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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界开医院没有那么难吧
作者：加兰2020
内容简介
 加班猝死的急诊科医生穿越异界的故事。 大航海的风帆已经扬起。 蒸汽机尚未开始轰鸣。 光辉之主的荣光照耀着大陆，隔海相望的岛国上，诸神的教会和魔法师一起支撑着王权。 矮人在王国的城市里自由行走，狼人、吸血鬼、精灵、龙族他们的传说从未淡去。 而加班猝死的急诊科医生吴洲，就在这样一个时代，穿越到了城卫兵少年格雷特的身上。 队友：不好啦！队长受重伤啦，肠子都漏出来啦！ 格雷特：扶我起来，我还能缝！ 格雷特：关腹。 队友：啥？ 格雷特：来个治疗微伤，对，就往我缝上的地方按，让它长上不对先按我缝的这层，肌肉层等等再治 格雷特：拆线。 队友：啥？ 格雷特：糟糕了，治疗术太快，缝线长在伤口里啦！！！ 当现代医学遇上魔法和神术，会在这个异界，激荡出怎样的灿烂火花？ 格雷特：学魔法、学神术、开疆拓土、和光辉之主的教会交手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我真的只想开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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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扶我起来！我还能缝！
急诊科副主任吴洲从昏迷中醒来，感觉有人在哐哐地拍自己。
“小格雷特，小格雷特……”
那人一边拍一边叫。吴洲勉强睁了睁眼，面前一片漆黑。喊他的那家伙还不消停，拍击无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来回左右摇晃：
“小格雷特，醒醒！你怎么样了！”
吴洲随着那人的力道晃了一下脑袋，才发现自己脸朝下趴着，一张脸似乎是埋在土里。吸一口气，口鼻间满满的血腥味、土腥味，还有天晓得什么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
他反射性地弓起脊背，拼命咳嗽。一边咳，一边在心里怒吼：
是谁安顿他的？怎么让他就这样趴着？不知道昏迷的人不能俯卧吗？呕吐物误吸会窒息死人的！
回头一定要罚他们演练十遍急救！
不，二十遍！
吴洲职业病发作，暗自狠批了一通那群不靠谱的护士、实习医和住院医。一口气批完，他咳得泪汪汪地抬起头，左右一看，当场就惊呆了。
无影灯呢？
手术台呢？
平车呢？
穿着白服，奔来奔去脚下不停的医生护士呢？
医院呢！
外科大楼没有了，层流手术室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低矮的破房子，乱石墙，茅草顶，墙缝胡乱填充着泥土。墙根边上垒了一个半人高的圆圈，里面空荡荡的一片泥地，翘着几根烂草……
什么鬼啊这是？
我不是在急诊抢救吗！
吴洲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身子一软，几乎又要当场倒下去。他只记得从早上九点就没停过，一口气忙到凌晨四点，之前刚刚做完一台急诊大手术。切脾、缝肝、修补肠道，大活儿做完以后查无活动性出血，交待助手缝合，跟着就是眼前一黑……
“小格雷特，你好点了没！”
吴洲僵硬地转过脑袋，瞳孔慢慢对焦。抓着他摇的是一个红发壮汉，高鼻深目，典型西方人长相。穿着件破麻布坎肩，两条臂膀鼓鼓地露在外面，手里拎着张弓。
那坎肩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长方形的布对折了缝一缝，腋下留俩口子，上面再掏一个洞。领口、袖口，线头丝丝缕缕的，根本没有锁边，已经脏到看不出本色。
……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麻布稀疏到了极点，手术室里的医用纱布都比它强些。
吴洲低头看了看自己。
同款麻布。
同款坎肩。
同款……呃，自己那双鞋，好像比他的还要多露了个脚趾头？
一瞬间，吴洲眼前又是一黑，真想当场晕过去算了。
为啥把我扔到这儿来啊，我之前抢救的伤员救活了啊！最起码，到我晕倒之前，生命体征还很平稳，手术也很成功……
放我回去！
我要参加急诊大抢救！
很可惜，没有任何神灵听见他祈祷。急诊大抢救倒是来了——十来步外，炸起一串尖锐的惊呼：
“救命啊——”
“队长——队长——”
“糟了——肠子流出来了！”
吴洲瞬间忘记了一切吐槽。就像每次听见呼救声的时候一样，他不假思索，循声狂奔：
“来了！”
不过，有人比他跑得更快——或者说，离得更近。吴洲气喘吁吁地冲到半路，已经看到一个人跪倒在伤者身边，低着头，不晓得嘟囔了些什么。
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那人合握的双手中射出，笔直落在伤者身上。
白光中，血淋淋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
吴洲紧急刹车！
我看见了什么？
《延时摄影告诉你，伤口是这样愈合的》？
《论高能粒子射线对伤口愈合的促进作用》？
一道白光下去伤口就开始好了是什么鬼……
对了，这个东西是……
是治疗术！
两份记忆同时跳了出来。一份属于吴洲，来自先前看过的无数小说、游戏、动画；另一份，则属于这个身体的原主。无论如何，两份记忆，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治疗术，呼唤神的力量，达成治疗效果。即使是最低等级的治疗术，也能立刻愈合细小的伤口，而升到最高等级，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所以，这位正在放治疗术的，就是牧师了？
吴洲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位跪地祈祷的牧师，倒是他们当中穿得最好的一个：
一身浅褐色的亚麻布长袍，前襟垂到地面，后襟盖住小腿。领口和袖口都细细锁了边，前胸正中，深褐色细线走了一圈，勾勒出一块盾牌的形状。
emmmm……
施法者的阶层，果然比较高啊……
吴洲默默吐槽着，转向伤者。受伤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褐色头发，褐色眼睛，络腮胡子乱糟糟的。装备倒是比别人强，至少有件皮甲，可惜也没能保护得了他。皮甲腹部撕开了个大口子，一大嘟噜肠道鲜血淋漓，从当中掉了出来。
比较而言，胳膊上、腿上的多处流血，已经不算什么重伤了。
那个伤者靠在树桩边上，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快要昏迷。一个和伤者有几分像的年轻男子跪在伤者身侧，一边哆嗦，一边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伤口——
那个狰狞外翻、皮缘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出来的伤口，蠕动，收缩，合拢，长度变短，血流渐缓……
吴洲眼前一亮。这个世界的治疗术还真是有意思，立竿见影啊！如果他在做手术的时候，也能有治疗术帮忙就好了……
还没想完，白光……没了。
只愈合了一小段，肠子还露在外面的腹部伤口，再无动静。
吴洲：“……”
牧师：“……”
跪在伤者边上的男子脸色瞬间黯淡。他双手捧着伤者掉出来的肠子，眼巴巴盯了牧师片刻，见他努力了又努力，吟唱了又吟唱，偏偏手里没有半点白光出现，终于忍不住吼道：
“继续啊！——求求你再来一个！队长的伤很重！”
“我……我不行了！”那牧师年纪也不大，只有十五六岁，此刻满脸通红，已经急得快要掉眼泪。被人一吼，他脸上那一颗颗雀斑，仿佛都要鼓了起来：
“我才是个学徒！我救不了他的……”
年轻男子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他绝望地垂下头，双手哆哆嗦嗦，捧着伤者的肠子往回塞——
“别动！”
吴洲大喊。话一出口他才发现哪里不对：喊出的语言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他之前学过的任何一种，可他偏偏就会说。包括刚才那些人的嚷嚷，也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他也听得懂！
发生什么了？
吴洲茫然。然而看了伤者一眼，他就把满腹疑惑抛在脑后：有人受伤，就是急诊医生战斗的号角。哪怕天塌了、地陷了、太阳爆炸了、大家都穿越了，也得等他抢救完毕、伤员脱离危险再说！
他继续大喊：“别塞回去！有干净的碗么？——没有？那就捧着！别动！”

第二章 徒手捏肝门
“小格雷特……？”
年轻男子怔怔地抬起头来看他。吴洲理也不理，扑到伤者身边，先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桌子。
没板车。
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他当作手术台的，稍微高一点的平台……
死马当活马医了！吴洲一咬牙。对于外科医生而言，腰部以下的部位全部等于有菌区，跪在地上操作等于完全违反无菌守则。可是……就现在这破环境，也别纠结啥无菌不无菌了，先把伤者的命救回来再说吧！
他一边观察，一边下命令：
“你！过来，按着他胳膊上这里！按紧了，别放松，对！还有这里，腿上，就是我按的地方，好，按紧！再用力一点！你！按住这里！你！把他衣服脱掉！”
“脱不掉啊……”
“那就撕开！割开！”
急诊科副主任医师的气场全面散发，无往不利。
周围三四个人，被他支使得脚不沾地。按压止血的按压止血，脱衣服的脱衣服，烧水的烧水。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烧水的那位奔进奔出，在小屋内外来回飞窜，和同伴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就连那位小牧师，都被吴洲吆喝着左手按住伤者肱动脉，右手按住伤者胫后动脉。因为按压的位置过于奇葩，整个人跪趴在地上，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不是没有人怀疑他到底懂不懂。可是绝望之际，只要有一个人充满自信地发布命令，其余人等，多半会本能地遵从：
就好像在洪水里挣扎。快要没顶的时候，随便抓住点儿什么东西——哪怕一根救命稻草，都是好的啊！
吴洲眼睛盯着伤者，嘴里呼喝下令，人已经屈膝跪了下来，右手摸在伤者颈部。按定自己呼吸，一下一下，数着伤者的心跳频率：
心跳还好。不到100……糟了，越来越快，很可能有大出血！颈动脉搏动减弱，脸色苍白，皮肤有汗，呼吸浅快……
一连串信息飞快地在脑海里掠过，样样都是麻烦。血压，血压不知道。破地方连个水银血压计也没有！
只能靠目测了！
好在吴洲干了那么多年的急诊，跟着120出现场也不知道多少次，伤者情况是否危重、可能有哪些损伤，基本上一搭眼就有直觉。就现在这个伤者的样子，出血性休克的概率，绝对不小！
伤者的皮甲已经散落一地。衬衣撕开，腹部的伤口触目惊心。长长的一条裂口，目测将近20cm，从右上腹斜斜向下，一直延伸到左下腹！
血液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吴洲只看了一眼，全身寒毛炸起，血压呲的一声就冲破了头顶。
MD！这个出血量，不是动脉破了，就是肝、脾、肾哪个破了！
他随手在腰间一摸。寒光闪烁的匕首出现在手心，吴洲想也不想，目光已经盯住了伤者腹部，举起匕首。
谢天谢地，这位伤者居然有六块腹肌——腹肌肉眼可见，就说明下面的解剖结构，和他以前知道知道的一模一样：皮肤下面是腹直肌，腹直肌外面包着腹直肌鞘，从腹直肌鞘的部位切下去，损伤最少，可以避免切断神经和血管……
这个有神术的世界，伤者，或者说人类的解剖结构，可千万要和原来一样啊！
吴洲凝神屏气，沿着伤者腹部的伤口，在右侧腹直肌旁切了下去。时间紧迫，也没有人帮他拉钩、让他仔仔细细钝性分离，吴洲这一刀直接切穿了腹直肌前鞘、肌层、后鞘，直切到底。又是10cm长的刀口被一下子拉开，黑红色的鲜血，顿时汩汩涌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跪在伤者对面，被吴洲喝令按压止血的小牧师，尖叫得几乎破了音。
不但叫，小牧师还往前一趴，伸开双臂，本能地拦在伤者腹部上方。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小脸上的每个雀斑，都写着“要杀了他，先杀了我！”
吴洲：“……”
啧，这就是为啥不能放家属进手术室。看见医生在病人身上又是切又是剪又是割，那还不立刻冲上来拼命？
吴洲连吐槽都只能在心里一闪。他右手握紧匕首，左手在小牧师肩上一推，把他推得向后仰跌出去，怒吼：
“谁让你松手了！去按住他！再不按住要流血死了！”
“可是你——”
“我在救人！他肚子里也在流血！我得把血止住！让开！！！”
“哦……”
小牧师讪讪地缩回原地，再度扭曲成原来的姿势，抻着脖子望向伤者腹部。吴洲瞟了一眼，看见他按压的部位和姿势都还算正确，就把注意力收回伤者腹部。侧转匕首，用刀背将腹肌向边上推开一点，直视探查——
“这是什么？”
对面的小牧师询问。吴洲头也不抬，继续推开腹壁：
“肝。”
“哦，是肝啊……”
小牧师嘟囔着努力去看。吴洲已经不想喷他了：左右现在的无菌环境已经完蛋了，只要这家伙别把口水喷到伤口，都随他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伤者的肝脏！
吴洲一眼就看见肝了。还好还好，脏器的位置没有变，解剖结构也没有变。这个有神术的世界，人类并没有长得更奇怪，或者长出一个用于施法的器官来。
肝左叶，肝右叶……
“啊啊啊啊好多血！”
“闭嘴！”
吴洲拧眉。红彤彤的肝右叶中央，一道裂口，向下贯穿。而裂口中央，鲜红色的动脉血，正在不断涌出！
他之前判断是正确的，腹部果然有脏器大出血，出血的，是肝！
肝实质裂伤，深度……他不敢翻看，目测不会浅过1cm，再加上大量活动性出血——
这个绝对是III度伤了！不算最严重，但是，但是……
“你救救他……”小牧师已经慌成了一团，话音哆哆嗦嗦，破碎得不成句子：“救、救救他……”
我当然要救人！问题是，这点伤在急诊科倒不算什么，绝对救得回来，可是荒郊野外的，要啥没啥！
吴洲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几乎要把肋骨撞断。他俯下身去，左手拽开腹壁，右手深入伤者腹腔。抬起肝脏，推动胃部，拨开肠道……
“你……在干什……么？”
小牧师战战兢兢地问。听那声音，已经怕得快要昏倒了——然而居然还在观察。看在他勇气可嘉的份上，吴洲也不吝多解释两句：
“在看其他器官有没有大出血。嗯，胆没有，脾也没有，肾……肾的位置比较靠后，破损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得看一看……嗯，也没有明显活动性出血，太好了！”
“然……然后呢？”
然后？
然后才是真正的挑战。吴洲从医十多年，也只有两次，迫不得已这么干过。而他们整个省立医院，敢这么做的医生，一只手也数不满。
阿弥陀佛，三清道尊，上帝圣母随便什么神……保佑这个伤者的解剖结构，可千万别出幺蛾子啊！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肝门动静脉。
“哇！血少了！血少了！……不出血了！”
小牧师欢呼。伤者喷涌而出的血流瞬间放缓，由奔流变成涓滴，由涓滴变成渗漏。止血的效果，肉眼可见。

第三章 最后一瓶治疗药水
随着小牧师的欢呼声，吴洲身边，吐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双膝跪地捧着伤者肠道的年轻男子立刻低下了脑袋。把双手捧得高了一点，他轻声喃喃：
“战神在上！”
“战神在上！”另一边，按着伤者胳膊的红发弓箭手也应和了一声。紧接着，探过脑袋，由衷地夸了一句：
“小格雷特，你太棒了！”
吴洲却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他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手指上：肝门极脆，用力小了止不住血，用力稍大，肝门一旦撕脱，接下来就是妥妥的大出血。这当中的力度把握，全靠外科医生的经验和直觉。
而且，就算暂时止血了，那也是万里长征只走完了第一步，后面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背后脚步声腾腾腾地一路响过来。被吴洲打发去烧水的战士拎着水桶路过，跟着祈祷了一声“战神在上”，随后，吞吞吐吐，有些忐忑地问道：
“小格雷特，这样……就能好了吗？”
这样就能好？
想也别想！
吴洲紧紧皱眉。常温下阻断肝血流，时间不能超过30分钟，否则肝脏必然坏死。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30分钟之内解决问题！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输血，没有填塞止血用的纱布、明胶海绵、止血粉，没有缝合用的针线！
他甚至连血管钳都没有一把！
巨大的焦虑和恐惧蓦然涌上。属于吴洲的，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
吴洲抬起头，死死盯住对面的小牧师，不知不觉已经双眼通红：
“你！”他几乎是在嘶喊：
“对着我手里放治疗术！对这块肝！快！”
小牧师被他吼得一抖。原本涨红的脸已经白了，脸上的雀斑都透明了几分，看上去分外可怜。回答吴洲的时候，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我，我真的不行了……我治疗术用完了……”
“那你还有什么！”
“只有一瓶治疗轻伤药水……”
……什么鬼？！
治疗轻伤药水是什么鬼！
我要的不是这玩意啊！！！
吴洲心里真是有一万口槽要吐。说这话的哪怕是他们医院的院长，或者手术室护士长，也得当场给他喷到墙壁上去。
大哥，缝肝那！能不能稍微靠谱一点！
你这治疗药水符不符合GMP认证，有没有药准字，过没过保质期！
他想要手术器械，想要针线，想要利多卡因麻醉，至少至少，给他瓶碘伏消消毒啊！
刚刚情况紧急，外加荒郊野外缺少物资，他手都没洗，就伸到伤者肚子里去了！
为啥他等来的是治疗轻伤药水！
但是一股莫名的记忆立刻涌了出来。连续几幅图像快速闪过眼前：捏在手里的小小玻璃瓶，瓶子里荡漾的浅金色液体，蠕动着快速愈合、消失不见的伤口……
吴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右手捏着伤者肝门，左手摊开，沉声道：
“给我！”
或许是他的口气太过坚定，也或许是其他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办法。小牧师试探着松开伤者右臂，看了看伤处，发现已经不再大量流血，立刻窸窸窣窣地开始翻衣兜。片刻，递过来一小瓶治疗药水。
那瓶子只有一寸半高，大拇指粗细，瓶身的玻璃晶莹剔透。吴洲一边嘀咕着“这玩意儿不应该用褐色玻璃瓶装么”，一边咬开瓶上的软木塞，翻转瓶身，直接往破裂的肝脏表面倒了下去。
然后，奇迹一样的愈合过程，再度展现。
破裂的肝脏轻轻蠕动起来。肉芽生长，裂缝消失，网膜攀爬……
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之后，躺在吴洲视野里的，已经是一块完整的、毫无损伤的肝脏。
吴洲试探着松开一点手指。指尖下的血管轻轻搏动，肝脏表面，肉眼可见地由苍白变作红润。
很好！
血管吻合顺利，血流灌注正常！
这块肝，活了！
“哇……”
小小的惊叹声响起。吴洲百忙中抬了下眼睛，就看见对面的小牧师伸长脖子，双眼和嘴巴张成三个圆圆的“O”型，盯着他手里的肝脏看得目瞪口呆：
“还可以这样救人吗？”
“不可以……”
吴洲懒洋洋地吐槽。面对小牧师一半失望、一半控诉的目光，他悠然解释：
“往伤口倒治疗药水，只需要一眨眼；判断哪里出血，知道怎么剖开腹部暴露伤口……”
他说一句话，小牧师的头往下耷拉一分，脸上的雀斑也黯淡一分。最后，在吴洲刻意拖出的长音里，垂头丧气地接口：
“我知道了，那得学十年。”
……可不是得学十年。五年——或者七年学习生涯，规培，再加上各种实习考证啥的。吴洲不再说话。他把注意力挪回伤者身上：命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处理肠道和其他外伤了！
他扭头看了看手里的治疗药水。小小的药水瓶子被他几乎倒了个干净，只剩下瓶底还有几滴，大约四分之一不到的量。水里的淡金色明灭着，舒张着，宛如呼吸。
效果是真的出众。
但是，想依靠这几滴药水，让其余的损伤全部愈合，大概也就两个字：
做梦。
老老实实捋肠子吧！
吴洲轻轻地从伤者肝脏下面抽出右手。后退两步，左右看看，开始一连串地发号施令：
“有肥皂吗？——什么，只有皂角？算了，给我，我去洗手！”
“有烧过的水吗？……只有这一袋？不够！快点去烧！——对了，顺便把针线也放到里面煮！”
“有烈酒吗？……居然有？太好了！给我！”
红发弓箭手，刚刚就忙着烧水提水的黄头发战士，一起被他吆喝得连奔带跑。小牧师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左右张望，好奇问道：
“怎么又要洗手了啊？”
“——刚才那是紧急止血啊大哥！再慢一点，人就死了啊！”
救命的当口，什么也讲究不起——即便如此，如果是在医院，至少也要往手里抓把碘伏的。现在最紧迫的大出血止住了，要开始捋肠子了，不好好把手洗干净，吴洲身为外科医生的职业性都不答应。
他就着红发弓箭手用木桶提来的水，拿皂角洗了一遍手，一边洗，一边努力地不去看木桶边上的污渍。说“污渍”那都是夸奖了，桶壁到桶沿都是黑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也许从箍好到现在就没洗过？
至于这水比自来水要脏了多少，里面又有多少微生物，吴洲已经不敢去想了。

第四章 要啥没啥的手术
吴洲按照外科手术刷手的标准，用清水和皂角揉出泡沫，从指尖洗到上臂。一遍洗完，又合起双手捧着烈酒，仔仔细细地搓了一遍。
一边搓一边暗暗叹气：没有自来水，没有抑菌洗手液，没有碘伏没有氯已定。三遍刷手只能缩减成两遍，这要是在急诊科，就连手术室护士看见了，都能把他喷得抱头鼠窜。
连这个烈酒也不知道够不够度数——就凭这气味，多半是不够的！
无菌手套也是别想了，伤者会不会感染，基本上听天由命……
对了，还没有抗生素！
没有磺胺，没有青霉素，没有各种头孢……
就用这双手去捋肠子，想想伤者关腹以后的感染风险，吴洲简直不寒而栗。
这完全是赌命嘛！
但是肠道如果有破损，那也是天大的麻烦。肠内容物一旦漏出来，腹膜炎、脓毒血症、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哪一样都能要人的命。临床上，不修补好肠道就关腹，出了医疗事故，胃肠外科能给丢一篓臭鸡蛋。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吴洲屏住呼吸，从十二指肠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捋起了肠道。一捧捧鲜血淋漓的肠道在他指尖掠过，很快，身边就传来了疯狂的呕吐声：
“呕——”
红发弓箭手跪趴在地上，脑袋蜷在自己的膝盖中间，一张脸险些埋进呕吐物里。小牧师惨白着脸，努力低头避免看向腹腔，双唇抿紧，腮帮子一鼓一鼓。背后嘭的一声，像是水桶落地的声音，却是提水的那一位也跟着吐了。
吐吧吐吧，吐啊吐的就习惯了。吴洲默默地腹诽着，抬眼一看伤者，立刻魂飞天外：
“你怎么醒了！——按住他！快按住他！”
见鬼，术中苏醒！……不，这根本没什么“术中”，从头到尾就没有麻醉，这就是伤者醒了！
捋肠子呢大哥！
你别动啊！！！
几个战士嘴角挂着呕吐物，七手八脚扑上去按人。伤者在惊恐之下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顶着至少500ml的失血奋力挣扎，三个人都险些没能按住。吴洲左手捧着一截空肠，右手捧着一截回肠，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别动！别动——”
没有麻醉真是可怕……谁手头有点准数，能不能把伤者棒麻算了……
开玩笑的。真要打出个硬脑膜外血肿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连解释带劝慰，伤者好容易安静下来。吴洲沉下心去，一寸一寸地检查着肠道。没有，没有，空肠段也没有破，太好了！接下来是回肠段，这里刚才掉出去了，是最危险的一部分……
5cm长的一道裂口！
幸好发现了。如果没有查出来，径直还纳肠道的话……
吴洲已经开始脑补肠道内容物泄露、化脓、腹膜炎、脓毒血症直到死亡一系列后果了。外科就是这样，查出来缝上了啥事儿没有，检查但凡漏了一点……呵呵。
现在是没有条件缝合肠道了。不过还好，他有别的。
吴洲小心翼翼地倒转治疗轻伤药水的瓶子，往伤口上滴药水。一滴、两滴……
目光直视下，那条细细窄窄的伤处，像是开了延时摄影似的，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一厘米，两厘米……
不动了。
吴洲塞回瓶塞，努力甩了甩，再次拔出。又晃出来……一滴。
天灵灵，地灵灵，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这世界提供治疗药水的天晓得什么神，这伤口可千万要长好啊……不，是这药水可千万要够用啊！
又长了一厘米。
又一滴……
长好了！完美！
吴洲松了口气，继续向下检查。所幸回肠的剩余部分，以及再往下的盲肠和结肠都没有破损，至于直肠，那么低的位置大概率碰不到，不用捋了。
冲洗！
关腹！
对了，这地儿没有37摄氏度生理盐水，还得他自己配……
“水烧开了没有？”
“还没有……”
看看，看看，就是这么惨烈。
摊手。
他该庆幸这还守着个破房子，有条件烧水，还能找到点儿盐巴？
吴洲深呼吸，再深呼吸，第三次深呼吸。他双手平端胸前，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转过上半身，眼巴巴等到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然后，开始现场口述，指导队友调配生理盐水：
“把开水倒进冷开水里……不要倒太多！你尝一下……不，别直接喝，倒出来喝，和嘴里温度一样，不热也不冷就行了。
好的，现在往里面放盐！别放太多，拇指第一节这么大的一堆，碾碎，往里丢，晃一晃！——再尝一口，觉得很咸，但是没有咸到发苦？那就对了，来，再给我尝一口……”
“为啥要放盐？”
小牧师终于从呕吐里缓了过来，脸上的雀斑看着都黯淡了一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听他开口询问，吴洲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生理盐水洗伤口不疼。”
“什么盐水？……为啥不疼？”
吴洲：“……”
坏了，说漏嘴了！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生理盐水！
以及，为啥不疼，难道要我现场上一堂生理学课，从细胞渗透压讲到神经传导吗？
“咳，生理盐水，就是和血一样咸的盐水……你的血流在你自己伤口上的时候，是不是不怎么疼？”
“可是，盐很贵啊！”
不是吧，盐还贵？
吴洲大汗。临床上，使用范围最广的用品之一，就是生理盐水了。清创的时候用它，冲洗各种插管的时候用它，关胸关腹之前冲洗的时候还是用它。谁都是拎起来哗哗往下倒，一场大手术下来，收据单开几十升生理盐水，压根不是啥稀奇事儿。
这会儿居然跟他说盐贵……
吴洲扭头，看了看边上乱石墙、茅草顶，黑咕隆咚的房子。好吧，盐确实很贵。
“再贵也得用啊！不用这种浓度的盐水，伤口恢复会很差的！”
用淡水的话，渗透压太低，会导致哗啦啦死掉一片细胞，再弄出个离子紊乱或者别的什么的……
这些人连细胞和离子是啥都没听说过吧……
小牧师若有所思。边上忽然响起一声大咳：“咳……小格雷特，盐水来啦！”

第五章 加班加成遗体的我穿越了
盐水来啦？
吴洲扭头，看见一只粗粝的大手，捧着木碗送到他面前。战士的双手满是老茧，哪怕刻意洗过了，也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深黑色的污渍。黑黄的大拇指还扣在碗沿，指甲深深插入水里……
吴洲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腾。可是，就这破地儿，要找个别的东西盛装生理盐水……
想也别想！
这种茅草顶的房子，脏得看不见本色的木桶，除了木碗，估计也没啥别的了！
吴洲低头啜了一口盐水，品品味道，内心悲伤逆流成河。
没有现成生理盐水可用的野外，就是这么悲催。
现煮水、现兑冷开水、现往里面放盐。放多少盐还要我当场心算呢！
他抿了抿浓度，再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浓度可能差一点，温度大致差不多了。至于温度比37度低个半度、盐水浓度偏差个10％……
管不了这么多了！
加盐、加盐、再加盐。谨慎起见，吴洲一连让他们加了三次盐，才调整到满意的浓度。然后，指挥这帮粗手粗脚的汉子，用烈酒擦净水袋口，拎起，往里倒——
从上腹部到下腹部，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冲洗过去。冲完一遍，双手轻柔地捧住肠道，继续吆喝：
“来把他抬起来！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一个抬背！”
红发弓箭手托住伤者肩膀。
最早跪在伤者身边，托住肠道的年轻男子，抬起伤者两条腿。
用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跪趴在伤者对面，一手按肱动脉、一手按胫后动脉的小牧师，也在吴洲允许之下松了手。手术，检查，清洗，一系列操作下来，伤者左臂、左腿上的血基本上已经止住，小雀斑的按压工作随之结束，转而托起伤者脊背。
“一、二、三、起！往我这边侧！”
哗啦啦啦，冲洗完腹腔的生理盐水，倾泻而下。
吴洲继续泪流满面。
没有吸引器，没有引流管，啥都没有……用麦管或者芦苇杆吸了吐？只要想到那些战士的一口大黄牙，以及万一吸不好，吐回腹腔一口半口的，吴洲就表示，还是算了。
没奈何，他只能采取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冲洗完腹腔，抬起人来，往外倒水。
水基本上倒干净，吴洲仔仔细细地最后检查了一遍。运气不错，没有什么地方在淌血，或者用吴洲习惯的术语来说——查无活动性出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略直起腰，手往边上一伸：
“缝合！”
……没人搭理。
没有镊子，没有针线，没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器械护士，把持针器温柔拍到他手心……
吴洲：“……”
T_T
他早该习惯的。
这儿不是医院，不是手术室。身边也没有一助、二助、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一帮人搭手配合。喊一声缝合，身边连个知道他啥意思的人，都没有……
“把&#183;针&#183;线&#183;给&#183;我！”
“啊？……哦！”
满脸雀斑的小牧师跳了起来，窸窸窣窣，开始掏内兜。
吴洲眼前一亮。
他原本觉着，边上那茅草屋破归破，好歹是户人家，应该能找得出针线来。谁知这小雀斑居然带着针线？那不错啊，牧师的阶层比平民高，弄的东西，应该好些……
不，等等！
这是什么破东西！
一根缝衣针，不，那长度，那粗细，根本是缝被子的针吧！
还是弯的！
弯的！
缝衣服的时候撅弯的！
还有这线！这线！不要求你是抗菌缝线、带倒刺的免打结缝线了，你这一根麻线，还疙疙瘩瘩、一点也不光滑的，是几个意思？
算了……破地方不能要求太高……
吴洲努力安慰了一下自己，飞针走线，用最快的速度缝合腹壁。一边缝，脑门上青筋一边乱跳：没有可吸收缝线，没有丝线，只有最粗劣的麻线——穿线的针还是缝衣针！直的！直的！
没有持针器，没有弯针，手里捏着根缝衣针往肉里戳，这滋味，真是谁缝谁知道……
他凝神屏气，耐着性子一层一层地缝。腹膜，浅筋膜，皮肤和皮下组织……一丝不苟地做完三层缝合，打完最后一个结，整个人虚脱似的往后一仰，一头躺在了地上。
“给他包扎起来……”
连帮忙擦汗的人都没有。
悲伤。
没有人在手术中帮他擦汗，好在手术完了以后，还有人照顾他。吴洲往下一躺，立刻有五六只手伸过来扶他，刚才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一声也不敢吭的战士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
“小格雷特，你太厉害了！”
“小格雷特，你什么时候会了这个？”
“小格雷特……”
吴洲：……？？？
他累懵了的脑子转了一转，再转了一转，终于把一段记忆泵进了脑海。是的，那些人是在叫他，他的名字是格雷特，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城卫队新兵……
今天是跟着小队出城巡查，外带护送牧师——就是那个小雀斑，名叫约翰——回家探亲。刚刚受伤被他救治的，是他们小队的队长，一直照顾他的卡伦叔叔。
卡伦叔叔受伤时，跪地捧肠子的是他的侄子雷蒙，长矛手；红发弓箭手汤恩；还有之前被他轰去烧水的盾战士瓦利，加在一起，就是这支小队的全部阵容。
所以……我穿越了？
果然，在急诊科疯狂加班的我，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具遗体了么……
唉，熬过了住院总，熬过了主治，没想到，在副主任医师这一关，还是倒下了啊！
吴洲默默地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他环顾四周，看向远处平缓起伏的山坡和碧绿的草地，看向饶有古风的茅草顶房子，看向身边高鼻深目、白种人长相的队友，最后，垂下眼帘，为自己默哀了一秒钟，无声自语：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格雷特了……”
格雷特再度抬起视线，就看见一排几个战士，哦，还有个牧师，目光灼灼，全都盯紧了他。显然，对于他怎么突然会剖开肚子救人了，人人惊讶，个个好奇。
格雷特：“……”
我该怎么解释？
我难道能告诉他们，我有这个本事，是前世那会儿十二年中小学教育＋七年本硕连读＋十几年临床工作磨练出来的？！
真敢这样说的话，会……被烧死吧……？
现场还有个牧师看到了一切，回去就能向教会报告的，想隐瞒都没法隐瞒！
格雷特，瑟瑟发抖.jpg
在他从宗教裁判所脑补到火刑架，眼看就要脑补到十大酷刑的那一刻，一个忧心忡忡的问题打断了他的思路，也拯救他于水火：
“小格雷特……队长，能活下来吗？”

第六章 我会治疗术了？……慢点，我还没拆线啊啊啊啊！
能活下来吗？
格雷特一怔。随即，更多的，属于原身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自己”跪在男人的尸体前痛哭，卡伦叔叔跪在身边，紧紧搂着自己肩头：“小格雷特，别怕！叔叔会照顾你的，不会让人欺负你！”
“自己”握着短短的木剑奋力挥动，卡伦叔叔握剑站在对面，声音严厉：“姿势不对！再来！”
“自己”缩在小屋里啃着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卡伦叔叔推门进来，拽了自己就走：“小格雷特！来叔叔家！你爱琳婶婶炖了肉汤！”
……那是，父亲战死以后，一直照顾着我的，卡伦叔叔啊……
格雷特将目光投向卡伦叔叔苍白的面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将双手合握在胸前，摆出一个像是祈祷，又像是在手术开始之前、避免双手再次污染的姿势：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手术的确做完了。伤者，卡伦叔叔，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然而这绝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伤者后续的麻烦，还有太多太多。
伤口只是用麻线草草缝合，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更不用说，他连手都没洗，就伸进去捏住了伤者肝门……
除了已经愈合的肝脏之外，整台手术，在吴洲看来只能算是小场面。如果在他们医院，除了最危险的肝脏破裂抢救，其余根本用不着他出手，一个主治医就能顺顺当当做下来。
术后的危险也不大。住院观察几天，用抗生素压着就好，不用ICU收拾残局。
可现在，光是感染和失血，就能让伤者九死一生。
哪怕闯过了这两关，也还有肠粘连，肠扭转，恶心呕吐呃逆腹胀尿潴留……一系列各种各样的并发症……
哪一样，运气不好的话，都能要了伤者性命。
而他……没办法。
没有抗生素，没有引流条，没有X光B超CT没有各种化验，也没有任何针对性的药物。卡伦叔叔真的出了什么并发症，他身为一个医者，束手无策。
见他迟迟不答，在场众人个个脸色难看。而卡伦叔叔的侄子雷蒙大哥尤其焦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吴洲的肩膀：
“不知道吗？小格雷特，你没有办法了吗？”
这哀求的、焦灼的语气，和吴洲在急诊室见惯了的病人家属，一模一样。格雷特慢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话音未落。一道洁净的白光，从格雷特合拢的掌心里射出，直落伤者腹部。
白光照耀下，刚刚用麻线缝合完，平常至少要十来天才能长好的伤口，快速蠕动着愈合起来。
“哇啊啊啊啊——”
一片惊呼。小雀斑牧师约翰喊得尤其响：“治疗术！是治疗术！格雷特，你会治疗术了？！”
格雷特：！！！
别啊！
长得慢一点啊！求求你，速度稍微慢一点！
我还没拆线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高兴伤者有救了，已经在治疗术的白光里飞扑上前。右手短匕挥舞，一根根挑开露在皮肤外的麻线，左手拽拽拽拽拽——
拆线啊！拆线啊！赶在伤口刚刚愈合，白光还没消散的时候，快点拆线啊！
放着不管的话，缝线在那里占着地方，反而容易导致伤口感染的！
拆，快点拆，趁着伤口还没长结实赶紧拆了。患者能少受罪不说，尚未消散的治疗术，说不定还能蹭到一点儿……
格雷特凝神屏气，发挥出了自己平生最大的手速。右手利刃飞挑，左手拇指食指轻拈，双手合璧，几乎在伤者腹部上方拖出了残影——
急诊科本来就是个和死神抢命的地方，缝脾脏，缝肝脏，缝血管，哪个不是飞针走线，恨不得APM飚到764。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拆个线什么的，也需要把手速飚到这程度。
第十个线头！腹直肌右侧切口，拆线完毕！
第十八个线头！右上腹拆线完毕！
第二十七个！——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完工！
白光慢慢消隐。一竖一斜，两道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非但如此，伤者甚至慢慢睁开了眼睛，开始尝试着撑起身体——
“队长！”
“队长你好了！”
几个战士欢呼着冲了上去。格雷特魂飞天外，立刻向前一扑，张开双臂死死把人挡住：
“别碰他！——你躺着！躺着！”
我去！表皮是愈合了，里面好没好天晓得呢！
光腹壁我就缝了三层啊！内层的浅筋膜，和再内层的腹膜，谁知道有没有长上！万一这一撑再把裂口撑开了——
更别说腹直肌也划伤了，破裂的大网膜他方才压根儿没缝，哪里哪里都是伤。到底长上了没有，吴洲半点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外的也不能推去做个核磁——
就算不是荒郊野外也没地儿做，他穿越了！穿越了啊！
被格雷特这么一按，卡伦队长毫无反抗之力，扑通一声躺了回去。人是躺下了，脑袋却是用力昂起，直勾勾地盯住对方，目光里满是震惊：
“小格雷特，你……你？”
格雷特的心跳猛地一乱。将心比心，任谁看到自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会剖人肚子、会拿针线咯吱咯吱缝皮肉了，都会大吃一惊。可是，他要怎么解释？！
不搭理？
装傻充愣？
这是从原身父亲战死以后，一直照顾原身长大的卡伦叔叔，怎么着，也得给个解释，让人家安心才行啊！
格雷特脑袋轰轰直响，仿佛内嵌了一块硬盘，正在咯吱咯吱一分钟7200转。信息检索、资料整合，仓猝中，一条异常信息，在他脑海中加粗、高亮、果断置顶：
对了，刚刚从他手心里射出，促进伤势愈合的那道白光……
和之前小牧师放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治疗术嘛！
治疗术=神术=背后有神撑腰=是神告诉他这么做的！
逻辑没问题，完美！
格雷特脱口而出：
“卡伦叔叔，你别担心，我——我是获得了神启！”

第七章 找哪个神出来背锅？在线等，挺急的
神启？
卡伦队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先前的治疗术很是提振了他的元气。再加上好消息带来的兴奋感，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颊上，甚至飞起了两片浅浅的红：
“神启？太好了，小格雷特！”
格雷特心底一暖。他知道卡伦叔叔为什么如此高兴：成为神职人员，哪怕最底层的神职人员，对于原身这个城卫队的普通一兵而言，也等于一步实现了阶层跨越。从平民阶层，直接踏进了中产。
最直观的对比，看他们几个战士身上的粗麻布坎肩，和小雀斑的细亚麻布长袍吧。
更不用说，没经过教会的学习培养，直接获得神启——
圣徒啊！
选民啊！
神眷者啊！
一条通天大道，眼看就在面前。
对于别人的幸运，这个世界上有人满怀妒恨，有人漠不关心，而这位卡伦叔叔，是真心地为这个身体的主人，为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高兴啊……
格雷特心里软软的，暖暖的，也回以一笑。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面前的卡伦叔叔高兴完以后，立刻接着发问：
“是哪个神？”
格雷特：“……”
对哦，哪个神？按说他这身医术应该归医神管，所以，神农，扁鹊，华佗？好像都不太对劲的样子，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西方人面孔，你弄个中国的神出来，不对劲啊！
或者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希波克拉底？
不对，这里是异界，这里的本土神有哪几个来着……哪个神比较好说话，被碰瓷了也不会把他劈死……
时间紧，要求高，到底该找哪个神出来背锅？
在线等，挺急的……
新版的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用最快速度捋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哈特兰城里倒也有几个神殿，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的神殿，自然之神……自然之神好像没有神殿来着？
至于这些神的神职是什么？
哪个神的脾气比较好？
神职人员是什么画风？
完了，我为啥想不起来了……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脑袋一跳一跳地疼。
格雷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流血了。格雷特呼吸猛然一紧，砰砰砰砰，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
脑部外伤！
失忆！
对了，昏倒之前发生了啥，我也想不起来了，这是逆行性遗忘？
这个身体是脑震荡了吗？
会不会有颅内出血？过上一天，三天，或者十天半个月的，我会不会再次昏过去，或者头痛，恶心，呕吐，偏瘫什么的？
这鬼地方也没有CT可以做……
冷静！！！
格雷特强迫自己停止放飞思绪。我既然穿越了，就一定不会那么倒霉，想不起事情肯定是因为记忆没有融合，不会是脑外伤引起的逆行性失忆！
谁家穿越者会被原主的伤势放倒啊！子弹射穿太阳穴什么的，都能自个儿好了，何况我只是脑袋上撞了个包！
格雷特努力给自己打气。他紧闭双眼，从支离破碎、至今尚未融合完毕的记忆里快速翻找。绞尽脑汁，只寻到一些片段——
没办法。敬拜神灵什么的，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做的事。原主这种穷人，一年到头，也就去礼拜个两三次。
每次，都是站在神殿外面乌央乌央的人群里，踮起脚看一眼牧师们的袍子。能不能看到神术，这个，就随缘了……
什么接受治疗啊、跟着神职人员学习文字啊，原主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好事。
对了，哈特兰城中心，原来还有一座巍峨雄伟、尖顶比对面城主府还高的光明神殿。现在整个神殿空置在那里，里面的神职人员什么的，三年前被赶出去了……
印象中似乎没见过其他神殿。好了，现在简单了，三选一。
先排除掉战神。
格雷特有些心虚的往边上瞥了一眼。他现在想起来了，小牧师约翰就是战神神殿的，长袍胸口绣的盾牌，就是战神神殿标志的最简单版本，低级牧师专用。
当着人家下属的面撒谎，格雷特总觉得心理压力很大。
而且说真的，战神么，一听就是个打打杀杀的神，连同神职人员，都是一言不合跟你刚正面。惹不起惹不起，万一被他们知道我是胡吹的，一整个神殿的牧师带着战士们出动，还不把我给切零碎了？
再放弃掉听起来不高大上、一看就是个弱神的泉水女神。这种神名，妥妥弱等神力，一万年没法升级的那种。跟着混，毫无前途。
就只剩下自然之神了！
很好，感觉神职很广泛，上限很高。在吴洲看过的很多网络小说里，自然之神，貌似都是一方主神来着……
格雷特目光坚定，毫不犹豫：
“自然之神！”
“自然之神吗……”
卡伦队长炽热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吴洲身边，雷蒙大哥、弓箭手汤恩、盾战士瓦利，连同那个雀斑小牧师约翰，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格雷特心头一跳。这眼神他不能更熟悉，前世的时候，每次他在人生节点上，做出没那么好、却已经是他当前极限的选择时，总能看到旁人这样的目光。导师的，母亲的，前女友的……
“不继续读博了吗？也是，你家里确实困难……那就这样吧！”
“急诊科吗？……省一医院确实挺难留下来的，急诊就急诊吧！”
“去援非一年？就为了快点升副主任？……好吧，随你！”
好像，自然之神，并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我现在改口说是战神还来得及吗？
或者说泉水女神？
这么一发呆，他就错过了改口的机会。卡伦队长失望了一下以后，立刻合掌胸前，喃喃祈祷：“感谢自然之神的恩典……”
“感谢自然之神的恩典！”格雷特身边，一队战士不管信仰如何，齐声祷告。
就连雀斑小牧师，都严肃地垂下了头，向自然之神表示敬意。
格雷特默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了是自然之神，就不带换人——或者换神的。
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他还是好好想一想要怎么和自然之神继续相处，既能捞好处，又能不穿帮吧……
刚想到这里，一群人祷告结束，已经各自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卡伦队长的侄子雷蒙大哥带头发问：
“小格雷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继续前进么？”
格雷特猛地回神。
他四下里飞快一望。除了卡伦队长重伤无力，已经闭目养神，小雀斑事不关己跟着队伍走，其他人——卡伦队长的侄子雷蒙大哥，弓箭手汤恩，盾战士瓦利，三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面带期盼。
看那样子，接下来是行是止，是前进还是返回，就等他一句话了。
不是吧……
我这个神启，它，它是假的呀！

第八章 得到神启的我升官啦？
有人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一群人都等着他拍板。
格雷特左看看，右望望，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的地位已经变了。
他是治疗，是施法者，是得到自然之神神启的人。施法者的地位历来高于战士，特别是队长重伤的情况下，由他来当这个领导者，决定队伍行止，理所当然。
什么？
他还是个少年，没有经验，啥都不懂？
自然之神的神启是干什么的！智慧这种东西，灌也给你灌进去啊！
格雷特欲哭无泪。且不说这个“神启”是假的，是冒充的，他刚刚穿越过来，原主的记忆都没整合完毕。问他接下来该进还是该退？
他也不知道啊！
格雷特在队友们期待的目光里怀疑人生。穿越者灵魂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他迄今为止只解决了第一个。至于第二、第三个问题，刚抢救完一个人，能不能给他点时间整理记忆……
事实证明，并不需要他自行整理。雷蒙大哥已经急匆匆地问了下去：
“按说我们是城卫队，是要完成一次巡逻才能回去的。可是队长伤了，这儿又出了事——”
黑黝黝的胳膊向外一挥。格雷特顺着那条手臂望了望四周，凌乱的泥地，溅落的鲜血，先前战斗的痕迹仍然历历在目。他脱口而出：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
雷蒙惊讶。格雷特暗叫不好，哎呀一声，立刻捂住了脑袋：
“我，我头疼……”
他这痛苦的表情甚至不用假装。微微用力，手指在后脑勺的肿包上一按，立刻疼得五官缩在一起。一边说着，一边整个人就往下蹲：
“刚刚撞了脑袋……我，我想不起来了……”
雷蒙抢步上来扶他。格雷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紧闭双眼。一幕幕记忆在脑海里飞窜，搅得他脑袋越发疼痛起来：
他们一行人出城巡逻。走了一天半之后来到这座农舍，还没靠近，就发现农舍外一团混乱，两条野狗正在撕扯着什么；
卡伦队长带人赶走野狗，进屋查看。几乎是立刻，屋里响起了打斗声和惨叫声，片刻，一条黑影冲门而出；
“自己”上前尝试阻拦，被直接掀飞出去，撞在什么东西上面，眼前一黑……
“那个……那个伤了队长的……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忍着头疼断断续续地问。雷蒙想扶他起来，拽了两把没有拽动，索性蹲在他身边，冲着他的耳朵回答：
“没有看清，那东西太快了。只知道是个四脚的畜生，黑的。”
“是吗……”
格雷特喃喃。周围几个人七嘴八舌：
“没错，可大可凶了。有……我腰这么高！”
“像只猫？”
“别开玩笑了，猫哪有这么大的？那是豹子吧？黑豹？”
“长得就像是猫啊！”
“没错……那玩意儿……挠了我一爪……”
卡伦队长也虚弱地出了声。格雷特点了点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一边思考：
也许真的是猫科动物。格雷特回想着卡伦队长腹部那道斜向撕开的口子，暗自庆幸。猫科动物好啊，比起他们赶走的那几只野狗，至少得狂犬病的概率小一些。这异界也没地儿找狂犬疫苗去，真的感染了，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不是。
以及，既然是野生动物，追捕就没必要了。当务之急，是快点找个地方，让伤者好好休息。
去哪儿呢？
格雷特环顾四周，努力撑着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茅草屋，想去看看里面的养伤条件如何。他推开柴门——真的是柴门，用四根树棍扎了个框，再用一堆柴枝捆成个平面——弯腰低头，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扫了一眼，立刻退出：
见鬼！
我就不该对这种房子抱什么期待的！
格雷特五官皱成了一团。那房子矮得没法直着进门，这也就算了；房子狭窄，面积不到20个平方，他进门之前也有心理准备；可这破房子里，连床都没有一张！
房间中央，泥地上用石子垒出一个圆坑，坑里炊烟袅袅，刚刚烧水点燃的柴火还在噼啪烧着。白烟一阵一阵往上冒着，扑倒人脸上，立刻熏出一阵眼泪；
跳动的火光下，能看到左手边靠墙放着几根草叉，墙角处堆着两个袋子，一个瘪了大半，另一个还鼓鼓囊囊的；右手边垒起一块土台，上面乌糟糟地堆着些羊皮、麻布之类，大概也许，就是主人睡觉的地方。
这种鬼地方用来养伤？
怕是会越养越糟糕吧！
走，必须要走！
格雷特缩回门外，努力呼吸了几口，招呼战友们：
“抬上队长，我们走！”
“不用！我自己能走的！”
卡伦队长一听就想挣扎着起来。格雷特扑上去按住他：
“卡伦叔叔你躺着！别起来！”
“把那根长矛拿过来！再弄根棍子，做个担架，我们抬着人走！”
大伙儿一起动手。身为战士，对于怎么做担架还是有点心得的，现成的长矛贡献出来，再从附近砍一棵小树，当中拴几根草绳，把卡伦队长抬到上面。之前割开的皮甲，撕开的衣服，乱七八糟往身上一盖，抬起来就走。
格雷特也试图加入担架队。才伸手就被抢了过去，红发弓箭手汤恩一肩膀撞开了他，一手攥着长矛，一手攥着树棍，扭过脑袋，对着他笑：
“小格雷特，担架我们来扛，你跟着走就好了啊！”
格雷特：……
我想起来了！之前就是你把原身扑倒的，原主一头撞在树上，我才穿越过来。刚刚那一撞，要不是我反应快站稳了，是不是又要再穿一次啊！
然而他这些吐槽只能往肚里咽。四周围的战友们已经哈哈笑了起来，对弓箭手的举动，纷纷表示赞同：
“没错，小格雷特，这些重活你就别干了！”
“你可是治疗者啊！”
“啧啧，再过几天，就要叫你格雷特老爷啦！”
长矛手雷蒙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顺手摘走了他的腰刀；弓箭手汤恩与长矛手一前一后，俯身抬起担架；盾战士瓦利顺手抢过格雷特的包裹，往自己肩上一挂；
等格雷特回过神来，他已经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走在队伍中央。不用干活，不用拿东西，他只要安安分分，和小牧师一起跟着队伍走就完了。
格雷特甚至怀疑，如果他现在扭了脚或者宣称走不动了，这帮战士能现砍几根藤条扎个背篓，把他背着走……
话说，这就是施法者的待遇吗？

第九章 正经治疗者的待遇有这——么高
他们出城巡逻，已经走了一天半，再回城显然不合适。好在原主的记忆里，再走十几里就是个大农庄，一行人便抬起担架，迤逦向前。离开农舍的时候格雷特额外留了个心眼，绕路看了看野狗们撕扯的地方，心头当即沉甸甸的：
那是一座坟墓。葬得极浅，只是个两尺深的坑，用石块在坑里垒了个边——而此刻，本已安葬的尸体，一大半露在了坟墓外面。
他们来得仓猝，又缺乏工具，只能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山梁，大伙儿坐下来歇息喝水，卡伦队长也从担架上支起了身子：
“小格雷特，给我点水……”
就知道是这样……格雷特暗暗呼了口气。如果是前世，开腹手术之前、之后，都会向病人和家属科普各种常识。到了这里，正常流程全部打乱，就只有他自己卷袖子上了：
“不，现在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实在渴了？实在渴了也不行！”
“那……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喝水？”
格雷特：“……”
按照常规，手术后2～3天，胃肠道恢复蠕动、排气之后，就可以进流食。但是肠道停止蠕动，大部分是因为麻醉，小部分是因为手术打击。刚刚的手术从头到尾都没有麻醉过，肠道虽然有损伤，但治疗药水滴上去，很快就治愈了……
所以，多久能恢复蠕动？
外科学，生理学，一本本教科书，各种各样的论文。欧洲肠外内营养学会、美国肠外内营养学会发布的指南，一版一版。无数参考文献，刷刷地在格雷特脑海里翻动。
眼前，卡伦叔叔眼巴巴的期待着，周围，周围的战士们凝神屏气地盯着——
一秒、两秒、三秒……
初夏午后的阳光下，一滴冷汗，从格雷特脊背悄悄滑落。
近一百年来，都没有人在无麻醉状态下做肠道手术了。没有理论依据，没有实验数据，拿什么去判断禁食天数？
拿膝盖吗？
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了！格雷特一咬牙，单膝跪下，双手撑地，俯下身去：
“卡伦叔叔，你别急，我听一听啊！”
他掀开伤者身上盖着的皮甲和衣服，侧过头，把耳朵贴向卡伦队长腹部。酸腾腾的汗臭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格雷特往后一仰，好悬没有给熏昏过去——
啊，为啥没有听诊器啊！
他重金买来的3M听诊器！鲜红色的小可爱！
他医院里配发的鱼跃听诊器！哪怕价钱只有3M的十分之一，清晰度比3M差了一个量级，那也比没有好啊！小鱼跃，快到我手里来！我再也不嫌弃你了！
实在不行，给我个薯片筒也好啊……不能发顶级期刊，我至少还能拿它当听诊器用呢！
穿越首日，格雷特第无数次泪流满面。
悲伤辣么大。
他还要强忍着安慰伤员：“卡伦叔叔，您别着急。什么时候肠子咕噜咕噜响了，什么时候，您就可以喝点水了……”
“那吃东西呢？”
“这个不行！这个真不行！叔叔你再忍一忍，等你全好了，我亲自做好吃的！”
“小格雷特，你是想毒死我啊！”卡伦队长哈哈的笑了起来。
格雷特：“……”
不要看不起人啊！原主做饭难吃，又不代表我做饭也难吃！
一定要找个机会雪耻！雪耻！
然而现在雪耻是做不到了。格雷特屏住呼吸努力听了一会儿，始终没能听到“咕噜咕噜”的肠鸣声。他直起身，大大喘了几口气，安抚伤者：
“卡伦叔叔，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再忍一忍，我估计最多两三天。实在渴的话，来，用布片蘸水润润嘴唇……”
休息完了继续赶路。因为战斗和疗伤耽搁了时间，他们赶到宿营的农庄时，天色已经漆黑。格雷特跟着队伍走出树林，隔着老远，就看到农场灯火通明，照得所有房舍一片通明。
“奇怪，这么多灯……”
走在前面的盾战士瓦利嘀咕了一句。再走近一些，所有人恍然大悟：农庄大院外的打谷场上，安安静静停着辆华贵的马车，和农场质朴到简陋的环境完全不相称。
黑沉沉的胡桃木车身。侧面与后方，都镶嵌着水仙花形状的银饰。花瓣中央，一大颗蓝宝石，在灯光下灿烂夺目。
一看就是有钱人才能坐的。——不，都不止有钱人了，看那徽记，这得是贵族了吧？
格雷特立刻带着小队转向。小牧师约翰也是平民出身，刚刚成为牧师学徒，并不想没事招惹贵族。跟着队伍往侧面绕，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这座农庄的规模不小，有好几栋房子，组成一个低矮而不规则的建筑群；房子周围环绕着一圈栅栏，全是尖头木桩，一根挨一根地栽在地里。两根木桩之间相距不过一拳宽，显然主人十分注重防御。
小队沿着栅栏的外沿绕到后门口，主人接了出来，带着他们绕进厨房。这里的农场主原来也是城卫军的小队长，和卡伦队长十分熟悉，见他受伤，大吃一惊，拉着众人问长问短：
“怎么受伤了？”
“哎呀，命保住了，还好还好！那就好好吃点东西，今天有贵客来，厨房里炖了羊汤！”
“什么？还不能吃？……好吧，那其他几位，多吃点！”
厨房里忙着安排晚餐，格雷特站在通向大厅的门外，悄悄向内张望。大厅又长又宽，然而高度极矮，和面积十分不相称。地面夯得结结实实，地面泛着灰白，显然是用当地的石灰混合了泥土
靠内的四分之一额外垒成土台，比外面垫高了一级，上面横放了一张桌子，铺着本色桌布。另一张比它长、比它矮的饭桌，从土台中央一直延伸到大厅门口，和土台上的桌子摆成了一个T字形。下面那张桌子十分粗糙，桌面的木板几乎没有刨过，显然，是供帮工和下等人使用的。
这样的餐桌排列方式，格雷特记得，前世在电影和纪录片里见过：牛津，剑桥，那些历史悠久的学院，和《哈利&#183;波特》里面，都是这样的排列。
主桌上宴席已毕。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神官，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葡萄酒。神官面前刀叉琳琅满目，格雷特探出头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那神官身上，浅蓝色的丝绸袍子闪闪发亮。
神官下首端坐着一个骑士，盔甲铮亮，没有出鞘的大剑放在手边。下方的长桌上杯盘狼藉，护送的士兵们已经散了一半。还有几个穿着粗麻布坎肩的半大小子，看着像是农场的帮工，正在狼吞虎咽。
“看什么呐？”
宽厚的巴掌拍到肩上。格雷特回头，雷蒙大哥笑得贼忒兮兮的，越过他肩头往大厅里看：
“哦，是泉水女神的神官啊。——看到没有，这就是正经治疗者的待遇，马车，丝绸袍子，银碗银碟子，葡萄酒……小格雷特，别急，你也快有啦！”

第十章 治疗术做不了的，我来！
马车，丝绸袍子，银碗银碟子，葡萄酒？
我也快有了不用急？
格雷特苦笑。
我当医生难道是图待遇的吗？
图待遇我为什么要扎根在急诊科，从住院医做到副主任，一做就做了十几年？昼夜颠倒，三天一个大夜班，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就心跳180？
而且还是全院最穷的科室——之一。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图待遇我为啥不转科室？不跳槽？
骨科不香吗？
肿瘤外科不香吗？
私立医院不香吗？
更不要说现在……
这破异界能有什么待遇？
头等舱？高铁一等座？空调？手机？游戏网文B站抖音？
破地方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
他耸耸肩想开个玩笑，还没出声，就被打断。大厅里炸起一声尖叫，一个农妇抱着瘫软的孩子冲了进来，直奔神官座前：
“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
有病人！
格雷特拔脚就往里奔。
他快，成熟的战士们比他更快。雷蒙大哥，弓箭手汤恩，长矛手瓦利，跟着他狂奔而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越过了他。
等格雷特赶到时，前面已经围了老大一圈人。而那位年轻神官双手合握胸前，低头望着躺在农妇怀里的孩子，低低的吟唱声里，洁净的白光无声落下。
没反应。
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软软倚在农妇怀里，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白光落下，孩子用力向后仰头，挣扎着吸了一口气。
难听的、空洞的呜呜声，隔着人墙，清晰地传到格雷特耳边。
一瞬间，格雷特寒毛直竖。
喘鸣音！是喘鸣音！——刚刚那个声音，那么响、隔着人群都能听见的喘鸣音，患者的情况，一定很危急了！
他奋力挤进人群。才探进一个脑袋，就看见男孩脸色青紫，手脚胡乱挣扎。随着那孩子仰头、吸气的动作，锁骨上方、下方，和脖颈下方、两块锁骨中央的那块皮肤，一起凹陷下去。
胸骨上窝、锁骨上窝、肋间隙同时凹陷，三凹征！
吸气性软组织凹陷！
更不用说再明显不过的喘鸣音，这是——喉阻塞，至少三度，不，看患儿的样子，已经是四度了！
患儿已经开始窒息，如果得不到有效治疗，几分钟内，就会缺氧而死！
治疗术没有效用，那位神官也颇为惊讶。他半跪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挣扎痛苦的男孩，再次开始吟唱。
这次落下的神术与上次不同。莹白之中，带了些淡蓝色的水光，在男孩身上来回涤荡。从头刷到脚，再从脚刷到头。
“是解毒术啊……”
格雷特听见旁边有人说。
可是解毒术仍然无效。男孩挣扎渐渐变弱，头上脸上，大汗淋漓。甚至连喘鸣音也弱了下去——
那个喉头阻塞的孩子，已经没力气呼吸了。
格雷特再也等不下去了。
治疗术，解毒术，各种神术，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说，面前这位神官掌握的神术，解决不了这些问题。那么，我来！
他从惊惶的农妇手里夺过孩子，仰面朝天平放在地面上。左手一拽一拉，扯下自己上衣，团成一团塞到孩子脖子后面。跟着半跪转身，从紧随身后的雷蒙大哥腰间，飞快抽出一把匕首！
“你要干什么！”
“小格雷特！”
“拦住他！——拦住他！”
前后左右，惊呼声响成一片。
格雷特头也不抬，左手落在男孩的脖颈中央，略往下移，轻轻抚摸。
嗯，这里是甲状软骨，这里是环状软骨。孩子虽然体型比成人小、脖子也短，还没有喉结，但是，区区定位而已，难不倒他！
他可是H省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十几年临床经验摆在那里呢！
食指和中指分开，固定环甲膜两侧皮肤，右手握住匕首，垂直向下，一刀刺入！
“啊——”
农妇的尖叫声，与患儿脖子上的鲜血，一同飚出。
别扑过来，别扑过来——格雷特紧盯着面前的患儿，沉下心思感受刀尖戳下的感觉，暗自默念。千万不要这个当口扑过来，给我一秒钟，真的，我只要一秒钟！
他手上微微加力。刀尖下沉，微微一滞，然后，手上传来一股微弱的落空感——显然是匕首刺破环甲膜到达了喉腔。吴洲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往外一甩。
嘶嘶的气流声响起。格雷特全身一松：环甲膜切开术完成，气道开通，急救，成功了！
这个孩子，从窒息的死亡线边缘，被他成功拉了回来。
他这么一放松，顿时觉得全身发软，浑身酸痛。肾上腺素大量分泌，高能磷酸键水解断裂，台风过境一样释放出大量能量，留下一地ADP和磷酸。这种感觉格雷特再熟悉不过，前世每一场急诊大抢救结束之后，都是这样疲倦得想要瘫倒。
接下来……接下来虽然麻烦还多，可是最起码，孩子的这条命，已经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了！
刚一放松，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格雷特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胸口猛然一痛，不由自主地向后摔飞出去。骨碌碌一连打了几个滚，从土台上面，一直滚落到土台下方。
这一滚极其狼狈，非但肩上、腿上、胳膊肘膝盖，火辣辣的一片疼痛，连鞋子也滚掉了一只。格雷特手撑着地茫然抬头，刚才坐在神官下首的那位骑士手拄大剑，站在孩子身边，一只左脚刚刚收回。
这是……把我踹下来了……吗？
他刚要开口询问，目光一侧，正看见神官弯下腰去，喃喃念诵。淡蓝色的神官袍在烛光下荡漾着波纹，澄净的目光注视着孩子，心无旁骛。
“别动！”
格雷特大喊一声。神官并不理他，口唇轻轻翕动，指尖一点白光跃跃欲出。格雷特一急之下，抓起地上的鞋子，用足力气丢了过去。
“啪！”
鞋子被抽得横飞出去，没有挨上神官的袍角。然而神官也被惊动，往后退了一步，指尖白光无声熄灭。身边的骑士满脸怒色，没有出鞘的长剑再度举起，笔直对准了格雷特：
“你！”
那骑士一声怒喝出口，后面长桌上，神殿带来的战士们纷纷跳了起来。这些人的战斗力比城卫兵强了不知多少，只一个照面，格雷特就被反拧了手臂，狠狠按在地上。
骑士慢慢走近。格雷特不暇理他，拼命伸长脖子，越过骑士腿侧向神官大喊：
“别治疗！你想让孩子憋死吗！”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神官是疑惑，骑士是怒声喝问。格雷特努力昂起头，再次大喊：
“他嗓子眼堵住了！脖子上切开口子，才能呼吸！你把那口子治好，不是让他憋死吗！！！”
神官一怔。他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高台上挣扎的孩子，看到孩子的脸色由青紫而变回正常，低声沉吟：
“说得有点道理。——放开他！”

第十一章 因陋就简的气管插管
以大厅里的座次来看，很显然，神官在这一行人当中地位最高。
他一声“放开”，连骑士也没有反驳，沉着脸向侧面退了一步。格雷特身上的钳制立刻松开，他踉跄起身，向神官意思意思点了下头，就连滚带爬地往孩子面前跑。
“哼！真没礼貌……”
骑士冷哼道。神官低声打断他：“别说话，看！”
格雷特这一跑再及时不过。还差两三步远，那个脖子上被切了一刀的男孩如梦初醒，四肢扑打着大哭起来。哭得虽然凶，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以至于孩子越发惊恐，涕泗横流，胳膊腿儿一抽一抽的，眼看着又要背过气去。
格雷特就在这时候冲到。他和身一扑，整个人都压在了孩子身上，用体重把那两条小腿儿按住。紧接着，一手抓住孩子两条胳膊，一手抚摸着脸颊，连声安慰：
“别害怕，你没事了，你没事了……喘过气来就没事了……别怕，别怕……跟着我呼吸，呼……吸……呼……吸……”
声音由高亢而低沉，由急促而缓慢，又带着满满的关心。那孩子真的被他安抚了下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他的声音开始呼吸。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没多久抽搐渐止。虽然因为脖颈疼痛，还是一抽一抽哭得可怜，神态却已经安宁多了。
外科教材和诊疗指南上没有写。这一招，是格雷特前世的老师，急诊科老主任口传心授。——无麻醉情况下气管切开术，操作完成后，一定要安抚患者情绪！
本来就缺氧窒息了，脖子上突然被割一刀，患者惊恐挣扎起来氧气消耗得更快。再不好好安抚，分分钟休克的节奏。
……对了，还要安抚家属，以及周边人等……不然的话，这边放下刀，那边被见义勇为的群众暴打，甚至被警察给铐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格雷特思绪流转，感慨万千。刚才他不是忘了老师的叮嘱，是根本没来得及做，就被那个骑士打飞出去了。总算骑士手下留情，没有当场杀了他，要不然，他估摸着还要再穿越一次。
想到骑士，就听见那个骑士在背后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像是在和边上的神官耳语：
“切开脖子也能救人？”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治的。”神官回答。或许是身为施法职业的缘故，那个神官的声音舒缓清越，和骑士的低沉浑厚区别不小。格雷特哪怕是第一天认识他们，也能立刻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
“不过，他还挺有自信的。而且那孩子确实不再憋气了，脖子切开，也没立刻喷血死掉……”
那肯定啊。颈部的解剖结构我从大学开始，熟得不能再熟了。环甲膜切开术，如果居然还能切到颈动脉大血管，我直接可以去死了好吧！
格雷特默默吐槽。
他安抚完怀里的男孩，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神官一直在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见他停手，不由得问道：
“这样就好了？”
“早呢。”格雷特微微喘着气回答。他左右四顾，没看见自己想找的东西，就跪在地上仰起头，冲着边上围观的人群喊话：
“给我管子！硬的！干净的！——快！”
“听到了没有！硬的管子！干净的！快去找！”
一个浑厚的声音接口。格雷特瞟了一眼，见是先前接他们进来的农场主埃德蒙大叔。这位农场主在农场很有威望，他一声令下，七八个人撒腿就跑，显然去找东西了。
格雷特略略放心。他转过脸，见抱着孩子冲进来的农妇满脸泪痕缩在一旁，想要伸手抱孩子又不敢抱的样子，吐了口气，柔声问她：
“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晚饭的时候……后来越来越不行，我就……”
发病时间一小时左右。格雷特在心中默默记下一条病史，接着问：
“晚饭的时候吃什么了？喝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黑面包、豆子……大伙儿都是一起吃的，天天吃，以前都没事……”
“那，有没有碰过什么少见的东西？附近哪里在上漆？摘了什么果子？碰了什么花？”
格雷特耐着性子继续询问。查找过敏源什么的，他已经习惯了，从饮食问到周围环境，问到有没有摸到、碰到、闻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有没有做过什么平常不做的事。事无巨细，样样要问，再细节也不能放过。
记得有一次抢救一个严重过敏的患者，最后查找出的过敏原因，是患者走过水果摊的时候，正好边上吹过来了一阵风……
桃毛过敏。
活生生把医生逼成了明星大侦探。
他轻言细语，一项一项仔细询问，农妇含着眼泪不断摇头。格雷特一边问，一边分出小半心神盯着孩子，还要回答神官的提问：
“你要管子干什么？”
“插进气管里啊！——管子呢！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
厨房里飞奔出一个人来。左手向外张开，努力挥动，示意边上的人散开不要挡道；右手高高举着什么东西。奔到近前，气喘吁吁，往格雷特手里一塞：
“管子来了！看看能不能用！——我好容易弄干净的！”
格雷特低头。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根鸡腿骨，两头切掉，露出中空的内部。格雷特侧过那根骨头看了一眼，腿骨中央的骨髓也差不多捅干净了，能看到烛光从另一头射来。
……行吧，凑合用。
没有无菌包装的，聚氯乙烯的一次性气管导管，连根竹子都没有——这片土地上大概不长竹子——有根中空的鸡骨头，也对付着先用用吧。
格雷特耸了耸肩。大拇指在鸡腿骨的切口上一蹭，他皱起眉头，又把骨头递了回去：
“切口太锋利。磨平一点。”
“这……”
埃德蒙大叔为难。旁边轻轻巧巧伸过一只手，却是神官从格雷特掌心接过了鸡骨头，转手往骑士面前一递：
“罗曼，帮个忙啦。”
罗曼骑士的脸色又沉了一下。他也不吭声，伸手接过鸡骨头，右手拇指的指腹在切口上一搓，倒转过来，又是一搓。骨屑簌簌而落，鸡腿骨两头被菜刀斩出来的锋利切口，肉眼可见地变得平滑。
格雷特睁大眼睛，忍不住轻轻地“哇”了一声。
直接用手搓哎！
大拇指代替磨刀石哎！
就这么轻轻的一下！
这个世界的骑士，肉身有这么强吗？
他张开的嘴还没闭拢，神官已经把磨好的鸡骨头递了回来。一边递，一边还好奇地催问：
“插进气管？怎么插？为什么要插？”
“——哇！真的插进去了！”

第十二章 喉头消肿？神术能行么？
气管插管，格雷特前世做了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次。要说气管插管这种操作，医院里就三个科室做得多：麻醉科，耳鼻喉科，还有样样都得会点儿、一专多能的急诊科。
慢诊手术要插管，可以让麻醉医师来，也可以请耳鼻喉科的帮忙。反正耳鼻喉科占了个“喉”字，咽喉的解剖结构他们熟悉，气管插管都是一把好手。大家排好手术时间，事前做好评估，按时按点儿到达就可以了。
急诊那就没办法。患者已经窒息了，这根管子非得插进去不可，难不成再打电话请会诊、等着麻醉科或者耳鼻喉科的人跑下来？不管乘电梯还是跑楼梯，几分钟的时间，患者都能挂了好么！
所以，苦命的急诊科医生，碰到这种场面，都是卷袖子自己上的……
问题是，格雷特前世插过各种插管：有从口腔插的，有从鼻腔插的；有切开气管后插的，有没切开就插的；有普通型的，有带不锈钢加强丝的，有额外带一根吸痰管的……
唯独，没插过手里这种。
一&#183;根&#183;鸡&#183;骨&#183;头。
两端切断，略微磨平，当中还有丝丝拉拉的骨松质，消毒状况可疑……
格雷特表示，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用这玩意儿代替气管插管。可这不是手头没东西了吗……鸡骨头作为替代品，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一边操作，一边还要苦命地给神官解释：
“环甲膜切开术完成后……什么是环甲膜？就是我切的这个地方，脖子上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切，从这里切开最安全……
切开以后，要迅速找个管子插进气管里，以免环状软骨压迫受损并发喉狭窄。什么叫环状软骨？为啥会受损，为啥会喉狭窄？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
小孩的喉腔很细，所以管子不能插太深，戳过头插进食管麻烦就大了……”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这要是他带的学生，敢问这些基础的问题，一定推出去打死——上课怎么学的，这都不懂。
然而异界的神官本来就不可能懂这些，加上形势比人强，格雷特不得不分出一半心神，努力敷衍对方。
他嘴里解释，手里操作。没有无影灯，没有白炽灯，只有黯淡的烛光和火把——而且还没人帮忙拿镜子反光。爱迪生救妈妈的时候都知道拿镜子呢！
呃，虽然后来据说那是编的……
“哦，那么……”
“别说话！开始了！”
神官被他喝得一跳，紧紧抿住嘴唇。格雷特低下头，在摇晃不定的灯光下把鸡骨头对准环甲膜切口，手上稳住，向内一推。
轻微的阻滞感之后，又是熟悉的落空感传递到指尖，说明他手里的插管——鸡骨头——已经突破切口，进入喉腔内部。
细微的、吹哨子一样的气流声，立刻通过喉腔里的鸡骨头，传入格雷特耳中。
操作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呃，固定……
糟、糟糕了！
没有胶布！
没有能粘住鸡骨头、把它固定在患者脖颈上，让它不能移动的工具！
手头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抓来应急啊……
穿越异界第一天，第二场急诊手术，格雷特再次泪流满面。
事实证明，在治病救人这件事情上，医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无穷的。格雷特对着眼前插着根鸡骨头的咽喉为难了不到一秒钟，立刻下定决心，抓着孩子的手往农场主手里一塞：
“埃德蒙大叔，你抱好他！”
他切切叮嘱。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农场主的另一只手，按在孩子肩头：
“不要让他动！一点也不能动！特别是脖子上，插着的这根管子，绝对绝对不能移动！”
满脸胡子的农场主努力点头，招呼另外几个男子上前，七手八脚按住男孩。那位泉水女神的神官一直屏住呼吸在旁边看着，到现在才敢透出一口气，急忙忙追问：
“所以这样就好了？”
“还早呢！”
格雷特苦笑。他指指孩子的咽喉，示意那位神官去看：
“你瞧，喉头还肿着呢。孩子还没法正常呼吸——什么时候消肿了，什么时候才算脱离了危险。”
“是这样吗？”
神官趴下身体，努力去看，甚至哄着孩子张开嘴巴。无奈大厅里光线实在昏暗，他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纠结半天，一弹指：
“啪”的一声轻响，一朵白光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飘向孩子口腔。
“哎！”
格雷特一眼瞥过，立刻急了：
“先别治！他这样子不能随便治啊！”
“可是，这只是个照明术……”
神官被他吼得缩了一下，有点小委屈。罗曼骑士握剑在旁，对格雷特怒目而视。格雷特倒没有注意骑士的眼神，凑在神官旁边，不住指点：
“你看他喉咙里面……最里面，全都肿起来了不是？里面本来应该有个黑洞洞的，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其实更底下的地方也肿起来了，气吸不进去，刚刚差点就憋死了。哎，你是泉水女神的神官，能控制水流，能消肿么？”
“什么是消肿？”
“让这些肿起来的地方，水流出来，别在那里把咽喉堵死。”
“这……”
神官当场给难住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久，摇了摇头：
“有个差不多的攻击神术，是高阶，一次抽干全身水分的，我的级别还差得远。要抽走这么一小块地方的水……我不知道，我祈祷一下，看看能不引来神恩……”
说做就做。年轻神官调整了一下姿势，也不顾丝绸长袍在土台上会沾多少灰尘，双膝跪地，两手合握胸前。喃喃地念诵了一大段，又一大段，终于抬起头来，失败地叹了口气：
“不行。女神没有回应我。……你呢？你有法子吗？”
充满期待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格雷特身上。
格雷特默然。
我本来想跳过当中步骤，直接用神术走到答案的，结果，还是不行吗？
神术的局限性真是太强了，有现成答案的直接抄现成，没有现成答案的，连个解题思路都没……
好吧，那就还是交给我，让现代医学来处理吧！

第十三章 过敏皮试？药剂自己调吧
既然是让现代医学处理，那自然要遵循现代医学的思路。格雷特定了定神，再次细细打量了一遍孩子：之前观察的没错，孩子颜面浮肿，脸上、手上可见风团块，主要考虑过敏。他转向抱孩子进来的农妇，继续询问：
“没有吃奇怪的果子？也没有摘什么花？孩子今天下午跑去哪里玩了？”
“怎么会玩呢！小雷米可懂事了，两年之前，就会帮家里干活了！”
呃……失敬失敬。格雷特抹了把冷汗。原身的童年怎么过的，目前记忆还没接驳完毕，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但是前世，七八岁分明还是小学生吧！
背着小书包，天天上学校，连怎么炸学校都没来得及开始想呢！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有多么淘气，格雷特还是心里有数的。以前在急诊科的时候，天天有家长抱着孩子冲进来，受伤的、生病的，各种原因匪夷所思，简直在挑战人类想象力极限。有的时候大人想不到，孩子的同伴未必不知道——
“有孩子跟他一起干活吗？能不能叫来问问？”
格雷特耐着性子询问。农妇还没回答，身边抱着孩子的农场主埃德蒙大叔，已经接口回答：
“有有有！两三个呢！——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
立刻有人撒腿就跑。格雷特皱起眉头，继续冥思苦想，推算着病因还可能有些什么。一边，看完了患儿咽喉的神官，无聊地凑了过来：
“你问这些干什么？”
格雷特：“……”
排查过敏源啊！
格雷特一咬舌头，险险止住到了嘴边的话。过敏，这个词在前世再寻常不过，哪怕不是医生也知道怎么回事。可在这陌生的异界说出来……
格雷特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可以肯定，眼前这位好奇宝宝神官，那是一定会刨根问底的。追问起来，怎么解释？
——超敏反应，又称为变态反应，是指机体受到某些抗原刺激的时候，出现生理功能紊乱或组织细胞损伤的异常适应性免疫应答？
很简单哦，很明了哦，教科书上就一句话哦……
真解释起来会死人的！
别说异界了，就算格雷特前世，让一个非医学专业的人解释“过敏”这个词，你把全套53本医科教材放在他面前，他都能奋力翻书半小时，然后大喊一声：
“过敏到底看哪本书？”
没错儿，半个小时，连过敏归哪本书讲都没翻明白……
好在格雷特前世是急诊科副主任，与患者、与家属沟通，也算得上经验丰富。他整理了一下措辞，慢慢回答：
“我问这些问题，是要看着孩子有没有吃过、喝过，或者碰过一些他受不了的东西。”
“中毒？”
“不是中毒……”
大哥，刚刚那个解毒术谁放的啊？不就是您吗？
费了半天口舌，累出一身汗，好容易解释清楚“过敏”这玩意儿的表象。患儿白天玩耍的同伴也被叫了来，一共三个，大的不到十岁，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格雷特又细细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果然问出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是咸鱼！挂在房梁上的咸鱼，我看到雷米掰了一块！”
“你胡说！我们雷米最乖了，从来不偷吃东西！”
农妇像是护崽的母兽一样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声音尖利。母亲尖叫、孩子奔跑、男人喝止，大厅里乱成一团，音量再次飚到120分贝。
格雷特大汗。他在满厅嘈杂中奋力大喊一声：
“都别吵了！——谁去把那条咸鱼拿过来！”
再怎么怀疑是咸鱼惹的祸，现代医学领域，也没有哪个医生敢不做试验就下诊断。格雷特左手一条咸鱼，右手一碗清水，左看看，右看看——
“这是什么鱼？”
原谅他前世只知道吃，从来不买、也不会烧。烧好的菜摆在面前，还能认一认这是啥鱼，一条生的鱼放在面前，这个……
做不到，认不出，告辞。
好在他不认得，自有人认得。泉水女神的神官探出脑袋，饶有兴趣地研究了片刻，肯定地下了结论：
“是鳕鱼。——就是吃这东西闹的？”
鳕鱼就对了。格雷特暗暗点头：这种内陆地区的人，平常吃不到海鱼，偶尔吃一次引发过敏，再正常不过。他笑着向神官点了点头：
“我估计可能性不小。不过，还是得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让孩子再吃一次吗？”
“……”
格雷特大汗：
“喉头肿成这样了，你让他吃，他也要咽得下去啊！”
“那怎么办？”
怎么试验，前世一代一代的医生们，已经为后来者踏平了道路。医生根本不用操心，怀疑是过敏，打发去做个皮试就好了。
做一项几十块钱，往胳膊上戳两针滴一滴抗原，半小时内出结果。可是现在，现在……
做皮试，首先得有抗原啊！
无菌性的，没有明显毒副作用的，测定过蛋白含量的抗原，检验科里一大盒一大盒摆着，看似唾手可得；可如果没有现成的抗原产品，要从原料里提取……
格雷特前世是临床专业，不是药学专业。可他也听药学的同学哭诉过，做课题的时候亲手提取，要把鱼肉剪碎了用液氮研磨，加丙酮去脂，搅拌，静置，上离心机……
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几天几夜，忙得蓬头垢面五官不正。至于这个过程当中，需要多少药品和仪器，那就更加不用说了。
前世，各种看似寻常的条件，都有国家强大的工业实力在支撑。而在这个异界，格雷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他当前能做到的，只有制备抗原第一个环节中的，第一个步骤。
——把鱼肉剪碎，用水浸泡……
没了。
然后，就直接跳转到皮试的最后一步。
“拿两根针过来！再拿一碗清水！”
在孩子左前臂、右前臂，用清水与混合了鱼肉的水各滴一滴，然后用两根针透过液滴，在皮肤上轻轻地各刺一下，刺破皮肤，但不流血。格雷特掐着自己的手腕，默默数过60下，擦干净孩子两只胳膊上的液滴，然后——
“现在干什么？”
“等。”
皮试中的挑刺试验，Ⅰ型变态反应——也就是海鲜过敏、坚果过敏、油漆过敏这样的——在抗原刺激后20～30分钟观察结果。患儿暂时脱离危险，下一步的治疗又要等待试验结果，现在能够做的……
就只有等待。
左看看，右看看，坐在原地，无所事事。
格雷特：“……”
不是吧，这要等半个小时呢，就没人打发我吃饭吗？！

第十四章 没有肾上腺素？那就……只能用肾上腺了
二十分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特别是有个人在你身边问长问短，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你还不能把他踹走的时候……那真是，度日如年。
格雷特一只眼睛瞄着孩子咽喉，一只眼睛盯着神官大人，比比划划，口水都快要说干了。好不容易听见有人大喊：“红了红了！红了好大一圈！”
一探头，男孩左前臂上光洁平坦，没有半点问题。右前臂上——就是滴鱼肉水的地方——红了好大一片，当中隆起，出现很明显的风团块。红晕外圈还有丝丝缕缕、长短不一的红色线条，一眼望去，跟昆虫脚似的。
红晕伴伪足和风团……
没错了，是过敏反应，而且是很强烈的过敏反应！
当然，反应这么强，也可能是因为他制备的鱼肉水，根本就没有稀释过……
格雷特有点心虚，表面上还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双手一拍：
“确定了！就是吃鳕鱼惹的祸！”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格雷特语塞。
经过皮试，孩子的病因已经确定，是过敏造成的急性喉头水肿。急救方法他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都能下医嘱。甚至这边下医嘱，那边老资格的急诊科护士，都已经顺手把药配好了：
0.1％盐酸肾上腺素皮下注射；
10ml生理盐水＋肾上腺素1mg＋地塞米松10mg，立即口含漱口三到五分钟；
紧接着紧接生理盐水20——40ml，加肾上腺素1——2mg，再加上地塞米松10mg持续雾化。
可是现在，他手里有什么？
啥都没有啊！
肾上腺素注射液没有，地塞米松针剂没有，就连生理盐水——他指导人手现配的生理盐水，肯定也是浓度不准、杂质多多，无菌根本谈不上的……
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在这个问题格雷特已经有了预案。他假装思考了一下，镇定自若地转向农场主：
“我看见厨房里有羊肉汤，羊的内脏还在不在？”
“在在在！”农场主埃德蒙大叔用力点头。格雷特松了口气：这要是不在，就要跟农场的人商量，让他们当场杀羊了。他起身转向厨下：
“把内脏给我！”
这一番抢救下来，格雷特已经在农场确立了不低的威信，他一声要求，自然有人去跑腿。很快，一盆血淋淋的内脏就被端了进来，砰地一声放到格雷特面前。
然后，格雷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到了地上，伸出双手，毫不忌讳地在木盆里翻了起来……
而一直跟着格雷特身边的神官大人，也好奇地蹲了下来。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忍不住发问：
“你在干什么？”
“找一个内脏。”
“找哪个？”
神官伸长脖子凑了过来。一直按剑跟在他身边，克尽守护之责的罗曼骑士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躬身插话：
“大人，您身份高贵，别……”
“欸！”神官不耐烦地一甩袖子。他伸长脖子，左望望，右望望，冷不防，被一股混合血腥的臭气熏了个倒仰，得亏罗曼骑士扶着才没有摔倒。就这样还没放下好奇心，捂着鼻子，絮絮追问：
“你到底在找哪个？不就是内脏吗，放下让他们找不就行了！”
“他们不知道。”
格雷特头也不抬，专注地搜寻着，嘴里念念有词：“肾脏……肾脏……找到了！还有一个……”
“哎呀你要找的是羊腰子啊！”神官的脑袋再次探了过来。格雷特抬起沾满羊血的手掌，作势去推：
“别吵！”
左上方一声冷哼。罗曼骑士大剑出鞘，拦在格雷特手掌前方。寒光森冷，格雷特被他吓了一跳，神官的大脑袋也缩了回去，嘟嘟囔囔：
“不说就不说嘛……好心叫你让别人找，你还不领情……”
格雷特不理他，全神贯注，在木盆里翻找。已经宰杀完毕的羊只，解剖结构完全破坏，找到一颗肾脏不代表能找到另一颗。他又翻了好一会儿，把两颗羊肾全翻了出来，松一口气，抱着装羊肾的陶碗上了桌子，仔仔细细地开始剥离。
——从一开始，格雷特要的就不是肾脏，而是肾上腺。
肾上腺素收缩血管，地塞米松抗炎、抑制过敏。地塞米松是化学合成制剂，这会儿不用想了，但是肾上腺素……好歹还可以想一想。
有这玩意儿，至少可以消除喉头水肿，让孩子能够正常呼吸。至于气道上插着的鸡骨头，自然也可以快点拔下来了。
理论上说，肾上腺素属于蛋白类激素，不能口服，因为会被胃蛋白酶水解。但是，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口服肾上腺素的例子。格雷特记得，他前世曾经读到过这样的记载：
1893年的秋天，发明血压计的英国医生George Oliver，发现当受试者吞下从山羊肾上腺中提取的物质后，血压计竟能测到受试者桡动脉的收缩。
在后世，这个实验被作为肾上腺提取物能升高血压，最早出现的显著证据。但是，在此刻的格雷特看来，它意味着更重要的一点：
肾上腺素，或者肾上腺提取物口服，确实发挥了作用！
当然，患儿现在不能吞咽。但是格雷特还有另外一个希望：肾上腺素家族中，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都不能舌下含服，但是异丙肾上腺素，它是可以舌下给药的！
所以……肾上腺提取物……确切说是肾上腺捣碎了掺水……或许，也有点效果……吧？
格雷特紧张得甚至没空说话，在黯淡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羊肾外的包膜。剪断、拉开、钝性分离……粗糙的铁剪刀，在他手里轻轻地闪烁着，几乎玩出了外科手术剪的灵巧。
肾上腺小小一只，紧贴肾脏顶端，和肾脏一起被包在肾筋膜里。人类的肾上腺不过5～7克重量，山羊的肾上腺也差不了多少。他要非常小心，才能把肾上腺完整地剥离出来，一点也不能弄破。
两只肾上腺里的有效成分不知道有多少，能通过舌下吸收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他……还是小心一点，尽量不要浪费吧……
格雷特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谨慎而轻柔。工作中散发的气场不知不觉感染了所有人，连那个咋咋乎乎的神官也住了口，趴在桌上探头看着，一声不吭。骑士在身边咳嗽一声，尝试说点什么，也被他摆手堵了回去。
直到格雷特把两枚肾上腺完整剥离，放在干净的空碗里切碎、碾磨，加上清水让孩子漱口，神官才大大吐了一口气，跳起来追问：
“这样就可以了吗？没问题了吗？”
“等等看吧……”
格雷特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脖颈，随时提防鸡骨头歪掉。好在那孩子漱口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鸡骨头仍然好好的，倒是喉头的水肿渐渐消除，气流冲过声带的声音，也越发明显了起来。
“哇！有用！真的有用！”
“是啊，真的有用。”格雷特暗暗抹一把冷汗，抽出鸡骨头，有些疲倦地向神官微笑：
“接下来，就请您出手，治好他的伤口吧……”
“没问题！看我的！”
神官摩拳擦掌地扑了上去。一个小孩子的病情，来来回回折腾一晚上，他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治疗术放得格外干净利落。愈合完伤口，整顿衣袍、昂首挺胸，向格雷特伸出右手：
“你好，年轻的治疗者。”

第十五章 神启者，或者渎神者？
“你好，年轻的治疗者。”
神官微笑着伸手。格雷特微微抬头打量对方，见这位神官大约二十四五岁，一双眼睛蓝莹莹的，真像是泉水女神的清泉。淡蓝丝袍，墨蓝色织锦腰带，腰带上用白色丝线绣出三朵水仙，照着原主记忆里的信息，应该是三级牧师的标志。
脸上的笑容温文和煦，面对穿着粗麻坎肩、衣服上还沾了鲜血的格雷特，神情也没有半点异样：
“我是泉水女神的仆人，诺亚&#183;唐纳德。很高兴认识你。”
格雷特伸手回握。伸到一半，发现手上还沾着鲜血，大窘，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唐纳德神官不以为意，微笑着看格雷特洗完手、擦干，再度伸出手来，与他相握：
“你好，我是格雷特，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很高兴认识你。”
双手一握，格雷特只觉得对方的手光洁细腻，只有握笔处有几个小小的茧子，反而是自己原身的手又硬又粗糙。唐纳德神官似乎也有所感觉，目光微微垂了一垂，立刻扬起，继续微笑：
“刚才误会你了，真是抱歉。还有雷曼骑士——雷曼骑士，你也来道个歉吧。”
格雷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旁边侍立的骑士板着脸不动，胸甲中央，荆棘盘绕的玫瑰亮闪闪的。摘下铁手套的手握着大剑，几颗圆溜溜的蓝宝石，在剑鞘中央排成一条直线。
emmm……身上穿的是板甲；胸甲上有徽记，而且和神殿的徽记不一样；剑鞘上还有宝石。就算是神殿骑士，也不可能全给配这么好的装备，应该家里面还是贵族。
没准，级别比唐纳德神官还高——或者至少战斗力等级比神官高，比如是个四级骑士什么的。怪不得这么傲，神官让他道歉，搭理都不带搭理的。
格雷特脸色不变。唐纳德神官笑容依旧，微微放重了一点声音，又叫了一声：
“雷曼骑士！”
第二次被点名，骑士不能再置之不理。雷曼骑士一张脸还是沉着，然而已经上前一步，向格雷特微微点头：
“抱歉。”
“没事，我之前做的事，确实容易被人误会。”格雷特展颜而笑。
自己已经算得幸运了，格雷特想。那位骑士手上留了力道，没把他肋骨打断、更没把他当场干掉。据说以前比较倒霉的同事，在外面给窒息的患者做气切抢救，遭到不明真相的群众报警，当众被警察铐了起来……
雷曼骑士的态度真心算不上好，然而唐纳德神官也不在乎。见两人说开，他悠悠然地转身，向主桌上一引手：
“你好，诺德马克先生。我可以请您共进晚餐吗？刚才的治疗非常愉快，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您讨论……”
说着目光一转。之前闹腾了这么一大场，格雷特的队友们，连同小雀斑牧师约翰，和刚刚能拄着拐杖爬起来的卡伦队长，都挤出来看热闹。唐纳德神官一眼就看到了小牧师，噙着和之前一样的礼貌微笑，向他伸手：
“还有这位战神神殿的牧师，也请一起来好吗？”
小牧师的脸庞楞在了原地。
他低着头挤了出来，站到唐纳德神官面前，却是期期艾艾地不知该说什么。唐纳德神官索性把他拽了过去，一手一个按在主桌上。格雷特在左，小牧师约翰在右，全都拉在他身边坐下。
相对而言，罗曼骑士的席位，反而落在了几位治疗者的下首。
农场主的妻子带着几个农妇，忙忙地端盘子上菜。神官面前的餐具是自己带的，银盘子，银碟子，银酒杯，镶着宝石的银制盐瓶。格雷特和约翰自然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两人面前一人一陶碗的羊肉汤，一篮黑面包——
这就是全部了。
唯一的优待，就是羊肉汤里，居然看得见带肉的骨头。
格雷特丝毫不觉得尴尬，埋头大吃。他不尴尬，唐纳德神官愣了愣之后，居然也缓过来了，笑吟吟地叫人找出两只银酒杯来，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葡萄酒。
色泽艳红，气味芳烈，哪怕格雷特前世也不喝酒，都一望而知那是好酒。
……甚好，马车、丝绸袍子、银碗银碟子虽然还没有出现，葡萄酒已经来了吗？
格雷特很想偷笑一声，努力忍住。
他下首的罗曼骑士可忍不住了。自己护送的神官先是不顾身份，和低三下四的人混在一起，又是强按着自己道歉，现在，干脆把那些贱民安排在自己上首落座了。有一有二，再三再四，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拍桌子，霍然起立：
“大人！您身份高贵，怎么可以和这些贱民同座！”
大厅里猛地一惊。格雷特怔了怔，对座的小约翰放下面包，脸慢慢涨得通红。倒是唐纳德神官一愣之后随即如常，开口反驳的时候，语气也还是像刚才一样温和：
“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治疗者，都是神的仆人。”
“他是哪门子的治疗者！”罗曼骑士的语气更加激动。他干脆从桌边站了起来，俯视格雷特：
“他到现在一个治疗术都没用过。而且，我从来没见过，城里有他这个牧师学徒！”
格雷特张张嘴，想要辩解，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个“治疗者”他自己心里有数，医术是真的，治疗术是凭空掉下来的，神启什么的……全都是他自己吹的。现在好了，被人质疑了吧。
而且原主确实曾经记得，任何一个牧师都不是凭空出现的，都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积累了足够的知识和虔诚……
事实上他想辩解也来不及了。罗曼骑士上前一步，铠甲铿锵，大剑仓啷一声拔出半截，光芒直射入格雷特眼底：
“说！你是哪个神的仆人！”
“他是自然之神的神启者！”
土台下，长桌边，几个声音同时接口。
格雷特心里咯噔一下。他扭头望了一眼小队的战士们，真恨不得把他们的话当场塞回去。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罗曼骑士向下望了一眼，已经勾起了一抹冷笑：
“神启者？不会治疗术的神启者？连自己的同伴都治不好的神启者？”
话音未落，铿然拔剑，指向拄着拐杖、靠在队友身上的卡伦队长：
“证明你的神恩吧！不然——你就是渎神！”

第十六章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格雷特瞬间悚然。
医闹他也见识过无数次了，从蛮不讲理吵架四小时的，到急诊大厅里抬花圈烧纸钱的；从抡起输液架打人的，到直接拔刀砍人的——哦，最后那个，他只见识过保安收拾完的现场。
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渎神！宗教裁判所！火刑架！
穿越过来第一天，刚刚躲过了一次危机，又要被烧死了吗？
格雷特满额冷汗，恨不得当场拔腿就逃。可是，看着罗曼骑士手中森冷的剑尖，看着卡伦队长苍白的脸色，一股怒火猛然升起，让他忘记了所有恐惧：
有事你冲着我来啊！拔剑对着我病人是几个意思？！
格雷特霍然立起。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搏动着，鼓膜边，血流刷刷作响。还没说话，身边，唐纳德神官皱眉叱喝：
“罗曼！把剑收起来！”
自家神官开口，罗曼骑士不好不给面子。他冷哼一声，慢慢收剑，仍然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格雷特对面，小牧师约翰也跟着站了起来，手按桌面向前倾身，语气愤慨：
“格雷特会治疗术的！以战神的名义起誓，我今天亲眼看见了！你说你不认识他，你们这些城里的老爷，怎么会认识自然之神的仆人！”
格雷特：“……”
不是吧，自然之神的教会那么穷？
脑海里又是几段记忆浮起。
格雷特打了个寒颤，终于想起来，自己为啥觉得自然之神没有神殿——
确实没有，这个教会不存在战神和泉水女神那样的神殿，往往只是找一个小丘，在顶上用石头围一个圈，就在里面敬拜神明。如果连石头圈子都没有了，就干脆找一棵橡树，大伙儿站在橡树下面祈祷……
泉水女神的神官们穿着丝绸袍子，坐着马车进进出出；
战神神殿就在城卫队的军营后面，里面的高阶牧师一个个铠甲明亮，一只手拎着盾牌，一只手拎着战锤，跑在战士的队伍里，看着比战士还像战士；
而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日常穿着灰扑扑的粗麻布袍子，手里提一根带有嫩芽的橡木杖，走街串巷。从贫民窟走到田埂上，再从田埂上走到树林里。一个字，穷。
就算长老也没有好多少。格雷特记得谁跟他八卦过，城主府召集高阶施法者议事的时候，自然之神教团的长老就是穿着麻布袍子、拎着橡木杖，靠两条腿走着去的……
怪不得自己声称，得到自然之神的神启时，队友们一点儿也不吃惊，反而有些失望的样子。
谁家父母知道孩子进了个彻骨穷的新单位，再升职也不会有多少加薪，不会失望呢？就像前世，母亲知道他应聘了急诊科，又心疼，又舍不得反对的时候一样……
格雷特陷入回忆当中。心头酸酸的，软软的，直到一声怒喝把他震醒：
“你看见他放治疗术了，你也看见自然之神给他神启了？——你说是就是？你就不怕亵渎神明吗？”
格雷特被他吼得惊跳了一下。罗曼骑士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脸型硬朗，深褐色短发一根一根竖起，怒喝起来格外有威慑力。格雷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还没反驳，对面的小约翰就顶了上来：
“那你说不是就不是？！”
小牧师昂然以对。
虽然一个是强大的骑士，一个只是牧师学徒，可是，泉水女神神殿的骑士，管不到战神牧师头上。
无缘无故地得罪人那是没必要。真到了维护同伴的时候，小约翰吵起架来，也是理直气壮：
“格雷特展现了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技艺，还不能确定这是神的启迪？你能确定伟大的自然之神没有给他启示？还是，你怀疑自然之神的神恩？！”
高高低低的偷笑声立刻响起一片。
农场的半大小子们嘻嘻哈哈，年长的农夫们别过脸去偷着乐，格雷特的队友们，个个光明正大地咧开了嘴。
和一直守护大家的战神神殿不同，和衣着朴素，经常帮各家治治牛、看看狗，教导教导怎么种田的自然之神教团也不同。泉水女神的神殿里都是一群“城里的老爷”，架子摆得十足，事情又不怎么做，大伙儿对他们真没啥好感。
罗曼骑士脸色阴沉。就连唐纳德神官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一个骑士，一个别家神殿的牧师学徒，互相拌拌嘴、吵吵架没什么，可是闹到互相以渎神指责的地步，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唐纳德神官低低咳了一声，从容起立，仪态高贵优雅，含着微笑扫视了一圈。大厅里的笑声慢慢安静下来，唐纳德神官转向格雷特，微微前倾：
“诺德马克先生，说实话，我对你的治疗术也非常感兴趣。正好您的同伴也受伤了——”
他索性离开座位，拉着格雷特，一直走到卡伦队长面前：
“相信您一定很想治好他。不知道，您是否能施放一次治疗术，让我们观摩一下呢？”
“这……”
格雷特犹豫。对面的小牧师又一次叫了起来：
“他今天已经用过了！——这么晚了，怎么可能再用得出来？”
“今晚不能施法没关系。”唐纳德神官笑吟吟的，丝毫不以为忤：“明天再施法也是一样，到时候，可一定要叫我看……”
两个人隐隐约约地斗着嘴。格雷特充耳不闻，眼神放空，努力思索：
治疗术……治疗术……
我是怎么放出来的？
对了，当时我是在想，如果可以，我希望卡伦叔叔的伤快一点好……
没动静。
再想一遍。
还是没动静。
格雷特调整了一下呼吸，集中精力。回忆原主和卡伦叔叔的相处，充分调动感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在心中默念：
“如果可以，我希望卡伦叔叔的伤，快一点好。”
还是没动静……这种玄学的东西，我果然不擅长T_T
格雷特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决定回归理性。别着急，他对自己说，来分析一下，释放治疗术可能有几个先决条件？
目标，方法，动力？
一，目标，强烈的愿望。这个大概是满足了的，但是没放出来，说明是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
二，方法，理解法术模型。他在第一次放出治疗术的时候，脑子里就没法术模型什么事儿，所以，这个大概不是必要条件，至少在最低阶治疗术范围内，不是必要条件……？
三，动力。如果说汽车的动力源是汽油，魔法的动力源是魔力，那么神术的动力源……大概是信仰吧？
我的信仰，是什么？
“万能的自然之神……”
默默祈祷完。没有动静。
自然之神果然不搭理我。神启什么的，果然是我自己吹的。
“医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及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宣誓……”
没有动静。
光线昏暗的大厅里，只有墙上的火把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仿佛嘲笑。
格雷特前额微汗。为什么没有动静，为什么放不出治疗术，难道真的像那些西方人所说，中国人是没有信仰的……
不可能！
中国人是有信仰的！我——是有信仰的！
冷静！
再想想！
我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是祖国吗？祖国已经远在异时空，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没法成为他奋斗的动力；
是马列主义吗？当年，他就没有入党，他的信仰并没有纯净到如此地步；
是祖先、是历史吗？格雷特也并不觉得，祖先和历史，是他一直前行的动力……
那么，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有信仰，如果我真的有信仰——
那么，应该，就是治病救人！
抢回一条又一条生命，治疗一个又一个患者；
一个个白班，一个个夜班，每每疲惫欲死，听到120急救车的声音，又抖擞起精神冲了上去；
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那是自从踏入医学大门以来，七年本硕连读，十多年临床工作，凝聚的所有热爱和精诚！
不知不觉地，格雷特举起右拳，放在耳边。目光直视前方，宛如正有一面鲜艳的红旗，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烈烈招展：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熟悉的誓言一个字一个字滚过舌尖。每个音节，都是沉甸甸的，重如千钧。
洁净的，丰沛的白光，无声落下。
那一刻，格雷特热泪盈眶。

第十七章 治疗术可以靠脑补的吗？
“哇——是治疗术！”
“真的放出治疗术了！”
“小格雷特，你太棒了！”
大厅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五六岁七八岁的孩子们，半大小子们，农夫农妇们，一个个争相往里挤。格雷特的三个同袍，长矛手雷蒙、弓箭手汤恩和盾战士瓦利，不得不手拉着手围成半圈，才能阻止观众们挤到自家队长。
小牧师约翰满脸兴奋，脸上那些雀斑都在一颗一颗发亮。与之相对的，罗曼骑士的脸色，却是更加阴沉了几分——
神恩可以吹嘘，神术却是做不得假。有真实不虚的治疗术从手上放出，那么眼前这个穿着粗麻布坎肩的少年，至少确实有神灵眷顾。
而神职人员和神职人员之间，至少名义上都是平等的：就如唐纳德神官先前所说，“我们都是神的仆人”。尤其是隶属于不同的神，大家谁也管不到谁，神殿骑士要管到牧师头上更是天方夜谭。
真可惜，那个无礼的贱民小子，不能找他麻烦了……
他慢慢收回握剑的手掌。而背对着他的格雷特毫无所觉，一心一意，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希波克拉底誓言。
从古希腊直到今天，将近两千五百年间一代又一代，上千万、乃至数千万医生信受奉行。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1991年以来，一届又一届中国医学生，念诵着这段誓言踏入医学大门。从此治病救人便是天职，遇有大灾大难，白衣执甲，像战士一样无畏前行。
如此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信仰力量，何其强大——
如果可以，如果可能，冥冥中有涓滴落在我身上，便足以让我在这陌生的异界，得以立足。
感谢希波克拉底，感谢前辈师长，感谢过去、现在乃至将来，一直在奋战的医生们……
格雷特思绪遄飞。下一刻，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把注意力集中在伤者身上：
好不容易放出来的治疗术，一定要用在刀刃上，千万不能浪费了！
腹腔伤口灭菌消炎！
达到抗生素冲洗过的效果！避免术后感染！
腹直肌愈合，大网膜愈合，腹膜和浅筋膜愈合！如果还有一点余力的话，再让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尽量长好……
呃……所以，要怎么让这个治疗术乖乖干活，做到我想让它做的？
格雷特毫无头绪。
如果他是一个正职的牧师，或者哪怕是牧师学徒，在学习过程中，一开始就有导师告诉他方法。如何用心神引导，需要注意的关键点有哪些，不但教导还能观摩，自己放出第一个治疗术之前，看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问题在于，格雷特同学在治疗术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自然之神启迪什么的，那是他自己吹的……
没法子了，蒙吧！
格雷特开始脑补。他极力回忆着刚才手术中看到的一切，以及多年临床经验中，对人体解剖结构的理解。然后，在脑海中一点一点，仔细勾勒……
神圣的光流涤荡过腹腔。所到之处，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绿脓杆菌……各种病菌纷纷消灭（格雷特甚至脑补了一下这些细菌的图片）；
白光照射下，大大小小的损伤处，血小板大量聚集，血液凝固，封堵伤口；
和治疗药水浇上去的时候一样，一条条深红色的腹直肌、浅白色的腹直肌鞘，疏松的大网膜，被撕开了的肠系膜，他缝好了或者没有来得及缝合的腹部伤口，一层一层，各自快速生长；
肉芽增生，血管生长，上皮细胞攀爬，最后，曾经受伤的组织，再度恢复成完好无损……
这样的脑补有多大作用，格雷特并不知道。他只是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想着，想着。用坚实的知识和想象中作画的能力，描绘着腹腔内将要发生、或应该发生的一切。
幸好每个外科医生都是画手，或者至少是灵魂画手，平时的临床工作当中，也常常画个解剖图给患者解释。要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一切，对格雷特来说，毫不为难。
他全神贯注地脑补，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在努力引导治疗术。大厅里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战士和农夫们你戳一下我，我戳一下你，全都停止了低语，连呼吸都努力放轻了。
只有几个孩子无知无畏，嬉笑打闹。却也很快被农妇粗糙的大手搂在身边，用力捂住了嘴。
四下一片安静。格雷特只能听见火把噼噼啪啪爆响，和前后左右、刻意压抑着的粗重呼吸。寂静中，蓦然响起了长长的一声：
“噗——”
这一声实在响亮，绵长，特征鲜明。大厅里，环绕在卡伦队长身边的战士们愣了一愣，轰然爆笑起来：
“哈哈哈哈队长放屁了！”
“队长居然放屁了！”
战士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笑声中，格雷特双眼睁开，兴奋地跳了起来。就像他当年作为住院医师，第一次主刀阑尾炎手术，听到病人第一个屁的时候一样：
“排气了！”
他双手握拳，高高举起，向天空用力一挥。手术成功！恢复良好！他的脑补——姑且当成是脑补吧——看上去有用！
“卡伦叔叔，你的肠子长好了！”
卡伦队长反而有些怔怔的。直到格雷特说了第二遍，他才如梦初醒，还有些不敢相信：
“好啦？”
“好了！”
“这就长好啦？”
“至少开始干活了！排气了，就说明肠子恢复蠕动了，卡伦叔叔，你可以吃东西啦！”
“太好了！”
卡伦队长兴奋，战士们兴奋，而卡伦队长的前任同袍、农场主埃德蒙大叔，比他们还要兴奋。一听格雷特宣布说可以吃东西，立马回头招呼：
“小子们！快把吃的端上来！好酒好菜，大块的羊肉，全都端上来！”
汗……少说一句话。格雷特急忙跳起来阻止：“别！他只能喝点牛奶！最多稀粥！别的啥都不能吃！”
“什么？不是说已经长好了吗？”
“刚长好的地方经不起折腾啊……”
招呼声、阻拦声、解释声，乱糟糟哄闹成一团。喧嚷中，罗曼骑士交抱着手臂，冷冷地望着格雷特，眼神阴冷。

第十八章 骷髅来敲门
成功放出治疗术，格雷特返回餐桌，和神官共进午餐的时候，就格外地理直气壮。他和神官边吃边聊，顺便看护了男孩一个小时，确保过敏症状没有反复，才安心去睡觉。
临睡前千叮万嘱，孩子万一有什么别的不舒服，一定一定要立刻叫醒他。
或许因为他是治疗者，也或许感激他救了孩子，农场主埃德蒙大叔没让他和战友们挤大通铺，而是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细麻布床单，絮得软软的被子，格雷特往里一躺，就舒服地叹了口气。
……穿越的第一天，可算是过去了。
从今天起，我就要在这陌生的异界，独个儿活下去啦。所能依赖的，就只有满脑袋科学知识，刚刚学会释放的治疗术，以及……
他摸了摸胸口。脖颈上，抹了蜡的细麻线绳子拴着一枚坠饰，原身的记忆中，自小到大，从未离身。
半透明的，叶片型的淡绿色链坠。非金非玉，非木非石。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算了，戴着就戴着吧……”
格雷特轻轻嘟囔。他双眼一闭，半秒钟都不用，就跌进了黑暗当中。
格雷特饱饱地睡了一觉。
初到异界，一口气走了不知多少里路，又经历了两场急诊抢救，格雷特睡得非常之香。一沾枕头，呼呼地直接睡到了天亮，当中根本就没有醒过。
唯一干扰睡眠质量的，就是梦中翻来覆去，一直在写论文：
患者，男性，37岁……因外伤接受治疗。诊断为……肝破裂III度，肠道破裂1处，长度5cm……无麻醉下行肠道修补手术，用治疗药水、治疗术进行恢复，还纳肠道。肠道手术后六小时患者排气。
讨论：肠道手术后，患者因麻醉及手术打击等原因，肠道恢复蠕动较慢，一般需48～72小时。该案例中，患者恢复肠蠕动仅需6小时，时间显著缩短。
可以认为，术后采用治疗术进行愈合，对肠道恢复功能具有显著作用。建议在该病例基础上，开展进一步临床研究……
……万恶的论文。
格雷特睡眼朦胧地爬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直接打出了一声脆响。
我已经穿越了，不用再为升正高拼命肝论文了，饶了我吧……
因为这个不算噩梦的噩梦，格雷特起身洗漱的时候，颇有些蔫头耷脑。他睡眼朦胧地穿好了衣服、吃完了早饭，刚要和战友们整队出发，就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们被神殿护卫征调，参与接下来的搜索行动。
“我们？”
格雷特茫然。身边的小牧师约翰一听就急了：
“格雷特你不能去！——那个骑士，昨天那个骑士那么讨厌你，这个征调肯定是冲着你来的！你去了，他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你呢！”
“啊，会吗？”格雷特挠挠头。“那个神官还是挺讲道理的，而且对我的观感也不错。可我们是城卫军！我们还要巡逻！”
“可那个骑士是城主的外甥……”卡伦队长苦笑一下，满是无奈：
“泉水女神的神殿是‘贵族的神殿’，里面的神官和骑士，贵族出身的最多。他们随便征调城卫军，也就是打声招呼的事儿。
巡逻任务什么的，他们说回去以后，会替我们作证明。小格雷特，算啦。”
“可是卡伦叔叔，你的伤还没好！——我找他们去！”
“小格雷特……”
不顾队长挽留，格雷特扭头往大厅里冲。罗曼骑士拦在大厅门口，耐心听他说完要求，微笑道：“您是治疗者，当然有不参与的特权。至于卡伦小队长，他的伤，不是已经好了吗？”
格雷特微微垂了一下视线。罗曼骑士这个说辞，看似把他摘了出来，给了他充足的理由不参与行动。他当然可以不去，但是，如果不去的话，他的队友们，会有怎样的遭遇？
罗曼骑士的恶意昭然若揭。一个城卫兵小队，孤单在外，被征调都不敢反抗。如果自己不去的话，骑士的怒火和恶意，显然会倾泻到他们头上。
搜索任务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危险，他们过去，很可能是用自己的性命，冲在神殿卫士前面当炮灰！
且不说大家都是同袍，也不说卡伦队长对原身一直以来的照顾。身为一个医生，他就不能在同伴可能有危险的时候，抛下他们，临阵脱逃！
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再争辩，微微低头行了一礼，扭头就走。绕了几个圈子，钻到谷仓对面的排房里，拉住一个神殿卫士：
“请问神官在哪里？能为我通报一下吗？！”
“神官大人还在晨祈。”神殿卫士用非常奇异的目光看着他。眼神又是轻视，又带了点儿怀疑，仿佛在说：
莫非你早上不用祈祷的？
格雷特：“……”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牧师职业都是每天一大早向神祈祷，来恢复当天的治疗术的……对了，刚刚起来洗脸的时候，小雀斑也对着太阳嘟嘟囔囔的，就说他在干什么呢。
完了，今天早上起来，只顾着吐槽论文了，根本忘了祈祷这回事儿。再说，就算祈祷，能跟谁祈祷？自然之神吗？
自然之神的神名、教义、祷告词，他一样都想不起来……
我果然是个假的神启者。格雷特悲伤。
即便如此，放弃也不是格雷特的风格。他镇定心神，扭头去找到农场主埃德蒙大叔，拜托他立刻派人向城里送信。跟着再次找到罗曼骑士，继续与他争辩。
格雷特又是请求，又是据理力争，最后，干脆行一横，放出了威胁：
“那就让我替卡伦叔叔去！——反正我是治疗者，有特权的，你不答应我就不去了！”
“行！一言为定！”
啪的一声双掌交击。击掌的同时，格雷特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握了下拳。
——这家伙果然不怀好意。要小心！
背上背包，扛起水囊，格雷特再次踏上征程。将要出发，小牧师背着行囊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往他身边一站：
“格雷特，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呀！”
“你们都不送我回家了，我当然要跟你们走！”小约翰冲他挤了挤眼。笑容又是坚定又是狡狯，脸上的雀斑闪亮亮的，一颗一颗跟着飞舞：
“休想甩掉我！”
格雷特无奈，只能伸出手去，用力和他交握了一下。
虽然被征调进搜索队，到底要找什么，格雷特却是一片茫然。他跟着大队人马高一脚低一脚跋山涉水，翻过三个山头，趟过两条小溪，好容易晚上在一座废弃古堡里宿营完毕，半梦半醒之间，就被一声尖叫炸了起来：
“啊——骷髅！”
锵锵锵锵，一片刀剑出鞘的尖锐声响。
这座古堡虽然远在山里，规模倒是不小，主堡、大厅、瞭望塔、群房一应俱全，只可惜坍塌了大半。好在大厅基本完好，群房也有几间屋顶还完整，剩下的，就只有东南角和东北角的两座塔楼，看上去能够住人的样子。
神殿卫队占据了最完整的主堡大厅，唐纳德神官和罗曼骑士没有和他们一起住，而是着人在大厅楼上打扫出两间房间，紧挨着住了。队伍的马匹安顿在群房里，格雷特小队不想跟他们挤，五个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在东南塔楼安营扎寨。
而这时，东北角的塔楼里乒乒乓乓，已经是一片呼喊声、脚步声，和刀剑敲击骨头的声响。

第十九章 强敌！强敌！
敲掉两个骷髅兵，用神术砸掉一个魔法印记。格雷特还没弄明白当前局面，已经被裹挟着进了东北塔楼，钻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别有洞天。格雷特顺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往下，已经看见了三堆骷髅、两堆疑似僵尸的不明物体。再向下转了半圈，进入大厅，一阵尖锐的风声，陡然从头顶压了下来。
“小心！”
背后有人惊叫。格雷特下意识地向右一闪，背后那人猛冲上来，抱着他扑倒在地，连滚两个圈子。刚刚停下，头顶砰的一声闷响，又是一个黑影压了下来。
“嗷——”
“疼！”
“瓦利小心！”
天旋地转。格雷特甩了甩脑袋，好容易把刚才的信息整合明白：
刚刚进入大厅的时候，头顶上出现一个敌人，自上而下向他俯冲。因为是从上方出现的，一开始他并没有反应过来，是弓箭手汤恩把他扑开，盾战士瓦利举盾挡了一下，没挡住，连人带盾摔在他身上……
呼喊声、叫痛声响成一片。一片嘈杂当中，唐纳德神官惊怒的声音格外清晰：
“罗曼！”
“知道！”
罗曼骑士扬声回应，举起剑，从大厅深处冲了回来。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了残影，格雷特如果不知道那是个人，简直会以为来了只霸王龙。
格雷特连滚带爬地闪到一边。他缩在盾牌后面，看见着骑士挥舞长剑，和一只带翅膀的丑家伙打在一起。剑刃磕在爪子上，乒乒乓乓，火花四溅。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挡在他身前的盾战士瓦利低声喃喃。格雷特揉了下眼睛，再揉了下眼睛，终于把眼前的怪物和游戏里对上号，倒吸了口冷气：
“好家伙，这可是大玩意儿啊！”
那个蜥蜴脸孔，双爪如钩，长着一对蝙蝠翅膀的家伙，和他记忆里的石像鬼，一模一样！
再仔细观察战场形势，唐纳德神官在大厅对面，被一小队战士护着，外圈的战士正忙着砍杀小怪。很显然，之前的战斗已经推进到大厅深处，至于那只石像鬼是怎么跑到入口来的，而罗曼骑士又为什么从那个方向冲来——
格雷特决定，形式比人强，暂且记账。
骑士老爷的战斗力果然挺强，长剑飞舞，和石像鬼打得平分秋色。大厅另一端，神殿卫士们吭哧吭哧的往这边赶，两面大盾左右分开，两个长矛手掩在盾牌后面步步逼近，眼看着就要把石像鬼压在中间。
“这家伙要完蛋了！”
小雀斑从格雷特背后探出个脑袋，嘿嘿一乐。格雷特顺手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
“别大意，躲好了！”
话音未落，石像鬼张开森森利齿，发出一声极高亢、极难听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像是把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放大100倍，又像是用锉刀，直接往耳膜上锉。格雷特反射性的抱住脑袋，一脸痛苦：
“叫这么响干嘛？你是石像鬼，又不是女妖……”
尖叫声一响，举着大盾、长矛，向前逼近的战士们，脚步全都是一顿，脸色痛苦。而石像鬼就抓住了这个空隙，背后双翼尽力张开，跃上半空！
“当心！”
“警戒！”
“它要跑！”
大厅里呼喊声四起。非但神殿战士们个个举剑、人人提刀，格雷特小队的战士，也不约而同地提起了警戒。
盾战士瓦利微微躬身，举高盾牌挡在格雷特面前；
长矛手雷蒙脚步微错，双手持矛斜斜上指；
弓箭手汤恩握紧了腰刀，侧身挡在格雷特左手边，像是随时随地要替他挡住石像鬼的扑击。
而格雷特自己，则是一手拽住了背后的小雀斑，努力垫起脚尖，从盾牌后面死死盯着那个怪物——
石像鬼跳起到最高点、开始拍打翅膀，还没有来得及改变方向的时候，一道明亮的白光，陡然从大厅另一端射出，重重打在它身上！
虽然只是一道白光，射出来却是有如实质。石像鬼被打得在空中一顿，身上白烟直冒，被光柱击中的地方立刻焦黑了老大一块。抓住这个机会，罗曼骑士纵身跃起，挥剑就砍。
格雷特猛然扭头。
他顺着白光的来路望去。大厅的另一头，唐纳德神官高高站在战士们的簇拥中，金发飞舞。火光照耀下，灿烂得像是镀了一个光圈。
这位泉水女神的圣职者神情专注，双手举在面前，手掌和拇指搭成一个三角形。而那道凌厉的光柱，正是从三角形的中央，虚空射出——
这就是，攻击神术吗？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三级牧师，能够发出的攻击神术，已经这么强了啊！
格雷特暗暗心惊。不远处，罗曼骑士已经把石像鬼砍倒在地，手起剑落，卸掉它背后两个翅膀。战士们一拥而上，长矛、大剑交错落下，很快就把石像鬼砍成了碎片。
罗曼骑士收回长剑，转身向神官走去。途中，目光轻飘飘的掠过格雷特脸上，若有意，若无意。格雷特不知为何打了个冷战，刚要告辞，唐纳德神官已经转过脸来，微笑着向他招手。
格雷特百般不情愿，磨磨蹭蹭，向他们走去。来到大厅尽头，正听见一个神殿卫士向神官禀报：
“大人您看，这里还有一道门——”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猛地掠过眼前！
格雷特整个人往左一栽。比起刚才被人扑倒，这次的速度要快得多，他百分之一百肯定，自己是被人拖了一下——说不定还是拖去当肉盾。
拖他的力量并没有扶他，格雷特失去平衡，直接摔在了地上。还没有爬起来，就听见身边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啊——”
是罗曼骑士！
格雷特寒毛倒竖。虽然怀疑那个骑士对自己不利，格雷特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行人当中最强的那个。现在罗曼骑士惨叫成这样，那对手，对手……
格雷特用胳膊肘支起身体，勉强抬头去看。出乎他意料，攻击罗曼骑士的强敌并非人类，而是一只漂亮的大猫。全身纯黑，四爪雪白，胸口和肚子也纯白一片，像是戴了个白领巾似的。
那只大猫绕着罗曼骑士，纵跃如飞。骑士怒吼连连，手里的长剑却不断砍空。反而是大猫每一次扑蹿、每亮一下爪子，骑士身上，必然溅出一蓬鲜血。
格雷特看得清楚，大猫的每一次攻击，都落在罗曼骑士的各个关节。手腕、脚腕、肩部、肘膝。几个回合以后，罗曼骑士摔在地上，身上好几个地方汩汩流血，爬也爬不起来。
大猫纵身一跃。动作快得肉眼难辨，只看见大厅里跃起了一道黑光，连续踏过几个人头顶，笔直冲向神官。
唐纳德神官脸色煞白。他双手合拢，喃喃祈祷，像是要用神术护身。然而就在此时，大厅门口，响起一个念咒声，末尾音节陡然高扬，一圈黑光，如环爆出！
神官被打得一僵。大猫抓住机会，一头将他扑倒在，咬住喉咙，呜呜低吼。
黑光过处，刚爬起到一半的格雷特全身一冷，再次摔倒。大厅里二三十名战士，连同小牧师约翰在内，割麦子似的倒了一大片。

第二十章 死灵法师和他的骷髅
一只黑猫，重伤队伍里最强的罗曼骑士。
一道黑光，撂倒全场。
格雷特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沉。新来的这位战斗力极为强悍，可以说，把他们所有人杀光都不费什么事儿。更可怕的是，黑光，黑猫，骷髅兵、僵尸、石像鬼……
听起来就像一个画风。万一真的是此地主人回来，看见他们把家里砸了，骷髅兵干掉了，看家的石像鬼也拆了……
后果不能更美。
格雷特尽可能轻巧地蠕动了一下，想要缩到角落里，做出一副“不是我干的、这些事儿和我没关系”的样子。没挪两下，背后就是一凉，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格雷特抬眼环顾，周围倒了一地的战士脸上，都是惊恐——
哒。
哒。
哒。
有人从背后走近。脚步声有点奇怪，像是硬邦邦地磕在地面上，又像是一些小爪子，嘎啦嘎啦地在地上扒拉。格雷特僵硬着脊背，埋下头，慢慢转脸用余光一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长长的黑袍子，几乎拖地。那黑袍不知是什么面料，厚重悬垂，半点儿也不反光。所有的光线都像被吸进了袍子里，前世的服装设计师如果看到这样一块料子，一定不惜一切想要得到它。
格雷特抖了一下，再往上看。那身黑袍飘飘荡荡的，看不出半点人体轮廓，浑似穿着衣服的只是一个骷髅——手里还拄着条骨制长杖。还没看到人脸，在地上翻滚的罗曼骑士，已经惨叫了起来：
“死灵法师！——你是死灵法师！”
黑袍人脚步一顿。那条长长的黑袍子飘动了一下，无声垂落。罗曼骑士惨叫了几声，举起一只胳膊指向黑袍法师，手臂颤抖不已。
看在格雷特眼里，骑士的手腕不自然地扭曲着，手指的形状也有些奇怪——拇指无法伸直，说不定是伤到了伸肌腱。格雷特默默地猜测着，看着罗曼骑士颤巍巍伸直了食指，笔直怼向死灵法师脸上：
“你一个外来的死灵法师，还敢伤害泉水女神的神官！你不怕神殿讨伐吗！”
“真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刚刚进城，去城里的法师塔报备了一下。”
死灵法师答得胸有成竹。一边说，一边跨前一步，黑色的长袍剧烈地鼓动了一下，如同暴风雨来临时，愤怒咆哮的海浪：
“倒是你们。进我的法师塔，砸我的石像鬼，要不是我回来得早，连我的实验室都得拆了——神殿？神殿要敢不道歉赔偿，我明天就联合魔法议会，也来拆一遍神殿！”
“你休想——”
罗曼骑士怒吼。他撑了一下地面，又撑了一下，无论如何挣扎不起来。一横心，索性在地上一弓，大虾似的一头撞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哐！”
一道金光闪过。罗曼骑士当场被打飞出去，砸在墙上。墙体轰隆一震，骑士大人软软地滑了下来，滚了两滚，再无动静。
哒、哒、哒。脚步声继续向前，死灵法师用手里骨杖指了指神官，冷笑一声：
“你怎么说？”
“我……”
哦豁，奔着神官去了。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转是……是泉水女神的神殿。我只是个小喽啰，而且还是给强制征调来的，这些骷髅啊僵尸啊我都没动过一根手指头，死灵法师看着是个讲道理的，大概不会找我算账吧？
格雷特松了口气。安全感一回来，他伸头伸脑，又开始琢磨罗曼骑士了。
骨折。
大概昏迷了，考虑到刚刚那一撞，很可能脑震荡。
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
撑地爬不起来，看猫挠的位置，说不定手腕和脚踝都有肌腱断裂。
大猫挠了那么多下，外伤感染是肯定的了，说不定会有破伤风。既然是家养的宠物，姑且先排除掉狂犬病……
格雷特专心致志地观察着，一条一条，在心里默默记录病例。记录完毕扭过视线，再往死灵法师的方向一看，好家伙！
亦步亦趋走在死灵法师旁边的，金光灿烂，瑞气千条，好一具黄金骷髅！
而且还是活的。关节之间没有软骨，没有韧带连接。但是，能活动，会走路！
刚才还打飞了雷曼骑士！
格雷特双眼发亮，注意力当即被吸引了过去。骷髅啊！可以动的骷髅啊！他们生命科学院里那具骷髅，还是不能动的呢，还要放在玻璃柜子里，外面用绒绳拉一圈栏杆，老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可以摸的也有，都在良师楼（解剖楼）里，然而都是一块一块的，没有完整的……能摸的全身骷髅，那就只有塑料制品了。
可这个是真的啊！真的！
比起他还看都没看清楚、就被锤成碎片的骷髅兵，这具黄金骷髅要精致得多、也灵巧得多了。格雷特仔细看去，那些骨头并不是金属铸造的，左腿胫骨上骨折的痕迹、骨盆上的嵴沟历历可见。看上去，就是正常的人骨，里面透出灿烂的金光。
想仔细看。
想摸。
想上手。
格雷特看得专心致志，连死灵法师的威胁都忘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地面上坐了起来，身体前倾，只恨不能整个人贴上去观察。
这骷髅是怎么活动的呢！
没有关节，没有韧带，一块一块松松散散的，还会动！
死灵法师抽飞了雷曼骑士，半是敲诈半是威胁地，与唐纳德神官达成了赔偿协议。一回头，正看见躺了一地的战士当中坐起来一个少年，仰着头，盯着他护身的黄金骷髅，看得像是人都要钻进骷髅里。
死灵法师：“……你看什么？”
“这骷髅不对劲啊！”
格雷特头也不回，顺口回答。答完才惊跳了一下，扭过脑袋，循声去望：刚才谁跟我说话？
啥也没看见。
不，不是啥也没看见，是看见了一片漆黑……黑布……黑袍子……一张瘦脸。
那个死灵法师个子挺高，特别是看在坐地仰望的格雷特眼里，简直是一根柱子顶着个脑袋。不但高，而且瘦，飘飘荡荡地裹在黑袍子里，活像一根麻杆。
人瘦成这样，脸当然好不到哪里去，脸颊紧紧地贴在颧骨上，两腮凹陷。看上去，也就比他身边的黄金骷髅多了层皮。
格雷特小小的惊了一跳，倒也没怎么害怕。死灵法师么，瘦一点是正常的，哪怕是一具骷髅眼睛里燃着两点磷火，也符合他记得的巫妖形象。倒是死灵法师急不可耐，上前一步，连声催问：
“这骷髅哪里不对劲了？”
“头和身体，不是一个人的啊！”
“不是一个人的？你哪里看出来的！”
哎……你问这个我就不困了啊。格雷特在地上撑了一把，奋力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有点摇晃，那个黄金骷髅善解人意，还伸手拉了他一把：
“颅骨是男人的，骨盆是女人的。这很明显就是两家啊！”

第二十一章 我捡我脑袋
大厅里万籁俱寂。
神殿卫士们个个眼神奇异。死灵法师一个法术撂倒全场，显然是一个不好惹的，这件事神殿又是理亏在先。好容易神官和对方达成赔偿协议，眼看着就能闪人了，这家伙好死不死，去挑剔对方的骷髅不对劲！
有病吧这是？！
小牧师约翰张了张嘴，双手一抬，飞快捂住。嘴里“呜呜”作响，脸上的雀斑一颗一颗，扭曲得几乎要凸了出来。
长矛手雷蒙张大了嘴，盾战士瓦利瞪圆了眼睛，弓箭手汤恩那一头红发，简直要烧起来了……
小格雷特你醒醒！
这是死灵法师，死灵法师啊！你跟他扯什么骷髅不对？好好一个孩子，大伙儿看着长大了，怎么被自然之神启迪了一下，就变得这么神神叨叨的了？
唐纳德神官仰面朝天，被大猫踩着，一动也不敢动。他身上的大猫却抬起脑袋，一双金瞳滴溜溜地看看格雷特，又看看黄金骷髅，尾巴一甩一甩，满是兴味的模样。
宠物如此，死灵法师自然更感兴趣。走上一步，抬头看看骷髅脑袋，又弯腰看看骨盆。左看右看，不得要领，扭头问格雷特：
“……这到底要怎么看？”
“这简单啊！”
格雷特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你看，这个颅骨……”
黄金骷髅个子颇高，格雷特不得不踮起脚来，有点吃力。黄金骷髅扭脸“望了望”他，忽然举手摘下自己脑袋，捧着颅骨递到格雷特面前。黑洞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朵火苗，在骷髅的手掌心，阴森森地盯着他看。
格雷特：“……”
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亚历山大……
他努力镇定了一下。无论骷髅怎么能够自己捡自己脑袋，颅骨的性别总是不会变的——只要不变，那他就有得讲。
当然，异界人的解剖学特征或有不同，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也不伸手去接，而是向侧面转了一步，指着颅骨侃侃而谈：
“你看前额和顶部。这里是弧线状，如果是女性，前额应该垂直，顶部平坦；再看眉弓，明显突起，表面有很多小孔看到了没有？女性的话眉弓不明显，而且基本上没有小孔；再看鼻根……”
大三时学过的、背过的《法医学》内容，滔滔不绝，毫无遗漏。
按说应该早就忘了。
考完就忘了。
反正他学的是临床医学又不是法医，这种不重要的科目，没必要占内存。
可现在想起来一清二楚，连哪一页哪一行，课本上画的图是怎样都历历分明。
格雷特甚至记得他在书页角落里画的那个鬼脸。
看来穿越了一次，也不是没有附赠好处呢……
就，有点小开心^_^
穿越之后，顺利活下来的希望，又多了一分哎！
好消息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格雷特不知不觉地翘起嘴角，给死灵法师和黄金骷髅讲解的语速，越发快了几分、语调也越发温柔。不知不觉，已经拿出了在医学院里，带教学生时候的上级医师架子。
这一提速，骷髅面无表情（也没法有甚表情），只是颅骨里两朵火苗，由闪闪烁烁到绝对静止。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了，只把自己当成一个么得感情的置物架子；
而死灵法师的双眼里，明显地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两条腿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自己了……
“嗯，颅骨讲完了，我们来看骨盆……”
格雷特伸手在骷髅头上戳了一下，再戳了一下，骷髅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脑袋安了回去。格雷特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去观察骨盆：
“这块是髋骨。耻骨联合面这么宽，这么平，夹角肯定大于90度了，绝对是女的。啧，转个圈子看一下背后还有痕迹，这女人生过孩子啊！”
他低头，死灵法师跟着低头，他弯腰，死灵法师跟着弯腰。他弯腰以后扭动脖子往上看，死灵法师……
死灵法师站直身体，举起左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嘎拉拉一响，刚才还站得笔直的黄金骷髅，就当着格雷特的面，整个儿地塌了个稀里哗啦。
格雷特往后一跳！
我去这玩意儿怎么还会塌的？没动力了？魔法消散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根根骨头上面没有关节、没有韧带，没有肌肉，本来就应该塌，不应该立着……
他胡思乱想地脑补着，就看见那堆指骨、尺骨桡骨、脊椎胸椎颈椎肋骨，像演示动画里的慢镜头似的，自动拼接起来。脊椎一块一块向上叠合，肋骨前后附着，肩胛骨外侧，手臂、手指一根一根伸展开去……
最后，一个半截的无头骷髅，上半身笔直栽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摸索了两下，找到自己的骨盆，摇摇晃晃举了起来。
格雷特：“……”
这是觉得我们弯腰低头看得太累，自己把自己拆出来，举起骨头给我们看？
可这高度也不够啊！
他看看死灵法师，死灵法师看看他。面面相觑片刻，死灵法师又打个响指，那具黄金骷髅的趾骨、胫骨、股骨，一截一截开始拼合……
下半截骷髅站在地面上。上半截的无头骷髅伸出一只手，抓住股骨头用力一拽，把自己拉了起来，往上一放。一只骨手举着骨盆，另一只骨手在地下捞了捞，找到颅骨，一模一样地举了起来……
然后，没有骨盆承托的上半截摇了摇，往旁边一倒。
摔了。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声响亮的猫叫。格雷特扭脸，就见那只白靴子的黑猫轻盈一跳，跃下神官身体。猫尾巴“啪啪”抽着地面，四爪朝天，满地打滚……
喂，这样笑也太过分了吧！你是只猫啊！
死灵法师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手中骨杖一顿，操控黄金骷髅回复原状，再往前一指，大厅最深处的石门轧轧开启，现出通道。跟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容：
“进去聊？”
格雷特愉快点头。死灵法师举步前行，黑猫摇晃着尾巴为他们领路，黄金骷髅咔哒咔哒，跟在最后。走出去几步，死灵法师忽然停住脚步，冷喝一声：
“你们！谁也别想跑！”

第二十二章 不听医生言，吃苦在后面
神殿卫士们偷溜的动作立刻僵住。
死灵法师骨杖顿地，用力一敲。飕飕飕飕，大厅里几十根白骨立柱拔地而起。
倒了一地的神殿战士们、唐纳德神官、罗曼骑士，还有格雷特小队的几个战士，被圈在五六个不同的栅栏当中，遥遥相望。
格雷特眼皮一跳。久仰大名，初次见面——这就是白骨牢笼吗？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骨头阴森惨白，每一根的长度都超过了一米，有些甚至超过一米五。格雷特的兴趣立刻消失了：不是人骨，没看头。具体到底是什么种类，他又不是法医，又不是古生物学家……
有这研究的工夫，不如给自己小队求个情，让死灵法师先把他们放了。
“呃……”
格雷特尝试开口。死灵法师已经截口打断：“放心，不杀他们。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到处乱砸，明天一早，立刻放人。”
说着手一挥，面向大厅，喃喃诵念。神秘莫测的咒语声里，格雷特仿佛看到黑气一丝一丝向内聚集，片刻工夫，被砍成碎片的石像鬼恢复原状，爬起来开始巡逻。
这……有石像鬼在，大伙儿还是蹲栅栏里安全一点吧……而且睡下面也有睡下面的好处，风吹不着，雨打不到，地面宽敞……
考虑到先前这帮人刚砸了人家大厅，对于死灵法师的处置，格雷特也说不出什么来。和队友们互视一眼，小牧师约翰、雷蒙大哥，都在悄悄对他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格雷特放心了点，跟着死灵法师往前走出两步，忽然看见唐纳德神官扑到栅栏上，一声大喊：
“等等！先给他治疗一下！——先让我给他治疗一下！不然他要死了！求求你！”
十余步外，罗曼骑士躺在另一个白骨牢笼里，昏迷不醒，无声无息。身边，两个关在一起的战士又拍又摇，半点不见效果，只把骑士折腾得多流了些血。
格雷特默然。说实在的，看到罗曼骑士落得这下场，他还有那么一点儿小快意。至于给骑士治疗……
呃，刚刚那一撞，应该不会颅脑出血、内脏大出血，马上死了吧？
死灵法师扭头看了他一眼。见格雷特毫无表示，并没有任何求情的意思，把脸一板：
“不行！”
神官一缩。死灵法师对他倒没有多少恶感，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顿住脚步，想了想：
“带治疗药水了么？”
“带了带了！”
唐纳德神官点头如捣蒜。他摸出三瓶治疗药水，伸长手臂，隔着栅栏奋力递了出来。黄金骷髅上前接过药瓶，死灵法师就着骷髅的手看了看，指着其中一瓶道：
“给他递过去。”
黑猫轻盈一跳，叼起药水，送到了罗曼骑士所在的牢笼前。
两个战士又惊又喜，抓起药水给罗曼骑士灌了下去。神官大人贴身带着的治疗药水，不是小约翰的初级治疗药水能比的，药水一入喉，骑士的呼吸就粗重了起来。呻吟两声，睁开眼睛。
“大人！大人你醒了！”
两个战士欣喜。罗曼骑士张开眼睛，一眼就看见面前的治疗药水，不禁大喜，抓过来就往手腕上倒。
“别！”
格雷特脱口而出。罗曼骑士手上一抖，险些把瓶子摔了，怒目而视：
“干什么！”
格雷特被吼得反射性一缩。
他本来就不怎么想管罗曼骑士的事儿，只不过之前一直在神游天外，被城卫军的叫声惊动，没过脑子喊了出来。喊都喊了，便也顶着对方的怒目，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你这伤口不能这样治……光治外面不行，得把里面先接好……”
“谁听你胡说八道！”
罗曼骑士冷哼一句，翻转瓶子，把治疗药水小心滴了上去。淡金色的药水一落下，手腕伤口当即愈合，皮肤光洁，和受伤之前一模一样。
只是右手大拇指，还微微地有些弯着，形态不怎么自然。
格雷特叹息一声，扭头就走。
死灵法师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他们的互动，笑了一笑，带着黄金骷髅悠然跟上。石门在他们背后轧轧关闭，死灵法师一个响指，灯光大亮，对格雷特笑道：
“怎样？——要不要我替你干掉他？”
“这个……”
格雷特一愣。这个提议并非没有诱惑力，之前征调城卫军是谁的花招，格雷特心里有数，那个石像鬼也不是无缘无故飞到他头顶的。可是真说到干掉那个家伙……
“……不要了吧？”
“真不要？”
死灵法师挑挑眉。他棕发蓝眼，瘦得跟麻杆似的，这一挑眉牵动脸上肌肉，跟厉鬼爬出来也没啥区别。这还不算，他那只白靴子的黑猫轻盈一跃，跳到黄金骷髅肩上，探头插话：
“那家伙对你可没啥好心。——我扑过来的时候，他可是拿你当肉盾的！”
格雷特：“……猫，猫会说话！！！”
虽然这是个魔幻的世界，骷髅能走路、能捡自己脑袋，可是，黑猫会说话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连连后退，直到脊背一凉，贴上石门。说实在的，他前世就有那么一点怕猫，医院里大大小小五六只流浪猫，小护士们经常去喂的，格雷特前世从来不会去碰。跑到这里，又碰见了一只战斗力爆棚的黑猫，还会说话！
格雷特反手撑住石面。那只黑猫又跳了下来，直接落在他面前。猫尾巴啪地抽了一下地面，向前走了一步，高高昂起脑袋，龇牙。
猫胡子半透明的一翘一翘。看上去，因为格雷特的称呼，心情不是太好：
“太没有礼貌了！人家是伟大的特洛卡先生！不要叫我黑猫！黑猫！”
欸，是个会说话——不，有智慧、能沟通的生物哎……
格雷特身体里的肾上腺素狂飙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不怕猫会说话，就怕没有智慧、战斗力还强。这要啥都不说，上来就一爪子，体型还大速度还快，那才头疼呢……
算了，这是个有魔法、有神术的世界。骷髅都会捡自己脑袋了，猫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得益于前世看过的无数动画、玩过的各种游戏，格雷特很快接受了“猫会说话”这一设定。他上前一步，斯斯文文地对黑猫点头招呼：
“你好，伟大的特洛卡先生。刚才失礼了，很抱歉——”
“哎没事儿！”
黑猫大度地挥了挥爪子。爪子抬起来的时候，粉红色的肉垫一嘟噜一嘟噜的，看得格雷特手指蠢蠢欲动，非常想去捏一把。黑猫似乎对这种不怀好意格外敏感，敏捷跳开，抬起头，嘴角大大咧开：
“说真的，真不要我替你干掉他？”
“不用。”
格雷特渐渐平静下来。他低头凝视着黑猫金色的双眸，慢慢吐气，勾起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那家伙已经废了。肌腱不拉出来缝好就愈合伤口，我提醒过他了，不听怪谁？”

第二十三章 给死灵法师上法医课？
“啪、啪、啪。”
有节奏的掌声响起。格雷特扭头，见死灵法师已经把法杖倚在一边，微笑鼓掌。拍了几下手，向格雷特伸出手来，语气比在外面更热情了几分：
“原来以为你只是个老好人，没想到也是个切开黑！哈哈哈哈，亲爱的朋友，你的见解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安德鲁&#183;林恩，是个死灵法师，来自黑鸦沼泽。你呢？
啊，对了，喝点什么？薄荷水要不要？或者蜂蜜水？特洛卡前几天掏了个蜂巢，我跟你说他可能打了，硬是把那只抢蜜的棕熊给打跑了……”
语速真快，话题也跳得十分迅速，一个接着一个顺着联想飞出来。疑似思维奔逸，这位老兄，或许应该去看看精神科——
如果这个世界有精神科的话。
格雷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脸上神色不变，微笑着回答：
“我是格雷特，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本地人。职业现在还不好说。来点薄荷水吧，有没有吃的，半夜爬起来干活真饿死我了！”
“特洛卡！”
死灵法师安德鲁大声喊。黄金骷髅咔哒咔哒地走开，而死灵法师洗完了手，热情地转了过来：
“嗨，所以你觉得，让骷髅兵用他们自己的骨头，会不会比较好控制？”
“我觉得你的骷髅已经很听话了。”格雷特由衷地回答。
他一直盯着那个黄金骷髅。与无所事事、趴在桌上等吃的黑猫比起来，骷髅从进来开始就忙个不停。翻柜子，拿托盘，拿茶具，倒水拿吃的……
居然还“咔哒”一声翻起块石板，上面火苗腾起，热腾腾地烤起了松饼。
这要不是骷髅，说是机器人他也信啊。
很显然，这个回答，死灵法师安德鲁并不满意。他比手画脚地描述了一段自己骷髅的战斗力多么菜（格雷特：并没有，比我强多了），再次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等他回答。
“……我不知道啊……”
格雷特努力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可这问题就提得太难了，你问我，我问你家骷髅去啊？
他尝试着挤出微笑：
“我觉得，骷髅们可能并不知道，哪根骨头是它自己的？”
“对对对！”男子用力点头：
“这副骨头就是它自己配的，看来真的靠不住。——所以这骨头要怎么看？怎么区别哪根骨头是谁的？”
格雷特：“……”
我是不是不应该接受邀请？这个死灵法师，虽然看上去没有恶意，可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格雷特左右张望，有些慌乱。
要怎么区分哪根骨头是谁的？办法他倒是有，比如做个DNA鉴定。每块骨头做一次，按结果分类，绝对速度快，准确率高，物美价廉～～～
问题这是异界。他倒是想做，也得有条件给他做啊。
还有些不那么准确的分类方法。比如说，按骨骺愈合的时间，区分这块骨头的主人年龄有多大，进而把年龄不同的各自分开。
比如说，一块桡骨的小头，骨骺已经愈合，下端骨骺还没有愈合；而另一块髋骨的骨骺全部愈合。
桡骨小头愈合在15～17岁，下端骨骺愈合在16～18岁，综合考虑，主人年龄大约在16～17岁之间。髋骨骨骺愈合是在20～25岁，既然全部愈合，说明主人一定在20岁以上……
这两块骨头，肯定是两个人的，不用问了。
——然而，骨骺线的观察，是要靠X光的。
异界没有。
格雷特&#183;前急诊科医生&#183;要啥没啥&#183;诺德马克，再一次，发自内心的哭倒在地……
谁给我弄台X光机啊！
实在不行，弄点儿镭矿石，我找人手搓也行啊！
死灵法师安德鲁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脸色蜡黄，头发油腻腻的，一看就是完全不注重个人卫生。至于身材，不用风吹也像个麻杆。
再瘦一些，就可以和他的骷髅做兄弟去了。
对了，那黄金骷髅捧着一托盘的水壶、瓷盘、水杯、玻璃罐，上面薄荷水白面包蜂蜜一应俱全。站在柜子边上，挺胸抬头手臂平端，姿势摆得挺标准，就是不过来。
这是，没点儿干货，连点心都没得吃的节奏吗？
格雷特画圈圈吐槽了一下面前的死灵法师。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搜索枯肠——不，搜索脑海里存着的《法医学》教材，尝试拿点儿干货出来：
“其实……骨头的年龄也能辨别一下。比如颅骨，牙齿就是很明显的标志……”
格雷特停了下来，左右张望，想要找一个颅骨用于现场教学。很可惜，这儿虽然是死灵法师的住所，骨头也不是到处都有。
最起码，格雷特四下看了一圈，只看到那一个。
黄金骷髅头上的那一个。
于是，被他热切直视的骷髅，咔哒咔哒地走了过来。
先放下托盘，倒好薄荷水、放好点心盘，然后——摘下自己的脑袋，双手捧着，往格雷特面前一递。
黑幽幽的眼眶向上抬起，眼眶里两朵灵魂之火，与格雷特大眼瞪小眼。
格雷特：“……”
这是啥？
你这是几个意思？
这是要我一只手拿松饼、抹蜂蜜、抓在手里吃，一只手戳着头盖骨给你讲课？
就算外科医生普遍不拘小节，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习惯直面惨淡的人生，也不带这么糙的！
他向后一仰，避开送到眼皮底下的头骨。伸手横过桌面，从死灵法师面前摸了支叉子，往头骨上重重一敲：
“张嘴！”
黄金骷髅的上下颌应声张开。格雷特举起死灵法师的叉子，指着那些黑洞洞的、凹凸不平的牙齿，一颗一颗讲解：
“年龄越大，磨损程度越大。看，牙尖都磨掉了，后面的大牙，牙冠磨掉好大一片了，牙本质都露出来了……
啧啧啧啧他生前肯定很疼。
如果牙冠只磨掉一点点，或者牙尖没有磨平，这个人年龄就会比较小……”
他一边说，死灵法师安德鲁一边伸着脖子，一颗一颗地看。身体越倾越前，头越埋越低，简直像是要埋进骷髅大嘴里似的。看了一半，忽然回过神，对桌上胡乱一摆手：
“您请——”
格雷特也不客气，发挥出急诊科医生值夜班期间的吃饭速度，左手抓起松饼，右手倒蜂蜜，两片一合就往嘴里送。第一口塞进去，舌尖弹动上颚，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嗯，松饼细腻饱满，蜂蜜香甜，薄荷水清爽。虽然黄金骷髅烤松饼的手艺比不上前世大厨，在半夜里、肚子饿的时候，已经足够好吃。
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啊！
我才不要天天吃黑面包！
他心情愉快，讲课内容也就越发丰富：
“哦，牙齿的磨损程度，除了和年龄相关，也和主人的饮食习惯、经济状况相关。比如常吃黑面包的人，牙齿肯定比常吃白面包的人磨损多。除了牙齿，骨盆也可以用来判断年龄……骨盆……”

第二十四章 我不会用医术害人！
一位死灵法师，一位前急诊科副主任医师，讨论起骨头来滔滔不绝，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聊了半个晚上，死灵法师安德鲁&#183;林恩一时忘形，隔着桌面，伸手抓住了格雷特的手腕：
“亲爱的朋友！你真是太适合成为死灵法师了，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黑鸦沼泽？我可以为你引荐……
对了！我去请求我的导师！我的导师是一位11级的大法师，以后等他突破了界限，说不定会帮你成为巫妖！”
格雷特：“……”
谢谢，并不是很想。
我觉得我还没有活够。
但是，死灵法师的建议，也不是没有吸引人的地方。格雷特翻转手腕，用力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对元素魔法更感兴趣。林恩先生，之前您曾经提到法师塔和魔法议会，可以劳您为我引荐吗？”
“啊——元素魔法、元素魔法。”死灵法师夸张地伸开了双臂。昂首向天，语调抑扬顿挫，像是在唱一首歌剧的华彩段落：
“每个人都喜欢元素魔法，至少，也会选择炼金术、召唤术。至于可怜的死灵派系，每次去邀请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尊敬的林恩先生，我更喜欢元素魔法……’
‘尊敬的林恩先生，我更喜欢炼金术……’
除了那些怀着最深的悲伤，想要复活亲人爱人的家伙，没有人，没有任何成年人，会选择伟大的死灵魔法！”
格雷特大囧。戏精附体的人远观很有趣，近距离接触实在很有压力。他躲闪着死灵法师喷洒的唾沫，大脑全力转动，胡思乱想：
这家伙表演型人格吧？
还是狂躁症发作了？
我刚才观察到的思维奔逸，有没有其他表象可以佐证？
死灵魔法会不会影响人体激素分泌，进而影响人的精神状态？
破异界也没地方做脑电图，也没法做个生化常规什么的……
“呃……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当然方便！”
林恩法师热情洋溢地向前走了一步。格雷特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抓住双臂，唾沫星子直喷到脸上：
“虽然主持法师塔的那个北地佬又胖、又暴躁、又爱喝酒，可是，他曾经和我一起探索过霍尔海峡，一起和光辉教会的铁壳子干过仗！亲爱的朋友，你放心，有了我的推荐信，他是绝对不会不收你的！”
死灵法师风一样地卷到了书桌跟前，摊开羊皮纸，一挥而就：
“拿去！”
“呃，太感谢了……”
“小事一桩！”林恩豪气地挥了下手。他瞥了一眼门外，忽然贼忒兮兮地笑了起来，凑近格雷特：
“对了，那个骑士的手，真废了啊？治不好了？”
“他没缝肌腱嘛。”格雷特摊手。
“你能治吗？”
格雷特迟疑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手部肌腱缝合什么的，他真要做也能做，但是，主要还是手外科的活儿——这手术精细，肌腱、血管、神经一条一条缝合，戴着显微镜才能做得好。几个小时做下来，显微镜一摘，天旋地转。
而且这破地方没显微镜，没显微缝合专用的针线。治疗效果，虽然比不治好吧，那也可想而知。
再说他也不擅长这活计。格雷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当年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一节课只能吻合四五条小鼠尾巴——小鼠尾巴上的血管和手部血管粗细相仿，是练基本功最便宜的素材。
而班里最强的同学，就是后来被手外科抢去的那哥们，最高纪录，12条。
然而在死灵法师林恩眼里，格雷特没有否定，显然就是肯定了。死灵法师目光大亮：
“那到底要怎么治？……要不然，我把他拖进来，你当场治给我看？”
没麻醉，没消毒，没止血，直接上手？这太粗暴了绝对不可以的！
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从哪里开始吐槽。然而死灵法师已经行动起来，一挥手，分隔大厅和内室的石门再次洞开，黑猫纵身一跃，跳下地面。
格雷特就看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光。那只名为“特洛卡先生”的黑猫，跳起来的时候还是正常体型，落地时已经变成猞猁大小，冲到门口时，个头赫然赶上了豹子。
猛兽低沉的咆哮中，响起一片嘎拉拉的白骨碎裂声，紧接着，就是罗曼骑士的惨叫。
“放开我——放开我！”
罗曼骑士不断挣扎，声音越来越近。大厅里惊呼四起，不知多少人被这个变故惊动，唐纳德神官的声音格外响亮：
“放了他！法师大人，求求你放了他！——格雷特！格雷特！！！”
格雷特怔在原地。
来到异界两天，被按在地上，被长剑指住喉咙，被强制征调，被怪物扑击……经历的危险，比他过去一个月甚至一年都多。
可是，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浑身发冷。
几小时前还是高高在上，甚至可以威胁到他生命的人，现在被一只魔宠叼着往里拖，只因为死灵法师一个好奇，想看点儿没见过的手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是这样一个世界，上一刻的刀俎，下一刻或许就成了鱼肉，又哪里说得清楚？
“这不好吧……”
格雷特脑袋摇得跟风车似的。死灵法师却以为他和骑士有仇，不愿出手医治，努力劝说：
“治一下给我看看吧！大不了你先治好他，然后我再……”
手掌当空一划。格雷特大汗，继续摇头。一颗脑袋嗡嗡作响，感觉自己两只耳朵六块听小骨，都快给摇出来了。
“不想杀人吗？那就……先治好，再把他肌腱切断？”
两句话的工夫，变形成豹子的黑猫，已经叼着骑士到了石门前。生死关头，重伤的骑士爆发出了最大的潜力，双手死了命地抠住石门边缘。昂起头死死地盯着格雷特，目光又是愤恨，又是绝望。
咔嚓！
石门的棱线在骑士指尖断裂。格雷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不行！”
他转过身，横跨一步，拦在死灵法师面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坚定：
“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发过誓，绝对不用医术害人！”

第二十五章 我要当元素法师！不要当死灵法师！
死灵法师期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瞟了死命挣扎的罗曼骑士一眼，又转回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格雷特。雪白的灯光从屋顶上汹涌而下，照得他眼窝和颧骨下方的阴影异常浓重，那张皮包骨头的瘦脸，与骷髅越发相似了几分。
格雷特心脏一抖。对方是死灵法师，比他强得太多，身边一个宠物就能吊打他。拒绝了他的要求，自己……会不会被绑起来解剖啊？
格雷特心里抖啊抖的，背后一片一片地沁出冷汗，却毫不退缩地与死灵法师对视。双拳紧握，膝盖用力向后别着，维持住两条腿不要发抖……
医生的原则还是要维持的！为了一己之私，就随意地在患者身上动刀子，这种做法，坚决不可以！
格雷特的神情太坚定，目光也太清澈。死灵法师林恩和他对视片刻，耸耸肩，挥一挥手。黑猫叼着骑士扭头返回，把人再次丢进了白骨监牢。
石门关闭。所有的叫骂、惊呼和庆幸都被关在了门外，死灵法师林恩望了一眼石门，再次看向格雷特：
“可他要是害你呢？！”
“我会反杀回去。”
格雷特昂然回答。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绝对不会，用医术去害任何一个人。”
那是前世入行之初，成为医学生的那一天，就许下的誓言。
林恩默然。他看着格雷特生气勃勃的少年面孔，出神片刻，叹了口气：
“以前，我有个朋友……也是像你这么想的。”
“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死灵法师以后，为他报了仇。”
“对不起。”
格雷特连忙道歉。想了想，努力找补一句：
“要不然，缝合肌腱的手术，我做一遍给你看吧？——给我只动物，大点儿的就行！”
“啊哈！”
林恩乐了。
半小时以后，格雷特也开始眉飞色舞。他面前的平台上捆了一只活羊，特洛卡先生不知从哪里抓来的，咩咩地叫。侧面小桌上，排开一溜手术工具：各种尺寸的手术刀、手术剪、拉钩、钻孔的弓钻……
虽然刀刃的锋利程度一言难尽，消毒更加不敢去想，可是，毕竟是手术器械啊！
他又摸到手术刀了！
幸福指数＋1，＋1，＋1……
“这些能用吗？”
林恩热切地看着他。格雷特把所有器械一个个摸了一遍，抬头看看屋顶，叹了口气：
“缺东西。”
“缺什么你说！”
“弯针、电刀……算了，烙铁烧一个，持针器就算了，唉，好不习惯。再给我拿两把尖嘴钳子，没有钳子的话，镊子也行！”
备皮，清洁。格雷特左手镊子夹起羊腿上的皮肤，拇指与中指、无名指、小指夹持手术刀的刀柄，食指按在刀背，开始絮絮地附赠解说：
“那，这种握刀的方式是持弓法。为啥叫持弓法？”——完了，这世界上有小提琴吗？
格雷特大脑飞转。算了，没有小提琴也有马头琴，没有马头琴可能还有二胡，总之世界上各个民族，都有些用来拉的琴。格雷特飞快比了个手势：
“就是持琴弓的法子啦。这样握刀，切下去的力量比较大，通常用来切开皮肤和肌肉……”
“是吗是吗？我仔细看一看……”
林恩毛茸茸的大脑袋伸了过来。格雷特刀下的羊腿上，立刻落下一大片阴影，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哎你往后退一点……啧，还是看不清，你这灯光不行啊！能不能弄个无影灯来？”
“什么？灯也有无影的？！”
格雷特不得不放下手术刀，先满足林恩的好奇心。一个写写画画，一个敲敲打打，折腾了能有一个小时，格雷特印象中最奇特的一盏无影灯，在手术台上方搭建完成：
四根白骨手臂以脊柱为中心，相互交叉，搭成十字。四只手各握着两根肋骨，组成一个两人合抱的大圆，圆圈里密密麻麻吊着几十只骨手，每一只骨手，都握着一根附魔的荧光棒。
格雷特：“……”
好吧，至少光源满足要求了不是吗？而且骨手握着荧光棒倒垂下来，无论如何，还方便调整方向……
他在无影灯下痛痛快快地做了一整晚手术。切断肌腱，用镊子从肌肉深处拔出缩回的肌腱，拉伸，修整形状，治疗术愈合。继续解剖，继续缝合，最后，把那只可怜的羊宰了，两人一猫痛痛快快喝了一锅羊汤。
第二天早上，格雷特拎着两个皮箱，被死灵法师恋恋不舍地送了出来。
一箱是之前用过的手术器械，另外一箱，则要贵重得多。一件件放在红绒衬垫的格子里，晶明透亮，全是玻璃。
烧杯、烧瓶、坩埚、搅拌器、天平……
赫然是一套基础炼金用具。
箱子里没有什么药材或粉末，然而仅仅这一套炼金用具，就已经价值不菲。格雷特有些不安：
“这太贵重了。”
“不，这不算什么。我的朋友——”死灵法师大力摇头：
“在法师当中有一句谚语：没有任何知识是无价的。昨天晚上，你慷慨地与我分享了那么多知识，也请允许我和您分享一些东西吧。这些小玩意儿——”
他手臂一挥，在皮箱上方划了个大圈子：
“每个法师都应该有一套！每个！亲爱的朋友，你相信我，只要你加入我们学派，得到的用具比这要精致得多！”
精致得多？
有显微镜吗？
有离心机吗？
有紫外分光仪吗？
实在不行，给我个移液器也行啊！
格雷特默默吐槽。既然啥都没有，那他还不如自己想办法攒了。相对而言，加入自己感兴趣的学派，显然更加重要。
我的消毒柜，我的培养皿，我的分离、提纯、分析合成各种药剂的设备，我的X光B超核磁共振……
元素学派，炼金学派，靠你们了！
格雷特沉浸在美好的希望当中。死灵法师林恩走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劝说着。顺便一眼一眼地看着格雷特，以及他手里的箱子，恨不得连人带箱子抢回黑鸦沼泽：
“亲爱的朋友，你真的不考虑当加入我们学派？真的，只要你点一点头，我立刻送你回去见我的导师，保证你享有正式法师的待遇！你要知道，就算拿着我的推荐信，你去城里法师塔也只能从学徒做起……”
“可是我真的对元素法师感兴趣……”

第二十六章 穿越异界的我成文盲了？
格雷特拿着推荐信直奔法师塔。
神殿的搜索队耀武扬威来，灰头土脸撤。还没到达目的地，已经惹翻了一位死灵法师，队内最强战力被人家重伤。眼看着在往前走也讨不了好，只能先撤回神殿，修整治疗。
至于接下来是探索、是报复还是别的怎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就连唐纳德神官，本来想和格雷特再聊两句的，也只能遗憾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神殿卫队都撤了，自然也不会再管城卫队的事情。格雷特和队友们商量了一下，折返埃德蒙大叔的农场，和卡伦队长汇合。向埃德蒙大叔借了几匹坐骑，抄小道赶路，直接回城。
神殿卫队吃了这么大亏，难保不找人撒气，万一把失败的理由推在他们头上，靠几个最底层的战士，那是肯定扛不住的。为今之计，是要赶快回营，向上报告。
就连战神神殿的小牧师约翰，也取消了回家探望的行程，扭头返回神殿。
格雷特在快进城的时候和他们分开，转向法师塔。哈特兰城有且仅有一座法师塔，不在城内，而是矗立在郊外的山丘顶端。山丘上树林茂密，扬起头来，只能远远地看见一点儿塔尖。
“这是深山藏古寺的意思吗……倒也有点意境……”
格雷特嘟囔着一抖缰绳。座下的栗色小母马打了个响鼻，乖顺扭头，走上山道。
出城的大道在山丘下方分出了一条支路，直通山顶。这条山道宽阔平坦，还有深深的车辙印子，明显是常常有马车来往。格雷特走得并不吃力，不到一刻钟就登上山顶，来到法师塔前方。
法师塔名字里带个塔字，其实和一座城堡也差不多，还用围墙在外面圈出老大一片。格雷特跳下马背，在围墙外倒退了几步，仰头打量：
“这塔可够高的啊……三层、四层……”
轰！！！
一声巨响。鸟雀惊飞，马匹嘶鸣，粗壮的法师塔都跟着晃了两下。四楼窗口里飚出股浓烟，同时飕的一声，抛物线状飞出一个人来……
格雷特：！！！！
这高度！这速度！这撞到地面，运气好一点骨折，运气不好脖子撞到地面，当场就可以删号重练了啊！
他撒开丫子就往落点奔。这要光是摔断腿，不用他抢救；脖子折了，抢救也没啥用；万一摔出个心跳骤停、气道阻塞、骨折引起大出血啥的，他跑得快一点，没准就能抢回一条命！
跑快一点！
再跑快一点！
格雷特呼哧呼哧，埋头狂奔，几乎跑出了推濒危病人去手术室的速度。跑着跑着，脚底下一步比一步慢，最后，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呆呆仰头。
不是跑不动了。格雷特现在的身体，好歹也是个城卫队新兵，战士等级勉勉强强评得上1级。问题在于，从窗口抛飞出来的那个人，他的一举一动，就让格雷特觉得这样跑很没必要……
那个人手舞足蹈，啊啊大叫，循着抛物线往外飞。飚到最高点，忽然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往外一扬。紧接着，高速抛飞的轨迹忽然止住，整个人像套了个降落伞似的，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往地上飘落。
格雷特挽着缰绳，张着大嘴，站在地上看住了。那家伙晃晃悠悠地飘着，离地面由三丈而二丈，由二丈而一丈，低头看到格雷特，还对他笑了一笑。
“艾略特！！！”
冒烟的窗口上方响起一声怒吼。飘在空中的人哆嗦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就飘不动了，扑通一声，笔直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你还能走吗？”
这位满脸黑灰的飞天男，法师塔的爆炸者，从天上飘下来最后扭了脚的强者，最后，坐着格雷特的小母马返回了法师塔。
有他引荐，格雷特轻轻松松就见到了法师塔的主人，五级魔法师格尔曼&#183;克劳斯，并向其递上了死灵法师的书信。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尔曼和死灵法师恰好两个极端，是个十足的大胖子，深红色法袍勒在肚子上，肚腩顶起来老大一块。深褐色额发整齐地向后梳着，一部大胡子从耳边延伸到下颌，再蓬蓬松松地耷拉下去，一直遮住喉结。
格雷特一眼望过去，几乎误以为自己又穿越了，亲眼看到了政治教科书上的某人。
他垂手站在旁边。格尔曼法师一目十行地阅读完书信，抬起眼睛，自上而下扫了格雷特一眼：
“安德鲁说你想学元素魔法？”
“是。”
“之前的基础怎样？能释放几级法术？1级法术？0级法术？”
“呃……都不会……”
“那法术原理读了多少？《咒语基础》？《魔纹构造》？《元素初解》？《魔药学》？——你不会连魔法文字都不认识吧？”
“这个真不认识……”
格雷特的脑袋越来越低。要说拉丁文他还认识几个，学医的时候背药名背过；德文也辅修过，英文发期刊、读文献经常用，更加熟得不能再熟。可魔法文字，那种玩意儿，他从哪里认识去啊？
然而不认识魔法文字，就意味着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魔法书都看不懂。不是吧，苦学这么多年的我，穿越异界以后，居然变成文盲了吗？
见他这个不会、那个不懂，格尔曼法师一双浓眉皱了又皱。哪怕有好友的推荐，他也不耐烦起来：
“……你不会连通用文字都不认识吧？！”
“这个我认识！”格雷特松了口气，赶紧回答。感谢原主的父亲，虽然早逝，好歹教会了原主识字。家里更是留下一小箱书籍，原主就是靠着这一箱书，完成了最基础的阅读教育——
“而且，我会治疗术！”
“唔……”
格尔曼法师神色稍霁。会治疗术，说明具有施法者的基础资质，精神力，感知力什么的至少达标。至于其他的，唔，看在好友林恩的份上……
“既然是安德鲁写信推荐，你就先在法师塔旁听吧。学费每月10个金币，看在安德鲁的份上，就给你免了——”
谢天谢地！
格雷特暗自松一口气，急忙点头。每月10个金币，他现在全身上下，连一个银币都摸不出来。城卫兵的薪水，好像是每月5个银币来着？
幸好给免了，不然的话，他难道回头去找死灵法师借钱么……
“嗯，你每天都可以来法师塔，自由阅读第1层的藏书，但是不准抄录，不准带走。我授课的时候可以来听，如果我的弟子们，艾略特他们愿意，你也可以向他们请教。抄录法术要自备材料，没有我的允许，不能使用炼金室。其余的事情，等你成为法师学徒再谈吧！”

第二十七章 危！张力性气胸！危！
“怎么样怎么样？”
格雷特刚走下山脚，同伴们就呼啦啦围了上来，急切询问。格雷特垂下脑袋，有些沮丧：
“格尔曼法师说，先让我旁听……”
他低头把交涉过程复述了一遍。出乎他的意料，同伴们一个个都很兴奋，特别是卡伦队长和小牧师约翰。卡伦队长见多识广，第一个开口安慰：
“这待遇已经很好啦。小格雷特，你不知道，城里多少贵族家的子弟，都没资格进魔法塔旁听呢！”
“而且还免了学费！”
小牧师更看重这个。他甚至还举出自己同伴的经历，来安慰格雷特：
“光我们神殿里，就有不少贵族的旁支和骑士子弟，因为学不起魔法，只能来神殿修行哎！”
学不起……魔法吗？
格雷特勉强笑笑。旁听生的学费是免了，可抄录法术要自备材料；听格尔曼法师讲课不用额外交钱，向他的弟子们请教，天晓得不付钱他们肯不肯指点。
吃饭他倒是可以拉下脸只啃黑面包，每天来往于城里和法师塔，难道靠两条腿跑？
样样都要钱。
而原身的月薪，只有5个银币。吃饱肚子之余，连衣服，都只能买粗麻布的。
格雷特满心都是忧愁，却不敢形于颜色，唯恐卡伦大叔他们跟着担心。他随着小队策马进城，向军营方向走去，一路上观察着城内的街道，越看越是发愁。
城卫军的军营在北门附近，格雷特他们从西门进，绕个半圈，走过的街道虽然不是最繁华，按说也算不上怎么。然而格雷特目光所及，街道两边都是破旧木屋，门窗漏风，歪歪扭扭。
妇人的裙摆上补丁摞着补丁。格雷特看见一间木屋里，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扒着门框向外望，见到他看过来，害羞地缩了回去，又悄悄探头。女孩衣服下摆破破烂烂，只能遮住半截大腿，再小一点的男孩子，光着屁股在墙角玩耍……
长街拐角的面包店，摆出来的，几乎都是黑面包。
街道上没有铺石板，两侧没有下水道，没有任何公共卫生设施。垃圾乱堆，污水横流，马蹄踩下去，一脚一个烂泥坑。
黑黑黄黄的泥点不断溅起。泥巴里面都有些什么，格雷特很不愿意去想。
一个字，穷。
这么穷的城市，他到底能赚到多少钱来养活自己，格雷特心里完全没有底。
希望军营能稍稍给力一点儿吧……不对，就算给力也和他没关系，还能给他升职加薪是怎地？
以后天天泡在法师塔里，城卫军不开除他就很好了。
格雷特满心忐忑，跟着卡伦队长进入军营。军营长什么样子，原主的记忆里还是有画面的，然而，真正进去以后，他还是小小震惊了一下：
哈特兰城的城卫军规模说大不大，只有两百来号人，还赶不上前世的一个县公安局。当然，小城的人口能不能赶上前世一个县，这个问题也是天晓得；
说小也不小，毕竟两百号人日常集结、训练、对战，都在这块场地。骑士级别有多能打，格雷特已经在罗曼骑士身上见识到了，地方小了，真心不够他们折腾的……
比如眼下。比学校操场还大一圈的训练场上，两位骑士正打得烟尘滚滚，武器交击的轰鸣声，格雷特隔着半个训练场都能听见。卡伦队长立刻站住了：
“大队长和西罗骑士在交手！我们中队长也在，走，过去那边……”
城卫军200人，设一位大队长，斯蒂芬&#183;诺兰，7级骑士；四位中队长，都有骑士实力，按战士等级也就是5级朝上。格雷特依稀记得，原身的父亲战死之前，也是城卫军的中队长。
至于像卡伦大叔这样，实力一直突破不到骑士，年龄又大了，身体开始衰退的老战士，就只能一直当小队长了……
卡伦小队所属的中队，中队长弗林骑士看上去三十五六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听了卡伦队长的汇报，他往泉水女神神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冷笑：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觉得我们城卫军是随便欺负的？”
格雷特心头一松。弗林骑士招手让他近前，笑眯眯地询问：
“你领悟治疗术啦？还要去学魔法？一个月去几次？”
“格尔曼法师允许我每天都去。”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完，犹豫了一下，满脸不好意思：
“弗林队长，我能不能……能不能拜托您……”
“什么？”
弗林骑士饶有兴趣地询问。格雷特努力不让自己脸红：
“就是，我这些天要去法师塔看书，没法参加巡逻，能不能……暂时不要扣薪水……”
长期不上班，不是带薪休假，还想工资照拿，这在格雷特前世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他窘迫得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却听弗林骑士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格雷特，你……你！”
格雷特一愣。弗林骑士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伸手抹了一把：
“居然还担心扣薪水！傻孩子，你，你……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阵大笑声势惊人。场上对战的两名骑士也跟着分了下神，西罗骑士手上一慢，格挡不及，砰地被打飞了出去！
“啊！！！”
旁观的战士们一阵惊叫。一群人拔腿就往里跑，格雷特才奔了几步，就听见有人狂喊：
“牧师！快叫牧师！”
语调急促而凄厉。和前世在急诊科里，家属们大喊“医生”的语气，一模一样。
格雷特越发加快了脚步。他冲进人群，从人缝里探头看去，呼吸顿时就是一紧。
伤者蜷缩在地上，嘴唇青紫，双手用力探向胸膛。他两只眼睛瞪得跟金鱼眼睛似的，用力长大嘴，快要憋死一样地吸着气。脖子上的青筋蚯蚓一样鼓起，大汗淋漓，奋力挣扎。
这是……
“把他衣服脱了！快脱了！”
不用他出声，旁边的战士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撕扯起伤者的衣服。外伤患者，第一时间脱掉衣服方便牧师治疗，差不多是战士们的共识。衣服一脱，伤处入眼，格雷特立刻拧起了眉。
伤者胸口不自然地扭曲着。肋骨断裂，胸壁塌陷，森森骨茬斜着顶起了皮肤。更危险的是，胸腔右侧，饱满得异乎寻常。
几根肋骨之间的距离很明显加宽。一呼一吸间，右胸塌陷下来的部分，忽而凹陷，忽而浮出。
结合之前嘴唇青紫、颈动脉怒张、呼吸困难的表象，格雷特立刻就想到了一个词：
张力性气胸！

第二十八章 急诊救命，牧师治伤
张力性气胸，是指较大的肺气泡破裂，或较大较深的肺裂伤或支气管破裂。裂口与胸膜腔相通，且形成单向活瓣，又称高压性气胸。
张力性气胸形成以后，吸气时胸膜腔内压降低，活瓣开放，气体进入胸膜腔；呼气时，胸膜腔内压升高，活瓣关闭，气体不能从胸膜腔排出。
越是呼吸，胸膜腔内压力就越高，死死地压住肺脏。到了最后，肺部完全被压瘪，无法张开……
患者无论如何奋力呼吸，都吸不进去一口气。
这是最要命的急症之一。除了在颈动脉抹上一刀，或者胸腹部哪里的主动脉破了之外，其他脏器的内出血，要起命来，都没有它快。
窒息死亡，只在顷刻。
牧师？
战神神殿确实在军营旁边，飞奔过去，再飞奔回来，最多只要5分钟时间。可是，躺在地下的患者，等不到五分钟！
“50ml注射器！”
格雷特大喊。
没有反应。
没有任何人给他递东西。没有注射器，没有针头，没有引流管……
没有人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没有人知道，伤者的表现意味着什么。
这是异界，不是他们医院，不是他干了十几年的急诊科。
格雷特抬头四望。周围是一张张焦急的脸，盯着患者，望着不远处的神殿，期盼着飞奔过来的牧师。甚至还有人招呼着拆门板，拿大盾，想要抬起伤者往神殿送……
等你们把人抬到，这人也就死了！
格雷特大急。他奋力挡在伤者面前，一只胳膊张开，另一只胳膊向前伸出，拉住弗林骑士：
“我是治疗者！我能救他！队长，帮我！”
“你能救他？”
弗林骑士的脚步立刻止住了。格雷特用力点头：
“他快死了！我能救他！我缺东西，队长，帮我！”
弗林骑士犹豫。
格雷特领悟了治疗术，这件事儿，他刚从卡伦小队长那里听说；可再怎么信任卡伦，听说，也不比亲眼看见。
再说了，战神神殿的治疗术，那可是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看得清清楚楚的。
“你……”
“你看他的脸！脸都紫了，喘不上气，他快死了！我能帮他拖时间！拖到牧师过来！”
语气越来越是急促。弗林骑士停住动作，盯了地上的伤者一眼，凝目看向格雷特。
这个少年，说的是真话。
直觉这样告诉弗林骑士。可是，刚刚领悟的治疗术，还有他说的50——50什么玩意儿——真有用？
“队长相信他！”
卡伦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与此同时，伤者的挣扎越来越是急迫，也越来越是无力。
弗林骑士瞬间下定了决心。
“你要什么？”
“针头！粗的，中空的针头！”格雷特毫不犹豫的回答。刚才是他的错，这个鬼地方说“50ml注射器”显然没有人能懂，没准，他们都没有毫升这个概念。那针头总可以了吧！中空的粗针头！
他得到了一片摇头。格雷特并不泄气：
“那就细钢管！也没有？铁的？铜的？随便什么硬管子都可以！小拇指粗！”
“有有！”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拔腿就跑。须臾折返，递到格雷特手里的，是一根他前天刚刚用过，非常熟悉的——
鸡&#183;腿&#183;骨。
格雷特：“……”
我这两天是跟鸡骨头干上了吗？
关键在于，前天那是环甲膜切开术，他拿着鸡骨头，直接就能戳进去；今天是胸腔穿刺减压，没有注射器，没有针头，拿着比针头粗了几十倍的鸡骨头，要他戳进胸膛？
你们以为我是超人啊！
格雷特在心里怒吼。要啥没啥，这次手术，又是要啥没啥。希望神殿的牧师们来得快一点儿，不然他连感染都压不住——
“给我匕首！快！”
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隙，格雷特毫不犹豫地一刀刺出。刺……刺……刺不进去！
这个世界的战士，或者说骑士，肉体那么强吗！
“谁来帮我！”格雷特高喊。他用小拇指比量了一下：
“只要……这么深！刺进去！拔出来，然后，把鸡腿骨插在里面！”
“我来！”
弗林骑士毫不犹疑地接过了匕首。
刀入，刀出，鸡腿骨跟着插入。巨大的压力带着嘶嘶声，瞬间从腿骨中央喷出。
成功了！
格雷特全身一松。他单膝跪在伤者身边，注视着他的呼吸，侧耳倾听着鸡骨头里的气流声。大拇指掩在鸡腿骨顶端，时而按紧，时而放开。
——胸腔减压以后，应该外接单向活瓣装置，使胸腔内高压气体易于排出，而外界气体不易进入胸腔。紧急情况下，前辈医者曾经用外科手套、柔软的塑料袋或者气球，剪个小口套在针柄上，代替活瓣。
格雷特连外科手套都没有，只能用自己的大拇指顶上，现场掌握节奏了……
随着他的动作，伤者右胸的隆起渐渐平伏，脸色也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任谁都能看出，这一条命，已经被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好像真的救回来了！”
“我记得老谢科也是这么死的，肋骨给锤折了，没一会儿功夫就咽了气。牧师都还没到……”
围观的战士们议论纷纷。弗林骑士看向格雷特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主动问他：
“小格雷特，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插引流管，做胸腔闭式引流，拍X光片，扶正肋骨，运气不好要开胸修补肺脏……
可现在要啥没啥，这些活计，我一个也干不了……
格雷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吧，要是在现代，急诊科忙不过来，就扔给心胸外科；现在是在异界，那就……叫牧师？
大片杂沓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格雷特目光微侧，周围已经稀里哗啦的矮了一片，人人行礼，个个低头：
“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
格雷特好奇的扭头张望。至于行礼，反正他现在也跪在伤者旁边，已经矮了半截，就不再多费一遍事了。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膀大腰圆，大脑袋精光锃亮。如果刨掉高鼻深目的西方人特征，就这颗光头，说是鲁智深也有人信。
白袍的胸口也绣着一面盾牌，不过不是深褐色，而是用灿烂的银线勾勒。盾牌上面，一柄战锤，一根权杖，十字交叉。
除此之外别无配饰。只有沙钵大的拳头里捏着一根权杖，顶端镶了几颗宝石，昭示着主教大人尊贵的身份。
这位主教大人身边，高高矮矮簇拥了七八个牧师，个个都是肌肉男，看上去像战士多过像圣职者。格雷特认识的小牧师约翰也夹在里面，年龄最小，直径也最细，果然只能做个牧师学徒。
一群人簇拥着主教大人来到伤者身边。光头主教第一眼查看伤者，第二眼就看向了格雷特，和格雷特手里握着的鸡骨头。观察片刻，微微一笑：
“孩子，我来了，你和你的——”指指鸡骨头，“责任可以结束了。”
格雷特回以一笑。他语气谦恭有礼，却也从容，坚定，不假思索：
“您先治疗吧。合适的时候，我会把它拔出来的。”

第二十九章 治疗术真好用，羡慕.gif
“小格雷特！”
卡伦队长轻声呵斥。弗林中队长跨出一步，似乎想把格雷特挡在身后。周围，城卫军的战士们，一阵讶异的窃窃私语。
小牧师约翰低呼一声。他随即双手捂嘴，一双眼睛却滴溜溜的，看看格雷特，又看看光头主教。小脸上，每一粒雀斑都写满了担心。
光头主教大为惊讶。
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格雷特一遍，从他与别人相同的粗麻布坎肩，看到一直捂着鸡骨头的右手，再看到拉着伤者手腕，指尖一直搭在脉搏上的左手。沉吟片刻，慎重追问：
“孩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个人伤得怎么样，又需要怎么治疗吗？”
“胸前重击伤，不止一根肋骨折断，每根肋骨也断了不止一个地方。有肋骨刺破肺脏。”格雷特毫不迟疑的回答：“需要扶正肋骨，重新接合，修补受损的肺部和胸膜。我的治疗术做不到这么强，拜托您了。”
以及调整血压、纵膈复位、移位的肺脏复位……当然，一个治疗术下去，肺部修补好了、可以正常呼吸了，纵膈和肺应该可以自己慢慢挪回去，我就不跟你说了。
“那你捂着这东西干什么？”
保持胸腔气压平衡啊……格雷特心想。可是，真要这么和对方解释，怕不是先要画一张解剖图，再花十分钟讲清楚什么是气压？万一对方理解不了，还得再做个海德堡实验什么的，那可就太坑了。
大哥！人等着救呢！
“呃……呃，这个说来话长……”
格雷特拼命眨眼。您先把他治好了，我再慢慢给您解释？放心，我人就在这儿，绝对不跑！
“啊……好吧好吧。待会儿再听你说。”光头主教愉快地笑了起来。他不再追问，双手合握胸前，低头喃喃。
这一次祈祷，比小牧师发动治疗术的时间长了不知多少倍，格雷特感觉至少有十分钟。他一边听着伤者的呼吸声，按着鸡骨头维持压力平衡，一边暗暗冷汗：
得亏我不肯放手。这人要是交给你们来治，等你们治疗术吟唱完，早憋死啦！
主教大人出手确实不凡。吟唱结束，落下来的不是一道白光，而是淅淅沥沥的乳白色光雨，看上去，竟然有一点温柔的感觉。
光雨落下，伤者胸膛立刻隆起，肌肉拉开，肋骨复位，就像有双无形的手在拉扯挤按。呼吸也跟着平顺起来，过了片刻，猛然吸一口气，开始用力咳出带血的浓痰。
格雷特争分夺秒的抽出鸡骨头。光雨果然轻轻滴落，刚才用匕首刺出的伤口，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治疗术真方便。
格雷特由衷羡慕。
这要是他前世有这玩意儿，就用不着让患者嘴里叼一根吸氧管，身上挂一个引流瓶，隔三差五还要来看一眼引流量，发现不对，立刻叫人了……
一晚上要来三五个这种患者，那就通宵盯着吧，仰卧起坐都别想了。
治疗术的效果立竿见影。光头主教的治疗术一停，先前伤势沉重的西罗骑士手撑地面，翻身站起。深呼吸两口，享受了一下空气的甜美，立刻低头行礼：
“感谢伟大的战神。”
“感谢伟大的战神！”
在场的城卫军士兵们，战神牧师们，同声祈祷。
格雷特反射性地低头，合掌。刚想学别人祈祷，忽然想起“自己”的人设，是得到自然之神神启的人……感谢战神好像哪里不对？
感觉自己像个异类。
格雷特大脑飞转，努力思考，要怎么避免自己被烧死。另一边，光头主教终于接受完了西罗骑士的感激，笑呵呵地上前一步，把格雷特拉到骑士面前：
“其实你更该谢谢这个年轻人。如果不是他，我们赶到的时候，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西罗骑士大松一口气。他之前是呼吸困难，又不是昏迷，身边发生了什么还是知道的。格雷特的呼喊、争辩，找人帮忙施救，一样一样，他全都听在耳朵里。胸口被刺了一刀以后，呼吸的顺畅，那也是立竿见影的。
只是……当着战神神殿主教的面，先去感谢一个城卫队新兵，是他自己不想混了，还是不想让那孩子混了？
幸好主教大人开口。西罗骑士顺势转身，拉住格雷特：
“我刚才就想说了！小格雷特，太感谢你了！”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格雷特很熟练地回答。语气镇定，神色淡然，和前世无数次救回患者性命，接受患者和家属感谢的时候一样。西罗骑士却微微愣了一愣，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格雷特，再开口的时候，从称呼到语气，都已经变成了对等的口吻：
“多谢你，格雷特。——唔，今天晚上，请一定要光临我家，让我好好表示谢意！”
“呃，这就不必了吧……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格雷特努力推辞，西罗骑士再三感谢，再三邀请。光头主教笑吟吟地旁观了一会儿，忽然神色一正，转向挨在队尾的小牧师约翰身上一掠而过：
“约翰，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年轻的治疗者？”
格雷特一愣，飞快的看向约翰。小雀斑冲他拼命点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灿烂。跟着，又做了个鬼脸，往泉水女神神殿的方向撅了撅嘴。
格雷特心里一暖。
那个罗曼骑士重伤而归，分明就是留了个祸患，人是废了，家里的关系可没有废。谁知道他记恨不记恨自己，谁又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报复。
——当然，让格雷特借刀杀人，让死灵法师人干掉，他又下不了手……前世到底还是守法公民来着……
所以卡伦队长立刻带自己返回军营，向上汇报。现在看来，小约翰也把这件事报告了战神神殿，似乎，也想为自己寻求一份庇护和保障。
格雷特感激地向小约翰点了点头。光头主教把他们的互动都看在眼里，并没有当场寻根究底，而是提出了一个邀请：
“你好，年轻的治疗者。刚才你做的事情很有意思，我们也遇到过许多战士，来不及治疗就遗憾死去。你用的方法，能给我们详细讲一讲吗？”
“当然可以！”
格雷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第三十章 给战神牧师讲战场急救？
既然是讲课，那自然不能堆在操场上。大队长莱昂骑士一抬手，客客气气邀请，光头主教微笑答应，一起走向军营的议事厅。
牧师们呼啦啦跟上。格雷特顺势向后坠了几步，拖在最后，和小牧师约翰走到了一起。小牧师立刻凑了过来，低声急促道：
“我跟主教说了！”
“那个骑士的事情？”
“是啊！”小牧师快速点头。格雷特微笑，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多谢啦！”
城卫军的议事厅不算大，也不算小，当中一张长桌，桌面的木板显然是用整块树干劈出来的，除了刨的光滑了一点，连漆都没有上。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老大一幅地图，四周围挤一挤的话，也就能坐下20来号人。
光头主教和城卫队的大队长当先入内。七八位牧师哗啦啦涌进去，立刻就把会议室塞满了一半。
格雷特夹在四名中队长中间，很自然地跟了进去。再后面的小队长、战士们也想往里挤，走在最后的那个中队长瞪了一眼，随手就要关门。
“等等！”
弗林骑士及时阻止。他看了格雷特一眼，见这个少年一直在回头张望，不由得微笑起来，向没能挤上来的卡伦队长招了招手：
“卡伦，你也一起来听！”
人群小小的骚动了一下。没得到允许的战士们你推我挤，半开玩笑的抱怨：
“队长，这不公平！”
“队长，我们也想听！”
“队长，这可是救命的门道啊！”
卡伦队长在战友们的艳羡当中一路往前。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见雷蒙大哥他们远在大厅门口的人堆里，实在挤不上来，想了想，扭头去找大队长：
“队长，我要讲的东西对大家都很有用，能帮大家在受伤的时候，尽量保住性命。您看，能不能……”
他手掌向外一划：
“换个大点儿的地方？”
那必须得可以啊！大队长自然答应，光头主教也没什么异议。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议事厅，转到大厅。人还没到，一阵热腾腾的饭菜香味，已经从大厅方向飘了过来。
格雷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怎么忘了，城卫军里面积最大的房间，举办仪式的时候是大厅，平时就是餐厅来着……
战士和牧师们坐在底下听课，格雷特当仁不让的上了讲台。没有黑板，没有粉笔，他便因陋就简，用手势在自己身上虚虚地比划：
“我们呼吸用的是肺。肺干活的时候，就像烧火用的风箱一样，拉开风箱，就是吸气，往外推，就是呼气。肺脏一旦破损，有时候会形成一个单向的活瓣，吸气的时候全部漏到胸腔里面，呼气的时候呼不出去……”
他尽可能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张力性气胸是怎么来的，急救的时候又该如何处置。不等光头主教提出更多问题，语气一沉，加快速度：
“战场上，死亡的原因有很多种。但是，除了立刻被杀之外，很多都是重伤以后，没能及时拖到牧师的治疗。现在，我就来讲一讲，哪一种伤势该怎么急救。”
战士们精神一振！
小队长和普通战士们尤其兴奋。大队长和中队长们身为高贵的骑士，战场上的中坚力量，想要得到治疗总是比较容易。他们这些平民就不行了，有时候，贵族老爷手上的一条小口子，也比他们的断手断腿重要……
明明能活下来的！有的战友，如果得到及时的治疗，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小格雷特不错啊！”
卡伦队长身边，一个小队长碰碰他胳膊，低声道。
“像他爹。”另一个小队长补充。
“没错，当年队长就是这样，想方设法照顾我们……”
一群人到中年的汉子低声议论，看向格雷特的眼神，满满都是赞赏和怀念。格雷特向他们点点头，一口气说了下去：
“战场死亡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可以归类为三种。第一，流血过多；第二，心脏停跳；第三，无法呼吸。我们先来讲一讲，怎样在战场上快速止血……”
大厅里一阵骚动。
心脏停跳，无法呼吸，这在战士们看来，基本上都属于必死的重伤——或者基本上可以判断为已经死了。真出现这种情况，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放弃。
只有流血。多少人是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战友流血不止，按也按不住，堵也堵不住。最后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小格雷特要讲怎么止血？
太好了！
“等一等！”
忽然之间，两三个声音同时喊了出来。人人寻声望去，就看见坐在第二排的几位中队长里，火急火燎跳起来两个：
“小格雷特，你先慢点说！我们拿纸笔记一下啊！”
大厅里蓦然一静。随后，轰然大笑。
格雷特也忍不住笑了。他向跳起来的弗林骑士摆了摆手，努力绷紧肌肉，不让自己喷笑出来：
“弗林叔叔，也帮我拿两张大纸，再拿一块板子挂起来。接下来讲的东西，我要画些图，配着图才看得清楚——”
他手上画图，嘴里解说，时不时的还找人上来配合做包扎演示，一干人都听得如醉如痴。眼看到了晚饭时间，后厨里送上面包和腌肉来，大伙儿就着蔬菜汤对付了一顿，继续听讲。
刚说完头部、手臂的止血方式，远远的，一阵嘈杂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格雷特抬头看向大厅门外，而同一时刻，几个骑士也豁然立起，按剑扭头。
“谁？！”
“什么人！”
“队、队、队长！”
轰轰轰轰，一连串脚步声响。虚掩的大厅门外，不要命似的跑进来一个城卫军士兵，扶着门边，呼哧带喘：
“队长，城主府来抓人了！”
“什么？”
“怎么回事！”
“城主府抓人，怎么抓到我们城卫军来了？！”
大厅里顿时掀起一阵嘈杂的议论。100多名城卫军士兵交头接耳，或惊怒，或茫然。甚至还有人摸不着头脑，脱口而出：
“抓人的活不都是我们干的吗？”
噗……
格雷特稳稳的站在讲台上。这个时候城主府过来抓人，他大致能猜到是为了什么，果然——
大门轰然洞开。一个衣着精致的使者带着两个卫兵，趾高气扬的走进大厅。
“奉神殿命令，传唤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前去问话——”

第三十一章 泉水女神神殿来抓我了？
战士们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神殿？
隔壁战神神殿，从主教到底下的牧师都在这里坐着，不可能突然再变出人来；
自然之神根本没有神殿，再说，自然之神的侍奉者都是一帮老好人，没有这么趾高气扬的；
那么，来抓人的就只可能是……
泉水女神神殿！
啧，最讨厌的一个。
架子最大，要的捐献最多，请他们帮忙治疗的时候会推三阻四，眼睛里只看得见那帮贵族老爷……
唉，再讨厌也不能给人家脸色看。战场上等着别人救命呢，这时候得罪了，运气不好就能送掉一条命。
百来号战士集体扭头，又集体转回目光。卡伦队长和弗林骑士担忧地看向格雷特，却见他在讲台上站得稳稳的，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
格雷特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之前赶路赶得够快，没有比神殿人马落后太多，抢在罗曼骑士告完状、神殿决定抓人之前回了城卫军；
运气不错，因缘巧合救了西罗骑士，又因此得到了战神神殿的注意；
更对他有利的是，泉水女神神殿上门抓人的时候，城卫军和战神神殿的大佬都在场，有这两位在，怎样也不会看着他白白吃亏吧？
格雷特从容地走下讲台。赶在弗林骑士和诺兰大队长开口之前，面向神殿使者，坦然道：
“你找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就是。”
他神情太过镇定，来人反而一愣，仔细打量了他一遍。十几岁的少年，黑发黑眼。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麻布坎肩，风尘仆仆，是城卫军最底层士兵的样子。
从长相到打扮，和罗曼骑士的描述，一模一样。
虽然站在讲台上有些奇怪，不过，嗯，小兵怎样都是小兵……
“很好。”他举起手里木杖，用力一挥。背后，两个身高体壮的卫兵立刻上前：
“跟我们走一趟吧！”
格雷特也不服从，也不反抗，站在原地，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大队长诺兰骑士。诺兰骑士果然按剑起身，浓眉微皱，询问来人：
“格雷特？神殿找他干什么？”
“就是问几个问题。”来人淡淡敷衍一句。回答完，立刻盯紧了格雷特，再次催促：
“走吧！”
“呃，等等……我这边还没完事儿呢……能不能等稍微等一会儿？”
“神官大人等着呢！快走！”
格雷特拖拖拉拉的不肯上前。趁此机会，弗林中队长挤了过去，极小声、极快速地向诺兰骑士汇报了先前的事情：
小队如何被征调，罗曼骑士如何公报私仇，如何重伤，格雷特又如何得了死灵法师青眼……
诺兰骑士一边听一边沉吟。听完全篇，点点头：
“我知道了。——格雷特，走，我陪你过去。”
“骑士大人——”
神殿使者脱口就要阻止。诺兰骑士不容他争辩，一摆手：
“小格雷特是我的下属，我也一直很看好他。既然神殿叫人，我陪他走一趟，那也是理所应该的事。”
“这、这……”
本以为传唤一个小兵，却惹动了城卫军的大队长，六级骑士亲自出马。使者颇为讶异，不等他推拒，战神神殿的光头主教笑呵呵起身，走到格雷特身边：
“这孩子有意思。泉水女神神殿想问他什么，我也想去看一看。贵神殿不会不欢迎吧？”
欢迎不欢迎，也不是他一个跑腿的说了算的呀！再说了，战神神殿的主教到泉水女神神殿串门，就是大神官也只有出门迎接的份，他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使者苦着脸鞠了一躬，伸手引导。光头主教笑呵呵的绕出座位，路过格雷特身边的时候，还伸出胳膊，用力搂了一下他的脖子——
这位主教大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胳膊快有格雷特的腰粗。就这么一搂，一压，格雷特好悬没闭过气去。
一群人轰隆隆的走出军营。
泉水女神的神殿在城主府后方，距离城卫军军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步行过去有点儿远，真要骑马或者乘车过去，又感觉有点过于兴师动众。
光头主教迈开大步，直接往前走，泉水女神神殿的那几位本来是骑马来的，没奈何，也只能挽着缰绳，吭哧吭哧走在后面。
真见鬼……这家伙为啥这么没架子……
使者苦哈哈地在心里抱怨。
无奈光头主教的风格全城都知道：好战斗，爱打架，喜欢在酒店里跟人掰手腕子。有一次，说好大家只用肉体力量，他掰赢过一个五级的骑士。
现在他老人家要走路，那有什么办法，大伙儿一起跟着走呗。
使者走得满心抱怨。走着走着，背后忽然窜过一个人影，却是他带来撑场面的神殿卫士之一。三步两步蹭到诺兰骑士身边，亦步亦趋，小声报告：
“是罗曼骑士在神殿告的状……”
使者一凛。
他看了看左边，城卫军的四名中队长跟来了两名，一左一右把格雷特夹在中间，不时对他怒目而视；
看了看右边，光头主教身后，七八个牧师跟得紧紧的，大有倾巢而出的架势。单看人数对比，他要抓的人倒不像是城卫军士兵，更像是战神神殿的牧师；
再看看后面，滴滴答答跟了一长串城卫军士兵，翘首引颈，状似担忧……
使者大人的脑袋忽然清晰了一下。
我就是个跑腿的呀！我和城卫军，和我要抓的这个少年，没怨没仇的呀！我也没收罗曼骑士的好处呀！
我就卖点好又能怎样？
他快步赶向前方，越过格雷特，对诺兰骑士低语：
“罗曼骑士指控你们城卫军的格雷特，与死灵法师勾结，将他重伤。唐纳德神官为格雷特作证，说死灵法师出现之前，格雷特就已经进了下面的大厅，而且是一起被打倒的……
现在因为搜索不利，并且造成了重大损失，唐纳德神官已经被要求反省。罗曼骑士伤得不轻，大神官亲自施放治疗术，效果却不尽人意，现在对他颇有些容忍。
大神官说，骑士的伤势不好恢复，是因为昨晚耽搁了一夜，没有得到及时治疗……”
诺兰骑士背后，格雷特目光微微一闪，嘴角无声翘起。
不听医嘱！
该！

第三十二章 我是格雷特·有大佬撑腰·诺德马克
罗曼骑士很烦躁。
烦躁且惊恐。
昨天晚上，那个城卫兵少年被死灵法师请进去以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出了问题。右手大拇指，没办法正常伸直，也没办法正常弯曲。
伸不直也就算了，不能用力弯曲，对他却意味着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能握剑了！
罗曼骑士一次次紧握右手，又一次次颓然放开。他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今天早上恢复自由以后，唐纳德神官第一时间为他做了治疗——
没有用。
一点用处也没有。
圣洁的白光一次又一次落下。血液奔涌，暖暖的力量从手臂流转到手腕。手掌握紧的时候，右手大拇指，却还是一点也用不上力。
最恐惧的时候，罗曼骑士想起倾倒治疗药水前，那少年脱口而出的阻止：
“你这伤口不能这样治……光治外面不行，得把里面先接好……”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故意的？
都是那个贱民害的！
都是他！
罗曼骑士低声嘶吼。他转向边上侍立的见习骑士，一双眼睛，已经红得要滴血：
“人抓来了没有！”
“不、不知道……”
“还不去看！”
见习骑士撒腿跑了出去。
这都是第几趟了，从神殿派人出去到现在，他都跑了第几趟了！不就是个士兵么，神殿抓人，难道还能抓不来！一趟一趟地打发他跑出去看，腿都跑细了都——
少年见习骑士贴着边儿蹭到侧门口，一探头，没有。往回跑到一半，一个相熟的卫兵看他跑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
“还在打听这个？——人家从正门过来啦！”
“啊？”
少年傻了。
神殿抓人，特别是，抓没有后台的平民，从来没有从正门走的道理。——侧门拉进来，地牢里一扔，什么时候能再见天日，就看家里赎人赎得快不快，或者大老爷们什么时候想起你了。
可这一次，格雷特是由城卫军的大队长、战神神殿的主教陪着来的，让这两位走侧门？
神殿使者表示，他并没有活够，不想作这种死……
何况也轮不到他做主。光头主教大步流星，走在前方，诺兰骑士毫不犹豫地跟上。格雷特笃悠悠地走在这两位后面，感觉自己，就像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狸似的。
呸，应该是跟着大主任查房的住院医！
泉水女神神殿规模不大，比起战神神殿、和已经人去楼空的光辉之主教堂来说，只能算是小小的一座。时值初夏，神殿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把整座神殿掩在一片翠绿当中，越发显得精致幽静。
神殿正门口，小小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洁白的石雕：身姿婀娜的女子双手托举石瓶，盈盈立在一泓泉水之中，瓶口不断涌出清泉。石雕周围用白石砌了一圈水池，不断有平民前来向雕像礼拜，然后，在池子里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捧着回去。
……这是人工喷泉？
用什么驱动的，水塔，水泵，还是魔法阵？
总不见得真是神恩吧？
格雷特好奇地观望着。哪怕真是用水塔水泵，这也挺不错的，至少可以做到无限量供水。就是不知道这水有没有经过混凝、过滤、沉淀、滤后消毒……啧，漂白粉估计他们没有，用圣光照一照估计也行？
毕竟这个鬼地方，哪怕街道上也是晴天一脚土，雨天一脚泥。下水道根本没有，日常饮水的质量非常可疑，万一爆发个把霍乱啥的……
大片大片死起人来，那简直分分钟的事儿。
——身为一个前急诊外科医生，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要替他急诊内科的同事们疯了。
他的胡思乱想到此为止了。神殿门口急匆匆奔出来两列卫士，左右一分，站成队列。紧接着，泉水女神的神官们，鱼贯而出。
格雷特眼睛一亮。为首者头戴银冠，身穿浅蓝色丝袍，腰带上两朵水仙花用银丝刺绣，显示着他七级牧师的身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火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眼镜！眼镜！
这个时代的工艺，已经能做出眼镜了！
有眼镜，就有镜片，有镜片，就有了医学观察的基础！
显微镜，我来了！
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抗生素，我来了！
他盯着人家，对面可没人盯着他。那位泉水女神的大神官匆匆走下台阶，急趋两步，从容站定。双手抬起，摆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向十步外的战神主教微笑：
“愿泉水女神保佑您。”
出迎、下阶、站定、行礼，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既热情又不失优雅。这个流程显然经过千锤百炼，每个细节都毫无瑕疵，在格雷特看来，就和他们院长迎接上级领导视察的时候，一模一样……
“愿战神保佑您。”
光头主教微笑回礼。
两位神职人员互相致意完毕，神官目光一转，看向边上的诺兰骑士。格雷特分明看见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划过，也扫了一眼来抓自己的神殿使者和两个卫士，可对方就能像啥也不知道一眼，面带微笑，再次行礼如仪：
“愿泉水女神保佑您。”
“感谢女神的恩慈！”
前方，左右，背后，战士们同声应答。
格雷特学着他们的样子一起低头。双手交握，喃喃应答。假装自己只是普通一兵，半点也不起眼。
然而他失败了。队伍里一半是战神牧师，个个身穿长袍；
从诺兰大队长往下，骑士们虽然没穿长袍，可衣甲的精致程度，也和格雷特不是一个量级；
哪怕泉水女神神殿的卫兵，出门来抓人，至少也得穿件像样的号衣，在外面撑足面子……
一眼看过去，就他这个穿着粗麻布坎肩、及膝短裤的家伙，画风最是与众不同。
非但如此，进入神殿之后，大队长诺兰骑士还把他拉了过来，推到大神官面前：
“这个孩子是我们城卫军的新人，最近觉醒了治疗术，我也很看好他。听说贵神殿传唤他来问几个问题，我就陪他过来一起听一听，您不会不欢迎吧？”
格雷特：……我不是孩子！

第三十三章 兄dei，这货是想让你死啊！
如果没有城卫军出面，格雷特的待遇，大概率是被往地牢里一丢，附带竹笋炒肉套餐或者其他的什么套餐。
至于啥时候能重见天日，就要看卡伦队长给不给力，什么时候能说动城卫军出面捞人。
如果没有战神神殿出面，格雷特的待遇，大概率是扔到某个偏殿，出来个神官劈头盖脸的盘问。运气好点的话，能让罗曼骑士和他对质两句。
按照惯例，同等位阶下，施法者地位高于战士。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可以和哈特兰城的城主平起平坐，城卫军只是城主府下属。哪怕诺兰大队长身为七级骑士，和大神官等级相同，他也确实低了对方一头。
可现在，光头主教笑呵呵的，走在大神官旁边。等级不论，战斗力不论，两个不同神殿的主持者，名义上确实地位相当。光头主教表示要旁观，大神官只能把他们引到了正殿，捏着鼻子安排座位。
大神官高高站在布道台上，几个低阶神官雁翅分开，在他背后站成一排。诺兰骑士在正殿右侧坐定，光头主教再三推让，只在信徒们听讲的观众席上坐了。至于格雷特自己的位置，他左右一看——哦吼，被告席。
而且是刑事诉讼的被告席。
这么不给面子的吗？他可不可以要求辩护律师？
很遗憾，没有律师。诺兰骑士坐了辩护人的位置，威慑力看起来挺高，辩护水平嘛，未知。
更让格雷特郁闷的是，罗曼骑士的座位是神殿左侧，和自家诺兰大队长遥遥相对。——那是公诉人的位子呀！他坐检察官位置，凭什么让我站被告席？！
我没犯罪！
我真没犯罪！
格雷特郁闷，被从侧厅传唤过来的罗曼骑士，那是眼睛里都在喷着火。看着懒懒散散站在下首，没有半点惊恐的格雷特，全身颤抖，恨不得扑上去把他生撕了吃肉：
“你！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我的手，我的手！”
格雷特吓了一跳。
一天不见，罗曼骑士就整个人跟脱了形似的。脸色灰败，脸颊下凹，线条硬朗的下巴上，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大片胡茬。一头精精神神的短发，已经有气无力，乱糟糟的塌在了头顶上。格雷特扫了一眼，暗暗叹息。
这种变化他不能更熟。前世的医院里，那些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患者，那些得到噩耗的患者家属，那些凑不够钱、没有办法让自己或亲人得到治疗的人……
一夜，甚至一两个小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就能这样轰然塌了下来。
相比之下，罗曼骑士还算有些精神。只是这样的精神也很快消失了：他环顾周围，看见城卫队的诺兰骑士坐在对面，又看见战神神殿的主教坐在下方，脸上顿时神色变幻。痛苦、不甘、不可置信，诸多情绪交错闪过，整个人都轻轻颤抖起来。
愣了一会儿，慢慢坐下，一寸一寸地伛偻了脊背。
格雷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仔细一看，右手大拇指还是昨天看见的样子，不太能伸直，也不太能弯曲。有经验的医生，一眼就能看出形态不自然。
看来，高等级的治疗药水，也不是万能的嘛……
格雷特微微垂了一下眼帘。大神官看着罗曼骑士的样子叹息一声，扭脸向左，点了点头。他背后，一个五级牧师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我是。”
“罗曼骑士指控你勾结死灵法师，将他重伤，你有什么话说？”
格雷特讶然。他定定的看了一眼开口问话的牧师，又看了看整个塌下来，仿佛脊骨都被抽掉的罗曼骑士，慢慢张大了嘴：
兄dei，你的人缘，这么差啊？
几家的大佬在，负责审问的牧师还这样问话。这不是想让我死，是想让你死啊！
感慨了一下，格雷特仍然安安稳稳的站在原地。他目光抬起，直视大神官，朗声道：
“我没有！”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代替大神官问话的五级牧师高声斥喝：
“你老实一点！——罗曼骑士是一位高贵的神殿骑士，他难道会诬陷你？”
诬陷有什么了不起的。前脚治愈出院，后脚投诉医生的多了去了。格雷特暗暗翻了个白眼，从容反问：
“唐纳德神官怎么说？”
“唐纳德神官正在面壁反省。——不要扯其他人，说你自己！”
格雷特望着罗曼骑士叹息一声。能事先让唐纳德神官禁闭反省，看来罗曼骑士为了报复他，动用的关系真不算小——何苦呢？何必呢？人都废了，用这点关系安排自己后半辈子，不好吗？
再说了，用关系你也用到点子上啊！看看，要命关子上，有人捅你一刀了吧？
他的回答更加轻快：
“我和我的小队在例行巡逻途中，被神殿卫队征调，加入搜索行动。昨晚入睡以后，有神殿卫士发现骷髅兵，我和全队一起全队集结，攻入城堡地下室。
罗曼骑士斩杀石像鬼之后，准备开启内门的时候，死灵法师现身，一击打倒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我。”
格雷特止住话头，两手一摊。
我下去的时候，死灵法师还没有来；死灵法师出面的时候，我已经被打倒了。
说我勾结，我倒是要有时间勾结呀！
他左顾右盼，大神官捋捋胡子，点头不语。诺兰大队长向他微微一笑，面带鼓励，似乎在说“别害怕，没人诬陷得了你。”至于背后……
光头主教的脸色他看不见，声音倒是能听见。嗓门还是那么洪亮，一开口，整个大殿里嗡嗡作响：
“前后经过我听小约翰也说了。哦，小约翰是新晋的牧师学徒，也参加了这次搜索。格雷特说的，和他今天下午的报告，一模一样。”
格雷特长长透了口气。
感谢主教大人！
感谢你肯为我撑腰，替我证明！
感谢小约翰第一时间把事情上报了！
有战神神殿出面，我的陈述可信度高多了，再也不怕他们挑刺了！
嗯，晚上讲到一半的战场急救课，回头我写个全本给你们好了！

第三十四章 我只需要几个月时间
罗曼骑士脸色灰败。
派人去抓格雷特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太多——不就是一个小兵，抓进神殿打一顿、关几天么，有什么难的？难道为了这么个小角色，城卫军会上门兴师问罪？
谁知道城卫军真的来人了。不但来人，来的还是一个大队长、两个中队长；非但城卫军来人，战神神殿的主教居然也来了，还愿意为那个小家伙作证！
凭什么？
凭什么！
罗曼骑士一口牙咬得咯咯直响。不自禁地想要握拳，拳头一握，才发现大拇指根本使不上劲。顿时，一股怒火，又腾腾地从心口冒了起来。
他反正已经完了。诬陷无辜者，违反骑士戒律，还当着贵客的面被大神官抓个正着——做出这种事情的骑士，最好的下场，也是去战场从小兵做起，用敌人鲜血洗刷自己的罪孽。
而他已经废了。甚至，连上战场，他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就是他害我的！”
罗曼骑士霍然抬头，死死盯着格雷特，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
“我治伤的时候，他不让我倒治疗药水！他和死灵法师进去以后，又派那只黑猫出来，想把我拖进去！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死死抓着门框——”
格雷特一声叹息。
真怀念他们医疗处的于处长。敦敦实实的一个矮个子，吵得了架，拍得了桌子，顶得住卫健委，扛得过医闹。基本上这种无理取闹的投诉，有他顶在前面，落到医生头上的都是毛毛雨了。
可现在穿越啦。外面的风风雨雨，都得他自己去顶了。
格雷特扬起目光。他像任何一个初谙世事，第一次见识人间险恶的少年一样，看向城卫军的大队长，目光清澈，语气微微颤抖：
“队长，如果罗曼骑士的指控成立，我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一个平民少年，勾结敌人，害一个骑士重伤。不管是神殿追究还是城主府追究，格雷特被当场打死，都是正常的。
可是，格雷特明明是无辜的！
诺兰骑士心里早就压了股火。上门抓人，肆意诬陷，哪怕对方是神殿的骑士，城卫军也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更不用说，小格雷特的父亲曾经是城卫军中队长，他自己，也刚刚救了西罗骑士——
诺兰骑士浓眉紧锁。刚要说话，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叹息一声，抢先开口：
“孩子，你不用担心。”大神官声音柔和，仪态高贵。哪怕干坏事的是他们神殿的骑士，也动摇不了他端出的架子：
“泉水女神清澈的目光能看穿一切。她是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冤屈的。”
“赞美泉水女神。”
“赞美泉水女神。”神官们和骑士们一起低头行礼。格雷特有样学样的低下了头，嘴里无声嘟囔一句，就当是已经敬拜过了。再开口时，音调铿锵，措辞锋锐：
“那么，曾经错误指控过我的人，再次指控，您觉得还可信吗？”
像厚软的斗篷下猝然刺出刀剑。
像吃草的绵羊蓦地露出獠牙。
诺兰骑士微微睁大双眼，有些讶异，仿佛第一次认识格雷特一样。他旋即欣慰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大神官脸色微沉，有些难看。罗曼骑士尖锐地怒号：
“你胡说！就是你害的！就是你——”
“够了！”
大神官猝然动怒。他手中法杖一顿，一股水色光华从杖头迸发，罗曼骑士立刻被消了音。大神官杖头微侧，指向他方向：
“带他去神殿最底层的苦修室。没有突破，不许出来！”
……苦修啊？
格雷特有点不满。但是对方已经做出了处置，以他的身份，就算抗议也没有什么用。格雷特征询地看向诺兰骑士，见大队长轻微地摇了摇头，便不在吭声，垂首默立。看似在表示尊敬，实则分神去研究地面。
——啧，这地板可真光滑啊，不是大理石，也赶上水磨石了。好好消毒一下，用作手术室的地面，毫无问题……
他置身事外，看地板看得不亦乐乎，另一边的罗曼骑士百般挣扎。然而大神官的神术禁锢之下，一个骑士的武力起不到什么作用，飞快地被架了下去。大神官这才缓和了脸色，与诺兰骑士客客气气聊了几句，送他们离开。
“队长，神殿最底层是什么地方？”
神殿的灯火一消失，格雷特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诺兰骑士轻声一笑，伸手在他脑门敲了一下：
“还不服气？你小子，我还没见过大神官下这么狠手！——那地方我也就听说过，据说无光，无声，连送餐的人都不会说话，是高阶骑士静心苦修用的。那个罗曼哪怕是五级骑士，要修炼到突破，至少也得一年半载的。”
“呃……”
“怎么……”
诺兰骑士挑眉。格雷特吞吞吐吐：
“那他恐怕一辈子出不来了……”
“什么？”
诺兰骑士惊愕。“我看着他是有些不对，特别是右手……”
他转向光头主教：
“治不好了吗？”
夜色下，光头主教神色凝重。皱眉回忆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没有仔细看过，不好下结论。不过，那个老家伙的治疗术和我差不多，他亲自出手要没治好，估计我也不行。嗯……再高等级的神恩，比如我们大主教出手，或许可以……”
但是，牧师等级11级以上的大主教，会不会为一个五级骑士出手，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脑瓜子飞快地转着。高等级神术，有可能起到断肢再植、肢体再生这样的作用，他得好好记住。有机会的话，研究一下原理！
他默默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远期目标。而诺兰骑士沉默了一会儿，把格雷特拉到身边，谨慎叮嘱：
“如果罗曼真的废了，神殿倒不会一直关着他。过几个月，或者他家里人求求情，说不定就放出来了。——这家伙心眼小得很，说不定出来了还要报复你，你住的地方安全么？保险起见，要不要住到军营里来？”
月光下，格雷特微微仰起头，展颜而笑。
“几个月？我也只需要几个月。——我会尽快成为法师学徒的，放心吧！”

第三十五章 万家灯火，有一盏为我而留
从泉水女神神殿出来已是深夜。一行人渐渐散开，各回各家。诺兰骑士特地多绕了一段路，将格雷特送到离他家不远的路口，这才与他分道而行。
格雷特一个人走在小街上。左顾右盼，两边的房子都是黑魆魆的，不见半点灯火，大约主人都已经入睡。偶尔响起的狗叫声，也是有一声没一声，听起来半梦半醒。
格雷特在这一片黑暗中比对记忆，努力辨认着自家的房子。无奈周围太黑，房子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低矮，逼仄，一伸手就能摸到屋檐。左顾右盼，半天还没看到长得像自己家的房子，他不由得暗暗急躁起来：
前身的记忆到底靠不靠谱啊——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肚子，就在这一刻响亮地“咕——”了一声。
格雷特：“……”
晚饭倒不是没吃过，可磨到这个点儿，显然已经消耗殆尽。大半夜的，他上哪儿找吃的去啊？
原身出去巡逻之前有没有存干粮？
就算存了，两三天过去，黑面包还能不能吃？
也许他今晚应该住到军营里去？他现在回去敲门还来得及么？
格雷特心里乱七八糟飘着各种念头，脚下转过一个弯，眼前蓦然明亮。二三十步外，一扇窗户里暖暖的透出灯火，虽不明亮，在漆黑的暗夜中已经足够醒目。
格雷特本能地向那幢房子走去。走出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瘦削的妇人护着盏油灯，小心出门。抬起头，看见格雷特站在不远处，喜动颜色，用力向他招手：
“小格雷特！回来啦！晚饭吃了没？——卡伦！爱德华！小格雷特回来了！”
哗啦啦啦，以卡伦叔叔为首，房子里冲出一群人来。
格雷特怔在原地。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酸，眼圈就已经红了。
前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母亲早上卖热干面，晚上卖稀饭，辛苦把他带大。学医，行医，上学期间每个期末都过得像高考，工作以后又是加班连轴转，和母亲相处的时间总是不够。好容易升了副主任，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却是子欲养，亲不待。
从那以后，万家灯火里，再也没有为他留的那一盏。
直到今天。
“爱琳婶婶……”
他喃喃出声。妇人已经冲过来拉住了他，左看右看：
“小格雷特你回来了！没事吧？我就知道那个什么……不是好东西！这次真是多亏你了，你卡伦叔叔都跟我说了，幸好你救了他……”
一边说一边把他往房子里拽。格雷特顺从地跟着她走，被她拖进房子，按在桌前。咚的一声，满满一碗肉汤墩在面前，肉骨头从汤碗里支出半截，香气四溢，勾人口水。
“爱琳婶婶，晚饭我吃过了！”
格雷特试图推辞。话音未落，肚子又是“咕”的一声响。他当场窘了个满脸通红，爱琳婶婶哈哈一笑，用力揉乱他头发：
“和婶婶客气什么！从小到大吃了婶婶那么多顿，也没见你不好意思过。——再说了，你卡伦叔叔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跟婶婶客气，婶婶难道要付治疗费给你？”
一边说一边在屋里四下忙碌。刷刷刷，切了几片面包，又解下屋顶吊着的腌肉条，片了两片腌肉。用面包一夹，利落地放到格雷特右手边：
“半大的小子，能吃才是福气。吃！”
格雷特讪讪一笑。他不再推辞，一手面包，一手肉汤，低头大嚼。爱琳婶婶笑吟吟地看着他吃东西，转过身，又轰小鸡一样轰自己的儿子们：
“去去去去！看什么看，睡觉去！小孩子不睡觉不长个儿！”
卡伦大叔的两个儿子都比格雷特小，爱德华十三岁，戴维十岁。两个少年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想分一口吃的，却没挣扎过母亲，被她一手拎一个扔进卧室。
格雷特也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开口，就感觉衣摆被人拉了拉：
“格雷特哥哥……”
格雷特扭头。
站在身边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衣衫单薄，身形瘦弱。灯光下，她仰头看着格雷特，怯生生的，脸色有些发白，伸手把什么东西举到他嘴边：
“哥哥，吃——”
格雷特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想起这是卡伦大叔的小女儿艾薇儿，今年六岁半。格雷特心疼地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身边凳子上：
“艾薇儿妹妹，怎么跑下来了？夜里凉……”
一边说，一边握住她高举的手臂，轻轻往下按。小姑娘扭来扭去地不愿意：
“哥哥吃！”
“哥哥不吃，你吃——”
“哥哥救了爸爸！哥哥吃！”
艾薇儿坚持高举手臂。格雷特躲来躲去，却总是败在小姑娘的坚持下。记忆中女孩身子骨一直挺弱，运动量稍微一大就脸色发白，格雷特也不敢让艾薇儿太劳累。他无奈转头，向爱琳婶婶抱怨：
“婶婶真是的，这种事儿，告诉艾薇儿干什么？”
“当然要告诉她啦。”爱琳婶婶笑吟吟地袖手旁观，甚至扬了扬下巴，示意格雷特不用推辞。格雷特没有办法，只能张开嘴，任艾薇儿把那块东西塞进自己嘴里。
舌尖一触，淡淡甜味散开，原来是一块麦芽糖。前世里不值一提的糖果，却是这个世界孩子们难得的甜味来源，得到一块，往往要珍藏一两个月。
“谢谢你啦……”
格雷特轻轻摸了下艾薇儿的头发。小女孩回以一笑，蓦地爆发出一阵咳嗽，手按胸前，小脸涨得通红。格雷特迟疑一下，伸手去给她拍背，拍着拍着目光一垂，心脏忽然就漏跳了一拍。
时值初夏，天气已经开始转暖，小女孩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小小的脚趾露在鞋外，脚趾上，本应是淡粉色的指甲，灯光下却显得有些发暗。
紫绀？！
格雷特心头警报大响。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生怕自己是看错了。伸手把油灯挪到桌边，让灯光直接照在小女孩脚上，定睛细看——
没有错，艾薇儿的脚指甲确实有些发紫，紫绀！的确是紫绀！
爱琳婶婶这时候也已经赶了过来，爱琳婶婶已经赶了过来，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抚她脊背。一边拍，一边回答格雷特的问题：
“没事儿。艾薇儿就是不爱动，身体弱，一到换季就容易咳嗽。”
格雷特一凛。记忆里的碎片星星点点泛起，艾薇儿从小身体就不好，容易疲倦，每到换季都爱咳嗽，个子比同龄人小……
好一会儿，艾薇儿的咳嗽才停了下来，脸上潮红渐渐退去。格雷特趁机仔细观察，见她嘴唇粉嫩，微微泛白，却没有发绀的迹象。再拉起小手一看，手指甲也透着细细的粉色。
下半身重于上半身。分离性发绀。
格雷特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种种征兆加在一起，无不指向一个让他不愿怀疑，却又，不得不考虑的病症。
别急，别急，不一定是。格雷特拼命安慰着自己，强笑了一下，“爱琳婶婶，你知道的，我最近成了治疗者。艾薇儿妹妹咳得有些厉害，能给我根管子，让我听听她的呼吸音吗？”

第三十六章 动脉导管未闭
“管子？”
爱琳婶婶疑惑。格雷特伸手比划了一下小臂的长度，又将左手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比量了一下粗细：
“这么粗，这么长……要空心的……”
“你直接听就好了！”爱琳婶婶豪气地一挥手：“艾薇儿这么小。再说，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这个……格雷特大汗。他再也不要贴着人胸口听心音了！有条件的话，再也不要了！
见他努力坚持，爱琳婶婶在厨下找了找，摸出根乌漆墨黑的空心管子，洗干净递过来。格雷特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玩意儿比他整条胳膊还要长，一头满布炭黑，还有不少烧灼痕迹，分明就是一根吹火筒。
……好吧。
先将就着用，以后有机会，再去打造一个听诊器好了……
格雷特镇定心神，把吹火筒一头对准自己耳朵，一头贴在艾薇儿身上。说是听呼吸音，吹火筒末端却在缓缓移动，直至心尖搏动的最强点。稳稳贴住，屏息聆听，时不时移动一下，越听越是脸色严肃。
心尖区有杂音。
移到胸骨左缘，第二肋间隙的肺动脉瓣区，舒张期的杂音更加清晰，分明是连续的机械样杂音。
再移向主动脉瓣区，杂音渐弱。三尖瓣区的杂音也几乎听不见，绕着心脏一遍听完，移到左边锁骨下，清晰的机械样杂音再度响起……
胸骨左缘第二肋间及左锁骨下方，舒张期可闻及连续机械样杂音。传导范围广泛。
结合之前的分离性紫绀、体弱、乏力、季节性咳嗽，高度怀疑……
动脉导管未闭。
先天性心脏病的分型之一。轻者终身没有太大症状，重者可致肺动脉高压、心力衰竭，直至死亡。
格雷特狠狠地闭了下眼。他耐着性子听了一遍肺部，确定呼吸音没有异常，放下吹火筒。想了想，抱着一线希望，转头询问爱琳婶婶：
“婶婶，艾薇儿妹妹这个身体……有没有找牧师看过？牧师怎么说？”
他严肃的神色显然吓到了旁人。油灯下，爱琳婶婶怔了怔，强笑着打发艾薇儿去睡，而后，长长叹了口气：
“主教大人说，艾薇儿也就是身体弱，平时多歇歇，当心不要着凉就好了……一定要治到和常人一样的话，需要等级很高的神术，他施展不出来……”
他们，只觉得是身体弱吗？
格雷特有些难过，又有点放心。只知道这些的话也好，有的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吧……知道是先心病了，又能怎么样呢？
心脏疾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绝症。心脏手术，也在外科手术开始发展后的很长时间内，都是医学的禁区。被后世尊为“外科之父”的奥地利医生西奥多&#183;比尔罗特，就对心脏手术下过这样一个“魔咒”：
“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任何一个试图进行心脏手术的人，都将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注1）
没有生命支持手段，没有体外循环装置，甚至没有最基本的止血、消毒和麻醉。当前条件下，贸然做心脏手术，无异于对病人的谋杀。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卡伦大叔、爱琳婶婶他们，无知无觉，就这么过下去好了。
格雷特勉强说服了一下自己，再度把目光移向艾薇儿。咳嗽停止以后，小姑娘的脸色缓和了很多。脚趾上，淡淡的紫色也已褪了，重新变成粉红。
这一抹淡粉，看在格雷特眼里，简直是天地间最漂亮的颜色。
——谢天谢地！只是剧烈咳嗽、缺氧的时候才出现紫绀，平时并无青紫！
这种程度的动脉导管未闭，发展到肺动脉高压、严重心衰直至死亡，运气好，还有十年以上的时间！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他努力按捺住不安，笑吟吟地安抚了一下小艾薇儿，又和卡伦大叔、爱琳婶婶东拉西扯几句，告辞离去。屋门在背后关闭，隐入黑暗的一瞬间，格雷特就闭上双眼，紧紧握住了拳头。
动脉导管未闭是可以治的。
在前世，他亲眼看见过无数这样的病人，也给心内科的同事转去过这样的病人。
这个病，算不上绝症，连治疗都不用倾家荡产。
像小艾薇儿这样的孩子，如果是在前世，只需要做个介入手术。用封堵器堵上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的导管，整个手术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当天就能听到心音恢复正常，过几天，就可以活蹦乱跳。
可是那手术又谈何容易——
要有心电图判断心脏是否有缺陷，X线检查排除其他疾患，超声心动识别病症，心导管检查了解肺血管阻力、分流情况，排除其他畸形，确认是否符合手术条件；
要有直径最粗0.88毫米，最细0.45毫米的导丝，在X光的引导下，沿着患者股动脉一路向上游走，直至插进心脏；
要有超弹性的镍钛合金编制成的封堵器，内附高分子生物薄膜，被导丝送到动脉导管的缺损处，再控制封堵器张开，堵住缺口；
当然，还要有纯度足够高，注入血管不会发生血栓的造影剂，打入血管，在X光下显示血液流向，确认手术是否成功……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现代医学和现代工业，顶尖高科技的结晶。是从工业革命到电气时代、网络时代，无数年科技、工业和医学的发展，硬生生填平了生命的沟壑，把曾经的绝症变作寻常。
可现在，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异界。
没有导管导丝封堵器，没有超声心动X光，没有麻醉，没有输血，没有造影……
要怎样，才能从死神手中，抢回小艾薇儿的一条命？
神术已经靠不住了。主教表示无法治疗，显然等级较低的神术，对付不了先天性的疾病。魔法，魔法……
魔法能发出超声波吗？魔法能做出心电图吗？魔法能召唤出足够细的导丝，进入人体心脏，治疗缺损吗？
魔法……能让他看见，人体内部的奥秘吗？
格雷特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就要推开魔法的大门，只要他够努力，只要他有足够的想象力，一切，皆有可能！
十年，他要在十年之内，做到这一切！
卡伦大叔，爱琳婶婶，艾薇儿妹妹——
等我！
……
注1：引自《心外传奇》

第三十七章 斯是陋室
格雷特自己的家，其实就在卡伦大叔家附近。他回家以后久久不能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好一会儿饼子，索性跳起来，点亮油灯，打算整理一下明天去学魔法要用的东西。
这座小屋是格雷特自己的家，也是原身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不动产。房子不大，统共只有一间房，20个平方米左右。格雷特环顾四周，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一眼就看到了底。
虽然面积不大，房子的质量居然不错。窗户是木头做的百叶窗，时间长了，多了不少缝隙。微微的凉风从窗缝里吹过来，刮到身上，格雷特就打了个寒颤。
屋里家具，该有的也算是都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床头一个柜子上放着脸盆。靠窗的方桌大概是用来吃饭的，边上一横一竖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已经断了腿，只能倚着墙面，下面垫两块砖勉强保持平衡。
房间另一边靠墙立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套皮甲，颇为精致，镶嵌了不少铜片。皮甲边上立着一柄大剑，格雷特过去掂了掂，根本拿不动，应该是原主父亲用过的武器。
再俯身往下看，床底下靠墙塞了个木箱，就是原主父亲留下的那一箱书了。
书肯定不用带去法师塔。格雷特想了想，拖出书箱，从里面翻出一支毛片掉了一半的羽毛笔，和一小瓶快要干涸的墨水。又挪开几本书，抽出一小卷粗糙的麻纸，摊开看看，只有五六张。
这就是前身学习阅读、学习写字，用剩下的所有东西吗？
不许抄录，只能做笔记的话，这些纸笔应付第一天……勉强够了吧……
格雷特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他把纸笔放进背囊，书箱推回床底，吹灭油灯，摊开四肢往床上一躺。睡意几乎是立刻就笼罩上来，黑暗中，格雷特半梦半醒地想：
“哎呀……已经变成有房一族了呀……”
前世他没结婚，工资也低，眼看着工资线性增长，房价指数增长，很晚才下决心买了房。付完首付，还了半年贷，钥匙还没到手，穿越了。
简直不能更悲催。
好在穿越过来就有房。不管是怎样的老破小，好歹是间房子呀。还是砖木结构，比昨天看到的破烂木屋好的太多。
【您的住宅已经超越了城里85％的民居，请继续保持】
如果他穿越的时候带了个系统过来，此时此刻，大概会给出这样的提示吧？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到嘹亮的鸡鸣声划破晨光，格雷特才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法师学徒！
我要去学魔法了！
哎哟还是好困……昨天在死灵法师那里做了一通宵手术，早上赶路回城，去魔法塔求学。接着又回到军营，救人，讲课，折腾去泉水女神神殿，这强度，都赶上前世加班了！
算了算了，用冷水多洗一把脸吧。格雷特跳下床，哼着歌开始洗漱。小屋根本没有盥洗室这种东西，家中的脸盆里也是空空荡荡。格雷特努力搜索了一下记忆，才想起水井在半条街外……
他出门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顺便拎了一桶水回来。洗脸刷牙，把自己上上下下打理干净，打开衣柜拿出两件仅有的两件衬衫，来回比较：
两件衬衫都是长袖，一深一浅。浅色那件已经小了，穿在身上紧绷绷的，手肘都弯不过来。深色那件大小倒是合适，然而手肘上、袖口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格雷特左手一件，右手一件，迟疑不决。衣柜里剩下的都是坎肩了，想想昨天去魔法塔时，格尔曼法师穿的是长袍，被炸飞出来的艾略特也是长袍，就连应门的仆人都穿着衬衫加马甲……
到底是去学习的，而且肉眼可见是魔法塔的最底层，还是尽量穿得庄重点吧。困难已经够多了，没必要额外制造困难不是。
所以……到底穿哪一件呢？
他比来比去，到底还是一咬牙，换上那件深色旧衣。刚准备穿鞋，小屋外面，已经有人乒乒乓乓敲门：
“小格雷特，小格雷特！”
“我来了爱琳婶婶！”
格雷特跳起来大声回应。他顾不得穿鞋，光着脚跳了过去开门。门一开，爱琳婶婶瘦削的手掌，就啪的一声拍到他肩膀上：
“小格雷特，你今天不是要去魔法塔吗？怎么穿成这样？来，换上这件衣服，这是你雷蒙大哥新做的，还没上身，婶婶替你改了改。早饭吃了没？婶婶还给你准备了午饭，记得带着！”
“爱琳婶婶！”
格雷特脱口叫了一声。一股暖流在胸口激荡，他胸膛起伏了两下，最终低声道：
“婶婶，这是雷蒙大哥仲夏节要穿的——”
“你别管那小子！”
爱琳大婶把衣服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推着他转了个圈子，又是重重一拍，催促他去换衣服：
“就那小子，穿了好衣服，仲夏节也找不到女朋友。穿上，小格雷特你去学习魔法，当然要穿件好的！”
这一巴掌拍下来，格雷特居然没能躲开，肩头立刻就是一麻。格雷特脸一苦，反射性地惨叫了一声：
“嗷——”
这不科学！
这个身体，好歹还是一级战士来的！
事实证明，哪怕传奇战士，被看着自己长大的婶婶巴掌攻击，命中率也是100％。格雷特被拍得东摇西晃，只好一溜烟躲去墙角，快手快脚，换上新衣。爱琳婶婶拉着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哎呀，小格雷特，这衣服还是你穿着漂亮！婶婶从小就看着你有出息——”
格雷特反手拉起她手掌。触手粗糙，指尖坑坑洼洼，细看还有点点血痕，显然昨晚连夜赶工，不止一次扎到了手指。格雷特轻轻叹一口气，把她粗糙温暖的双手合在掌心，闭上眼睛。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他无声默念。双掌之间，稀薄的白光轻轻亮起，顺着妇人的指尖、指腹、掌心、手腕，一路抹了上去。
所到之处，裂口平复，刺伤愈合。那双每天都在冷水里浸泡、捶打、洗涤的手上，一股暖流，驱散了骨头缝里隐隐的寒凉。
“小格雷特，你别……”
妇人的嗓音轻轻颤抖。格雷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恢复柔软光滑的双手，由衷微笑：
“爱琳婶婶，辛苦你了。”

第三十八章 这图书管理员是体力活吧！
格雷特的法师之路，在一片平静当中开始。
前世网文里看过的那些倾轧啊，打脸啊，贵族子弟欺压平民啊……什么都没有。
格雷特从哈特兰城走到法师塔，一路上倒是脑补了无数常见情节，无奈一个也没有发生。倒不是同学们都道德高尚，遵循二十四字真言，而是……就没有人。
格尔曼法师不见踪影。
上次被炸出法师塔的，那位艾略特法师，也看不见人。
法师塔外静得能听见鸟鸣，格雷特猜测，大概是实验比较顺利，或者那位换了个实验在做，暂时不会爆炸。
其他几位低阶法师，或者法师学徒——昨天来的时候，格尔曼法师说“弟子们”，那应该是有不止一位的——也见不到人影。
考虑到昨天的爆炸发生在四楼，格尔曼法师又只准他阅读一楼藏书，格雷特有理由认为，楼上有专供法师和法师学徒的图书馆。这些踏入了魔法大门的超凡者，都在二楼及以上活动，没有必要，绝不下楼。
至于授课……只能说是，今天不是开课的日子？
法师塔一楼的藏书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格雷特一个人。
法师塔看大门的仆人把他引到藏书室，丢下一句“楼上不准上去”，扭头就走。格雷特想问问他盥洗室在哪里，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连水都不给一壶。
哎，以前学校的图书馆，图书室也不供应饮水的，习惯了习惯了。
格雷特放下背囊。走到书架前。踏进图书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些书架，上好的深栗色木架顶天立地。柱头上和书架顶部还雕着精美的花纹，光看这装饰，就让人觉得上面的书价值不菲。
……就这个书架，够我一年薪水了吧？
格雷特暗暗揣度着，先飞快扫了一遍架子上的书。藏书室里的书不多，一共只放了两个书架。架子上的书又厚又大，足有他手肘到指尖那么长，厚度接近一拳。
为了装下这么大的书，书架从上到下，只分了四层。每层当中的搁板分明是实木的，厚度足足超过了五厘米，搁板中段还是被压得弯了下去。
因为书实在太大，所以两个书架加在一起，不超过一百本……
格雷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还好还好，比他们七年制本硕联读的教科书……单论数量，也就差不多哈哈。
毕竟医学教材被后来的学弟学妹们称为“蓝色生死恋”，一共53本，再加上政治课和公共基础课，以及一些凑数的选修课，单单课本，也接近一百本了。
何况医学除了课本之外，还有一大堆练习册、参考文献，临床诊疗指南，之类之类的材料，样样要背。
学习咱们是专业的。不怕。
格雷特暗暗给自己打着气。那么，接下来，就是挑出自己需要读的书来！
格尔曼法师报的那些书名！
《咒语基础》！
《魔纹构造》！
《元素初解》！
《魔药学》！
以及最基础的，魔法文字！
至于书架上其余的那些书，也许不是不重要，但是，先从入门基础来吧！
格雷特歪头看了看书脊上的字，发现看不出个名堂来，再往左边歪头。仍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字，甚至看不出到底是竖着写还是横着写，是往左边倒还是往右倒，没办法，又往右边歪了歪头……
来来回回，做了几遍颈椎操，格雷特终于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书脊上的文字，他没一个认得出来。
没办法了，看内文吧！
他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捧下一本书。刚捧起来，双臂就往下一沉，不得不加了一把力才把它托稳。
……好沉！
这年头，当图书管理员，这都是体力活吧！
格雷特咋舌。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捧到桌上放下，摆正，仔细研究封面。深蓝色的皮质书封摸着又厚又软，上面盘绕着银色的花体字，屈曲回旋，如同藤蔓一般。格雷特辨认了片刻，不得要领，只能翻开扉页。
不认得。
还是不认得。
一直翻到内文，还是不知道这本书讲的是啥，连上面的文字也不认识。唯一的好处是，这本大书是手抄本，字比后世的印刷体，大了十倍以上。整本书的内容，可想而知，最多是十分之一。
不，十分之一也没有。手下的纸张比前世也厚了好几倍，又厚又黄，还能看到清晰的纤维痕迹。纸厚了，页数自然也少了，上面记录的信息，跟着少了也不奇怪。
格雷特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心里又是一紧。这个时代的造纸术还相当粗糙，果然只能记录普通知识。
可想而知，以后要抄录法术什么的，用的纸张或者羊皮纸、魔兽皮什么的，起步价也要比这纸贵好几倍了。材质太差的话，魔法力量根本承载不动，大概率是写完就烧了……
以后抄录法术要他自己出材料的啊！
纸笔墨水都得自己买啊！
回头得去看看价钱……呃，感觉自己好穷啊……
格雷特叹了口气，含泪合上书封，捧回书架上，又去搬运第二本书。
第二本。
不认得。
第三本。
不认得。
……第十本。
不认得……
身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半是累的，半是急的。来得早，肚子还没开始饿，但是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些滋味，一样一样真是都尝过了。
难怪图书管理员是隐藏职业。干这一行，果然是有大成就的啊！
他抹了一把汗，继续搬书。第十七本，书名终于是通用语写的了，叫《大法师的奇迹之旅》。格雷特看了书名就有不祥预感，翻开看了两行，果然是本小说……
还是本劣质冒险小说。放到起点上，连签约都签不了的那种。
……所以我辛辛苦苦出了一身汗，搬运的这些玩意儿，得有多少是小说？
哦不……
格雷特捶胸。坏消息是他得跟这些小说奋战不知多久，好消息是，他需要看（背）的教材少了……
“你这样不行的。”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格雷特抽书的手僵住了。

第三十九章 治疗换指导！
谁在背后说话？
格雷特不敢回头，怕摔了手里的书赔不起。他手上用力，先把书稳稳推回架子上，转身回头。一看门口……这谁啊？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亚麻色头发，身穿黑色法师长袍。见格雷特回头，他快活地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熠熠生辉：
“嘿，小家伙！”
“法师大人。”格雷特低头行礼，心里茫然：这个自来熟的家伙是谁？
这一低头，就看到来人倚着门框，右脚虚虚点地，姿势颇像是不敢用力。格雷特恍然大悟：怪不得认不出来，昨天那家伙从法师塔里炸飞出来，整张脸都熏黑了。格雷特唯一看着眼熟的，只有他那口大白牙……
“艾略特先生！您的脚还没好吗？”
“哪有那么快好？”
来人脸色一苦，踮着脚挪到桌边坐下，显然昨天扭得不轻。格雷特凑上前看了看，奇道：“您没有治疗吗？”
“开玩笑！治疗药水那么贵！”
艾略特叫了起来。叫完了，似乎是想起不该在新人面前这样失态，讪讪地笑了笑。格雷特已经转过长桌，来到他面前：
“能让我看看吗？”
“啊——哦，对了，你是个治疗者。看吧！”
格雷特在他脚边蹲下来。仔细观察，见他右脚的脚踝外侧肿的跟个馒头似的，内侧倒是还好，脚背也高高肿起。格雷特左手握住对方脚腕，右手拇指落在外侧韧带上，用力按压——
“嗷！”
艾略特惨叫着挣脱回来。他右脚点地，左脚一跳一跳，飞快逃开：
“你不是治疗者吗！治疗术呢！”
“我是治疗者我才要检查啊！”格雷特吼回去，一边吼，一边头也不抬，盯着艾略特点地的右脚：还能用点儿力，很好，看来大概率没有骨折。至于韧带，刚刚手指一压疼成这样，外侧副韧带应该撕裂了——
“脚拿回来！”
艾略特努力奔逃。无奈瘸着一条腿跑不快，想要施法，又屡屡被疼痛干扰了注意力。格雷特扑上去抓住他，蹲下去沿着右脚的踝骨外侧，一个一个点按过去，再握着脚掌内外旋转：
“这里疼不疼？这里呢？这样转呢？”
“嗷……这里还行，还行……嗷！疼疼疼疼疼！放手！”
很好，踝关节跖屈位加压，使足内翻时有明显疼痛感。伤处有局限性压痛点，可以判断距腓前韧带拉伤得最厉害，距腓后韧带还行，跟腓韧带基本上没大问题。
剩下的就是软组织挫伤和水肿啥的——格雷特镇定心神，在脑海中描摹着足部的解剖图，指尖慢慢亮起白光。
修复损伤韧带，加快局部组织代谢，迅速吸收水肿，愈合受伤的软组织——
右脚踝的肿胀渐渐平复下去。艾略特轻轻舒一口气：“啊……不疼了……”
他立刻就想抽回右脚。格雷特一把抓住：
“等等！我再检查一遍！”
按压、旋转，甚至让对方跳了跳。一套流程下来，格雷特终于确定，脚踝处的扭伤已经治疗完毕。
他松了一口气，撑着椅面从地上站起，艾略特已经热情地跳了过来，一把抓住他手掌，用力摇晃：
“哎呀！太谢谢你了！”
他态度大变。不再是刚进来时候的居高临下、指指点点，完完全全平等以待。格雷特嗯嗯地答应着，心思飞转：
法师界的规则，没有任何知识是免费的。那么，治疗术显然也不是免费的。对方显然觉得治疗药水太贵，那么，自己最好索取一个对自己很重要，对方又是举手之劳的代价——
“艾略特先生，您刚刚说，我这样是不行的？”
“啊——哦！”
艾略特响亮地拍了下脑袋。刚刚又是检查、又是治疗，一轮折腾下来，他都忘了自己到底干嘛来了。他指向书架：
“我说你这样子是不行的！一本一本翻，根本没有目的，你这就是在浪费时间吧——我记得昨天你说过，连魔法文字都没学过？”
“是的，艾略特先生。”格雷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救星终于来了，他不用把力气浪费在小说上了！天晓得，那本小说还特别沉，书脊上包了铜！
他诚心诚意地求教：
“我确实没有得到过基础的魔法教育。艾略特先生，能否请您指点一下，我阅读这些书的顺序呢？”
任何一个学科，专业课程的学习顺序，都是非常重要的。就像他前世学医，先学系解，再学局解；先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再学病理学、病理生理学。
这些基础都打明白了，再学局解、诊断，然后是外科内科、妇科儿科传染皮肤神经精神，各个大大小小的学科。
全部学过一遍以后，滚去医院，各科轮转……
前面的没学好，就妄图去学后面的，约等于在沙子上盖塔。不用风吹浪打，时间稍微长那么一点，就哗啦啦塌下来了。
那么魔法呢？
这玩意儿力量归于自身，没理清顺序，逮着一本书就开始看，是想死么？
格雷特本来就想过，把他认得的书都翻出来以后，找个魔法学徒——最好是魔法师，请教一下该先看哪本，后看哪本。没等他想法子堵人，艾略特法师自己送上门来，太好了！
“阅读顺序么？”
艾略特眼前一亮。治疗药水很贵，治疗术当然也不是免费的。可直接给钱又显得太生分——对方求教看书的顺序，正好，正好。
他无声吟诵了一句，右手一挥。呼呼风声中，所有藏书都飞出了书架，悬浮空中，绕着艾略特排成了几个半圆。艾略特环顾一圈，手指轻点：
“你、你、你！”
飕飕飕飕，十来本书一口气飞上桌面，垒成一叠。艾略特又一挥手，其余书籍分门别类散开，一排排飞回书架。安安静静排列整齐，就像从来没有被翻动过一样。
艾略特一指桌面：
“你先看这几本就行了。嗯，《魔法文字学》，《基本冥想》，先看这两本。魔纹、咒语、元素和魔药无所谓顺序，看累了的话，《魔法史》、《炼金初步》、《魔兽图解》可以当成消遣……”

第四十章 学魔法从攒字母表开始
十来本书。
全都要看，或者说，全都要背。
自觉已经还了人情的艾略特法师告辞离去。格雷特站在桌前，望着眼前厚厚一叠教材，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比量了一下：十来本书，比前世的大16开还要大一圈，从结实的橡木桌面一直垒到他脖颈。人往前一倾，头一低，下巴正好平放在书面上。
这个厚度么……
就，小事情。
哪个医学生的教科书、习题集、图册什么的，垒起来不够一个人高啊。
格雷特照着艾略特法师的指点，把这堆书翻了一遍。第一本，不认识字，第二本，不认识字，第三本，还是不认识字……
摔！
全都是用魔法文字写的吗？
合着我为了学魔法，还得先学一门语言是吧？
而且还是哑语……
格雷特抱着一线希望，从第一本书翻到最后一本书，发现除了《魔法文字学》以外，其他所有基础教材、法术原理全是用他不认识的文字写的，没奈何，把那些书堆回书架上，翻开最后这本书，要死要活地开始和魔法文字死磕。
四级词汇表4500个。
当年一个月背完。
六级词汇表5500个。
多久背完的当年忘记了。反正，在专业课的重压下见缝插针背的，过六级好像还挺轻松。
魔法文字……
这本字典到底有多少个词来着？
格雷特没数过，也不想数。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本《魔法文字学》，是书架上近百本书里最厚的一本，别的书最多一拳头厚，他能有两拳头厚。
字写得也小，如果说其他几本书上的字是初号、或者比初号再大一圈，这本书上的字，大小也就是二号而已。
这内容量都快赶上辞海了啊……
格雷特无声哀鸣。他咬着牙翻开第一页，然后，就感觉脑门上又挨了一闷棍。
这本书的排列方式非常随意，完全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或者，按编写者认为的重要程度来排。第一页开头，四大元素，顺次排了下来：火、水、风、土。
再翻一页。魔法、龙、精神、元初、火星、金星、太阳、土星。
第三页。大宇宙、小宇宙、诞生、死亡、贤者、魔鬼……
格雷特：……
我要字典！
我要所有词汇按字母顺序排列！
至少先给我字母表啊啊啊啊！
英语的26字母表，日语的五十音图，德语的30字母表，还有国际音标，求求你们回来吧……我再也不嫌弃你们太过基础了……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字典，没有音标，没有人释放“通晓语言”让他秒会魔法文字，也没有智脑扫描所有信息，把陌生的语言文字刻进资料库。
格雷特内心哭天抹泪完毕，也只能从背囊里翻出笔，摊开纸，开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首先，是统计所有出现过的字母……
花了大约半小时，把手头的书翻了三五十页，纸上涂了老大一片。确定再也没有新的字母出现，格雷特深吸口气，开始给它们排序。
好在这种魔法文字的长相略似拉丁语系。格雷特纯粹看脸，长得像a的就放在第一个，长得像b的就放在第二个，不像英文字母的，就按德文字母、罗马字母，顺次排列。
什么，这个字母长得实在特殊，谁都不像？
一律扔到最后面！
这一轮工作结束，才发现自己要学的文字也不算太复杂，字母大约有六十个——考虑到其中一部分只在字首出现，可以大致推断存在大小写，也就是说，字母总数约为三十个。
格雷特翻了翻手里的稿纸，每隔一段写上一个新字母。然后，看着面前摊开的《魔法文字学》，气沉丹田，揉了揉手腕……
这一整本书都要重新整理啊！
太不容易了，编纂辞典，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怪不得《辞书出版社》十年修一次辞海，光修订这本书都能养活半个社的人。实在是，工作量就这么大……
而现在这些工作量都是他一个人的T_T
算了，以前看网文，某些前辈还要用破译密码的方式，自己破译魔法语言呢。比较而言，他有现成的书可以抄，还是比较幸福的……
格雷特一页一页，把《魔法文字学》上的单词和对应的通用语释义，往对应的首字母底下抄。别说，抄写对于加深记忆还挺有用，最起码抄完一页以后格雷特发现，他抄的这一页已经背下来了。
格雷特埋头苦干了大半天，抄得两眼发花、手腕酸痛，怀疑自己腱鞘炎快犯了。颇想给手腕放个治疗术安慰一下的时候，格雷特发现，他遇到了第一个困难：
纸用完了。
带来的纸一共五六张，正反两面全部写得密密麻麻，然后，没地方写了……
从哪本书上撕一张空白的？
格雷特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
找人借纸？
不敢。格尔曼法师说了禁止抄录，现在去找人借，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么！
找人帮忙，向格尔曼法师求情？
格雷特觉得，他还没活够，并不想被火球轰成黑炭……
他飞快地思考片刻，把纸笔墨水塞进背囊，背起来就走。参考书明天还能来看，再不回城，店关了没处买纸去～～～
他飞奔回城，冲进自己家。关好门，转到方桌边上，挪开那把断了腿的椅子，又搬开垫着椅脚的砖块，在底下挖了几铲子。土里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小钱袋，格雷特拿出来往外一倒，手心里叮叮当当，掉下一小堆硬币。
两枚银币，七枚铜币。
长街另一头，西蒙大叔的面包店，黑面包一枚铜币一只。省着吃，可以吃一天。
一枚银币能兑换十枚铜币，这小小的一袋子钱，就是原身一个月的用度。
——他在城卫军的薪水是一个月五枚银币。在城里巡逻的话，可以去军营里蹭一顿饭。算下来，一个月还能存两个银币，来应付其他日常开销。
但是买纸的话……这点儿钱估计不够。这个异界的生产力水平，比中世纪也好不了多少，印象中，这个时代，纸笔都死贵死贵的……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爬进床底，推开书箱，又从底下挖出了一个小匣子。

第四十一章 请问穷这个字怎么写啊
书箱底下的匣子一打开，里面光芒黯淡，铺了薄薄的一层硬币。格雷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倒出来，按照颜色分开，一枚一枚铺开点数。数完一遍，再数一遍。
十枚金币。
八枚银币。
金币当中，还有一枚，长得格外与众不同。
格雷特拈起来仔细辨认。十枚金币当中，有九枚正面是面容秀美、戴着王冠的女子，背面是枝叶缠绕的玫瑰，印象中应该是本国的金币。正面仿佛是女王头像，至于背面么，据说应该是王室徽记。
而最后一枚，正面是戴着王冠、长着大胡子的男性，背面是一只张开翅膀的双头鹰。徽记不同，头像不同。考虑到其他银币的背面也都是玫瑰纹样，看上去，这枚长相特别的，应该是来自异国他乡？
至于它是怎样被留下来的，币值如何，能不能直接花出去，格雷特搜索记忆，一无所知。
无论如何，这十枚金币，八枚银币，这就是原身父亲，给原身留下的最后一笔积蓄。埋在床底，压在书箱底下，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而之所以有金币，有银币，是怕小孩子年幼力弱，贸贸然拿金币出去花用，反而惹来祸端。
……这次取多少出来呢？
格雷特慎重思考了一下，数了八枚金币放回匣子——当然包括那枚双头鹰的，又放回去三枚银币。他仔仔细细把匣子复位，清理掉地上的痕迹，揣着钱袋，一溜烟窜出家门，冲向纸笔店。
哈特兰城里，贩卖纸笔的店铺，格雷特只记得一家。店铺在城主府门口广场附近，沿着大街向南两百米，算是整个城市的黄金地段。门口车水马龙，镶嵌着家徽的马车来来往往，时不时有绅士淑女经过。
店铺门口一左一右，挂了两盏马灯，灯光照亮了半边街道。马灯下居然还有个门童，白衬衫、背带裤，正抱着块一尺宽、两米多高的木板，吭哧吭哧为店铺上板。
格雷特来的时候，门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格雷特明显是改过的细麻布衬衫、溅了泥点的裤腿、带着补丁的背囊，嘴唇蠕动一下，还是放下门板，过去为格雷特拉开了门。
踏进店铺，一条半人高的木柜台，把整个店面分隔成内外两块。柜台里百无聊赖地坐着个年轻伙计，白衬衫，黑马甲，脖子下面端端正正系着一个黑色领结，一脸“别烦我，我要下班”的颓丧脸。
柜台外侧别无它物。内侧，伙计背后的柜子里，各种纸卷、羽毛笔、墨水、文具匣之类，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墙。
格雷特伸长脖子去看那些纸卷。伙计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懒洋洋问：
“买什么？”
“纸。”
格雷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店员眼皮子也不抬一下，随口接上：
“羊皮纸两个银币一张，白纸四个银币一张。买多少？”
“这么贵？！”
格雷特震惊了。羊皮纸两个银币一张，这也罢了，毕竟是从羊身上剥下来的；白纸四个银币一张啥意思？
这难不成是澄心堂纸么！
不不不，重点还不是这个。如果普通白纸比羊皮纸还贵一倍，造纸术是怎么活下来的，居然还没有被羊皮纸挤到破产？！
年轻店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并不回答，反而交抱双手，昂着下巴添了一句：
“十张起卖。”
一张两个银币，十张就是二十个银币，或者两个金币……整本书抄完得多少张纸？一千张够么？算起来的话，光这一笔，就是二百金币……
除了那箱炼金器材和手术器械之外，把家里的房子、家具、一切一切都卖光了，大概，都买不起。格雷特算了算，抱着一线希望询问：“有便宜点的么？”
“便宜的？”伙计眉毛一挑。正要再说几句，店铺内间，飞快地赶出一个老头儿来：
“有的有的！客人您要哪种？”
那个老头儿比年轻伙计穿得又华贵一些。外套上滚了一圈丝绒镶边，圆滚滚的肚腩上，扣子闪闪发光，几乎要给崩飞出去。一出来，就狠狠瞪了伙计一眼，随即堆出一脸笑来：
“小店各种货品都有。最便宜的，瓦尔韦克产的书写纸，一刀四个银币。稍微白一点、平整一点的，诺森伯兰来的公文纸，一刀一个金币。
客人您刚才听到的白纸，是城外魔法塔常年订购的，据说用来抄写卷轴可以提高成功率，比羊皮纸还好用。一张只要四个银币，那还是便宜了呢！”
……原来是抄魔法卷轴的专用纸。格雷特恍然大悟：造纸术虽然已经普及了，高端纸品，那可没这么容易生产。别说魔法纸代表实实在在的力量，前世里的上等生宣，一刀拍出一两万，也不是没有啊。
“一刀多少张？”
年轻伙计撇了撇嘴。老头儿却似一点也不觉得这问题太低级，仍然满脸堆笑：
“25张，绝无克扣！”
emmmmm……格雷特飞快地默算。一刀25张，4个银币，一千张就要160个银币——或者16个金币。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10个金币，8加2一共10个银币，外带7个铜币。抄完全书，肯定不够。
而一个城卫军新兵，像他，一个月的薪水是5个银币；小队长一个月的薪水是15银币。一千张纸16金币，快要赶上小队长一年的收入——然而一个孩子学习阅读、学习写字，一年一千张纸够用么？
肯定不够吧？
这年头，阅读和书写，真是只属于上流社会的特权啊……
格雷特感慨了一下。感慨完了，继续问价：
“买多能便宜点儿么？”
“一令，就是20刀，7金币5银币！小店送货上门！”
“笔呢？墨水呢？”
“羽毛笔，2银币一支的鹅毛笔，至少可以削20次！4银币一支的精制鹅毛笔，至少可以削50次，附赠削笔小刀！普通书写墨水，一盎司一瓶的2个银币，5盎司一大瓶，8个银币！”
真是会做生意。
格雷特苦笑。这种区别定价、招揽生意的伎俩，和前世超市里家庭装、量贩装、组合装什么的，何其相似？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需求，掏出钱包：
“先买四刀普通书写纸，一支精制鹅毛笔。我只带了2金币5银币，大瓶的墨水，能再卖我一瓶么？”
纸，笔，墨水，加起来一共2金币8银币。格雷特这一开口就要砍掉一成，年轻伙计冷眼旁观，忍不住嗤了一声，冷哼道：
“买不起就别买！——你也拿得出金币？”

第四十二章 好吧治疗术果然是能换钱的
“亨利！”
老头儿皱眉。一边呵斥，一边却也忍不住转移目光，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了格雷特一眼。
格雷特解开钱包带子的手一顿。看样子，老头儿这是怀疑他了……
也难怪人家怀疑，他这身衣服，贵族不像贵族，仆役不像仆役，职员不像职员，又是一副自掏腰包、为自己购买的口气。身份和收入不符，放到哪里，都会启人疑窦。
虽然他经得起查，可是，也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格雷特一声不吭，继续从钱包里掏硬币。一枚金币，两枚金币……老头儿目光一跳，立刻赔笑：
“客人您说笑了。小本生意，便宜太多怕是要赔本……客人手头不方便的话，先买两瓶小的也是一样？”
说着拿起一枚金币，左看看，右看看，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听，还拿牙齿去咬。格雷特看得目光一跳：这么大年纪了，还咬，你也不怕崩了牙！
再说，这几枚金币装在匣子里，埋在地下这么多年。摸了这玩意儿，我不洗手都不敢拿东西吃，你居然直接往嘴里放！
肠道感染，腹泻，呕吐，发热……
格雷特乱七八糟地想着，盯着金币，目光越来越是古怪。老头儿的脸色也跟着古怪起来，身体前弓，两臂张开，下意识地摆出警戒姿势。
这一紧张，一用力，不知怎么倒吸口气，整枚金币咕噜一滚，直接进了嗓子眼！
老头儿一张脸顿时扭曲。他“呃呃”几声，伸手扼住自己咽喉，眼睛凸得像个青蛙一般。
卡住了？
金币卡住了？
窒息了？！
格雷特一惊。边上的年轻伙计也吓住了，慌手慌脚，去拍打老头儿的脊背：
“先生！霍根先生！”
拍打毫无效果。老头儿胖胖的身体前俯后仰，低头呕了几声，很快就是满脸紫涨。年轻伙计一手抱住他，一手尝试去掰他的嘴、抠他的喉咙。同时对外面喊了一嗓子：
“快！快去请药剂师！”
“知道了！”店门外，门童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生病了、受伤了，按理说应该去请牧师，可是……这不是药剂师就在隔壁么！
反正大伙儿请不起牧师、或者牧师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凑合凑合请药剂师救人的。治疗效果，也算是有效果吧，就是灌药啊什么的，速度慢点……
年轻伙计喊了一声，继续忙着拯救老头儿。冷不防，格雷特一撑柜台，纵身而起，整个人翻过了柜台！
“你干什么！”年轻伙计大声喊。他又想帮助老头儿，又想把格雷特赶走，闹了个手忙脚乱。手里腾不开，只能大声呵斥：
“你干什么！出去！出去！”
格雷特理也不理他，抢步上前，一把搡开年轻伙计，双手从背后环住了老头儿。
他好歹也是个一级战士，跟骑士们比起来弱鸡，欺负店员还是一打一个准。年轻伙计被他一甩，火辣辣地撞在后面柜子上，只能缩成一团，放声大喊：
“来人啊！——抢东西啦！”
“谁！”
“谁！”
通通通脚步声响，一个中年人左手玻璃瓶，右手木勺，快步冲了进来——格雷特估计大概就是药剂师了。紧接着门童冲了进来，满地找棍子，同时对格雷特吆喝：
“你干什么！放开霍根先生！”
格雷特根本没空搭理他们。他双腿一前一后站成弓箭步，双手环抱住胖老头儿，略一用力，老头儿就向下一沉。胖胖的身体一滑，直接坐在格雷特右边大腿上，上身被他压得前倾。
“你在干什么！”药剂师大喊。他年纪不轻，不敢像格雷特一样直接跳柜台，只能努力迈动双腿，尝试快点赶去给老头儿喂药。跑得呼哧带喘，还要大喊：“放开他！放开他！人家卡住了你勒他腰干什么！”
才绕了半圈，格雷特已经摆好了架势，开始抢救。双手环在老头儿腋下，左手握拳，右手从前方握住左手手腕。将左手虎口贴住老头儿上腹部，双臂用力，向内、向上一收！
擦！
太胖了，滑掉了！
最讨厌胖子了！过床要多一个人才抬得起来，心外按压不容易按到地方，腹部手术别人一刀下去就看见腹腔，他一刀下去只有肥油！就连麻醉，剂量也要重新计算，麻醉医师要加十二万分的小心！
看看现在吧，海姆立克急救法，能直接滑掉！
店员和药剂师还在喊叫。格雷特心烦意乱，怒吼一声：“闭嘴！”
“你出来！”
门童左顾右盼，终于抓起一根门栓，低头钻过柜台挡板。格雷特大喊一声：“我在救他！”左拳上移，右手跟着向上，抵住胖老头儿胸骨下方。深吸口气，双臂再度用力，收！
一下！
两下！
砰！
门栓重重打下。格雷特来不及躲闪，只能略略偏开脑袋，用左肩挨了这一击。负痛之下，双臂陡然涌出一股大力，狠狠顶向老头儿胸部，第三下！
“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头儿猛地咳嗽起来。惊天动地地咳嗽了一阵，忽然嘴一张，从嘴里吐出来什么东西。叮当一声掉在桌面上，灯火下转了几个圈子，金光灿烂。
格雷特全身一松。他放开双臂，举起右手去揉左肩，同时怨念地瞪了一眼门童。门童第二棍刚刚打到一半，高举着右手，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这样也能行？！”药剂师僵在原地。右手一松，玻璃瓶落地，啪嗒一声摔了个粉碎。
“咳咳咳咳……呼、呼、呼……”
老头儿咳了半晌，好容易喘过一口气，转过头来。一扭头，看见举着棍子僵在原地的门童、抽着气揉肩膀的格雷特，目光一凝，当场就呆住了。药剂师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这样为什么能行？人卡住了，搂胸口可以救回来吗？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给你钱！我都给你！”
他飞快地开始掏兜。钱袋，金链子，连外套上的扣子都想扯下来——扯了一把没有扯动。格雷特大汗。他右手正在忙着给左肩扔治疗术，只能伸出左手，勉强去拉对方：
“您不必这样……一个小技巧而已，很简单的……”
麻蛋！我顶的是膈肌，谁告诉你搂胸口了！这不讲明白不是害人嘛！
肩上那一棍子终于不疼了。格雷特腾出手，开始比比划划，给药剂师讲课。灯火下，眼看着那中年药剂师连连点头，腰杆就从前倾5度逐渐弯到了十度，又渐渐弯到十五度。
胖老头儿张了张嘴。胖胖的脑门上，立刻汗水漉漉。
他刚才为啥要怀疑对方没钱啊！为啥要怀疑那金币来路不正啊！这下好了，得罪了一个正牌的治疗者！连隔壁药剂师都要毕恭毕敬听人家讲课的！
现在好了，对方现在，已经看都不看他一眼，开始忙着和药剂师聊天了……
老头儿反应快极。等格雷特话音一顿，他立刻深深弯腰，行礼致敬。肚子上的肥肉被这么一挤压，当场打了两个褶：
“尊敬的治疗者！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也请您宽恕小店的无礼……”
格雷特赶紧停了讲课去扶。老头儿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手扶着腰杆，一叠声地向年轻店员嚷嚷：
“罗格！把治疗者要的东西拿过来！弗兰克！拿一令最好的白纸，不，两令！再拿十支羽毛笔，两大瓶墨水！快点！”
一个门童一个店员，被他吆喝得来回奔忙，脚不沾地。这一次，手忙脚乱阻拦的，变成了格雷特：
“不必……这些我买不起……”
“怎么能让您出钱呢！”老头儿哈哈一笑，再次挺胸凸肚，把胸膛拍得“嘭嘭”响。“尊敬的治疗者，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说报答您，治疗费总得让我付吧？”
“可是……”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操作，诊疗费……好吧一般这种情况等不到挂号付费再进行治疗，可是这样简单的操作，真要算钱，最多几十块吧？
“没有可是！这家店都是我的，老头子这条命，难道还不值几张纸？”
“……至少换成普通纸吧……魔法纸太贵了……”
“那就再加两令普通纸！罗格！把东西打包好，给治疗者先生送到家去！”

第四十三章 双倍的治疗费，双倍的快乐
一大堆货物放在面前。格雷特家里的方桌，被放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
两令书写纸——或者公文纸。没有对照，格雷特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只能判断，这纸比他今天带去的麻纸，质量要好不少。
两令魔法卷轴用纸。柔软，洁白，平整。虽然外表还赶不上前世的A4纸，和白天见过的书页比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十支羽毛笔，笔尖削得细细的，笔杆中心的切线又长又直。附赠了一把削笔小刀，格雷特试了试钢口，貌似很锋利。
两瓶墨水。五盎司的大瓶，大概是前世英雄墨水的3倍大小。看上去，足足可以用上半年的样子。
格雷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收获。如果便宜一点的那种纸是公文纸，一刀一个金币，那就是20个金币。两令魔法纸，一令20刀，一刀25张，一张四个银币，啧……400金币。
精制鹅毛笔4银币一支，大瓶墨水8银币一支，加在一起，又是5金币6银币。算个总账，本次治疗的费用，425金币……
也不知道那个文具店利润率多少。哪怕对本对利，老头儿这一出手，也砸出去两百多金币。
……不过话说回来，一条命，或者一发“治疗致命伤”的神术，在这个世界标价多少来着？
格雷特挠头，再挠头。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是很清楚，不过以前看过的网文里，“治疗致命伤”仿佛是四级，五级，还是六级神术？反正肯定是上千金币起步了，平民，乃至普通中产阶级，都是付不起的……
仔细想来前世也是如此。人之常情，砸钱就能救命的话，绝大多数人都能竭尽全力。碰到要命的重病，一个家庭，ICU里砸几十万也不稀奇——
被金币噎住什么的，运气好，能咽下去；运气不好，食道异物堵塞，当场挂了也有可能。之前他即刻施救，即使不是救了人家一整条命，也算是救了小半条命。
所以一个店主，拿几样自家店里的货物酬谢他，就，也还行？
格雷特努力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心安理得。他望着桌面上高高几摞白纸，一点一点地绽开笑容，猛然间，双手握拳，向上高举：
“耶！”
有钱了！
不，有纸笔了！
抄书不愁了！
别说抄书，以后抄卷轴，都不愁了！
“格雷特、格雷特！”
外面啪啪地有人敲门。声音有点熟，格雷特起身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果然是两个熟人：一个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他们中队的弗林骑士，另一个，是他昨天下午在军营训练场，吊住了一条命的西罗骑士。
格雷特请他们进来。弗林骑士一扫桌上，不由得啧啧：
“小格雷特，你发财了啊！这么多纸笔？”
格雷特只好说了之前的奇遇。还没说完，就看见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互相对望，脸色都有点奇异。须臾，弗林骑士勉强一笑，递过来一个小钱袋：
“你这个月的薪水，点点。——大队长说了，你的薪水先按小队长的发，以后等级上去了，再替你申请加薪。不用你当值，有空来军营走走就行。”
格雷特用力点头。
不用当值，是昨天诺兰骑士答应他的。涨薪水什么的，倒是意外之喜～～～
格雷特扫了一眼桌面，心想战场急救手册得快点写出来了，那玩意儿在军营普及开，能救好多人——
他接过钱袋，弗林骑士退后，西罗骑士跟着上前。这位脸色肉眼可见的尴尬，挠了挠头发，挣扎了能有好几秒钟，才拿出个丝绸钱袋：
“那，昨天多谢你。昨天就该给你的，实在太晚了，今天你又出门得早……”
“不用了吧！”格雷特反射性地往后一跳。扭头向后，左右张望。
给点东西，而且还是他等着用的东西，这也就罢了。直接给钱太惊悚了！特别是，昨天治疗完毕，今天跑来往他手里塞钱！
这样子，总给他一种收患者红包的错觉……
医务科不会找他麻烦吧？！
格雷特心里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是异界，没有医院，也没有医务科了。想到这里竟然有些哀伤，弗林骑士见他脸色不虞，拿过钱袋，往他手里一塞：
“你别嫌少。西罗家累重，今年连嫁了两个女儿，神殿那边的捐献又不能不给。这10个金币，他也是竭尽全力。剩下的，只能以后一点一点给了……”
10个金币？！
这么多？！
貌似原身父亲留下的积蓄，也就这么多的样子……原身父亲也是中队长来着？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想了想，又赶紧闭上。记忆中，原身父亲依稀是从外地来的，在哈特兰城没有根基。房子、铠甲、武器，哪一样不要钱。光这一箱子书，就死贵死贵的，能榨干一个人几年的积蓄……
总之十个金币不少了！
非常多了！
他连连摇手，奋力推拒：“治病救人不是应该的嘛！再说，昨天神殿抓我去问话，西罗叔叔您不也跟着去了？——请您出面一次，那才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两位骑士相视而笑。弗林骑士到底上前，把钱袋塞进格雷特手里，握着他的拳头攥紧。一边捏，一边说：
“叫你拿你就拿着。这钱你要不肯收，以后有什么事，我们都不敢找你治了。”
“有病人？”
格雷特精神一振。弗林骑士沉吟了一下：
“你昨天说的，那个罗曼骑士的手腕不该那样治……照你的法子，能治好吗？”
格雷特当场垮了一张脸。弗林骑士用力摇手：“不是他，不是他。是……你记不记得巴伦骑士？城里最好的弓箭手，三年前，手腕这里被划了一刀……”
弗林骑士伸手在腕脉上比了一下：“那时候大战激烈，他只能包扎一下手腕，拿起刀和人拼杀。第二天再治，就用不上劲、拉不开弓了。就是……那样的，能不能治？”
听起来倒像是肌腱受伤……不过也不一定，或许是神经、血管的伤势。格雷特沉吟：
“我需要检查一下。如果是我想的那样，可能还要一堆器械。”
“没问题！我让他明天来找你！”

第四十四章 你的手，我能治
两位骑士匆匆告辞离去。格雷特第二天又抄了一天书，晚间回家，果然刚到门口，就看见昨天来过的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陪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在门口等。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死缠烂打、嬉皮笑脸地赖在门口。格雷特都没走近，就看见那位一颗大脑袋亮光闪闪，格外引人注目：
“主教大人？”
“啊，小格雷特，你回来啦！”光头主教大大咧咧、毫不见外地扬手招呼。跟着顺手一抄，从两位骑士中间拖出个人来：
“你要为他治伤？”
格雷特：“……”能不能先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上前打招呼，同时用目光询问两位骑士。刚刚走近，就从中年人身上，闻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臭味。
这味道好熟……格雷特鼻子抽了抽，蓦然一惊：
“你抽烟？”
这个世界有烟草了？
大航海开始了？
橡胶，奎宁，咖啡，可可，还有医生们又爱又恨的古柯，这些东西，都已经传过来了？
还有丰产三神器：玉米，土豆，红薯，这些玩意儿，也传过来了？
格雷特奋力拉回思绪。他打开家门，邀人入内。光头主教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了进去，三位骑士苦哈哈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
“主教大人，您来干什么啊……”
“这伤我治过没治好啊！现在小格雷特说也许能治，我当然要来看看啊！”
“您真相信他能治？”
“哎，小格雷特的法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嘛。他说能治，那我就来看看呗？”
当年巴伦骑士手腕受伤以后，辗转求医，也曾经掏了大笔捐献求战神神殿出手。然而治疗术一刷再刷，光头主教还是只能告诉对方：手筋断了，无能为力。
看着那位骑士黯然而去，从此再也无法开弓，光头主教不是不难受的。所以一听说有可能治好，哪怕打听别人的秘密不太好，他也厚着脸皮挤进来了。
五个人一拥而入——其中三个是骑士，还有一个身材比骑士还骑士——二十平方米的小屋顿时想要被撑爆。更糟糕的是，小屋里只有两张椅子，其中一张还断了腿……
格雷特左看右看，诊疗需要，只能请病人坐了那把完好的椅子。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断腿椅子上，至于其他几位，只好用一个歉意的微笑打发了事。随便他们爱坐床坐床，爱站着就站，格雷特收拢心神，开始询问：
“巴伦骑士？”
“我是。”
“您是……三年前伤了手腕？现在什么情况？”
“是……伤了右手腕……”
格雷特一边问话，一边悄悄打量对方。单看外貌，巴伦比另外两个骑士要大上足足七八岁，面貌沧桑，胡子拉碴，满面风尘的模样。脸色暗沉，眼袋松弛，只有被格雷特问起名字的时候，抬起眼睛，能看见里面些微的光。
再看一眼躯干，巴伦骑士虽然受伤已有三年，身材倒还结实，肚腩也并没有鼓出来。左臂肱二头肌高高隆起，右臂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圈。
嗯……病人一直在保持锻炼，康复意愿强烈。格雷特&#183;前急诊科医生&#183;诺德马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伸出手：
“右手给我看看。”
巴伦骑士顺从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放在桌面。格雷特借着油灯低头细看，右手腕脉处卧着一条刀口，肉红色的，蚯蚓一般凸起在皮肤上。光头主教的熊掌立刻伸了过来，刚要指着伤口叙述，格雷特已经松了口气：
“手腕什么感觉？不能往里弯了？往外伸还是可以的吧？”
“你怎么知道？”
巴伦骑士下意识地看了旁边一眼。左手边弗林骑士，右手边西罗骑士，同声否认：
“我们没告诉他！”
格雷特瘪了瘪嘴。他本想接着往下问，无奈光头主教手掌翻转，往他和病人之间一拦，大有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
格雷特翻了翻白眼。他用眼刀剐了光头主教一阵，可惜瞪不过，无奈败退。吸口气，指着巴伦骑士的手腕，解释：
“那么明显啊！他伤的是手腕内侧，又不是外侧，内侧的肌腱是管手腕往里弯的，外面没伤到，肯定能往外伸啊！”
“啊……哦。”光头主教缩手：“那到底是哪里伤到了？为什么我当时治不好？”
格雷特甩汗。是哪根肌腱伤到了——不查体他怎么知道！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不是右手就好……
手部肌腱受伤，这种手术，格雷特倒不是做不了。问题在于，当前的手术器械太粗糙……
他瞪走了光头主教，集中精力，开始为巴伦骑士检查。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几个骑士聚成一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灯光下，格雷特清澈的指令声一句句响起：
“来，屈一下手腕。”
“手腕伸直。”
“向外展。”
“向里收。”
“屈肘。”
“手臂向前旋转，对，就是这样。”
“大拇指弯一下，好的，伸直……食指……中指……”
屈伸，转动，按压。格雷特检查得仔细，巴伦骑士也十分配合。唯一头疼的，就是光头主教凑在旁边，每检查一项，都会跟着问一句：“为啥要做这个？结果怎么样？”
终于盼到检查完毕。格雷特长舒一口气，信心满满地下了结论：
“桡侧腕屈肌腱断裂。”
“什……什么？”
左顾，右盼。连同正对面，三个骑士大爷六眼懵圈，茫然地看着格雷特。光头主教的大脑袋再一次伸了过来，连珠炮一般发问：
“是什么东西断了？你刚刚让他这样转那样转，到底是在做什么？——治得好么？”
好多问题啊……
格雷特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忽然暴起：
“我回头再慢慢跟你说行！不！行！”
十几条肌腱呢，从系统解剖学讲到局部解剖学，再讲到怎么查体、怎么诊断，至少能讲一节课！咱们可不可以先顾着病人！
光头主教被他喷得愣了一愣，瞪着格雷特，似乎不敢相信这孩子爆发起来会那么有气势。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点，茫然应道：
“啊……哦……”
他怏怏缩回。巴伦骑士看了看自己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道：“能治么？”

第四十五章 你以为治手就是切了再缝啊！
这样的目光太过熟悉。病人，家属，无分男女，无分老少，无分贵贱，太多太多的人这样看着他。格雷特脱口就想答一声“能治”，话到口边，却变成了：
“有治好的可能。”
说完结论，格雷特立刻向后蹭了蹭。哪怕是坐在靠墙的断腿椅子上，背后退无可退，也不妨碍他格外往墙角缩上一点。
放在前世，“有可能”这种话，病人和家属们多数是不满意的，大概率要来一个刨根问底。治好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时间要多久，花多少钱……
问到最后，往往还要埋怨医生不肯给句准话。然后，碰上脾气不好的，又是一轮投诉。
就算这几位骑士大人脾气好，不闹事，把他拎起来摇两摇，他也受不了啊！
格雷特小心翼翼的看着对面。出乎他的意料，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一愣之后，随即大喜。一人伸出条胳膊，按住巴伦骑士的肩膀，把他摇得哐哐直响：
“能治了！能治了！”
“老巴伦，你听到了没有？能治了！”
“你请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人……三年了，三年了啊……”
两个壮年男子忘情地呐喊着。声音渐渐低沉，渐渐嘶哑，暗夜里听来，几乎像是狼嚎一样。
巴伦骑士木偶一样坐在原地，毫无反应，任凭他们来回摇动。好一会儿，突然一个激灵，站起来甩开了两人，向格雷特微微一躬：
“那就请您快治吧！”
“对，快治快治！”
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立刻醒悟。三人围成一个半圈，身体前倾，居高临下盯着格雷特，简直要把他吃下去似的。灼灼目光里，格雷特又往后缩了一下：
“现在还不行……”
“怎么不行？不是说能治吗？”巴伦骑士的嗓音顿时高了一调。格雷特求援地望向弗林骑士，小声争辩：
“我现在治不了……还缺东西……”
他的身影淹没在屋里屋外一片嚷嚷里。巴伦骑士，弗林骑士，西罗骑士，每个人都在争着说话。光头主教的声音比谁都大：
“小格雷特，这伤你真能治？还缺什么？——是缺施法材料吗？你治疗术不够强的话，告诉我怎么治，我来！”
充满期待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格雷特身上。
见没人找麻烦、没人投诉，格雷特便不紧张了。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光头主教的眼睛，朗声回答：
“光是治好，我有七成把握。但是，想要治好以后手腕灵活、能够用力，还不会伤到其他的地方，我得看看家什趁不趁手，才能知道有几成把握。”
“不能现在就治吗？”
光头主教和巴伦骑士都有些失望。格雷特沉吟一下，抓过巴伦骑士的手臂，比比划划地向他解释：
“是这样的。你的胳膊上有很多条肌肉，每条肌肉都依靠肌腱——也就是你说的手筋——连在骨头上。我估计，你断掉的手筋，是桡侧腕屈肌——也就是从这里，到这里。”
他手指在巴伦骑士手臂上来回移动，在前臂靠近肘窝的地方按了一按，向下划动，又在掌根按了一按。然后，沿着右手腕上的伤疤，横划一下：
“当时就是这里断了。手筋的力量很大，把你的肌肉崩得很紧，筋一断，整条肌肉就缩上去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划开皮肤，把这根缩起来的肌肉拉出来，拉长到原来位置，再让手筋长好。”
他尽可能把话说的简单一点。谁知道话音刚落，巴伦骑士立刻站了起来，大声道：
“那还等什么？治啊！”
铛啷一声，一把匕首落在桌上，寒光闪闪。
格雷特：“……”
我要组织镊！我要止血钳！我要拉勾！这手术说不定还得显微镜底下做，没显微镜，凑合给我个放大镜啊！
他一口气梗在胸口，噎得不上不下。还没缓过来，光头主教已经追问：
“我以前也这么治过。可是，没治好啊！”
也这么干过？
格雷特刮目相看。大佬，你够勇啊！学过几年医？解剖过几位大体老师？知道怎么下刀才能不切断血管，怎么才能不划断神经么？
嗯……要怎么解释呢？
格雷特翻出纸笔，在桌面上刷刷刷刷，快速绘图。片刻，尺骨、桡骨、指掌骨骼历历分明，骨骼上攀附的十几条肌肉条分缕析，一副前臂肌肉骨骼的示意图，已经跃然纸上。
这活儿他在前世也是做惯了的，多么惟妙惟肖是做不到，简洁明了，那是常态。一个人画，四颗脑袋凑过来看，光头主教嫌油灯太暗，还随手放了个照明术，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格雷特：……其实您的脑袋就已经够亮了。
两分钟都不用，一幅示意图已经成型。格雷特默念几声“没学过医都是这样的”，放慢了声音，开始讲解：
“看见了没有？这一根胳膊上，光肌肉就有一、二、三、四、五……我不数了，你自己数；除了肌肉以外，还有血管，还有神经……
神经是什么回头再跟你解释！总之，这些东西随便碰伤哪个，都会让胳膊不好用。你以为是切开，拉出来，治好就行啊！”
光头主教点头如捣蒜。格雷特扭头转向巴伦骑士，气急败坏：
“光一把刀有什么用？你以为这是什么？是你杀猪？宰羊？这里割一刀，手伸进去把肌腱拉出来，缝几刀就好？我就问手腕上割一刀，你会不会痛！会不会动！”
“我们会按住他！”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同声回答。格雷特嗤之以鼻。按住有啥用，这是肌腱手术，你们以为是刮骨疗毒？
“我能忍住不动！”巴伦骑士大声吼道。格雷特吼回去：
“你能忍有什么用！忍住不动，胳膊是不是要绷紧！绷得这么紧我根本拉不动肌肉！你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他手指挨个点过弗林骑士、巴伦骑士，和最外侧的西罗骑士。前几天为西罗骑士做胸腔减压，一刀居然没刺进胸膛，还是靠旁边的弗林骑士出手：
“一个一个都是骑士，我！拿刀戳！都戳不动！”
巴伦骑士被他吼得噎住。就在这时眼角白光一闪，格雷特扭头，看见光头主教出手如电，把他画的图纸一把抄起来，往怀里塞……
见格雷特看过来，居然冲他眨了眨眼，光明正大地嘿嘿一笑。

第四十六章 那我做个手术给你们看吧
拿我示意图算什么？
窃图不能算偷？还是直接明抢？
格雷特张了张嘴，决定不和这位主教大人纠结。他继续去吼巴伦骑士：
“再说，就算割开了，我用什么拉你的肌肉？用手吗？！”
“……为什么不能用手？”
格雷特气结。他扑通坐回原位，大大地喘了几口气，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我给病人科普宣教的本领是不是退步了？明明前世解释到这地步，是个人都懂了啊！
而且光头主教明明已经懂了……这几个骑士怎么还……
算了，大老粗的理解力，本来就不应该跟施法者比。那要怎么解释呢……难不成现场开刀……
好主意！
格雷特眼前一亮。他收拾情绪，从容起身，向巴伦骑士笑道：
“这样吧，我去找个猪腿——或者羊腿，当场切一下，您就知道治疗怎么做了。——主教大人，您能等我一会儿吗？”
“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找猪腿？”光头主教大皱其眉。他想了想，反客为主，拉起格雷特就走：“算了，跟我来！”
“——等等！我的手术刀！刀！”
光头主教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格雷特被他拽着一只手，踉踉跄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只手拎的手术器械甩来甩去，最后还是弗林骑士看不过眼，抢步上前，伸手把手术箱拎了过去。
格雷特跟在主教大人后面，越走越是明亮，越走越是热闹。走着走着，前方灯火通明、烟雾腾腾，里面几十条汉子吆喝笑骂，却是一家酒馆。光头主教一头撞了进去，开口就嚷：
“老头子，有没有猪腿？”
“还有半条！”柜台最里面遥遥回应：“给你烤上？”
“要生的！——带我去后厨！”
主教大人大声回答。他笔直穿过人群，三位骑士大踏步跟在后面，酒吧里喝酒聊天的汉子们顿时滚滚分开，竟像摩西分开红海似的。格雷特一个少年被夹在中间，居然也顺利混了进去，没有被人拦在厨房门外。
厨房里正忙得四脚朝天。一个大厨，三四个小工，穿梭来去，恨不得人人脚下踩个加速光环。光头主教进门就奔了肉案去，一把抓起猪腿，看了看，扭头问格雷特：
“能用么？”
“——放下我的腿！”
对面一声怒吼。大厨挥舞菜刀杀了过来，最后一刻，险险刹住：“主、主教大人！”
光头主教胡乱点点头，仍然盯着格雷特看。格雷特伸长脖子研究了一下猪腿，发现大骨头两端的关节都已经被切掉，立刻摇头。光头主教立刻放下猪腿：
“羊腿有没有？”
“没有……”
光头主教皱眉。大厨探头看了看，一把抽过猪腿，飞奔而去，像是怕晚一秒钟猪腿就被抢走一样。光头主教并不搭理他，思索片刻，问格雷特：
“活的行不行？”
“行吧……”
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回答。光头主教点点头，起身离去，没一会儿，在格雷特震惊的目光中，拎了一只咩咩叫的活羊进来，直接扔上肉案：“能用么？”
主教大人！
你真的现抓啊！
格雷特目瞪口呆。光头主教见他不回答，咳嗽一声，又问了一遍：“能用么？”
“能用能用！”格雷特反应过来，赶忙回答：“就是……”
“就是什么？”
格雷特伸了伸手。那头活羊惊慌地刨了一蹄子，险些踢到他手，他立刻缩手不迭，一扭头，对主教大人摊手。
那，就是这样。你弄个活玩意儿过来，还不给我麻翻了，我怎么做手术？——棒麻也是麻啊！
光头主教哈哈一笑。他低头祈祷几句，一个响指。一瞬间，白光道道，如箭如矛，把那只活羊捆在了案板上。绵羊四蹄朝天，惊慌地刨了两下蹄子，明明鼻头还在抽动，却连呜咽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啊……这样做手术就舒服了……格雷特幸福地叹了口气，在肉案前站定，左右一望：
“弗林叔叔，麻烦把箱子给我。西罗叔叔，您站在左边看得更清楚，不用这样踮着脚……主教大人，这儿有点暗，能不能麻烦你放个照明术？”
这时候酒吧老板也溜了进来，和大厨一起探头探脑，看着光头主教和他拎进来的羊。不料一眼看去，光头主教只是侧身站在旁边，反而是格雷特稳稳站在案前，开启木箱，拿起了手术刀。
刀一入手，格雷特立刻多了股说一不二的气势。就像前世千百次主刀手术、以及带教实习医生的时候那样，他一边利落动手，一边下令：
“那，治疗之前，要先把周围的毛剃干净。——巴伦阁下你不要笑，到时候真要剃的，你自己最好先找把刀刮一刮——然后先切开皮肤，不用切得太深……”
说到这里，刀尖已经切入羊腿皮肤，轻巧地划出一刀。皮肤应刀而裂，而下面的血液仿佛愣住了似的，肉眼可见地顿了顿，才沁出一线血痕。
“哇哦……”
厨房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进来看热闹的老板，给大厨帮忙的小工，一个个长大了嘴巴，看着光头主教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说捆羊就捆羊，说放照明术就放照明术。老板甚至猛戳了大厨一下：
“哎，这年轻人谁啊？”
“别说话！”
大厨想也不想就喷了回去。他盯着格雷特手里飞舞的手术刀，看得目不转睛：
“这刀法真漂亮……一刀切下去，只伤皮不伤肉，血都没怎么出，漂亮！”
格雷特自己却不怎么满意。说实话，人类皮肤他更熟悉，一刀下去，绝对能做到只切开皮肤，不伤下面筋膜。他前世解剖过小白鼠，解剖过兔子，还真没怎么解剖过羊。格雷特看了看手术刀上的血痕，小小声叹气：
“这刀不够快啊……巴伦阁下，如果刀再快一点，我切开你手腕的时候，出血还能再少一半……”
“我去想办法找刀子！”巴伦骑士应声道。格雷特叹气：
“不是什么刀子都行，得是我要的形状……接下来，把皮肤往两边拉，这样损害最小。主教大人，麻烦您拉一下钩子！”
他一声令下，光头主教老老实实接过拉钩，往后牵拉。格雷特分出一半眼神看着钩子，手下不停：
“往后拉，往后拉，再用力一点……好，就这样，稳住！”
大厨和酒吧老板看得张口结舌。光头主教一声不吭，努力拉钩中……

第四十七章 打土豪，分手术刀
众目睽睽之下，光头主教奋力拉钩。身体往后坠，脑袋还要往前伸，想要看清楚格雷特的一举一动，以至于整个人弯成了个“C”型。西罗骑士看不过去，刚上前接过弯钩，又听格雷特喊道：
“给我几根细针！牙签也行！”
格雷特分开羊腿上每一块肌肉，把牙签插在肌肉之间，做好标记。然后招呼众人来看：“巴伦阁下，你看，这里的肌肉有好多条。您手臂上，就是其中一条的肌腱断了——”
说着翻过刀刃，向上一挑。“嘎嘣”一声，肌腱断裂，整条肌肉当场向上弹缩，银白色的肌腱收回肌肉群里，消失不见。
“那，我们现在就要把它重新找出来……”
格雷特歪头，摊手，往羊腿上一指。那个意思相当明确：
你把它抠出来啊。
巴伦骑士：“……”
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
光头主教凑过来上看下看，下看上看。看了半天，袖子一卷，顺着格雷特分开的肌肉块往里硬抠。折腾半天，双手都弄得血淋淋的，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缩上去的那条肌肉，两根指头捏住，往外硬拽——
“欸！”滑掉了！
“欸！”又滑掉了！
第三次，光头主教吸取了教训，用两个指甲死死地抠住肌肉条，手腕上青筋一爆，刺啦一声——
好好的羊腿肉，被他硬生生抠了个洞。
“哎哎哎别别别！”
格雷特看不下去了：“主教大人，这儿不能用蛮力的，要有趁手的工具……来个人，有组织镊……不，有镊子没有？没有？拿两根窄的扁铁条，再多拿些弯钩来！”
“去拿！”
光头主教和几个骑士同时发令。后厨里顿时一阵奔忙，半盏茶时间，格雷特要的东西陆续送上。虽然长铁条是凹凸不平的，弯钩是两位骑士现拗的，然而格雷特掂量了半天，也只能无奈认命：
就这样吧……
他小心拨开肌肉条，用弯钩拉住，招呼两位骑士向两边拽开。从深处找到断裂肌腱，用两根窄窄的扁铁条极力夹紧，招呼巴伦骑士：
“拽！向后拽！”
“嘿——”
巴伦骑士左臂贲起，用力一拽。羊腿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寸寸被他拉长，肉条上终于没有再次抠出洞来。眼看断裂的肌腱和另一头凑上，格雷特立刻发号施令：
“好！就在这里，稳住，不要动！——主教大人，请您放个治疗术，把肌腱两边接在一起！”
白光落下。一群人头碰头凑上去看，手术刀划断的肌腱，果然再次长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样治的啊！”
“还是这样看得明白！老巴伦，你看，你的手筋也可以这样接上呢！”
“小格雷特，你太厉害了！”
骑士们啧啧赞叹。光头主教索性一鼓作气，把那只绵羊治好，禁锢神术一解，羊儿被放下地面，撒腿就逃。
……有点一瘸一拐。
“小格雷特，这怎么还瘸啊？”
“所以我说要有趁手家什啊！”
“你需要什么？”
光头主教沉声问。格雷特眼睛一亮。
死灵法师林恩送给他的那套手术器械，也就聊胜于无。刀刃弧度是波浪形的，手术剪钝得只能剪花枝，拉钩只有一把，血管钳？血管钳那是什么？
论种类，论精细程度，格雷特有21世纪的经历打底，实在看不上眼。
可要让他自己去找人打造，格雷特掂量掂量自己钱包，心虚。
本来还想着省吃俭用一件件攒，这不，神殿主动开口了——
神殿有钱啊！
腰杆粗啊！
打土豪，分手术刀啊！不要跟有钱人客气！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他期盼地看向光头主教，“要不先回家去，我画出来给您看？”
约摸一顿饭工夫之后，光头主教看着一大张纸上，画的满满当当、标注密密麻麻的各种手术器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手术刀的刀柄。”
“这个？”
“圆刀片。这是弯形刀片，三角刀片，大中小各种都要……”
“这个呢？”
“血管钳。”
“怎么画了两个一样的！”
“哦，这个不是血管钳，是持针器。这是精细组织镊，大平镊，小平镊。这是蚊式钳，这是尖头蚊式钳。这是锯齿剪刀，弧形斜剪刀，直形斜剪刀，这是大弯，中弯，小弯……
对了，蚊式钳、尖头蚊式钳、精细组织镊和血管钳比较小，铁匠的手糙，最好找首饰匠打造。”
“这、这么多？！”
光头主教张口结舌。格雷特叹了口气：“这只是当前急需的，要把所有家什都配齐，还早着呢……”
哪一次手术，器械护士推过来的小车上，没有琳琅满目几十样器械，简直开不了台。
安全感为零。
巴伦骑士看看纸上的图样，再看看自己手腕伤处，渐渐低头。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一时明亮，一时黯淡，最后，终于紧紧攥住了拳头。
“我……”
格雷特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这样纠结、游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他前世见了无数次：
那些手头拮据的家庭，在决定是否砸锅卖铁、是否倾家荡产，拼一拼治愈的可能性时，总是这样，在急诊室，在付费窗口，在大厅里反复徘徊。
那时候他管不了太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几十上百个患者，其中总有几个经济困难的。可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管一管。
格雷特及时按住巴伦骑士肩膀。他仰起头，对光头主教灿烂一笑，语气笃定：
“主教大人，这些器械，能麻烦您做一套么？——做完以后，我带巴伦骑士到神殿来，完成这场治疗。这些图，和整个治疗的过程，我也可以详细写出来——”
光头主教的眉头慢慢松开。他故意摇头：
“就光这些？”
“这些还不够？”格雷特信心满满。“主教大人，战神神殿的信徒里，有很多战士吧？有多少是旧伤治不好的？我不认识，您总认识吧？”
光头主教轻轻点头。确实，光他认识的，因为旧伤遗憾退休的高等级战士，就有十来位之多——
“这些战士，有钱的不少吧？您猜，如果他们知道旧伤能治好，可以重新上战场，他们愿意为神殿做什么？——别的神殿治不了，只有战神神殿能治哦！”
“你是说，只有战神神殿？”光头主教动容。格雷特一摊手：
“反正我是不想教泉水神殿的……”
至于自然之神的教会，咳，这个神启者的身份是假的，躲着走都来不及。
光头主教低头沉吟。越想越觉得这提议可行，看向格雷特，大笑一声：
“臭小子！教一下我们怎么治，你就打算白赚一套刀子啊？”
“您就说行不行吧……”格雷特偷笑。光头主教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我能说不行吗？”
“嗷——别打啊，打坏了没人动手开刀了啊！”

第四十八章 糟了，抄书被抓包了！
巴伦骑士千恩万谢地走了。哪怕没治好，甚至根本没有开始治疗，格雷特付出的心力，已经值得他由衷感激。
格雷特对他的感谢毫不在意。临走前，他握着巴伦骑士的手，反反复复，不停叮嘱：
“别抽烟啊！回去千万别再抽烟了！——抽烟的话，手不容易好！”
“为什么？”
“你听我的就行了！”格雷特奋力推他出门。烟草，尼古丁，尼古丁会使血管痉挛，从而令伤口难以愈合，最明显的，断肢再植后的手指容易出现坏死。巴伦骑士要做的虽然是手腕肌腱手术，能少影响一点，总是好的。
但是想要我跟你解释啥叫尼古丁？
谢谢，算了，你听话就行了！
送走客人，格雷特回到桌前，开始打草稿。——要说发财了就是开心，两千张纸堆在家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用一张撕一张也没关系，再也不用抠抠搜搜把纸缝写满了！
他理了理思路，先笔走龙蛇把病历给写了，再饱蘸墨水，在稿纸上一条一条往下写：
麻醉、止血、消毒、手术。
麻醉：询问战神神殿有没有现成神术，如果有，做实验确定结果；如果没有，询问药剂师。铁杉、曼陀罗、天仙子、颠茄；询问有没有对应的魔法；
止血：止血带，止血钳，神术止血
消毒：洗手、准备烈酒、事先高温消毒所有的器械和衣服
格雷特在“器械”两个字上打了一个问号。向希波克拉底发誓，他真的没有狮子大开口，止血钳只让准备了两把，组织镊也只备了三把。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器械污染了还要继续使用，怎么办？
圣光消毒？
火焰消毒？
要是能用法师之手代替组织镊就好了……那玩意儿不是实体，估计不用考虑污染的事儿……
就，还要加油学魔法啊！
他背了一遍今天和昨天抄录的单词表，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城卫军的军营牵了马匹，翻身上马，直奔魔法塔。
马是他向城卫军借的——或者说，是弗林队长卖他面子，拨给他用的。来魔法塔就寄放在马厩，每月给看门人5个银币，回城就送回军营养着。节省下来的时间，每天能多抄20页单词！
有钱了！
寄养得起马匹了！
而且生活水平上升了！
月薪从5个银币上升到15个银币，一次性拿到了10个金币的大额收入，短期内抄书的费用还不用担心！格雷特咬了一口夹奶酪的白面包，又啃了一口腌肉，美滋滋。
吃完这顿午饭，赶快继续抄字典！把字典抄完，然后翻译魔法书，看看书里的魔法，到底有什么能用来做手术的！
正想得开心，身后“吱呀”一声，房门大开。格雷特回头，见外面蹦蹦跳跳地走进一个小男孩儿来。看打扮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衬衫领结，马裤皮靴，丝绒外套上，一排银纽扣闪闪发光。
见格雷特看他，那孩子立刻放慢了脚步，脸一板，手一背。明明只有十岁不到一点儿，偏偏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得格雷特想笑。
来新人了？
糟糕，今天不能抄书了！
不知道这孩子待多久，一直呆在这儿的话，抄书就得想其他办法了……还好，我中午吃饭的时候东西都收了起来……
格雷特飞快地想着，随口招呼一声“你好”。说完目光一抬，看见跟在男孩背后的那人，立刻起身：
“艾略特法师。”
艾略特法师向格雷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男孩目送他离开，忽然窜到格雷特身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你是谁？”
“我是——”
男孩显然没有等格雷特回答的意思。做完鬼脸，跟着就窜到角落里，自说自话地翻格雷特的背囊。没翻两下，从里面抽出一叠字纸，哗哗翻动：
“你在干什么？哇哦，你在抄书！”
“嘘！”
格雷特急忙制止。想要伸手来抢，又怕撕坏了稿纸，手一抬又止住。猛然回头，藏书室外，艾略特法师正好看了过来，和格雷特对了个眼神，若无其事，慢慢走开。
格雷特稍微安心了点。再看室内，男孩已经咯咯笑了起来，把几张稿纸抖得哗哗直响。一会儿举在身前，一会儿藏到身后，满屋乱跑：
“你抄书？你完了！法师先生说过，只准看，不准抄！”
那纸本来就算不上结实，被他这么来来回回的抖，“撕拉”一声，当场破了一张。格雷特急了：
“哎，还我！”
他上去就抢。男孩左躲右闪，咯咯发笑，忽然呲溜一声钻了桌底。格雷特还没跟着弯腰，就听那孩子大喊：
“你还敢抢！抄书你还敢抢！——艾略特先生，有人偷偷抄书啦！艾略特先生！”
孩子的声音响亮尖锐，放声一喊，魔法塔底层嗡嗡的全是回音。格雷特阻止都来不及，刚要上去捂他的嘴，藏书室外，一个威严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
格雷特停手、扭头。门外，艾略特已经躬身施礼：
“老师。”
糟糕……被正主撞个正着。格雷特暗暗叫一声苦，也只能跟着行礼：
“法师阁下。”
“你们在吵什么？”格尔曼法师迈步进来。还是那身紧勒在肚皮上的红袍，还是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只一扫，几张散落的稿纸就飘了起来，自动飞到他手里。
逃不掉了……本来想做出一点成果，再托人去请求的，现在才两天半啊！两天半能看得出我在做什么吗？能打动这位法师吗？
或者，我现在投奔死灵法师还来得及吗？也许会被一个火球术干掉？不，火球术大概还是不会的，这里毕竟是藏书室，怕烧……
格雷特乱七八糟地想着。心脏扑通狂跳，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背后微微沁出冷汗。看来自己确实是紧张了，肾上腺素正在大量分泌，收缩血管，提高心率……
格雷特诧异自己居然还有空想这些。他上前一步，昂首挺胸，笔直看着格尔曼法师的眼睛。语气平稳，为自己辩解：
“我并没有照着书抄。我只是，做一些整理和摘记，方便自己记忆。”
“你这还不是抄书！”男孩大声道。格尔曼法师却举起一只手，阻止他的辩驳。浓眉微皱，把手里几张稿纸看了一遍，忽然道：
“其他的呢？拿出来。”

第四十九章 奉旨抄书格雷特
“他这就是在偷抄！”
男孩大声嚷嚷。见格尔曼法师并不搭理，他用力跳了跳，气得满脸通红：
“好啊！这你都不管！——我告诉我爷爷去！你们魔法塔，今年的考核还想不想过关了！”
这熊孩子什么来头？口气这么大！能决定魔法塔的考核，这熊孩子不会是法二代，不，法三代吧？
格雷特赶紧俯身，从背囊里拿出全部的字纸，稍微整理一下递上去。格尔曼法师一张一张的翻看着，突然冷哼一声，抬手把稿纸摔到格雷特面前：
“我让你整理，你就是这么整理的？”
“啊……哦？”
你啥时候让我抄了？
格雷特一震。可法师大人这话，分明替他抹平了私自抄书这笔账，对他大大有利。格雷特也不傻，立刻低头认错：
“是我粗心了。”
“大小写都没弄明白！字母顺序乱得一塌糊涂！——重抄！”
“啊……啊？是！”格雷特喜出望外，急忙答应。法师不再理他，背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扔下第二个命令：
“抄两本，你自己留一本。半个月之内交！”
“是！”格雷特大声回答。可以抄书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抄了！太好了！
字典果然是有用的！
我就说了，但凡要学新语言的人，都抗拒不了字典的魅力！魔法文你们会了，你们不用学精灵语？不用学龙语？咦，这个世界上有龙语和精灵语吗？
他收拾起心思，快步追上，跟在法师大人后面恭送。格尔曼法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自家弟子道：
“管好他！”
语气微微有些严厉。艾略特赶忙答应，格尔曼法师一摇三晃，自顾自的离开。艾略特保持着恭送的姿势，直到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升降梯里，才转过头来看向格雷特。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格雷特赶紧道歉。
刚才那孩子嚷嚷的时候，艾略特装作没有看见，径自走开，格雷特在藏书室里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复盘，艾略特故意放水的举动，显然被格尔曼法师看在眼里，真的有些对不起他。
格雷特这么一道歉，艾略特本来还有些发蔫，这时候脸色也缓和了一下。他拿起稿纸翻了翻，忽然抬手，用力拍了格雷特一下：
“你运气真不错！”
“是啊。”格雷特放松地笑了下，略有点余悸。艾略特看了边上的男孩一眼，摇摇头：
“你赶上好时候了知道吗？——魔法议会每年都要考核各个魔法塔，教出多少法师学徒、有没有改进新的魔法，都算分数。分数低了，给的拨款就少，明年一年手头都紧。
眼看着6月份就到考核期了，研究一直不顺利……你这个小玩意儿吧，就还挺有意思的，也能搪塞搪塞……”
谢天谢地！抄字典果然是有用的！格雷特吁一口气，肩膀立刻垮了下来。艾略特法师又翻了两页稿纸，忽然仰面朝天，大大的叹了口气：
“老师叫我管你……唉，字母都不会，教起来好麻烦啊。我赶着去做实验，这样吧——”
他低头喃喃两句，忽然抬起手，一指点在格雷特眉心。一道冰凉的灵光闪过，格雷特就觉得脑袋鼓鼓胀胀，仿佛一下子塞进去不知多少东西。艾略特挥手：
“你自己看书吧，我走了啊！”
格雷特猛然回头。桌面摊开的书页上，之前没背过，没学过，一点也不认识的魔法文字，这一刻，每个字的意思都清清楚楚。
一级魔法：通晓语言？
格雷特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字眼。前世在网文里、游戏里见过这个法术，仿佛有时间限制，根据法师级别决定持续时间。也就是说，时限一到，立刻忘光？
格雷特来不及道谢，笔走龙蛇，先把所有的字母按顺序排列，抄录在一张纸上。再回头时，艾略特脚步匆匆，已经走的远了。
“多谢！”格雷特扒着门框大喊了一声。他扭头扑到书架前，争分夺秒，先抽出了《基本冥想》。
冥想是法师的基础！能早一天，就早一天！趁着通晓语言的时效还没过，先把这本书背下来，回去能照着做才是正经！
扉页翻开，格雷特目光一扫，先松口气。
“冥想是法师毕生的功课。
——海拉&#183;尤里尔，魔法历382年”
谢天谢地，看得懂。
这本书是用魔法文字写的，而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文字，不用再想方设法破译。上面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写书的这位前辈，您真是太友好了……
格雷特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往下读。不管是为了写给新入门的后辈，还是本身性格就平易近人，这本《基本冥想》写得十分简单易懂。开宗明义，就是冥想的意义：
冥想，是法师用以锤炼精神力，进而以精神力观察世界，映照世界的方式。
emmm……
每个字都认识。
每个词都看得懂。
凑在一起就……精神力是什么东西？我的注意力？思考能力？脑电波的活跃程度？
看不见，摸不着，现在做个脑电图有没有帮助？
或者，马斯克他们搞的脑机接口，是不是能帮助精神力延伸到体外？
又或者，不是脑电波，而是脑神经磁场？
格雷特按下种种吐槽，平心静气，开始看书。时间有限，不知是不是来得及抄写，他只能一边看一边背。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书页翻到一半的时候，脑子突然迷糊了一下，跟着……
书上的文字，就变成了大片大片扭曲的花纹，偶尔夹着几个他认识的单词。
法术持续时间到。
一声OVER，立刻清空，都不带剩点儿记忆残渣的。
格雷特懊恼的叹了口气。他摊开一张新的白纸，把《基本冥想》翻到第一页，靠着书页上的插图和零零星星几个单词提醒，一行一行，开始默写。
冥想的意义。
什么是冥想。
如何开始冥想，如何让自己的精神安静下来，进入似睡非睡的境地，先集中，再发散。
如何用精神力触碰世界，初次冥想会感到什么，有哪些禁忌……
一行行，一页页，不知不觉，写满字的白纸，就在格雷特左手边堆起了一叠。
意外的收获！
今天晚上，就可以尝试第一次冥想啦！
魔法的世界，我来了！

第五十章 我的精神力靠医学加成？
回家路上，兴奋感一直缠绕着格雷特。
他甚至顶着夜色去拎了几桶水，劈柴生火，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把家里储存的木柴用掉了一半。古代的生活就是麻烦，这要是有自来水，有热水器，或者，哪怕他会魔法，直接用魔法加热洗澡水——
啧，哪怕为了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准，也要赶快成为法师学徒啊！
格雷特躺在浴盆里感叹。不过再怎么麻烦，澡还是要洗的，为了提高冥想的成功率，沐浴更衣也是必须流程。他把自己收拾干净，爬到床上，盘膝坐下——
这个身体的柔韧性有问题啊！才16岁，就做不到左腿压右脚，右腿压左脚，标标准准的五心向天！
这……虽然《基本冥想》上没说要盘坐，可身为一个中国人，不尝试下这个姿势就开始冥想，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成功率－5，－5，－5的那种……
格雷特掰了左脚再掰右脚，努力再三，毫无效果。他尝试放松双脚，松松地盘成一个四边形，坐不稳；再尝试伸直双脚，摆成一个三角形，坐着坐着就往后仰。
没奈何，只能往床上一倒，咕噜咕噜滚到墙边，靠墙坐好，两腿伸直。
嗯，舒服了。
现在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呼——吸——呼——吸——想象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视觉关闭……听觉关闭……嗅觉关闭……
格雷特依照《基本冥想》的描述，一步一步，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让自己安静下来……安静下来……松……静……空……
或许是自我催眠有点效果，也或许是穿越了一次，当真对学习魔法有了些加成。当格雷特像发动治疗术之前一样，把精神集中到一点时，黑暗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
非上非下，非左非右，非内非外，这是……我？！
格雷特剧烈一震，险些保持不住当前的空明状态。他闭着眼睛，努力平息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稳住心神。进入冥想，然后，下一步！
依照《基本冥想》的描述，锻炼精神力，首先需要构建一个虚拟的“自己”。然后，从外界吸取力量，把“自己”一步一步填充扎实。锤炼到一定强度之后，就可以把精神力散发出去，开始影响外界……
一念及此，黑暗中的亮点，就按照《基本冥想》上的插图开始变化。一个有四肢、有头颅，有五官面目，有骨骼肌肉血液奔流的小人，被光点和光线勾勒出来，无声凝立在虚空之中。
下一刻，就像一枚石头落进了水面，以光人为中心，一环环波纹往黑暗中散发出去，又悄然反馈回来。每反馈一次，虚无光线勾勒出的光人，就仿佛凝实了一点点。
这是我吗？
这个虚幻的光人，是我的精神力吗？
格雷特微微茫然。冥冥中，仿佛一种联系告诉他：是的，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精神力。它基于你的肉身而凝结，随你的意志而波动，当它足够强大，就可以反哺肉身、干预现世！
可是，这个光人，它细节不对啊！
肌肉不对！
血液流向也不对！动脉静脉都没有分开，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射血方向根本就没体现！
神经！淋巴！毛细血管！这些根本就没有画！
格雷特有些烦躁。《基本冥想》那本书的插图实在太糙了，很多地方都没画出来，还有很多地方画的是错的——赌上他医学生的名誉，他随便一找，就能找出七八个、十来个错误！
这样不行啊！格雷特集中精力，开始回忆他前世看过的图谱。不知不觉中，白光构成的小人，随着他的回忆开始变化：
206块骨头，经由300多个关节，从下到上，稳固而富有弹性地联结在一起；
640块肌肉，通过肌腱攀附在骨骼上，又或者直接与别的肌肉相连；
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将血液涛涛射入动脉，通过毛细血管回收之后，又沿着静脉返回心脏；
神经系统、呼吸系统、消化、泌尿、内分泌、淋巴免疫、生殖……
最后，皮肤将一切覆盖在下，毛发生长，指甲萌出……
每个细节，他即使没有亲手解剖过，医治过，也曾经学过，画过，背过无数遍。此刻忆起，历历在目。
就是这样的，即使是到了异界，人类的结构也一定是这样的。格雷特笃定地想着。
他亲手救治过病人，剖开过腹部，捏着肝门止过血，切开过气管，刺穿过胸腔。一次次成功的治疗告诉他，他的认知，没有错！
回过神来的时候，虚空中的小人，已经比插图上精致了无数倍。仔细看来，和格雷特前世学过的人体构造，一模一样。
白光构成的心脏有力跳动着。嘭、嘭、嘭，一下一下。每跳动一记，就有一道虚无的光环散发出去——而这个新构建的小人，它散发出去的光环，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一倍！
是这样吗？
精神力要和身体尽量保持一致，才能最大限度地与身体共鸣，得到支持、同时反馈身体吗？
格雷特不知道。但是他莫名有种感觉：他的精神力，比刚刚构建出来的时候，强了不少。
那么，接下来要尝试的，就是去感知这个世界……精神力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仍然按照《基本冥想》的描述，格雷特主动去控制小人散发的波纹，主动向外延伸出去。然后，整个世界，在精神力的感知下……变了。
沉稳厚重的力量，踏踏实实，承载着这个世界；
轻盈飘逸的力量，自由欢快，没有一个时刻停歇；
炽热躁动的力量，不受约束，也带来最大的火力；
柔和绵密的力量，宁静滋润，默默散布着生机……
“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格雷特非常惊讶。随着心情的波动，冥想环境中的小人又是剧烈一震，差点溃散：
“这是……我的精神力，所感知到的世界？”
一惊之后，格雷特又是一喜：
“照《基本冥想》的说法，能隐约感知到四大元素，我的精神力，已经达到法师学徒的水平了？”
“从今天起，我就可以开始解析魔法了吗！”

第五十一章 想抄书快点能氪金吗？
精神力达到法师学徒标准，格雷特倒不是非常意外。
毕竟他连治疗术都放出来了，按照牧师的等级划分，至少也应该是一个牧师学徒。使用的力量虽然不同，释放法术需要的精神力水平，总该是差不多的。
但是，精神力感知到的世界……地、水、火、风？这是他感知到的，还是按照《基本冥想》中的描述，魔法师们理解中的世界的样子？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前世从小接受现代自然科学教育，格雷特真的很难认同：这个世界，是由地水火风组成的。
他好歹也是读过《医学物理学》的！
什么四大基本力，强核力，弱核力，电磁力，万有引力……前面三者可以统一成一种相互作用……什么几何光学，波动光学，狭义相对论，量子力学……
他好歹也考了93分的！
虽然考完就忘光了……
可是，穿越者福利，他现在又能背了！
一想到这里，当年的教科书在面前冉冉升起，一页一页翻开。那些定义、定理、公式、假说……浩浩荡荡地飞了出来，看得格雷特当场就有点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冥想环境都激烈震荡了一下！
格雷特赶紧挥散教科书，定了定神。再次发散精神力，观察四周的时候，格雷特惊讶地发现，自己精神力观察到的世界，居然变了！
头顶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星空，群星璀璨，有莫名的力量与脚下大地勾连。四大元素仿佛还在，却已不像刚才那样泾渭分明，火与风，火与水，之间的距离都模糊了一点点……
……所以这个冥想环境，到底是我感知到的世界，还是我理解中的世界？
格雷特有些茫然。好在这些变化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或者说，冥想环境中反馈给精神力的增益，并没有因为变化而增减。那，就暂时不管吧！
格雷特放下疑问，镇定心神，开始锻炼自己的精神力。按照《基本冥想》给出的方法，他一直冥想到脑袋微微发涨，才倒在床上，闭目睡去。白天抄的单词表什么的，那是完全不去看了。
——睡眠不足会影响脑脊液回流，脑细胞产生的β淀粉样蛋白不能带走及时分解，会沉积在大脑，提高阿尔兹海默症的发病率的！
他才不要！
谁知道精神力提高了能不能代替脑细胞干活，万一不能呢？！
这一觉睡醒，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一翻开自己做的笔记，格雷特眼睛就亮了。
——昨天抄的内容，他全记得！
一个词都没忘！
学会冥想，精神力有长进，还有这个好处吗？！
他背单词的进度又能加快了！能早点学魔法了！
怀着这样的喜悦，格雷特在魔法塔抄书的时候，动作都轻快了几分。无奈手速不是那么容易跟着提起来的，吭哧吭哧抄了一天，目测进度，5％。
哦，之前格尔曼法师还下了个任务，让他抄两本出来。这样一算的话，进度瞬间打个对折，只有2.5％了！
成就感全无。
格雷特扛起背囊，揉着手腕，晃晃悠悠悠外走。没走两步，忽然一停：艾略特法师靠在向上的楼梯口，手里一抛一接地玩着个小袋子，笑嘻嘻的看着他：
“抄的怎么样啊？”
“速度太慢了。”
格雷特如实回答。
说实在的，他现在的手速，已经严重拖累脑速：如果不抄写，光背诵，倒有可能在十天之内学完单词；可是，要一笔一笔抄下来，20天也干不完啊！
“那你要加把劲啊！老师等着要呢！”
艾瑞特正色勉励了一句，转身就要走开。他神色认真，可是格雷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家伙像是在幸灾乐祸似的。想到这里，他忽然灵光一闪：
“艾略特先生，法师阁下要得很急吗？”
“怎么说？”
艾略特果然停住脚步。反应速度之快，就像是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一样。格雷特立刻追了上去：
“如果要得急的话，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加快抄写速度。只不过，需要您帮我。”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眼巴巴的看着对方，就是不吭声。艾瑞特扬了扬下巴：
“你打算怎么做？——多找几个人来抄？”
“不，不是。”
“那是打算住在这里，天天通宵抄写？——我先告诉你，这是不行的啊，你不是法师学徒，不允许一直住在塔里。”
“也不是。”
“那是什么？别卖关子，快说！”
格雷特努力忍住笑意。这位艾瑞特先生，也真是争强好胜，明明要告诉他的事情，他非要自己先猜一猜。——或许，法师都是这个样子，对自己的智力相当有信心？
他低了低头，做出一个恭敬的表情，向对方请教：
“艾略特先生。我想先请问一下，有没有复制书籍的法术？”
“——有倒是有的。怎么？你想怎么做？”
有就好。格雷特抬起头，直视艾略特法师的眼睛，侃侃而谈：
“我想请您出手，把《魔法文字学》复制一遍。然后，我把书页剪开，按照字母顺序逐条粘好。整理完毕以后，您再复制一遍，格尔曼法师的要求就完成了。”
“……”
“……”
艾略特沉默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下。他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向前：
“好主意。承惠十个金币。”
“？？？”不是吧，还要我给你钱？
格雷特傻眼了。艾略特看着他张口结舌的样子，愉快的笑了起来：
“请人施展法术是要付报酬的，你不知道吗？
——抄写术需要的施法材料是纸和墨水，看在替魔法塔抄书的份上，材料费我就免了。哦，刚刚那个问题的咨询费，也一样给你省了。
两发抄写术，给你个打对折，一共十金币。报酬到手，立刻施法。”
格雷特说不出话来。
昨天那个通晓语言，是艾略特自己想要偷懒主动施法，没有找他要钱。现在是他请人帮忙施法，花钱那是天经地义——
游戏里，加快建造速度还要氪金呢！
问题在于，十个金币，已经是他当前一半的身家。拿出来换十天半个月时间，好像，性价比实在太亏……
“小子，你是自己想节省时间吧！别急，慢慢抄，慢慢背，魔法文字学扎实了，有你的好处！”
艾略特法师大笑而去。

第五十二章 想知道怎么冥想？我告诉你啊！
格雷特投机取巧不成，只能耐下性子，又老老实实地抄了两天书。第三天，他再次前往魔法塔，马匹还没有在魔法塔前勒停，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
“轰！”
还是魔法塔四楼，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穿着长袍的身影，手舞足蹈，沿着抛物线轨迹飞了出来。
格雷特：“……”
这次他骑马的速度就慢了很多。赶到落点，果然又是艾略特摇摇晃晃，灰头土脸地往下飘。一边降落，一边骂骂咧咧：
“混账小子，说不过就轰人……就不怕把自己炸平了……咦，你怎么在这儿？”
“艾略特先生……”格雷特非常无奈地看着他：“我来看看您是否需要帮忙……”
艾略特很想让他滚蛋。无奈上一次飞出法师塔，就是靠着格雷特帮忙才回来的，不然还不知道要单脚跳多久。这时候也就说不出狠话，只能嘟嘟囔囔的爬起来，抬脚往回走。
他不惹事，惹事的人可没放过他。法师塔四层哐的一声，推开一扇窗户，一个少年探出头来，金发灿烂，怪腔怪调地嚷嚷：
“有本事你来啊！”
艾略特向上瞟了一眼，不吭声，继续低头走路。格雷特陪着他绕过1/4个圆，眼看少年的金发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小声问道：
“打不过？”
“谁说打不过！”艾瑞特声音蓦然扬起：“那个臭小子和我也就一个等级！怎么会打不过！”
格雷特不说话。艾略特又走了几步，肩膀一垮，唉声叹气：
“就差一点点而已！……哼，人家出身名门，从小就有最好的冥想法，精神力比我强。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像他一样连发四个魔法了！”
“冥想法？”格雷特心脏重重一跳，立刻借机询问：“什么样的冥想法比较好？”
“小子，又想占便宜了不是？”艾略特挑眉看他一眼。不等格雷特低头做忏悔状，叹气道：
“看在你还知道过来接我，就跟你说说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以你的精神力，当上法师也是迟早的事儿，这些事情不难知道。”
格雷特立刻竖起耳朵。艾略特法师慢慢道：
“小子，听好了。冥想法分三个部分：‘核’，‘壳’，‘线’。核，就是塑造一个精神内核，越像自己越好，这样，才能从肉体得到支撑；
壳，是塑造一个外壳，形状塑造得越好，越能吸引、过滤对自己有用的力量，同时抵挡外面的冲击；
线，就是教你怎么把精神力探出去，感知世界，影响世界。好的冥想法则，这三方面都有独特的技巧，普通法师，那就要么用那本《基本冥想》，要么向老师学习、向魔法议会兑换了。”
听起来倒像是些基础理论类的东西。格雷特全神贯注，还要再听的时候，艾略特法师声音一顿，不说了。
没有了吗？还是接下来是收费部分？格雷特赶忙追问：“艾略特先生，精神内核要像自己，这个意思，是说每个细节都要尽可能一样吗？”
“是啊……”艾略特叹气。“可是谁能做到呢？五官、四肢，有几根骨头，五脏在哪个位置，这些能塑造好就很不容易了，再详细的部分，我也不清楚啊……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晨光下，法师塔前，格雷特手挽马缰笔直站着，挑起了一缕胸有成竹的笑意。
“我想，我可能知道……精神内核构造的细节，该是什么样的了。”
“你？！”
艾略特眉尖霍霍一跳。他一把拽过格雷特，向外急走，一直拖到马厩旁边才放手站定：
“你知道什么？你连冥想都不会！”
“我昨晚冥想了。”格雷特坚持道。他挣开艾略特的拉扯，侧跳一步，避开脚下一坨马粪：
“昨天下午，您为我释放了一次‘通晓语言’。我利用这段时间，背下了书架上的《基本冥想》，回家以后尝试了一次。
——先按照书上的人体框架构建精神内核，又按我自己的认知修正了一下细节。修正以后，感觉精神力凝实了很多。”
艾略特皱眉。他死死地盯着格雷特，身体下意识前倾，双拳握得格格直响。那个看人的样子，简直像是眼睛里会飞出刀子来，把格雷特剖开，好好看看他的精神内核。
格雷特站得稳稳的任凭他看。一分钟、两分钟……艾略特忽然一震，眼神如梦初醒一般。他后退一步，用全新的目光凝视着格雷特，长长透出口气：
“是的，是的，你是治疗者……人体是什么样子，你本来就知道的……知道的……”
艾略特低吟着，嗫嚅着，心里万般念头翻翻滚滚。命令他，强迫他，诱骗他——反正格雷特这小家伙刚开始学魔法，什么事儿都不懂，兜里连十个金币都拿不出来——
给他一点好处，或者如他所求帮他施展几次抄写术，他一定愿意说的……如果害怕败露，就把冥想法的事儿告诉老师，大家都拿到了好处，肯定能一起保守秘密……
没有任何知识不需要代价。而冥想法，这种关乎法师力量根基的东西，其贵重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法术。
法师塔里，一到三级的法术，都向塔里的法师们公开；然而冥想法，除了入门的一本《基础冥想》，其余方法，只字片语都找不到。
那是他付不起的代价。
他怔怔地看着格雷特，内心天人交战。要用点儿手段拿到冥想法，那当然很容易，可是，可是……
可是，且不说对方是一个治疗者，是和他一样踏入施法者大门的人，不能如此巧取豪夺。艾略特心中的道德和坚守，也不允许他自己做这种事。
艾略特犹豫半晌，一咬牙，扭头就走。——用治疗者的方式来观察人体，然后，按照观察到的细节修正精神核心。单单这一条思路，一条单方面宣称有效果的思路，就值得他倾尽身家来换取。
再多的东西，就算格雷特愿意告诉他，他也拿不出对等的东西来交换。
这位年轻法师走得十分急促，黑袍翻滚，几乎甩出了一个大波浪。格雷特在后面微微地笑着，看着这个一直照顾他的黑袍法师逃也似离开，等他走出去三五步，扬声叫道：“喂！”
“没空！”前面那人粗暴地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像是生怕自己后悔。格雷特笑得更开心：
“你别自己去尝试，我告诉你啊！”
扑通一声，艾略特脚下一个拌蒜，平平拍在地面上。

第五十三章 医学冥想法！立竿见影的力量
艾略特法师狼狈地爬了起来。
灰头土脸，脸上挂着一缕鼻血，法师袍的前襟还粘了老大一团马粪。他却毫无所觉，死死的盯着格雷特的眼睛，好一会儿，长叹口气。
“格雷特，谢谢你。——但是，我不能学。”
“不能学？为什么？”格雷特讶然：“是怕学不会吗？我可以讲得简单点啊！”
科普什么的我最拿手了！给病人和家属讲病症情况，讲手术方案，从来都能讲到他们听懂的！
他向前一步。艾略特法师立刻退后一步，目光恋恋不舍，却又是遗憾，又是悲哀：
“我不能学。——法师的规则，任何知识和服务都有代价。而这个冥想法的代价，我付不起。”
“可是——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
“你告诉我的也已经够多了。”艾略特目光柔和，深深地凝视了格雷特一眼。然后，似乎是害怕自己反悔一样，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抄写术我回去就为你施法。通晓语言，你需要的话，也没问题。但是不要再告诉我更多了——我付不起。”
格雷特愣在原地。
刚才艾略特不向他开口，他自问可以理解，身为法师，总有些自尊心啊、骄傲啊，随便什么东西。
可是自己劝了又劝，他还是要坚守等价交换的原则，绝对不肯动摇……
你就先赊账再分期付款也行啊！
格雷特遗憾的想要摔碗。艾略特法师越推辞，他越是想把东西教给对方——反正也没什么特殊的，前世里，是个医学生就能学到。纠结之下，猛然急中生智：
“那个……我需要的代价，不是你想的这个。”
“什么？”
“我在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曾经发过誓。”一旦开了头，格雷特说的话就越来越顺畅。反正誓言的存在是真实的，发誓的过程也是真实的。最多他宣誓的时候已经改版了N次，不是最早的原版而已：
“我发过誓，把我学到的这些知识，毫无保留的教给我老师的儿女，我自己的儿女，以及，愿意遵守相同誓言的弟子。所以，只要你愿意发誓——”
快答应啊！
不是看你之前帮了我很多忙，这些东西，才不会教你！
格雷特颇觉得自己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然而艾略特法师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第一句话却是：
“是什么样的誓言？”
呃……好吧。魔法世界，对誓言慎重一些是应该的，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是咋死的。格雷特深吸口气，开始复述改版的，或者说，适应本世界特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愿尽我的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此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
我将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无论其是男是女，是贵人还是奴婢，为我的病人谋幸福……我将检点自身，不做各种害人的劣行，尤其不做诱奸之事……
在我治病过程中，凡我所见所闻，不论与行医业务有否直接关系，我都将坚决保守秘密……”
艾略特全神贯注地听着，越听越是惊讶。听到末尾，出神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
“立下这个规则的前辈，是一位圣贤吧……”
那当然。希波克拉底嘛。不单是他，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乃至新中国的诸位大医，每一个，都是有资格配享神农殿的圣贤。
按照格雷特的指导，年轻法师认认真真地许下了誓言——改版的希波克拉底誓言。随后，两个人做贼似的溜进藏书室对面的小房间，格雷特摊开一张大纸，开始画人体示意图。
骨骼……
肌肉……
血管……心脏……
血液流向，主动脉、肺动脉、肺静脉、上腔静脉、下腔静脉……
格雷特趴在桌上，足足画了一个小时。一边画，一边讲，画得手腕酸痛，讲得口干舌燥。画图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从左到右，铺满了整个桌面。
这一次真是耗尽了他身为医生的绘画实力。以前都是画示意图，简笔画，能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从来不要求形状正确、比例相当。反正一般就画个把器官，或者几根骨头什么的，病人和家属能理解最好，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那就在治疗中加深理解呗。
哪像这次，是要拿出来卖钱，不，换知识换信息的，不得不保证质量。
哎哟，我的老腰——
格雷特直起腰来，反手锤了锤后腰。左手边，艾略特法师和他一样的姿势趴在桌面上，眯着眼睛，脸几乎贴在画上。如果他刚刚没站起来的话，两个人的上半身，正好搭出一个直角。
喂，你再往下趴一点，就要钻到画里去了哎……
格雷特有点想笑。他习惯性地，或者说，像前世千百次询问病人和家属那样，询问艾略特：
“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
……没有回应。
艾略特法师趴在最新一张的人体示意图上，看得如醉如痴，像是被摄了魂。
格雷特耐着性子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终于放弃等待，开始卷起袖子抄单词表。抄了大概有半页纸，艾略特法师忽然跳起来，中箭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格雷特：“……”
喂！喂！人体示意图！你别丢下不要了啊！
艾略特很快去而复返。左手攥着墨水瓶，右手拿着一大卷纸，啪地甩在桌上。不由分说，从格雷特手里抽过《魔法文字学》，一手按书，喃喃念诵咒文。
光华闪过，空白的纸卷，瞬间变成了厚厚一叠复印件。
抄写术，完成！
哇，很上道嘛！格雷特眼睛一亮。他笑着向艾略特法师点了点头——点到了一个背影。年轻法师一把抓起桌上的示意图，再次飞快蹿了出去。这次的速度更快，一边跑，一边把图纸紧紧掖进怀里，像是生怕被人看到一样。
啊……
希望他能记得清楚。
当初的系统解剖学，他可是学了足足120个学时。就这一叠纸，哪怕精简了又精简，想要一口气背下来，那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格雷特笑着开始干活。左手剪刀，右手浆糊，把抄写术做出来的复印件剪成一条一条，按顺序往白纸上粘。足足忙了一个整天，傍晚走出法师塔的时候，头顶上轰的一声，又飞出一个人来——
格雷特反射性地抬头。四楼窗口，早上刚刚轰飞艾略特的少年抛飞在空中，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骂：
“艾略特！你不讲规矩！”
格雷特站在法师塔门口，仰面朝天，慢慢张大了嘴巴。
……不是吧，这冥想法效果出得这么快啊？

第五十四章 第一个魔法：X光？
有了冥想法带来的精神力加成，有了抄写术帮忙，格雷特的进度瞬间快了一大截。他只花两天就拼贴完了字典，然后，迫不及待地搬出《咒语基础》，准备看看自己目前能学习哪些魔法。
——答案是，所有0级魔法。
《咒语基础》上开宗明义：只要精神力达到学徒级别，新入门的施法者，就可以学习所有0级魔法。
听起来很慷慨的样子。然而格雷特都不用翻页，就看见这一行的边缘，有朱笔写了一句批注：
零级魔法，又称为戏法。恭喜你，从现在起，可以当一个街头艺人了。
格雷特：“……”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调整情绪，反复默念：
“没有废柴的魔法，只有废柴的法师……没有废柴的魔法，只有废柴的法师……”
一直念到情绪稳定，才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去。
按照《咒语基础》的说法，法师学徒视精神力不同，每天能施放的零级魔法，在1－5个之间；初入门只能释放一个，即将突破到正式法师的高阶魔法学徒，除非有药剂弥补消耗，否则最多可以释放五个。
一般来说，掌握三种以上的零级魔法，并且每天能释放五次法术，就可以冲击一级法师。
讲到这里以后，《咒语基础》的撰写者，用很严肃的语气指出：
鉴于突破之后，精神力会有大幅度增长，学习低级魔法更有效率，一般来说，有足够资质的法师，不建议在见习阶段学习太多戏法。
……就是前期只能挑三个学了？
这样想的格雷特，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是没有资质的那一类……
穿越者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突破到顶级法师，9级魔法手到擒来外加自创一堆魔法，一向都是应有的待遇。
再说，他不是穿过来第一天就领悟了治疗术，当场保送牧师学徒了么。
格雷特信心满满，一页页翻着《咒语基础》，开始挑三拣四。这本书上记录的零级魔法并不多，只有八九个的样子。然而格雷特看来看去，还是有点挑花了眼：
阅读魔法，可以用来解读物体上的魔法文字——书上的、卷轴上的、武器上的，等等。这个法术显然是学习魔法的第一利器，问题在于，它需要透明水晶或矿石棱柱作为施法材料，格雷特摸了摸全身上下，只能先放下；
舞光术，制造光源；光亮术，让一个物体像火把一样发光；火花术，点燃一个超微型的易燃物；冷冻射线，射出一道冰冷的射线，造成伤害——或者可以用来做个冰棍？
看起来，这些都是居家旅行，必备的实用小魔法……
法师之手，用念力在近距离内，移动一个轻量物体；
秘法印记、魔法伎俩，《咒语基础》上特别提到了，这两个是法师学徒入门常见戏法，属于基础中的基础。旁边甚至还有朱笔批注：如果连它们都学不会，放弃吧，你不适合成为法师！
格雷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忽然，他翻字典的手一抖，僵在那里，被雷劈似的轻轻战栗起来。
0级法术：侦测魔法。
侦测到物体上或特定区域的魔法灵光。
名字和效用都平平无奇。然而一行一行读下去，格雷特却在简介的末尾，读到了一行让他心潮澎湃的文字：
本法术可以穿透障碍物。但是，1英尺石头、1英寸普通金属、1片薄薄的铅、3英尺的木头或者土，能够遮挡侦测。
这是……这是……
格雷特心脏砰砰乱跳。有穿透效果，会被铅和其他物质不同程度阻挡——看到这里，他的知识、他的直觉，他大脑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高声狂呼：
X光！
X光！！！
外科检查神器，X光、B超、CT、核磁共振，这当中最便宜、最早出现的那一样，我来了！
格雷特毫不犹豫，扯过一张纸，把“侦测魔法”优先加入解读行列。
零级魔法学起来都不难，格雷特集中精神，感知着冥想中触碰过的那个奇妙的世界。等整个人的精神进入空明状态，地、水、火、风和大地、星空微微浮起，他按照《咒语基础》的描述做出施法手势，一字一句，念动咒文。
咒文出口，格雷特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和音波一起轻轻波动起来。而冥想中触碰到的莫名力量，也由此受到扰动，在精神力的牵引下一点点发生变化。
格雷特赶紧全神贯注，用精神力牵引着冥想世界，开始照着书勾勒符文图形。一笔、两笔……
见鬼！
歪了！！！
冥想图景中的符文颤了一颤，无力溃散。精神力也有了一点疲乏的感觉，格雷特悠悠地叹了口气。
学习魔法果然没那么容易。初入门的法师学徒，每天只能施放一个魔法。也就是说，不能氪金的话，一天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一个新魔法，要尝试几次才能成功？
三次？
五次？
十次？
十次的话，那就是十天过去了……熟练掌握还得再花时间，三个魔法，一两个月的时间瞬间就过去了。
怪不得，《咒语基础》上，不建议法师学徒学习太多魔法。
格雷特有点不甘心。他闭目宁定片刻，仔细感觉……咦？我的精神力还能再尝试几次？
如果他的直觉没错的话，大概是，再有两到三次的样子……
这么说，我起步就是高阶法师学徒，或者，至少是中阶学徒了？
这是穿越者福利还是牧师学徒的福利？不管了，有得用就行！
格雷特兴奋地挥了挥拳，随即镇定心神，再一次开始尝试。这一次大有进步，符文一直勾勒到第九笔，离图形完成只差了一步，格雷特咬了咬牙，再试一次！
这一次，冥想加成的视野里，亮起了浅浅的魔法灵光。
成功了！
格雷特强忍兴奋，走向发出魔法灵光的书架。灵光很黯淡，比家里的油灯也亮不了多少，大概最多就是驱虫、除湿之类的小魔法。格雷特按捺心神，伸出右手，拢在光团上……
仿佛能看见微光透过、又仿佛没有？
灵光太暗了吗？
格雷特想了一想，撒腿跑出藏书室。他冲上二楼，刚踏上楼梯转弯处的平台，就被人劈头喝了一声：
“好啊，你怎么上来了！”

第五十五章 魔法侦测真能看骨头吗？
格雷特停步、回神。
看说话的那位。
……没看见人。
再低头向下。15度，30度，45度……前方地板上，几天前见过的那个熊孩子正气得满脸通红，蹦蹦跳跳，伸长胳膊往他眼前挥动：
“在这儿！你看谁呢？！”
又是这小家伙。格雷特有点头疼，含糊冲他点了点头，迈步就往上走。熊孩子紧紧追在身边，不停的嚷嚷：
“你上去干嘛？哎，你上去干嘛！那是正式魔法师待的地方！你连学徒都不是！”
魔法塔二楼以上，换作以前，格雷特还真没资格上来。
这座魔法塔，一楼是大厅和藏书室，法师学徒——也就是熊孩子这样的身份，别看他只有十岁，已经踏进魔法大门了——住二层，正式法师住三层。
四层用来炼金和实验魔咒，五层是法师塔的主持者，格尔曼法师的住处，法师塔的枢纽也设在那里。
从二层开始，再怎么有钱有势的普通人，非请勿入。
格雷特本来也没资格上去。可是现在，刚才，他成功释放出了第一个魔法！
他已经是法师学徒了！
上二楼，天经地义！
上三楼，找相熟的法师请教个把问题，那也，没什么大问题哈哈哈哈……
小男孩一路追，一路撵，一路嚷嚷，震得楼梯里嗡嗡直响。格雷特恨不得让他物理消音，脚步刚一顿，就听见三楼传来一声大吼：
“绝对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一个熟悉的嗓音更大声地吼了回去：“我都快成功了！凭什么要停掉我的研究，让你买炼金材料！”
是艾略特法师？他在和人吵什么？格雷特立刻竖起耳朵。对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你呢？改进魔咒不用材料？不用卷轴？我好歹还做出了点东西，你呢？这些天卷轴抄废了多少？——等魔法议会来考核，看你怎么交待！”
“我没问题的！”
“哟，没问题了？就靠那个小家伙抄的书？别开玩笑了，字还是原来的文字，就重新排个顺序而已，这点成果，魔法议会能看得上？”
咦……这好像是在说我的字典？
格雷特一愣，脚下悄悄向后挪了两步，以免被法师们碰到尴尬。不料楼梯门轰然打开，前几天被从窗口轰飞的金发少年气冲冲走出来，一眼看见他们，随即大怒：
“你们上来干什么？这儿是你们来的地方？！”
“是他非要上来！”不等格雷特回答，男孩已经抢着开口，声音尖锐：
“我拦都没拦住！卡兰先生，这家伙连法师学徒都不是，根本没资格上来！”
“你？”
卡兰法师气咻咻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他伸手一指格雷特，指尖上光芒闪烁，显然是恼怒之下想拿格雷特出气。至于这一记魔法是冰是火，是风是地，格雷特见识浅薄，一眼还真的看不出来。
糟了！
楼梯狭窄，没地方躲！
格雷特半点也不想做出气筒。不等法术出手，他气沉丹田，放声大喊：
“艾略特先生！我学会了第一个魔法，有问题请教您！”
学会魔法了？
卡兰法师指尖上光华一闪，随即熄灭。学会魔法了就是法师学徒，偶尔上一下法师塔三楼，也没什么不可以。再说，人家找的是艾略特——
他冷哼一声，就要自顾自上楼，继续去做炼金实验。不料刚走出一步，就听见那个小男孩嚷嚷：
“你会魔法了？不可能！前几天你还不识字！”
嗯？
卡兰法师脚步一停。房间里，艾略特法师已经扬声道：
“格雷特吗？进来！”
几天前还不识字，今天就已经学会了魔法？卡兰法师好奇心起，也跟着走了进去。艾略特正在收拾散落的纸笔，怒色未敛，见到格雷特，神色倒是缓和了一下，有几分欢喜：
“你施法成功了？第一个学的是什么？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他肯定是吹牛！”小男孩在边上拉着卡兰法师告状：
“非要跑上来，被您抓住了，就说自己是法师学徒！骗人！我亲眼看见的，明明几天之前，还连魔法文字都认不全！”
是这样吗？
金发少年探询地看向艾略特。
艾略特也有些尴尬。那个男孩是格尔曼法师导师的孙子，大法师阁下代表魔法议会巡视周边魔法塔，嫌孙子调皮捣蛋，就扔在自家弟子这儿看管。如此身份，他们两个虽然是正式法师，对这孩子却也不好冒然训斥的。
艾略特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咳嗽了一声，转向格雷特：
“你学会的是什么魔法？再释放一遍，让我看一下！”
“是——侦测魔法。”格雷特的回答一出口，小男孩就“嗤”了一声，嘲笑得更加响亮：
“侦测魔法？这个法术成功不成功，还不是你说了算？——你不会拿它搪塞人吧！”
“乔治！”卡兰法师低喝道。他随即转向格雷特，命令道：
“这样吧，你就在这里施法，看看大厅里有几件魔法物品。只要说准三件，或者指出一件最强的，都算你施法成功。”
格雷特微微欠身，表示同意。他向后退了两步，脊背贴墙，尽可能的扩大视野，凝神开始施法。
大厅不过30平方米上下，六把木椅环绕着长方形大桌，占据了厅里大半空间。头顶有吊灯，墙壁上有挂毯，大厅尽头还有一座壁炉，一眼看上去，陈设和底楼的藏书室也差不了多少。
格雷特轻声念诵咒文。随着他的声音，深深浅浅的魔法灵光在冥想中亮起，炫白土黄，浅青湛蓝，不一而足。目光再一斜，了不得！
那个熊孩子，身上的法袍、头上的头环、胸口的项链，三样东西光芒闪烁，比屋里的陈设亮多了！
法三代真可怕……格雷特默默咽下对熊孩子的怨念，移动目光，一个一个地报出那些魔法物品：
“吊灯、左边的挂毯、壁炉……”
虽然灵光很暗，附魔的等级很低，估计就跟楼底下那个书架差不多，可是，三件啊！
他报出一样物品，男孩儿就张一张嘴。到最后，双眼和嘴巴都张得圆圆的，成了三个O型：
“不可能……你居然真的……”
“怎么样？有人学得比你快吧？”
金发少年偏偏还要添油加醋，弯下腰，在小男孩耳边故意问了一句。小男孩愣了一会儿，大叫：
“我不信！”
一扭头跑出大厅，甩上楼梯门。砰的一声，桌上花瓶都被震得抖了一抖。
花瓶？
花瓶！
格雷特心脏猛然一跳。他抢步上前，拔出花瓶里插着的鲜花，往外一倒。花瓶里骨碌碌滚出来一块宝石，魔法侦测的视野里，光芒大盛。
格雷特伸手向前，笼住了那光。
触目所见，仍然是一片朦胧。

第五十六章 暗处的威胁
格雷特没过半个小时就得到了召见。
魔法研究常有，而法师学徒不常有。一座法师塔，一年培养出的法师学徒也就个位数，运气不好的话，甚至连续几年颗粒无收。
研究陷入瓶颈的格尔曼法师，很乐意召见一下新晋的法师学徒，至少可以换换脑子。
而经他确认，格雷特的待遇，立刻全面提升到了法师学徒级别。
——新的魔法袍。
——法师塔里的单人间。
——纸笔，蜡烛，成套的个人生活用品。
甚至，看守大门的那个仆人，一脸惶恐地捧着五个银币，想要退回给格雷特。理由是魔法师的坐骑，本来就可以寄放在塔里的，不能再收钱……
虽然没要这钱，格雷特还是保持了一路好心情。他进城、去军营还了马匹、再折回自己家，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小格雷特，你回来啦！”
“小格雷特，你这身袍子……你成了法师老爷了？”
“小格雷特，恭喜啊！”
格雷特笑嘻嘻地一路回答。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路边的木屋里，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格雷特走到家门口，刚要转身掏钥匙开门，忽然有个人从侧面小巷子里冲过来。肩碰肩一撞，格雷特退了半步，“哎哟”一声。
冲过来那个人也是“哎哟”一声。他比格雷特退得更多，脚下一歪，差点摔倒。跟着眉毛一掀，凶光毕露，一只黑黢黢的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你——”
他忽然卡住，看向格雷特的法袍，在袖口的法杖图案上死命盯了几眼。一声不吭，掉头就跑。
格雷特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成为法师学徒还有这好处啊。不错不错。
格雷特哼着歌进门。而撞了他的那个人跑出去好长一段路，见后面没人追来，才绕路去酒馆。酒馆后门口正有个汉子等着，满脸酒气，看见他来了就问：
“怎么样？打得怎样？”
“你想害死我！——那小子，是个法师学徒！”
“法师学徒？”酒汉一惊：“你看错了吧？这小子去法师塔才几天！”
“我怎么可能看错！那小子穿着件长袍子，袖口上绣着魔杖，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酒汉沉吟。撞人的家伙已经伸出巴掌，五指乍开，直戳到他眼皮底下：
“给钱！”
“没办事就想拿钱？还来！”
“你又没说那小子是法师学徒！——再要钱，我就去报告城卫军，说你买凶杀人！”
“你！”
两个人乒乒乓乓打成了一团。格雷特对此一无所知，他先去了军营，报告自己成为法师学徒的消息，以及之后会常住法师塔；又去了战神神殿，询问手术器械的打造进度。
……还没完成。而且，看上去，还要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还要这——么——久——啊……”
格雷特叹气叹得肺都要喷出来了：
“可是我从明天开始，就要常住法师塔了……”
“嗯嗯嗯嗯，看到你的法师袍了，恭喜恭喜。”光头主教哈哈地笑了起来：
“既然要一直住法师塔了，那么你说的治疗过程，咱们再来演练一遍吧！”
“不要啊——我还要回家——”
“今晚就住神殿！明天一早，我派马车送你去法师塔！”
格雷特反对无效。光头主教伸出大手，把他连人带法师袍一拎，抓小鸡似的拎去了后殿。
格雷特在神殿足足忙了半晚上。第二天早上，战神神殿派马车送他出城的时候，他完完全全昏睡在马车里，眼皮子都舍不得张开一下。
也因此，他没有看见城门外不远处，有两个人对着马车指指点点，满脸阴冷。
他也更不知道，当天晚上，有个中年妇人进了城主府，满脸泪痕，大哭大闹：
“罗曼也是你的儿子！神殿关他禁闭，你说没办法救，一个害他的贱民小子，你也说动不了！
你还是不是哈特兰城的城主？你心里还有没有他！”
“别喊这么大声。罗曼的身份，嚷出去不好听。”城主乔安子爵耷拉着眼袋，慢慢回答：
“那小子……是法师学徒了。”
“他害了罗曼！我的罗曼！手废了！”中年妇人更加激动，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庞，咆哮得有些变形：
“你又说他是城卫军的人，又说战神神殿看重他，就是不准我报复。拖来拖去，拖到现在，成法师学徒了！我好容易找到人揍他一顿，人家都不敢下手！”
“你找人揍他了？”乔安城主蓦然抬起眼皮：
“蠢货！你知道城卫军为什么护着他？战神神殿为什么看重他？他治好了主教治不了的伤！一个治疗者，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可是我的罗曼……”
妇人哀哀痛哭。乔安子爵叹了口气，拍拍她臂膀，柔声安抚：
“要是为了罗曼，你更不应该去找那小子麻烦。——知道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吗？他在打一套东西，说是能治好巴伦的手。”
“巴伦那手？”妇人当即停止了哭泣。巴伦骑士的弓箭技艺，在哈特兰城首屈一指，只是三年前伤了手才没办法开弓。“那个贱民说能治好？”
“战神神殿的消息说，能治。”乔安子爵叹气：
“所以，这段时间你忍一忍，不要去动那个小子。如果巴伦的手真能治好，我再去找泉水神殿，让他们放罗曼出来医治手伤。神殿再怎么严厉，还能不让人治伤么？”
妇人渐渐收泪。想了想又有些慌张：
“他不肯治怎么办？之前，之前……”
之前征调对方参加搜索啊，把人抓去神殿啊，一件一件，都是得罪人的事情。那个贱民要是记了仇，不肯治，怎么办？
所以啊，你为什么要找人揍他呢……
乔安子爵又想叹气。然而情人是自己的，儿子，虽然是私生子，也是自己的。罗曼还是私生子里唯一的骑士，平时也颇为讨喜，能看顾，还是要看顾一下的。
“没事，有我在呢。”他轻声细语地安抚：
“巴伦的手要是治不好就算了，如果能治好，我请战神神殿帮忙。有神殿和城主府在，那个小子，还敢不治？”

第五十七章 重续手腕肌腱！
格雷特的日子暂时平静下来。
他安安静静的窝在法师塔，看书，背词典，学习魔法。两天后，火花术解析完成；又是两天以后，法师之手释放成功。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冥想锻炼精神力，练习法师之手的精细操控。以及，最重要的——
每天找机会释放三次侦测魔法，看看能不能找到哪个魔法灵光，能透过人体照出骨骼了。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格雷特再次被接到战神神殿。这一次，他在牧师和骑士们的配合下，完成了一台，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手术。
——右臂桡侧腕屈肌腱缝合术。
身穿蒸了半小时、刚刚烘干的冒牌手术衣，戴着肠衣做成的冒牌手套。
对面有助手，侧面有人递送器械。
头顶上，直径一米的大圆盘里，星星点点白光向下照耀。仔细一看，全是牧师们现场放出的照明术……
这才是手术啊！
比起那荒郊野外开腹捋肠子什么的，差距太大了！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T_T
格雷特幸福地呼吸了一口神殿的空气。呃，味道不太美妙，周围人太多了，体味有点重……
战神神殿的其他牧师、牧师学徒，以及资历足够、好奇心也足够的骑士们，除了给他打下手的以外，统统涌进殿里，端着凳子、桌子、桌子上垒凳子。团团绕着手术台，从内到外、从低到高，围成三个大圈。
看他们勾肩搭背，竭力伸长脖子看手术的样子，格雷特真想说一句：
你们千万别摔下来啊！就算摔下来，也别摔到手术台上，干扰我手术……
就这还不是人人都能进来。弗林骑士和西罗骑士，还有巴伦骑士的其他朋友们，都被挤到了殿外，眼巴巴地踮着脚往里看。弗林骑士甚至喊了一嗓子：
“小格雷特，拜托你啦！”
“知道了！”
格雷特喊回去。备皮、用烈酒消毒、绑扎止血带，他一样样亲手做完，向对面的光头主教点了点头。主教大人双手合握，喃喃祈祷：
“万能的战神，请您怜悯您的信徒，不要让他感受到痛苦……”
话音刚落，白光如栅，将巴伦骑士固定在手术台上。骑士大人脑袋一歪，几乎是立刻睡了过去。
格雷特：“……”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还是真的想问一声：
这是棒麻、催眠术还是法术禁锢？
是什么法子没关系。反正，之前用活猪试过几次。手术当中，那头猪确实全程不挣扎、不乱动，连肌肉也没有绷紧。
完美。
在格雷特还是有点不放心、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光头主教一声招呼，叫来了十个以上身体健康、信仰虔诚，愿意用自己来试刀的志愿者……
有神术麻醉打底，手术成功率至少高了30个百分点。格雷特愉快地向两边点了点头，垂落目光，一刀划下。
运气不错。
不管是新打的手术刀比较锋利，还是神术麻醉降低了皮肤的抵抗力。总之，巴伦骑士手腕上，紧实的皮肤随刀而裂。
格雷特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好歹没出现一刀下去，根本切不开皮肤的局面……
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身为主刀医生，尊严何在？虽然说，替他动刀子的神殿骑士，已经在边上准备好了……
这一刀下去，出血极少，几乎只是缓缓沁出。周围响起一阵惊讶的议论：
“哇哦！”
“出血这么少！”
“他怎么做到的？”
“嘿，讲一讲啊。”光头主教催促。声音在口罩底下闷闷的，像打雷一样。看在金主份上，格雷特一边动手，一边给这群旁观者讲课：
“注意下刀的深度。只切开皮肤，不切到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当然不会有大出血了。——拉钩。”
左右两个不认识的牧师抢上前去，各自拿着弯钩，把切开的皮肤向外牵拉。小雀斑牧师约翰站在患者脚边，不等格雷特开口，一把镊子就送了上来。
配合得不错。
不枉自己带着他们训练了好几天。
格雷特满意地接过镊子，避开患者手臂上的血管、神经，从红彤彤的肌肉里逐一翻找。同时在心里一下一下默数，一、二、三……
“呕——”
看吧，果然有人吐了。
这不行啊兄弟，你们是战神神殿啊！
这都没亲手做手术呢，光看着就吐了这要怎么救人？
……这样腹诽着的格雷特，完全没有去想他自己第一次上人体解剖课的时候，吐成了一副什么鬼样子……
格雷特向对面翻翻白眼。谁知对面没有任何反应，再一看，光头主教一颗大脑袋扭向旁边，薄薄的口罩下面，腮帮子一鼓一鼓……
“喂！”
格雷特轻声叫。光头主教喉结滚动了几下，胸膛起伏，像是吞咽下去了什么东西。然后，终于昂起头，炸雷似的嚷嚷一声：
“出去吐！”
轰隆一声响。
格雷特没有回头。听起来，像是吐了的那个哥们，从桌子上被直接摔出了圈外……
不是吧，你们战神神殿那么暴力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操作。避开血管和神经，把一根根肌肉用弯钩钩住。然后喃喃念咒，发动法师之手，横向牵拉。
拉不开。
《咒语基础》上的说法，法师之手这个魔法，可以移动不超过五镑重的物体。这会儿，拉钩需要的力量，好像超过五镑了……
格雷特内心甩了把冷汗，把弯钩交给助手们，吩咐他们拉开。自己继续低头、翻找，在肌层深处，找到缩上去的桡侧腕屈肌，用组织镊夹住肌腱末端。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然后，格雷特终于第一次遇到了困难。
我拉——
我拉——
我拉不动！
见鬼了，上次做胸腔穿刺减压的时候就戳不动胸膛，这次拉伸肌腱的时候，也拉不动肌肉？
这个世界的骑士，肉身这么强大吗！
肌松，我需要肌松！
然而，在这个异世界，没有医药化工的地方，肌肉松弛剂什么的，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格雷特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前世习惯当中，麻醉师该在的方向，只有层层叠叠的桌子、椅子，和，上面站着的白袍牧师。
至于真正承担了麻醉师责任的那位……
格蕾特灵光一闪。他右手捏紧镊子中部，左手松开，向光头主教指指镊子柄：
“捏住这个，往后拉！我说停再停！一，二，三！——哎停停停停停！”
我去这位主教大人兼职骑士了嘛！我死也拽不动的桡侧腕屈肌，他一瞬间就拉直了！
格雷特暗暗甩了把冷汗。
好在光头主教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说停就停，都不带再拉长一毫米的。壮硕的臂膀稳定他按部就班的理出了另一头的断裂肌腱，修整形状，把两边对合在一起。
然后，双手平举胸前，掌心向外，做出外科医生等待手术时的预备姿势，凝聚心神，默默念诵：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第五十八章 一、二、三！扔上天
白光从指尖落下。
断成两截的肌腱蠕动了一下，往前探了一点点，有点儿想要长在一起的意思。格雷特目不转睛地看着，暗暗高兴。
缝合历来是肌腱手术的难点之一。针下得密一点疏一点，线拉得松一点紧一点，都会影响愈合效果。
更不用说4－0或者5－0，最细到10－0的缝合线，还得具有足够的抗拉强度；
直径100μ的弯针，针尖必须是23度锐角，不能多也不能少；
针身要弯成完美的圆弧，横截面却必须是正方形，方便持针器夹持；
弯针用的材料必须有足够的强度和韧性，不能弯曲、不能变形……
以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格雷特不觉得，再过十年他们能造出来。
但是现在有治疗术了！不用缝了！不用戴着显微眼镜，在一根直径1毫米的血管上，苦哈哈缝个六针八针的了！
虽然他从大学开始，在柚子上、橘子上、葡萄上苦练的缝合技艺，看来是没用了，但是，爽啊！
白光下，肌腱一点一点，向内长合。一缕、两缕……
停了。
不是吧，治疗量不够？之前做模拟手术的时候，猪也好羊也好，治愈肌腱手到擒来的啊！
格雷特停手思考了一下，猜测是骑士的生命力比较强，肌腱愈合需要的能量也多些。那好，再来一遍！
白光落下，肌腱生长……
又停了。
还想继续放治疗术，已经感到脑袋有点晕晕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这种状态，成为法师学徒以来，格雷特已经非常熟悉了：精神力消耗到极限，不能再施法了……
唉，等级低就是哀伤。连做个肌腱缝合的小手术，一个人，都不能打满全场……
格雷特果断眼神示意。主刀医生，就是做完最关键的活，其他一切都交给助手。光头主教！上场的时候，到了！
主教大人一出手果然给力。一道极细、极凝实的白光落下，须臾，断裂的肌腱已经恢复如初，半点不见缺损。
格雷特用拉钩拽了一把，再拽了一把，肌肉拉得长长的，肌腱稳稳地一头连着肌肉、一头连着骨骼，没有任何断裂的意思。
“怎么样？”
几条嗓子同声问。格雷特又仔细观察了一遍，抬头笑道：
“应该没问题了。倒圣水！从上到下，冲洗一遍！”
哎……虽然没有生理盐水冲洗、抗生素冲洗、肝素盐水冲洗什么的，咱们有圣水冲洗，也算，聊胜于无吧……
与神殿合作的好处在于，圣水管够。大壶大壶的圣水哗啦啦倒上去，又哗啦啦流到地面，格雷特最后观察了一下，确认没有哪根小血管在出血，直起身体：
“很好，手术很成功！——都会了吗？”
“不会——”整齐的，理直气壮的声音。手术台外围，踩桌子踩板凳的那圈人，一个喊得比一个响。
“不会……”低沉颤抖的声音。手术台周边，经过层层选拔成为助手的牧师和骑士们，个个耷拉着脑袋，躲避格雷特目光。
“会拉钩了……”
格雷特左后方，不知道是谁，特别小小声的嘟囔。
格雷特翻了个白眼。会拉钩了你很骄傲是吧？比别人强了是吧？改天有机会，让你握着伤员身体里的螺纹铁杆，等消防队上锯子！还不准动！
对面，担当一助的光头主教用力瞪他。那对又像鲁智深又像张飞的环眼里，左眼写着：不会！右眼写着：你说过包教包会的！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他丢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发号施令：
“钩子放开！放开！你手里的也放开，放开，放开！好，治疗术，愈合皮肤！”
白光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已经是光洁无瑕、没有任何伤口的皮肤。
除了汗毛全部刮掉，比另一只手看着干净了很多，完全看不出经历手术的痕迹。
格雷特满意地点点头。要说有治疗术就是好，术后感染、愈合不良、血供不良什么的，似乎都不用考虑。他亲手松开止血带，观察血液灌注情况，麻醉唤醒……不，这不是麻醉师的活儿！
“解除禁锢神术！”
格雷特清亮的声音响起。白光很快消失，巴伦骑士翻身坐起，跳下手术台。
哇……这个比麻醉唤醒快多了啊！也不知道切手腕的时候人痛不痛，有没有其他感觉……待会儿记得问问他。光头主教找来的志愿者，格雷特总怕不靠谱。太虔诚了，万一疼痛却不肯说，那要耽误大事的！
格雷特飞快琢磨着。而巴伦骑士跳下手术台，第一时间，就用力屈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能动！
能用力！
“我好了！”
巴伦骑士大吼一声。那一瞬间，格雷特甚至觉得殿堂抖了一抖，屋瓦震动，灰尘簌簌而落……
更可怕的是，刚刚吼出这一声的巴伦骑士，扭头就来拥抱他。格雷特反射性地退了一步：“等等！等等等等！——我看下你的手能不能用力！做个……肌……力……测……试……”
格雷特的声音由大而小，慢慢消音。巴伦骑士两边看了看，右手扳住手术台下缘，手臂肌肉贲起，用力一抬！
……没抬动。
那座手术台，是砌在地面上的……
格雷特看着都尴尬了一下。巴伦骑士却脸色不变，伸手抓起一只弯钩，左手紧握，右手扳住弯曲部分，奋力一拉！
“哎哎哎哎哎哎！”
嘎吱嘎吱的金属变形声里，格雷特精心画图、特意让人打造的弯钩，让巴伦骑士掰直了一把……
“别啊，这是我的……”
他看着巴伦骑士，巴伦骑士看着他，满脸无辜。片刻，那位骑士扔下弯钩，冲上来用力抱住了格雷特，眼泪横飞：
“我好了！我的手好了！我的手好了啊啊啊啊——”
格雷特努力扭头躲避声浪。蓦地身体一轻，被高高地抛到了空中。巴伦骑士，弗林骑士、西罗骑士他们，还有一群相熟的神殿骑士，七手八脚在下面接住他，接一次，抛一次，再接一次，再抛一次……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别在这里扔我！这边都是手术刀啊救命——”
神殿里，格雷特的惨叫声连绵不绝，余韵悠长。

第五十九章 干掉那个假冒神启者！
“听说了吗？巴伦骑士的手好了！”
“听说了吗？那个三年前伤了手，再也没法拉弓的骑士，手治好了！”
“据说是战神神殿治好的？”
“好像是主教大人治好的……”
“哎呀你消息真是太不灵通了！——我听说啊，是一个小家伙治的，主教大人都得听他指挥，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巴伦骑士旧伤痊愈的消息，风一样地在哈特兰城传播。自己受过伤的、亲人受过伤的、治疗效果不甚理想的……不管是不是战职者，人人动心。
连城主乔安子爵，也召见了巴伦骑士一次，详细地询问了他的治疗过程。
三天以后，光头主教来信询问格雷特，罗曼骑士的手能不能治。
答案是否定的。
毫无疑问。
“他不肯治？他竟然不肯治！”
罗曼骑士在房间里怒吼。
他被关进苦修室只是意思意思，没两天礼物送到，泉水女神的大神官就把他放了出来：那种无光无声、连送饭的人都不说话的地方，十级以下的骑士待上半个月，有一个疯一个。
即便如此，他也不被允许走出神殿，甚至不允许走出后殿，只能在一间小房间里独自反省。要不是母亲的信件常常送来，他怕是早就憋疯了。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对，写信，我现在就写信，让母亲派人杀了他！”
这对母子可谓心有灵犀。中年妇人，也就是罗曼骑士的母亲，此刻也在城主府里愤怒咆哮。这一次，她连表面的风度也不维持了，在城主府的小会客室里走来走去，将摆设乒乒乓乓地摔了一地：
“贱民就是贱民！我已经足够宽宏大量了，只要他治好罗曼，我就不跟他计较，这个下贱的家伙居然敢不治！我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乔安城主叹气。他面前摊开一叠信纸，是格雷特写给战神主教的，字迹密密麻麻，绘图详详细细。除了那图看一眼就头昏目眩之外，诚意满满，干货十足。
手掌上有多少根肌腱，比手腕肌腱细了多少倍，需要多精细的器械才不会越治越糟。那封信里，连写带画，描述得清清楚楚。
光头主教大约是存着为格雷特消灾的想法，把这封信原原本本地转给了城主，一页都没扣下。乔安子爵哪怕看不太懂，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
人家是真的做不到，不是记恨罗曼，故意袖手。
面前的情妇，或者说过气情妇，还在吵闹。乔安子爵厌烦地撑住额头：
“你拿什么杀他？——人家根本不出法师塔！”
中年妇人一噎。她再不讲理，也知道法师塔不是随便可以动的：哪怕她管着儿子的骑士领，手里有几个三四级的战士、还能动员上百农兵，这点力量在法师塔面前，也是笑话一样。
“我——我就不信他一辈子不出来！”
“不准动手！”
乔安子爵一巴掌拍在桌上。脱口吼完，赶紧平了平气，努力劝说自家情妇：
“那小子是治疗者！治疗者！巴伦骑士的伤，主教都无能为力，他一出手就能治好！你知道有多少人指望他医治？你又知道多少人，以后万一受伤，巴不得有这么个人？
——你要是找人把他杀了，事情败露，连我都保不住你！”
“那——可是——”
“没有可是！不存在可是！罗曼的伤，咱们再找别的治疗者，找大主教，找大祭司！无论如何，你不许动手！”
中年妇人狠哭了一场，怏怏而去。一坐上马车，立刻收起眼泪，对车外的管家咬牙道：
“查！给我查那个贱民，我就不信，找不到半点下手的地方！”
女主人发话，管家不敢怠慢，立刻雇人努力调查。然而查来查去，还真就找不出能从哪儿下手：
格雷特孤身一人，父亲早逝，母亲很多年前就消失无踪。在城里算得上熟人的，只有他父亲的旧日同袍；然而，为了动格雷特就去找城卫军下手，莫不是疯了！
“夫人……这……”
管家腰弯得越来越低。咯吱咯吱，感觉能听到骨头在响。哎哟我的老腰啊……改天还得去神殿拜拜才行。虽然掏不起治疗术的钱，可是做礼拜的时候能蹭到一点圣光，也能让人舒坦几天啊！
中年妇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轻轻地摇动着扇子，把那柄羽毛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鲜红的蔻丹深深陷进羽毛当中，像是要掐住仇人的脖子一样。“咔嚓”一声，扇骨折断，妇人忽然道：
“那个贱民是个治疗者？”
“是。”
“自然之神的神启者？”
“这……他自己这么说的……不过肯定是真的！城卫军也好，神殿卫士也好，很多人都听到了！”
“那他怎么从来没去礼拜过？”
管家一时说不出话来。中年妇人蓦然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语气越来越是急促：
“没错了！那小子要么待在法师塔，要么跟战神神殿的人混在一起，这么多天，从来没去礼拜过自然之神！他也从来不像那些牧师一样，开口闭口就是‘自然之神’在上，这种话他从来不说！
他这个神启者，肯定是假的！”
“可是，自然之神……本来就没有神殿……”
“没有神殿不代表没有教团！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走街串巷，上城区不好找，贫民区还不好找吗！
实在不行，城外随便找个山丘，只要垒了一环石头的，肯定能蹲到教团的人！
——那贱民靠着治疗术，先是搭上战神神殿，又是给城卫军卖好，就从来没去找过自然神教的人。他这个神启者是假的，他心虚！”
咔嚓咔嚓，连续几声脆响。羽毛扇的扇骨根根碎裂，连扇子上的羽毛也被扯下来一大片，一时间房里翠绿金黄，片片飞舞。妇人把地板踩得一片山响，语气亢奋，双眼闪闪发亮：
“去找自然神教！把消息透给他们！——没有一个教会能容忍假的神启者，那是不敬，是渎神！我们把消息传过去，自然神教，肯定会干掉那小子！”

第六十章 出趟门就碰见有人骨折
自然之神？
格雷特早就忘了这一茬。这些天来，他闷在法师塔里，学魔法学得如醉如痴。冥想，背单词，看基础教材，学习魔法——
魔法多好玩啊！
哎，这个舞光术可以制造四个光源，到处飘动。再多来几个，岂不是能手搓无影灯了？
哎，这个冷冻射线，可以人工制冰，夏天消暑必备法术。可惜温度降不到太低，要不然。就能做出很细腻的冰淇淋了！
哎，这个闪光术也很不错，可以制造强光，就是施法材料得用萤火虫，太伤害生态。改天要研究一下，用别的东西代替行不行……
格雷特研究得不亦乐乎。只有两件事有些烦恼：
一则，精神力的增长已经到了瓶颈。
每天能释放五次法术以后，死死卡在那里，再无寸进；
再则，侦测魔法，或者说，X光术的研究，毫无进展。
法师塔上上下下他都跑遍了，除了中枢之外，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就这么找，也没找到能照出骨头的魔法灵光，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和前世不一样吧？或者说，我必须找到放射性物质才行？真找到放射性物质的话，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吧？
他每天吃在法师塔，住在法师塔，研究在法师塔。何止两点一线，完全是一点一线。如果身上带个手机，打开看下每天的轨迹图，就只能看到一个圆点……
安逸啊！
梦想啊！
幸福人生啊！
这次出门，格雷特是被法师塔踢出去，巡视附近的塔尔村。这是法师塔名下，或者严格说来，是魔法议会名下的财产，虽然收租什么的不用亲自去管，但是每月派人去转一圈，宣示一下村子的归属权，还是很有必要的。
最起码，魔法师得亲自亮个相……
自然，这种对研究魔法毫无助益的苦差事，就落到了等级最低，成为法师学徒最迟的格雷特身上。
格雷特骑着匹老马，晃晃悠悠，跟着看门仆人去了塔尔村。马匹温驯，走得稳当，格雷特半点也不用费力，一路上两眼放空，不停走神。走着走着，不远处的山林里，猛然传来一声惨叫！
格雷特：！！！
有人受伤了？在哪里？伤势严重么？
他循声飞奔而去。到地方一看，小小的山崖下面躺着个中年男子，面黄肌瘦，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一只藤筐滚落在五六步外，腰间捆的绳子只剩下一米来长，末端粗糙。另一头从山崖上面垂下，显然是在崖壁上作业的时候，绳子在岩石上磨得断了。
——高坠伤。
——左腿骨折。
——可能伴有其他地方的骨折，或者内脏破裂。
格雷特扫一眼就下了结论。他在男子身边蹲下，一只手按上男子右腕：“你从上面摔下来的？有同伴在旁边么？家在附近么？”
男子用力点头。他挣扎着去拉格雷特的袖子：“救救我——救救我——”
很好，患者意识清醒，脉搏有力，呼吸顺畅，显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格雷特扫了一眼，见伤者左小腿处，白森森的骨茬已经刺出皮肤外面，鲜血不断涌出。开放性骨折，大出血！
先止血！
格雷特本能地往前一扑，伸出右手，死死按住伤者股动脉。扭过头，向法师塔仆人吼道：
“有没有长的布带！”
“没有！”
“有有有有有！”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几个背着筐、拎着铲刀的农民，跌跌撞撞从山崖侧面滑了下来，显然是伤者的同伴。其中一个一边滑，一边还在大喊：
“老六受伤了！快去叫大师！快！”
一个农人扭头就跑。另一个听到格雷特要带子，手忙脚乱的在身上一撕，刷的一声，撕下来一条长长的布带。
格雷特拽了一拽，粗细、结实程度，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他把绳子递了回去：
“拿根木棍过来！手指粗细，一只手长就行！好，把木棍放在他腿上，就是我手指的地方，布带扎紧！——紧了没有？好！木棍转一圈！再转一圈！”
麻绳嘎吱嘎吱地响着。伤者痛苦惨叫，被同伴们七手八脚按住：“别动，别动！你的腿——咦，血出得少了！”
“小先生，厉害啊！”
“什么小先生，是法师先生！”
有农人眼尖地看见了格雷特袖口上的魔杖，纠正同伴。正在绞紧木棍的农人手一抖，差点趴到泥里：
“法、法师先生！”
“你别动！手里攥紧了！”格雷特对他喊。喊完趴下，在动脉远端摸了摸，确定已经摸不到脉搏，就命令攥着木棍的人：
“握紧！不要动！带子松了叫我！”
MD！
没有旋压止血带，只好这样先将就一下了！
农人颤抖着答应了。格雷特不再理他，招呼其他人把伤者放平，脱去衣服。他自己蹲在旁边，询问伤者和同伴们：
“他是怎么掉下来的？竖着下来，还是横着滚下来？”
“哪里先碰地面？手，腿，还是脊背？”
“是趴着摔下去还是仰面朝天？”
伤者和几个同伴一一回答。格雷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见伤者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了，开始仔细检查：
体表无其他明显伤口。
腹部按压，左上腹无明显疼痛……左中腹部……右上腹……
刚检查到这里，不远处的山道上，腾腾腾腾，脚步声响。格雷特百忙中扭头一瞥，见来的是一个白发老者，一手提着木杖，另一手提着先前去喊人的农民。老者飞奔而来，速度之快，连深褐色的麻布长袍都向后高高扬起，百八十斤的汉子，提在他手里如同无物。
这老头厉害！
格蕾特心中暗赞一声。身边，几个农人参差不齐的低头致敬：
“长老！”
“长老！”
“长老，救我！救我！”
伤者奋力挣扎。格雷特冲他吼了一句，右手用力，把人按得躺回地上，继续低头检查。
“你是谁？”
老头儿已经到了身边，放下农人，低头查看伤者。格雷特头也不抬：
“格雷特&#183;诺德玛克。”
“你就是格雷特？”老者的声音微微波动了一下。不等格雷特回答，又蹲下来，按了按伤者止血带旁的皮肤：
“这根棍子是你弄的？想法真不错！好了，现在让开，我来把这条腿治好！”
一个治疗术下去就能治好骨折？这比我强多了啊！格雷特侧目。然而看见老者伸手来拉，他还是本能地一躲，大喊一声
“别动他！”
老者一怔。格雷特的反驳，已经连珠炮一样迸了出来：
“我还没有检查完！现在就治，你知道他内脏有没有伤？”
老者一愣。沉默了一会儿，追问道：
“我也治过腿摔断的人，有时候腿治好了，过两天人反而死了，是不是伤到了内脏？”
“有可能吧……”
格雷特喃喃。高坠伤死亡的原因多的很，内脏破裂，脑损伤，运气不好主动脉夹层破了也有可能，没见过患者，谁知道你碰上什么情况？
“那要怎么看？”

第六十一章 X光！我弄出来了！
内脏破裂要怎么看？
这个问题真正细究起来，可以写上整整一本书。X光、超声、CT、腹部穿刺，符合指正的话开腹探查……
临床上有无数无数的方法可用，也有无数无数的工具，辅助医生们进行诊断。可是现在，异界，面对这位年迈的治疗者，格雷特只能回答：
“查体啊！”
“怎么查？”
“看好了。腹部查体，最基本的是按压，不同位置对应不同内脏……左上腹……”
格雷特滔滔不绝地说着。白发老者弯着身子，全神聆听，恨不得立刻拿支笔记下来。格雷特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他看得清楚一些，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触诊肝脏的时候，应该右手三指并拢，掌指关节伸直，示指与中指末端与肋缘平行，放在脐右侧……呼……吸……嗯，没有明显的疼痛感……我们接着检查脾脏……”
老者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专注，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背诵讲课内容一样。格雷特一口气检查下去：
“初步判断，没有明显内脏破裂；
脊柱形状正常，未见明显弯曲变形；
头部无明显外伤，无血肿，左臂……右臂……”
甚好甚好，除了暂时没法检查，爆雷也只能等着他爆的内脏损伤之外，唯一需要处理的，就只有左腿的开放性骨折了！
格雷特大为振奋。他撑着地面挪了一下，摸摸骨折处上下两端的皮肤，站起身：
“好啦，现在就只剩下左腿要治啦——”
他扭头看了老者一眼。见那位白发飘扬，精神矍铄，胳膊粗得连熊都打得死，心里一动，随手放了个侦测魔法：
“哎呀——”
格雷特惊叫一声。亮，好亮啊！特别是老者手里那根棍子，冥想视野中，亮得跟500瓦的高压钠灯似的！
格雷特反射性地举手遮眼。手一抬，忽然愣住，扑到橡木杖前，颤抖着把手掌盖了上去：
能看见！
能看见！
透过木杖发出的魔法灵光，手掌、手指上，一节一节的骨骼，清清楚楚！
他终于找到了！侦测魔法的变异版本，X光术，他终于找到了！
格雷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如果是在前世，看到这个视觉效果，他一定有多快跑多快——谁也不想没事儿照X光玩。
可是现在，他看着穿透手掌的魔法灵光，就像看到了最珍贵的宝物！
这要啥没啥的异界，X光对于外科医生来说，万金不换！
白发老者笑呵呵的看着格雷特。
他退一步，格雷特就进一步；他把橡木杖转一个方向，格雷特就跟着转一个方向——还注意着没踩到脚下的伤者。
直到侦测魔法时效结束，魔法灵光消失，格雷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
“你就是治好巴伦骑士的那个小家伙？”老者一挥橡木杖，打断他的话：
“听说，你的治疗术有些特别？”
是你们的治疗术特别吧……格雷特腹诽。他表面上还得端出微笑：
“老先生，我想请教一下，治疗术治这种骨折……”
格雷特低头，指了指地上脸色苍白的伤者：
“对准骨头会不会有困难？治好以后，会不会瘸？”
老者动容。他沉吟了一下：
“确实有困难。经验丰富的治疗者还好，新手的话，能愈合伤口，但是常常对不准骨头。怎么，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
格雷特眼神雪亮。
他们带着伤者回到村里。
巧的很，这个伤者正是塔尔村的人，格雷特护送伤员外带巡视村落，两不浪费。
一到村口，没出去下田的老弱幼童，和得到消息赶回来的壮劳力们，就涌了上来，纷纷向老者打招呼：
“长老！”
“长老，您来了！”
“长老，多亏您救了洛林！”
陪着格雷特来的法师塔仆人频频看他。格雷特装作没看见，心安理得，缩在后面。反而是白发老者伸手拎了他过来：
“这次你们可说错了。是这个小子救的人，你们应该谢他！”
几只沾满泥土的手立刻伸向格雷特，想要表示感谢。格雷特嗖的躲回老者：
待会儿还要做手术！你们这些脏手，莫挨老子！
他紧紧抓住老者后襟：
“我们还是快救人吧！找间干净的大房子，把患者抬进去！烧开水！烈酒！肥皂！刀子！钩子！”
村里最大最干净的房子，自然是村长的家。东西送到，格雷特吸取教训，把旁观的村民全都赶了出去，免得有人在边上大惊小怪。他洗完手，拿过刀子钩子，顺手就往上丢了个法术。
“这是……”老者眼睛一亮：“魔法伎俩？”
“是啊，当清洁术用。”
格雷特眼睛闪亮亮的。
要说这个技能真心好用，持续时间一小时，每隔一秒钟，就可以清洁一次1立方尺内的东西。
用来洗烧瓶，洗试管，或者清洗手术器械，简直是无双利器！
就是不知道灭菌的效果怎样……改天做个细菌培养试验看看……
格雷特拿起尖刀观察片刻，一刀划下。白发老者还没来得及惊讶，格雷特刀光飞舞，已经把血管剖了出来。
一抬手，闪烁微光的半透明夹子出现在空中，两边合拢，立刻夹住了有点干瘪的血管。
“法师之手？”老者第二次惊讶：“居然这样用法师之手？你这是干什么？”
“夹闭血管啊……好了，腿伤的止血带可以松开了……”
格雷特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拍拍手，放下尖刀，用干净白布蘸着水清洗完毕，尽量清创，然后向老者笑了一笑：
“接下来，要拜托您帮忙啦。”
“要我做什么！”老者慷慨地拍了拍胸膛。格雷特点头致谢：
“把您的木杖放到伤腿后面去。找两个人握住伤腿两边，我说拉，就往两边拉。等到我说可以停了，麻烦您按我说的，把那骨头对好！”
“你……不会接歪了？”
“绝对不会！”格雷特信心满满：
“是的，我有一个法术，可以看见骨头在肉里面是什么样！”
“一、二、三，拉！”
吱吱嘎嘎，肌肉被用力拉长，发出极其难听的声音。格雷特争分夺秒的开了侦测魔法，冥想视野中，耀眼白光透过肌肉，照出弯曲、破裂、折断的骨骼。格雷特紧紧盯着断处：
“再拉，再拉，好了，停！”
他抢上前去，双手分别握住断端，努力推向正常位置。
嗷，好重！
老子不是骨科啊！

第六十二章 当李鬼遇上李逵
正骨？
格雷特决定不出这份苦力气。
其实他真的咬咬牙拼一把，也不见得推不动。原身好歹也是一级战士，力量也好，战斗力也好，比起平民还是强不少的。可是，凭什么？
我是法师啊！
我是优雅的法师啊！
我已经转职了，不是战士，不是物理系职业了！
就应该挥挥法杖，念念咒语。那些超过五磅重，法师之手拎不起来的东西，一律交给别人去抬！
他退了一步，让出位置，示意白发老者握住两侧断端。有这种单手提个人，还能奔跑如飞的大佬在，为啥要我出力气！
魔法灵光明亮地照耀过来。格雷特双手搭在老者手上，轻轻推拉，引导老者用力，嘴里命令不停：
“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好，右手收回，不，往后退一点，好！对准了！慢慢让它距离靠近，再靠近！停！等一等！”
老头胳膊上的肌肉悄然绷紧。他扭过脸，奇怪的看了格雷特一眼。
格雷特讪讪地冲他笑。
侦测魔法的持续时间，结束了……
这玩意也太短了，每放一次法术，依照法师等级不同，只能持续1分钟/级。格雷特目前是法师学徒，视作0.5级，他释放一次侦测魔法，只能持续30秒……
格雷特喘了几口气，闭目凝神，重新施法。魔法灵光再一次亮起，在冥想视野里照出断裂的骨骼，指引着正骨方向。格雷特手上推拉，口中发令，白发老者也十分配合，终于在又一个30秒结束之前，把断裂刺出的胫骨和腓骨全部复位完毕。
“好了……”
格雷特放开手，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短时间内连放四个魔法的后果终于显现出来：额头发胀，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格雷特闭着眼睛自顾自休息，就听那个老头讶然道：
“真的一丝不差！——你怎么做到的？”
“我能看见……用魔法……”
格雷特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立刻就听到了下一个问题：“接下来呢？该怎么做？”
格雷特真想说你丢治疗术吧别来烦我。但是病人躺在那儿，治疗得精细一点，预后就好一点。由不得他不挣扎起来指挥。格雷特睁开眼睛，奋力坐起身体，探头去看：
“等等……”
好在法师之手的持续时间还没结束。格雷特努力提起精神，继续操纵法术。须臾，两边大血管被徐徐拉了出来，拽到一起。
格雷特扭头，向白发老头努了努嘴：
“那，把这两边血管接好。”
“咦，你这是……”
老头满脸惊讶。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还伸手虚摸了一下：
“……法师之手？这样用？”
“是啊。”格雷特微微一笑，表示了一下谦虚。“这样方便，而且，干净。”组织镊还要随身携带，预先消毒呢！
老者低低的重复了几遍“方便、干净”，伸手一指。指尖飞出一道白光，落在血管上。毫米直径的血管顿时愈合完毕，格雷特松开法师之手，很快，鲜红色的血液就滔滔奔流而过。
就这样吧……神经什么的我实在接不动了……
格雷特暗暗吁一口气。他继续指点：“把里面骨头接好……对，治疗术精确一点，先接好骨头，我看看……没问题了，那么等等，让我理一下肌肉……”
法师之手！上！
半透明的、有形无质的双手，再次举起，细细梳理肌肉。
破损的、被骨茬刺穿的肌肉，一条条被单独梳理，格雷特和白发老头配合默契，他分出来一条，老头扔一个治疗术。全部梳理完，格雷特闭上眼睛，腰杆再次塌了下来：
“好了……全部——完成！”
不用他说，老头又是一道白光扔过去，治愈破损皮肤。跟着手抚伤腿，左按右按，越来越是惊讶：
“治疗术的消耗足足少了一半！——你怎么做到的？”
“手动正骨啊，拆解任务啊……”格雷特声音越来越小，口齿粘连，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摇摇欲坠间还不忘嘱咐：
“你记得给他胸腹扔几个治疗术，这么高地方摔下来，我担心他内脏有损伤……光靠查体，很多东西看不出……”
老头儿依言行事。几发治疗术扔下去，患者精神焕发，不用搀扶就坐了起来。腿一落地，立刻惨叫：
“啊！！！”
格雷特当场吓醒了！他一头扑了过去，以区区一级战士的实力，居然抢在老者面前，抓住伤员上下检查。片刻就松了口气：
“没大事，脚上有伤而已。大概率是跟骨骨折……再丢个治疗术就好。”
又是骨折？老者释放治疗术的手一停：
“骨折的地方……你还能看见吗？”
格雷特脸一苦。他仰起头，弱弱地看着老头：
“法术用完了……”
格雷特现在的精神力，一天可以释放五个零级魔法，刚才已经全用完了：三次侦测魔法的变种X光术，一次法师之手，一次魔法伎俩。想再来一个，他目前唯一的法子：
等明天。
哦，当晚还得睡够八小时。
……所以法师真的不是一个可以熬夜的职业。谢天谢地，可以不用996了。
用完了吗？
老者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先前得到的消息，这个年轻人还是个法师学徒，而且是刚刚成为法师学徒。见面以后一连五次魔法波动，果然是法术用完了，再也放不出来了……
他从腰带里掏出一支小瓶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伸手入怀，掏出另外一支，往格雷特面前一递：
“喝一滴就行。”
食指长，拇指粗细的小瓶子。格雷特接到手里看了看：瓶口用木塞塞着，里面的药水光华流转，绿莹莹的十分好看。可这是绿的啊！生命药水是红的，魔力药水是蓝的，您这个绿的到底是啥？
不会是毒药吧？！
他求助地看了看老头儿，没得到答案。拔开瓶塞，先用手掌闪动瓶口空气，小心闻了闻。一股清凉的气息冲来，格雷特鼻子一酸，差点就打了个喷嚏。
……好像不是毒药？
而且，头脑好像清新了一点！
格雷特眼前一亮。他按照老者的吩咐，小心翼翼斜过瓶身，努力只喝一滴。……这么小的服用量你不会给个滴管吗？就这样往嘴里倒，很容易一口干光的啊！
一滴凉意在舌尖上炸开，迅速扩大。充满口腔，冲上鼻腔，蔓延到大脑。格雷特打了个冷战，施法完毕的疲惫和眩晕，瞬间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我又行了！”他跳起来：“握住他的脚，准备，我来施法！”
冥想环境中，明亮的魔法灵光再一次闪耀。
格雷特配合老者将伤者跟骨复位，治疗完毕。伤者和家人千恩万谢，老者却一概不在乎，拉着格雷特三转两转就逃出人群。见格雷特非常配合地跟着他逃，老者满意的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问道：
“你就是那个，得到自然之神神启的孩子？”

第六十三章 加入自然之神教团！
格雷特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我去！我去！我#％^＊@！
撒谎一时爽，圆谎火葬场！
我当时怎么就撒了这么个谎呢！
我怎么就推给自然神教了呢！
他仔细看老者的衣着打扮。深褐色长袍，橡木杖，身材壮硕，气度和蔼。怎么看，都是一副自然之神侍奉者的打扮。村民们还称他为长老……
那是教团首领啊！
他撞到人家大BOSS手里了！
怎么办？会不会被当成亵渎神灵？会被烧死吗？还是不烧，直接被熊啊野猪啊豹子啊什么的干掉，埋到橡树底下去？
格雷特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老者仍然笑眯眯的看着他，像是一头趴在远处观察蜂巢的老熊，一眼看上去，似乎完全无害的样子——似乎而已。
格雷特背后冷汗涔涔。逃跑，辩解，矢口否认——无数念头在他心里转来转去，最后一咬牙，却是干脆说了实话：
“我当时是吹牛的……”
他原原本本的复述了当时的情况。卡伦大叔身负重伤，他奇妙地领悟了治疗术，为了不让同袍担心，假托神启……
“我当时……也就是觉得自然之神比较崇高，教团又好说话……”
老者的双眼越睁越大，看格雷特的目光，像是看着什么匪夷所思的玩意儿——大概也没想到有人的脑洞是这样开的。看着看着，忽然一仰头，哈哈大笑。
喂——有这么好笑吗？小舌头都看见了耶！
格雷特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脚步。糟了，看上去长老虽然心情比较好，不一定会往死里追究他，但是，好像要成为黑历史了……
老头子还在低头看着他，笑得像一头吃饱了蜜，又听说蜂群愿意定时上供的大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巨大的阴影压在格雷特身上，比起旁边那棵橡树的树影毫不逊色。
格雷特悄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咔嚓一声，脚跟踩裂了一枚橡果……
“我前几天，就听说有这么一个法师小子，居然宣称得到了神启。”老者忽然开口。格雷特心里一拎，听他慢慢道：
“传消息的方式有点蹊跷，好像是故意要让我听到，又不想让我知道是谁传的一样。我打听了几天，就想来法师塔找格尔曼问问。”
人家直接找格尔曼法师哎……好吧，自然神教当地校团的长老，确实有资格直接找法师塔的主持者。格雷特打了个哆嗦，小声问：
“那……”
肩膀上被按了一按，打断话语。老者盯着格雷特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到他心底里去，语声沉沉：
“我在路上看到了你。我看到你愿意帮助受伤的穷人，竭尽全力，事后又不贪名利。这样的品格，符合吾神一直以来的教导。那么，我想问你一句——
你愿意，学习自然之神的教义，了解祂的恩惠么？”
这……
格雷特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发老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这等好事？不打不骂，不把他架到柴堆上去烧，反而要把他吸纳进教团？
信仰呢，对神的崇敬呢？
不会是假的吧？
他下意识地回答：“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哦，哈哈，忘了自我介绍。”老者仰头一笑。橡木杖在泥地上一顿，格雷特眼皮一跳，似乎看到旁边小草偷偷长了一截——
“我是埃尔文&#183;维尔金森，本地自然之神教团的长老。你可以叫我埃尔文。怎么样，小伙子，愿意跟我学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治疗者。你有能力，而且愿意帮助穷人。”埃尔文长老正色回答：“你的行事和教团的宗旨一致，从这一点说，你天然就是我们的伙伴。”
老者语速缓慢，神色诚恳，看上去字字句句都出于肺腑。格雷特仍然有点不放心，忍不住刨根问底：
“但是，信仰呢？”
“信仰——”
埃尔文长老不禁微笑。他低喃着这两个异常严肃、异常沉重的字眼，上上下下打量格雷特，越看越是满意。想了一会儿，背手转身走出几步，招呼格雷特：
“来。”
格雷特快步跟上。埃尔文长老一路走上山坡，遥望着不远处村庄的炊烟，忽然问格雷特：
“你的信仰是什么？”
“……”
“让你能够凝聚意志，发动治疗术的那种力量，是什么？”
格雷特沉默了一下。他站在埃尔文长老身边，同样遥望着村庄里跑来跑去的孩童，望着伛偻着身体干活的老人，望着脚下这一片人间烟火，低声道：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什么？”
“教导我们医学的那些人告诉我们。”格雷特慢慢地述说着。在这遥远的异界，在所有的师长同事都已远隔位面的时候，复述起当年的教导、当年的誓言，格外让他心潮澎湃：
“他们说，我们的使命，就是挽救患者的生命，照料他们的健康。患者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我们，他们的健康系于我们，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这份使命……”
这教导和誓言太郑重、也太严肃。埃尔文长老仔细地咀嚼着，不禁微微出神，沉默良久：
是怎样的一群人，才会这样立下这样的誓言，才会用这样的宗旨教导弟子？
许久许久，他回过神来，轻轻开口：
“那么，你会宣称自己得到吾神的神启，传达祂的神谕么？”
传达神谕？！格雷特哆嗦了一下。他脑海里闪电般地出现一段画面：跳大神似的胡乱蹦跶，倒在地上抽搐哆嗦，嘴歪眼斜，然后跳起来，宣称自己是什么天父天兄上身，怪腔怪调开始说话……
绝对不要！格雷特死命摇头：
“我不会！我绝对不会！”
埃尔文长老失笑。他虽然不知道格雷特想到了什么，但是，这种炸毛一样的反应，除了坚决，实在也有些可爱。他笑着伸手虚拍一下，让格雷特安静下来，正色道：
“你的信仰和原则，与教团的信仰和原则没有冲突。所以，你愿意了解自然之神的教义和恩惠，如果觉得可以接受的话，就加入我们，也让我们学习你的治疗方法吗？”
“我非常愿意！”

第六十四章 期刊？论文？
格雷特就这样混进了——不，加入了自然之神的教团，并且成了埃尔文长老的弟子。当然，所谓弟子，也就是口头上改了称呼罢了，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更没有大肆邀请宾客观礼。
格雷特无意炫耀，埃尔文长老更是人老成精，从神启者那个消息上就嗅到了不对。他只是当天放了格雷特回去，次日独自来到法师塔，拜访了一下格尔曼法师，表达自己的意向。
“什么？你想收格雷特为弟子？”格尔曼法师惊讶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他向前一倾，红袍当场鼓出一个游泳圈。幸好袍子上没有扣子，否则，立刻就能崩开几颗：
“我知道他是个治疗者，但是……”
但是不至于你亲自收他为弟子吧？
“欸，这小家伙挺有意思的。”埃尔文长老笑得白眉一抖一抖。“他把两个戏法玩出了新花样，你还没看到过吧？别说，这两个新花样，在治疗上还挺有用的……”
格尔曼法师：？？？
你学魔法就是为了治疗？
你是有多爱治疗术啊！你喜欢治疗术，你去做牧师啊，到法师塔求学你图啥啊！
话虽如此，格尔曼法师也起了好奇心，让格雷特演示一下。法师之手没有引起法师阁下太大兴趣，用他的话说，“也就是控制力比较精细而已”，倒是侦测魔法让他眼前一亮。
冥想视野里，格雷特覆盖在橡木杖上的手掌，指骨、掌骨、腕骨，一根一根，历历分明。
“真的有用！”
格尔曼法师起身走到橡木杖边，亲自施法。明亮的魔法灵光在冥想视野里展开，格尔曼法师伸手、覆上、观察……
“看不清楚啊！”
格尔曼法师皱眉。冥想视野中，魔法灵光完全透不过他的皮肤，只把指缝边缘照亮了一点。那个视觉效果，和烈日下并拢手掌，看向太阳的时候差不多。
“我也看不清楚。”埃尔文长老和他并肩而立，一模一样地伸出手。“这个魔法我昨晚连夜试了一下，用我自己，用教团里的其他人。结论是，比我低5级的，我才能用这柄法杖看清。”
“5级……”格尔曼法师动容。
埃尔文长老这条橡木杖，风风雨雨跟了他几十年，一直用自身的能量蕴养。自然神教在蕴养超凡物品上别有特色，这种随身的法杖，几乎可以默认为和本人级别相等。
他说低5级才能看清，那岂不是说，要5级以上的魔法物品，灵光才能照透平民、最多法师学徒的骨骼？
可是不提平民，就算是法师学徒，一辈子也摸不到几次高等级魔法物品！
“这样的魔法……您觉得有用？”
“有用啊！”埃尔文长老点头，白须掀动，笑得十分开心。“能帮到很多人呢！——哎，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说你答应不答应呢！”
格尔曼法师：“……”
说得好像我不答应你收徒，真有用一样……
话虽如此，鉴于埃尔文长老的实力，和自然神教与魔法议会一贯的良好关系，格尔曼法师也找不到不答应的理由。不但要答应，他还打算把事情做漂亮点儿，比如，顺手送一份礼物：
“格雷特！”他正色呼唤。“既然你创造出了这个魔法的新用途，就把它总结一下，写篇论文。魔法议会的大法师很快就来了，这论文能发表最好，就算通不过，也能在大法师面前加点分。”
格雷特：“……啥？”
论文？
这个世界有论文？
我论文写完发到哪里去啊？有没有期刊，有没有SCI，有没有影响力因子评价啊……
格雷特张了张嘴，拼命咽回去。格尔曼法师以为他不知道啥叫论文，想了想，恍然道：
“哦，忘了你还没看完底层的书了。——二楼客厅里就有，待会儿回去，自己翻翻。不会写的话，去问一下艾略特，或者直接请教我也可以。”
格雷特：“……”不用啊，不就是论文嘛！我会写啊！我前世写了好多了！
以及，为啥我前世拼死拼活肝论文，到了异界，还要抽时间肝论文……
他默默低头，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身边，埃尔文长老已经乐了：
“法师学徒就写论文？小格雷特，法师阁下很看重你啊！——来来来，我把几次尝试的结果都告诉你，咱们写一篇漂亮的！格尔曼，我去跟小家伙住了啊！”
“埃尔文长老！”格尔曼法师跳了起来：“您是贵客——”
法师塔里什么人住什么地方！学徒住二层，正式法师住三层，法师塔的掌控者，以及贵客们，住五层！你跑去二层住了，别人不会说您老人家不拘小节，只会说法师塔不懂事，连待客的规矩都不懂啊！
“嘘——保密、保密。”埃尔文长老笑嘻嘻的过去，一勾法师阁下的脖子：
“你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啊……有人要对付他呢！我来的事情，越保密越好！”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耳语声中，格尔曼法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至于埃尔文长老，已经在放出劲爆消息以后，满不在乎地拎着格雷特下了楼。
“写写写！我看着你写！”
“呃……长老，我还没看过论文长什么样啊……”
五分钟以后，格雷特坐在法师塔二楼的大厅里，眼睛越瞪越大。
标题……作者名……摘要……关键词……
这是他习惯了的论文写法啊！
这儿的论文为啥也长这样？
这个世界有穿越者来过吗？
如果有穿越者来过，为啥还是一副蛮荒蒙昧的样子，连魔法都是火花术、炽焰火球、火球术一路上去的？
格雷特遐想无限。埃尔文长老已经敲敲桌子：“快快快！快拿笔，把我说的记下来！”
“好嘞！”格雷特跳起，飞奔去拿。
案例！新鲜的案例！
新鲜的临床案例！
写论文啥的，除了理论依据、数据推导，最缺的就是翔实案例了！
还不用他自己去到处找人，用他一天五次的可怜施法次数艰难尝试！
太好了！
格雷特抬头：
“长老，要不要加你个并列第一作者啊？……嗷！不同意也别打我啊！”
埃尔文长老在法师塔二层，法师学徒们的单间里住了好几天。这几天里，老头儿把自然神教的教义、祈祷词，神术的使用方法，以及见习牧师应该知道的所有知识，填鸭也似地灌给了格雷特。
格雷特学得要死要活。当然老头儿也好不到哪里去：格雷特背教义，背祈祷词，背自然神教的历史，各种头昏脑胀的时候，一回头，就老头儿对着他画的人体结构图，白头发乱糟糟的，眉毛打结，眼神发直：
“左心室连接主动脉，右心室连接肺动脉，左心房连接肺静脉，右心房连接上下腔静脉……左心室……”
格雷特看着他连续念了三遍，手一伸，“啪叽”按在纸面上，五指叉开：
“左心房连接哪里？”
老头儿懵懵地看着他，像是一头冬眠途中爬起来，还没发现隔壁那个蜂窝没了的老熊。格雷特心里默默替他念词：
“……马什么梅？”
加油！
要死一起死！
感觉你教我的东西半个月就能背完，你要背的东西，嘿嘿，我当初学了七年！

第六十五章 兔兔那么可爱，为啥要切兔兔
老头儿在法师塔苦学了三天，静悄悄溜走，揣着格雷特给的教材不知去向。过了快半个月，又冒出来考了格雷特一次，确定他过关，就拽着领子把人拖了出去。
“哎哎哎——我们去哪里？”格雷特一边走一边挣扎：“天都要黑了！”
“教团聚会！”老头儿手一松，不拖他领子了，改在腋下一托。格雷特几乎被他托得半浮起来，脚不沾地往前走，同时听老头儿数落：
“教团每个月固定聚会，都是新月初升这天，我给你的册子你好好背了么？——今天正好是新月，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他们，以后有事儿，大家也好互相帮忙！”
自然之神教团的聚会地点，大多是在不高不矮的山丘上。格雷特被埃尔文长老带着，赶路赶到夕阳沉落，新月初升，才听他说了一声：“到了！”
手一松，格雷特往下一沉，两脚落地。左右看看，自己站在半山腰，四下林木森森，全都是高高矮矮的橡树。归巢的倦鸟长一声短一声叫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地下落叶深深，细草蒙蒙，一副几百年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哎！”格雷特急了：“哪里到了？这连路都没有啊！”
“上山顶！你自己走！”埃尔文长老已经开始往山上爬，身手矫健，连橡木杖都不用撑。格雷特没办法，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百忙中，还放了几个舞光术出来照路，好不容易才爬到山顶。
山丘顶端的空地上，半人高的石头围成了一个大圈，直径能有十来米。圈内点起一堆篝火，十几名男男女女长袍飘拂，拄着橡木杖立在圈外。见格雷特气喘吁吁跟在长老后面，人人好奇，个个注目。
埃尔文长老却没有为格雷特介绍。他把人安置在圈子一端，自己大步入内。火光下，老者白须飘拂，木杖拄地，重重一顿：
“今天，我们团聚在这里，敬拜伟大的自然之神……”
“赞美吾神……”应和着长老的声音，众人肃穆低头，同声祈祷：
“您是自然的保护者，是森林与动物的庇护者……您赐予万物生命，赐予世界丰饶……”
这些祷告词，格雷特好歹也背下来了。他虽然没有拿着橡木杖，也学其他人一样低下头去，喃喃祷告。一句一句念得有模有样，虽然偶尔磕绊一下，至少不会穿帮。
祈祷中偷眼四下观察，越是离自己近的人，年纪越轻，袍子上绣的绿叶也越少；而越是离自己远的人，年纪越长，袍子上的绿叶从三片、四片，一直多到了五片。
哦，合着我是最小的啊……格雷特低头，有口无心的念着祈祷词，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今天出门仓猝，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穿着法师袍。
很好。
不但是最小的，说不定，还是一只混进狼群里的哈士奇……
他胡思乱想着祷告完毕，人群已经安静下来。埃尔文长老提起橡木杖，干脆利落的一指，一道绿光落在他身上。
“今天，我们教团，又多了一位兄弟。——他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弗雷德之子，法师学徒，全新治疗方法的传授者。半个月前，我带给你们的图谱，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什么？”
“是他！”
“这么个小家伙！”
人群一阵轰动。男男女女们七嘴八舌发问，一个魁梧的大个子已经冲了过来，口沫飞溅，几乎要喷到格雷特脸上：
“你好，我叫艾文！——动脉血出去以后是怎么从静脉回来的？”
他冲过来的势头实在惊人，格雷特往左边一躲，差点撞上一个红发美女。那美女个子高挑，身材健美，脸侧三道像化妆又像纹身的红痕，神秘又性感。见格雷特踉跄过来，她顺手一把扶住，微微一笑，格雷特就觉得一股香风直扑到脸上：
“你好，我叫乔安娜～～～～英俊的小哥，你之前说，我们想东西靠的是脑子？不是心？可是……我难过的时候……心真的会痛啊……”
似乎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她举起手，在胸口用力按了一按。高耸的胸脯陷下去又弹起，美女周围，五六个男人都瞪大了眼睛，“咕咚”咽了口水。
很可惜，身经百战的急诊科医生毫无反应。格雷特只是瞟了一眼，就无所谓地转开了视线，飞快思考。
难过？心口疼？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身材比例也完美，不像会有高血脂心梗啥的。只要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心碎综合症，疼一疼不是什么大问题……
以及，相比美女，还是更多的问题压力更大……
“你好，我叫安东尼！——喂，凭什么说脑子想的事儿是靠神经传达？那我明明睡着了，我的心为啥还会跳？”
“我叫威廉！——小格雷特，接骨头这种事，我们到底要怎么练习！”
十几名治疗者，攒了半个月的问题，山洪暴发一样冲过来。格雷特抱着头，三步两步，窜到了埃尔文长老身后。那些人还是虎视眈眈，几个冲的特别前面的，像是要把格雷特吃掉一样。
长老只有一个人，拦得住前面，拦不住后面。无奈之下，只能再次一顿木杖，朗声道：
“别乱！一个一个来！——格雷特，你先说！”
微微一顿。格雷特借此机会，三步并作两步窜出人群，爬到一块石头上面大喊：
“接骨头要怎么练习？……拿动物练啊！羊！狗！兔子！都能练！”
“哪有那么多受伤的动物！”
“——你们不会把它折断啊！”
格雷特理所当然地回答。十几位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同时一静，埃尔文长老手里的橡木杖，深深插进了泥土里。
石圈内外，一时竟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掠过橡树顶端的簌簌山风。好一会儿，先前问话的性感美女扬声道：
“伤害无辜动物？……可是，这样做，违反我们的信仰！”
啥？
信仰？
你们的信仰到底是啥？
不是说好了信仰自然之神吗？又不是信仰佛教，不许杀生的，怎么连动物实验都不能做了？
那是不是也不能解剖尸体？
这不能那不能，拿什么堆手术的熟练度啊！
我是不是找错了挂靠对象，之前挂到战神神殿去，是不是比较好……
格雷特&#183;混进来的自然之神牧师学徒&#183;教义全靠死记硬背&#183;诺德马克，一脸懵逼中……

第六十六章 剖兔子的三条法则
格雷特瞪着牧师们。
牧师们瞪着他。
十几个人站在下面，七嘴八舌，声音嘈杂；一个人站在上面，攥着拳头，挥舞着胳膊。不看人数，只看气势，就像树上爬着一只豹子，树下堵着一群狼，嗷嗷叫着想把豹子撕碎似的。
……唉，还是只幼年豹子。
根本打不过。
格雷特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武力值和对方的武力值，悲哀地得出结论。
“咳，大家都静一静。”埃尔文长老旁观闹剧到现在，终于顿了顿橡木杖，出声阻止。他年龄既长，牧师等级又是最高，大家给他面子，都安静下来退到一边。埃尔文长老向格雷特招了招手，和颜悦色道：
“小格雷特，我只教导了你几天，有些细节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崇敬自然，保护自然，与自然、与草木、与动物为友。伤害无辜的动物，是违反我们的信仰的。”
啊？
还有这一条啊？
自然之神也没告诉我这些啊？
……哦，对了，我这个神启者，是假冒的……
格雷特甩了把冷汗。他努力想了想，小心举起一只手指，提出建议：
“那么……不抓野兔子，你们自己养？”
“格雷特！！！”
埃尔文长老低喝。这小子没完没了了是！这么想切兔子，你去死灵法师那边啊！
他努力露出凶相，格雷特却不为所动，手一摊：
“抓野生的不行，自己养也不行……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长老你弄几百具尸体过来，我一个人带着剖个几十具，大概也就练熟了……”
“格&#183;雷&#183;特！”
我当初为啥要收他为弟子啊！这么热爱剖尸体，分明是个上好的死灵法师啊！
埃尔文长老暗自咬牙。然而这一来一回，格雷特已经把整套理论想明白了，毫不畏惧地望向他：
“你们保护的是自然对吧？是自然的生态没错吧？——草原上，羊多了啃光草地，狼有更多的羊吃，等羊少了、狼没得吃饿死了，新的草场长起来，再养育更多羊群，是这样的平衡吧？”
这样的道理……倒是没错。生态平衡什么的，简明扼要，也确实概括了他们敬畏的、想要保护的东西。但是总觉得后面有陷阱……埃尔文长老皱眉：
“你想说什么？”
“人类圈起来养的羊群、养的兔子，很少影响自然生态啊！”格雷特理直气壮反问：
“哪怕多养几只、多杀掉几只，对自然的影响，也比野生的动物小很多。为了研究治疗术，杀几只练手，怎么就违反保护自然的原则，违反你们的信仰了？”
“可是……”
大半人还是面露迟疑。之前询问怎么练习接骨的，那个叫威廉的牧师大声问：
“即便如此，就可以随便伤害动物了吗？”
“当然不！”格雷特胸有成竹地回答。不等威廉反驳，他率先问道：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可以杀死动物吗？”
“可以。”埃尔文长老接过话头。他拄着橡木杖一步一步向前，银白的胡须，在篝火照耀下闪闪发亮：
“为了我们自己食用，为了猎取自己穿的毛皮，为了保护民众、解除威胁，我们都可以杀死动物，这样的行为是正当的。
——但是，为了炫耀武力、为了乐趣、为了一切非必要的缘故，杀死动物，砍伐大树或灌木，毁坏自然，这样的人，必将失去自然之神赐予的力量。”
他轻轻一顿。格雷特立刻接着他的话头反问
“那么您认为，为了练习治疗技艺而伤害动物，是必要的吗？”
长老微一犹豫。格雷特不再给他机会，接了下去：
“我认为是必要的。首先，治疗者们必须经过这样的练习，才能磨炼出娴熟的技艺；其次，我们并非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最后，我们对这些动物的伤害，并非不加节制，而是要遵循严格的准则——”
他向前迈了一步，踏在石头边缘，高举起一只手。五指伸开，众目睽睽之下，屈起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准则，替代。用兔腿替代活着的兔子，用兔子替代羊，用羊替代猴子——简单地说，用没有知觉的材料替代活的动物，用小动物替代大动物。”
火光照耀下，格雷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继续屈下第二根手指，侃侃而谈：
“第二个准则，减少。尽量用较少的动物，获取同样多的练习次数；或者用同样多的动物，获取较多的练习次数。这样，我们虽然不能减少总的伤害次数，至少能伤害比较少的动物。”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窃窃私语。有几个人想反驳，但是面对这种严密的、成体系的原则，一时也找不到话说。格雷特神色郑重，屈下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个原则，优化。尽可能地善待它们，避免或减轻给他们带来的痛苦，比如在折断骨头之前，尽可能施以麻醉——或者，为动物提供适宜的生活条件，让它们尽量过得好一些。”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伤害它们！”美女牧师乔安娜踏前一步，大声反驳。一声鹰唳，她高高举起手臂，一只苍鹰飞来停在她臂膀上。乔安娜抚摸着苍鹰的羽毛，脸色柔和了一瞬，立刻又变得凌厉：
“那么多理由，那么多规则，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你说得没错。”格雷特郑重点头。他直视着乔安娜火焰般的眸子，缓缓承认：
“我们折断它们的骨头，剖开它们的肚子，挑出它们的脊髓——不是为了折磨，也不是为了虐杀。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些动物，是在替代我们人类受苦，替代我们要治疗的病人受苦。我们感激它们的奉献，铭记它们的恩惠……”
乔安娜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胳膊上，苍鹰轻叫一声，用鸟喙轻轻擦擦她面颊。
格雷特放下手臂。他正色站稳，向着下方听众、也向着那些将要被他们解剖掉的动物们，深深鞠了一躬：
“最后，为了不造成浪费。解剖完成后，我们还可以把它们吃掉，一点不剩。”
乔安娜一怔。人群里淅淅沥沥地浮起一阵笑声，就连她胳膊上的苍鹰，都好笑似的拍了拍翅膀。不远处的石头上，少年直起腰杆，提高声音：
“你们问的问题都太复杂了！今天很晚了，咱们讲点儿简单的，救命的小技巧！”
最好一个小时讲完！
我才不要被关在这里七年，天天给你们上课！

第六十七章 仲夏节之舞
海姆立克急救法。
心肺复苏术。
这两个急救用的大杀器一甩出来，场面差点儿失控。神职人员，或者说，治疗者，用格雷特前世形容医生的话说——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眼睁睁看着病人咽气救不回来，这种事，谁都会铭记终生，谁都会在几十年后念念不忘：
当时，如果我这样这样，或许能把人救回来……
格雷特当场被人簇拥了起来。安东尼，威廉，连出头质问格雷特的美女乔安娜，人人眼睛发亮，不要命地往前挤。埃尔文长老仗着等级高、战斗力强，抢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却被后面的人挤得差点站不住。没奈何，一顿法杖——
“啊啊啊啊啊！长老你作弊啊！”
碗口粗细，灵蛇一般的藤蔓钻出地面。在场的治疗者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藤蔓缠住腰间，葫芦娃似的挂到了半空。
格雷特靠这一场讲座，刷爆了教团里的声望值，好悬被当场扣下来。也就是教团没有固定的神殿，他才得以脱身，被埃尔文长老送回了法师塔。心有余悸的格雷特再也不肯离开，埋头法师塔里，一直宅到了仲夏节。
学魔法，学神术；看期刊，写论文。直到仲夏节当天，他才从法师塔里爬出来，去和卡伦大叔一家汇合。
庆祝节日！
痛痛快快的玩！
帮着雷蒙大哥，在仲夏节上追女孩子！
格雷特一直记得，自己去法师塔的第一天，爱琳婶婶熬了一个通宵，把雷蒙大哥的新衣改小了给自己穿。而那件衣服，本来是雷蒙大哥预备仲夏节穿的……
格雷特不会看尺寸，不敢乱买衣服。他只能买了一匹上等棉布，尽快还给爱琳婶婶一家，然后，把爱琳婶婶这份情义，深深地铭记在心里。
所以一定要去啊！
一定要好好表现，帮雷蒙大哥追到女孩子！
格雷特走在爱琳婶婶后面，一手拉着艾薇儿，东张西望。仲夏节的街头比平时热闹了一百倍，也鲜亮了一百倍，鲜红、淡黄、宝蓝、各种各样鲜艳的衣裙，在街上触目可见。
女子们都穿上了鲜亮的长裙，纯色的，竖条纹的，碎花的……平时只舍得穿个粗麻坎肩，甚至光膀子干活的小伙子，也穿上了细麻布甚至棉布的衬衫。
这座城市攒了一年的颜色，好像全在仲夏节当天泼洒了出来。
商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特别是小摊贩们，把自己的摊子全都摆了出来，挑起鲜艳的旗帜，摆上格式各样的东西。格雷特拉着艾薇儿的手一路买过去：一条炸鱼、一朵头花、一牙甜瓜……
都是一两个铜子儿就能买一个的小东西，艾薇儿捧在手里走一路吃一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爱琳婶婶不得不阻止：“太多了……”
“我买给妹妹吃的。”格雷特笑着回应。转身又买了一串炸丸子，塞进艾薇儿手里，轻言细语地问：“艾薇儿，累不累？”
仲夏节是王国的传统节日，通常是选在在五月末，夏收结束后的十天之内，当然，得是大晴天。城主府通常会举办盛大的庆典，邀请当地贵族、神殿、魔法师等一起欢庆。城主府前的广场上，甚至会有特地请来的马戏团、杂耍艺人。
当然，有资格出席城主府宴会的，也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像格雷特这样的法师学徒，乖，自己玩去吧。
于是格雷特就玩去了。他带着艾薇儿走一路买一路吃一路，直到小姑娘露出疲色，才小心送了她回去。一转身，就被雷蒙大哥拉着，转进了跳舞的人群中。
满街人都在跳舞。
这种属于平民的舞步非常简单：男、女、男、女，一个隔着一个站好，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子。热烈欢快的音乐声里，进、扬手、退、垂手、踢腿、放下，松开手，原地转一个圈子。
然后女子站着不动，男子往逆时针方向移动一格，交换舞伴，再来一遍……
格雷特跳得昏头昏脑。周围都是花朵一样绽开的长裙，女孩子飞扬的辫梢，时不时地就拂到他脸上，挠得他脸颊痒屑屑的。
退出一个圈子，又加入另外一个圈子。很快，格雷特就看见雷蒙大哥拉住一个女孩儿，两人手挽着手转了一圈。
女孩儿穿着一条火红的长裙，身材高挑健美，一头红发热烈得烧起来一般。她肤色白皙，一双翡翠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格雷特注意到，转圈时雷蒙大哥悄悄捏了下她的手，女孩儿再转过来的时候，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
有戏啊！
格雷特心里的小人已经托起了腮帮子。这一轮跳完，又到了交换位置的时候，雷蒙从女孩儿左边换到了右边，格雷特顺次站到女孩儿左边，刚刚站定，就听雷蒙大哥介绍道：
“他就是格雷特……”
“呀，他就是格雷特？”女孩儿轻讶。她把格雷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神闪亮亮的，忽然扑哧一声：
“很俊的嘛！”
“那是！小格雷特已经是魔法师了！”
格雷特：“……”魔法师和英俊到底有什么关系……
刚聊了这两句，乐声再次响起。格雷特不得不跟着跳了起来，前进、后退、举臂、踢腿，一个圈子转完再次交换舞伴。这一次，雷蒙大哥站在原地，无论如何不肯动了。
“哇哦～～～”
圈子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雷蒙大哥满脸通红，仍然挽着女孩儿的手不肯放开，那姑娘也没有挣脱的意思。口哨声四起，周围的人拍手跺脚，大喊大叫：
“来一个！来一个！”
这是要由群舞变成对舞了。伴奏的人也凑趣，乐曲一变，格外多了几分活泼。雷蒙右手与女孩儿十指相扣，左手搭在她腰间，飞快地带着她旋了一个圈子。
周围彩声大作。吹笛子的吹得更加卖力，打鼓得也打得越发欢快。男男女女，凡是成双成对的，都跟着音乐跳了起来。
好像雷蒙大哥已经搞定了……不用他夹在里面充当气氛组，随时可能变成电灯泡了……
格雷特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悄悄退开。跳了这么长时间舞，刚才吃的东西又不知哪去了，他得再去吃点。哎，刚才大街上的摊位，他才逛了一半呢……
自己一个人逛吃逛吃，比带着艾薇儿选择余地大多了。格雷特也不怕吃坏了肚子，左手一串烤肉，右手一串烤小鸟，吃得满嘴流油。吃着吃着，突然听见前面哗然一阵大乱，跟着就是尖叫：
“救命啊！”
格雷特拔腿就往前跑。

第六十八章 踩踏事件！
从高空俯瞰下去，五彩缤纷的人流，在前方不远处打了个结。有人想往里冲，有人想往外跑，更多的人茫然不知所措，愣在原地，挤得水泄不通。
人堆中央，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不断传来。
格雷特心急火燎。他伸开两条胳膊，向前、向两侧奋力推挤，一边挤，一边大喊：
“我是医生！——我是治疗者！让我进去！！！”
终于有人开始替他让路。一个，两个，三个。格雷特道着谢往里挤，一路挤，一路就听围观群众嚷嚷着询问：
“怎么了怎么了？”
“台子塌了！”
“台子怎么会塌的？”
“他们往下扔糖果，抢的人多，一挤就……”
问题严重了！
这种大型活动，最怕就是垮塌事故、踩踏事故！
格雷特心脏狂跳。挤进内圈，视线一扫，比他猜想得还要严重一些。
人群中央，一座木台半塌不塌地歪着，还看得出原本大概是一个舞台，高度一人左右。舞台边缘的台阶已经被踩塌了，台阶附近跌跌爬爬，倒了一地的人。
有大声惨叫的，有呻吟呼痛的，有支撑着努力往外爬的，还有蜷在地上，已经没了什么声息的。有人在奋力援救，也有人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搓着手，不知该怎么办好……
格雷特甚至看到，一个少妇的右腿不正常地弯着，汩汩流血。她却毫不在意自己的腿，手撑地面，拼命往残破的舞台方向爬：
“小莉拉——小莉拉——”
有孩子？！
有孩子受伤了？！
格雷特汗毛倒竖。身边忽然冲过一条人影，格雷特定睛一看，认识——小约翰，他穿越过来认识的第一个牧师。
小约翰已经扑到少妇身边，手掌泛出白光，按向她流血的伤腿。少妇却不让他治疗，奋力抓住他手腕，拖向舞台残骸：
“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小约翰一呆。四面八方，好几只手瞬间攀附上来，抓住他脚踝，扯住他牧师长袍的下摆：
“救救我……”
“救救我……”
“牧师大人，救我……求求你——”
“我给你钱，我给你钱——这钱袋里有五个银币，都给你，我家里还有——”
小约翰手足无措。猛然扭头，看见格雷特站在旁边，带着哭腔冲他大叫：
“怎么办！我救不了这么多人！我——我——我最多救一个！”
“你这样救人太慢了！听我的！”
格雷特一步跨到他身边。拽着小约翰，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掌，指尖上白光闪烁：
“我是治疗者！听我指挥！往后退！往后退！散开！”
反复喊了几遍，周围的嘈杂，终于被成功压了下来。格雷特环顾一圈，点出一个看着比较机灵的少年，和一个略有些面熟的浓眉汉子：
“你！去找城卫军！
你！去战神神殿找人，跟他们说，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请他们过来帮忙，这里有很多人受伤！
其余人不要乱，老人孩子往后退，其他人两个一组，把伤员一个一个抬出来，安置到干净地方！”
这种大乱的时候，有人站出来斩钉截铁的指挥，其他人陆陆续续便有不少服从。少年和浓眉汉子撒腿就跑，其他的成年男女们，有些看着小约翰，有些已经三三两两形成组合，开始抬人。还有个店主钻出来大喊：
“我的店就在旁边，抬到我店里去！”
太好了！格雷特向他一点头，手一指。跟着就扑到伤员身边，一个一个查看情况，同时，顺手就开了法师伎俩这个零级魔法：
“这个腿断了！两个人一人扶一边，架起来！别碰到腿！”
啪！
手一挥，一块亮黄色标记染在右肩，格外显眼。伤势较重，但神志清楚，暂不存在生命危险，做黄色标记，提示延迟救治！
哎，要说法师伎俩是真的好用，0级魔法，持续时间可以达到1小时，每6秒可以在1立方尺的范围内染色。
这要不是魔法，仓猝之间，他上哪儿找一大堆四色标签去。
“好的！”两个壮年男子托起人就走。格雷特赶忙叫住：“等等！”
他原地站定，低头、凝神，深吸气——深呼气——再深吸气——再深呼气。拖过六秒，第二次抬手，在伤者骨折那条腿的近心端，划了一条亮黄色的长线。
“找根结实的布带，在我划线的地方捆上！可以的话，插根木棍进去，用力旋紧！止血！”
“好嘞！”
抬人的男子大声回答。小牧师用不亚于他的音量大喊：“不先给他治吗？”
“先分轻重缓急！”格雷特喊回去：
“危及性命的先治，再治重伤，轻伤先等等！快去！——你指导他们抬人，抬进去的时候过来一趟，我给他们做标记！”
“好！”
小约翰撒腿就跑。他连仲夏节出来玩都穿着牧师长袍，在场的人不认识他，也认识那身袍子。见他都听令行事，大家自然而然，越发听从格雷特的指使。很快又有一个伤员被刨出来，格雷特半跪下去，快速检查了一下：
“这个……昏过去了，我看看，脉搏有，心跳也有，你们当心一点！再过来一个人！三个人一起抬，一个托头肩，一个托住臀部，一个托腿，保持一条直线，一、二、三，起！”
啪！
手一挥，一块鲜红色标记糊了上去。呼叫无反应，失去意识，有脉搏，有呼吸，这是最优先急救的一类！
必须立刻送医院，哦，现在没有医院……等分拣完了要立刻过来看，随时准备心肺复苏，或者有牧师到了的话，优先让他们去治！
“红色标记在一片，黄色放一片，绿色黑色，各放一片！每个病人身边留一个人，等着帮我的忙！”
格雷特大声对帮忙抬人的志愿者喊叫。喊完低下头，立刻观察下一个伤员：
“这个……没呼吸，也没心跳了，现在没空搭理你，节哀吧……”
啪！
黑色标记往上一糊。现在忙不过来，等伤员分拣完，腾的出手的话，再来判断情况，是不是还有抢救的价值。
“这个……还能自己爬起来，去去去，自己去一边等着！”
啪！
绿色标记送上。这是需要最后处理的一类，等别的伤员都处理完了，或者现场治疗力量溢出的时候，才能轮到这些轻伤者。
当然，伤势还是要关注一下的，谁知道有什么隐匿的病理生理性变化，比如低氧血症啊、代谢性酸中毒啊，你不管他，他坐着坐着就扑街了呢……
格雷特来回奔跑，吆喝不停。一时间，舞台周围全被他搅动了起来，少说几十号人在他指挥下奔忙。维持秩序，搬移运送伤员，扛抬塌下来的舞台……
人多力量大，刚才还犹如地狱的事故现场，很快就被清空了一半。

第六十九章 一个人，二十九条性命
“小格雷特，我们来了！”
喊叫炸开。一小队城卫军轰隆隆地冲了过来。队长远远地就喊：
“要我们做什么？”
格雷特一回头，大喜过望。问话的这位小队长名叫霍恩，和卡伦叔叔是很好的朋友，格雷特和他也熟。他大声回答：
“维持秩序！上报！请牧师过来！去军营，拿我的手术箱！
——其余的人，看到伤员了没有？别的伤员不要去碰，我做过黄色标记的，给他们止血！”
MD！
就说哪里不对！我是城卫军——虽然现在只是个吃空饷的，雷蒙大哥也是城卫军！这种大节庆的时候，不是应该全员上岗，维持秩序吗！
怎么一个一个都上街玩儿了！
“要多少牧师？！”
“能找多少找多少！”
“@#$％！”
霍恩队长骂了一声，丢下一句“你们听小格雷特指挥”，转身冲了出去。他一路撒腿狂奔，路上抓住看到的第一个同袍，大吼：
“去战神神殿！去泉水神殿！叫人！北大街舞台塌了，死伤好几十人！”
其实自然神教才是最值得倚靠的……霍恩队长暗暗遗憾。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亲切温和，关怀贫民，从来不因为贫民交不上钱就拒绝治疗。可是他们没有固定的神殿！这个当口，想要满街找人，实在是太难了！
“那霍恩你呢？”
“我去城主府！”
城主府里正在歌舞升平。
城主乔安子爵设宴庆贺仲夏节，城里的头面人物大多在座。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战神神殿的主教，就连平时神出鬼没的自然神教长老也不例外。好歹是在哈特兰城活动，城主的面子，一般还是要给的。
正欢歌笑语中，霍恩队长一头冲了进来，直奔几位骑士座前：
“队、队长！北大街出事了，死伤好几十人！”
“什么！”
诺兰大队长以下，几位骑士同时惊起。北大街是哈特兰城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就这几位骑士，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家眷一定不在。死伤好几十人……哪怕是在城主府的大宴上，也有两名骑士身子一动，差点拔腿就跑。
城主乔安子爵也皱起了眉头，一挥手：
“不用唱了！——怎么回事？”
“是、是舞台塌了……周围人多，挤得紧，互相踩踏……”
霍恩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刚听了开头一句，埃尔文长老已经起身，疾步往下走；第二句说完，光头主教也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问：
“那边是谁在主事？”
“是小格雷特……”
霍恩队长脱口答了一句，急忙住口。小格雷特和战神神殿关系好，私下说说，还没关系；可这城主府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人对小格雷特不满，这时候多说一句，就是给他找麻烦。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果然，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皱眉问道。不等霍恩队长回答，他已经向城主解释：“这小家伙我知道，领悟治疗术才一个多月。他在现场主事——”
言下之意，不看好。二三十个伤员，一个牧师学徒顶什么用？
“治好巴伦骑士的小家伙？”乔安城主皱眉。“怎么哪儿都有他？”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尔曼法师眉头一挑，默不作声。反而是他上首，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哈哈一笑，侧头问他：
“那个小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晋的法师学徒，自然神教长老收他当徒弟的？”
“……”
“有意思。看看去！”
城主府浩浩荡荡涌出一群贵人。人群后方，诺兰大队长面对手下骑士们，脸色严肃：
“弗林，把你的人全带上，抄小路赶去北大街！小格雷特一个人撑不住，他需要帮手！”
“是！”
“西罗，你留在这里，守好城主府！其他人，集合所有人手！告诉他们出事了，别玩了，都给我上街巡视！北大街已经出事了，其他地方，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是！”
“要经心！大街上出了事，城主追究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城卫军！少死几个人我们责任还轻些——小格雷特是在帮我们的忙！
去北大街的人，全都听小格雷特指挥，他要什么给什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够的先垫着，回头找我要！”
“是！！！”
一群城卫军哗啦啦啦跑出去。而北大街上，格雷特用最快的速度分拣好了伤员，分门别类，做完标记。直到最后一个伤者被人抬走，格雷特转身，毫不停顿，冲进改做收容所的店铺。
阳光炽烈的环境一下子变作阴暗。格雷特猛然刹住。
——二十九名伤员。
——他一个医生，再带上一个治疗量有限，只比没有好那么一点的牧师学徒。
身边都是些平民百姓。莫说心肺复苏，他们连怎么包扎止血都要现教。
如果是在前世，此时此刻，整个急诊科都已经动了起来。神内、神外、胸外、骨科，以及血液、检验等支持科室，早就脚步匆匆，从各自的楼层冲下来，加入抢救。
可是现在，此刻，这么多人的性命——
只能靠他自己了。
格雷特抬起头来，给自己一秒钟时间，再次怀念自己工作过的医院。
他怀念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虽然浓烈，虽然有时候呛人，但是，只要能够闻到这种味道，就说明医院的消毒环境令人安心；
他怀念心电监护仪的警报。虽然此起彼伏，每响起一次，都让医生的血压立刻上升20毫米汞柱，可是无论如何，有这些仪器在监控着病人的状态；
他怀念泼辣的护士长。虽然牙尖嘴利，从小护士到副院长谁都敢骂，可是，碰到急诊大抢救的时候，也是她风风火火的指挥着护士们，推仪器，备药，递送器械，从来没有耽误过事儿……
他甚至怀念X光机。是的，他是搞出了替代品，可那又怎么样？能提供足够光源的东西，迄今为止，他只找到了埃尔文长老的橡木杖……
可是，现在。
左顾，小约翰眼巴巴地望着他；右盼，两个城卫军站的笔直，等他命令。能临场决断，能下命令，能进行复杂医疗操作的，只有他自己了。
一个人。
二十九条性命！

第七十章 援军纷至沓来
一个人，面对29名伤员。其中两名黑色标记，已经失去呼吸心跳；三名红色标记，有心跳，有呼吸，陷入昏迷状态，必须立刻抢救；五名黄色标记，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也要尽快治疗……
他需要帮手！
不是战神神殿那种为了一个手术，临时凑起来的帮手！他需要内科，外科，麻醉，检验，影像，护士，总之，需要一只经过完整医学教育的团队！
格雷特真恨不得立刻放个大范围治愈术算了。一片光雨下去，人人立刻痊愈，活蹦乱跳。
可是，且不说这玩意儿他只在网文里看见过，就算这个世界当真有，他等级也不够，放不出来。
那该怎么办？
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医生这个职业，才能拯救最多的患者？
格雷特深吸口气，再深吸口气。多年的急诊抢救经验，让他快速镇定下来，环顾四周。
目光从伤者昏迷不醒的红色区域，转向一片呻吟惨叫的黄色区域，再转向或许还救得过来、或许已经没有抢救价值的黑色区域。恍惚之间，整个人仿佛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关切而悲悯，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救援所有的患者；
另一半冷静而超然，俯瞰全场，淡漠的评估着抢救的顺序和成功概率。
抢救谁？
放弃谁？
——先救命，再治病。
急诊医生，从来不单打独斗，从来不是孤胆英雄。
吊住患者的性命，维持患者的生命体征，拖延，拖延，直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在医院，是其他科室的同事，在这里，是各个神殿的牧师——
29名伤员，谁最危险？谁不抢救就会立刻死亡，谁即使放着不管，也能拖延至少一个小时？
格雷特立刻下了决心。他快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指向绿色区的伤员：
“给他们一人一杯热水，加点糖，加点盐，坐在那边喝，不要走动。告诉他们，牧师很快就来。”
“我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牧师一头撞了进来。格雷特抬眼一看，来的人他认得，正是战神神殿的一个牧师学徒，和小约翰的能力，差不多是大哥别笑二哥，也曾经学过为格雷特递送器械。小牧师左右一望，立刻奔了过来：
“格雷特，我干什么！”
“你和约翰去黄区！”格雷特喊回去：“看着那边的伤员，有血没止住的，立刻帮他们止血，我教过你们怎么止血的！”
“好！”
小牧师扭头就走。格雷特在他背后喊道：“其他人呢！”
“不知道！我是在街上碰上的！”
那么大部队到达战场还不知要多久。格雷特耸耸肩，加快脚步从黄区路过，顺便确认了一下止血的情况。
运气不错，城卫军的士兵们医术不会，执行命令还是到位的，凡是他划线的地方都捆了止血带。更幸运的是，接纳伤员的店铺恰巧是个餐馆，老板一头扎进了后厨，忙忙碌碌去烧热水。
嗯……这样的话，待会儿万一要做手术，器械至少能煮一煮……格雷特一边想着，脚步不停，直奔红区。
红区只有三个伤者。一个是年轻男子，头破血流，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像已经没有大量持续出血，身上也没有明显可见伤势；
第二个是个中年妇人，脸色苍白，蜷成一团，身上、特别是胸腹部有多处脚印；
第三个是个老头，双腿多处骨折，整个人躺在血泊当中，气息奄奄。
就这么一眼扫过去，前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心里，就已经出现了对应的的判断。
年轻男子，高度怀疑颅脑损伤，注意开放气道，关注生命体征；
中年妇人，高度怀疑严重内脏损伤，建议腹部穿刺、超声、CT，必要时行剖腹探查——哦，这些条件都没有啊，打扰了；
老年男子，高度怀疑骨折造成大血管破裂，建议立刻止血。
格雷特一眼扫过，立刻分出了轻重缓急。颅脑损伤和腹部损伤，现有的医疗力量都解决不了，只能期待更强的牧师或许有办法；而大动脉出血，倒正好是他擅长处理的——
“你！”他首先看向年轻男子身边的志愿者：
“让他头侧过来，侧向一边，注意如果呕吐的话，及时清理掉，不要呛进喉咙里。必要的时候掰开嘴清理，听明白了吗？”
志愿者点头。格雷特目光继续扫过中年妇人，没有说话；再看向老年男子，匆匆靠近，同时提高声音：
“拿把尖刀来！越薄越好，越快越好！”
“来了！”
立刻有城卫军送刀子过来。格雷特也顾不得消毒不消毒的了，一刀剖开骨折伤处——
“啊！！！”
老者惨叫。格雷特眉头一皱，剧烈疼痛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进而血压急剧升高，引起心脏骤停、脑出血、一系列并发症——不会那么倒霉吧？
倒霉也没办法！没有麻醉药，不会麻醉用的法术或者神术，只能这样了！
格雷特咬牙加快速度，剖出血管断端。然后，一个治疗术扔了过去。——缝合没条件，用法师之手夹闭的话，他没那么多时间看着。只能扔治疗了。
先让血管自己闭合，后面的事情，等接骨的时候再考虑吧！
这种手段不管是从外科医生角度，还是从牧师角度，都颇有些离经叛道。格雷特却已经顾不上去考虑了：没有什么东西比人命更重要。他手下尖刀飞舞，连续处理了几根大血管，门外轰隆一声，又是两个牧师跑了进来。
“小格雷特！有什么要帮忙的！”
来者一个穿着红黄相间的竖条长裙，一个穿着浅褐色衬衫，头上都带着花环，正是一对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格雷特眼睛一亮：
“乔安娜！安东尼！你们来得太好了！”
这两个人，格雷特在新月之夜的聚会上见过。男的三级，女的四级，都比他高了不止一阶。格雷特大声喊：
“乔安娜！你的鹰呢！能不能派出去叫人！我们需要牧师！很多牧师！——叫完了来看黑色标记的两个！如果都死了，就过来帮忙！”
“好！”
乔安娜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从裙子上撕下一片红布。片刻间外面一声鹰啸，乔安娜把红布系上鹰爪，摸摸苍鹰羽毛：
“好孩子，飞低一点！在空中盘旋，让所有人看到，然后给他们指路！靠你了，把大家全都带过来！”
她殷殷叮嘱自己的伙伴，安东尼已经冲到黑区，观察伤者。须臾喊道：“小姑娘还活着！”不消片刻，又跟了一句：“另一个也还有气！”
“吊住命就可以！我马上来！”格雷特喊回去。他加快速度处理老头的伤势，门外脚步匆匆，又是三位牧师跑了进来：
“受伤的人在哪里？要我们做什么？”

第七十一章 强援到！救回来了！
又有人来了！格雷特一回头，不由惊喜：
“唐纳德神官！”
这又是一个老熟人，泉水女神神殿的唐纳德神官，算是格雷特在泉水女神神殿，唯一把好感度刷到友善的人。之前因为搞砸了探索队的事情，仿佛被勒令面壁反省，现在看样子算是放出来了？
“唐纳德神官，你们神殿也来帮忙啊？”
“我是路过的。”唐纳德神官大步走进来。左顾，右盼，看到伤员们身上的各色标记，眼前一亮：
“这是个好主意！——小格雷特，哪里最需要我帮忙？”
“这个女人！”格雷特指着腹部受伤的中年妇人。唐纳德神官低头一看，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这样的伤……我恐怕不行……”
“能治多少治多少！等长老他们过来！”
“他们会来？”
“那当然！”
唐纳德神官不再说话。他和他带来的两个低阶神官并肩站着，低声祈祷。一捧又一捧的白光洒在伤员身上，格雷特扑过去仔细观察，中年妇人的气息，果然在治疗术下渐渐稳定起来。即便如此，格雷特也有点儿不放心：
内脏损伤说恶化就恶化，大佬们到底啥时候过来？
大佬们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光头主教奔出城主府，左右一望，门口广场上人潮涌动，拔脚就走。——这么拥挤的人流，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两条腿快。
奔出去两步，身边一阵风刮过，埃尔文长老长袍翻滚，已经追了上来。
两人对望一眼，默契地飚起了速度——说什么都不能比那个老头/光头跑得慢！
倒是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不那么着急。慢条斯理地起身，慢条斯理地陪着城主乔安子爵出门，慢条斯理地排队上马车……
城主、大神官、魔法师、好奇想过来看的贵族们，大家有条不紊地排好了队，依次出发。格尔曼法师夹在人群里，还听到队伍后排，有个女人在喋喋不休：
“那小子就是个牧师学徒！给他这么一折腾，没准原来不用死的人，都得多死一半！”
如果格雷特能听到这句议论，他一定会说：别说死一半，就算只死一个，我也不愿意看到啊！他把中年妇人交给唐纳德神官，头也不回，奔向黑区。红区、黄区，都已经安排好了，行有余力的情况下，因为希望不大被排在后面的两人，能救回来，就一定要救！
黑区里只有两个伤者。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小女孩。自然神教的两位牧师，安东尼和乔安娜，一人看着一个，放治疗术放得满头大汗。
格雷特加快脚步。离黑区还差两步，乔安娜已经喊道：
“她没气了！”
“莉拉——我的莉拉——”
尖利的哭嚎声顿时扬起。格雷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想要顿住脚步，回头张望。
这个女孩……就是他刚到事故现场，看到的那个少妇的女儿？是那个母亲断了腿，在地上爬着，拼命要去救的女儿？
是他判断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直接标记为黑色，以至于最后才得到抢救的孩子？
如果能早一点……如果能优先救她……毕竟她的心跳和呼吸之前恢复过，如果能及时得到救治，说不定……说不定……
我错了吗？
不，我没错！
格雷特一咬牙，加快脚步。大灾大难时，伤员分拣原则、分级抢救顺序，这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总结出来的法则，只能遵守，不能逾越！
“治疗术继续！”他扬声高喊，飞奔过来：
“我来看她！——是刚没气吗？”
“是的！”乔安娜急急回答。她争分夺秒地答了这一句，立刻低下头去祈祷，而格雷特的问题又追了过来：
“心跳呢？”
乔安娜飞快摇手。她连说话的空都抽不出来了，脸上神秘野性的三道红痕，都黯淡得像是贴纸贴的。她急速吟唱，格雷特扑上去按了一下女孩脉搏，又摸了摸颈动脉，心脏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心跳骤停。但是，指尖下面颈动脉的触感告诉他，小女孩的血容量还在，并没有失血到毫无指望的地步。有希望！救回来的希望，还是有的！
“继续维持治疗术！剩下的我来！”
小姑娘仰面躺在餐馆的长木桌上，脸色苍白，无声无息，鼻翼也一直没有翕动。格雷特扫了一眼桌面高度，立刻伸手一撑，翻身上桌，双膝跪在小姑娘两边：
“心肺复苏！——你负责人工呼吸！”
谢天谢地！还好之前给他们讲过心肺复苏……不用他们做心外按压，只负责人工呼吸，希望不要掉链子！
一下！两下！三下！……29！30！
“吹气！”
格雷特怒吼。乔安娜赶紧俯下身子，让小姑娘头颈后仰，捏住她鼻子。深吸一口气，用口唇包覆住小女孩嘴唇，用力吹出！
格雷特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女孩胸廓。一次，两次，继续心外按压！
三十下心外按压，两次吹气，再三十下心外按压，再两次吹气！循环往复，毫不停歇！
桌面硬邦邦的，格雷特只跪了一两分钟，膝盖就疼得像刀剜一样。他一口气做完五个循环，双臂发酸，汗如雨下，却依旧不敢稍停——按颈动脉，试呼吸，确认心跳呼吸没有恢复，继续！
按照指南的规定，双人或多人进行心外按压，应该每2分钟，或者每做五个循环就换一次人。格雷特却不敢让人接手——哪怕通过考核的新医生，初次抢救病人都可能动作不标准，何况这些牧师只是听过讲课！
坚持，再坚持，小莉拉的性命，就在你的手掌下面！
坚持啊格雷特！
你能做到的，你一定能做到的！前辈医者，有人曾经独自坚持一个小时以上，直到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
援军什么时候来！
格雷特咬着牙，用力压下上身重量。下压、抬起、再下压、再抬起，额头的汗珠，雨水也似滴落在小女孩身上。乔安娜抬头瞥他一眼，也没有空说话，只是口中的祈祷词吟唱得更快更急。
“我来了！”
门口一声高喊。埃尔文长老冲了进来，然后，是紧跟在后面的光头主教。两个人左右一看，同时奔到格雷特身边，温柔的、丰沛的光雨随即洒落。
格雷特不理他们，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下按着。做完这组心肺复苏再度检查，一搭上小莉拉颈动脉，巨大的惊喜，立刻席卷了格雷特周身。
指腹下方，生机勃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小女孩的心跳，恢复了！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格雷特吁一口气，挣扎着想要跳下桌子。然而刚一动弹，双膝剧痛，他身子一软，斜斜地往桌边摔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 我的弟子是法师，也是治疗者
有两位大佬在，当然不会让格雷特摔个好歹。他往下一摔，埃尔文长老目不斜视，脚边悄然探出一支藤蔓。往格雷特腰间一绕，缠着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格雷特一屁股坐在地上。汗如雨下，揉着膝盖不断喘气，心里还在庆幸：
有个大佬当老师真好！
格雷特终于甩锅成功，坐在地上歇了半分钟，一瘸一拐去巡视其他病区。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忙得不可开交，而另一头，城主乔安子爵还在马车上，慢悠悠地和人聊天。
与他同乘的是，一位年迈的魔法师，之前坐在格尔曼法师上首的那位。老魔法师左望望，右望望，忽然“咦”了一声：
“那只鹰？”
苍鹰一刻不停地在店铺上方盘旋。一声一声，鸣叫不停，脚爪上的红布带飞扬如旗帜。乔安子爵仰头望去，当场“呀”地叫了出来。
身为城主，吃喝玩乐随便，多几个情妇也不是不可以，哪怕武力值上不去都不是什么大罪过。但是有一点必须牢牢记住的：城里有哪些超凡组织，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出手的特征，分别都是什么样子！
“动物伙伴……”乔安子爵喃喃：“这是……这是，自然神教的求援信号！”
连动物伙伴都派出来求援了……那边的情形，到底有多糟糕了？
乔安子爵用力握紧了窗框。马车继续前进，很快，北大街的情况，就一波一波地报了过来：
“受伤10人！”
“受伤17人！”
“受伤29人！已经全部转移到旁边店铺，暂时无人死亡！”
“重伤10人，轻伤19人！其中5人昏迷不醒！”
这下麻烦了……乔安子爵深深皱眉。而车队里的贵族们，已经随着一条条消息的到来，逐渐骚动起来：
“糟了，我侄女在北大街！”
“我孙子说今天出来玩的！”
“我岳母带着小姨子出来逛街，不会正好遇上吧？”
“罗娜女爵！令郎受伤了！”
“弗兰兹！快去北大街，告诉那个小牧师——叫什么名字来着——让他先治我外甥！治好了重重有赏，治不好，我打折他的腿！”
车队加速了又加速。人潮汹涌，满城欢庆的仲夏节，想要快速通过也不是那么容易。诺兰骑士一马当先，排开人群，身边两个小队长不断吆喝：
“让开让开！让路！给城主大人让路！”
“不让路就抽死他们！”乔安子爵马车边，一个策马护卫的骑士高声喊道。诺兰大队长扭头看了看，没做声，两个小队长便也没动鞭子，只是高喊：
“让开！快让开！”
“开什么玩笑，小格雷特已经忙得一塌糊涂了，再给他送一堆鞭伤的，还让不让他活了！”
车队狂奔着，颠簸着，轮子下面飞溅着泥土和不知名的东西，终于赶到店铺门口。护卫骑士身手矫捷地跳下来，回身去扶了乔安城主下车，城主大人站定、转身，立刻抓人询问：“情况怎么样？死了多少人？”
“报告城主大人！”店铺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从城卫兵腰杆笔直，口气无限骄傲：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死亡！”
“还好还好……”
乔安子爵立刻松了口气。他疾步冲进店铺，看见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一边一个，正在吟唱治疗术，立刻上前，连声道谢：
“多谢二位了！多亏了两位阁下，才保住这些百姓的性命！”
埃尔文长老点头致意，没有说话。光头主教哈哈一笑：
“可不是我们俩的功劳。我们到的时候，小格雷特已经安排好了。小格雷特！”
“来了！”
红区那边风风火火冲过来一个人。乔安子爵定睛一看，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上身的细麻布衬衫已经湿透，胸前袖口，不少地方都沾了血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汗水一股一股，顺着少年脸颊往下流。
——是个普通人家的少年。不过，战神神殿的主教肯开口提携他，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乔安子爵想着，郑重点头，看着少年的眼睛赞赏了一句：
“你就是小格雷特？做得很好！”
本来还有握手、拍肩、给赏赐三部曲，看少年这样子，算了，快进到第三步吧。
乔安城主伸手去拽钱袋。身后，跟着进来的泉水女神大神官忽然接口，语气讶然：
“是他？他不是个魔法师么！”
魔法师？不是治疗者么？乔安城主手掌一顿。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个人他有所耳闻，为了治疗罗曼骑士手腕的事情，光头主教为他说过话——不过，魔法师是怎么回事？认错人了么？
乔安城主转头回望。刚要询问大神官，之前和他同车的那位老魔法师，一步三摇地晃进了店铺。左右一望，立刻讶然：
“哟，真是个魔法师啊！”
在老魔法师眼里，一名名伤者身上，红、黄、绿、黑，四色标记历历分明，分明是魔法伎俩的手笔。门边还站了一个城卫军士兵，举个牌子，牌子上笔走龙蛇几行大字，红黄绿黑四色俱全，一望而知也是用魔法伎俩写成：
“三级四级牧师去红区！
一级二级牧师去黄区！
牧师学徒去绿区，清洗创口，止血包扎！
请各位遵照安排，按标记治疗，这样才能救最多的人！”
倒也有趣！
老魔法师忍不住笑了出来。用牧师的手段给伤员分类，再用魔法伎俩做标记，主事的法师学徒，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真是魔法师？”
乔安子爵皱眉问。老魔法师笑眯眯点头：“是啊，真是魔法师，是法师塔新晋的学徒呢……”
魔法师也能主持治疗？
还能让一群治疗者听他指挥？
不会是光头主教让功劳给他吧？
乔安子爵犹豫着，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质疑。而大神官已经开口：“你说这些事情都是格雷特干的？——他可是个法师学徒！”
几句话的工夫，贵族们已经陆陆续续下车，在店铺外面挤成了一堆。店铺里地方狭窄，血腥味又浓厚，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进去，只在门外探头张望。听到大神官的话，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法师学徒？”
“法师学徒干牧师的活儿？”
“假的吧？”
“主教大人不是说是这个学徒主事的吗？”
“哎呀，主教大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法师兼职治疗者？谁家肯啊？神殿不得疯了……”
“是啊，又要教知识，又要培养信仰，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容易么！刚教出来就跑别家去了，哪家神殿肯！”
议论声越来越大，乔安城主眼里的怀疑，也是越来越重，握住钱袋的手又缩了回去：
几个金币不算什么，赏赐错了人，这就有点丢脸了。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个学徒，就折腾出这么多事儿！
“你真是法师学徒？还是治疗者？”
乔安子爵皱眉问道。格雷特张口欲答，埃尔文长老已经释放完了一个治疗术，笑眯眯接口：
“是啊，小格雷特，他是我的弟子嘛！”

第七十三章 城主大人，赏赐能不能换一样？
教团长老的弟子？
乔安子爵放松下来。肉烂在锅里，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怎样也是他的子民，只要身份没有问题，要怎么培养并不关他的事。倒是泉水神殿的大神官一挑眉：“你的弟子？”
自然神教的人就是脑子有问题！好好的牧师，扔给那些魔法师干什么！
牧师要的是信仰虔诚，可那些魔法师，一个赛一个的无法无天，就算信仰神灵也是装出来的！
“你的弟子，你就放任他去学习魔法？”
他忍不住质问。埃尔文长老白眉掀动，治疗术的闪光下，老头儿咧开一口白牙，笑得无辜又狡猾：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一派。自然之神赐予的力量，本就来源于自然，会点儿魔法有什么稀奇。孩子想学魔法，那就让他去学么。”
“你！”大神官气结。自然神教的人果然都是疯子！脑子有问题！跟一帮穷光蛋纠缠不休，不要钱就给治，还把自己牧师送去学魔法！
一个小家伙你惯成这样，他是不是自然之神的信徒，还天晓得呢！
早晚有你们后悔的！
他沉着脸一挥袖子，大步向前，走进店铺深处。目光一扫，走向衣着最华丽的一个伤者，随手就丢了发治疗术上去。
“大神官！”
“感谢大神官！”
“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改天一定向神殿捐献，明天，不，今晚就来！”
绿区顿时爆出一片呼喊。
这些伤员意识清楚，能自己走动，通通被格雷特归类成轻伤员，只有几个牧师学徒在那边照顾。再有钱也没用，之前赶来的多是战神牧师和自然之神的牧师，人人给格雷特面子，听指挥行事。一帮有钱人喊破了嗓子，都不见等级高一点的牧师过来看看。
这会儿大神官一出手，有钱的轻伤员们看到希望，绿区秩序顿时一乱。有两个牧师新奔进来，不知道情况，顿时茫然，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一边。
格雷特远远望见，想要维持秩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是想坚持医疗原则，可又不是傻，泉水女神的大神官是什么身份，他一个牧师学徒，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别说这种有贵族，有神官的社会，就是前世那种现代社会，有领导带人过来加个塞，医生敢让人家排队？
他收回眼光，假装没有看见。身边，光头主教嘿嘿一笑，扬起大嗓门：
“一级二级牧师去黄区了啊——三级四级去红区——牧师学徒，到绿区帮忙——”
整座房子都被震得嗡嗡直响。格雷特强忍着不去捂耳朵，苦中作乐地想：
这嗓门也太大了……这位主教大人穿越到三国，喝断桥梁水倒流，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这么高亢的喊声，大神官也是拼尽了力气，才装作没有听到。他自顾自的安抚信徒、赐予治疗，其他牧师也就安静下来，照着光头主教的指引各司其职。
乔安子爵左看看，右看看，决定无视几位教团首领的斗嘴，掏出钱袋，笑眯眯地在手里抛了一抛：
“你很好。——拿着，这是赏你的！”
哇，居然有钱拿哎！有奖金！这钱袋里叮叮当当的，听起来能有好几十枚的样子，哪怕是银币，那也是好几个月工资了——不是银币吧！堂堂城主出手，应该至少有部分是金币吧！
格雷特一喜。然而另一个念头瞬时升起：直面城主的机会非常罕见，与其要钱，不如抓紧机会，办成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伸手去接钱袋。后退一步，直视着乔安子爵的眼睛，微微鞠躬：
“感谢您的赏赐。救死扶伤是治疗者的本分，如果蒙您赞许，我希望换一种赏赐的方式——”
“什么？”
乔安城主一愣。这小子有没有眼色？赏赐也有讨价还价的？
他脸上带出一点不悦，自然有人察言观色，开口呵斥。乔安子爵身后，贴身守护的骑士上前一步，按剑喝道：“大胆！”
格雷特昂首而立，半点没有改口的意思。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一起看了过来，另一边，老魔法师悄悄走近一步。乔安子爵忽然一笑，摆了摆手，挥退守护骑士：
“哎，没什么。——小家伙，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故意装大度么？格雷特假装没看见骑士的脸色，不紧不慢，侃侃而谈：
“我恳求您下令，禁止人畜在街道上大小便，并且把所有的粪便运到城外。污水横流，容易传播疾病、引起瘟疫。为了城内居民的健康，我恳求您发布这道命令，作为对我效劳的赏赐。”
“胡说什么！”
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大步走来，脸色阴沉：
“女神会护佑她的子民！女神会赐予洁净的水源，瘟疫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可是——”格雷特想要争辩。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同声喝止：“格雷特！”
呃……
涉及到人家地盘了？
神殿真麻烦……
格雷特默默低头，暗自吐槽。乔安子爵反而笑了起来：
“神官大人，不要和孩子认真嘛。嗯，小家伙，你可知道这个钱袋里有多少钱，我要是下达这道命令，得花掉多少钱？”
钱袋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花掉多少钱，我倒是可以算一下。格雷特飞快计算着，一边已经开口，流水一般地报出数据：
“哈特兰城的人口，据我所知，是两万上下。每天产生的粪便大概是100担左右，如果让人卖到城外，一担一个铜子的话，每天需要一个金币，一年365个金币。至于街道上现有的粪便，需要多少钱清理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想要耸耸肩、摊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还没动作，已经听乔安城主说道：
“今天你救了29个人，我本来的打算，是赏你29枚金币。所以小家伙，我为什么不给你29枚金币，非要花掉300多枚金币、甚至更多的钱，作为给你的赏赐呢？”
“可是——”人民的健康更重要啊！万一来场霍乱，就不是几百个金币的事情了！
再说粪便是可以用来肥田的！正确使用的话，田地的收成能增长老大一截，这点投资根本不算什么！
格雷特还想争辩。乔安子爵已经扬起手，把钱袋往他手里一抛。叮叮当当一片声响里，城主大人转过身子，扬长而去——

第七十四章 下一个目标：建个医院！
走、走了？
格雷特懊恼低头。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晃一晃，叮叮当当一片声响，也不能让他高兴一点。就这种城市环境，没有自来水，很少喝开水，民众随地大小便，瘟疫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好么！
霍乱！
病毒性肝炎！
伤寒！
痢疾！
一堆甲类乙类的传染病，随便哪个爆发都是一死一片，全都能通过污染水源传播！
见鬼！
见鬼！
什么女神会护佑民众，什么女神会赐予洁净的水源，就你们神殿门口那个小喷泉，够用？！
医者的责任感在格雷特心头燃烧。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连养活自己都够呛，管不了那么多；可是现在，有钱了、有力量了、能直接联系大佬了，再袖手旁观，简直违背医生的职责！
“老师——”
格雷特抬起头，求援地叫了一声。埃尔文长老已经一摆手，拦腰截断：
“街道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这些伤者救治完！”
“没错儿！”
现在的伤者，比未来的病人重要！格雷特一握拳，再次飞奔起来。
有城主亲临视察，有三大神殿的首脑亲自到场，牧师们集结的速度很快。依靠那只盘旋半空的苍鹰指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最快全数抵达，没多久，哗啦哗啦，战神神殿留守的牧师也倾巢而出，全数赶到。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逛街的战神牧师们，陆陆续续跑进店铺，各司其职。
格雷特就发现自己没多少事可以干了。
重伤员都有高级牧师照顾。轻伤员的话，好像用不着自己给开个刀啥的？？
医疗资源溢出了啊这是……
他站在一边左右观望，退开一步，再退开一步，尽量不碍着牧师们的事儿。不知不觉已经贴住了墙壁，忽然间，衣襟被拉了一下：
“先生……求求您，给我一个治疗术……一个也好……”
格雷特猛然回神。对了，治疗术！除了临床医学的手段，除了那些没有检查、没有输液、没有开刀就无法施展的手段，他还有治疗术！
虽然只是等级最低的，虽然效果微弱，但是，那也是治疗术啊！
“等一等！我这就来！”
格雷特集中精力，凝聚自己想要治疗的意志，引导白光从指尖射出。一道白光下去，眼前的伤口缓缓开始愈合，一厘米、两厘米……
没动静了。
他现在的治疗能力，能够愈合的浅表伤口，不到10厘米长。
啧……果然按部就班升级是不行的，穿越者就该开挂！不开挂，凭他这一天五个治疗微伤，才能治什么伤啊！
格雷特垂下手。伤者和边上的伙计一直屏息看着，到这时候，忍不住同时叹息一声。伙计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能够做什么？”
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们能做什么……烧热水？给伤员灌糖盐水？端盆子过来等着擦洗清创？
这些事情，好像都有人做完了啊……
格雷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见周围一圈人眼巴巴地看着他，随口道：“祈祷吧……”
他信口一句话，别人却都当了真。伙计立刻垂下脑袋，双手交握，低声喃喃。伤者也努力举起双手，摆出了一副祈祷的架势：
“伟大的自然之神，我祈求您的怜悯……”
“伟大的泉水女神，我祈祷您的恩惠，请您照拂您的子民……”
人在灾难和病痛之中，是最容易向神灵祈求的。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须臾，小小的店铺内外，就是一片交织的祈祷声，嗡嗡嗡嗡的，像成一片。
各求各的神，大伙儿又杂乱地挤在一起，祈祷声没能整齐划一。然而，店铺内外的气氛，却很快变得虔诚而庄严。
“小约翰！你出去，归拢信徒，带着他们祈祷！”
光头主教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大声喊道。另一个战神牧师羡慕地看过来：带领信徒祈祷，这是牧师接触信仰最快、升级也最快的途径之一，通常轮不到见习牧师。
主教大人却直接点了小约翰的名字……啧，有个厉害朋友真好。
小约翰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走。另外一边，埃尔文长老也在交待他带来的低阶牧师：
“你出去，把信徒聚拢一下，带他们祈祷……”
店铺外小小的乱了一阵。随即，祈祷声从左右两边，各自响起：
“伟大的自然之神……”
“伟大的战神……”
祈祷声一环又一环地扩大出去。
从几十人，到上百人，到几百人。更重要的是信徒们被引导着列队，向自然之神祈祷的声音，向战神祈祷的声音，整整齐齐，从两边分别传来。
一边提高音量，另一边很快也跟着提高，那气势，跟军训操场上的拉歌有得一拼。
这地儿的人真是……格雷特耸了耸肩，把“愚昧”两个字悄悄按掉，第二次释放治疗术。很快，他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次的治疗术，效果比刚才强了快一倍，愈合伤口超过15厘米！
我去……
这也行？
祈祷还有这作用？！
格雷特结束祈祷，悄悄溜到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高等级治疗术的效果他本来就不熟。想了想，拽住一个刚完成祈祷、擦了把汗的牧师学徒：
“哎……祈祷真有用吗？”
“真有用啊！”对方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想了想，把格雷特拉到角落里：
“不然为啥要建神殿？为啥要让他们到神殿来治疗？为啥要带着一群人唱圣歌？为啥大节日上要先带着信徒祈祷，再显现神迹？有人帮忙，省多少力气啊！”
哇……看上去是真有用哎！这么说的话，他以后治疗的时候拉一群人祷告，那效果立马提升一倍啊！
不……他傻了！
格雷特猛然扼腕。拉什么人啊！这不是要培训助手嘛！不是那些牧师都要跟着他学医术嘛！弄个医院，教导一批医生，大家扎堆儿祈祷，扎堆儿做手术！
还能把病人、病人家属全部扯进来！那些人自己或者亲人得了病，祷告起来，一定是最虔诚的！
病人掏钱看病，还能免费贡献治疗力量……
这个主意太棒了！简直完美！
请叫我格雷特&#183;机智&#183;诺德马克！

第七十五章 我不要当别人家孩子！
这场踩踏事故，让格雷特一直忙到傍晚才结束。伤者一个个在治疗术下当场痊愈，自行离去，或者被家人接走。店铺门口专门杵着一个牧师，出去一个，叮嘱一个：
“治疗术对人体的消耗很大，回去不要太劳累，记得吃点好的……”
然后呢？
就这样放走啦？
格雷特目送一个患者离开，又一个患者离开，慢慢张大了嘴。
没有病例跟踪，没有回访，连病历都不用整理——哦，这个用治疗术完成一切的世界，病人都是活蹦乱跳自己离开的，不需要病历……
没有病历的世界真是太美妙了！天晓得抢救完一个通宵，还要瞪着干涩的眼睛补十几份几十份病历，每一份都要按照规范是什么滋味T_T
首页、病历、检查单、图像、手术、同意书按顺序排好；
检查单按血尿粪常规、肝肾功、凝血、乙肝排序；
每个单子边线对齐，下一张必须压在上一张检查的排头序号之下；
医生签字、病人签字、护士签字，一个都不能少……
医务科还要抽查！查出一份不合格病历，罚款几百块起步！
可是，没有病历，就没法总结经验教训了呀。格雷特痛苦地纠结着，自己如果建个医院的话，要不要推广病历制度……
哦，至少出院收费还是有的。伤者和家属们临走时千恩万谢，有的当场掏出钱袋，有的则再三承诺，一定会去神殿捐款。格雷特左看右看，悄悄溜到埃尔文长老身边，拉了拉他袖子：
“我们教团……没有神殿呀？”
到时候人家上哪儿捐款？找得到我们吗？
“嘘！”
埃尔文长老轻声制止他。另一边，格尔曼法师已经大步过来，往他们身边一站：
“长老，治疗结束了吗？我今天就要带他回去，魔法议会的大师已经到了，这两天就要开始评审了！”
真是够了！一个法师学徒，不务正业，大半精力都放在治疗术上！学了一堆戏法，不考虑怎么提高威力，只考虑怎么用来治病治伤！
来评估的虽然是他的老师，也不见得能忍啊！
格雷特一步三回头地被拎回了法师塔。病历没写，诊疗费没收，那个清理街道、预防瘟疫的建议，找不到大佬去说服。啊啊啊啊，哪里哪里都是不放心啊……
对了，负责评审的大师是谁啊？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马车在法师塔前停稳，里面的人刚下车，一颗人肉炮弹就冲了出来，直奔与格尔曼法师共乘的老魔法师：
“爷爷爷爷！你终于来了！这几个月可闷死我了～～～”
格雷特定睛一看，得，那个熊孩子。
和他一样，也是法师学徒，不过人家可不住二层，而是和格尔曼法师一起，住在专供主人和贵客的五层。
法师学徒要看的书，被那个熊孩子抱上楼去一大半。每次他想看，都要上楼赔一大堆好话，还不是每次都能借到，可折腾死他了……
格雷特在心里翻白眼。老魔法师对自家孙子，看上去可是宠爱得很。见孙子炮弹一样冲过来，他手里微光一闪，放了个什么魔法，跟着，就稳稳地接住了自家孙子，还抱起来旋转了一圈：
“爷爷的小乔治哎～～～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学会几个魔法？突破了吗？”
“没有！”
熊孩子胖脸一皱。他在老者怀里扭了几扭，挣脱出来，大声嚷嚷：
“你就知道突破！突破突破突破突破！哄着我说，出来走走就能突破，硬把我拽出来，还扔在这里不管！吃吃不好，住住不安生，怎么突破得了！”
格雷特：“……”
不是吧，我觉得魔法塔的条件挺好的啊？
再说了，吃不好住不好算什么借口，人家大佬们还有冒险途中颠沛流离，临阵突破的呢！
格雷特微微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旁听老头儿责怪、熊孩子怒吼。偷眼左右一瞟，艾略特法师和卡兰法师一左一右，平视前方，像是眼睛和耳朵都突然失灵了一般。
就算是格尔曼法师也没有介入。他安静旁观了好一会儿，眼见这对祖孙快要消停下来，才上前劝说：
“老师，突破这种事儿，本来就是看机缘的……乔治还小，十岁就成了法师学徒，已经非常优秀了。再说，这几个月他真的很努力……”
“我还不知道他！”老魔法师重重一哼。“几个月时间，别人从一无所有、魔法文字都不认识开始，突破到法师学徒巅峰，还去学了治疗术！他呢，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格雷特：“！！！”
别啊！老人家，您教训孙子归教训孙子，别拿我当靶子啊！
我才不要当你孙子的“别人家孩子”！
熊孩子果然恶狠狠看着格雷特。翻白眼，吐舌头，做鬼脸。做完鬼脸，又举起右手放在脸颊边上，对准格雷特，一下一下虚空抓挠。看那样子，如果那指头上能伸出六脉神剑，当场就能把格雷特挠成渔网。
格雷特低头装没看见。熊孩子出不了气，跳脚大叫：
“就知道拿我跟别人比！萨琳娜突破了，你就说我不用功！亚历山大学了一个新魔法，你就说我顽皮！我才十岁！才十岁！等我16岁，早就是二级魔法师了！”
老魔法师叹了口气。他伸手捏住孙子的胖脸颊，往边上一扭：
“不要看别人！人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人家前两个月才能开始学魔法文字，你呢，从小抱在手里的时候，就拿魔文书撕着玩！进度比别人慢，你还好意思说！”
乔治被他扭的眼泪汪汪，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他用力推开老魔法师，大喊一声：“最讨厌爷爷了！”调转方向，乒乒乓乓地冲进了法师塔。
老魔法师无奈摇头。他转向格尔曼，叹了口气，耸耸肩：
“最近几个月，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吧。——算了，我们加快点速度，把今年的评审做完。今天做完，明天我就带乔治走。”
“这个……老师，今天已经很晚了，您休息休息，明天再开始？”
“不晚了。评审你也不是第一次了，项目你都知道，我们一项一项来？”

第七十六章 穿越了怎么还要折腾KPI啊
法师塔每年要评审什么的，格雷特并不奇怪。
这年头，卫生局要考核医院，医院要考核科室，科室要考核医生，反正人人背KPI，个个为指标奋战。前世工作十几年，就被评审了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法师塔的主持者什么的，住着魔法议会建的塔，领着魔法议会的工资，拿着魔法议会的拨款。每年考核一次，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波澜不惊地跟着众人上了五楼。看着老魔法师掏出一个大皮面本子，哗啦哗啦，翻出张条条杠杠，至少A4纸大小的表格。左看看，右看看，一条一条开始勾画：
“第一条，法师塔维护。
刚刚上来的时候我看过了，法师塔修缮及时，魔力回路也算得顺畅。
没有新修建的设施，不过，也添了一套新的炼金器具。这一条，就算你90分吧。”
格尔曼法师点了点头，脸色波澜不惊，显然对这个评分早有预料。老魔法师低下头写了几句话，继续评价：
“第二条，法师塔地位的维持。
白天的仲夏节宴会上，你的座次没有变化，城主府礼遇不变，周围的贵族，至少有五个人想送孩子来学习。
不过，你只做到了维持地位，没能让法师塔地位上升，这一条，只能给你打82分。”
“老师！”
格尔曼法师叫了一声，像是要抗辩、也像是要求情。老法师摇摇头：
“魔法议会规定得很细致。格尔曼，看在师生的份上，最多升到85分，不能再多了。”
咦？
这是什么评分方式？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格雷特悄悄踮起了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瞻仰一下那表格。老魔法师一眼看到，索性招招手，将周围的低阶法师都叫过来，表格摊开，往他们中间一放：
“没见过吧？来来来，都过来看一眼。你们都是法师，将来有可能主持法师塔的，早点看到这东西，没坏处！”
艾略特法师哀怨地望了格雷特一眼，慢慢往前蹭。谁要看这种东西啊，又不是没见过，去年考核分数不高，格尔曼法师把考核表拍在他们面前，足足骂了一个小时！
别说魔法议会的考核表，到现在为止，他们看到长得像表格的东西，都还有点反胃！
格雷特倒是没啥负面情绪。他兴兴头头地快步向前，微微行了个礼，低头去看表格。这一看……
他也僵住了。
项目名称、项目界定、计算方式、权重、项目得分、总分……
还有最下面两行小字。第一行写着考核标准：95分以上，A等（太棒了）；
94～90分，B等（很不错）；
89～80分，C等（正常）；
79～60分，D等（要加把劲了）；
60分以下，E等（劝退）。
第二行更可怕，是各个等次的赏罚方式。格雷特光是看了一眼，脑海里，就出现了他们医院人事科主任，那张人人欠他五万块的冰块丧脸。
A等：重奖；
B等：奖赏，研究资源倾斜；
C等，不奖不罚；
D等，扣资源，扣薪水，连续两次换人；
E等，剥夺主持资格，更换主持法师。
这……升职、发绩效奖金、扣工资扣奖金、更换岗位、劝其辞职……
好标准的KPI表格啊！
谁做的！
魔法议会为啥会有这玩意！
简直眼前一黑好吗？！为啥他都穿越了，还逃不掉这玩意！
……对了，这个魔法议会，居然还有期刊、有论文，论文格式还是他熟悉的那一种……
一定有穿越者来过！这个世界，一定有穿越者出现过，才把魔法议会改造成这样！
而且多半是个文科生吧……考虑到魔法师认知世界还是地水火风，完全没有向元素周期表迈进，那位前辈穿越者，大概是搞不出理工科的研究方式，只能顺着既有路线走……
对了。看KPI表格的专业程度，说不定还是个HR。
格雷特按捺下所有的好奇与吐槽，继续旁听考核过程。听着听着，他也不得不佩服那位前辈HR：人家能成功不是没有道理的，最起码这个任务范围，换了他就想不出来。
比如魔法塔产业这一项，就细化到了村落、作坊、店铺、矿产，以及动植物资源等项目。村落这一项下面，又拆分成了人口数量，田地面积，水利灌溉，当季收获等几个子项，每一项都有不同的分值。
更可怕的是，老魔法师带来的表格上，还记载着前三年的数值和得分……
简直让人想作弊都没法做。
好在格尔曼法师主持了法师塔好几年，虽然在经营上没多少才能，也还不至于出太大纰漏。规行矩步，照着前两年的规矩办，得了个85分的评价。虽然不算太高，也算没拉平均分的后腿。
接下来，是魔法师的培养和进步。这一项是考核重点，毕竟魔法议会，力量的重要性胜过了一切。这项的权重占到30％，老魔法师根本没有放水，让法师塔的所有人一一施法，逐个评估。
“嗯，到了格尔曼你这个级别，进步已经很难了。但是没办法，不能给的分数，还是不能给；
卡兰？又学会了三个新魔法，精神力也有增长，不错！不过，没突破到三级，还是不能打高分；
艾略特？精神力增长不小嘛！很好很好，快要摸到突破的边缘了，你的评分可以高点儿……哦，还教出了一位法师学徒。对了小家伙，你现在一天能放几个魔法了？”
“五个。”格雷特坦然回答。不等老魔法师追问，他抓住机会，补了一句：
“已经一个多月了，就是突破不了。法师阁下，您能拨冗看看我的情况吗？”
“一个多月？”老魔法师眉头一跳。屈指一算，眼前这个小家伙学习魔法文字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也就是说，这少年从成为法师学徒开始，就能一天释放五个魔法——
如此天资，倒是真值得他指导一下。
“你先冥想一下。然后，随便释放一个魔法，我看看情况。”
格雷特依言而行。老魔法师同样沉浸入冥想环境，细细感知周围。好一会儿，退出冥想，浓眉紧皱：
“奇怪。——你的精神力，拨动周围魔力的感觉，像……就像隔了层纱似的。利用率不太高，你这个样子想突破，算了，慢慢磨吧……”

第七十七章 分数不够靠新人？
毕竟是在考评整个法师塔，抽出这么长时间指导格雷特，已经算是异数。老魔法师确定格雷特的问题不是一朝能解决，立刻把注意力收了回来。他用力咳嗽了一下，转向格尔曼法师，脸色郑重：
“法师的培养和进步，这一项，综合分数——”
老魔法师故意拉了个长音。等到周围几个人都心急火燎，熊孩子站在一边快要翻白眼了，才勉勉强强，吐出一个数字：
“81。”
“这么低啊……”
两位低阶法师小小声抱怨。分数低了，万一不能过关，法师塔明年就要被扣研究资源。落到这一步，大家都讨不了好。
这种抱怨，老魔法师也听得多了。念在格尔曼是自己的弟子，他环顾一圈，正色道：
“这就是主持者的工作。要么一心一意，寻求突破；要么下放资源，努力培养新晋法师。每一座法师塔都是重要的资源，魔法议会交给谁，谁就要努力做出回报。
——这一点，你们都要记住。”
法师们默默点头。格雷特飞快的算了一遍现在的分数，还好还好，总分还不算低。最后一项只要得个70分，今年就能过关。
不过，最后这个项目是魔法研究。之前听艾略特法师和卡兰法师吵架……好像，进度不怎么顺利的样子？
格雷特默默地为明年的研究经费担心。老魔法师已经合上手里的表格，正色开口：
“来之前我已经查过了。——到我来之前，你们没有在期刊上发表过任何成果，也没有向议会提交过任何法术模型。所以，有什么过稿了还没发表，或者没来得及投稿的成果，要向我展示吗？”
啥？
魔法议会评价研究成果，是看论文发表数量的？
那你们到底弄了几本期刊啊？
会不会灌水？
之前穿越的这位前辈，您是大学教务处的吧？
格雷特胡思乱想着，并不觉得“论文”、“成果”这种东西，和他一个法师学徒有什么关系。他右手边，几位正式法师互相望望，脸色都有些难看。沉默片刻，卡兰法师踏上一步，低声道：
“我在炼金学上有点进展……”
非常可惜，卡兰法师的成果，最终还是被评定为不合格。
少年法师不甘心的垂着头，面对老魔法师举出的一个个例子，却也没办法反驳。接下来，艾略特努力呈上了他的法术模型，可这东西之前就没完成，后来又被断了资源，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个“不合格”的评语。
一片静默。老魔法师左右看看，催促道：
“还有什么成果？没有的话，目前的进展，只能打50分了啊！”
“等等！”
格尔曼法师脸色阴沉。在丢脸和考核失败之间，他艰难地纠结了一秒钟，咬牙下了决心：
“艾略特！你把那本字典拿来！”
字典？
格雷特目光一闪，低头看着脚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一座法师塔，一位五级法师、两名二级法师，法师塔考核不过关，被逼着要用本字典充数，已经很无奈了。再让人知道这个成果出自法师学徒，格尔曼法师难看不说，整个法师塔的评价，说不定都要因此降低。
KPI表格上明晃晃写着：扣资源，扣薪水。薪水或许扣不到他头上——反正他到现在也没从法师塔领过钱——可要是资源被扣了，明年的发展，那就很难受了。
艾略特法师转身、下楼，没多久，抱着一本辞海一样的大书，气喘吁吁奔上来。老魔法师翻开一页，不作声；又翻了一页，眉头一挑；哗啦哗啦随手翻到最后，扭头问艾略特：
“你想出来的？”
“不是我。”艾略特郑重道。他横跨一步，把格雷特从背后拉了出来，推到老魔法师面前：
“是他的想法，也是他整理完成。我只是根据法师阁下的指示，给字典写了个序言，说明了一下整理的思路。”
“有趣的小玩意。”老魔法师摸着胡子微笑。他右手边，熊孩子乔治刚听到“字典”两个字，就皱起鼻子哼了一声。等到格雷特被推出来，他踮脚看了看，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心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跺脚大嚷：
“就是这本书！爷爷你不知道，我逮住这家伙偷偷抄书，格尔曼不但不把人赶出法师塔，还哄我说，是他让人整理的！”
“乔治！”老魔法师皱眉：“再说一个字你就出去！”
“哼！”
熊孩子重重一哼。看着爷爷的眼神，到底还是不敢再说话。老魔法师回过头来，理了理花白的胡子，对格雷特微笑：
“这个小东西很有趣，不过，到底不算是法术模型，或者魔法造物之类的成果——你明白吧？光是这个，我只能给你加五分。还有没有别的成果了？”
那就是五十五分……离及格线还差十分。格尔曼法师哑然。艾略特哑然，卡兰低着头不说话，一头灿烂金发垂在脸边，有气无力。法师学徒需要的资源本来就少，这五分一加，来年也不好克扣格雷特的。
格雷特左看右看，心一横，举起一只手：
“法师阁下，我能不能……把您让我写的论文交上来？”
哦？
论文？
老魔法师不禁一笑。他放下手里的书页，看向自己弟子：
“已经让他写论文了？这么早啊？——行啊，去拿来吧，我看看。”
格雷特飞奔去拿。老魔法师接到手里，捋着胡子扫一眼，立刻赞许点头：
“写得挺好嘛。格式一点都没有错——你老师花了不少心思啊。”
那是我自己本来就会！
格雷特默默吐槽。研究生毕业，住院医升主治，主治升副主任，哪一关不需要论文！
这种标题——摘要——关键词的写法，我闭着眼睛都能写了好不好！
格式正确，语句通顺，作为一个新手，这样的水平已经足够引发老魔法师好感。他捋着胡子一行行看下去，忽而点头，忽而摇头，看到一半，随手释放了个魔法，伸手向前。
“……看不清呀！”
“对魔法物品的等级有要求的。”格雷特在他面前站得笔直，昂首挺胸，摆出一副毕业论文答辩的架势：
“请您看第三页第二段到第四页第五段，总结了7个案例。结论是，观察对象，要比魔法物品的等级低5级。”
“……那没有用啊！”果然，老魔法师第一时间得出结论：“这样的话，分数就不能给你高了……”
不高？
那是多少？
至少给我加到70分啊！

第七十八章 新魔法的评分标准
格雷特直勾勾地看着老魔法师，努力想要用真诚的目光打动对方，让他给个好分数。不用太多，加15分就行了呀！
加到70分，大家就能集体过关，明年的研究经费就有保证了！
他这种眼神，老魔法师多年巡视各地，见得不能更多。
如果对方是个正式法师，对魔法议会的评审规则有了解，他也就直接给分数了。
然而对方是个新人，还是个颇有资质的新人，老魔法师抱着一颗为议会拉拢人才的红心，还是决定多解释几句：
“关于魔法创新的评分，议会是有一套固定标准的，也不是我想打几分就打几分。——来来来，我们看看你这个论文，值多少分数啊！”
他抬手一挥，一道彩光五颜六色，射在墙壁上。格雷特抬头一看，墙上字迹蜿蜒，表格条条框框，把魔法创新的评分标准写得明明白白。
表格线条规整，排版整齐，一眼看上去，倒像是开了个投影仪，把电脑上的内容投射到屏幕上似的——
当然格雷特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对魔法也有了一定认识，认得出这不是投影，而是用魔法伎俩手动写成。这一手精细的控制力，他实在是不能不服气。
再看墙上的内容，格雷特眼前一黑，感觉脑门上又挨了一锤子似的。
魔法创新评分公式：
10＊魔法等级＊新颖性＊创造性＊实用性
这是什么鬼东西！
新颖性、创造性、实用性，三大标准，和他们写论文的课题评审，一模一样啊！
那位穿越前辈是搞专利的吧……
不对，人家应该是个文科生，还兼一部分HR职能。专利代理师必须是理工科学历，所以，那位前辈应该自己不是搞专利的，但是日常工作会涉及相关内容？
嗯，总结下来，穿越前辈可能是文科院校科研处的，日常搞教研课题的评审……吧……
格雷特内心疯狂吐槽着，目光微垂，看向公式下方的表格。魔法等级没什么好说的，1级魔法乘1，2级魔法乘2，以此类推；
新颖性，具备新颖性乘1，不具备新颖性乘0，也就是直接否定；
至于创造性和实用性，格雷特看着表格，一栏一栏查找，估算自己能得几分：
创造性方面，创造新魔法：10分，我这个不是；
增加魔法强度：5～9分，我这个不是；
减少耗材数量、价格或稀缺性：2～7分，我这个也不符合；
开拓新的使用方法——啊，就是我的情况！什么，只有1～2分？这么低？
然而，和制度争辩没有任何作用。格雷特扁了扁嘴，再看实用性公式。这一看，又是满满的吐槽欲望从胸口升起，堵得他很想当场喷出来。
实用性评分：（1＋N＊1），N=（实用性非常强，7～9；实用性尚可：4～6；稍有实用性：1～3；无实用性：0）
这种神奇的公式，也就穿越者写得出，也就魔法师玩得转了吧！换成数学稍微差一点的，直接死给你看！
至于我自己的分数么……
格雷特想起老魔法师那句“那没有用啊”，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果然老魔法师已经笑眯眯道：
“你这个新用法，要说用处呢，也不是一点也没有。但是高等级的魔法师很少骨折，就算骨折了，比他们自身高5级的魔法物品也非常难找；平民、法师学徒，想要接触到5级以上的魔法物品，可能性也非常小。
所以，这个创新的实用性，我只能给你判定为——”
再一挥手，一道红光，在“无实用性”的那一栏打了个钩。
“可是阁下！”格雷特急忙争辩。“这个魔法在治疗方面还是很有用的！而且是现有治疗术，无法替代的作用！至于它的价格问题——”
不就是贵吗？
不就是魔法物品比较贵吗？
建个医院啊！
面向所有病人啊！
CT机，核磁共振仪，哪怕X光机，刚出世的时候，哪个不贵啊！一台核磁大几千万，院里半年的富余资金啊！
大家还不是咬着牙买！只要治疗量够大，成本就能够均摊下来；摊到每个病人都用得起的地步。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重要啊！
再说，魔法物品又不是仪器，放在那里，也不会存在折旧的！
格雷特还想继续争辩。老魔法师已经一挥手，干脆利落的把他消了音：
“不用说了，这种投资巨大、对高阶法师又没用处的东西，魔法议会不会同意的。就算我打了高分，接下来还是要驳回，何苦呢？”
格雷特努力瞪他，奈何力不如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老魔法师笑眯眯的往下说：
“所以你看，分数就出来啦。基础分10分；魔法伎俩是零级魔法，按照惯例，乘以0.5；创造性方面，给你往高里算，乘2吧；实用性，就只能乘1了。10＊0.5＊2＊1，最后得分，10分。”
“唉……”
法师塔里叹息声四起。格尔曼法师，艾略特、卡兰两位低阶法师，人人失望，个个无奈。要争辩，又确实拉不下这个脸：已经连法师学徒的成果都捧上去了，还想再拗点儿分数，怎么好意思？
“魔法创新这一项，65分。最后总得分……”老魔法师索性一挥手，把整张表格投影了出来，项目、权重、每项得分一样样列明，最后，铁面无私地给出了分数：
“78.55分。”
没到80。
D等，主持者扣薪水，整座法师塔扣资源。
明年日子难过了……
一阵愁云惨雾卷过法师塔。老魔法师给完了结论，再次变脸，笑眯眯安慰在场众人：
“没事，别太担心。议会扣资源也是按分数扣的，你们离及格线只差一点点分数，不会扣太多资源。至于你担心的，做不好明年换人什么的——”
他转向自家弟子：“我看法师塔里，好几个人都到了突破边缘了。明年加一把劲，只要有一两个人升级，分数立刻就上来了不是。”
格尔曼法师怏怏点头。老魔法师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宝石样的玩意儿，冲格雷特招招手：
“来来来，这个给你。格尔曼是我的弟子，算起来，你也算是我们这一脉。一点见面礼，拿去玩——”

第七十九章 老魔法师的礼物被抢了？
这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往老魔法师手心看了一眼。很遗憾，不认得。
一颗纺锤形的石头，小小的，不到半个指节大。淡黄色，半透明，光泽么，看着也不像宝石。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格尔曼法师，想要求个解释——或者求问这东西能不能拿。还没开口，两个声音已经同时响起：
“艾恩石？老师，这太贵重了！”
“这是我的！我的！”
开口的两个人，一个是格尔曼法师，一个是老魔法师的孙子，熊孩子乔治。格雷特目光微移，就看到那个熊孩子直冲过来，一把抓走了那颗石头：
“爷爷说话不算话！说好给我的！”
“谁说给你的！”老魔法师一声怒吼，拔脚就追。熊孩子哇哇乱叫，从东窜到西，又从西窜到东，老魔法师毕竟年纪大了，一时竟追不上。跑了两个来回，只能站住，气喘吁吁地喊：
“说的是突破到1级魔法师就给你！你没突破，这就不是你的！站住！交出来！”
“就不交！”
“你！”
跟着就是一连串咒语。格雷特听不出那是什么，只看见熊孩子忽然踉跄了一下，滚倒在地。老魔法师冲上去抓人，那个熊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逼急了，干脆把东西往嘴里一塞：
“就不给你！唔唔……咳咳咳咳咳！”
怒吼声、吵嚷声响成一片。格雷特事不关己，也不劝，也不拦，安静地在边上看。
艾恩石不给他就不给他呗。他从小的家教就是，自己赚来的才是自己的，别人的东西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再说了，这石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也不知道……
所以到底是啥来着？
格雷特努力搜索记忆。前世看过的网文、打过的游戏里，似乎，仿佛，好像，提过这么个名字。好像是个会飞起来，在法师脑袋周围绕啊绕的东西？算是一件装备，能给法师加什么属性的？
感觉好花里胡哨啊……
格雷特光想一想就龇牙咧嘴。老魔法师和熊孩子一个逃一个追，又吼又叫的，他毫无得失之心，只当戏看。要不是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他其实很想当场拍一段视频发去抖音，标题就叫：熊孩子和他的熊家长……
但是，咳嗽声一传出来，格雷特的脸色就变了。
这咳得太厉害了！熊孩子刚才还在满地打滚，把石头往嘴里放，不会是咽下去了吧？
窒息！
气管异物！
食管异物！
一连串加粗加黑、高亮置顶的危险症状，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格雷特撒开脚步，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喊：
“别抢了！当心！别呛进气管里去！”
刚跑到一半，脚下猛然一滑。明明地上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格雷特却呲溜一声，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
“……”嗷，好疼！
格雷特一手撑地，一手揉着尾椎骨，疼得龇牙咧嘴。这时候才听见旁边余音袅袅，艾略特法师警告的提醒声：
“……小心油腻术！”
大哥您下次能早点提醒嘛……格雷特欲哭无泪。
他哎哟哎哟地爬起来。附近不远处，老魔法师也拎着自家熊孩子，黑着脸爬了起来：
“艾恩石呢！拿出来！”
“吞下去了……”十岁的小男孩哭丧着脸。老头儿眉毛一竖，格尔曼法师赶紧上来劝慰：
“吞下去就吞下去了吧，孩子没事就好。艾恩石又不大，过几天原模原样出来，照样还能用不是。”
希望真的是吞下去了。格雷特默默想着。艾恩石体积不大，尖端看上去也不锐利，划伤食道的概率很小。只要是从食管下去，不太倒霉的话，过几天正常排出还是大概率的。
老魔法师脸色难看。抬手想打，又舍不得，狠狠按了一下孩子额头：
“真吞下去了？你……你啊！”
男孩低着头不敢再吵嚷。老魔法师还想对格雷特解释几句，却实在说不出话来。纠结片刻，扔下一句“让你们看笑话了”，拉着孩子扭头就走。
“格雷特，今天辛苦你了。”格尔曼法师目送老师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正色安抚格雷特：
“你的成果我们都看在眼里。放心，明年一整年，法师塔不会少了你的资源。”
“多谢法师阁下。……那，我就先告退了？”
格尔曼法师心烦意乱地点点头。格雷特抓住机会脚底抹油。回到二楼宿舍，却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起身点灯，写写画画。
白天那个清理城市的计划，说到一半就被否了，他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把计划写清楚了，写完整了，运作要点和盈利模式全都写出来，然后找老师商量去！
还有法师塔，今天才知道，法师塔也有盈利的要求——就不信他们不动心！
哼！
格雷特一口气写到深更半夜才倒头睡去。睡梦中，好像有颗菱形的石头绕着他转啊转的，赶不走，抓不着。格雷特尝试了两次，差点把自己吓醒了……
第二天早上，格雷特早起补完了冥想，准备上楼吃饭。一开门，就看见有个仆人在外面擦啊擦的，见他出现，殷勤地迎了上来，捧给他一小篮带着露水的莓果。
格雷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仆人是日常伺候法师们起居的，对于他这样的法师学徒，日常只是定时打扫一下客厅、放下一壶白水就无影无踪。格雷特偶尔想吃口夜宵，都得自己去厨房觅食……
现在是怎么了？知道昨晚老魔法师夸他了？消息倒是灵通！
他随手接过来，准备上午看书的间隙当零食吃。那仆人立刻弯了弯腰，脸上一半谄笑，一半忧色：
“法师大人，听说……我们法师塔的考核……不太顺利？”
顺利不顺利，和你也没关系啊？格雷特胡乱点点头，径自走向楼梯。仆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腰弯得更低：
“听说法师塔明年会扣资源？会扣薪水？那我们会降薪吗？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这不至于吧？”格雷特脚步一顿，有点好笑。“再扣资源，还会差你们几个薪水？”
他摆摆手，走上楼梯。爬上半层楼，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人家怎么会担心那几个钱？
这些法师塔的仆人，别看在塔里一个个卑躬屈膝，代表魔法塔出去办事儿，至少也是一个村子的管事。那派头，那收入，中产起步。
人家真正担心的，是魔法塔换人主持，金饭碗砸掉吧？
感觉区区一个仆人，都比他有危机感呢……

第八十章 艾恩石呛进肺里了？
格雷特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疏离感。没办法，到现在为止，他没拿过法师塔一分津贴，没用过法师塔一分钱材料。就算明年扣薪水扣资源，他住的房间、看的书，抄书用的纸笔，大概还不至于克扣……
格雷特对自己笑了一下，吭哧吭哧，继续爬楼。吃饭的地方在法师塔五层，格尔曼法师的居所。条件不错，就是高了点儿，每天要爬三次楼……咳，身为医生，在医院里爬楼爬惯了，不差这一点儿……
其实这样已经是优待了。格雷特曾经听小牧师约翰说过，他们神殿里，牧师学徒没资格和正式牧师一起吃饭，只能在偏殿就餐。不过，或许是格尔曼法师为人宽和，也或许是塔里连他也只有四名法师，自从格雷特成为法师学徒，一日三餐，都是和几位正式法师一起。
餐食标准高是一回事，时不时还能逮住格尔曼法师提问几句。又或者，旁听别人的问题，蹭点儿思路什么的。
格雷特才爬到三楼，楼梯门一开，两位正式法师阴沉着脸，加入队伍。他们一进来，格雷特就觉得气氛格外压抑，气压像是低了100百帕似的。须臾，艾略特法师低声抱怨：
“都是你！如果你不把资源全划过去，我的法术模型就做出来了？”
“现在当然随便你说了！”卡兰法师板着脸回怼：“改进个法术模型有多难，你自己清楚！……唉，明年资源更少，更难做出东西了……”
格雷特左望望，右望望，低下头只顾爬楼。他们鱼贯进入餐厅，片刻，格尔曼法师也出了房门，沉着脸不说话。一群人左等右等，等了快一刻钟，老魔法师才急匆匆的赶出来。脸色暗淡，两个眼袋都快耷拉到了颧骨上。进了门，也不落座，径直对格尔曼法师道：
“格尔曼，拜托你派几个人，去请几位神殿的首脑过来。——乔治昨晚咳了大半夜，现在呼吸不畅，还发烧了。闹腾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
咳嗽？
大半夜？
还发烧了？
格雷特呼吸一滞。这么说，昨天晚上那颗艾恩石，并没有咽下去，而是呛进气管里去了，顺便引发炎症？
那可是大麻烦——气管异物容易造成窒息缺氧，支气管异物可能引起肺气肿、肺不张，如果是植物性异物，比如花生、豆子啥的，对黏膜刺激较大，还会出现高热、咳嗽、咯脓痰等急性支气管炎症状。
话说艾恩石是什么类型异物来的？
会造成什么炎症？
前世的医学教材和期刊上没写啊！
不管怎么样，艾恩石进肺，都是他靠着现有器械药物，完全搞不定的麻烦！格雷特立刻跳起来：
“我去！战神神殿，自然神教那边，我都熟！”
“那多谢你了。”老魔法师昨天目睹了那一场抢救，再在听格雷特刻意不提另一个神殿，早已心中有数。他颔首致谢，转向格尔曼法师：
“那，泉水神殿那边，就再去一个人？”
“艾略特，你去吧。”格尔曼法师当机立断地指派。“就说老师的孙子得了重病，我要维持魔法阵，走不开，请他们务必来一趟。”
两人连袂上马，飞奔而去。从魔法塔到城内，有马匹代步也算不上太远。艾略特进城、求见、陈述请求，等陪着大神官的马车来到城门口，正看见格雷特与光头主教并骑站在门边。远远的，一骑马飞奔而来，骑士马鞍上放着个大箱子，勒定马缰，抬手就丢到格雷特马上。
格雷特接住道谢。然后接着对光头主教说：
“怀疑是东西呛进了气管里……”
“小子，呛进气管里你带这么大个箱子？”
格雷特一笑，东拉西扯，打岔过去。一行人返回法师塔，半路上又汇合了埃尔文长老，一起入内。艾略特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上楼，看到乔治，顿时吃了一惊。
熊孩子可怜兮兮的缩在床上，脸蛋潮红，不时爆发出一阵咳嗽。胖胖的小脸像是脱了水似的，淡金色头发一绺一绺，有气无力的粘在额头上。
几位资深治疗者围上来看视。摸摸额头，听听咳嗽，再听一遍事情的经过。最后，光头主教第一个下了结论：
“既然艾恩石不见了，又咳成这样，多半是呛进肺里了吧。”
“……有可能是。”大神官点头赞同。他低头祈祷几句，一抬手，一道淡蓝色的波光刷在男孩身上。正是泉水女神神殿得意的治疗术，祛除疾病，恢复健康。治伤虽然略逊，疗疾方面却是格外出色。
一道水光刷下去，熊孩子额头沁出一片汗珠，脸上潮红眨眼就退了。老魔法师握住大神官双手，好好的感谢了一阵，这才问道：
“那……艾恩石不取出来，以后还会生病吗？”
那肯定会的啊！大神官没有说话，然而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老魔法师忍不住追问：
“那块艾恩石，您能想想办法吗？”
“这……”
大神官噎了一下，没敢轻易接茬。他扭头看了埃尔文长老一眼，埃尔文长老沉吟片刻，轻声道：
“依照前因后果，我也只能猜是呛进了肺里。——小格雷特，你怎么看？”
——元芳，你怎么看？格雷特默默替埃尔文长老配音。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上前一步，正色道：
“我也猜测是呛进了肺里。到底是不是、具体又呛进了哪里，我要做个检查，才能判断。”
“检查？”
老魔法师浓眉一掀。三位神殿首领，人人都看过他孙子，可没有一个人说出“检查”二字。现在一个小家伙大喇喇地说“检查”……
“你要怎么检查？”
“您稍等。”
格雷特微微一躬身，退到墙角，打开那个骑士送过来、被他放在马背上一路带来的箱子。七八个人同时注目，只见箱子里的黑色丝绒衬垫上面，躺着一大堆刀子剪子、凿子钩子，寒光闪闪，利刃森森……
“我不要！我不要啊！”
熊孩子立刻哇哇大叫。格雷特充耳不闻，从箱子里拿起一只铜管。他一只手习惯性地捂在铜管远端，缓步靠近床边，轻声对男孩下令：
“来，坐起来，把上衣解开……撩到两边，整个胸部都露出来。”
“我才不！你走开！”
熊孩子尖叫着抬脚去踢。格雷特也不与他争吵，平心静气退了两步，扭头看向老魔法师。
喂，你家的孩子，你自己管管好？

第八十一章 神殿大佬的听诊实习
老魔法师看着格雷特，半信半疑。
如果昨天没有目睹格雷特主持抢救，两位大治疗者都声称是这个少年主持的，他此刻根本不会搭理这家伙。
可是现在，见埃尔文长老主动询问，光头主教面带微笑，他想了想，亲手去解孩子的衣扣：
“乔治，听话，把上衣脱了。”
男孩扭来扭去，一脸不服。老魔法师又哄又吓，连“艾恩石烂在你肺里你就要死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终于哄得孩子安静下来，脱了上衣。格雷特半跪在孩子面前，铜管远端按在男孩左肩，侧过头，右耳压上了铜管近端。
“怪不得他要捂着那根铜管。我猜了半天，原来是怕冰着孩子。”床尾处，光头主教侧向埃尔文长老，轻声称赞。长老点头：
“小格雷特这孩子，对待病人还是很细心的。”
老魔法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并不作声，只暗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再看格雷特，少年一脸专注，侧耳倾听着铜管里的动静。右手时不时移动一下管子另一头，速度不快不慢，每个位置上，都会均匀地停留一两个呼吸。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少年手中的铜管来回挪动，所有的落点都左右对称。老魔法师虽然看不出为什么这么做，却至少可以肯定，格雷特必然是胸有成竹。
锁骨上方，前胸、左腋、右腋。格雷特绕着男孩来回打转，甚至转到后背去听了一会儿，终于放下铜管。抬起头，环顾着老魔法师和三位神殿首脑，神色镇定，胸有成竹：
“确实是呛到肺里去了。就在——”他伸手往男孩右胸一指，食指尖端落在锁骨下方，靠近内侧的地方：
“就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同声问。大神官犹豫了一下，也蠕动嘴唇，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格雷特理所当然地回答：
“听声音啊！右肺的这一部分，呼吸音明显比其他地方降低！——来，您来听听……”
光头主教第一个走过来。埃尔文长老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被他挤到后面，无奈摇摇头。格雷特顺手把铜管交了过去，让光头主教侧耳倾听。
“来，就是这样，对准自己耳朵，一头压在病人身上……停！”
“什么？”
主教大人懵懵地看着他。大光头闪啊闪的，仿佛在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我不懂，我不明白……
“先用手把听诊器远端焐热，以免患者不适。”格雷特理所当然地指挥。光头主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倒是埃尔文长老看不下去了，插话阻止：
“哎，这要求太多了吧！”
“是啊是啊……”老魔法师跟着点头。神殿主教之尊，给他孙子一个小孩子看病，还要注意到铜管是不是要焐热……这也太过分了，他身为孩子的爷爷，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格雷特：“……”糟了！这不是在医院啊！不是在带教学生！光头主教也好，老师也好，身份都比他高啊！
事到临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镇静解释：“我们是医生。他是病人。——这和地位没关系。医生对待病人，就应该这样。”
“你们……都这样？”
埃尔文长老脱口问道。少年的语气太过自然，神情也太过坦然，让他不由得想起初见时听到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传下那样誓言的人，对待病人，确实会是这样的细心。
格雷特毫不迟疑地点头。房间里片刻沉默，光头主教耸了耸肩，伸手摸一把铜管远端，轻声回答：“不凉。”
格雷特点头。他让光头主教把耳朵压上铜管近端，自己握住远端，一边移动，一边指点：
“从肺尖开始……沿着锁骨中线和腋间线听诊，内外对比，左右对比……听诊顺序一般是从上到下，从外向内，从左到右，每一个肋间都要听到……前胸两侧，是不是音量不一样？”
老魔法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格雷特在讲什么，他还是不太明白——外行的悲哀——可说话的语气态度他再熟悉不过。以他多年来的经验，只有老师教导弟子，才会这样坚定，这样熟练！
“……真的比别处低啊。”光头主教照着格雷特的指点，前后左右听完一遍，讶然点头。他起身退开，顺手把铜管往埃尔文长老手里一塞：
“你也来听听！”
格雷特不得不又讲解了一遍。这一次，埃尔文长老的问题更多更细：“为什么左肺和右肺的声音不一样？为什么右肺听起来，会有打鼾一样的声音？为什么……”
格雷特：“……”难道要我跟你讲干啰音湿啰音、喘鸣音哮鸣音？病人还在这儿等着呢！从理论讲起，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总而言之，两位大佬亲耳听过，都赞同了格雷特的判断：艾恩石确实卡在肺里。至于要怎么解决，格雷特两手一摊，眼巴巴地看着诸位高阶治疗者，那意思，我不行，你们来。
“如果是外伤、或者疾病，有女神的赐福，完全可以让他痊愈。”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第一个发言，眉头紧皱，语带无奈：
“可是艾恩石呛到肺里……很抱歉，教会没有对应的神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治疗。”
光头主教也跟着摇头。“我只能想到剖开胸膛取出来……”话音未落，熊孩子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爷爷！他要杀我——”
……就说不能当着病人讨论治疗方案。还是这种血腥暴力直接开胸版本的，看，把病人吓住了吧。幸亏这是个孩子，要是个三高患者或者危重病人，一惊吓，当场抽抽了也不一定……
啧，没经过系统医疗培训，就是容易出纰漏啊。像我们，大查房的时候当着癌症病人，都是说“CA”的，保证露不了馅。
格雷特在大佬们背后默默吐槽。光头主教回头安抚几句，未果，只能保证“我不动手我绝不动手”，远远退开。埃尔文长老一直低头沉思，直到前面两人说完，才迟疑着抬起头来：
“蒙自然之神的赐福，我倒是可以催发藤蔓，深入肺里把东西取出来。可是，我并不知道卡在肺里的什么位置，也不知道，藤蔓到底该怎么走。”
他停了停，转向格雷特，眼神里满满期待。格雷特想了想，在老魔法师疑惑的目光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个问题，我有办法。”
格雷特神色坦然，语气坚定。不等老魔法师追问，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能看见艾恩石在什么位置。就用——”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昨天论文里说的，侦测魔法。能看见，就能引导藤蔓取出来。”

第八十二章 看见到取出的距离有那——么远啊！
“艾恩石也能看见？”
老魔法师满脸疑惑。
昨天那篇论文他是读过的，也亲自验证过，冥想视野里一片模糊，魔法灵光根本透不过来。
虽然格雷特昨天说过，相差五级就能看清楚，可是他拿出来的艾恩石他自己清楚，1级的魔法物品，怎么看得见？
“老师，您的法杖借用一下。”
格雷特已经转向埃尔文长老。长老默契地举起法杖，一手提起男孩，把人按在凳子上坐好，一手把橡木杖倚在他背后。格雷特快速施法，长老绕了半个圈子，走到格雷特身边，随即惊喜：
“啊！确实能看见！”
咦？
居然直接照出来了？
格雷特小小惊喜了一下。
他本来没指望这玩意直接发光，也没指望能呈现暗影。
反正纵膈摆动啊、横膈下移啊，透明度增高啊，影像学上有一大堆指标，能帮医生猜出异物在哪儿……
“你们师徒背着我搞啥呢？”
光头主教笑骂一声，也赶了过来。他睁大眼睛，左望右望：“哪儿呢？哪儿有呢？”
“不是这样看的，你用冥想视野看……”
埃尔文长老指点他。
光头主教合目凝神，再仔细一看，随即“哈”了一声。一根胡萝卜也似的粗大手指，笔直戳到男孩胸口：
“没错了！就是这儿！我也看见了！”
五级……对了。老魔法师回忆了一下论文里的陈述，魔法物品和被观察者相差五级，就能看清楚。
他再看看自己孙子——法师学徒；
看看埃尔文长老——深褐色的细麻布长袍上，袖口用银丝刺绣着三片绿叶，显然是八级牧师。
自然神教的特色他也听过，长老随身的那根橡木杖，多半也是八级。
绰绰有余。
老魔法师也快步赶了过来。身为十一级魔法师，他进入冥想只有更快，微微凝神——啥都没有。再扭头一看，格雷特站在一边，满脸尴尬：
“持续时间到了……”
哦，这孩子还是个学徒。侦测魔法，持续时间不长，一共只有30秒。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两个人看过，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结束。
行吧，戏法而已，谁还能不会了。老魔法师甚至不用默念咒语，侦测魔法念动即发。冥想视野里，一片魔法灵光随即透了过来。
橡木杖激发出的灵光极亮。老魔法师一个法术之下，孙子的胸骨、肋骨，一片一片，被照得清清楚楚。一颗菱形的小石头嵌在大片暗影当中，侦测魔法的激发之下，蒙蒙发亮。
“确实能看清楚……”
老魔法师低吟。他深吸一口气，从昨夜到现在，第一次觉得焦躁情绪得到了安抚。他扭头看向格雷特，点头赞许：
“这个魔法确实有用。你很好。”
——别很好啊！
给我们加分啊！
格雷特很想这么大喊一声。然而他也知道这不是纠结评分的时候，微微低头，表示谦谢。老魔法师转向埃尔文长老：
“既然能看见，就请您出手救治吧？”
“我试试。”长老低吟一声，靠近男孩，举起右手。摊开的手指间，悄悄探出一根纤细藤蔓。
“别啊！救命！！！”
熊孩子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身体极力往后仰，躲避伸到脸前的藤蔓。
一边躲，一边双腿狂踢，如果不是埃尔文长老拽得及时，眼看就能从凳子上直接滚下去。
“乔治！听话！”
“别啊——”
两个声音同时高喊。老魔法师厉声叱喝孙子，格雷特也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埃尔文长老的手：
“不能这么直接拿！”
“怎么说？”
“呃……我们出去说？”
格雷特看了看哭闹不止的熊孩子，压低了声音。众人目光聚焦下，老魔法师满脸尴尬，低声念叨几句，随手一指。
熊孩子张了张嘴，满脸惊恐，整个人却是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老魔法师抬手把他扔到床上：
“就在这儿说吧。”
呃……也行吧……
格雷特探头左右望了望，确定熊孩子已经被控制住了，不会跳起来满地打滚，稍稍松了口气：
“老师，你看见的是个平面啊！肺是立体的，藤蔓在里面怎么走，你不能光靠猜啊！”
“让它自己长进去就好了啊。”
“老师！肺里面是分岔的，万一走错了岔道怎么办啊！”
“……那你知道怎么走了？”
“我当然知道！呃，我画给你看……”
不等他自己去找，艾略特已经主动跑了出去，拿纸拿笔。格雷特抬起脚又放下，站在原地，有点小开心：
穿越过来一两个月，我终于也混到了只要开口，就有人帮忙跑腿的地步了呀^_^
艾略特法师咚咚咚跑下去，又咚咚咚跑上来，捧了特别大的一卷纸，殷勤铺好。格雷特苦笑：“也不用这么大……”
扭头打量了一下熊孩子的身材，刷刷点点，在纸上划了起来。
他按照十岁孩童的躯干大小，先勾勒出整个胸腔、锁骨位置、一根一根肋骨的位置，再画出两片肺叶。接下来，又换了一支红笔，从鼻咽、气管，一口气画到支气管：
“这两片是肺部，肺里面有气管，老师你看，只有气管才是藤蔓可以走的地方……
气管下端，左右分开，就是左右主支气管。
右边支气管比较粗，而且比较陡，再往下是这样分支的……”
刷刷刷，右支气管在他笔下分为三支，三支又各自分开，像树枝一样散出10根树杈。
埃尔文长老手撑桌面，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得头昏目眩：
“你等等，让我记一下——怎么分支这么多啊！”
可不是多么。格雷特叹了口气：
“那，肺里面的血管，都是贴着支气管走的，所以我们按照肺段支气管，把肺分成不同的支气管肺段……右肺有10个肺段……”
“这不是绕口令吗？”光头主教脱口而出。
说得好。我当初学到这一段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格雷特懒洋洋摊手。光头主教继续吐槽：“所以左肺也是10个？”
“……不，左肺是8个肺段。”
格雷特向他翻了个死鱼眼。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当年我们学局解的时候，老师就是这么调戏我们的……
他们两个小小地斗了个嘴，埃尔文长老还在紧皱眉头，死记硬背。一边背一边嘀咕：“好难记啊……”
是真的难记。格雷特心有戚戚焉，这张图他是照教材描的，天杀的《局部解剖学》上全是平面图，画得一点也不好懂。当年险些背死他……
要不是有同学共享了《奈特人体解剖彩色图谱》，他光靠死记硬背，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背下来。
“对了你刚才说肺是立体的——所以你画的这些气管，是往里偏还是往外偏？我的藤蔓到底该怎么走？”

第八十三章 先用模型练，再用人练
这……
从平面到立体，他当年背书都背得想死，怎么给这些生手解释……
要是有个肺脏模型就好了……
格雷特非常怀念地想。
他都不指望有标本了，就想要个模型而已。这要是在前世，淘宝上都能买到！
仿真人体比例，左右肺叶各自分为三片，气管、支气管、动脉、静脉分别染色，可以拆开的那种！
几十块钱，就能包邮！
格雷特无限怅惘地怀念前世。那时候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叫他上哪儿买去？就算有地方下单，也没有四通一达送货啊！
对了！
他可以现做！
格雷特跳了起来。魔法伎俩是可以创造出小物品的！粗糙就粗糙一点，虚假就虚假一点，能用就行！
他双手挥舞，一点一点，在虚空里仔细捏塑着。指尖下，一个从鼻咽部连接到肺部，包含气管、支气管的模型渐渐出现。
刚一凝定，埃尔文长老手里的藤蔓，就迫不及待伸了进去。
“别啊！老师，气管镜一般都是从鼻腔走的！”
不得不说，大佬就是大佬。格雷特眼睁睁的看着埃尔文长老手托一粒种子，走到模型旁边。不做手势，不念咒语，纤细娇弱的藤蔓迎风生长，探进模型鼻腔。
生长、生长。长老手指尖也不动一下，那棵藤蔓已经退了出来。长老扬起脸，望着一边焦虑不安的老魔法师：
“很顺利。扔个东西进去，咱们再试一次？”
这样也行啊？！
格雷特想起前世的时候，他们呼吸内科的同事一手拿着喉镜，一手拿着支气管镜，小心翼翼往里捻的样子，实在是替他们掬一把同情泪。
虽然说视野比这里好多了——奥林巴斯的电子支气管镜，自带大屏幕，气道里面什么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不像这里根本是盲操。可是，下管子麻烦啊！
那么细一根气管支气管，支气管镜要尽量在中间游走，不能碰到气管内壁。不然的话，气道痉挛、病人有窒息感还是轻的，万一碰破了肿瘤之类，来个大出血……
哦豁。
那可全是考验医生手法的事儿！
哪像现在，藤蔓是活的，活的……自己就可以长，主人一点都不必用力……
格雷特蹲在一边画圈圈。老魔法师听说一切顺利，脸色一喜，在兜里掏了掏，又摸出一粒艾恩石来。往长老手里一递，毫不心疼地道：“您看着扔！”
埃尔文长老拿着看了看，往模型里一丢，拎起模型来晃了两下。等到里面骨碌骨碌的声音平静下来，他再次催动藤蔓，小心探了进去。
不到两分钟，纤细翠绿的藤蔓尖端卷着一粒小石子，悠悠然缩了回来……
“可以了吗？”
“最好有个指引。”埃尔文长老想了想：“我的藤蔓进去的时候，还是进进退退，探了几次路的。真动手的时候，最好不要走回头路，一次成功。——小格雷特？”
格雷特其实一直都在想指路问题。普通的支气管镜带电子屏幕，他能指挥；不带电子屏幕，也有个目镜能看见里面，他好歹也能指挥。可是这种一点视野都没有，纯靠操作者手感的——
“老师，我看不见您的藤蔓。”他先指出自己的难处。不等长老为难，胸有成竹地接上一句：
“您能在藤蔓里夹一根细金属丝吗？不用很粗，头发丝粗细的就可以，我就能看见藤蔓到了哪里，为您指路了。”
“这……我试试看吧……”
事实证明，埃尔文长老的控制力还是很强的。藤蔓微微变形，几乎是吸附着一根娇弱的细金丝，迎风而长。格雷特默不作声地开了侦测魔法，冥想视野里，深色的线条轻轻晃动，蛇一样昂起头来。
“可以了。我能看见。”
格雷特神情一松。老魔法师长吁一口气：“那就好。现在可以开始了吗？还需要什么？”
这句话问的是格雷特。到这时候，老魔法师已经看了出来，这个身兼法师学徒、牧师学徒的少年，俨然是这次治疗的主持者。不问他，问谁？
虽然格雷特年纪小，等级低，很多事情做不到，可是在别人还茫然的时候，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老魔法师甚至觉得，如果有合适的外物，格雷特完全能一个人完成治疗。
他很快就庆幸自己问了这句话。埃尔文长老不作声，光头主教也不做声，似乎在他们看来，格雷特主持一切是理所当然。格雷特站在原地想了一想，开始一条条发问：
“乔治今天早上吃早饭了没有？”
“没有。他说难受，吃不下。”
“喝水呢？一滴水也算喝了，牛奶，果汁，这些都算喝了，喝过没有？”
“没有。”老魔法师又勾起了对孙子的担心，眉头紧皱。“这么小就不吃不喝，怎么受得了……”
一口气叹到一半，却见格雷特神色微微一松，眼角微弯。“没有吃喝就好。——主教大人，您之前那个让人不觉得疼的神术，能不能让喉头麻痹，感觉不到有东西插进去？”
“啊……呃……”
光头主教张口结舌。脑袋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思考半天，仍然摇头：
“我不知道。——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喉头不麻痹，藤蔓不可以进，会死人的！”
格雷特郑重警告。换成前世，没有麻醉，谁敢上支气管镜？呛咳窒息，严重情况下会死人的好吗？
光头主教为难。他抓耳挠腮了好半天，也亏是个光头，否则头发都得薅下来一把，好不容易，得出一个不算结论的结论：
“神术主要还是看施术者引导。我可以把力量主要集中在咽喉，但是有没有用，我真不确定。……要不然，咱们找个人试一试？”
“您肯尝试就太好了。”格尔曼法师在旁边听到现在，终于听见一线曙光，大大松一口气。“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个仆人来。——布莱克！”
“法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立刻有个小伙子推门进来，躬身行礼。格雷特认得那是法师塔的仆人，专司在五楼跑腿，伺候格尔曼法师的饮食起居。格雷特在一楼看书的时候，偶尔会撞见他在仆人群里吹牛，什么“法师把我变成了一只青蛙”之类的，吹得眉飞色舞，旁边一群人围着惊叹。
可是这会儿，听格尔曼法师说了要他做的事，小伙子脸色一下子煞白，从布莱克变成了怀特：
“法……法师大人……我一直忠心伺候您……忠，忠心耿耿……”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年轻仆人双腿，弹琵琶似的哆嗦成一片，地板被踩得山响。

第八十四章 在我身上试吧，我是医生
“别废话，快点！”
布莱克战战兢兢地张开嘴，两条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格尔曼法师看这样不行，手指一弹，一个凳子飞过来垫在他屁股底下。光头主教低头祈祷两句，光栅落下，布莱克立刻僵在原地，两眼圆瞪：
“——！！！”
只看见张嘴，不听见出声。埃尔文长老微微皱眉，不忍地看了一眼，到底还是伸出手去。青翠的藤蔓蜿蜒而上，很快没入他鼻腔，不一会儿，布莱克双眼向外凸出，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死命挣扎起来。
“安静！安静！忍住别咳，浅快呼吸……”格雷特努力想要安慰他，却没有半点效果。眼看小伙子眼睛越瞪越大，眼白都已经被血染红，格雷特终于叹了口气，伸手阻拦：
“算了，我来试吧。”
“小格雷特！”
“你疯了！——你是法师！”
光头主教和埃尔文长老同声喝止。格雷特向他们灿烂一笑，摇了摇头：
“没事的，老师。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不会像他那么紧张。这种时候，越放松，越不会受伤。再说了，老师的藤蔓不会弄伤我的，对吧？”
埃尔文长老仍然黑着脸。格雷特又叹了口气：
“只有我自己尝试过了，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需要注意哪些地方。来吧，没关系的，我毕竟是个医生。”
“什么？”
“我毕竟是个医生。”
格雷特又重复了一遍，神色渐渐坚定。这个世界人人都只知道治疗者，却不知道医生是什么，他这样说，或许也没人能明白。可是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词比“医生”两个字，更能体现他的心情。
——前辈医者，有得不到试验用的大猩猩，在自己身上试验肝炎疫苗的；有把管子插入静脉血管，开创了介入手术先河的；有用自己的儿子试验脊髓灰质炎疫苗的……
那么，我用自己的身体尝试神术麻醉，有什么不可以？支气管镜检查而已，只要小心一点，根本一点伤都不会受！
他抬起左手，抚摸着自己的咽喉，神情坚定：
“主教大人，您记得，只让我下巴到胸口这一段没有感觉。老师，您看我的手势，朝下指您就继续，朝上指您就退出。——好了，来吧！”
白光一松，布莱克连滚带爬，逃出房间。停了片刻，一模一样的白光，又再次降临到格雷特身上。
神术麻醉完成了？
格雷特伸手摸摸自己的喉咙，用力掐了一把。感觉钝钝的，真的没有什么痛感，和平时局麻下的感受差不多。真不错，无毒、无副作用，似乎也不加重肝肾负担，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学……
格雷特放下一点担心。想说话，却觉得舌头麻麻的——这麻醉的水平面好像高了一点儿。他努力勾起嘴角，抬手比了个大拇指上翘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孔：来！
埃尔文长老上前一步，脸上仍然带着忧色，向他皱眉。见格雷特坚定点头，也只能抬起手，驱动藤蔓向他鼻孔里钻来。
那藤蔓极其纤细。格雷特目测，直径不到2毫米，和新长出来的葡萄藤差不多。站在旁边看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这玩意儿朝自己怼过来，格雷特还是紧张了一把，然后才稍稍安心。
这比他们医院用的支气管镜，细多了啊！他们现在用的成人纤支镜，还是外径4.8～4.9mm的，比这粗了一倍有余！
前世曾经听呼吸科的好友啧啧赞叹，说最新的超细支气管镜外径只有2.2mm，病人几乎没有任何痛苦，可惜医院不肯采购。没想到穿越以后，他在异界居然能享受一把，而且还是更细的……
格雷特努力安抚自己不要紧张。藤蔓钻进鼻腔的时候几乎没多大感觉，蜿蜒、向下，直到越过了小舌头，格雷特才皱了皱眉，觉得有一点难受。
这里是个难点，格雷特想着。支气管镜越过声门，从来都是操作难点。他一下一下的数着自己的呼吸，翻转手腕，忽然向下一指。
更难受了。有点闷，很想咳嗽……如果不是藤蔓实在纤细，用前世的普通支气管镜，这时候窒息感已经很强烈，很多病人都会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了……
就算是有心理准备，格雷特反射性地皱起了眉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半分钟后，神色渐渐舒展，举起手指，发出了“撤退”的指令。
没多久，翠绿的影子在眼角一闪而过，藤蔓撤出，平安无事。埃尔文长老冲上来扶住了他：“格雷特！怎么样？”
“咳、咳咳、咳咳……”格雷特弯下腰努力咳了一阵。停了停，喘口气，扬起一个笑脸：
“应该问题不大。藤蔓很细，孩子应该可以耐受。主教大人，喉头的麻痹力量可以再重一点。老师，藤蔓过声门——”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头：
“这个地方的时候，不要硬挤。顺着人的呼吸，等声门自然张开的时候，让藤蔓顺势钻进去……”
准备工作终于完成。熊孩子被硬拖了起来，哆哆嗦嗦，架在凳子上。老魔法师不知不觉地紧张了起来，攥着拳头站在孙子身边，声音颤抖：
“没事吧……不会有事吧……”
“没事的，您放心。”埃尔文长老握住老魔法师的双手，柔声安慰。格雷特在他身边低了低头，脸色古怪。老魔法师目光一侧，瞬间盯住了他：
“怎么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
“真没有？”老魔法师挑眉：“这很重要，请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不要藏着掖着……”
格雷特张了张嘴。本来不想说的，不知为啥，一张嘴就冲口而出：
“您放心，支气管镜一般是比较安全的，但可能会引起咽部不适、恶心。个别情况下，会引起以下并发症：
1、术中及术后出血，严重出血会引起窒息导致死亡；
2、感染；
3、术后发热；
4、周围组织或脏器损伤、气胸；
5、心脑血管意外；
6、喉头水肿、哮喘、气管及支气管痉挛导致低氧血症、窒息；
7、返流或低氧血症导致死亡；
8、麻药过敏（这个就算了，神术麻醉不存在过敏）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会积极处理，相信几位大师的治疗术肯定能把人拉回来的——
你对我用了什么魔法！！！”
格雷特猛然醒悟。而同时，老魔法师已经冲口而出：
“怎么会出这么多事！！！”
他不过是担心孙子，随手放了个魅惑人类，想要诈小家伙一下。结果答案是诈出来了，却是这么滔滔不绝的一大串，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可怕——
取一块艾恩石而已，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后果！

第八十五章 X光指引下藤蔓取支气管异物
老魔法师脸色黑得像要暴雨倾盆。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是辩解好，还是掀桌好，还是据理力争好……
真是的，前世各种各样的医闹我也算都见识过了。有各种擅自录音、擅自录视频、用会褪色的签字笔签知情同意书、签了不认账，大吵大闹说我们不懂的。人间百态，花样翻新。
十几年临床经验，身在火药桶一样的急诊科，他也算是经验丰富，对医闹各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千防万防，没防住这个用魔法套话的！
以及，刚刚我这个并发症，说得是不是太不婉转了？我就知道异界的人没经过知情同意书轰炸，会有各种不适应……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说这也不是后悔的事儿，中了别人的魔法管不住嘴，说起来他还是受害者。格雷特还没想出怎么辩解，埃尔文长老脸色铁青，把他往身后一拉：
“你干什么？！要治就治，不治我们就走！”
真好，当年面对医闹，我们就不能吼“要治治不治滚”……
格雷特默默伤感了一下，缩在老师背后，一副天塌下来有大佬顶着的模样。埃尔文长老橡木杖一顿地面，指向老魔法师，吼得中气十足，山摇地动：
“谁想害你孙子啊？！
谁想冒这个险？！
小格雷特要是不站出来，不说他有办法，你还能迁怒他？
现在法子说了，该怎么做教了，他都让我们在他自己身上试过了，怎么着，现在只是说‘很少情况下会有这种可能’，你就来兴师问罪了？！”
老师您真好，穿越了真好T_T信不信要是在前世的医院里，我敢这样子吼到一半，病人一个投诉，医务科就找上门来了……
格雷特在心里暗暗抹泪。而埃尔文长老吼人的效果十足，老魔法师连连道歉，保证就算出问题也绝不找麻烦。折腾了好半天，长老终于消气，一挥手：
“好吧，那就开始治吧……”
“我不要啊——”
男孩尖叫。十岁男童的声音又尖又亮，距离海豚音也只差了一点点，简直能让人直接耳膜穿孔。格雷特手一颤，侦测魔法释放到一半，当场散开。
嗖的一声，埃尔文长老的藤蔓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一颗种子。
“乔治！听话！”
老魔法师叱喝。奈何他之前忙着向埃尔文长老赔罪，一走神，禁锢法术到期了就没注意。熊孩子被捆在旁边听了全场，本来就吓得瑟瑟发抖，这一脱困，立刻满地打滚：
“我不要——我不要啊——咳咳咳——爷爷，你救救我，我听话——咳咳咳咳——我不要被藤蔓插进肺里——咳咳咳咳咳——”
惊恐之下，这熊孩子爆发了惊人的移动能力，一头扑到老魔法师身上，鼻涕眼泪擦了他一袍子。老头儿黑着脸把他拎起来，重重往凳子上一放，大喝一声：
“别动！”
又是一道魔法飞出。男孩儿僵在凳子上，双眼圆睁，干张嘴出不了声。奈何魔法禁锢之下，小拇指尖都没法动弹一下，只能死了命地睁大眼睛，涕泗横流，小脸上满满都是哀求。
这副可怜样子没有得到半点怜悯。老魔法师脸色阴沉，吹胡子瞪眼：
“哭哭哭，哭什么哭！叫你不听话！叫你满地打滚！叫你把艾恩石放进嘴里！以后还敢不敢了？”
小家伙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格雷特暗叹一声，开口劝说：“等一等。”
哀求立刻变成喜色。格雷特视而不见，看向格尔曼法师：
“得找人把他鼻涕擦擦。这样子，藤蔓不太好进。”
“有道理。——布莱克！”
一声令下，刚逃出生天的年轻仆人捧着水盆、拿着毛巾，再次出现……
熊孩子的表情又从欢喜变作愤恨，奈何无能为力，被毛巾蒙着脸狠狠地擦了一把。紧接着眼前一黑，却是格雷特指挥了一声：
“把他眼睛蒙上。”
光头主教降下神术，埃尔文长老催动藤蔓，老魔法师开启了侦测魔法。格雷特则是站在熊孩子身边，一会儿走到正前方，一会儿绕到侧面，在冥想视野里监测着藤蔓的位置，不停指挥：
“向下。”
“向下。”
“继续向下。”
“稍微等一下，这里到声门了，不要急着前进。等他呼吸的时候，声门自然张开，再往下走……”
“向左！再往下斜一点，好，这个角度正好！继续前进，停！向左横折，停一下，等我到侧面看一看……”
“往里收一点，再收一点，好，位置对了。别急，让藤蔓慢慢地长，自然伸进去……”
“很好，到了！把那块石头裹住！裹稳了，慢慢往回拉，不要急，上面的气管比下面的粗……”
他一个口令，埃尔文长老一个动作。没多久，冥想视野里，艾恩石蒙蒙的光华已经撤回到咽喉。不必格雷特下达指令，藤蔓分出一支，顶开熊孩子的牙关，将淡黄色的石头悠然送了出来。
“可以了……”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后退两步，几乎跌坐床沿。终于结束了，一直担心的那些风险、那些并发症，终于不会发生了！
他虚着声音下令：
“没问题了……主教大人，解除神术，让他咳……尽量把痰咳出来，然后该怎么治怎么治，这个你们都比我懂……”
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死死地盯住了那颗艾恩石。讲道理，气道异物他也见过不少了，他那个呼吸内科的好友是个收集癖，收集了整整一柜子各种异物——但是，肯定不包括这玩意！
好想给他寄过去啊……全世界独一份的存在，能写一篇很好的个案报道呢！
《论艾恩石进入支气管的症状和后续治疗》，嗯，这么一篇文章，不知道能不能发柳叶刀……
吁气声此起彼伏。禁锢魔法解除，神术解除，熊孩子第一时间蹦了下来，高音再飚：
“哇——咳咳咳咳咳——哇——”
“闭嘴！”
老魔法师出手如电，一把揪住了孙子的耳朵。手上一用力，拎到埃尔文长老面前：
“鞠躬！道谢！”
“哇……呜……谢谢、谢谢您的治疗……”
熊孩子抽抽噎噎，挨次鞠躬过来。谢完埃尔文长老，谢完光头主教，谢完大神官，又被自家爷爷拎到格雷特面前。他哭得一抽一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要向格雷特鞠躬：
“谢谢您的治疗……呜……”
“还有呢？”
老魔法师催促。熊孩子又被拎了一下耳朵，抽噎着，再次深深鞠躬：
“对、对不起……我不应该抢你的艾恩石……我再也不敢了……”
唉，早这样教育孩子多好。格雷特暗暗感叹了一下，伸手去扶：
“没事了……”
他忽然僵住，脸色古怪。埃尔文长老刚刚结束施法，见他怔在那里，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不由得询问：
“小格雷特，怎么啦？”
“老师……”
格雷特颤巍巍举起一只手：
“我好像……要突破了……”

第八十六章 突破了就有礼物拿
“要突破了？”
“小格雷特，你真的要突破了？太好了！”
“怎么突破的？”
询问声、祝贺声、脚步声，吵吵嚷嚷，在法师塔五层响成一片。格雷特闭着眼睛不回答，集中精力，全心全意感受自己的状况——
要突破了。
要升级了。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非常难以形容。像无风的暗夜中闻到花香，没有证据，但确实存在。
当格雷特第一次站出来，说“我看得见，我有办法”，提出X光指引下用藤蔓取气道异物的方案时，他就有了隐约的感觉；
当他画示意图、做模型，指导埃尔文长老如何操作的时候，仿佛暗夜中有春雨淅沥，涨满池塘；
而当手术完成，艾恩石被取出的时候，那水波在无声无息间，终于漫过了堤岸！
“突破了？小格雷特，你要成为正式法师了吗？”
艾略特脱口问。格尔曼法师虽然没开口，也紧张地注视着他。——法师塔的考评只差一点就能及格了，格雷特如果这时候突破，恰好填上这点分数！
格雷特不说话。他迷迷蒙蒙地站起来，仿佛在冥想，也仿佛还在梦游。手掌抬起，向前伸出，又翻转了一下，按回自己胸口。众目睽睽之下，合拢的指缝间，透出了不算强烈、却足够温润的白光！
“治疗术！”埃尔文长老眼睛一亮。与此同时，老魔法师轻轻叹一口气，满是失望：
“是牧师等级突破啊……”
温润的治疗力量渗入胸口，细雨一般，抚平了隐隐的焦灼和不适。格雷特长长地舒了口气：要不是这发治疗术，一天两天嗓子难受、咳嗽多痰，估计免不了的……
兼职牧师，真好。
有什么病痛随手给自己治了，真好！
生机勃勃的力量在指尖涌动。格雷特微笑着睁开眼，艾略特法师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他手掌：
“太好了！格雷特，真是太好了！”
他欢喜溢于言表。牧师神术的种类他不了解，法力波动的强度，却是实实在在的。格雷特这一发治疗术，确确实实，已经是一级牧师的强度。
见他开心，格雷特也是心情大好。不知为什么，就想要开个玩笑，逗逗自己朋友：
“可是我突破的是牧师等级呀。又不是法师等级，嗯……”
“那有什么！”艾略特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刚来的时候就是牧师学徒了，没几天，学会冥想，立刻就成了法师学徒。现在牧师等级突破了，成为正式法师，也就是几天的事儿！”
“可是赶不及了呀……”格雷特装模作样的叹口气：
“法师塔的考核……”
“考核应该没问题。”老魔法师微笑着看着他们庆祝，听到这一句，开口插话：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承认，我低估了你的这篇论文。侦测魔法在治疗方面的运用，范围比我想象的要广，效果也比我想象的强大。哪怕它需要用到高等级的魔法物品，在实用性方面，至少也可以打个五分。”
“耶！”
“通过了！”
欢呼声高高扬起。格雷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个分数一改，他这个魔法的评分直接到了60分——
相应的，法师塔在魔法创造这一项的总分，直接溢出到了115分。
而法师塔的考核结果，这么一算，直接飙到了93.55分！
B等！
有奖励！
有资源倾斜！
艾略特法师和卡兰法师两个少年高举双手，又笑又跳。跳了一会儿，又一人抓住格雷特的一只手，猛力摇晃。如果不是人数不够，力气也不够，简直要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扔：
通过了！
成绩良好！
明年不用过苦日子了！
都是托你的福啊！！！
格尔曼法师身为法师塔的主持者，不好像他们一样放肆，也露出赞许的笑容，向格雷特轻轻点了点头。而老魔法师给的惊喜还在后面：
“你把这篇论文再改一改，加上今天这件事，我拿回去亲自推荐。如果能上比较好的期刊，评分高的话，魔法议会还会有奖励。”
“那太感谢您了……”
格雷特小声道谢。发表论文，有没有大佬背书可是全不一样，这篇论文他要是自己去发，最好结果也是审稿期限半年以上。老魔法师笑着摆摆手，正色叮嘱他：
“这有什么，你是我这一脉的法师，这是我应该做的。回头好好研究魔法，能研究出新魔法的法师，往往前程远大，升级时候的关隘都比别人少。——对了，这颗法力珍珠你拿着，晋级的奖励，好好用！”
一颗莹白色的珍珠抛了过来。格雷特赶紧双手接住，低头一看，那珠子能有小指头大，形状浑圆，微微发亮。刚看清楚，格尔曼法师已经在旁边道：
“还不谢谢老师！这是二级的法力珍珠，每天能复制你的一个二级法术，难得的是法师能用，牧师也能用。你再升一级，它也能用得上！”
这是……把艾恩石换成法力珍珠了吗？格雷特赶忙躬身道谢。得亏是换了，就那块从肺里掏出来的艾恩石，再给他他也不想要。以及，老魔法石昨天掏出来的，如果是这枚珍珠……
以它的大小，说不定就不是卡进支气管，而是干脆堵住气管了吧。
格雷特不停脑补，思绪连翩。身边，埃尔文长老哈哈一笑，指了指老魔法师：
“这是为难我吧？你都送这么贵重的礼了，我自家弟子进阶，怎么也不能轻了。——格雷特，明天跟老师出去一趟，你治疗术用的橡木杖，老师替你准备！”
这句话一出，几位大佬微微动容，显然这橡木杖的价值实在不低。格雷特刚道了声谢，光头主教哈哈一笑，掏了掏衣兜：
“你们都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了。——小格雷特，拿着！”
一块金属沉甸甸拍到手心。格雷特低头一看，是一枚盾牌形状的银制徽章，色泽古旧，微微发暗。光头主教还在拉着他喋喋不休：
“这上面附了个守护神术，每天一次，能抵挡一级战士全力一击。你佩戴在身上就好，不想显眼的话，揣在兜里也行。”
“主教大人，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你今天画的这些图，送给我就行！”
连续两个人都送了礼，泉水神殿的大神官也只好从众，摸出瓶治疗药水塞到格雷特手里。格雷特也不计较礼物是啥，照样道谢。管那药水是几级的，不过，先拿到手再说！
左手法力珍珠，右手守护徽章，指缝里还夹了瓶治疗药水。格雷特拿都拿不过来，颇想当场高歌一曲“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运气不错，现场升个级，大赚啊！
现场欢声笑语，格尔曼法师也以法师塔的名义，向几位教会首领送上诊金，宴席过后又将他们送出老远。回到法师塔，刚坐下来做了一个实验，就听仆人报告：
自然神教的长老，和战神神殿的主教大人，联袂返回。

第八十七章 合伙做生意吧！
“长老？主教？他们来干什么？”
格尔曼法师愕然。他自然而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位去而复返，找的怕不是他，而是小格雷特吧？
“叫……格雷特一起去，迎接客人！”
他一声令下，格雷特接到消息匆匆下楼。刚踏进大厅，就听见会客室里，两个人在互相嘲笑。光头主教中气十足，埃尔文长老音量不高，一句一句却也清清楚楚，直戳人心窝子：
“你怎么来啦？”
“你不也来了吗！”
“我来是找我徒弟！你呢？”
“找徒弟用得着往村里跑，再偷偷跑回来？”
“你不也是和大神官一起进城，然后再偷偷跑回来的嘛！”
“——不这样我甩得开那老头儿？”
“你想甩开的不是那老头儿，是我吧！想也别想，小格雷特是我的弟子！”
格雷特瞟了格尔曼法师一眼，默默低头。老师，主教大人，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法师塔吵——当着格尔曼法师的面，太丢人了啊！
法师阁下也有些惊讶。还真是来找格雷特的？这个小家伙，新晋一级牧师，法师学徒，居然真的让两位教会首领另眼相待，甚至有点视为合作者的意思！既然这样，法师塔给他的待遇，也不能太低了……
他悄悄退开两步，咳嗽一声，再带着格雷特入内。会客室里面立刻消音，两位治疗者笑嘻嘻的相对而坐，看那样子，像是之前根本就没在拌嘴一样。
“法师阁下，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了。”光头主教嘴上说着，脸上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伸开，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我们是来商量昨天那件事的……小格雷特，昨天那个清理城市的计划，你没说完的部分，继续说！”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昨晚确实熬夜写完了计划，可什么时候去找老师，怎么说服，心里可还没个谱。谁知道，没等他主动去找，机会送上门来了！
“主教大人，老师。”他站住脚步，微微欠了欠身：“稍待片刻，我拿计划书给二位过目——”
“你居然写下来了？快快快！”
格雷特咚咚咚跑上二楼，又咚咚咚跑下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卷。往前一递，左边、右边、前面，三只手同时抓了过来，一人抓住了一边纸角。
格雷特：“……”完了，我该给谁？
这破异界也没有复印机啊。
格尔曼法师立刻解除了他的尴尬。法师大人捏紧纸张，瞪了他一眼，眼神向外一甩：
“再去拿两张纸来！复制术！”
哦哦，文字复制术……或者可以称为复印术。我怎么忘了这个法术！法师大人，您真是太好了，肯亲自充当人肉复印机！
格雷特撒腿就跑，片刻，从边上的藏书室捧了一堆纸过来。格尔曼法师手一挥，计划书一张变两张、两张变四张，瞬间，不大的会客室里，人手一份。
格尔曼法师有意照顾，连格雷特的份也没有落下。大佬们各自凝神阅读，格雷特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论文答辩的架势，随时随地准备回答问题。
“咦？”第一个发出惊呼的是光头主教：“做这种事还能赚钱？”
“你就光想着要花钱了吧？”埃尔文长老嘲笑他一句。转头又对格雷特解释：
“这家伙小时候，一家人都死在瘟疫里，只剩他一个被神殿收养。你说到清理街道，可以抑制瘟疫什么的，别人不在乎，他最上心了。”
格雷特嗯嗯嗯地点头。长老身边，格尔曼法师又翻了一页计划书，轻轻沉吟：
“堆肥？腐熟？要这样处理过才能施肥？怪不得以前听他们说不能用粪便……
所以堆肥的坑要挖多大？
下面还要通气，这到底怎么弄？
还有，什么时候施肥，一亩地施多少？
小格雷特，你怎么写得含含糊糊的？”
“因为我就知道这点儿啊……”格雷特欲哭无泪。他是医学专业，又不是农学专业，就这点东西还是小说里看来的。起点的前辈们，历史文大手们，你们怎么就不写详细一点……
“好啦，这些事情，我们来尝试吧。”埃尔文长老接口。自然神教的牧师们日常游走乡野，本来就常常教导农民如何耕种，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课题。哪怕投入和产出堪堪持平，这当中收获的信仰之力，也是教团净赚：
“不管怎么样，用粪肥增产的道理是对的。这笔生意，能赚钱。”
“那就一起做！”光头主教和格尔曼法师异口同声。他们相视一笑，刚要开始谈具体分额，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急急插了进来：
“不能这么急！”格雷特上身前倾，手按在膝盖上，语速又急又快：
“怎么挖坑、怎么堆肥，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增产效果最好，这些都要试出最好的法子，才能教给种田的人。要不然，农民不会听的，勉强压下去，会出乱子！”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暗，微微有些忐忑。长老点头：“没错，试出法子，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可是清理街道越快越好……”格雷特的语速又快了一点，紧靠在腰间的右手用力攥着钱袋，手心湿漉漉的：
“老师，法师阁下，主教大人……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清理工作先开展起来？”
格雷特越说越是心虚。一个项目，投资几百金币起步，估计要过千，投资回报要一年以后才能看到，天知道几年能收回成本，甚至能不能收回都要看实验结果……这种项目拿去说服投资人，怕不得给打出满头包？
而他能给出的诚意、拿出的先期投资只有——
“需要钱的话……”
格雷特右手向前伸出。当啷一声，城主乔安子爵昨天赏赐的钱袋，原模原样落在桌上。
“欸——怎么能用你小孩子的钱？”格尔曼法师立刻阻止。埃尔文长老却伸手一拦：
“不，让他出。”
“什么？”
“这生意算他一份。”光头主教也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接口。他解下钱袋，叮叮当当的往桌上一放：
“除了小格雷特，我们三家均等出资，收益均分。”
“均分不合适。”埃尔文长老摇头：
“试验怎么堆肥、怎么施肥，教导农夫。这种事只有我们能做，那些种田的，也只信任我们。”
“我们负责说服城主！”光头主教毫不示弱地接口：“清理街道的事情，我联络城卫军来做，也得算他们一份！”
“法师塔可以提供田地。”格尔曼法师争分夺秒的插话。光头主教哼了一声：“田地？佃农？我们也有！”
“我们也能说服城主！”
“城卫军而已，谁摆不平吗？”
“法师塔要占三成！”
“最多两成半！不然找别家了！”
和谐友好的学术研讨，转眼变成了吹胡子瞪眼，拍桌吵架的生意场。而且，还是毫无技术含量，街头小贩讨价还价那种。
格雷特目瞪口呆。

第八十八章 老师种根法杖给你使啊！
或许是大佬们觉得，当着徒弟的面吵架有失身份，很快就把格雷特打发了出去。一直到第二天，埃尔文长老带他去取橡木杖的时候，才告知了他占的份额：
“算你半成。——小家伙，你别嫌少，教团出的钱是你的10倍，也只拿到了三成份子！”
哦哦哦，我提供的技术，也给折算入股了嘛。大佬很上道诶！
“只不过最早明年才能见到钱了。小格雷特，你的心意老师记着了，研究魔法缺钱的话，告诉老师！”
“老师，钱的事不着急——”
格雷特吃在法师塔，住在法师塔，暂时没有花钱的地方。西罗骑士谢了他十个金币，巴伦骑士手腕治好以后，又谢了他15个金币。格雷特手握巨款，根本不觉得自己缺钱，毫无危机意识：
“重要的是清理工作快点开始。老师，速度慢一点，瘟疫的危险就大一分。您可千万上心啊！”
“知道了！小孩子家的，这事不用你操心！”埃尔文长老没好气的应了一声，拎起格雷特，纵身跃上树梢。格雷特还要说话，被扑面而来的强风灌了一嘴，只能老老实实保持沉默。
埃尔文长老带他去的地方，就是每个新月之夜，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聚会的山丘。从山脚到山顶，大大小小，无数棵橡树枝叶伸展，把天空遮了个密密实实。埃尔文长老把他拎到半山腰，往下一放：
“找一棵树。”
“什么？”
格雷特茫然。这么大一座山上，到处都是橡树，你没头没脑让我找一棵树？老师，好歹给个目标啊！
“我们每个人用的橡木杖，都是从入门开始，自己培植的。”埃尔文长老并不给他提示。相反，他站在一边，木杖顿地，缓缓开始讲述：
“开始接受教导的孩子，会在空地埋下一颗橡实，等待它生根发芽，自己长成小树。成为学徒的那一天，他就会在老师的帮助下，将小树制成木杖。
从此，这根木杖与他共同生长，一起战斗，经历几十年上百年的风雨。直到最后，和主人一起，归于这片森林……”
“那我……？”
格雷特忍不住询问。老师，一颗橡果长成小树，要好几年的功夫；从小培养的学徒也就算了，你把我带到这里来，难道是想给我个果子当橡木杖用吗？
“你的情况特殊。但是，自然神教千百年来，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你去找一棵橡树，然后，我再告诉你下面怎么做。”
“我该怎么找？”
“用心去找。放开你的心灵，去感觉，去倾听，你会发现，和你最投缘的那一棵橡树。”
这么唯心的吗？格雷特惊呆了。且不说这种感觉靠不靠谱，就算靠谱，我跟着感觉走——
老师，这里是斜坡唉！你确定我不会一脚踩空，滚到山脚下面？
他眼巴巴的看着埃尔文长老。埃尔文长老脸色和蔼，却毫不动摇地看着他。僵持半天，格雷特扭过头，唉声叹气的往山顶爬。
一样是要感觉，坐在山顶往下感觉，覆盖面也许大一点儿？
他吭哧吭哧地爬到山顶，抹一把汗，坐到石头圈子中间开始冥想。一分钟、两分钟……效果倒是挺不错，周围的元素仿佛也很活跃，要说哪棵树比较靠谱……
对不起，冥想视野里，他连树都看不到。
格雷特为难，再为难，再三为难。他平心静气地冥想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忽然之间，一个莹莹的绿点，在他的冥想视野里跳动起来。
一明一灭，宛如呼吸。
格雷特梦游一般地站起来。他追寻着绿点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摔没摔跟头——大概是没有摔，至少，没摔出冥想状态——终于，往前一扑，一嘴啃在了树皮上。
“……呸呸呸！”
格雷特一嘴苦涩，扭头乱吐。吐完一抬头，面前巨木森森，遮天蔽日。格雷特尽力伸开双手，想要拥抱树干，却发现自己双臂都抻到最远处了，夹角仍然是平的，差不多像是趴在一堵墙上。
……这棵树有多大？
长了多少年了！
“这是林子里最老的一棵树。”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格雷特惊跳回头，就看见埃尔文长老拄着橡木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传说，自然神教在本地的第一位长老临终之前，将随身的橡木杖插入地里，然后，就长成了这棵橡树。”
……那有多少年？一千年？两千年？橡树的生命，好像是四百年吧？算了，有神术、有魔法的世界，不要用前世的知识来套……
格雷特默默回头，看向大树。埃尔文长老拍拍他肩膀：“祈祷吧。”
祈祷……祈祷什么？
向谁祈祷？
向这棵树吗？
格雷特怀着一肚子疑惑，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双手交握胸前。身边咒语声低低响起，好一会儿，他忽然被碰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
“啪嗒”一声，一颗深褐色的橡实，沉甸甸落在他手心。
“老师——”
格雷特讶然回头。然而身边飒然一响，埃尔文长老纵身而起，长袍飘飘，踏着树干直奔上去。须臾悄然落下，递给格雷特一团青翠：
“槲寄生。拿着。”
格雷特连忙接下。埃尔文长老再次拎起他，来到山丘顶端的石头圈子中间，当啷一声，丢给他一柄匕首：
“用你的血浸染橡果。然后，用槲寄生包裹着橡果，埋进土里，想着让它快点长大。”
格雷特一声不吭地照做。
他蹲在圈子中央，双手按上地面浮土，集中精力，描摹着——或者幻想着那棵橡树拔地而起的模样。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夏日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知不觉间，有一种莫大的压力在空气中蓄积，连周围的鸟叫声都消失殆尽。
格雷特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发软，四肢无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抽取着他的力量——就在这时指尖下方微微一动，一抹青翠破土而出，生茎、昂首、叶片舒展……
不够！
我还要！
我要生长！
给我力量——
那抹青翠传来一股贪婪的意念。格雷特头晕目眩，大脑一阵一阵地发晕，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把我抽干了也不够啊……你才长了两片叶子而已……
他默默地对那株青芽说道。一只手忽然搭上后颈，温热的、宏大的力量奔涌而下，转了一个圈，又从指尖涌出。青芽反馈过来一阵喜悦的波动，簌簌作响，急速拔高。
格雷特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它长过了自己头顶，主茎由半透明到筷子粗细，到圆珠笔粗细，到杯口粗细。最后，七八支主根从泥土里自行拔出，带着一片光影，无声地缩进了树干当中——
“拿着。”埃尔文长老一把拎了他起来，拽过那株刚刚长成的树苗，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的橡木杖！”

第八十九章 这法杖至少是橙武吧？
格雷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橡木杖。
横过来，掂一掂，再竖起来，往地上戳一戳。手里分量沉甸甸的，掌心握住的树干光滑青翠，就像一棵小树刚刚长成，还没来得及接受风吹雨打的样子。
从树干到树梢，不见任何分支，只有树梢顶端两片绿叶紧紧闭拢，一眼看上去，更像是雕刻出来的装饰品。
这就是……我的……橡木杖？
格雷特扭头想要询问。目光落到埃尔文长老身上，立刻大惊：“老师！”
老人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似的。脸上血色全失，皱纹都深了好几分，胡子上汗水淋漓。他用橡木杖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那样子，像是一阵风来就能够吹倒。
刚才催发青芽的时候，后颈涌入的那股热流，毫无疑问是老人的手笔。为了自己的橡木杖，埃尔文长老到底损耗了多少？
“老师……”
格雷特抢上去搀扶老人。手指一搭上去就被甩开，埃尔文长老哈哈大笑，反手握住他手腕。虽然疲累，却是神采飞扬，得意到了极点：
“你不知道！小格雷特，你不知道！只有最优秀的学徒，才用得上这个法术！老希斯那家伙，用一次跟我炫耀了多久！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来，你试试看！”
那手指硬得跟铁箍似的。格雷特挣扎了一下，没有甩脱，也不敢硬甩。他按照老师的指点默默存想，把精神力渗入橡木杖里，释放治疗术。一片濛濛的白光从杖头绿叶上透出，格雷特细细感受着，小声汇报：
“施法更顺畅了……消耗也更小了……感觉，嗯，好像少了至少一成的消耗……”
“还有呢？”
长老催促。格雷特凝眉，让精神力在橡木杖里上下走了一圈，忽然一惊：
“这是活的？！”
“对啊！这是活的！”埃尔文长老捋须而笑。他转脸凝视着自己手里的木杖，神色温柔，宛如凝视着最可信赖的战友：
“这是我们自然神教才有的法子！独一无二！小格雷特，你看着它是根木杖，其实它是活的！还会长！你把它带在身边，一直一直拿着它冥想，用它施法，它的能力啊，会跟着你一起成长，一步也不落下！”
初阶减少施法消耗10％，可成长——就这两个属性，已经是妥妥的橙武了。格雷特暗暗咋舌，手捧橡木杖，向埃尔文长老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的！”
“老师相信你不会。”埃尔文长老伸手拎了他起来，拍拍他肩膀，语带感慨：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伟大的誓言之一。只要你能够一直踏实践行，这根橡木杖，就没有托付错人。嗯，既然你升级了，法杖也有了，一些新的法术，也该教给你了……”
老人带着他缓步下山，慢慢的走，悠悠的讲。自然神教敬畏自然，崇拜自然，他们的神术，很大一部分和自然有关联——
与植物沟通，与动物沟通，催生植物，安抚动物，催动自然界的元素力量……
如果他们不是一口一个“伟大的自然之神”，格雷特简直要以为，这帮人是德鲁伊集体跳槽过来的了。
……反正也不关我事。
反正我信仰的不是自然，也不是自然之神。而且老师也默许了，只要公开场合不穿帮，他们是牧师还是德鲁伊，关我啥事。
唯一的影响就是，要学的、或者说能学的法术，更多了一些而已。
呃，好像太多了……
埃尔文长老带着格雷特，一边讲一边走，一边走一边讲。明明刚才损耗颇多，他却能一直走到格雷特两腿发软、精疲力尽，怀疑今天已经走完了三万步，才放慢脚步，往前面一指：
“1级的常用神术就这些了。我们先到前面歇歇脚，吃点东西。”
格雷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前方山道边，恰好有一小块空地，地面平坦，下临溪水。空地上横七竖八戳着些树墩，还有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歇脚的路人占了大半。
埃尔文长老带着格雷特一到，立刻有人站起来让座。长老摆手推辞，和格雷特在空地边缘坐下，塞给格雷特一只麦饼，一袋清水。
格雷特飞快地灌了几口水，把水袋还给老师，开始这顿迟到的午饭。麦饼粗糙干硬，里面估计一滴油也没有，好在还是加了点盐。格雷特努力撕咬着，嚼几口，咽下去，被噎得脸孔扭曲。
天可怜见，他成为法师学徒以后，已经很久没吃这么粗糙的食物了！
格雷特直着脖子咽了一口麦饼，又开始嚼第二口。忽然一回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身边，含着手指，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的麦饼。
小姑娘衣衫褴褛，粗麻布坎肩的下摆丝丝缕缕，下面光着两条小腿。她面黄肌瘦，手臂细得和芦柴棒似的，偏偏小肚子向上凸起，显然是长期饥饿的结果。格雷特心里一软，撕给她一块麦饼：
“小妹妹，你饿不饿？”
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摇摇摆摆，伸手来接。还没接到，后面响起来一个声音：
“爱娃！不可以！”
爱娃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格雷特循声望去，见不远处坐着一个30来岁的妇人，身形消瘦，满身尘土，衣服上到处都是补丁。小爱娃看了看她，又不舍地望了望格雷特手里的麦饼，转身就往回跑。
格雷特赶紧拉住她。他左手拽着小爱娃，右手举起身边的橡木杖，扬声道：“没关系的，女士。小妹妹饿了，我只是分她一点儿吃的！”
妇人仔细地打量了格雷特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打个转，又在埃尔文长老的橡木杖上打个转。终于，她低下头，双手合拢又分开，做出不甚标准的祈祷手势：
“感谢自然之神的恩典。”
“感谢自然之神。”空地上，七八个男男女女，参差不齐地回应。
格雷特趁势把麦饼塞进爱娃手里。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眼角弯弯地笑起来，觉得自己手里的麦饼也好吃了不少。哎，幸好今天穿的是自然神教的牧师袍，要是穿法师袍，这麦饼还送不出去了哪。
爱娃珍惜地吃完那角麦饼，左右看看，蹦蹦跳跳地去了山道另一边。她踮起脚，奋力攀下一支野花，转过身向格雷特举了举：
“大哥哥！”
格雷特回以一笑。他微笑着注视着小爱娃，看着她开开心心地跑过来，手里洁白的小花一晃一晃的，看着看着，笑容猛然变成了惊恐：
“小心！！！”
远处，马车风驰电掣，疾驰而来。

第九十章 救不了，告辞
女孩笑容灿烂。
马车奔驰而来，即将撞上。
路人的惊呼，孩子母亲的尖叫，车轮滚滚碾起的烟尘……
在格雷特的感知当中，这一切像慢镜头一样，一格一格，播放过来。
格雷特本能地扑了上去。马车辘辘，离他越来越近，掀起的尘土已经扑到了他脸上——而他尽力向前伸出双手，指尖离懵懂的女孩儿已经只有一米五，一米，半米——
刷！
一道人影后发先至，冲过身前。格雷特被那人往后一拉，整个人由前冲变为仰跌，重重地摔了出去！
“嗷！”
格雷特痛呼。他脊背砸在地上，向后平平地滑出去一截，灰头土脸——百忙中格雷特尽力勾起脑袋，看见一个灰衣身影暴风般卷过，俯身抱起女孩。
那人动作极其灵活。左臂抱着女孩，右臂舒展，已经搂住了疾奔而来的骏马。一个翻身，直接骑到了马背上，勒住马缰：
“吁——好孩子，停下来！停下来！”
骏马人立长嘶，慢慢站定。格雷特苦笑：
“老师……”
他勉强把自己撑起来，反手揉着脊背，发现这一摔居然不疼。看来是被埃尔文长老甩出去了？嫌他碍手碍脚，给添麻烦呗？
“就……一级小号边上待着，别上去添乱？”
格雷特低声喃喃。他刚松了一口气，一声鞭响，陡然在前方炸开：
“滚下去！”
赶车的仆人抡起马鞭，兜头兜脑，向前抽了下去。马背上多了一个人，马车剧烈摇晃随后停止，女主人在车里发出尖叫——这是什么？这是砸他饭碗的事儿！
再说了，勒住马车的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又不是什么丝绸。这种贱民，仗着自己有两下子就找事儿，果断要抽一顿！
皮鞭抽出一声暴烈风响。埃尔文长老头也不回，反手一接，跟着就是一拉一抖：
“下去！”
“啊——”
长长的惨叫声中，蛮横仆人身不由己，滚落车下。
马车再次一震。跌坐在地上的格雷特，只能听见车厢里又发出一声惊呼，跟着，就是女子尖利的质问声：
“怎么啦？罗比！”
“夫人！——有人抢马车！”
仆人滚在地上大喊。车厢里惊呼：
“什么！”
一只素白的手撩开车帘。手上的宝石戒指在阳光下一晃，光线刺进格雷特眼里，让他反射性的闭了下眼睛。只听得妇人尖声道：
“有匪徒？卫兵干什么吃的？卫兵，卫兵！”
马蹄声杂沓。两个卫兵已经催马赶到，听女主人吆喝，却一动也不敢动弹。马车前方，埃尔文长老翻身下马，轻柔地抱下了小女孩，摸摸她发顶：
“没事了，去你妈妈那里吧。下次要当心点哦！”
“谢谢爷爷！”爱娃鞠了一躬，撒腿就跑。埃尔文长老直起腰杆，似笑非笑地一回头，正对上了全身僵硬、手脚都没处放的卫兵。
“埃、埃尔文长老……”
“你认识我？”长老浓眉微微一扬。“也对，你是应该认识我。——上次那个鬼鬼祟祟，在我背后的巷子里说小格雷特怎样怎样的，就是你吧？”
“不是我！”卫兵大叫一声，见了鬼似的拨马就逃。长老也不去追，袖手望着马车里妇人的脸庞，直看着她脸色一点一点惨白下来，才轻笑着问了一句：
“你们家的卫兵？”
“不是！”
妇人下意识的否认。长老看看她马车上的徽记，再看了看逃走卫兵号衣上的家徽，洒然一笑：
“唉，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还没谢你们推荐了个好徒弟呢——小格雷特！”
格雷特快步赶来。长老拍拍他肩膀，拉着他面向马车：
“你看，他就是小格雷特，我的弟子。昨天刚晋升一级牧师，资质真是不错。——格雷特，和德亚夫人打声招呼。”
啧啧，老师真是腹黑……这跟当面告诉人家“我知道是你害我徒弟，我徒弟前途无量”有什么区别？格雷特暗自赞叹了一声，格雷特意思意思的向她点头：
“德亚夫人。”
德亚夫人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握着车窗边沿，摇摇欲坠。见两人掉头就走，她有些干瘪的胸脯快速起伏几次，猛然银牙一咬，尖叫道：
“等一等！”
埃尔文长老拽着格雷特，脚步不停。身后哐啷一声，德亚夫人连滚带爬的下了车，向他们冲过来：
“罗曼！罗曼的手！你能治么！”
什么啊？格雷特茫然。埃尔文长老已经在身边提示：“她是罗曼的母亲。——泉水神殿那个骑士。”
哦……就是被死灵法师的那只猫，挠断了拇指屈肌腱的那一位啊。格雷特回忆了一下他的伤势，又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治疗术实力，果断摇头：
“抱歉，我治不了。”
没有显微镜，没有手外科专用器械，我拿头给他治啊！
然而他的思索被妇人理解为犹豫，犹豫又理解为不愿意出手。噔噔噔噔，德亚夫人急步赶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格雷特面前：
“求求你！求求你！我知道罗曼得罪了你——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救他！我什么都给你！要什么都给——这个，这个和这个……”
德亚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华美的丝缎裙摆铺展在地上，被烂泥污渍了一大片，她也毫不顾惜，急匆匆的捋下戒指，卸下手镯，扯掉项链。珠光宝气一大堆捧到格雷特面前，手掌剧烈颤抖，宝石的光芒，在掌心分外璀璨：
“这些都给你！马车，庄园，你要什么都可以……求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能治好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格雷特暗暗叹息。多年从医经验，让他不但没有上前搀扶，反而倒退了几步，缩到埃尔文长老身后：
“对不起，令郎的伤，我是真的治不了。——我医术不精。”
“你知道怎么治的对不对？！你明知道的！你就是不肯出手！”德亚夫人厉声尖叫。声音一顿，又变得凄凄婉婉，梨花带雨：
“求求你救救他……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你是治疗者啊，治疗者啊！……求求你，我只有罗曼了，只有他了……”
……看吧，这次是妥妥的一个医闹种子。不给他治要闹，治不好要闹，治好了花钱太多也要闹……相较而言，还是一开始就不给他治，麻烦最少。
好在异界没有首诊医生负责制这种玩意儿……
格雷特警惕万分的退了一步，再次重复：“抱歉，我是真的治不了。”
“还跟她说什么！”埃尔文长老终于看够了戏，一声断喝。他拎起格雷特扬长而去，身后，德亚夫人的呼喊声绵长而哀婉：
“求求你——”

第九十一章 又升级了……？
格雷特拎着新得的橡木杖回到法师塔，一进门，就把罗曼骑士啥的抛去了九霄云外。
——他前世治过的病人多了去了，治好的，没治好的，抢救无效当场死亡的。要是个个都耿耿于怀，医生还做不做了？
回到法师塔，他熟门熟路的爬上二楼，返回自己房间。一进门空空荡荡，衣物，被褥，纸笔，昨晚看到一半的书，什么都不见了。格雷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什么情况？把我扫地出门了？
我的手术器械！我的炼金器材！我写好的病历！我抄的书！
这些得还我啊！
“法师阁下！”身后响起一个热情洋溢的呼唤。格雷特扭头，看见昨天给他送莓子的那个仆人，一溜小跑赶到他面前，弯腰45度：
“您的房间搬到三楼去了啦！来来来，您来看一下，摆设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我们立刻帮您收拾！”
“三楼？”格雷特一惊。三楼是正式法师的地盘，他原本估计，至少还要一两个月才能搬上去——
“我可是法师学徒！”
“哎呀，您已经是正式牧师了嘛！”仆人的腰弯的更低了：
“艾略特法师提议的，格尔曼大人也同意了，您就放心搬上去吧！”
他保持着弯腰60度的姿势，以脚跟为轴，原地向外转过一个直角。动作之顺畅，转动之平滑，让格雷特不得不感叹仆人里也有人才，360行，行行出状元——既然如此，就去三楼走一趟吧。
三楼难得热闹。艾略特法师和卡兰法师都在，指手画脚，吆喝着仆人搬着搬那。两个仆人被他们指使得团团乱转，汗水雨点一般地往下掉，卡兰法师还要嫌弃：
“你小心一点，不要弄脏了地板！擦擦，手上都是汗，别碰稿纸！哎，格雷特，你来啦？”
格雷特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走进去看自己的新居，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占地面积比楼下直接翻倍。
更爽的是套内还带了个浴室不像在二楼只有公卫可用，洗脸刷牙、洗澡上厕所，都得跑到房间外面去，简直让他梦回学生宿舍。
要是按前世的算法，这样的一室一厅，建筑面积至少50平方起步。
“多谢你们费心了。”格雷特诚挚道谢。他请两位法师在客厅落座，立刻有仆人送上饮料，摆出两盘小点心。艾略特法师大笑着摆手：
“哎，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已经是一级牧师了，本来就等同于一级法师。再说了，以你的资质，突破还不是转眼的事儿？”
“那就借你的吉言了。”格雷特展颜而笑：
“我也希望一两个月就能突破……我……”
怕一下子又卡住了。对面沙发上，艾瑞特和卡兰同时弹起，语气紧张：
“怎么啦？”
“我……好像……真要突破了……”
哗啦一声，两位法师同时站起。艾瑞特忙着轰走仆人，卡兰撒腿就往上跑，一边跑，一边喊：
“老师！大法师阁下！格雷特说他又要突破啦！”
脚步声，喊叫声，关门声。格雷特把这些都置之度外，在仰头靠在沙发上，摆出自己最舒服的冥想姿势。
周遭安静下来。而初次冥想的时候，格雷特用精神力勾勒的那个“自己”，再次浮现出来，在一片幽暗中熠熠生辉。
时隔两个月，格雷特再次观察冥想中的自我，一眼就看到了无数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骨骼一根没少，关节窝的形状却是听天由命，完全没有细细雕塑过；
肌肉都是一块一块，而不是一根根的纤维束；
血管只勾勒出了主要的大血管，那些细小的分支、乃至毛细血管，在冥想环境里一片模糊……
原来，这些都要我主动去塑造，而不是单纯“知道”就可以了吗？
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格雷特耐下性子，用精神力做笔、做刀、做揉捏胶泥的双手，从上到下，细细塑造。最开始的是骨骼部分，颅骨，颈椎，胸椎……
刚塑造到第三节胸椎，就觉得脑子嗡嗡嗡的，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这是……精神力耗尽了？法师学徒的精神力，就只有那么一点吗？
格雷特奋力咬了下舌尖，努力让自己振作。突然，四肢百骸涌出一股暖流，盘旋，集结，从后颈汹涌而上。格雷特顿时精神一振，冥想图景里，第三节胸椎的最后一笔划出道弧线，稳稳收尾。
成了！
依靠这股热流，格雷特一鼓作气，把整条脊柱勾勒完成。再次睁开眼睛，随手放出一道冷冻射线，那道霜寒的光线直接落入水杯，轧轧连响，一杯水从上到下，当场冻了个彻底。
法术威力，比起前几天，明显拔高了一截！
升级了！
格雷特用力挥拳，发出一声畅快的欢呼。砰地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一群人轰隆轰隆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老魔法师，劈头就问：
“小格雷特，你突破了？是法师还是牧师？快，冥想一下让我看看！”
格雷特照着他说的努力冥想。老魔法师也沉入冥想环境，感知他身边的元素变化：
“奇怪……你的精神力，和魔力的亲和度，似乎高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他拇指和食指略略分开，露出2毫米宽的一条缝隙，示意“也就是这么一点点”：
“但是亲和度这种东西很少变化。我之前看到的记载，都是碰到什么大的机遇，或者吃了什么宝贝，又或者，在生死之间有了突破。你的亲和度会提高，又是什么缘故？”
老魔法师背着手，扭着脑袋，在格雷特身边团团乱转。花白胡子一下一下地飘着，眉头紧皱，看格雷特的目光，简直像是要把他剖开似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刚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月，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完全不了解，魔法常识也只看完了最基础的那些……格雷特想翻白眼。老魔法师转到第三个圈子，猛地抓住他肩头：
“对了！你要升级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
“我……今天早上老师带我去种橡木杖……不过昨天，取出艾恩石的时候，我就有点感觉……”
格雷特被他摇得前后左右乱晃，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能碎成三句。老魔法师松开他，长长一叹：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创造新的魔法，创造新的魔法物品，建立新的理论——能做到这些的魔法师，升级速度，通常都会比其他人快些。前辈大师们一直有一种猜想，说做出这些创新的魔法师，会被世界钟爱……”

第九十二章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世界意志钟爱？
格雷特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真有世界意志这种东西，他这种偷渡者，大概是世界意志最讨厌的对象，声望值一开始就是负的吧？！
所以他的升级路线和别人不一样——大概是先救了一个人，世界意志看在他救人的份上，给了张旅游签证；再救上三五个人，旅游签转绿卡；开发出新的治疗方法，允许入籍？
所谓精神力与元素之间的亲和度高了，就是世界意志看他顺眼了，给他升了那么一点儿权限？
等等！
现在不是得出结论的时候！
格雷特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样本过少，最起码要再升两次级看看！
要升级，就要先学习。送走返回议会的老魔法师，格雷特义无反顾，一头扎进了书海。
晋升到一级法师外加一级牧师，他要看的书，要学习的东西，立刻又多了老长一串。天可怜见，升级快有升级快的坏处，法师学徒要背的那些魔法史、大陆地理、魔法动植物图鉴、炼金学魔药学什么的，他还没背完呢！
双职业意味着双倍的努力。格雷特在法师塔宅的得天昏地暗，只知日升月落，不知时光飞逝。而老魔法师对自家孙子的救命恩人也是尽心竭力，一个多月时间，魔法议会的使者就派了过来。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精神萎靡，脸色蜡黄，黑发像帘子一样挂在额头上，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法袍衣摆上三根魔杖的绣纹斜斜排列，显然，是一位三级法师。
他从身后的骑士手里接过一份文书，递给格雷特：
“议会最近要开启一个计划，把年轻的、有潜力的低阶法师集中到一起，特别培养。洛伦兹大师推荐了你——上个月，你的论文过稿，入选了这个计划。”
过稿了吗？
格雷特有点小小的兴奋。他用力挥舞一下拳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过稿了！发文章了！
前世发一篇论文千难万难，尤其是那些影响因子五分以上的，往往要一两年的研究、准备、撰写，还经常要一改二改三改。果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容易发论文……
这由衷的快乐也感染了来人。他蜡黄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准备一下。过两天，跟我去魔法议会。”
“好嘞！”
为欢迎魔法议会的使者，也为了欢送格雷特，法师塔里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宴会。在宴会上，格雷特听到了一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消息：
罗曼骑士，死了。
“死了？”格雷特愣住，“怎么死的？”
“据说是自杀。”卡兰法师拿这个八卦当下酒菜，在餐桌上说得有滋有味：
“死得可惨了，全身的血都放干了！听我家的仆人说，他是在神殿的密室里自杀的，用血画了一个老大的逆五芒星，整个人躺在上面！”
死了吗……
格雷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餐盘。
盘子里，香喷喷的烤鸡，流心的煎蛋，外面炸得金黄、内里雪白的炸鳕鱼，香甜扑鼻的蓝莓果酱。一样一样，都是前世唾手可得，刚穿越过来时却根本吃不起的东西。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城卫军新兵，罗曼骑士要征调他参加搜索行动，他反抗不得；
罗曼骑士把石像鬼打向他的方向，他侥幸躲过，却根本没资格报复；
罗曼骑士让神殿派人去抓他，他靠着大佬们的庇护才躲过一劫……
而现在，他已经可以事不关己地，把罗曼骑士的生死当八卦听。
“自杀？为什么？”艾略特法师嚼着面包片含含糊糊的问。格雷特耸耸肩：
“右手废了呗。他求我治，我治不了。”
“就是要害你的那家伙？”艾略特法师忽然反应过来。不等格雷特回答，他放下右手餐刀，竖了个大拇指：
“干的漂亮！该！就该不给他治！”
格雷特苦笑。他勉强辩解了一句“我是真的治不了”，艾略特不耐烦的挥挥手，一副“知道了知道了你说啥我都信”的样子，接着问卡兰：
“那神殿呢？会不会找格雷特麻烦？”
“哪儿会啊！神殿都疯了！”卡兰做出一个鄙视的手势。他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金发一晃一晃：
“神殿已经快疯了，大神官天天带着一帮人祷告祛邪，就差把那密室给拆了！听说啊，那家伙被发现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化成了黑水，地面都要给腐蚀穿了！”
黑水？
腐蚀？
渗入地底？
格雷特一惊。他急急的抓着卡兰询问：“那水源会不会有事？”
“怎么可能！”卡兰无所谓地一挥手。见格雷特还是眉头不展，他嗤笑一声，拍了拍格雷特手臂：
“你有啥好担心的！泉水神殿是干什么的，净化水源，他们最擅长了！——再说怎样也不关我们事儿，你知道法师塔的水是哪里来的？直接连着水元素界！”
“啥……”
格雷特呆了。
水元素界？
那么高大上的东西？
他们法师塔就直接连着吗？
“你这都不知道？”卡兰法师也傻了。“也对，你刚升级不久，还不到开始学法师塔相关的时候……不过你这些天也太用功了吧？什么消息都不打听？”
格雷特讪讪一笑。
他这些天，看完了半人高的书，学会了5个魔法3个神术，做完了两个实验，还有一个正在进行中。吃饭的时候嘴里叼着叉子，心里还在想法术模型，别说打听消息，他连吃进嘴里的是啥都不知道……
“哎呀你别在乎这个了！那家伙死了十来天了，该出事儿早出事了，没出事，那就是没事！”
“可是……”
格雷特眉头并没有舒展。流行病传播是需要时间的啊大哥！哪怕是鼠疫这样的烈性传染病，从丁点散发，到爆发式传播，它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心思沉沉地吃完这顿饭。一踏出餐厅，外面等候着的仆人急忙迎上，深深鞠躬下去：
“诺德马克法师！有个叫雷蒙的找你，说是你的邻居，有急事！”
雷蒙大哥？
什么急事？
是不是那个罗曼骑士死了，他家里人迁怒到卡伦叔叔一家？
格雷特一惊，匆匆下楼。雷蒙正在法师塔门口来回踱步，眉头紧皱，焦急不安。见格雷特出现，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把格雷特的肩膀捏得生疼：
“小格雷特！你救救婶婶！婶婶病倒了——病得很厉害，找不到牧师！”

第九十三章 霍乱？伤寒？痢疾？
婶婶病了？
格雷特一惊。城卫军和战神神殿的关系一向亲密，爱琳婶婶要是病倒了，卡伦大叔怎样也能托关系，找个牧师来看一看。至少小约翰是一定会来的……
所以，出什么事了？
怎么会连牧师都请不到！
“我跟你去看看！”格雷特断然道。他奔进去提了自己的手术器械和炼金器材，快步走出法师塔。一边策马，一边询问，在呼啸的风声里，断断续续听完了雷蒙大哥的述说：
爱琳婶婶是前天发病的。前天拉了几次肚子，当时只当是吃坏了，也没太在意。然而昨天忽然发起了高烧，从昨晚到今早，已经腹泻了十来次，肚子疼得要命，最后站都站不起来。卡伦叔叔见情形不对，一大早，就去战神神殿请牧师……
“牧师不肯来吗？”
格雷特急声询问。雷蒙大哥伏在马背上用力摇头，满脸苦涩：
“牧师都被请走了……连小约翰这样的学徒都请走了，神殿门口全是人……坐着的，躺着的，躺着躺着就开始拉肚子的……小格雷特，你没看到……”
全是人？！
躺着躺着就开始拉肚子？！
格雷特脑海里劈过一道闪电。雷蒙大哥的描述，让他反射性地想到了一个词：
医疗挤兑！
短期内出现太多病人，医疗机构的力量，完全不足以应付——而这些病人的症状，如果都是相同，或者相似的话……
城门近在眼前。格雷特勒了一下马匹，放缓速度。两个城卫军正在门口执勤，看到雷蒙和他一起回来，大声招呼：
“小格雷特，你可回来啦！——快回家去，你爱琳婶婶病了！”
“小格雷特，待会儿能不能到我家看看，我女儿也病了——”
也病了？
病人这么多？
格雷特心烦意乱，胡乱点点头，快速通过。主街上的黑泥和污水已经比上次少了很多，显然格雷特推动的城市清理计划，已经有了初步成效。然而没过多久，拐上小路，恶臭味立刻扑面而来。
太晚了啊……
清除垃圾粪便，清洁街道的计划，开始得，实在是太晚了……
格雷特努力加快速度。赶到卡伦大叔家门口，两人双双翻身下马，雷蒙冲进去就喊：
“婶婶！婶婶，你还好吗？”
“我还好……”卧房里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格雷特循声而入，见爱琳婶婶艰难地捂着腹部，正在收拾地上的盆子，见他进来，立刻挥手：
“出去出去！脏……”
“爱琳婶婶！”格雷特一步抢上去。妇人苍白的脸庞立刻涨红，半转过身体，拼命要把手里臭气熏人的盆子藏起来。格雷特却抢着按住她：
“婶婶，给我看一下。没事的，没事的，我是治疗者……”
盆子里黑黑黄黄，一半液体一半固体，全是刚刚腹泻下来的秽物。爱琳婶婶尴尬得手足无措，然而病后无力，抢不过一个大小伙子，只能由着格雷特把盆子端到门口亮处，细细观察。
格雷特搭眼就松了口气。盆里固态物质不少，颜色较深，不是他最怕的米泔水样形态——不是霍乱！谢天谢地，至少不是霍乱！
他找了只小木棍，往盆子里搅了一搅，挑起来仔细看。有黏液，有脓血，臭而不腥，是典型的黏液脓血便——天可怜见他为啥要亲自看这个，换成前世，这些活儿都是检验科的人来干的！
吐槽归吐槽，结合前面的腹泻、发热等症状，格雷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考虑。放下盆子，他洗完手接着问诊、查体：
发热，腹痛，里急后重，肠鸣音亢进，左下腹有明显压痛——
考虑细菌性痢疾。
在没有血常规、粪便常规，没有细菌培养，没有结肠镜检查，啥都没有的情况下，也只能【考虑】细菌性痢疾了……
格雷特给“考虑”两个字默默加上重点标记。细菌性痢疾的话，治疗方案就很明确了，而且有些也是他现在做得到的——格雷特都不用努力思索，就转身道：
“雷蒙大哥！”
“怎么说？”
雷蒙紧张兮兮的蹲在旁边，看着格雷特一举一动。听到格雷特叫他，立刻蹦了起来：
“要我做什么？”
“家里有烧开的水没有？——没有？那就去烧！烧滚了倒一碗过来，记得，先洗干净手，再用开水把碗冲干净了！给我盐！有糖也拿一点过来！”
雷蒙忙忙碌碌的去做。格雷特定了定神，坐到爱琳婶婶旁边，双目微合。
细菌性痢疾的病理变化，主要发生于大肠，以乙状结肠和直肠为主。所以，治疗的重点，也应该是肠道。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右手掌心，温润的白光蒙蒙亮起，按向病人左下腹。
杀灭病菌，减少肠道分泌，加快新陈代谢，让进入血中的毒素尽快分解完毕……
格雷特默默地思索着，努力在脑海中描摹肠道的位置和结构，想象治疗术能量经过的样子。掌心白光越来越亮，许久才黯淡下来，爱琳婶婶惊喜地支起身体，按按自己腹部：
“小格雷特，我好了！我肚子不疼了！”
“婶婶你躺着！”
格雷特按着她躺下，转身从雷蒙手里接过水碗，喂她喝糖盐水。又守了半个小时，确定爱琳婶婶不再腹痛，也不再想拉肚子，格雷特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雷蒙，你看好婶婶，我出去了。”
“你去哪儿？”
“去看看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人生病！”
格雷特撂下一句话，风一般的卷出房间，扳鞍上马。
他先奔到战神神殿，神殿门口的三层台阶上，密密麻麻，全是病人。再策马去了泉水女神神殿，神殿大门紧闭，连看门的神殿卫士门口都不见半个。小广场上或坐或卧，聚集了百来号人，秽物横流，臭气熏天。
格雷特心里越来越沉。
哈特兰城不过两万人口。光是聚集在神殿门口求医的，就有200来人。
那么，已经被牧师治愈的呢？
没力气来的呢？
还没发病，或者病况不重，自己觉得不需要来的呢？
1％的发病率，这已经非常可怕了——光靠医疗系统的力量绝对撑不住，要上报，要启动紧急预案，要行政力量出面！
好在这里离城主府不远。格雷特奔到城主府门口，翻身下马，抓住一个卫兵：
“城主大人呢？”
“出城去了！”那个城卫兵在仲夏节事件中帮过他的忙，对他印象深刻，这会儿答得飞快：
“三天以前，城里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城主就去庄园了！”
唉！
格雷特扔下一声谢谢，一跺脚，掉头就走。他直奔贫民窟，熟门熟路的穿街走巷，找到了埃尔文长老：
“老师，这样不行！大瘟疫来了，这样一个一个治，救不了所有人！”
埃尔文长老停住施法。老人雪白的长发和胡须上，此时一滴一滴，全是汗水。他看向格雷特：
“你说怎么办？”
“请老师召集城里的所有头面人物，重新建立秩序。然后——”
格雷特看向门外。看向从门口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看向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我们，来遏制这场瘟疫！”

第九十四章 集合！行动！抗疫！
几十双眼睛盯着格雷特看。
背着女儿的父亲，身体干瘦，脊背伛偻，努力展开算不上宽阔的肩膀，想让小女儿趴得舒服一点。
抱着儿子的母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蜷缩着靠在墙上，还在轻轻拍抚着怀中小儿。
搀着母亲的女儿，用稚嫩的肩膀努力顶住母亲肩头，不让妇人倒在地面上……
一个个病人，一个个病人家属。
幼年的，青年的，壮年的，头发花白的。
这间屋子，是埃尔文长老在城里的居所，也是自然之神教团经常聚会的所在。此时此刻，教团里至少有五个人在忙碌。可是牧师每天的治疗术终究有限，再怎么忙，再怎么辛苦，也应付不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患者。
甚至，因为埃尔文长老停下治疗，和格雷特说话，人群里，骚动由近及远，由小而大，顿时像海浪一样汹涌起来。
“长老，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我儿子快死了……求你看看他……看看他……”
人潮挤挤挨挨地往前涌动。一只只渴望的手，干瘦的，皱缩的，衣衫破烂的，摇晃着伸了过来，几乎要抓到格雷特脸上。埃尔文长老下意识地拽了把格雷特，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小格雷特，不行啊，不能这样丢下他们走掉……”
“可是不走更不行！”格雷特用力拖他。“老师，这么大的瘟疫，必须全城一起动起来！城主跑掉了，我们必须靠自己了！光靠治疗者不行，光靠我们，不行！”
他的眼睛里冒着火，手臂颤抖，呼吸急促。此情此景他曾经见过，并且，是前世穿越前不久刚刚直面过——
病人家属拼命地推挤着，争抢着，想要得到一张病床，或者至少是一个被诊治的机会；而精疲力尽的医生们，带着哭腔大喊“我们也没有办法……”
更可怕的是，那时候的他们，面对的并不是肠道传染病，而是呼吸系统的疾病。病毒由飞沫传播，而在一线面对病人的他们，仅有的防护，只是薄薄的医用口罩……
那一次，在支援到来之前，是他们先用血肉之躯填了上去。一批一批，前赴后继。
“老师！我见过这样的大疫！我知道该怎么做！老师，你信我！”
他见过，他亲历过，他抗击过。
将近20年前的那一次，他还是学生，被师长们护在身后、挡在校门内；
大地震那一次，他刚刚成为住院医，没有资格被抽调，只能在老师们被调走之后，坚守阵地，咬牙顶上；
不久之前那一次，他找出了前辈用过的防护服，白衣执甲，冲锋在前……
但是，如果没有全社会的支援，没有众志成城全民抗疫，那一次，每一次，最后都只会成为无望的牺牲，不会有例外。
埃尔文长老站直身体。他前些天一直在城外忙那个堆肥的项目，选择挖坑地点，形状，深度，堆肥方式，一样一样都要设计、都要记录，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忙到今天，头一天带着人回城，就被茫茫多的病人堵在了家里。
哪怕多年经验让他惊觉不对，可是，面对这么多求助的病患，他实在没法下决心脱身。再说不是有城主府么——直到刚才，小格雷特奔了过来，告诉他城主出城的消息。
埃尔文长老看着面前摇晃的手臂，看着从小屋门口排到巷尾的人流，看着他的同袍们——安东尼惨白的脸色，艾文额头断线珠子般的汗水，乔安娜脸颊边黯淡的红痕……
他们都累了。
他们，都已经，快要消耗到极限。
他转向格雷特：
“我跟你一起去。要找谁，要做什么，你说，我来做！”
埃尔文长老登高一呼，果然效果拔群。他身为8级牧师，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哈特兰城施法者的顶点——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7级，光头主教也是7级。至于法师塔的主持者，格尔曼法师，只有可怜的5级……
差不多一小时后，战神神殿的主教，城卫军的大队长，城里硕果仅存、还没跑路的沃恩男爵，里维爵士，还有几家富商，齐集城卫军军营。格雷特点名叫的食品商、染坊主人、建筑行会首领、首饰匠之类，也茫然地坐在下面长桌上，瑟瑟发抖。
“……泉水神殿呢？”格雷特等来等去，没等到泉水女神神殿来人，悄声问。埃尔文长老已经打听了一圈，此时压低声音：
“嘘，他们前天就关门了……据说从神官到卫士病倒一片……”
“所以把我们叫来干什么！”沃恩男爵在这里身份最高，脾气也急，第一个发问。“主教大人，您能不能去我们家看看——有好几个人不舒服……”
“对啊！还有我们家！”
“我们家——”
现场哗啦一乱。见此情形，埃尔文长老向前一步，高举橡木杖，往地面上重重一顿：
“轰”的一声，满厅东倒西歪，宛如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因为这是瘟疫！大瘟疫！”老头儿吼起来中气十足，整个厅堂里嗡嗡作响，格雷特强忍着才没有捂耳朵：
“不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整个城市，至少要死三分之一的人！格雷特，你来说！”
他往旁边一闪，把格雷特显了出来。几十双眼睛一起看过去，见长老背后伫立着一个少年，打扮颇为奇异：手里握着自然神教标志性的橡木杖，身穿长袍，长袍上斜斜绣了一支魔杖——光看这袍子，却是个标准的1级法师。
这人是谁？
有信息灵通的，自然知道城里前些天出了个法师学徒，还被自然神教的长老收为弟子；有信息不灵通的，还在交头接耳，找人打听。格雷特已经往侧面挪了两步，站到一块先前让人搬来的木板前，朗声道：
“因为照着现在的治疗法子，病人只会越来越多，而治疗者的力量永远跟不上！——老师，我们教团，一天能治几个人？”
“这个要看病人轻重的——”
“如果都是拉了一两天，起不了床的病人呢？”
埃尔文长老默算了一下。“那至少要二级牧师，一天才能治好一个。算上你我，教团里一共十四个人，等级不一……嗯，30到35个人吧，不会超过40个。”
“主教大人，战神神殿呢？”
“也差不多吧。”
“那么，前天有多少病人？昨天又有多少？各位大人，你们知道光是今天，城里就有多少个病人了么？！”
格雷特的声音蓦然高扬。大厅里猛然一静，只有埃尔文长老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是在为弟子做注脚：
“前天我们一共医治了九个病人。昨天，二十八个。今天，光我看见的，就超过一百——”
“前天，五个。昨天，十九个。”光头主教低沉地接上：“今天，超过一百。”
他们一边说，格雷特一边手掌连挥，在白板上用魔法伎俩染出折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折线牵动：第一天，十四名，第二天，四十七名，第三天，两百名！照着这个趋势，第四天呢？第五天，第六天呢？
格雷特也在想这个问题。痢疾的r0是多少？传染数量计算公式是啥？死亡比率是多少？明天、后天、再后天，会有多少人生病，可能死多少人？
不管了随便填吧！反正这儿也没人懂——
他再次挥手。黑色线条为底的图标上，鲜红的折线高高飞跃，第四天，六百名，第五天，一千五百名，第六天，五千名！线条陡峭得触目惊心，远远超过了一百人处，那条代表生命的绿色横线！
“我们治不了那么多人！放任不管的话，谁也救不了那么多人！先生们，不想让你、你的家人、你的亲友病倒病死，我们要立刻行动起来！”

第九十五章 没有人会被放弃
大厅最前方，折线图上鲜红的线条高高扬起，触目惊心。
大厅两侧、下方，贵族，骑士，富商，工匠等等，哑口无言。
光头主教手下，喀啦一响，一截座椅扶手被生生扳断。
他霍然站起：
“要怎么做？——你说，我们配合你！”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哪怕格雷特身兼牧师、法师双重身份，两个1级职业加在一起，比起光头主教还是天差地远。格雷特却毫不畏惧，伸出右手，一条一条掰着手指说来：
“首先，要把所有的病人集中到一个地方，按轻重分开。轻的派人照顾，重的让牧师治疗——”
一句话还没说完，厅堂里、哗然声四起。沃恩男爵跳得特别高：
“这怎么行！我的家人，怎么能和那些泥腿子放到一起！”
“您知道怎么照顾吗？您知道怎么治疗吗？——如果有人生病了，您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其他人不得病吗？”
格雷特连发三问。每问一声，沃恩男爵气焰就矮下去一截，三句问完，男爵阁下眨巴眨巴眼睛：“可是——”
“没有可是。”埃尔文长老冷冷道：
“不听从命令，不肯出力的，自然神教没工夫治。”
“战神神殿也没空。”光头主教加了一句。
全城三个教会，泉水神殿闭门不出，后两者就等于垄断了一切治疗资源。两家联手，全城都得俯首听命。沃恩男爵默默闭嘴，听格雷特一句一句，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调取全城的地图和户籍资料，按地区划片，挨家挨户搜索病人。所有病人，集中护送到同一个地方，以备救治。”
“我派人去！”诺兰大队长立刻答应。埃尔文长老插了一句：“就送到光辉之主的教堂吧。反正那里也空着。”
“辛苦您了。”格雷特微微欠身：
“所有病人的家属，也全部集中到一个地方，以备观察。……三天内，没有同样症状的，可以放走。”
“在全城，特别是贫民区，搭设灶台，烧开水免费供应。先设十个……二十个吧，传令全城，不许喝生水，喝水，煮饭，一律来喝开水！”
“呃……钱怎么办？”
旁边记录命令的事务官脱口问。格雷特往下一扫，富商群里，之前送给他纸笔的那位霍根先生立刻跳起来，肚腩上银扣子一颤一颤：
“我捐十个金币！”
“多谢您的慷慨。”格雷特微微躬身。转头对事务官道：“记录下来，算成——对神殿的捐献？”
他看向老师。埃尔文长老微微点头，立刻，就有五六只手举了起来：
“我也捐十个金币！”
“我捐五个！”
“我捐八个！”
“这几天烧水用的柴炭，我全包了！”
事务官记录不迭。格雷特向下望了一圈，露出一个符合大家期待的笑容，继续下令：
“集中全城石灰。所有水源，全部大量投放生石灰。用一桶生石灰加一桶水，搅匀了再加三桶水，照着这样的比例，有病人的人家全部洒一遍地面！”
“找一些健康的妇人，到神殿来照顾病人，烧水煮饭……”
他一条一条地下达命令。身边，一排城主府的事务官忙得不可开交：搬地图，搬户籍资料，划分片区，配合城卫军按地块指派人手。计算地区，计算人手，计算费用。诺兰大队长忽然回头：
“人手不够了！”
“派神殿卫士们去！”光头主教立刻回应。他直勾勾地盯着沃恩男爵，一直盯到他摊开双手，无奈耸肩：
“好吧，我家的卫士，也可以派出十个……”
格雷特搜索枯肠，尽可能地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哪怕在异界，哪怕面对未知的、只是【考虑】是细菌性痢疾的疾病，传染病的防治，仍然应该遵循同样的三原则：
管理传染源！
切断传播途径！
保护易感人群！
我都做到了么？
每个方面，我都考虑到了么？
有助手，有师长，有可信赖的同伴，然而在这茫茫异界，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只有我！
“关闭城门，禁止出入！……不行？那就派人向城主请示……”
“召回所有在外的牧师，集中到光辉之主神殿……”
“收集所有尸体，不许私自埋葬，更不许扔进水里……”
“病人的粪便要统一处理，倾倒之前，先用生石灰搅拌……”
“统计病人数量……”
格雷特一条一条绞尽脑汁。直到再也想不出哪里有漏洞，他才和埃尔文长老等人一起出发，前往光辉之主大教堂开展医疗工作。
这座大教堂是哈特兰城最宏伟的建筑，位于中心广场右侧，和城主府遥遥相望。从上往下俯瞰，它呈现一个标准的十字形，横短竖长，交叉处高高耸立着一座尖塔，高度竟然超过了城主府。
教堂周边，围墙环绕，圈出了大大的一片军营。三年之前，光辉之主的圣骑士团，也是哈特兰城最强横、最凶悍的武力组织，没有之一。
积威之下，哪怕这个教会已经被赶出哈特兰城三年，空下来的教堂还是威严矗立在那里，无人敢动。——要不是为了救治瘟疫，占住了大义名分，他们家的教堂，埃尔文长老也是不想动的。
不过现在么，动了也就动了。格雷特跟着长老踏进光辉大教堂，一团喧闹立刻扑面而来，大厅里哭喊吵闹，乱成一团。妻子抱着丈夫，母亲抱着儿子，哭得像是要生离死别——
“戴蒙！戴蒙！——不要带走他，求求你们，别带他去那种地方——”
“牧师大人——牧师大人，救命啊——”
“战神陛下，求您垂怜您的信徒——”
“快跑啊——他们要把我们关起来等死——”
格雷特呆在原地。就这么一愣，一团小小软软的东西撞过来，抱住他腿。不远处妇人的声音惊叫：“爱娃——”
格雷特低下头。是小爱娃，那个他给了饼子吃、摘花来感谢他的小姑娘，那个险些被马车冲撞，又被他老师救下的女孩。这会儿，女孩细瘦的双手抓着他的袍子，语气怯生生的：
“大哥哥，你帮帮妈妈，不要把她关起来好不好？我可以照顾她……我不想让她等死……”
等死……是了，把重病患集中在一起，确实像是让他们等死——而且，这是这个世界上，常用的处置方式！
这样不行！
会乱的！
来不及和老师商量，格雷特抱着女孩跳上一张桌子，放声大喊：
“不是关起来等死！你们会有吃的，会有人照顾，会有治疗！你们会好的！”
他甚至没注意到异常的法术波动，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特别大，隆隆滚过大厅。喧闹为之一静，有人喊：
“我们怎么相信你？！”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雷特喊回去：
“仲夏夜那次踩踏事件，是我指挥救人的，我一个人也没有放弃，一个人也没有死！
——这次把病人集中起来救治，也是我的主意！我会和你们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个人被治好，不会放弃你们！没有人会被放弃！”

第九十六章 后天就去魔法议会？
满厅的人望着他。
格雷特坚定回望——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挽救每一个人，原本就是他的计划。就像前世，不到患者清零，不到所有人痊愈出院，方舱不撤、医生不撤、支援队伍不撤！
他俯瞰着患者们，仍然抱着小爱娃轻轻拍抚，全不在意弄脏了自己长袍。这样柔和的态度，让惊慌恐惧的患者们渐渐安定下来，埃尔文长老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徒弟站到桌上，高声呼喊：
“市民们！
自然之神的信徒们！
我是教团长老埃尔文！
把生病的人集中到这里，是我和战神神殿主教共同的决定，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战神的牧师，都会在这里照顾你们！
请大家听从安排，跟牧师走，最后一个病人治愈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埃尔文长老的威望和信誉，比起格雷特，自然是要高得多了。他亲自出面，连番安抚之下，患者们终于恢复平静。
人流再一次动了起来，格雷特放下小爱娃，擦一把汗，去侧殿里洗手换衣服。
刚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袍，吱呀一声，小门开启。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把抓住格雷特：“你怎么还在这儿！”
是艾略特法师……他怎么急成这样？格雷特转头，见艾略特身后缓步跟着一名骑士，见到格雷特，微微点头致意：
“诺德马克法师。魏特曼法师将于后天早上启程，返回魔法议会。法师大人让我传话，请您做好准备，届时和他一起返回。”
后天早上……？
格雷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埃尔文长老，匆匆赶到的安东尼、艾文、乔安娜等自然神教的牧师，还有几个战神神殿的牧师，几乎同时停下动作。
埃尔文长老手里只是一顿，也不看他，继续更衣。安东尼和艾文，还有刚刚进门的小约翰，却都直勾勾地看着他。小约翰脱口问：
“格雷特……你要走了？”
“是啊……这里这么多病人……”安东尼小声道。乔安娜拉他一把：
“走就走呗！小格雷特是去魔法议会，好事儿啊！——小格雷特，你后天只管去，这里有我们，能行！”
走吗？
去魔法议会吗？
大瘟疫面前，弃病人于不顾，远远走掉吗？
魔法确实是我喜欢的——比治疗术还感兴趣——但是，抛下手里的病人，我做不到啊！
格雷特用力挣了一下。他甩开艾略特的手掌，盯着面前那位骑士，满眼期待：
“魏特曼法师能晚点走吗？……比如，晚半个月这样？”
“格雷特！那是魔法议会！”
艾略特顿足。骑士同时摇了摇头：
“议会给的时限很紧。——魏特曼法师今明两天拜访林恩法师，后天就得出发。诺德马克法师，请您准备一下，后天早上，法师塔见。”
没有通融的余地了吗？
格雷特还想挣扎一下。艾略特已经再次抓住他手：
“格雷特！我打听过了！魔法议会这个计划，已经准备了半年多，人选本来都定了！你是最后才给推荐上去的，半个月以后就要开课了，现在赶回去，时间已经非常紧了！”
这样吗……
格雷特遗憾的环顾四周。透过侧殿房门，他看见呻吟苦痛的患者，看见跑来跑去的牧师，看见扛着木桶、提着碗筷，来回奔忙的健妇。身边，艾略特用力拽着他的手臂，声音急促：
“格雷特！这个机会很难得的！会集中很多资源，有很多大师出来讲课！运气好的话，还能成为大法师、甚至传奇法师的弟子！你千万不要错过啊！快去，别耽误！”
格雷特收回目光。他张口欲言，埃尔文长老的手掌，已经拍到他肩上：
“小格雷特，去吧！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里的事情，我们能行！”
能行吗？
也许吧。
但是为了自己的发展，就在大灾大难面前弃病人于不顾，那样做的话，我就不再是我了！
格雷特轻轻甩脱老师的手掌。他再次挣脱艾略特法师，后退一步，神色郑重：
“艾略特，对不起。我非常感谢魔法议会的看重，也非常感谢洛伦兹大师，为我争取到了这次机会——但是，在法师的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个治疗者。”
“我不能抛开我的病人不管——对不起，在瘟疫消失、所有病人都治愈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向艾略特法师，向那位专程来送信的骑士，向给他机会的老魔法师和魔法议会。然后，直起腰，大步走出：
“餐具不要混用！每个人都用自己的碗，收回来以后，要在开水里煮过才能发下去！所有人吃东西之前一定要洗手，洗过的水果，不削皮不能吃！”
“烧水！每个轻患者都要喝水，水里要加盐，加糖！加多少？——单独弄一间屋子配糖盐水，我马上来看！”
“多弄些帘子，把床和床隔开！病人腹泻以后，一定要洗干净，擦干！不然身上会生疮！”
牧师们跟着一涌而出。艾略特法师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恨恨一跺脚：
“怎么这样傻啊！”
格雷特一路走一路喊。
自然之神教团来的人不多，战神神殿那边除了牧师，倒是把神殿卫兵、精干的执事都派了过来。他只管下达命令，自然有人奔跑着去做。
格雷特看过一遍，见眼前事务大致妥帖，又去看患者。
重病患者已经被分了出来，单独安排在一间侧殿里。埃尔文长老站在一个小男孩床头，手掌平伸在孩子上方，白光闪烁，正往男孩身上星星点点落下。格雷特在旁边等了片刻，待这次治疗完毕，悄悄拉了老人一把：
“老师。这场瘟疫的治疗，我有些想法……治疗术的重点，可以放在左下腹部分……你看，很多病人都是左下腹疼得厉害……”
埃尔文长老思忖片刻，点点头，立刻朗声传话下去。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个个应和，倒是战神牧师那边，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冷哼：
“哦豁？学生指挥老师了？一级小牧师指挥8级牧师？小家伙，你治疗术才学了多少？懂这个病吗？”

第九十七章 不认识这个病？那就解剖吧
被质疑了？
格雷特倒是没什么紧张。
从实习那天开始，各科轮转，一周一次的大查房，谁不是被大主任问到两腿发软。再到工作以后，被老师骂，被主任骂，被护士长骂，运气不好全院会诊的时候，被各科主任和院长轮着质疑，那真是刀山火海一样。
这会儿，提出个治疗方案，被陌生人质疑？
这也算事儿？
唯一奇怪的是，战神牧师里居然会出这种人。阴阳怪气的，新来的啊？战神神殿的牧师，我应该都认识啊？
格雷特扭头往那边瞅。说话的人索性站了出来，一身长袍飘啊飘的，裹在身上居然看不到腱子肉——哦，果然是新来的，果然画风不太一样。见格雷特看过来，他凉笑一声，提高声音：
“小家伙，你这年纪，才学了多久治疗术？这个病你治过吗？支使你老师也算了，还要支使到战神神殿这里来？战神在上，我们可……”
“艾肯！”
光头主教怒吼。声音轰隆隆的，像个闷雷在偏殿上空滚过。他三两步赶了过来，五指揸开，像五根胡萝卜似的，劈头往那个艾肯抓过去。格雷特赶紧阻拦：
“等等！”
他伸手虚拦了一下。光头主教应声停手，还是气咻咻的，恶狠狠瞪着艾肯。格雷特微笑：
“您说的有道理，我年纪轻，见识浅，这种瘟疫，确实没有亲手治过。但是要知道该治哪里也不难——”
他转向埃尔文长老，神色严肃，微微鞠了一躬：
“老师，能帮忙弄一具尸体吗？死在这次瘟疫里的，可以随便开膛剖腹、切成碎块的尸体——”
“你又有法子了？”
埃尔文长老挑眉。当着外人，他也不好直接问：又是你那个什么神的神启？然而旁人不懂，格雷特却是一看就知道，胸有成竹，微笑点头：
“当然。”
尸体很快被拖来了。城卫军翻找了一下，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无儿无女，无亲无眷，随便怎么大卸八块，都没人会过来找场子。
教堂里腾空了第三间侧殿。
战神牧师们非常熟练的搬来了桌椅，里面一圈凳子，外面一圈桌子，绕着解剖台围得严严实实。
格雷特换上特制的皮围裙，缓步入场，小约翰站在死者脚侧，像上次一样拿起手术刀，向他递去。
格雷特却没有接。他双手平举在胸前，掌心向外，手背离胸口大约一拳左右。环顾四周，提高声音：
“我们永远不可能懂得所有的疾病。
已经认识的，我们可以凭借经验去治疗；从未见过的，最快了解它的方法，就是解剖一具尸体——看尸体哪些地方发生改变，哪些脏器受到了损害。
那里，就是我们需要优先治疗的地方。”
说到这里，格雷特往艾肯瞥了一眼。艾肯果然脸色一黑，张嘴想要说话。格雷特却不给他机会，昂起头，声音更高：
“所以，我们要感谢这些死去的人。
是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告诉我们人体内部的奥秘。是他们，为我们指明了医术前行的方向。
他们躺在那里，默默无言，却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良师。”
就像前不久的那场灾难一样。
是第一具，第二具，后面很多具病人的遗体，为初次挑战这种疾病的医生们，指出了后续治疗的关键点。
格雷特倒退一步。他整整衣襟，深深鞠躬下去。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动作虔敬，神色庄严。
满堂静默。
几十名牧师，自然神教以埃尔文长老为首，战神神殿以光头主教为首，默然看着格雷特以牧师、法师的身份，对一具流浪汉的尸体再三鞠躬。
片刻，埃尔文长老轻轻吁一口气：
“你们也要记住。”
周围响起一阵轻轻的应和，如轻风拂过水面。格雷特直起腰身，这才从小约翰手里接过手术刀，一刀剖了下去：
“解剖尸体有很多步骤，时间紧迫，我们就先看内脏吧。——这次瘟疫，病人的主要症状是腹泻，那么，我们就先看胃肠。”
照明术光华幽幽。格雷特手中解剖刀、解剖剪、组织镊，一样一样器械上下翻飞，有条不紊。整个侧殿里鸦雀无声，看着格雷特举起一件脏器，向外展示：
“胃部没有明显异常。”
“小肠形态正常，没有充血，没有炎症。”
“哎，你怎么知道？”
人群里有人喊出疑问。格雷特手上不停，头也不回：
“你见多了你也知道。——等这里忙完了，你可以去找一具正常死亡的尸体，我剖给你看，告诉你到底哪里不一样。”
“呃……”
质疑的那个人不吭声了。周围的牧师们轻轻地骚动了一下，有人交头接耳：
“所以他剖了多少……”
“才十六岁……”
“据说还是个法师……死灵法师吧？”
格雷特装没听到。他继续一段一段解剖下去，剖一段，讲一段：
“盲肠无异状。”
“升结肠无异状。”
“降结肠外观正常。”
“乙状结肠……嗯，大家仔细看，乙状结肠这里有明显的出血，还有脓液，和患者排出的粪便形态一致……”
“肝脏……胆囊……脾脏……肾脏……”
“所以，这个病主要损害的，是乙状结肠部分。”一个个脏器展示完毕，又一件件放回原位，格雷特双手平举胸前，扬声下了定论：
“大家都看到了，乙状结肠的位置，是在人体的左下腹。所以治疗的时候，让治疗术集中在这个部位，才能得到最大的效果。——还有问题吗？”
一片安静。疾病因何而来，治疗术该怎么释放，从来都是各家有各家的说法。然而尸体明晃晃摊在桌上，肿胀出血的肠道展示在众人面前，这样的证据，无可辩驳。
——哪怕没有正常死亡的尸体做对比，受侵害的部位和上面正常的肠道外观不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就连最早开口的艾肯牧师，也躲闪着众人的目光，低头不语。
“咳，既然没问题了，那就照着格雷特说的做吧。”埃尔文长老开口缓和气氛。他笑眯眯的走近几步，看向横躺在解剖桌上，五脏六腑都被切开的尸体：
“小格雷特啊，我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容易忘记。哪一段肠子在什么地方，治疗术应该往哪里扔，你画张图出来，让大家都能看见好不好？”
“当然没问题！”
格雷特欠身施礼。
很快，轻症区通向重症区的门口，就竖起了一个大架子。简明易懂的解剖图贴在上面，任何人都能看见。
图谱面前川流不息。格雷特分明看见，有几个牧师治一个人就过来看一眼，治两个人，又过来看一眼……
很快，就有惊喜的呼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治疗术的效果好了不少！”
“是的，我这里也是！”
“至少节省了三成！”
“四成也可以！不要直愣愣往里扔，想想刚才看到的，那根肠子的样子！”
“小格雷特，你太棒了！”
格雷特微笑。原来治疗术效果提高并不是他的幻觉，原来熟悉人体解剖结构，确实有助于治疗！
这么大的疫情下，治疗术能节省一分，就节省一分！

第九十八章 泉水神殿，上门问罪
格雷特心情大好。我虽然没有亲自参与治疗，可是经过我指导，整体治疗效率提升了30％以上啊！
我真是太棒了！
他用力挥了挥拳头。眼看牧师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格雷特踮着脚溜到埃尔文长老背后，悄悄拉了拉他：
“老师，我出去了。”
“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到，这场瘟疫，真正的源头！”
格雷特从来没想过一直赖在光辉大教堂——或者说，赖在集中医疗点。
他只是一级牧师。能用的治疗术屈指可数，全力救治重病患者，完全可以在半小时内消耗干净。
这点治疗量，在高达数百的病患面前，杯水车薪。
但是，在这场疫情面前，他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有些事情，除了他之外谁都做不到，甚至不会有谁想到去做！
他大步走进城卫军军营。军营大厅里，沃恩男爵、里维爵士，还有几家捐了款的富商都各自离去。食品商张罗着给光辉大教堂供应食物，建筑行会的首领带人去搭灶。
格雷特指名叫来的人里，只有两个还坐在那里，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久等了。”格雷特急匆匆进来。两人被晾到现在，百般打听之下，总算也知道是这个少年叫了他们来的，此时见他和见了救星一样。染料商抢着嚷嚷：
“我捐五个金币！”
“我也捐五个，不，六个！”首饰匠不甘落后：“法师老爷，您有什么好宝石，我免费帮您镶成首饰！不要手工钱！”
“不用你们捐款。”格雷特飞快摇手。他原本还认不清谁是谁，首饰匠这句话出来，正好省了他询问的功夫。格雷特先转向染料商：
“劳烦您一下，把您那里的所有染料，每种给我一盎司——不，半盎司就够了。按市价报账，我让事务官给您算钱。”
“不用不用！就一点点染料，我直接捐献——”
“要给钱的。我时间很紧，您尽快就行。”格雷特无心和他多说，直接打断。跟着就转向首饰匠：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拜托您做。——首先，您会磨玻璃么？放大镜做得出来么？”
“会……但是要很长时间……”
“放大镜有现成的么？”
“有！”
“太好了！——那么您看，这样子的东西，你能不能做得出来……”
两个人叽叽咕咕、叽叽咕咕。格雷特写写画画，首饰匠坐在他身边，不停询问，与他讨论得浑然忘我。染料商努力的几次都没能插进话去，耸了耸肩，自行走开。
“看起来倒是不难。我试着做一做，给我五天，大概能做出来……铜管，旋钮，这些都要时间，急不得……”
“五天不行！”格雷特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只能给你一天，明天这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拿到东西！”
首饰匠面露难色。格雷特站起来手撑桌沿，弯腰看他，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气势汹汹：
“钱，我给！需要人手，我去找！要什么你都可以提，最晚明天这时候，你要给我能用的东西！
——这很重要，能不能挽救城里的瘟疫，就靠它了！”
首饰匠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格雷特来回踱了几步，叫来一个事务官：
“他要什么你都给他，回头算账。另外，再给我买一千个碟子、一千个可以盖住碟子的浅盘来！
——对了，找玻璃匠人裁两千片透明玻璃，要没有颜色的，半英寸大小的方片就够了！一千片平常厚度，另外一千片越薄越好！”
“两千个？那么多？”
事务官吓了一跳。这是要开店么？开店你也不能可着碟子和盘子要啊！好歹搭配些碗啊勺子啊刀叉啥的……还有玻璃片，这个又是要干什么？你要是找五颜六色的，我还当你镶玻璃花窗……
他神色古怪。格雷特苦笑：“我只怕不够用……”
格雷特要这个，要那个，索取种种旁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而同一时刻，关门闭户的泉水女神神殿里，早已经是沸反盈天。大神官带着一群神职人员，在那间死了人的密室前结成阵型，叮叮当当地敲动圣磬、摇起圣铃，大声祈祷：
“伟大的泉水女神，求您怜悯你的子民……”
“伟大的泉水女神，求您赐下清洁的泉水，抚慰子民的干渴……”
“伟大的泉水女神，请您洁净这片土地……”
泉水女神的神职与泉水直接相关，她的神官们，也确实擅长洁净水源。祈祷声中，汩汩的泉水从瓶口里、壶嘴里冒了出来，浇在地上，地面上的黑气立刻淡了一层。然而祈祷一结束，立刻有两个低阶神官“哎哟”一声：
“我肚子不舒服……我先走开一下……”
大神官很想吐血。
从那个罗曼骑士死掉到现在，祛邪仪式不知道做了几场，密室里的黑气也越来越淡。
然而病倒的人却是越来越多，开始是没有超凡力量、身体也不算好的仆人，再是卫兵和学徒，到现在，连低阶神官也开始生病了……
简直笑话！
然而泉水女神是洁净的神，是清澈见底的神。祈祷时出现秽物是对女神不敬，他也只能挥挥手，放那两个家伙赶紧滚蛋。大队人马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半路，一个年轻侍者拎着袍子冲进来，凑到大神官边上：
“阁下，门口那些穷鬼，都被拖走了！”
“拖走？”
拖走好啊……
泉水女神是王国的祖神，王国的贵族们，有一半以上信奉泉水女神。哪怕神殿关门，他们也有资格获得治疗。当然，给神殿的捐献不会少，送来神殿、想要培养成神官和骑士的儿子女儿，也不会少……
至于那些只能在门口广场上祈祷、呼喊，从门口喷泉里舀水去喝的穷鬼们。平时也就是个点缀，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关键时刻，拖走就拖走了吧。
“对了，我还听街上有人敲着锣喊，让不要喝喷泉里的水……说是这次瘟疫，都是因为喝生水才起的，让大家都去喝大灶里的开水……”
“什么？！”
大神官怒了。
神殿门口的喷泉，代表着泉水女神的赐福，喷泉里的水是从神殿地下引出来的，神官们祈祷加持过的水！
不让市民喝喷泉里的水，那岂不是说，泉水女神的赐福有问题？！
这是在挖神殿的根基！
是在打女神的脸！
“这是什么胡言乱语？！你带一队人出去，把他们轰走，再查查是谁在胡说八道！”

第九十九章 用兔子打脸
泉水女神神殿在哈特兰城根深蒂固。大神官把人放出去没多久，外界的消息，就一条一条反馈了过来。
“带走病人的是城卫军的人！”
“城卫军派人在街上挨家挨户巡视，有病人，就带到光辉大教堂去！”
“自然之神教团和战神神殿的牧师，都集中到了光辉教堂！”
“据说是自然之神教团、战神神殿和城卫军一起做的决议……”
“我们看到了沃恩男爵的家丁……”
大神官越听越是皱眉。
自然之神教团，战神神殿，城卫军，这三家凑在一起，总让他联想起一个有点烦人的名字。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是谁？
“大神官，我们打听到了——”又一个侍从气喘吁吁跑进来：
“这些主意，都是一个叫格雷特……格雷特什么来着，就是上次来过神殿的那个……说的！”
“格雷特.诺德马克！”
大神官眉毛一竖。
又是那个小家伙！
上门来打脸也是他；
仲夏节的时候，当面说要清理城市水源的也是他；
给洛伦兹大师的孙子治病的时候，指手画脚，把两个高阶牧师当学生教的，还是他！
埃尔文那个老家伙惯着自家学生，光头主教跟着发疯，一天一天的，惯得那个小孩子无法无天。到现在，连泉水女神的恩赐都敢质疑了！
他怒气冲冲的一拍桌子：“来人！准备仪仗，跟我走一趟！”
主意虽然是小家伙出的，背后点头的，绝对是那两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一群混账！动摇泉水女神的信仰，就是想趁机扩张势力吗？
哼！
赶走光辉之主教会以后，那两家的小动作，他又不是没看见！
大神官怒气冲冲，带着一群人到了光辉大教堂。艾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自然出来迎接，众人见面，大神官反而收敛了面上怒气，和他们胡乱聊着，一起入内。直到在内室坐定，他才指指两位教团首领，哈哈一笑：
“嗨，我说二位，你们这事儿办的就不讲理啊。——治病归治病，怎么连喷泉里的水，都不许人喝了？”
格雷特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是和“在全城砌灶烧水、供应开水”、“任何生水不许饮用”的话，打包一起传下去的。
当时想想没关系，可现在，大神官上门问罪——河里的水你说它脏，沟渠里的水你说它脏，难不成神殿门口的喷泉，获得泉水女神祝福的水源，它还能脏？
还能喝了出问题？
光头主教在座位上挪了一挪，就要答话。埃尔文长老却伸手一拦，直视着大神官的眼睛，平静道：
“生水易传疫病。——霍尔纳阁下，我们不是针对您，只是为全城百姓的生命着想。”
“可那是女神的圣泉！”大神官皱眉。埃尔文长老毫不退让：
“圣泉当然是圣泉。但是舀水的人多，用的器具也不能保证干净，瘟疫期间，还是暂时不要取水的好。”
“女神的圣泉，自然有洁净水源的能力！埃尔文，你也太惯着那个小家伙了，他说什么你就照搬什么？——喝了生水，会不会得瘟疫还不知道呢！”
格雷特安安静静站在老师边上，眼观口，口观鼻，鼻观心，努力思考接下来的实验方案。听到大神官这么说，他蓦然抬眼，笔直看向对方。埃尔文长老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见他想要说话的样子，抬起手，向前用力一挥：
“生水本来就容易传播瘟疫。——格雷特，你来说！”
“大神官，主教大人，老师。”格雷特踏出一步，先微微低下头，向在场三位教团首脑行礼致意。抬起头来，立刻由谦恭温和，变成了执着坚定：
“喝了生水会不会传播瘟疫，喝了喷泉里的水会不会传播瘟疫，我说了不算。诸位大人都在，我们可以做一个试验。”
“找一些健康的兔子来，分别用河里、水渠里、喷泉里的生水，和烧开晾凉的水，喂它们喝。喂完了，看哪只兔子拉肚子，哪只兔子不拉。”
格雷特胸有成竹。反正他接下来的实验也需要实验动物，趁着大神官上门找茬，索性让他出钱一口气买了。为了堵大神官的嘴，他索性丰富了一下实验设计：
“出于实验准确性的考虑，建议大神官派人去买兔子，买来以后，先用神术治疗一遍，再随机挑选。取水的时候，也可以几家一起，互相监督，以免调换水样——”
反正兔子也可以感染痢疾！
哼！
“够了！”霍尔纳大神官怒气冲冲，一甩袖子。对方条条杠杠都摆了出来，这时候要拂袖而去，显得理亏；要在这里等着看人喂兔子，显得傻。格雷特应声低头，做出一副谦恭的样子，低声道：
“当然，如果您手头紧，兔子也可以由我们来买——”
回答他的是一只砸出去的钱袋。
兔子很快就买来了。格雷特从容不迫地标记水样、照着水样给兔笼挂标签、分别喂水。他还特地把事情做扎实了，喂水用的碟子，是用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每只兔子一个，绝不混用。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格雷特喂完兔子就悄然告退。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都用光了今天的治疗术，两人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坐在兔子左边，一个坐在兔子右边，各自祈祷。霍尔纳大神官无聊地坐在当中等，一直等到红日西沉，夜幕降临，然后……
兔子拉肚子了。
除了喝凉开水的那几只兔子，其余的，包括喝了喷泉水的那些，陆陆续续，开始拉肚子。
光头主教：“……”
埃尔文长老：“……”不斗嘴，不互相指责，弄几只兔子出来当面打脸，真是不错！
霍尔纳大神官：“……”
众目睽睽之下，他那张老脸，像被兔子屎糊了一脸的样子。最后一甩袖子：
“圣泉一定是被污染了。我回去就组织祈祷，净化水源——但是，禁止百姓从喷泉取水，绝不可能！”
“恐怕还真得禁止。”格雷特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严肃。他向埃尔文长老微微一躬：
“老师，比较早的一批发病者，很多都在神殿的喷泉里取过水。”
“你？！”
霍尔纳大神官惊怒交集。格雷特正色看他，毫不退让：
“我有证据！”

第一百章 流调！溯源！可我是临床医生啊T_T
“你有证据？哼，你能有什么证据！”
大神官恼得呼哧呼哧喷气，像一只没盖好阀门，又在拼命烧水的高压锅。格雷特神色不动，向外一引手：
“请！”
要证据是吧？格雷特在前面引路，后面一群人哗啦哗啦，跟着他往后殿里涌。证据？他早就准备好了！
霍尔纳大神官脚步急促，看上去像是恨不得一眼看不见证据，立刻把格雷特抓住干掉；
埃尔文长老慢悠悠跟在后面，一副笃定的样子；
光头主教看前面一眼，再看埃尔文长老一眼，神色焦躁，简直抓耳挠腮：
“嗨，你徒弟又捣鼓出什么来了？不是刚折腾完兔子嘛！”
埃尔文长老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光辉大教堂的后殿在教堂最深处，绕过祭坛，绕过光辉之主的神像，后面一座半圆形的厅堂就是。三年之前，这是教堂主祭举行大典之前的休息室，也是高阶祭司们聚会的地方，墙上装饰金碧辉煌，厚厚软软的地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陷坑。
这会儿房间里却堆满了文件，一摞一摞，至少有几百份。中央的长桌上铺了老大老大的一张地图，各色小小的纸旗，插满图上。格雷特他们进来的时候，还有几个牧师捧着文件，来回奔忙：
“318床病历！”
“收到！——两天前发病！家住南小街，靠近东横街乔治大叔面包店！”
“319床病历！”
“收到！——昨天发病，丈夫三天前腹泻，第二天就好了！家住凯尔文街，靠近芙蕾娜裁缝店！”
牧师们一个个脸青唇白，脚下打晃。他们好不容易用完了今天的治疗术，以为可以休息，结果立刻被格雷特丢了新的工作——问病史！写病历！和病人家属的叙述互相对照！整理发病状况！
哦，写病历用的格式，还是格雷特临时抄给他们的——后殿门口一份，重症患者、轻症患者，两个区域各一份。贴在大木架子上，自己去抄。
缺东西了还要退回重写。
格雷特瞥着他们的狼狈样儿幸灾乐祸。问病史嘛，写病历嘛，哪个医学生不要过这一关？既然跟着我学了解剖学，又用我的法子提升了治疗术的效果，那么，就给我当下级医生用吧！
嘿嘿嘿……
爽！
牧师们脚下生风，一个一个数字报出，一面一面旗帜被插上地图。光头主教凑过去看，格雷特立刻跟到旁边，给他指点：
“红色的是今天发病的……黄色是昨天，蓝色是前天……黑色？黑色是七天之前的，目前找到最早的发病者，就是七天之前……”
很显然，地图上的黑色旗帜，最为稀疏。然而，霍尔纳大神官站在地图旁边，看着零零星星的黑色旗帜，脸色阴沉，只想骂人。
一两面旗帜还不明显。几百面旗帜插在一起，只要对哈特兰城比较熟悉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出：
那些黑色旗帜，以泉水女神神殿为中心围成半圈。而后，第六天、第五天、第四天……一环一环，向外散开。
更糟糕的是，神殿里第一个发病的仆役，是在八天之前病倒的……
当着两个教团首领的面，这些黑色旗帜，一面一面，都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
小家伙可恶！
他怎么想出这个法子！如果不插旗帜，只是一页一页地翻记录，甚至不去询问病人的话，谁知道第一个病人是谁！
格雷特看着大神官的脸色，垂下脑袋，暗中翻了个白眼。
——做流调我容易么！排查感染源、排查零号病人我容易么！
呜呜呜，前世出现一个病例，有一整个疾控中心、几十号人围着他转，24小时内轨迹清清楚楚公布出来。现在呢，三百多个人的流调，我一个人总结！
我是临床医师啊！
我不是疾控中心啊！不是卫健委的人啊！
学卫生事业管理、进卫健委那帮人，连执业医师都没资格考的！
霍尔纳大神官如果听到格雷特的心声，一定想当场打死他。可惜他是牧师，不是法师，也没学过“侦测思想”这个魔法。所以，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都是当前的危机：
瘟疫从喷泉开始，这种事万万不能承认！要是让人知道，以洁净水源滋养全城的泉水女神神殿，是这次瘟疫的源头，女神的信仰会受到沉重打击！
霍尔纳大神官想着想着，脸色一沉：
“胡闹！这些话，都是病人自己说的，怎么能算数！——那些病糊涂的人，他们说的话，也能用来指证神殿？你再三指责，是想亵渎女神么！”
“霍尔纳！”埃尔文长老抢上两步，把徒弟往身后一拉。格雷特却不领情，在他身后横跨一步，露出半个人来：
“大神官阁下，我无意质疑神殿、更无意亵渎女神。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找到瘟疫的源头，尽快遏止这场灾难——相信女神慈悲，垂怜世人，也希望她的子民不受疾病侵扰。”
“巧言令色！”大神官冷哼一声。格雷特转身指向地图：
“病人的陈述，确实只能作为初步的参考，并不能用来指证神殿。
——但是，兔子的实验结果您看到了，病人扩散的过程，您也看到了。
神殿门口的喷泉，还是暂时不要放人过来取水，您觉得呢？”
霍尔纳大神官目光沉沉。要讲理，两样证据堂堂正正，摆在他面前；要不讲理，自然神教、战神神殿，两个教团都是这小子的后台。他狠狠地喘了口气，一甩袖子：
“你之前说，你无意质疑神殿？”
“确实如此！”
“行！——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这次瘟疫的来源，和神殿没有关系！”
啥？
和神殿？
现在大量线索指向泉水女神神殿，你非要我作假证据，这是在难为我！
你放心，但凡证明了瘟疫是从神殿传出来的，我绝对要拿出铁证！
格雷特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他轻轻躬身，回答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我寻求的，一直是真相——也只是真相。既然您关心瘟疫的源头，您放心，我一定会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来的！”

第一百零一章 显微，显微
大神官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格雷特却不受影响，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干活——每天三次，吆喝着牧师们查房、写病历、汇总数据。从早到晚，光动嘴指使别人干活，自己连治疗术都不放一个。
上级医生有上级医生的特权，也有上级医生的责任。比如说，晚上的大查房结束以后，乔安娜就能堵在他面前，脸颊上三道红痕如欲飞动，径直询问：
“病人越来越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少下来？这次瘟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格雷特暗暗抹了一把冷汗。
要换了一年前穿越，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出来……《流行病学》他虽然能在记忆里随时翻看，要立刻套用公式算出数据，还有点难。
但是，拜去年那场灾难所赐，疫情拐点什么时候到来，什么时候能结束，他就算说不出具体数字，说个方法，还是容易的。
“什么时候能减少，要看我们能不能掐断疫情传播。只要所有病人都收进大教堂，外面不再有新增病例，再过一个七天，最多两个七天，这场瘟疫，就彻底过去了。”
“那要怎么掐断？”
“让所有人都喝烧开的水！清洁所有水源！以及，找到瘟疫传播的源头……这件事，我来做！”
抓着这个借口，格雷特光明正大地甩掉了治疗的工作。数据一汇总完，他扭头出了后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雷特？格雷特在哪里？”
来找他的人不得不一路打听。从大厅问到侧殿，从侧殿问到后殿，再从后殿问到二楼，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格雷特的确切位置。推门进去，立刻给屋里的味道掀了个跟头。
来人捂着鼻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恨不得拔脚就逃。屋子里怪味缭绕，香喷喷的肉汤味道里，混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也不知道酿了多久，相互纠缠，不分彼此。
来人智商都给熏丢了，在门口纠结了足足五秒，才想起来退出房间。招来一股大风狠狠的吹了一通，再次冲进去：
“你怎么还在这儿？议会的人明天就要回程了！赶快跟我回去，收拾收拾——哎，你这一身怪味儿，得好好洗一洗！”
“艾略特法师！”格雷特欢喜扭头。艾略特眉头紧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冲到他身边，伸手来拉：
“你在折腾什么？——咦，这是什么玩意儿！”
格雷特面前摆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沉重坚固的底座，圆弧形的支架，上面固定了一个长长的圆筒。圆筒下方支着一个架子，架子下方，一支附魔了不灭明焰的银棒，正在均匀稳定地发出光亮。
而格雷特本人，正在满脸欢喜，冲他招手：
“你来看！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我终于找到它了！”
“找到了？”艾略特动容。瘟疫的由来，魔法议会千百年来少说也有几十种说法，却没有一种可以服众。现在，这个一级的小法师居然说，他找到了？
哪怕不能完全证实，只要过程能自圆其说，就可以发一篇很好的论文了。魔法议会的几本顶尖期刊，肯定都愿意收的……
艾略特法师弯下腰，顺着格雷特的手指望去。圆筒下方的架子上，固定着一片小小的玻璃片——不，不是一片，是两片，两片玻璃中间，似乎还有点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
艾略特弯下腰，仔细观察。玻璃片上滴了一滴透明的液体，清澈透明，隐隐芬芳，好像是一种什么油……“橄榄油？还是？”
“不对，是从这里看！”格雷特拉了他一把，让开座位，指指圆筒上端。艾略特弯腰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是剧烈一震：
“咦！！！”
圆筒里，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向着年轻的法师揭开了面纱。
“这是什么……这些短短的，杆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艾略特死命睁大眼睛，俯下身体，眼球几乎要压在圆筒顶上。很快，他疯了一样直起身子，再向侧面弯腰，差点儿趴到了圆筒下的架子上——还是那小小的玻璃片，玻璃片上的液滴一动不动，玻璃片里面，仍然像是夹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这是什么？这是……玻璃片……里面的东西？！”他惊讶得话都说不流畅了：“怎么这么大？怎么……圆筒……就能看见了……那其他的东西……其他的东西……”
那是。
显微镜嘛。
格雷特默默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这玩意儿，后世看起来简单得不得了，无非就是一个目镜、一个物镜，以及架子啊、光源啊啥的。淘宝上，学生专用的光学显微镜238一架，放大倍数最高到10000倍，附送30个标本……
在这里想搓一架可累死他了。昨晚跟首饰匠讨论了一个通宵，镜片换了又换，焦距调了又调。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得他亲自参与……
所以他今天才不参与治疗。无论是牧师还是法师，释放治疗术、法术的前提之一，都是前一晚保证八小时睡眠。通了个宵，他今天啥也放不出来。
呃，从这一点看，当牧师比当医生有好处。起码不用值一个大夜班，第二天继续死命干一天活……
好在显微镜毕竟做出来了。看得见是正常的，看不见，才说明我失败了呢。格雷特转身，擦啦啦啦，从旁边的长桌上拖来一只藤筐：
“那，用这个圆筒，可以把东西放大很多倍。你把它们固定上去，自己看——”
艾略特哆哆嗦嗦地接过来，一样一样，轮流固定在架子上。透过圆筒，他看见洋葱皮上有长长的、相互连接的格子，格子里还有小小的黑点；
一片软木当中，是蜂巢般排列的格子；
一滴鲜血滴在玻璃片上，他看见无数小小的圆点，挤挤挨挨；
一块硫磺……
“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艾略特猛然大笑起来。他从架子上抠出那块硫磺，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冲到阳台上，喃喃念咒，右手猛然向前一指——
一颗豌豆大的火星从指尖飞出。向前、向前……
猛然爆开！
轰地一声巨响。教堂的外墙都被震得晃了两晃，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他们，一个个被惊了出来：
“谁？”
“谁放火球术？”
“有人进攻吗？”
一双双眼睛看向夜空中的火球，再顺着隐隐约约的元素波动，看向火球来处。阳台上，艾略特手舞足蹈，癫狂大笑：
“我明白了！我突破了！小格雷特，多亏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二章 老师您变成活体抗生素了？
哦豁？
反应这么大啊？
格雷特抱着胳膊，远远对艾略特法师侧目而视。虽然知道你快到升级的关口了……可是这样轰轰烈烈地突破，你是生怕显微镜广告效应不够是咋地？
话说……这座显微镜，当成炼金器材报到魔法议会去，不知道能拿多少奖金……
“小格雷特，你又弄出什么来了！”外面的嚷嚷声打断了格雷特的思绪。光头主教仰头大喊，格雷特冲到阳台上，往下喊回去：
“主教大人！——老师！我找到了！这次瘟疫的元凶，我找到了！你们来看！快来看！”
“我就来！”光头主教快跑几步，高高跳起。一伸手，已经攀住了墙上的雕塑，翻身而上。见他如此，埃尔文长老苦笑着摇摇头，招呼众人从楼梯上去。
他们规规矩矩绕了个圈子，还没进房间，老远就听见光头主教大呼小叫：
“咦，真的能看清楚！——这个也可以！……这也可以！但是小格雷特，你凭什么说这些短短的小东西，就是这次瘟疫的元凶？”
“我在患者的粪便里找到了这些东西。”格雷特的声音不紧不慢：
“被污染的喷泉里，患者的粪便里，生病兔子的粪便里，都找到了。相反，健康的兔子，粪便里却没有。”
“真的？”
“确实是这样？”
几十个牧师把房间堵得水泄不通。格雷特索性挪开两步，让出显微镜的位置：
“你们可以自己看！看完了，我再教你们怎么做出人人都看得见的东西！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过来！”
光头主教恋恋不舍地让开。埃尔文长老端整了一下表情，凑上眼睛。严肃一点，他想，不要跟那家伙似的一惊一乍……
“啊！”
他发出了音量稍低、然而程度绝对不差的惊呼。粘在显微镜上，无论如何不肯走了。
“咳、咳！”
光头主教在一旁大声假咳。埃尔文长老贪婪地看了半分钟，恋恋不舍，挪开眼睛。格雷特一直等在边上，见他闪开，立刻迎了上来：
“老师，我来教你们怎么做培养、染色，好让大家都能看见是这种东西……”
“时间紧迫。”埃尔文长老不容置疑的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自己做一遍。证明给我看是，这个小东西，引起了这场瘟疫！”
这……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万一我的证明方法有瑕疵，或者操作有错误呢？
格雷特默默甩汗。然而，长老严厉的目光射了过来，他也只能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是的，老师！”
埃尔文长老一声令下，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集体后退，在格雷特对面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每人面前一套器材，跟着格雷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洗手！”
有人去找水，有人甩造水术，有人甩清洁术……艾略特法师闲极无聊，扔出去几个法师伎俩，为离他最近的两个牧师清洁双手，被格雷特狠狠剜了几眼……
“切一块肉冻放在碟子上！——别用风刃！别用风卷！空气里也会有脏东西！”
刷刷刷刷，一片“净化饮食”法术，扔到了碟子里的肉冻上。格雷特：“……”
【回头记得开个课题，用扔过“净化饮食”的饮用水，和没扔过的，做个细菌培养对比实验……】
他默默给自己加了一个任务，继续下达命令：
“把你们手里的……”算了，接种环就不用指望了，因陋就简吧，还好我准备了很多份，“你们手里的铁丝，带环的那一头，先用火烧干净……”
没有人去找酒精灯，也没有人去找蜡烛。一群牧师，齐刷刷向前伸手，一片火焰虚空腾起。
格雷特叹为观止。
施法者做实验是真的方便啊，样样都能手搓……不过，今天你们的治疗压力不大？还剩几个法术位？
“再蘸取一点样本……什么叫样本？你们面前的水样、粪便、兔子屎，都是样本！粪便记得蘸取带脓血的部分，用带环的一头在肉冻上划线！怎么划看我的动作……”
A、B、C、D，四个区域，标准的平板划线法。格雷特暗暗感激穿越福利，让自己清楚记得前世看过的每一本书，做过的每一次实验——
话说他做菌落培养实验还是大三时候的事，将近二十年前了。后来？后来他是临床医生，检验科的活儿不归他管……
“都划完了？好了，把盖子盖上。明天这个时候再来看！”
“要明天？”
埃尔文长老突兀插嘴。格雷特回过头，刻意地苦下一张脸：
“老师，细菌——哦，就是这种小东西，要长得足够多，让大家都能看到，那是需要时间的啊！”
埃尔文长老哦了一声。格雷特以为没事儿了，收拾收拾，准备去旁边看显微镜，不料埃尔文长老低头祈祷几句，忽然抬手按上桌面，一道绿光闪过——
“好了。你看这样能不能用了——”
格雷特：？？？
老师你还能定向催生微生物啊！
他揭开盖子，果然看到肉冻上面，出现了一片半透明的菌落。格雷特张口结舌，呆在原地，心头只有一个词在回荡不止：
青霉素！
青霉素！！！
格雷特定了定神，继续指导众人制作涂片，干燥，染色。制作完毕，在显微镜前排成长队，鱼贯而前，一个一个上去查看。握惯橡木杖的手拿着玻璃片，那叫一个战战兢兢，捏在指头间怕碎了，捧在手心怕吹飞了……
很快，惊喜的呼声，便接连不断地传了开来。
“咦！蓝色的小杆子！我这里能看见！”
“我这里也能！”
“我这里也是！好多！”
“我这里……我这里不多，但是也有……”
“我这里没有……真没有啊！”其中一人惊呼。旁边人过来看了看，笑骂：“你这里当然没有，你这个是兔子血液，有才怪呢！”
埃尔文长老站在边上，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血液，粪便，水源。除了血液、健康兔子的粪便和煮沸的开水，其它东西里，都能看见染成蓝色的小杆。他最终吁一口气：
“所以，真的就是这些小东西，引发了这次瘟疫？”
格雷特装作坚定地点头。其实还不能确认，二次感染实验他还没有做——不过，痢疾杆菌嘛，长相他熟！
长老低头沉思。忽然，抬起眼睛，笔直看住了格雷特：
“所以，只要杀死这些小东西，病就能治好了？”
“是啊！”抗菌素嘛，对症治疗，最靠谱了！反正这个世界的细菌也没有耐药性……
“好，我去试试！”
长老忽然大步走出。格雷特愣了一愣，奔跑着跟上。奈何长老长袍翻飞，越走越快，他连奔带跑的还是被甩在后面，直到冲进大厅，才看见前面落下了一片光雨……
“好了！我好了！！！”
“感谢自然之神！”
病人惊喜的呼喊中，埃尔文长袍握紧橡木杖，手臂上青筋根根隆起：
“治疗术消耗降低了七成！小格雷特，你的法子真的有用！”
格雷特愣在原地，慢慢张大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老师，您除了可以定向催生微生物，还能兼职活体抗生素啊？！

第一百零三章 重症患者清零！
抗菌素问世以来，以横扫一切的力量，将人类的医疗能力推进了一大步。
埃尔文长老的“活体抗菌素治疗法”，在这场瘟疫的救治当中，也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治疗消耗减少70％的效果有多大？
自然之神教团，先前的治疗力量，一天大概能治好30到35人。战神神殿也差不多，两家合力，大约能治愈六七十人。
大规模收治病患的第一天，收进光辉大教堂的患者足有528人。第二天，城卫军带人搜索全城，又抓进来317人，而大教堂的患者家属之中，有200余人被监测到发病，直接拖到了治疗区。
这等病人数量，已经超过了现有治疗能力的将近十倍。
格雷特不得不按病人能不能起床，把他们分成重症患者和轻症患者，分区安置。然后，说服两位教团首领下了严令，治疗术只能用于重症患者，而且只能维持，不许治愈；
至于轻症患者，卧床休养、灌糖盐水、只许吃流食，这样照顾着就完了。没有多余的治疗力量分给他们！
如此双管齐下，才勉强维持住了局势没有崩盘。被收进来的患者，虽然迄今为止无人痊愈——大部分急性菌痢患者，痊愈时间都是1到2周——但是，好歹保住了一个人也没有死。
而“活体抗菌素治疗法”出现的第二天，也就是牧师们学会改进版神术后，经过八小时睡眠，神术恢复的那一天，治疗术的光芒，横扫了整个重症区！
“12床痊愈！”
“25床痊愈！”
“39床痊愈！”
“57床痊愈！”
喊叫声此起彼伏。自豪，欢欣，激动。一个，两个，二十个，五十个，到了最后，整个重症区的病人全都下床，涌向他们身在轻症区，或者隔离区的家人：
“小爱娃，妈妈没事了！”
“约翰，我好了！我好了！”
“妈妈！我肚子不疼了！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
格雷特站在重症区门口，看着一波一波涌出去的病人，由衷微笑。视线所及之处，母亲拥抱着孩子，妻子拥抱着丈夫，老人拥抱着幼童。
一张张脸上尽是喜悦，哪怕是轻症区里，没有被治疗术照耀过的患者，脸上也闪耀出了希望的光芒——
病重的那些人都治好了，接下来，就要轮到他们了！
“小格雷特，这次多亏你了。”一只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拍得往下一沉，当场矮了一截。他反射性地惊叫：
“主教大人！”
“哈哈哈哈！”光头主教顺手拉了他起来：“小格雷特，你怎么还是弱得跟小鸡崽儿似的！你看你老师，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能跟我掰手腕！”
“我是法师！法师！”格雷特大声反驳。光头主教顺手把他往前一推，下一刻，蜂拥而上的牧师们，不分男女，不分年龄，不分自然神教还是战神神殿，七手八脚把格雷特抬了起来，高高向上抛起：
“我们做到了！做到了！”
“我们赢了！”
“小格雷特，你太棒了！”
他们没有办法不欢呼雀跃。
站在这里的治疗者们，年纪轻的人还好，年长的人，即使没有经历过、也听说过瘟疫来临的情形。
贵族可以逃避，法师可以闭门不理，而他们，他们这些治疗者，为了信仰，为了对信徒的怜悯，却只有顶上去这一个选择。
原本以为要拼尽全力、一次次耗竭自己；
原本以为要坚持半个月、一个月甚至更久；
原本以为，他们会眼睁睁地送走十个、一百个，甚至更多的死亡患者……
谁能想到，撑过第一天，顶过第二天。一场解剖，一个实验，治疗术的释放细节变了又变，第三天他们就看到了曙光！
格雷特也很想和他们一起激动。然而此时此刻，被高高抛起的他，眼看着地板一次次逼近再一次次远离，他在恐慌和眩晕当中，抑制不住地发出了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救命啊！老师救命啊——”
埃尔文长老欣赏了好一会儿弟子的窘况，才出手把格雷特拎了下来，驱散人群。眼看着牧师们三三两两散开，去治疗那些轻症患者，长老微笑着叹了一口气，语带感慨：
“小格雷特，原来你对我承认，说你不是自然之神的神启者，我也信了。可是现在——我又有点不信了。”
若非神启，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有完整体系的技巧，又能从哪里来？
格雷特沉默。他回忆着那些比人还高的书本，那些寒光闪烁的手术器械，那些琳琅满目的药剂，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他们——不是神。”
他们，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暗夜里偷盗尸体，用以研究人体结构的求道者；
他们，是薪火相传，站在前人肩膀上向上攀登的研究者；
他们，是慈祥又严格，言传身教不遗余力的教导者……
唯独不是神。
或者说，如果称他们为神，才是对他们真正的亵渎。
埃尔文长老忽然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你啊，这个时候，看起来才像一个法师。对神祗没有任何尊敬，总觉得依靠人的力量，就能做到和他们一样的事。”
那当然。我们从来如此。格雷特在心中默默回答。天裂了，我们补天；洪水来了，我们治水；疾病流行，我们自己尝百草，自己治疗……
不哀求，不祈祷，自力更生，众志成城。
如果说，这个世界的法师都是这样的，那么，我确实是个天生的法师。
格雷特转动目光。扫过笑容轻快的牧师们，扫过脸上多了光彩和希望的轻症患者们，犹如看到方舱医院里，那些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跟着医生打太极拳的患者们。他轻轻一笑，转身入内：
“老师，我先进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什么？”
“我之前说过的，要找到这次瘟疫的源头——只有找到传染源，打断传播链条，才能彻底阻止这次瘟疫！”
格雷特一边回答，一边向前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呼喊着下令的声音，也越来越是高昂，越是坚定：
“去取水！全城的水源，不管是河流、沟渠还是水井，每个地方，都取一份，记好地点送过来！”
“盘子碟子全部洗干净！玻璃片也洗干净！上蒸笼蒸！再煮一锅肉冻！”
“再找些兔子来！至少要20只！”
“跑起来！快！”

第一百零四章 打上泉水神殿
重症患者清零的消息，随着出入奔忙的城卫军，随着送食物送柴火的伙计，一浪一浪，扩散到全城。
“都治好了？”沃恩男爵手里的杯子啷啷一声，摔了个粉碎。来报信的贴身男仆赶忙道：
“没有，没有。只是那些起不来床的人治好了，病症轻的，还没那么快呢！”
“……重病的人有多少了？”
“这……”
“快去打听！”
男仆飞奔而去。沃恩男爵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碎片，喃喃道：
“这么快……霍尔纳这老东西可没这本事，这要是真的，得去战神神殿多捐点款了……”
“这么快？”
远在城外庄园的乔安子爵，得到消息也不慢。“不错不错，这个破庄子我都呆烦了……来人！收拾行李，回城！对了，你去不去？”
“我要回去！我当然要回去！”德亚夫人泪水涟涟：“子爵大人，求求你给我做主啊！罗曼死了这么久，他的尸体，神殿都不让我收！大人，您就当可怜可怜这个儿子，最后帮他一次吧！”
马车辘辘，由城外的庄园，鱼贯驶向城内的泉水女神神殿。而坐镇神殿的霍尔纳大神官，也正为光辉教堂的消息皱眉烦恼。
那两家治疗能力提高，对泉水女神神殿可不是好事情。往轻里说，他会低光头主教一头；往重里说，神殿的影响力、未来得到的捐献都会降低。
“他们怎么做到的？有更细一点的消息么？”
“有有有！”报信的人点头如捣蒜：
“我们得到的消息，那个小家伙把首饰匠叫去，鼓捣出来一个什么玩意儿，然后用那个东西看到了……看到了……
我们的人没机会靠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好像长老看到以后，就把一群人叫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到了今天，那些重病的就都治好了……”
“这样？”大神官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他双手背在背后，从东踱到西，又从西踱到东。想来想去，眉头紧皱：
“我得去看一看。来人！……不，算了，先把那个首饰匠叫来！”
首饰匠战战兢兢地来了。指手画脚，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格雷特让他造的是什么玩意——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靠着那个玩意儿，可以看见很小很小的东西！
“多小？”
“不……不知道……小人，小人就看见他往玻璃上滴了一滴水，然后凑上去看……”
“那能看到什么？——行了，别说了，你先原样做一个出来！”
首饰匠哭着去干活了。无奈显微镜并不是一眨眼就能做出来的，格雷特先前给他配足了人手，又亲自上阵选择镜片、调整焦距，也要一通宵才能肝完一个。霍尔纳大神官等来等去，没等到成品，反而得到了一个消息：
“大神官，不好啦！自然神教传来消息，说请求我们允许，他们要往喷泉里撒石灰！”
“让他们滚！”
来人战战兢兢，飞奔而去。大神官恼怒地摔了一个杯子，召集神职人员，继续祈祷。一轮祈祷完毕，又有消息进来：
“大神官！自然神教的长老，和战神神殿的主教一起求见，说是，那喷泉真的被污染了，不清理不行！”
“他们还逼上门来了？！”
大神官暴怒。那是女神的圣泉，是女神对信徒、对哈特兰城的祝福，往喷泉里撒石灰，这和亵渎女神有什么两样！
“来人！”他愤然起立。动作太急，头上的银冠晃了一晃，直接歪了下来。霍尔纳大神官索性一把拽下银冠，用力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精心雕镂出水仙花纹样的银冠，直接歪成了一坨：
“鸣钟，吹号！集结所有神职人员，告诉他们，保卫女神荣耀的时候到了！”
深沉夜幕里，泉水女神神殿的大门，訇然中开。两列卫士手持火把疾步奔下，紧接着，神殿骑士们顶盔贯甲，杀气腾腾，轰隆隆冲了出来。最后，大神官在刀剑和火把的簇拥之中现身，满脸怒色：
“埃尔文！你太过分了！”
“我们只是来净化喷泉。”
对面响起一个心平气和的声音，慢悠悠的，丝毫不见情绪起伏。就好像眼前厚重的暗夜，任凭大神官的怒火如何旺盛，都只能照亮一瞬，无法撕裂整个夜幕。
“全城的水源，只要是被污染的，都必须彻底净化一遍。霍尔纳，请你不要干预。”
“你们这是在亵渎女神！”霍尔纳大神官跨前几步，挡在喷泉前方。愤怒让他的声音越发高亢，几乎尖利：
“这是女神的圣泉！它前天只是暂时被病人污染，我们已经举行了祈祷仪式，彻底净化过了！埃尔文，再往圣泉里投掷杂物，你就是在亵渎女神！”
“你们恐怕没净化彻底。”埃尔文长老轻叹一声：“霍尔纳，要不然……我们先进去，我给你看一下证据？！”
“什么证据！不存在证据！——女神的圣泉，是绝对不可能不洁净的！”大神官不容分说，抢着打断他的话头：
“滚！”
手中法杖一顿，杖头三颗宝石上，同时亮起了莹莹的光华，显然一个神术蓄势待发。
“霍尔纳。”埃尔文长老轻叹一声。光头主教也走了出来，和他并肩而立。与此同时，黑暗中一片脚步声响，治疗者和战士们潮涌而出，面对泉水神殿，围拢成一个气势汹汹的半圆。
“怎么？你还想动武？！”
霍尔纳大神官愣了一愣，随即怒喝：
“没凭没据，你们逼到神殿门口，是要亵渎女神的荣耀？既然如此，神殿就算势单力薄，也要和你们拼死一战！卫士们！”
“在！”
铿然一声响，大神官身后的神殿骑士们，手中刀剑，齐刷刷出鞘。埃尔文长老一顿橡木杖，光头主教高高举起右手，战士们一声不吭，同时上前一步。剑拔弩张之际，长老背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
“我有证据。”
格雷特缓步走出。埃尔文长老飞快地回头看他一眼，再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你出来干什么！你出来干什么！再三坚持说神殿喷泉的水也需要净化，好，你也拿出证据了，老师替你出面就是，你自己跳出来做什么！
你才是个1级小牧师，得罪大神官对你没好处啊！
火光下，格雷特神色平静坦然，只有注视着大神官的黑色双眸，跳动着火焰一般的光华。他也不是一定要出这个风头，奈何水样检验、细菌繁殖和瘟疫的关系，埃尔文长老也就半懂不懂。让老师出头跟人辩驳，肯定讲不清……
为了尽快消灭传染源，这件事，非他自己出面不可。被大神官记恨，那就记恨吧！
他高高举起一只玻璃小瓶：
“我们检测了全城的水样。——这座喷泉，以及与喷泉水源相连的其他水体，全都检出了疫病的来源。甚至出水的瓶口也不例外，我们有理由怀疑，喷泉在出水之前，已经遭到了污染。”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霍尔纳大神官死死盯着他，从牙缝当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磨出少年的名字。换了新的银冠之后，没有束好的一缕花白头发，几乎笔直竖了起来：
“喷泉的水源，是神殿最深处，女神所赐的圣泉！出来之前还经过祈祷祝福，怎么可能有问题！”
“我有证据。”格雷特从容地重复了一遍：“大神官阁下，您想要证据的话，我可以向您展示。但是事情紧急，瘟疫还在全城蔓延，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康，请您先让我们净化泉水——”
“哦？有证据？”一个声音突兀插入。与此同时，刀剑相对的人圈外，响起一声长长的呼喊：
“城主阁下到——”

第一百零五章 要证据？现场做给你看啊！
“哟，真热闹啊！”
乔安城主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两边人马剑拔弩张，怒目相对，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路笑嘻嘻地左右观望。如果把他那胡子现染成白色，再加长、增多三倍，简直可以去cos圣诞老人。
“城主大人。”
“子爵阁下。”
在场众人参差不齐地致意。乔安子爵往这边招招手，再往那边点点头，一路走到人群中央。站住脚，捋着胡子打量格雷特：
“我记得你。你是那个……上次仲夏节那个……埃尔文长老的弟子，对不对？”。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向阁下致敬。”格雷特低头行礼。乔安子爵潦草地挥了挥手：
“唔，你说有证据？在哪里？那个瓶子？给我看！”
“看见它需要工具。”格雷特左右望了望：“城主大人，如果您允许，我希望找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向您展示证据。”
“那还等什么！快进去！”乔安子爵抬脚就往泉水神殿里走。走了两步，诧异回头：“你在干什么？”
格雷特挽起长袍下摆，正趴在喷泉边上，伸长胳膊去舀喷泉里的水……
“证据在喷泉的水里，子爵大人。”格雷特亲身上阵，只是为了引起城主的注意，达到目的，立刻收手起身：
“当然，为了公正起见，最好是您派遣卫士取水。或者。”他嘴角一勾，强忍住笑：
“由泉水神殿的神官们取水也可以……”
光头主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埃尔文长老为徒弟着想，没有笑出声，白胡子也在火光下一抖一抖。霍尔纳大神官脸色黑如锅底，哼了一声，不得不向城主大人道：
“请大人派卫兵取水吧！”
“记得喷水的瓶口上也擦一把——”
格雷特夹在人群里往里走，同时争分夺秒，扭头喊了一声……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了神殿。格雷特架起显微镜，乔安子爵凑上去一看，眼睛就亮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绕着显微镜啧啧赞叹，一会儿把手指凑过去，一会儿拽一片衣袖，一会儿又拔一根头发放上去看。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才想起边上杵着的卫士，招招手：
“就是用这玩意儿看水里的东西？拿过来！”
“呃，并不是……”
格雷特大汗。老大，细菌培养、固定、染色，啥都没做呢！光是镜检能看得出什么？
幸好幸好，得到了新玩具的乔安子爵颇有耐心，由着他折腾。格雷特一声令下，自然神教、战神神殿的牧师们，哗啦啦啦进来两排，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再加上埃尔文长老的细菌催长术，没多久，染好颜色的细菌样本，就一片片送到了城主大人面前。
霍尔纳大神官焦躁地走来走去，奈何不好直接掀桌子，也找不到理由开口阻止。乔安子爵亲自动手，把玻璃片固定在载物台上，凑上眼睛，一个一个看：
“这个有！”
“这个也有！”
“这个也有！”
“这个没有……哦，这个是用凉开水做的……”
“这个是擦过喷泉瓶口的……”看着看着，乔安子爵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转向霍尔纳大神官：
“你自己过来看看！”
霍尔纳大神官不情不愿地蹭过来。格雷特退开几步，看着他观察完一片玻璃，又换一片玻璃，眉头越皱越紧，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身边，埃尔文长老悄悄拉了拉他，语带忧虑：
“小格雷特，他要是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做的，是我们害他，怎么办？”
“那就请他自己做。”格雷特嘴角一翘。老师你真是太贴心了……我正缺个捧哏的，你就来了……
“他自己采集水样，自己培养，自己做涂片、做染色。老师你放心，我保证只要步骤全对，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一模一样。”
“那……那个神术……”
“不用神术，把肉冻放置24小时，也是一样。”
细菌这个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抵赖也是抵赖不掉的。这就是科学实验的可重复性原则，你咬我啊？
格雷特一句比一句笃定。霍尔纳大神官脸色却越来越黑，终于把手上的玻璃片往下一扔，怒吼：
“有这玩意儿又怎么样？一点点大，不用这个——这个——”
“显微镜。”格雷特在旁边及时提词儿。埃尔文长老险些笑出来：你这还不如不提呢！
果然霍尔纳大神官恶狠狠瞪格雷特一眼。瞪完了，才想起来继续怒吼：
“不用显微镜都看不见的东西，就算在喷泉里找到又怎么样？这一滴水里，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太多了！你凭什么说是它造成了瘟疫？不是别的东西？凭什么，又不是那些穷人自己有病？！”
神殿里猛然一静。乔安城主愣了一下，光头主教挠了挠头，埃尔文长老本能地想要回答，嘴张开了又合上，看向格雷特：
……是啊，凭什么说这个小玩意儿，就能让人生病，传播瘟疫？
格雷特忽然笑了。轻笑声中，他胸有成竹地上前一步，高高昂头：
“我当然有办法证明。”
在他的要求下，乔安子爵的卫士转身出门，拎来十只兔子。八只健康的，两只拉肚子的。霍尔纳大神官，光头主教，埃尔文长老，三位教团首领轮流出手，用治疗术把健康的兔子们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定毫无问题，才在格雷特的指导下，一步一步，开始实验。
——取健康兔子和患病兔子的粪便，分别放在肉冻上，埃尔文长老一个生长术扔上去。神术结束后做细菌培养，患病兔子的粪便里，不出意外地找出了那些短短的，杆棒一样的小玩意儿。
“健康兔子身上，没有这种小玩意儿吧？”
格雷特笑得悠闲。八只培养皿一字排开，八只健康兔子的粪便里，没有找到任何杆棒状的小玩意。看着他那刺眼的笑容，霍尔纳大神官忍了又忍，才没把兔子屎扔他脸上去：
“没有！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格雷特耸了耸肩，继续进行下一步。从患病兔子的培养皿里，灰白色的圆形菌落中挑起一点细菌，涂抹在一个新送上来的、从未用过的干净培养皿里——
“老师，又要麻烦您了。”
第二个生长术扔上去。半透明的肉冻上，很快布满了圆圆的菌落。培养菌群，验证菌落的纯净度，再把细菌混合凉开水给健康兔子喂下，耐心等几个小时，等到它们开始发病——
新得病的那一批兔子，粪便当中，果然培养出了一模一样的杆棒状微生物。
众人轮流验证过一遍后，格雷特面向霍尔纳大神官，微笑着摊了摊手。
“生病的兔子身上都找得到；健康的兔子都没有。从生病兔子身上得到的东西，能存活、繁衍、增殖，注入健康兔子身上，导致了一模一样的病况。从第二批生病的兔子身上，又分离出了同样的东西——您，还需要其他的证据吗？”
大名鼎鼎的科赫法则，您当场就能驳倒，除非泉水女神立刻下凡！
“不可能！”大神官面如死灰。他猛然转身奔去正殿，跪倒在神像面前，双手抱住了女神的裙裾：
“真的是圣泉……真的是圣泉引发了瘟疫……女神啊！是您要惩罚我们吗？！”

第一百零六章 找到了！瘟疫的源头
霍尔纳大神官跪倒在地，嚎啕痛哭。花白的头颅一下一下撞击着神像，很快，泉水女神洁白的裙裾上，就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花。
很快，扑通扑通，他背后就跪倒了一片。泉水女神的圣职者们跪伏在地，喃喃祷告。
神殿的圣泉，是女神赐福于信徒的象征，也是女神的荣耀和权柄。现在，这座圣泉居然流淌出了瘟疫，那岂不是女神震怒，降下神罚？
面对这一片惨状，来访的客人们，也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光头主教脸色恻然，埃尔文长老默默移开了目光，心有戚戚焉——
都是侍奉神灵的人，看见霍尔纳大神官这样子，谁都能感同身受。
光头主教想象着开战之前祈祷战神护佑，然后却发现所有的武器莫名腐朽；
埃尔文长老想象着向自然之神祈祷丰饶和收获，然后莫名其妙的，整座森林全部枯萎，树木死亡殆尽……
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默默对望一眼，各自扭头。
要是他们自己碰到这种情况，褫夺圣职是轻的，就算一死了之，恐怕也不足以赎罪吧？
正殿里哭声大作。殿堂门口，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小心翼翼冒了出来。
“呃……老师……”
格雷特左等右等，感觉自己已经给足了他们默哀的时间，还是没有人来搭理自己。没奈何，只能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有事待会儿再说。”艾尔文长老小声制止弟子。不料格雷特不但不闭嘴，反而提高了一下音量：
“老师，我觉得泉水被污染，可能不是泉水女神的神罚！”
格雷特从来就没觉得那是神罚。之所以忍到现在才出声，一是刚才哭的哭，喊的喊，气氛不对，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被大神官的脑洞惊呆了。
神罚到底是什么鬼啊！
泉水女神到底搭错了哪根筋，要抓一大把痢疾杆菌，往自家的泉水里丢啊！
就算她愿意抓，这个世界的神灵，你告诉我她会细菌培养——
你先让她操作一个给我看啊！！
“什么！”
跪在后面的几个神官同时回头。其中一个甚至叫了起来：
“不是神罚？你说不是神罚？！”
哟，这不是唐纳德神官嘛！熟人！格雷特一喜。他向前迈了一步，越发理直气壮：
“我一开始不就是这么说嘛！被污染了！被污染了！赶紧的，你们这个喷泉通着哪里，哪里最可能污染水源，快带我去！”
早点做完检测，早点做完细菌培养，确定了污染源速度净化一波，大家省心！
不然他跟神殿死磕是图什么，图拆房子吗？
泉水女神没得罪他到这份上啊！
“水源……污染……”
唐纳德神官呆立在原地，喃喃重复。他忽然一个激灵，从人群中冲出来，奔向格雷特：
“我知道了，估计就是那里！跟我走！”
两人一问一答的功夫，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反应过来。唐纳德神官才跑到一半，又有两位见习骑士越众而出，奔跑着引路：
“是这里！您跟我走！”
陆续有人跟上。格雷特随着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戒备森严，看上去像是进入了神殿的核心区域。再转过一个弯，妇人尖利的哭喊声，突然灌进格雷特耳膜。
“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儿子！收尸也不让我收！我的儿子！罗曼！罗曼！！！”
格雷特脚下一顿。唐纳德神官脸现尴尬，仍然坚持拉着他往前走。又靠近几步，他们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怒吼：
“谁把她放进来的？拖下去！”
霍尔纳大神官气喘吁吁，不顾头上鲜血淋漓，快步赶到。他站在原地，看着格雷特的眼神又是愤恨，又是希冀——
随便哪个神职人员以为自己遭到了神罚，却有一个人跟他说“可能不是”，都得死命抓住。他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向前一指：
“神殿里，连着水源的地方，最近又出了事的，就是这里了。”
众人一拥而入。唐纳德神官一步踩进去随即顿住——就算已经看过几十次，眼前的情形，于他而言仍然触目惊心。黑色的逆五芒星深深印入石板，经过这么多天的祈祷和洗刷，印子仍然明显。更不用说，五芒星中央，深深地凹下了一个人形……
想到那曾经是个活人，还是个和他打过交道、保护过他出行的活人，唐纳德神官的喉结，又开始一上一下，不停滚动。
他又想吐了。
格雷特对此却没什么感觉。逆五芒星嘛，中间的人形嘛，前世打过的游戏，看过的动画，比这恶心的多了去了——
他蹲下身，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地上的黑色痕迹，一挥手：
“取样！——地上，墙上，石缝里，这水是从哪儿渗下去的？渗水的管子里，全都给我取样！”
半小时后，一大群牧师围着格雷特，看他用外面的河水、喷泉水、密室里的黑水和密室墙上刮下来的黑斑，分别做了三组细菌培养实验，涂片，染色，镜检。
“结果很明确了。”格雷特从显微镜前抬起头，在他对面，乔安城主、光头主教、埃尔文长老和霍尔纳大神官一字排开。格雷特指尖拂过面前的培养皿，口气笃定：
“黑水里的细菌含量，比外面喷泉里的含量至少高出十倍。墙上刮出来的黑斑，含菌量比起黑水，又高了十倍以上。既然没有别的水源通向密室——”
“罗曼那个混蛋！”大神官恶狠狠的脱口而出。他瞪着被押在一边，头发散乱的德亚夫人，双眼通红，简直恨不得上去撕咬一口：
“他拒绝诚心悔过，反而在密室里，用邪恶的仪式自杀！一定是他招来了魔鬼！尸体化成黑水，污染水源，才会引发瘟疫！
城主大人！神殿这些天，已经在全力净化水源了！
您也看到了，在我们祈祷和净化之前，那石板上的印记深到什么程度！”
就说会出事儿。格雷特默默吐槽。那个骑士死的时候我就担心，现在好了，怕什么来什么……
你说你们这些人，祈祷、净化、神术什么都来了，怎么就不往水源里多丢些石灰呢？

第一百零七章 赚到了！开医院的地方有了！
“够了！”
乔安子爵冷眼旁观到这个时候，终于出声。他也不搭理痛哭不止的德亚夫人，环视一圈，高声下了结论：
“这次瘟疫，是罗曼骑士丧心病狂，亵渎神灵，招来了邪恶的力量。神殿上下极力净化，消灭了绝大部分邪恶，仍然有一小部分泄露出去，造成瘟疫——可有异议？”
“赞美您的公正。”霍尔纳大神官，泉水女神的圣职者们，以及听说子爵回城、匆匆赶到的沃恩男爵等人，同声回应。
“泉水女神神殿，对看管失职，又没能完全净化邪恶。这次瘟疫的治疗费用，安抚百姓的开销，全部由神殿负责！”
霍尔纳大神官苦着脸答应了——无论如何，总比神殿遭到神罚要强。
乔安子爵沉吟了一下，与满脸愤恨的霍尔纳大神官对了个眼神，加重语气：“罗曼骑士亵渎神灵，背弃骑士美德，犯下大罪。——褫夺骑士身份，没收私产！”
现场无人发出异议。
唯一尖叫痛哭的德亚夫人，被霍尔纳大神官一道神术剥夺了言语能力，着神殿卫士拖了出去。
乔安子爵扭过头，不再去看这个年老色衰的旧情人。他转向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和颜悦色道：
“这次多亏您二位了。百姓还在瘟疫中受苦，不是欢庆的时候，等到瘟疫结束，我一定专程设宴，感谢二位的辛劳。”
乔安城主说到做到。七天之后，光辉大教堂里的病人完全清零，城里也只是偶尔出现几个病人，他便大摆宴席，宴请了城里的所有头面人物。
格雷特也被拽了过来。他不情不愿的坐在宴席上，左右一望，差点笑出声——
城主大人的请客名单，除了先前一起跑出去的那帮贵族之外，居然是照着发现疫情那天，他请老师集合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请过来了！
食品商、染料商、建筑行会首领、首饰匠……
这些生意不算小也绝不算大，平时根本没资格被城主府邀请的人，这会儿都坐在宴席上，脸色茫然，甚至有点瑟瑟发抖。
别怕，不会薅你们羊毛的……
格雷特很想对他们说这么一句。
然而他坐的位置比较靠前，距离那几位商人和工匠还有老远，也只能向他们眨眨眼睛。
做孽啊，首饰匠那两个眼珠子全都是红的，好像听说泉水神殿把他关在里面，让他再做一架显微镜出来？
那可是个大工程。不懂放大倍数，不懂焦距，甚至不懂怎么让目镜和物镜在同一根轴上，也不知道那位做不做得出能用的东西？
正胡思乱想着，乔安城主已经说完了祝酒词，又向三位教团首领分别敬酒完毕。脚下一转，居然举着酒杯，直接到了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他笑吟吟地叫着格雷特的名字，语气之亲切，比起仲夏节那次见面上了足足一个档次：
“我记得你。你父亲弗雷德&#183;诺德马克，是一位英勇的骑士，当年为抵御外敌牺牲，我也非常惋惜。幸好这些年来，你已经平安长大，而且成长为一名高贵的施法者——”
城主大人滔滔不绝，格雷特也摆出一脸谦恭的微笑，十分捧场。哎，升级了就是不一样，之前还是学徒的时候，可不见你想起我父亲啥的……
“——对了，上次你说要清理全城的污泥，清运粪便？当时你说的是，这种脏乱的情况，会引起瘟疫？”
城主大人话题忽然一转。格雷特猛然回神，眼睛一亮：
“是！”
“这是个好建议。我准了！——诺兰，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诺兰大队长朗声应是。乔安子爵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格雷特，越看越是满意：这小子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三四个月前还啥都不是，现在就已经是一级牧师，嗯，外带一级法师……
他努力严肃地咳了一声，正色道：
“这次瘟疫，你又立下了大功，拯救了几百市民的性命。嗯……这一次，你想要什么赏赐呢？”
又到结算奖励的时间了吗？格雷特有点儿小兴奋。高兴归高兴，他还保持着理智，知道不能狮子大开口，装腔作势地垂下脑袋：
“救死扶伤，是我身为治疗者的义务，别无所求。如果我的工作蒙您赞许，希望能把显微镜——就是那个能看很小物品的东西——赏赐给我，让我能更好的为您服务。”
“那算什么赏赐！”乔安子爵哈哈一笑。他伸出肉嘟嘟的右手——这只手曾经也能够握紧骑士剑，在战场上厮杀的，现在已经胖到快要合不拢指缝了——往格雷特肩上拍了拍：
“那个物件是你让人做出来的，本就是你的。再想想！”
咦？
白赚一个显微镜！
显微镜啊！他叫首饰匠来的时候问过，一枚放大镜就要100金币，目镜＋物镜就是200，再加上种种配件和手工，没有300金币拿不下来……这还是成本价。
即便他现在是正式法师了，掏空钱包，还是拿不下来……
赚到了！
大赚！
子爵大人，您真是好人！
格雷特几乎要欢呼雀跃了。他嘴角不停上扬，仍然保持着谦恭的姿态，低声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有资格，在城里开设一个治疗所。像我的老师一样，为那些贫民诊治，照顾他们的健康……”
开医院！
招医生！
招护士！
传播医术，治疗病人，为自己的升级铺平道路！
这个要求在城主大人听来，又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乔安子爵大为感动，再次用力拍了拍格雷特肩膀：
“格雷特诺德马克。你是一个拥有高尚情操的施法者，我要让人歌颂你，要奖励你的德行。——诺兰！”
城卫军大队长再次上前。乔安子爵搓了搓手指：
“那个罗曼的私产里，是不是有好几个庄园？拿一个出来，再选一栋城里的房子，一起划到格雷特诺德马克名下！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立下功勋的人，道德高尚的人，我乔安城主，是不会亏待他的！”
哇哦！
医院的地方有了！
开办经费也有了！整整一个庄园，维持医院的日常开销，都足够了！
接下来，就只剩下药物，器材，医生护士了！
格雷特，加油！

第一百零八章 在异界开医院终于有房子了
罗曼骑士的妻子带着孩子，拿着嫁妆回了娘家。没收的是罗曼骑士的私产，又不涉及她的嫁妆。好歹名下还有两三百亩地，养家糊口还是做得到的。
德亚夫人也缩回了自己的庄园。
她的出身比儿媳妇更好一些，嫁妆也更多一些——不然当初也不能嫁给一个男爵——只不过后来与城主乔安子爵勾勾搭搭，长子接受不了，与她断绝了来往。
到了现在，幼子丧生，长子反目，她除了待在作为嫁妆的庄园里，也无处可去了。
一份，不，严格的来说，两份不动产，就这样砸到了格雷特脑门上。
财产暴涨，距离梦想又近了一步。高兴之余，格雷特也有点茫然：
城主出手这么大方吗？
按说他确实救了不少人——如果不是他的话这场瘟疫少说再流行半个月，城里运气不好要死一两百人——
可是，光这些，就能值一间城里的房子，外加一座庄子？
说白了，会死在瘟疫当中的，绝大部分都还是穷人。就城主大人的做派，一出现瘟疫就往乡下缩，救灾都不肯出钱的，未必会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为此给他房子？
逻辑不通啊！
这样的疑惑之下，格雷特直到房契入手，还是有点恍恍惚惚的。埃尔文长老陪他来看房子，见他一脸心事的模样，问过以后，大笑一场：
“你以为是因为你救治了瘟疫？别傻了！由头而已，不是看你前途无量，谁这么大手笔？——不到一个月成为学徒，两个月成为正式法师、正式牧师，这种人不交好，想交好谁？”
格雷特若有所悟，又觉得当中的玄机应该不止这些。继续听长老解释才知道，原来，贵族当中有一条规则：凡能力者，必得有相应财产和地位。
也就是说，哪怕你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一朝踏入超凡的门槛，当地贵族也会想方设法把你吸纳进来。缺钱送钱，缺人手给人手。
至于地位嘛，正式魔法师的地位和爵士相当，有资格参与贵族议事——虽然也不见得议得了什么，但是，有资格坐进来，同等级的人就不会无缘无故踩你头上去。
格雷特若有所思，越想越觉得，这条潜规则实在有道理。异世界不比前世，超凡者的力量，全都是归于自身。不给他钱、不给他地位，或者自己缺钱了去抢一笔，分分钟成为不稳定因素啊！
到时候哭的是谁？
还不是有钱有权的大老爷们吗？
“那他们要出好多钱啊！”
格雷特脱口而出。埃尔文长老忍不住笑：
“其实也没有多少。通常说来，不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孩子根本走不上这条路。骑士立下军功，自然会有领主赏赐——魔法师——学魔法更烧钱好么！”
“那牧师呢？”格雷特下意识反驳。埃尔文长老慢悠悠看了他一眼：“牧师虔诚。”
你都把自己献给神祗了，还想要什么钱啊，地位啊之类的？你的内心不约束你？你不怕神术失效？
“咱们这位城主大人，好色了点，懒惰了点，庸碌了点。”埃尔文长老继续慢悠悠点评。格雷特大汗：
“可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再说又用不着他自己掏钱，这不是刚刚没收了一笔吗？那个罗曼骑士名下有三个庄园，给你一个，他自己还落两个呢！”
格雷特扁了扁嘴，决定不继续跟着老师吐槽。埃尔文长老看了看他，忽然大笑：
“再说了，你知道这些贵族老爷们，吸纳新血的法子通常是什么？——是联姻！傻小子，你等着，很快就有人上门来提亲啦！”
“不要啊！”
格雷特惨叫。
我还要开医院！
我还要学魔法！
我还要游历全国、游历大陆！我还要星辰大海！
我不要现在就给捆住啊！
格雷特一路走，一路被老师嘲笑，很快就到了城主拨给的房子前。乔安子爵出手颇为大方，这栋房子论起面积，比格雷特在城里的住宅大了能有十倍，是一栋砖石结构的二层小楼。一眼看上去，和格雷特前世常见的农村小别墅差不多。
楼下是客厅、厨房、餐厅，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大大的的卧室。楼上一个大起居室，五六间房环绕在周围，卧室、书房、工作室不一而足，还挑出了一个大大的阳台。
“诊室、治疗室、处置室、手术室、药房、这厨房太小了做消毒室怕不够用……哎，老师，这栋房子得重新装修啊！”
“这还得装修？”埃尔文长老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就是要开个治疗所吗？这房子挺好的啊！打扫打扫，搬些家具进来就能用了！老师那所房子，地方还没你大，东西还没这多呢！”
“不装修真没法用啊！”格雷特愁眉苦脸：
“老师你看，墙皮墙皮没刷过，屋顶屋顶没粉过，随时都会掉点东西下来，这个样子根本没法做手术！再说了，厨房太小，厕所根本没有，处理医疗废弃物的地方也没有……
至少给我个卫生间啊！还有自来水！”
埃尔文长老若有所思。格雷特的话，他并不是每一句都能听明白，也并不是每一句都懂得为什么。可是之前几次，这孩子都证明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都是有道理的……
“那你需要什么？”
格雷特苦了脸。他需要的东西太多太多，材料，器械，设备，哪怕照着最低级的诊所配置，一张A4纸也写不完。汇总到一起，最根本的需求是：
钱。
“老师你有钱么……我感觉做完这些要花好多钱……”特别是净水处理装置，上下水，啧。
对了，还要做个无影灯。目前的无影灯解决方案，都是集合十几个牧师，人肉照明来着……简直不能忍。人越多，手术室感染风险就越大啊！
埃尔文长老手一停，笑看格雷特。直到把他看得有点发毛，才悠悠闲闲地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你会没钱？”
“这……”乔安子爵只给了庄园和房子，没给现钱啊！难道我要把庄园卖了？急着抛售，这也卖不出价钱吧……
格雷特奋力想要争辩。还没出口，石屋门外，就响起了一声呼喊：
“诺德马克阁下！阁下，您在么？”
“我在！什么事儿？”
“小人奉沃恩男爵之命，送上礼物，恭贺阁下！”
“里维爵士恭贺诺德马克法师！”
“富尔玛勋爵恭贺……”
“诺兰骑士……”
“巴伦骑士……”
礼物纷至沓来，只一眨眼，就堆满了客厅的长桌。格雷特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金币、丝绸、香料、各种礼物，心里滚来滚去，只有一个词反复回荡：
范进中举……
他忽然看向埃尔文长老。扬起下巴，展开一个微笑：
“老师，您要不要……派几个牧师来这里驻扎？我可以教他们哦！”

第一百零九章 我志愿献身医学，恪守医德……
“你愿意教？”
埃尔文长老惊喜。
他把格雷特引入自然神教，确实存着让他把所知所学，教给教团里其他牧师的想法。
然而一则相处时间短暂，不好贸然开口；
再则格雷特不是那种吝啬技艺的人，碰到机会的时候，他传授起东西来还是很大方的；
三则，就凭格雷特偶尔泄露出来的一鳞半爪，埃尔文长老也能确定，那背后有一个庞大的体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所以，埃尔文长老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终于等到了格雷特主动开口。
“谁都可以来学？需要什么条件吗？”谨慎起见，埃尔文长老多问了一句。格雷特想了想：
“条件肯定是有的，首先，在我这里干活，没有工资……”
啊，开医院，居然不给医生工资！我真是太坏了！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啊！
那些牧师，一个一个虽然不懂现代医学，可是治疗术方面，都是成手医生好么！这是拿执业医师当实习生用啊！
“工资？”埃尔文长老惊讶。“来学东西还要工资？”
谁家学徒要工资的？老师包吃包住还不够？！
“呃……”格雷特哑然。好吧，是他错了，哪怕是正式牧师，来学手艺的一律当学徒看待。就像来上级医院进修的正式医生一样……
“还有，就是要听从我的指导，遵守和我一样的誓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是的！”
埃尔文长老沉默。他无声的念诵着这八个字，来回咀嚼几遍，沉重点头：
“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了。”
“就这两条？”
“是的。”
“这算什么条件！”埃尔文长老忽然笑出声来：
“交给老师，老师随便给你找十个八个的！”
“那不行啊！”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大笑。光头主教三步两步赶了进来，脚下嘎啦嘎啦，踩的木板山摇地动。他指指格雷特，又指指埃尔文长老，笑得跟抓住黄鼠狼的狐狸似的：
“喂，吃独食啊？——小格雷特，从认识到现在，我可没亏待过你啊！你老师安排十个八个，我这儿也要送十个八个过来，不然我拆了你这栋楼！”
“哟，你试试看？”埃尔文长老上前一步，横臂挡在他面前。光头主教抓住他手腕，用力往外一掰，胳膊上肱二头肌高高隆起：
“试试就试试！”
两位长辈半真半假的玩闹，格雷特退了几步，唯有苦笑。别看他们闹腾的欢，那两位一个七级，一个八级，战士等级至少也都是五级朝上，他这个小身板……
还是别挨上去了。两辆坦克顶牛，哪有自行车站的地儿啊。
格雷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默默找个安全的角落站好。然后，气沉丹田，用力大喊：
“老师！主教大人！我这儿也放不下几个人啊！！！”
两位大佬顿时停手。光头主教第一时间看过来：“最多能塞几个？”
“呃……”格雷特环顾四周，飞快计算。这栋二层小楼，楼上楼下加在一起，建筑面积大概是300个平方的样子。扣掉楼梯走道，再扣掉他自己的卧室、应该还要再设个炼金实验室之类的，可用面积大概是……
两百平方米左右。
比诊所大一些，约摸就是个社区卫生站，可以让周围居民日常量个血压、挂挂水，打个疫苗什么的。
至于一个卫生站要多少人嘛……
“三个医生，三个护士……”格雷特尽量不出声的嘟囔。见光头主教铜铃似的眼睛瞪过来，他反射性的往后一跳，提高音量：
“五个！最多五个！”
“我三你二！”
“你二我三！”
“你们家三个，连小格雷特就是四个了！”
“小格雷特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我们就该占的多，凭什么多分给你一个！”
光头主教立刻又和埃尔文长老吵了起来。两人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厚重的原木长桌给拍的一颤一颤的，简直让格雷特担心会被拍碎。吵了一会儿，长老眼珠一转，忽然嘿嘿一笑：
“小格雷特，你这儿收人，是不是愿意遵守誓言的都收啊？”
“那当然了！”格雷特想也不想的回答。埃尔文长老一拍巴掌：
“那就太好了！我去找霍尔纳那个老家伙，这个名额，得让他多出点血！”
“嘿嘿嘿嘿……”
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两位大佬互相对视，笑得一个比一个得意，看上去，就跟一起偷鸡吃的黄鼠狼和狐狸似的……
长老和大神官私下里怎么谈的，格雷特并不了解。他只知道，大神官派了一队人过来，给医院专门安上了一个神术阵，据说每天能出4加仑净水，大概是干净的雨水那种纯净度；
神殿派来的建筑队，顺便把房屋改建事宜也包了，准备按照他出的图纸，该砌的砌，该刷的刷，还要专门在后面修一个厕所；
至于神殿派来的人嘛……
“唐纳德神官！”格雷特十分欣喜。“居然是你过来？太好啦！”
“我当然要过来了！”唐纳德神官比他还高兴的样子。喜气洋洋，胸脯都要挺翻了过去：
“我早就想来啦！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治疗方法，我一直都想学的，特别好奇！大神官一问，我第一个就报名了！”
格雷特欣喜的点点头。他放开唐纳德神官的手，左右环顾。来他这里干活的都是熟人，每个人都迎着他的目光，面带微笑，轻轻点头。
自然神教来的是一男一女。艾文神色激动，还是第一次聚会时，急不可耐开口提问的样子。乔安娜则是轻笑一声，冲格雷特眨眨眼睛，脸上火焰纹飞扬。
战神神殿那边，格雷特直接点名，让小约翰占据了一个名额。另外一个按照格雷特的要求，要“战士等级尽量高的”——于是，站在当地的这位四级牧师，膀大腰圆，体积几乎是小约翰的两倍。
格雷特向他们挨个点点头。他镇定心神，朗声开口：
“来之前，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也愿意和我遵守一样的誓言。但是今天，开始学习之前，我还是要和你们一起，郑重宣誓。”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眉敛目，遥忆当年。然后，右手握拳，平举到耳边。对面，五位牧师学着他的样子，一模一样地举起了右拳：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牧师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念。格雷特逐个看向他们，声音稳定，语调沉重而清晰：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你们也许不明白，这段誓词意味着什么，甚至有些词根本没有听说过。但是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会以身作则，言传身教——
“我志愿献身医学，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志愿献身医学，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激动的热流在格雷特胸中澎湃。他右拳紧握，指尖用力嵌入掌心，声音高昂：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被他的情绪感染。来自三个教团，三种不同信仰的牧师们，声音也渐渐整肃起来。神情郑重，语调铿锵：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第一百一十章 医院开张啦！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走在自己的医院里。
这座医院坐落在哈特兰城东侧。以住房或者店铺而言，地段不算太好。向北一段，就是战士、工匠、伙计和低阶牧师，总之，是城市中产阶级住的地区；向南稍微走一点，一脚就到了贫民区。
造得起这种二层小楼的人，本来，应该住得更靠北一些才是。
但是对格雷特而言，这个位置，却正合心意。
离病人近啊！
离看不起病的穷人近啊！
他开医院是图什么，当然是图多教几个医生，多治几个病人啊！又不是奔着赚钱去的，啥时候需要钱了，再去找有钱人敲一笔嘛！
呃，说是医院，实在是过于抬举这玩意了。三级医院床位总数500张以上，卫生技术人员500名以上；二级医院床位总数100－499张，卫生技术人员不少于100名；一级医院床位总数20－99张，卫生技术人员不少于14名，至少要有3名医师、5名护士。
格雷特左看右看，这个所谓的“医院”，别说够不上一级医院的标准，连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都不配，撑死了，就是个卫生服务站。
哎，但是不管怎样，这是我的医疗机构啊！我的！
他一间一间地打量。大厅一进门，正对大门处安着一张桌子，姑且算是导医台；
左手边一溜三间诊室，每个诊室里一桌、一床，书桌前后各一把椅子，靠墙一条长凳；
右手边是一间大大的留观室，靠窗并排放着三张单人床，墙边一溜长凳。穿过留观室，治疗室、处置室一字排开，处置室尽头一扇大门紧紧关闭，是格雷特预留的解剖室；
导医台的后面，厨房被整个儿改成了消毒间，特地打造的简易高压锅，承担了医院里所有器械、纱布、药棉的消毒工作。
消毒间一边，是暂时派不上用场的检验室，另一边是向上的楼梯。厕所坐落在小楼后方，穿过楼梯间就是。
二楼则是医生们——或者说牧师们的自留地。从楼梯上去，第一眼就能看见宽敞的客厅和餐厅，客厅右手边，也就是一楼诊室的正上方，设置了牧师们的休息室；
右手边一条走廊，沿着走廊往里走，朝南依次是书房和格雷特的卧室，朝北是储藏室、药房和炼金室。什么？厨房？
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要什么厨房！让他们炼制药材还成，做个饭什么的，怕不把厨房给炸了！
酒馆就在不远处，天天叫人送餐不就得了！
半个月时间能装修到这个地步，泉水神殿的装修队，真的很靠谱了！
格雷特掰着手指算了算。他一个人占据的地盘，就包括了卧室、书房和炼金室，解剖室目前也由着他折腾。几间房间加起来，面积接近80平方米！
独立出来，果然是改善条件的不二法门。要知道，他在法师塔里的住所，还不到40平方米啊！
更让格雷特开心的是，卧室、书房、客厅、休息室里，木地板平整光滑；
诊室、处置室、治疗室、解剖室都是青石地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又方便冲洗，又耐腐蚀；
墙面装了木质护墙板，天花板上装了木质吊顶，做个手术什么的，至少不会突然有灰尘掉下来了……
细节就更让他愉快了。每个诊室里的方盘亮晶晶的，纱布罐干干净净，压舌板都是找木匠新刨出来的，毛刺都打磨了个干净，垃圾桶、有盖污物桶各自分开，光看布局，就特别熟悉的样子。
emmmmm，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医院，可以接待病人了呀！
很可惜，开张前几天，医院里完全没有生意。格雷特倒也不急，悠悠闲闲地看着其他人背书，骨骼，肌肉，内脏，脉管系统，感觉器，神经系统……
加油！
《系统解剖学》21章，400多页，我才写了个简略版，十分之一都不到呢！
“小格雷特～～～能不能不背啊～～～”唐纳德神官头晕脑胀，忍不住哀求。
见鬼了，光是人身上的骨头，就有206块，虽然有些是成对的吧——要背的就一百多块。还不是背出名字就行了，形态、位置、和别的肌肉内脏血管的相对位置……
光是颅骨，23块颅骨中的额骨那一块，就有额鳞、额结节、颧突等12个解剖结构要背……
“你不背就让开啊啊！”乔安娜肩膀一晃，就想把他挤开。
抄写术只能抄文字，不能抄图片，《系统解剖学》里的图又特别多。所以格雷特只复制了几份文字版的教材，至于图谱么，高高挂在图书室里，让他们自己对着看……
这样的学习就非常痛苦了。抱着书，对着墙上的图谱，抬头、低头、抬头、低头，努力看，努力背诵。几个人背同一张图还需要排队，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容易得颈椎病……
“不背？可以啊！”格雷特的声音远远传来。“背不出来就不许考试，考试通不过，不许跟我上手术——谁先来考？”
“我来！”
小约翰跳起来大喊。
简略版的……只有十分之一内容的《系统解剖学》，也不是那么好背的。要死要活背了三天，五个人去考，只及格了两个。自然神教的乔安娜，战神神殿的帕特里克——也就是那位四级牧师，战斗大佬。
其余三人，全军覆没。
“我们还有多少东西要背？”
分数垫底的唐纳德神官颤抖着问。
好问题……
格雷特托腮。空着的那只手掰啊掰，掰啊掰……
蓝色生死恋五十三本，或曰，临床医学专业规划教材全套。《中医学》、《医学计算机运用》、《体育学》、《卫生法》你们应该不用学，但是前置的高中数学、高中物理、化学、生物都得补上。这样算下来的话……
“五年时间，每天学习12个小时，勤勉用功资质出色的话，大概……就背完了……”然后还有实习，规培，长达终身的工作学习。嗯，不要太感谢我。
咕咚一声，唐纳德神官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格雷特忍笑把他拖到一边。抽出一叠教材，想了想，放回去三本：
“来，考试通过的各位，我们继续讲关节……”
“救命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来的药剂师
格雷特把牧师们扔在医院看场子，自己溜溜达达，回了法师塔。法师塔的主持者，格尔曼法师，第一时间见了他，痛心疾首，几乎捶胸顿足：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怎么就放弃这个机会了呢！就差一天啊！你搞出那个神术以后，赶一赶，还是能赶上魔法议会使者的啊！”
格雷特讪讪地笑。赶是赶得上，然而身为一个医生，瘟疫在前，岂能转身就走？
整个哈特兰城，或者说，这个世界，能做细菌培养、传染源检测的医生，只有他一个啊！
不确保所有水源净化完毕，不亲眼看到患者数量清零，他怎么可能，放心去魔法议会进修？
格尔曼法师唉声叹气地可惜半天。格雷特笑眯眯地听着，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也不反驳。格尔曼法师叹够了气，终于拍拍他肩膀：
“好啦，你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法师塔里什么都有，静心看书，努力突破吧！”
“这个……”
“嗯？”
“格尔曼大人……我这次来是想问……”格雷特吞吞吐吐：“能不能把书带去城里看……毕竟我还有个医院呢……”
“不行！”
格尔曼法师顿时皱起眉头。他脱口而出：
“法师塔的书，不许带出去！”
“格尔曼大人……我是真的忙不过来嘛……”格雷特努力哀求：“我牧师等级不突破，法师等级突破不了的！我也不是不想在法师塔看书，实在是光埋头学魔法，突破不了啊！”
“你……”
格尔曼法师屈起指节，咔哒咔哒的敲着桌面，来回纠结。要答应吧，法师塔的规矩，魔法书籍照例是不准带出塔外的；要不答应吧，格雷特之前给法师塔做出的贡献，实在老大不小。
更重要的是，法师塔目前没有1级法师，也就是说，没人和格雷特抢书看……
“算了，我问问卡兰他们吧。”他终于松了口。身为五级法师，格尔曼对1级魔法书籍的需求，已经基本上没有了；然而卡兰还是2级法师，艾略特刚刚突破到3级，谁知道他们需不需要？
“我没问题。”艾略特大方地回答。他在2级上已经卡了好几个月，本级别该看的书都看完了，何况是1级的。再说，他能够突破到3级，还是从格雷特这里得到的感悟，怎么能不行方便？
“我也没问题。”卡兰也不甘落后。从法师塔五层退出之后，他却悄悄找到了格雷特，拜托了他一件事：
“是这样的，我有个叫林格的表叔，是法师学徒，之前是他引我入门的……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让他到你这里来当药剂师？”
“林格？”格雷特反射性地有点弯起了嘴角。对面的卡兰法师有点不高兴：“怎么啦？”
“呃……没事……就是这个名字挺亲切的……”
林格氏液，也称复方氯化钠注射液，可代替生理盐水使用，以调节体液、电解质及酸碱平衡。临床上，外伤、手术、总之各种原因大量失血的患者，医生输血的同时，动不动就想起：
来点儿林格！
在这遥远的异界，忽然听到这样一个名字，实在亲切得很。
格雷特勉强拉回思绪。压平嘴角，好奇询问：
“法师学徒？法师塔不给他工作吗？”
“呃，是这样的……”
格雷特这才知道，魔法议会有个规定，不养闲人。一般来说法师学徒两年内不能突破，就不能在法师塔白吃白住。要么为魔法议会打理产业，要么，自谋生路。
格雷特之前，在法师塔里没看到过别的学徒，就是因为其他人要么升级了，要么迟迟突破不了，被打发出去了……
那位叫林格的法师学徒就是个倒霉鬼。既不肯和那些普通人一样，打理法师塔在外的产业，又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突破。蹉跎多年，坐吃山空，连家产都耗得差不多了。卡兰法师看不过去，不得不拉下老脸，替他想办法找个工作。
“药剂师吗……”
格雷特托腮。
说起来，他的医院别的都准备好了，就是药品不尽如人意。
照前世的规矩，哪怕是个社区卫生站，必备药品也有二十几个大类、几十个小类，两三百种药品。
最起码最起码，青霉素、利多卡因、硝酸甘油、肾上腺素、扑尔敏啥的，还有酒精、碘伏、生理盐水，这些你得给我吧！
个破异界什么都没有……他自己动手蒸馏酒精，已经折腾了好几天了……
“我这儿正需要个药剂师。”格雷特一半看在卡兰法师面上，一半看在这个名字上，大方地答应：“你让他来面试一下，操作没问题的话，我就用他了。”
至不济还能帮忙洗烧瓶！
格雷特恶狠狠地想。
林格第二天一早就上门了。他背着一个拐角包铜的木头箱子，小心翼翼走上台阶，站在门口敲了敲：
“……请问诺德马克阁下在么？”
“我就是。”格雷特把牧师们都打发去诊室里背书，自己坐在导诊台前，写写画画——反正默写教材也不用非得在书房，顺带还能看门。听到询问声，他从桌前抬起头，停笔打量。
一眼望去，林格约莫四十来岁模样——格雷特不太熟悉歪果仁的长相，不知道自己判断准不准确——腰被箱子压得有些弯，脸上微带愁苦。
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袍子，上面折痕分明，显然出来之前精心熨过，衣料却已经显得有些黯淡发脆。脚下皮靴踩得有些变形，天晓得是穿了多久。
“我是林格&#183;费雷尔，卡兰法师介绍来的，应聘药剂师……”
他小心翼翼伸手。格雷特伸出右手与他相握，目光垂落，在他手上一扫而过。拇指、食指指腹，中指指节上，都有墨水浸染的痕迹，手背上几块伤疤，看起来不是酸烧的，就是碱烧的。格雷特略略放心，眼前这家伙，至少有实际操作经验。
“你还带了炼金器材上门？来来来，操作一下给我看看！”
格雷特欣喜。而林格也真是没有辜负他这个名字，操作速度虽然不快，却很稳当。格雷特看着他取用药品、加热、蒸发、过滤、结晶、蒸馏、萃取，一个个操作不快不慢，条理分明，不由大喜：
“就是你了！——月薪5金币，医院里每天一加仑蒸馏水，半加仑生理盐水，一品脱酒精，全都由你负责制取，可以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温度计，指路的明灯！
格雷特把用量最大、最无聊的日常制取工作扔给新来的药剂师，自己开开心心，一头扎进了炼金室。
两个人背对背各自忙碌。林格架起蒸馏装置，看着冷凝水一滴一滴落进容器当中，确定暂时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就溜过去看格雷特。
一过去就吓了一跳：格雷特眯着眼睛，拿着一支细鹅毛笔，正往长长的玻璃管上划线。那根玻璃管固定在木架子上，垂直向下，一头垂在沸腾的热水里。水花翻滚，热腾腾的蒸汽直扑到格雷特脸上，他却恍若无觉，划线划得专心致志。
玻璃管中央，一根细细的亮银色笔直升起。格雷特笔尖就落在亮银色的尽头，横向一拉，再挪动脚步仔细比对。观察半天，终于松一口气：
“搞定了……”
林格好奇询问。格雷特把玻璃管从架子上解下来，小心放平，沿着管壁划出一条长线。听林格询问，开开心心地回头：
“做温度计啊！”
“温……什么？”
“温度计！”格雷特眼睛亮闪闪的。哎呦，可算让他肝出来了。扎在热得要死的工作室里，和首饰匠人——小地方，首饰匠人兼职吹玻璃——没日没夜的肝了七八天！
不就是一根玻璃管子嘛！淘宝上一根不到10块钱，十根30块钱，还包邮，还送运费险！结果到了这破异界，样样都要他自己动手！
加热，拉伸，夹断——光这一步就废了不晓得多少玻璃管——再加热，熔接一根短的玻璃管上去，加热抽真空，让它吸入水银。倒过来，下部插入冰水当中，让它收缩至最底端，顶部加热封闭……
幸好吸入水银已经是最后一个步骤了，专门放在隔壁，还特地用冰水镇着。这要是他干活糙一点，水银蒸气能把他熏到中毒信不信！
“温度计？这是做什么的？”林格茫然。格雷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
“指示温度啊！”
哎呦，体温是37度5还是38度3，终于不用靠手摸了……
体温计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听诊器、血压计，在临床方面，也能算个有用的玩意儿来的！真是的，没有工具，看起病来哪儿哪儿的都不对劲！
“那，你看，玻璃管里的水银，遇到热了它就膨胀，遇到冷了，它就收缩。你看我现在把它插进冰水里——下去了吧？再插到开水里，他又升上来了。
不同的温度，水银的高度不一样。我们就用这个原理来指示温度。你捏住下面这段不要动，过一会儿，就能看见你手指的温度了……”
格雷特心目中的“有用的玩意儿”，在林格眼里，简直和小神器仿佛。他听着格雷特的解说，越听眼睛越亮，屏住呼吸，伸出指尖去捏温度计的水银泡。格雷特索性把温度计交给他：
“你自己拿去试试，小心不要放到火上烤，也不要打碎了。别吵我……让我想想，一根直线是怎么分成100份的……”
格雷特嘀嘀咕咕地扑到桌上，开始死命抓挠头皮，回忆刻度线到底该怎么划。背后喃喃声不停传来：
“遇到热了就膨胀……遇到冷了就收缩……热了就膨胀……冷了就收缩……”
咦，大叔你很有悟性啊！温度计什么的，别的都无关紧要，只有热胀冷缩这四个字才是精华！格雷特暗自微笑了一下，扬声道：
“不同的物质，沸腾温度不一样的！你可以多尝试尝试，做蒸馏、萃取的时候，用温度计帮忙控制温度，效率会更高！”
“是吗？！”
林格惊喜地应了一声。格雷特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划完温标线，扭头就去做细菌培养实验。
温度计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要别给砸了，随便玩。倒是做实验比较要紧，从穿越到现在，他攒了一大堆课题呢！
好不容易有个苦力上门，最繁琐的做蒸馏水、做生理盐水、做酒精这些都甩出去了，赶快抓紧时间做实验啊！
格雷特哼着歌在桌上排开一摞培养皿，放下培养基。一半培养皿放肉冻，另一半放琼脂——谢天谢地，他终于买到了石花菜……
接下来，铺开一溜纱布、陶瓷勺子、手术刀、做压舌板的木片，洗净双手，左手朝上放在桌面上——
“一、二、三！魔法伎俩——清洁！”
魔法伎俩的光芒，连绵不绝，在所有材料上闪过。
格雷特将所有实验材料，连同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内，每一样都在两种培养基上分别擦一下。
接下来，拿出高温消毒过的相同材料，同样在两种培养基上擦过。最后，洗净双手，用酒精消毒晾干，小心翼翼地按上了培养基。
“让我想想还缺什么……对了，净化饮食！造水术！”
用净化饮食处理过的污水，造水术生成的净水，分别做完细菌培养。格雷特为每个培养皿都贴好标签，写好样本来源、培养时间。做完这些，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返回书房开始写论文：
“《论法师伎俩、净化饮食、造水术的灭菌作用》……嗯，让我想想，要不要回一趟法师塔，把水元素池的水也加入对比……”
轰！！！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爆鸣。格雷特手一颤，一大滴墨水掉到纸面上，立刻就污损了纸张：
“出什么事了？”
别是炼金室出问题啊！蒸馏器还架在那里呢！人不能走开的！还有楼下，楼下的消毒室，高压锅可千万别爆了……
他不要命地往外冲。对面休息室里，唐纳德神官也抱着书冲了出来。楼梯上腾腾腾腾一连串脚步声，诊室里看书的艾文、乔安娜、帕特里克，连同坐在前台的小约翰一起，飞奔而上：
“怎么啦？”
“出什么事了？！”
“小格雷特，你没事吧！”
“我没事！”格雷特大声回应。他循声冲进对面炼金室，就看见新来的那个林格趴在窗口，半身都探出窗外。听见格雷特的脚步声，他颤抖着举起乌黑的右手，脸上涕泗横流，又哭又笑：
“我突破了！——我突破了！我终于突破到1级法师了呜呜呜呜呜呜……”
所以刚才是你搞出来的？格雷特赶到他身边，探头下望。空气中硝烟味道尚未散尽，炼金室对面下方，平房顶上一片乌黑灼痕，显然是刚刚被火焰烧过。格雷特脚下晃了一晃，赶紧退了两步，召唤大风把气味吹散：
“林格！你突破了你也别炸厕所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治疗神术抗菌实验035号
林格的突破在城里掀起一阵暗流。
上门送礼的，打听消息的，询问自家子侄能不能送来干活的，纷至沓来。
格雷特丝毫不为所动。
该写教材写教材，该做实验做实验，该押着牧师们背书，就押着牧师们背到天昏地暗。
日常有病人来，别的牧师随手能治好的，他也不出手，只是悠悠闲闲的在一边旁观。
忽忽一个月过去。牧师里进度最慢的，也背完了整本《系统解剖学》，进度快些的，已经跟着格雷特剖了七八只兔子。
切了治，治了切，那兔子在他们手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想死都没得死，还要被拿来做各种匪夷所思的实验。
“治疗神术抗菌实验035号。”格雷特稳稳的站在解剖台前，左手皮肤镊夹起兔子腿部皮肤，右手食指按在手术刀的刀背上，轻轻划下。声音稳稳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小约翰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奋笔疾书：
“取正中切口开腹，切开皮肤及皮下组织。用造水术收集的水直接制备生理盐水，冲洗腹腔，治疗术愈合。挂上标记，单独笼养，等待明天评估治疗效果。”
“你到底还要切几只兔子啊……”乔安娜哀鸣。
一模一样的兔子，切开，用蒸馏水冲洗，圣光愈合；
用造水术造的水冲洗，圣光愈合；
用外面打的井水，净化饮食神术刷过一遍以后冲洗，圣光愈合；
用造水术造的水，净化饮食神术刷过一遍以后冲洗，圣光愈合；
开腹，冲洗腹腔，愈合；开腹，冲洗腹腔，暴露两小时，愈合；切开腿部肌肉，冲洗肌肉和皮下组织，愈合……
更崩溃的是，愈合完了第二天还要再切开一次，取血，切肉，再愈合……
她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啊！
聆听自然的声音，沟通植物，安抚动物，是她的专长啊！
每天都看着那些兔子被切来切去，天天哀鸣，就是不死，她都快要崩溃了好吧！
“……我主要想看看圣光的抗菌效果如何。”格雷特手一停，认真思考，该怎么给他们解释。
如果在带菌条件下操作，圣光即时愈合可以不影响预后的话，手术室就不用死抠无菌环境。天可怜见，他到现在，还没抽出时间肝出消毒水呢……
“抗菌？你说的是上次那个短短的，杆子一样的东西？可那不是让人拉肚子的吗？”
“……”那只是痢疾杆菌啊大姐！自然界的细菌成千上万种呢！
格雷特手里停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要不要暂停后面的《局部解剖学》，把《医学微生物学》提到前面来讲……
“救命！牧师大人，救命啊！”
尖利的哭喊声猛然传来。格雷特手一顿，侧头向外。轰然一响，解剖室的门已经被推开，唐纳德神官长袍带风，直冲进来：
“格雷特！外面有人重伤！”
“抬进来！”格雷特立刻下令。他匆匆忙忙地奔出去，一踏进大厅，就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
鲜血一路流淌进来。伤者被两个男子架着飞奔而入，整个人已经瘫软，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大腿、小腿，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腹部衣衫撕裂。
“他是怎么受伤的？”格雷特疾步上去迎接。问完不等回答，立刻扭头大喊：“担架！担架！把他抬到治疗室去！衣服剪开！”
小约翰和帕特里克鱼贯奔出，抽担架接过伤者，立刻往治疗室抬。送伤员过来的两个男子被格雷特挡在外面，一边探头往治疗室里看，一边焦急道：
“他被马踩了……小帕克刚刚站在路中间，马车过来，他扑过来把孩子推开，自己就……”
“踩了哪里？”
“肚子上、腿上……腿被车轮碾了……”
“头上呢？胸口呢？”
“头上肯定没有！不过倒在地上，有可能撞到……胸口……胸口……”
男子迟疑地回忆着。他的同伴肯定地回答：
“胸口肯定没有！他抱着小帕克！”
谢天谢地！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奔。
扑进治疗室，帕特里克和乔安娜两个四级牧师一边一个，正在给伤者放治疗术，唐纳德神官站在伤者头边，艾文牧师站在脚边，正在祈祷。
小约翰等级最低，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剪患者的衣服，已经剪完了整个上身。
……唉。
没有经过正统医学训练的助手，就是不好用。
格雷特砰地摔上门，把送伤者来的两人关在门外。他快步走向手术台，一边走，一边已经连珠炮似的发问：
“伤者有意识吗？”
“有呼吸吗？”
“有心跳吗？”
“血压……不，血压就算了，脉搏多少？”
四五个牧师面面相觑。片刻，唐纳德神官低头看了看伤者脸色，第一个回答：
“昏过去了。叫不醒。”
“呼吸……还有。”帕特里克接上。艾文牧师释放完神术，俯身倾听一下伤者的心跳，继续报告：“心跳也有。”
“脉搏很快，很弱。”乔安娜答完最后一问，急急补充道：“格雷特，得找长老过来！或者主教大人，哪怕大神官都行！我们等级太低了，治疗术不够，我怕救不活！”
“不急！”格雷特环顾四周。两个四级，一个二级，一个牧师学徒，再加上我一个一级——治疗量应该够了，关键在于，怎么用！
“乔安娜！”他检查了一下伤者的心跳和呼吸，确定都还没停，断然下令：
“你盯着患者的情况，用治疗术吊住他生命，保持他心跳、呼吸不停就可以。
帕特里克，先把他两条腿绑住止血——我之前教过的——再拿柜子里的酒精棉球来，把他肚子上全都擦一遍。
艾文、唐纳德，你们两个跟我去洗手，约翰去把手术器械拿来！”
泉水神殿除了安装神术阵之外，还专门打了一眼水井，用喷泉的法子引到地面上，再用水管通到诊室、治疗室室、处置室、消毒间和厕所。格雷特连治疗室的门都不用出，就着自来水洗完了手，开始往手上抹酒精。
可惜，之前的神术抗菌实验还没有做完。要是能够证明，短时间内暴露在有菌环境——比如两三个小时——不会对治疗效果产生太大影响，他就不必用七步洗手法死命洗了！
格雷特暗暗可惜。念头还没转完，被他安排看着患者的乔安娜，已经开始急叫：
“格雷特，你快过来！——他要不行了！”
“我来了！”
格雷特飞奔而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急诊医生管命！
伤者不行了？
格雷特疾步而来。
唉，这要是在他的急诊科里，早就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开放气道，心肺复苏，补血，补液，补容，推肾上腺素，推多巴胺，颅脑损伤的给输甘露醇——
当年习以为常，甚至快要成为机械化流程的操作，只有身在异界，回忆起来，才觉得弥足珍贵。
没有气管插管的管子！
没有肾上腺素，没有多巴胺，没有甘露醇！
输血用的针头他还没肝出来，那个首饰匠手艺太差，至今没敲成功！至于补液，补容，那个叫林格的家伙，连林格氏液都没有做出来——
灭菌不完善，液体杂质太多，贸然输进血管有一个死一个！不是杂质太多玩出血栓，就是细菌入血来个菌血症，都是分分钟扑街的货！
至于魔法伎俩、净化饮食，这一个魔法、一个神术做出来的液体，灭菌能力，还达不到他需要的水平……
前世的时候，本硕连读七年，工作十几年，学到的那些本事，绝大多数都没有用武之地！
格雷特一边暗自叹气一边往前赶。一步，两步，三步，来到患者床边，已经重新振作了精神：
没条件输血又怎么样，没有药、没有医疗器械又怎么样，啥仪器都没有，那又怎么样？
现代医学的基础，从来就不是这些啊！
是循证医学的思维方式，是判轻重、分缓急，整体与部分相结合的治疗原则，是对人体奥秘的孜孜探究，支撑着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格雷特！”乔安娜语气急促。格雷特俯下身体，按向伤者腹部，一边头也不抬地大声回应：
“看好心跳呼吸！用治疗术撑住！撑住！”
他伸手拍击伤者腹部，一下、两下。再让边上的牧师们搬动患者，让其向左侧卧、向右侧卧，分别拍击。越叩诊越是眉头紧锁，左手边，帕特里克捆扎完伤者左腿，抬起头来：“怎么样？”
“移动性浊音！”格雷特急促地回答。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
“腹腔积液至少1000毫升——运气不好的，这1000毫升，全是失血！”
“那快止血啊！”在场的四位牧师齐声道。格雷特斩钉截铁地摇头：“稍等！帕特里克，你看看伤者脊柱！”
“脊柱没问题！”这位战神牧师伸手向下，沿着伤者脊柱抚摸一遍，立刻回复。格雷特同时已经扑向伤者头部，翻起眼皮：
“艾文！照明术！对瞳孔照！”
一束白光笔直射来。格雷特放下一边眼皮，又翻起一边：
“双侧瞳孔等大同圆，对光反射正常。……头部未见明显外伤，颅脑没有损伤……”
谢天谢地。颅脑损伤我是真的没法子，手头没有甘露醇，没有任何药物，没有CT没有核磁。要真是颅脑损伤，除了让患者赌命，就只有薛定谔地扔治疗术了……
颅脑查无损伤，骨盆查无骨折。四肢、动脉、神经啥的再说吧——格雷特吐了一口气，向抱着器械箱，飞奔而来的小约翰伸出手：
“开腹！”
手术刀沉甸甸地落在掌心。格雷特取正中切口一刀切下，大股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治疗床。小约翰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啊！”
其他人等级高，见识广，倒是没有跟着尖叫。然而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是响起了一片，格雷特不为所动，沉声喝道：
“唐纳德！引走血水！拉钩！”
吸引器还是没有肝出来……好在泉水神殿的牧师在，这个，也只能用他当人肉吸引器了……
唐纳德神官一步跨上，喃喃祈祷。随着他的手势，伤者腹腔的血水化作一条长虹，无声飞起，落入水桶。视野渐渐清晰，格雷特俯身在伤者腹腔快速翻找，一边翻，一边手指连点：
肝门动脉夹闭！
脾动脉夹闭！
双侧肾动脉夹闭！
半透明的法师之手四下飞舞，一根一根，夹住血管。边上的战神牧师帕特里克探出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也行？”
当然行！法师之手，消耗少，形状灵活，落点准确。重点是——不用消毒啊！
要多少有多少，不用发现血管夹不够了，再慌里慌张让护士去拿！
格雷特嘴角微微一勾。他捧起肝脏：
“治疗轻伤！对这块肝！”
一道白光落下。治疗轻伤，等级只比治疗微伤高一点点，唐纳德神官这样的3级牧师，随手都能扔出十几二十个来——然而神术一落，碎裂的肝脏蠕动着开始长合，几个眨眼工夫已经恢复正常。
神术真是立竿见影……
哪怕看过不止一次，格雷特依然情不自禁，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搁前世，碎成这样的肝脏得切掉一半，剩下一半辛辛苦苦缝个把小时。然后，还要胆战心惊，ICU里看护十天半个月，希望那块肝能自己长好……
哎，说起来都是泪。
他飞快地脑补着，放下肝脏，又捞出一只破烂的脾脏。又是一个大出血的罪魁祸首，换成前世，肯定第一时间切掉了事。不过在有神术的世界就可以另当别论：
“治疗轻伤！”
脾脏比肝脏要小得多，以重量而论，不过是肝脏的1/5到1/10。治疗轻伤扔下，白光修补完毕之后，犹有余力向上蔓延。格雷特赶紧把它放回原处，由着白光在腹腔里跳了几跳，点了些韧带、网膜的名，自己去检查肾脏。
啧，左肾看上去没啥问题，保险起见，治疗微伤刷一个。右肾有点麻烦，再来个治疗轻伤……
肾脏搞定！
胰脏搞定！
胆囊顺手搞定！
腹腔内部可见的大血管，全部刷过一遍！
“伤者情况怎样了？”
格雷特抬头。乔安娜一直盯着伤者的心跳呼吸，片刻不敢松懈，闻言回答：
“稳下来了！虽然还昏着……但是，已经稳住了！”
她看向格雷特的目光全是惊喜。另一边，帕特里克两眼发直，喃喃念叨：
“两个治疗轻伤、五个治疗微伤……两个治疗轻伤、五个治疗微伤……”
这么重的伤，要用两个治疗轻伤、五个治疗微伤就稳住伤势，在他想来，绝对不可能的！翻一倍都不可能，翻两倍，都没这种可能性！
然而亲眼所见不容他怀疑。格雷特割开伤者肚子以后，真的就凭这么几个治疗术，稳住了濒死的重伤！
“格雷特，你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
格雷特暗暗感叹。
是现代医术的指引，让我知道了该用什么顺序处置，该优先处理哪些部位；
是神术的即时治愈，让患者不至于在手术结束后，仍然苦苦挣扎在愈合的路上；
是患者本身的体质，让他在没有吸氧、没有输血，没有一切生命支持的情况下，坚持活到了现在……
或许还要感谢命运，让这个患者的伤势，正好是我可以处理的范围。
他定了定神，扬起声音：
“要保住他的命，还得做很多事呢！约翰，你去拿生理盐水！加把劲，速度快点儿，他能活下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边做手术边开课
“他能活下来！”
格雷特的声音高高扬起。同一时间，小约翰正奔出去拿生理盐水，这句话便透过敞开的房门，直接传到门外大厅里。
“什么，真能活吗？！”
“太好了！”
大厅里已经拥挤了一大群人。送伤者来的两个男子，伤者的妻子、儿女、兄弟，伤者搭救的那个孩子的家人……大人哭，小孩叫，吵成一团。药剂师林格拼命想要维持秩序，却是没啥效果，只把自己忙了个满头大汗。
小约翰一开门，十几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再听格雷特喊“他能活下来”，顿时人人惊喜，一片轰动。离得近的两个人拔腿就往里跑：
“真的？真的？现在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别让他们进来！”
格雷特尖叫。这是手术室啊！病人家属怎么能随便进！
手术室无菌原则还要不要了！
小约翰赶快停住脚步，双臂一伸，挡在那两人面前。无奈他也就是个见习牧师，小身板儿拦得住这边，拦不住那边，被两个男人全速一冲，噔噔蹬就往后倒退。
没奈何，他只能一手揪住一个人衣服，提高音量，挣扎着喊：
“别进去！不许进去！里面还没治完！”
格雷特听这声音也知道不对劲。他一激灵，直到这时候，才发现疏忽了什么：
这不是前世啊！
不是他以前在医院里面，急诊科人来人往，保安来回巡视，手术室关卡重重啊！
这里从上到下，连他一共六个人！
五个医生（牧师）全进了手术室，外面只留下一个药剂师，打不能打，吼吼不过人！
他至少应该再弄个保安的！
“不许进来！”
格雷特背对手术室大门，脱不开身，只能提高音量大喊。小约翰一个人努力挣扎，步步后退，眼看已经退过了手术室的门框，帕特里克牧师霍然上前，抡开两条胳膊——
“出去！”
“出去！”
这位战神牧师在四级的关口上卡了好几年，反而是战士等级，已经一口气冲破了五级。这一出手完全是实力碾压，一手一个把人扔了出去，堵在门口大喝：
“不许进！听到没有！再闯就连伤员一起扔出去，我们不治了！”
这个大嗓门一亮开来，和光头主教一脉相承，整栋二层小楼都被他吼得嗡嗡响。一口气吼完，哐的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听到没有！谁也不许进！”
这一通大吼终于震住了场子。格雷特得以安安生生继续做手术，一边捋肠子，一边絮絮叨叨地给牧师们解释：
“碰到重伤患者，尤其是全身上下不止一个伤，哪儿哪儿看起来都急的，有个医治的顺序。总之，是哪里死人比较快，先治哪里……”
“简单说，是先看心跳呼吸，这两个没了的话，三分钟内死人；
接下来看腹部，内脏大出血的话，死起人来也比较快，只比心跳呼吸慢一点；
再接下来是脊柱、头部、骨盆、动脉、神经，按这个顺序治，死人的可能性最低……”
四个牧师人人竖起耳朵，拼命听，拼命记。帕特里克忽然问：
“我以前也治过一个被马踩伤的……本来已经不流血了，人也能站起来了，忽然就倒下去死掉，是不是……内脏出血我没注意？”
那个人……是他的邻居，他的同袍。三年前那一场大战，上战场的时候那人拼命推开了他，自己却倒在马蹄之下。当年的他耗尽治疗术，终于止住了对方的流血，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从那一天起，牧师等级不得寸进，直至今日。
咦？很有悟性嘛！格雷特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然而面对他的问题，却是想也不想，径直摇头：
“没见过病人我不好说。内脏，有可能，颅脑损伤，也有可能，甚至更加隐秘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种病人，遇上了只能说你倒霉，并不是你哪里没有做到。”
前世他们医院里曾接诊过一位大爷，横着进来，竖着出去。患者满意，家人安心，大爷自己走着到收费窗口付钱，然后排队还没排到的时候，一头倒下去，死了……
死了……
最后诊断是主动脉夹层破裂。上哪儿说理去，那位大爷是大腿骨折入院的呀！
帕特里克若有所思。格雷特放任他去发呆，自己一节一节地捋肠子、修补破损、倒生理盐水冲洗、检查有没有活动性出血。全部完成，抹了把汗：
“乔安娜，你去给老师传个信——跟他说，人可以晚点来，把橡木杖先给我拿来。”
“帕特里克，你站到乔安娜的位置上，盯着病人心跳呼吸。有问题，随时喊我！”
“艾文，准备关腹。……节省一点，先用治疗微伤吧，跟着我的指示来。关腹要一层一层关，从里到外，别不分青红皂白扔治疗术。来，先合拢这一层，就是这个稀稀拉拉的膜……”
“直接扔治疗术会怎么样？”
帕特里克蓦然询问。格雷特盯着缓慢愈合的大网膜，随口回答：
“没对好缝，里面的长不上，内层和外层斜着粘一起，或者肠子粘成一团……或者肠子从没对好缝的地方漏到夹缝里……各种麻烦都有，谁知道会闹哪一出。”
帕特里克默默闭嘴，看格雷特双手飞舞，用法师之手拉扯着伤者的肌肉、皮肤，一层一层合拢，然后吆喝艾文放治疗术。一边拉扯还一边讲解：
“这是腹膜……这是腹膜外筋膜、腹横筋膜、腹直肌鞘……我们是沿着白线切的，不然的话，会见到腹直肌鞘后层、腹直肌、腹直肌鞘前层……”
这边关腹完毕，那边，乔安娜的苍鹰一声清鸣，双翅收拢，抓着根橡木杖飞落窗台。窗棂笃笃一响，格雷特抬头望见，顿时大喜：
“到了！快拿进来！”
老师的橡木杖啊！
侦测魔法的光源啊！
X光的放射源啊！
正好他处理完了腹部伤势，要开始处理两条腿的时候，东西到了！
“来来来，把这个人扶起来，让他侧身躺着！”格雷特连珠炮似的发号施令：
“橡木杖放到背后，我先看一看骨头啊——你们也都进入冥想视野，顺便看看清楚——
嗯，颅骨没问题，颈椎正常，脊椎正常，肋骨没有骨折，骨盆也没有事情谢天谢地太好了！
行，把他放平，我看看两条腿断成什么样子了，好方便接骨——”
微微发暗的冥想视野里，从头到脚，206块骨头。之前一个月要死要活才背下来的那些玩意，此时此刻，白光照耀下历历分明。
“原来是长成这样啊……”
养尊处优，从没亲手掰过胳膊腿的唐纳德神官喃喃自语。
“怪不得要找老师……”乔安娜握紧了手掌。只差一级，只差一级她的橡木杖也能用了，不用千里迢迢向长老求援。
“原来……如此……”帕特里克盯着冥想视野中的骨骼，根本舍不得眨眼。如果早就知道，如果早就能看到……
老华特，卡尔，罗恩，你们的腿……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瘸了？
“哎！你别发呆啊！”脸上一片水珠甩过。帕特里克回神，见半透明的法师之手慢慢淡去，却是格雷特甩了他一脸水珠：
“回神啊！帮我扛大腿！”
高等级战士啊！
完美苦力啊！
要你来，就是让你帮忙扛大腿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又带飞了一个？
很多医学生，当然，天赋异禀的家伙除外，都有关于扛大腿的惨痛回忆。
骨科手术历来如同施工现场，电锯声，榔头声，电钻声，叮叮当当响，响彻手术室。换个髋关节啊，股骨头啊，抱个胖子的大腿维持不动几个小时——
要知道，人的一条腿，大约占体重的1/5。想象一个200斤的壮汉做手术，你抱着40斤东西维持一个特别寸的姿势，还要一动不能动——
三个小时扛下来，何止两条胳膊，全身肌肉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就是为什么骨科都是壮汉。格雷特前世工作的医院里，骨科一水儿一米八以上，宽肩细腰大长腿。人均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站人，常年撸铁，不在手术室就在健身房。
赶上大查房的时候，骨科上到副主任下到实习生，所有人统一着装、外罩白大褂，在大主任带领下虎虎生风地走出来，能自动带上BGM：
“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格雷特前世个子不算高，肌肉也不算壮实。骨科轮转的时候吃够了苦头，这回有条件了，说什么也要找个壮汉顶缸。
帕特里克牧师也真没让他失望。格雷特夹闭大腿血管之后，这位老兄双手一分，稳稳地握住伤者右大腿两端，向两侧拉开。格雷特就只用盯着冥想视野，不停发号施令：
“再拉，再拉——欸，快到位了，速度慢一点——好！稳住！就停在这里，不要动，等我来正骨！”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骨科碰上大腿骨折的病人，一般都是固定住上半身，再单独派一个人双手握住患者大腿，死了命的往外拽。这位帕特里克牧师却是光用两只手，就稳稳的拽开了断骨处的肌肉，保持不动。
有这么个助手帮忙，做骨科相关手术，简直太开心了——
格雷特开心，帕特里克牧师也心中震动。冥想视野中，他看着格雷特转来转去，上上下下各个角度地观察那根腿骨，然后一点一点推挪复位，还要指挥他往里旋一旋。一边挪一边念叨：
“这次是股骨干中1/3骨折……哎，运气真的不错，再高一点不好止血，再往下一点，损伤的血管神经就多了了……
骨折以后，肌肉牵拉，会把它掰成一个角度。所以要把内收肌群拉开，才能把骨头复位……
我说你手倒是动一动啊！你握得这么紧，我推都不动它！”
原来接骨的时候应该这样做。帕特里克牧师盯着手里的腿骨，暗自努力记忆。怪不得以前他治的腿经常歪掉，骨头断了以后本来就会歪斜，一无所知直接放神术，歪了的骨头又不会自己摆正……
他按照格雷特的要求牵拉、移动、放松，冥想视野里，断骨两端终于合拢在一起，严丝合缝。帕特里克牧师暗自做好了准备，随时打算放治疗术，却见格雷特摸来两根弯钩，叫过艾文和小约翰：
“拉钩——”
一条条拽开，暴露出惨白断裂的骨茬。格雷特叫过乔安娜，指着断处：
“治疗术！就光治这根骨头！”
“啊？”
治疗术到底还是落下。骨茬上裂缝消失，格雷特又耐心地一束束理顺肌肉，有破损断裂处，让乔安娜针对性地放治疗术。一处、两处、三处、五处……
这些零零碎碎的地方，往往是一发治疗微伤搞定，或者连治疗微伤都不用，正能量一抹就完事儿。肌肉、血管、神经，一路处理完毕方才愈合皮肤，又按照相同的程序治疗完小腿，双手一拍：
“帕特里克！还剩一条腿，你来治！”
“我？！”
“是啊！刚刚我做的你刚刚看清楚了吗？看不清也没关系，你先上手，我会指点的！”
这是个好机会。天大的好机会。帕特里克感激的看了格雷特一，起身洗完手，信心满满的握住伤者左腿。刚要向外拉开，忽然一愣：
“这个……我两只手都占着，放不出治疗术……”
格雷特：“？？？”
治疗术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念动即发的吗？
你要腾出手，我找谁去扛大腿？
乔安娜一直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们。见两人相对为难，脆声一笑：
“嘿，别把我不放在眼里啊！”
修长洁白的双手握住伤者大腿。手指深深陷入肌肉，往两侧一用力，稳稳拉开。格雷特在一边慢慢张大了嘴：
姐姐，您真人不露相啊！
自己做一遍，比起自己当苦力看着别人做，感悟又有不同。
帕特里克牧师严格按照格雷特的流程，仔仔细细做完一遍，感受着断腿骨骼在手下咔咔作响，看着一条条破损的肌肉变得完整，再将圣力渗入断腿感受了一遍，忽然闭上双眼——
之前一小时的感受，一个月来死命背完的书，过去十几年医治伤员的经历，在脑海里来回激荡。
成功的，失败的，疑惑不解的，恍然大悟的。欣喜的，遗憾的，愧疚的，释怀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帕特里克猛然睁开双眼，双手交握，低头祈祷——
数十道白光，笔直落下，把昏迷的伤者框在当中。
“安宁术？”小约翰脱口而出。格雷特愣了一愣，才想起这是被他暗自起名“麻醉术”的神术，战神神殿特色，要五级牧师才能施展——
“你升级了？”
“……是啊。我升级了。”帕特里克愣愣的站在原地，一会儿盯着自己双手，一会儿又盯着眼前白光。沉默许久，才用梦呓般的口气回答：
“我终于升级了……七年，七年了……”
曾经他也是人人称羡的天才。摸到升级边缘后卡了四年，毫无头绪，冒险参战。那一战，他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失去了突破的希望和动力……
直到今天。
有个人对他说，也许不是你的错，纯是倒霉；有个人指引他看到更精彩的世界，原来治疗术还可以这样……
“多谢你……”他低沉的喃喃着，“格雷特，多谢你……”
“谢什么谢！继续治疗！”格雷特劈头喝了一句。见帕特里克惭愧低头，继续释放治疗术，格雷特转向窗外，浮起笑容，狠狠捏了一下拳头。
麻醉术！
随叫随到的！
以后再也用不着，一需要麻醉，就找人去请光头主教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火系魔法的精髓是燃素？你逗我？
“又升级了一个？”
埃尔文长老终于匆匆赶来。一推门，正好看见白光如林，把昏迷不醒的伤员约束在中间。正是战神神殿标志性的安宁术，5级牧师才能施展。
他脚步立刻顿住。老人望着面前林立的白光，望着帕特里克牧师似哭似笑、肌肉抽搐的脸庞，感慨万千：
“小格雷特，你这也……”
太旺人了吧？
开个治疗所——哦不，这孩子非要把它叫做医院——开张没几天，新进来一个药剂师，当天就升级；开张一个多月，四级牧师升到五级。
如果再算上之前突破的艾略特法师，与格雷特关系密切的人，三个月里突破了三位。其中两位，还都是卡了好多年的。
天晓得要不是他及时放出了“人手都是我安排的，来找我”的消息，小格雷特这个医院，早就被送礼的人挤爆了。即便如此，今天又突破了一个，只怕他也压不住……
“老师！”格雷特一回头，立刻大喜。“老师，就等你了！他身上的伤我们都治好了，但是失血太多，我的治疗术处理不了！老师，靠你了！”
“哦，失血过多啊。”埃尔文长老点点头，跨步上前。他接过橡木杖，拄在面前，低声吟唱。
随着他的吟诵声，淡绿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纷纷扬扬，从杖头绿叶、从空气中、从窗外飞入，落在伤者身上。
肉眼可见的，伤者的嘴唇微微多了些血色，呼吸也稍微粗重了一点。
原来治疗术还能隔空补血啊……格雷特老老实实站在老师身边，看着伤者元气一点一点恢复，看着家属们千恩万谢，把伤者抬走。人一走完，他就拽住了埃尔文长老：
“老师……再帮我个忙呗？”
“你又想要什么？”
“老师你看，这医院里六个牧师，一个药剂师，忙起来连维持秩序的人都没有。老师，再给我介绍一个战士行么？”
“等你想到就迟了！”埃尔文长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行啦行啦，老师早就放消息出去了，这两天就有回音。在这之前……你要不要先去法师塔躲几天？”
“啊？”
“你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想塞人进来？之前我和主教一直替你挡着，今天又突破了一个，怕是挡也挡不住——别啊了，趁着消息没传开，快走！”
“等等等等等等！我的培养皿！我的兔子！老师，至少叫几辆马车吧！”
“快走，快走！东西回头再送！”埃尔文长老根本不废话，直接拎起格雷特，扔上马背。在马屁股上用力拍了一掌：
“快走！”
坐骑骤然起步。格雷特晃了一晃，抱住马鞍，任凭老马带着他飚出去。远远地，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喊：
“诺德马克阁下——小人奉家主之命前来送礼——阁下——”
格雷特就这样被扔回了法师塔。用埃尔文长老的话说，“你闭关修行一段时间，快点突破。不管是法师等级，还是牧师等级，能突破到2级，敢死命塞人的人就少很多——你天资越好，别人越不敢得罪你。”
……行吧，就是换一个地方做实验而已。而且法师塔那个水元素池他也很感兴趣，池水的细菌培养实验，他还没做过呢……
格雷特就这样被打包扔回法师塔。一天，两天，他宅在法师塔里，做实验做的不亦乐乎，小半个月以后，法师塔外的小广场上挤满车马，又到了格尔曼法师讲公开课的时候。
法师塔一层，最大的那间房间，满满当当坐了约有二三十个人。格雷特一踏进教室，那群人轰的一声，全都围了上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诺德马克法师，我可以去您的治疗所帮忙吗……”
“诺德马克法师……五天后是舍妹的成人礼，能否请您莅临舞会……”
“诺德马克法师，人家能请您喝杯咖啡吗？我亲手做的小点心哟～～～”
格雷特：“……”都走开！谁身上还喷了香水！熏死我了！
这些都是旁听生，每月学费十个金币，有资格在法师塔看书。以及，每月两次，有资格听格尔曼法师的公开课。格雷特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当然，他连一轮公开课都没听过，就喜提法师学徒，不用和他们混一块儿了。
这些旁听生，一个个穿绸着缎，披金戴银，几个女生的耳垂颈项甚至有宝石闪光。看着就很有钱的样子，当然，不是贵族或者富商家庭，也付不起一个月十金币的学费……
“咳咳、咳咳！砰砰砰！”格尔曼法师的咳嗽声忽然响起，伴以直尺敲击桌面的声音。一群旁听生做鸟兽散，格雷特大喜过望，向格尔曼法师投以感激的眼神。格尔曼法师向他点点头，清清嗓子，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火系法术的原理。众所周知，火是四大基本元素当中，最热情也最暴躁的一种，火系法术的杀伤力也最为强悍。500年前，伟大的传奇法师克莱蒙特&#183;伯耶尔，在他的著作《关于火焰与空气关系的新实验》里这样总结：
火，是由无数细小而活泼的微粒构成的物质实体。这种火的微粒既能同其他元素结合，也能以游离方式存在。大量游离的火微粒聚集在一起就形成明显的火焰，它弥散于大气之中便给人以热的感觉。
——由这种火微粒构成的火的元素，就是燃素！”
“啊？”格雷特反射性的张了张嘴，立刻闭拢。格尔曼法师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面向一群聚精会神的旁听生，滔滔不绝，继续往下说。一大段关于“燃素”的解说之后，终于到了法术应用部分：
“所有的火系法术的模型里，都有‘聚拢燃素’和‘吸引上好的空气’，这两个法术架构。以火花术的模型为例……”
格尔曼法师挥舞法杖，用魔法伎俩虚空勾勒出“火花术”的法术模型，一块一块讲解。房间里刷刷刷刷，一片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只有格雷特呆呆地坐在原地，瞪着空气中的模型，一动不动：
燃烧是因为燃素？
空气能吸引燃素？
你哄我吧！
所以我一直以来，冥想中见到的火元素，都是你们定义的“燃素”吗？
照这个法子冥想，一万年也升级不了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格雷特的化学实验日记
8月5日上午，第一次实验。
复现拉瓦锡的“二十日实验”，加热曲颈甑里的水银，产生氧化汞。
称量100克水银，加入曲颈甑（真感谢法师塔里居然用公制单位，大概是前辈穿越大佬的遗泽），用炉子加热。
一小时，毫无变化。
二小时，毫无变化。
三小时，毫无变化。
怀疑是加热温度不够高，汞无法和氧气发生反应。
将曲颈甑移近炉子。
曲颈甑炸了……
8月5日下午，第二次实验。
水银表面出现红色粉末，怀疑是氧化汞。
曲颈甑又炸了……
温度控制不当。让我想想用什么法子，水银温度计是肯定不行的。
8月6日上午。
双金属温度计！成功！
法师塔真是太壕了，塔里居然有白金……用白金片和铜片绕成的感温元件最好用了！
8月6日下午。
继续进行氧化汞实验。用双金属温度计标识温度确实好用……再也不怕曲颈甑爆炸了。
8月7日上午。
添炭的时候手滑，炉子灭了……好在及时续上了火。真想有个看炉童子啊。
8月7日下午。
继续烧。
8月8日上午。
继续烧。
8月8日下午。
继续烧。加油吧，拉瓦锡当年做了12天呢，发现没有变化以后还等了8天。
8月9日上午。
艾略特法师的坩埚爆炸，把曲颈甑砸了……
“格雷特，不好意思啊……”艾略特讪讪地过来道歉：“你在干什么？”
格雷特忙着收拾满地水银，没时间搭理他。艾略特法师小心翼翼绕过他身边，一探头，就看见桌面稿纸上流畅的字迹：
1、证明O2的存在
2、证明O2＋可燃物＋温度=燃烧
3、把O2引入法术材料
“这是什么……？”
艾略特法师只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有一半看不懂，立刻走开。格雷特在背后叫了他一声，他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实验思路，法术设计，那都是每个法师的秘密和财富，绝不轻易示人的！何况他看到了“法术材料”这几个字……
新的法术材料，新的魔法，那是法师力量的核心。贸然去看的话，和明抢也差不了多少！
格雷特多灾多难的实验再一次开始。
这一回，他长了个心眼，把实验器材搬到隔壁小房间里，力求不受打扰。算他运气好，实验顺顺当当地做了下来，没出幺蛾子，也没有自己手滑砸了东西之类。
一直做到八月下旬，某一天深夜，法师塔里终于响起了格雷特的欢呼：
“我做到了！我证明了——”
这个世界的空气里，果然也含有20％氧气！可燃物的燃烧，果然是依靠氧气进行的！什么燃素，什么火元素的精华，见鬼去吧！
“格雷特！”法师塔三层砰地推开一扇窗子。卡兰法师探头怒吼：
“半夜三更的嚎什么呢！刚要冥想就给你打断了！”
啊……哦，冥想。格雷特大声道了个歉，冲回三楼，钻进自己的房间。进入冥想，探出精神力，感受周围的世界：
四大元素中，地、水两者，似乎没有什么改变。火与风却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轻盈飘逸的力量分成星星点点，一部分安稳沉默，另一部分却活泼跳脱；
而那活跃的跳脱的部分，与前者若即若离，时而混同，时而又飞窜到属于火的区域，撩拨起星星点点的火苗。
燃烧的本质，是可燃物与氧气化合，散发出光和热。
格雷特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比起昨天，似乎并没有显著增长。他又伸出手，向前方的烛台一弹，一朵明亮的火光应手而出，飘然落在烛芯上。
释放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法术的威力也高了……但是不够，还不够……
格雷特摊开稿纸，在烛光下写写画画。依照格尔曼法师讲课的内容，每个火系魔法里，都会有两个基础构型：一个用来聚拢“燃素”，另外一个，用来筛选能吸引燃素的，“好的空气”——
依照燃素论的说法，物质在加热时，燃素并不能自动分解出来，而须外加空气将它吸取出来。而“好的空气”，具有吸收燃素的性质，可以实现燃烧……
那么，用来聚拢“燃素”的构型，在精神力的引导下，指向可燃物；用来筛选“好的空气”的构型，指向特地携带的、作为施法材料的氧气——
这样做的话，会怎么样？
格雷特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他冲出自己房间，奔上四楼炼金室，再次架起了加热氧化汞、制取氧气的炼金装置。一试管氧气收集完毕，他带着试管，悄悄摸下法师塔。
“格雷特，你去哪儿呢？”
暗夜里忽然有人开口。格雷特脚步一顿，慢慢转头：
“艾略特？不好意思，刚刚吵醒你了？”
“没事儿，我本来就没睡着。哎，半夜三更的，你这是去哪里啊，连灯都不点一个？”
说着打个响指，前后左右，四个光球无声飘起。格雷特跟着他一起往下走，小声回答：
“我改进了一下燃烧之手，想要试一试……”
“燃烧之手？你学得好快啊！”艾略特赞了一句。他和格雷特一起走进暗夜里，来到法师塔后方的一片广场上。这里是法师们用来练习魔法的地方，艾略特微微凝神，向前抬手——
赤红色的锥形烈焰向前喷出。五米开外，一座人形的木靶被火焰燎中，当即哔哔啵啵燃烧起来。
艾略特轻轻挥手，熄灭了火焰。他转向格雷特，双眼发亮，满是好奇：
“你试试！”
“我可能有点慢啊……”格雷特低声回答一句。他屏息凝神，调匀呼吸，尽量让自己进入施法状态：
冥想！
念诵咒文！
用精神力勾画法术模型！
探出精神力，让法术模型和周围共鸣，注意，那个筛选空气的构型，要指向试管中的氧气！
伸手，前推——
轰！
炽烈到发白的火焰，从格雷特掌心喷薄而出，爆发向前。
十米之内，面前60度角的扇形范围，炽白火焰席卷了一切。火焰过处，人形木靶当即焚成碎屑，立在地面的一根铁桩上，爆出明亮而耀眼的，闪电一般的火花。
身边，艾略特法师慢慢张大了嘴。
“这……这是燃烧之手？距离比我远了一倍，火焰，火焰强了不止一倍啊！！！格雷特，你真的只是1级法师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野蛮人追随者，到位！
格雷特自然还是一级法师。
非但如此，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摸到升级的门槛，精神力的增长也还没到1级的极限。格雷特倒也不急，用精神力缓缓打磨着冥想视野中的自我，一根一根骨头，细细勾勒：
见习法师升到一级的福利已经用完，种下橡木杖的时候，老师给的能量也已经用完。接下来都是水磨功夫，急不得。一天几根，一天几根，碰上髋骨这样形状复杂的骨头，每天的冥想，甚至只能完成一块。
一直到现在，格雷特的精神力，也才构架完了80块中轴骨骼和64块上肢骨。至于62块下肢骨骼，完成进度，一半都不到。
也许完成全身骨骼以后，我的精神力，能够上一个台阶吧？格雷特这样猜想着。除此之外，他还着急一件事：
我什么时候能回医院？
老师，你打发我躲进法师塔，什么时候放我出来啊？我实验都做完了！论文也写完了！显微镜的论文，燃烧之手的论文，还有那篇关于灭菌的论文，都写完了！
再不回医院，那么多那么多的试验，我都没条件做了！
老师的召唤很快就来了。九月中旬，格雷特改进完燃烧之手大半个月后，埃尔文长老传信到法师塔：
给你找的追随者到了，来见一见。
格雷特飞快地进了城。医院门口翻身下马，第一眼，就看见老师身边站着一条大汉。
埃尔文长老的个子已经算高了，那位比长老还高一头，保守估计两米起步。时令已到深秋，格雷特穿着厚厚的夹袄，那位却是光着膀子，肩头斜搭着一块兽皮。赤裸的胸膛上挂着一串项链，全是用猛兽的獠牙和利爪串成，链坠下方，八块腹肌历历分明。
全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就是右手那根大棍子——格雷特仔细看了看越发默然，那棍子比它主人高过半个头，直径有主人上臂粗细，看末端的形状，天晓得是什么野兽的大腿骨。
这是野蛮人吧？这很明显是野蛮人吧？老师，这样的人，当我的追随者？我养不起他的话，他会不会把我吃了？野蛮人能不能正常沟通？
格雷特很想这样询问，奈何当着巨汉的面，实在不敢。巨汉却嗡声嗡气地开了口：
“你就是格雷特？——你能让我吃饱吗？”
啥，吃饱？大哥，您的要求就是吃饱吗？
格雷特尽可能隐蔽地看了老师一眼。见埃尔文长老微笑点头，他心一横，飞快回答：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那行！伯纳德就跟你了！吃饭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酒馆。咳，“浩浩荡荡”主要说的是伯纳德，这位两米多高的巨汉，一个人就走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一进门，伯纳德就放开了声音嚷嚷：
“上吃的！上好吃的！上肉！”
“来一只烤全羊，一只烤鸡，一桶啤酒。”埃尔文长老在他身后小声补充。店小二眼睛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嘞！”
烤鸡飞快地送了过来。埃尔文长老割下两条鸡腿，在他自己和格雷特面前各放一条，剩下的全都交给了伯纳德。格雷特刚啃了两口鸡腿，就看着伯纳德拿起烤鸡，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大半只烤鸡，连骨头都没剩下，全数进了巨汉的血盆大口。
格雷特汗。
格雷特大汗。
格雷特狂汗。
大哥你这样连骨头一起咽……小心鸡骨头卡住食道啊！万一穿透食道壁，戳到动脉，我救都救不了你的！
大半只烤鸡下了肚，回头去扛酒桶的店小二，刚刚折返到一半。巨汉索性自己起身，一伸巴掌，把酒桶给提了过来。半人多高的橡木酒桶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一根稻草似的。
“轰！”
酒桶落下，烟尘四起，周围一片座位都跟着震了三震。伯纳德拽过两只木杯，咕咚咕咚，咕咚咕咚，放满了啤酒。格雷特正高兴只有两杯酒，自己不用喝了，就看见那位抱起酒桶，吨吨吨吨吨……
不是吧？！
这杯啤酒是我的啊？！
格雷特愁眉苦脸地瞪着面前的杯子。就这玩意儿，杯口比他脸还大，杯身比他的小臂还高，说是个小桶也没问题。这么一桶他捧得起来么？要不要给自己加个蛮牛之力？不好了，蛮牛之力是2级魔法，他还不能学……
再说他也不会喝酒。这辈子不会喝，前世也不会喝——外科医生不能喝酒。就算他会喝，这一杯酒灌下去，已经超过他胃容量了吧？！
埃尔文长老看着徒弟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他轻轻巧巧伸出手，把两只木杯都拨到自己面前，招手叫来店小二：
“一杯葡萄酒。——不，还是一杯薄荷水吧，再来点儿白面包，一碟坚果。烤羊快点上！”
“没问题！客人您稍等！”
客人点烤全羊是件大事。好一会儿，酒店老板带着小二，亲自搬了一只烤全羊过来。埃尔文长老执起长刀，割下一条羊腿，剩下大半只羊都推给了伯纳德。接着扭头看了看格雷特，拎起羊腿，直接戳到他盘子里。
这一条都给我吗？！
格雷特本能地一个战术后仰。谁知面前长刀闪动，一片、两片、三片……三片羊肉落进餐盘，跟着羊腿一收，稳稳地回到了长老的餐盘里。
格雷特松一口气。他就着薄荷水、面包和坚果，慢慢吃掉了这餐碳水超标、脂肪蛋白质超标，维生素和植物纤维严重不足的午饭，轻轻打了个饱嗝。座位对面，伯纳德还在放肆大嚼，羊油和淡红色的肉汁从嘴角滴下来，糊得胡子上到处都是。
羊脊骨和羊排已经完全消失了。伯纳德一手一根羊腿，左右开弓，正咔嚓咔嚓吃得热闹。格雷特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腰间，八块腹肌还是八块腹肌，那一桶啤酒、半只烤羊，完全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
我真养得起这家伙吗……
格雷特再次茫然。埃尔文长老悄悄向他靠了靠：
“伯纳德来自北境冰川。前些年我在外面游历的时候，救了他们半个村子的人，当时说好我需要的时候，派出村里勇士为我服务十年。这十年，你供他吃饱就行，平时倒也不用吃这么好。盔甲武器什么的，看着给吧。”
懂了，平时以面包为主，偶尔带去吃肉打牙祭。格雷特稍微放了点心：
“老师，那薪水呢？”
“……你为什么觉得北境的勇士需要薪水？——当然，他们村子里哪一年缺粮了，你给几十个金币买粮食就行！”

第一百二十章 光辉教会入侵！要打仗了！
“您好，我们来向诺德马克阁下送礼物——”
“东西放在一边！人出去！”
“托德！托德！你怎么样了——”
“阁下说了不许进！出去！”
“先给我看病……我好难受……”
“出去！排队！！！”
格雷特偷笑着飘过门诊大厅。哎，有个野蛮人当保安真不错，力气又大，性子又憨，一根筋通到底。格雷特说了什么他就只认什么，旁人跟他纠缠、辩驳、吵架……
没用！
再说了，绝大多数来客一看是野蛮人，就直接放弃沟通，乖乖听话了。医院效率大大提高。
唉，前世的时候，为啥不能雇一批野蛮人当医院保安……
野蛮人保安，或者说，老师给的追随者的价值，在一个月后就飙到了新的高峰。格雷特莫名其妙被拎去城主府，在那里，哈特兰城所有贵族、法师、牧师、骑士济济一堂，城主乔安子爵挥舞权杖，语气愤慨：
“那些乱臣贼子篡夺了王位！他们拥立伪王，践踏先王的骨血，把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关进了监狱！”
听众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却并不强烈，只像是夏日熏风吹过树梢。格雷特眨了眨眼睛：
哦，是改朝换代啊。话说我们要干什么？出兵吗？我们这儿离王都多远？等我们吭哧吭哧赶到，那边“真正的继承人”是不是已经被干掉了？
显然不止一个人和格雷特想到了一块儿去。大伙儿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表示愤慨，也不喊口号。城主大人喘了两口气，继续喊：
“伪王信奉的是光辉之主！那些乱臣贼子，要让光辉之主教会重返王国！圣骑士团已经出动了！宗教裁判所的黑骑，下个月就会踏上海岸！”
宗教裁判所！格雷特悚然。灭巫，逮捕异教徒，追杀异端，火刑架……一连串的历史从他脑海中飞过，与此同时，议事厅里也轰然震动：
“什么！”
“如此胆大妄为！”沃恩男爵拍案而起。在他对面，西摩男爵愤然举起了拳头：
“打倒伪王！”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格尔曼法师面沉似水，手里法杖捏得咯吱咯吱的，指节都有点发白。光头主教重重一顿权杖，沉重的金属权杖砸在地面上，地砖当场就裂了一块。埃尔文长老手中的橡木杖嗡嗡一响，杖顶绿叶，无风自动：
“赶走光辉教会！”
“对！轰走他们！”
“召集所有牧师！开战！”
“开战！”
啊……所以伪王不重要，光辉之主教会比较重要么……
原身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
光辉之主教会一直是王国的重要势力。在隔海相望的大陆上，教皇甚至能册封国王——本地稍微好一点儿，教会对王国的征服并不彻底，即便如此，国王和贵族们联合三大本土教团，还有魔法塔，也是好不容易才扛住他们的势力，没有被蚕食殆尽。
三年前那场大战，泉水女神神殿、战神神殿和自然之主教团，还有法师塔、城里的骑士团等诸多势力联手，付出极大的牺牲，才把他们赶了出去。
而且据说，哈特兰城只是战场的一个角落，全国各地都有大人物在拼杀。光辉之主教会失去了国王的支持，又在高手相争中全面落败，不得不黯然退回大陆……
所以，要是被他们卷土重来……
大家都要死！
泉水女神神殿，战神神殿，自然之主教团，全都会被当成异教徒杀光！
信奉的神灵，会被打成魔鬼！
更不用说魔法议会，大陆上的魔法师们，光辉之主教会逮到一个，烧死一个！
开战！
开战！
拼死也要把他们打出去！
“泉水女神神殿，愿意派遣十名牧师，加入联军。”霍尔纳大神官沉着脸第一个开口。光头主教再次一砸权杖：
“神殿留两名牧师，全员出动！”
大大小小的贵族们七嘴八舌。这个说我出两名骑士、二十名士兵；那个说我出三名骑士、十五名士兵、再出两套盔甲。最后轮到法师塔，格尔曼法师从长久的沉默里抬起头，慢慢开口：
“低阶法师上战场没什么用。这次我一个人去吧，艾略特、卡兰，你们几个留下来守法师塔，以防被人抢走。格雷特，你也——”
“我跟牧师们一起！”
格雷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格尔曼法师一顿，扭头看向埃尔文长老：
“长老，你——”
“让他去吧。”长老捋了捋白胡子，轻声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出事的。”
要上战场了！格雷特有点战栗。前世他援过非，不过那时有部队保护，他只要埋头治病就可以。这一次出征，身边都是城卫军和领主的军队，那帮人行不行啊？
要不然，还是混在战神神殿的队伍里比较好？那帮神殿骑士看着就靠谱，连牧师都能打……
“放心！我保护你！”一个含混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格雷特吓了一跳，转身昂起头，再抬头，抬头，抬头……
颈椎向后弯曲，脑袋直接仰到和地面平行……
两米多高的大汉正在俯瞰着他。嘴里一嚼一嚼的，嘴角边还有肉汁流下，看上去分外惊悚。左手拎着大骨棒，右手还拎着一箱手术器械，大步走过去，往门口马车上一撂：
“阁下！还要带什么！”
“纱布！棉花！药品！——你跟我来！”
真是太感动了，有这么个强悍的战士跟着，安全感直接＋10086……
医院里已经忙成一团。格雷特直接冲到储藏室，指指点点，不停吆喝：
“柳树皮粉，带上！”
“金盏花浸剂，带上！”
“酒精，全部带上！”
“明矾，带上带上带上！直接带一半走！”
“旋压式止血带我们做了多少个了？才20个？全部带上！再多弄些木棍，弄些结实的布带，一路走一路做！”
“精盐，带走！——这箱是蜡烛，全部带走！”
“……蜡烛就不必带了吧？”看着他这一副搬家的做派，唐纳德神官终于忍不住了：
“这儿谁不会光亮术？”
“你确保到时候还有法术？”格雷特一口堵了回去。另外一边，伯纳德弯腰提起那箱蜡烛，已经轻轻松松地上了肩。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战地医疗所，全员到齐
“埃尔文长老，请您加入主营，攻击序列。”
“马丁主教，请您加入前营，负责为进攻的骑士们加持神术。”
“爱德温神官，请您领衔治疗工作。”
“拜尔德阁下，您可以随斥候队伍行动吗？”
格雷特远远地坐在议事厅门口，等着任务分配到他头上。他年纪最轻，等级最低，座位也离首席最远——现在才点到5级牧师，等喊到他头上，还早得很呢。
这次大战，哈特兰城并不是单独出征，而是集结在纽斯特郡的领主，纽曼伯爵旗下。纽曼伯爵自己是12级的大骑士，在郡中威望素著，哪怕是哈特兰城的城主乔安子爵，少年时期，也在伯爵府里当过侍从。
有这样一个人登高一呼，纽斯特郡的贵族，自然望风景从。郡里大大小小四五座城市的贵族们，都带着自己的骑士和士兵赶来，加入纽曼伯爵的军队。
而所有的施法者也被集中起来，经过教团首脑评估讨论之后，按照能力等级、神术类型，分配到不同的队伍当中。或攻击，或辅助，或治疗，或服务。长长一张名单，好半天以后，才点到他的头上：
“所有二级、一级牧师和牧师学徒，全部负责治疗事务。”
治疗任务的分配，差不多是按照籍贯来的，原则上，本城的伤者，都由本城的牧师负责治疗。大战未开，军营里施法者的营地一片热闹，每个牧师单独居住的小帐篷，都有骑士前来拜访，挂着笑脸送上礼物。
求照顾！
求支援！
求到时候万一受伤了，能优先治疗我啊！
格雷特这里也不例外。会议刚结束，就有两个骑士一路询问着，摸到了他的帐篷跟前：
“诺德马克阁下！诺德马克阁下！格雷特！格雷特……？咦，跑哪里去了？”
这么难得的时机，怎么不在帐篷里等着收礼呢！
格雷特正在附近城卫军的营地。这一次出征，城卫军来了两个中队、一百人左右，多是格雷特熟悉的叔叔伯伯。与牧师那边精致的小帐篷不同，这边军营里都是破破烂烂的矮帐篷，十几二十个士兵挤一间那种。往里略走几步，臭气熏人。
格雷特却没有多少嫌弃。他在营地里缓步慢行，一路走，一路问：
“汤恩，包扎伤口的绷带都准备好了吗？”
“瓦利大哥，你要冲在最前面的……止血带准备好了吗？还记得止血带扎哪儿吗？没错，就是这里！”
“摩尔根大叔，三角巾带了吗？干净的吧？”
“老皮特，受伤了千万不要抓一把土往上堵，用三角巾捆扎，赶快来找我！”
“是的，受伤了记得来找我啊！我就在牧师营地最边上，靠你们这一边！”
“弗林队长，能不能找个人陪我去领帐篷？到时候伤兵多，我只带了个小帐篷，怕是不够……”
“小事儿！我叫两个人陪你去！——保罗！昆西！你们陪小格雷特去一趟！”
两个士兵带着他弯弯曲曲绕路，找到哈特兰城的军需官。无奈本城没有足够大的帐篷，只能去问郡城那边。军需官瞟一眼他袍子上唯一一片绿叶，两眼一翻：
“要大帐篷干什么？——大帐篷都是给贵人住的，你一个小牧师，住这么大地方干什么！”
“只要能住人就可以了。”格雷特尽量陪着笑脸，像前世碰上拿不出钱的重病患者需要抢救，求医务科给走绿色通道一样：
“旧一点、脏一点也没关系，破的也没关系，我自己收拾……拜托啦……”
他飞快地塞过去一个钱袋。军需官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向上抛了一下，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金属音，脸色略微缓和：
“行吧。你跟我来！”
于是，格雷特如愿领到了一顶，脏得不能见人、除了大之外一无是处的旧帐篷。帐篷上的油泥已经裹成了包浆，格雷特只是一伸手，五指上就抹了一层黑泥。幸好身边两个战士大步上前，把帐篷布和杆子分开，稳稳的扛上了肩膀。
脏到这个地步，遮风挡雨是够了，要想拿来收容伤兵，怕是增加感染概率吧？
格雷特无奈苦笑，也只能让他们把帐篷扛到河边，卷起袖子，努力清洗。跟着他的两个人一个跳下去帮忙，另一个见势不妙，悄悄走开。
格雷特吭哧吭哧，吭哧吭哧，折腾半天也只洗干净了一平方米左右。绝大部分帐篷布还脏兮兮地堆在岸上，距离整座帐篷可以使用，看着还遥遥无期的样子……
“小格雷特，我们来帮你啦！”背后忽然有人大喊。格雷特惊喜回头：
“卡伦大叔！”
“小格雷特，你真的过来了！”之前走开的那个城卫军士兵跑得满头是汗，带着卡伦队长那队人，远远跑来。卡伦队长看见格雷特，极其欣喜：
“刚刚我不在，听瓦利他们说，受伤了直接来找你？——别人也可以来找你吗？以前那些牧师都只给骑士们治，像我们这些人，只能自己包一下的……”
“来找我！”格雷特重重点头。“卡伦大叔，我是城卫军长大的，我不会不管大家……其他人也可以，只要我忙得过来，我都会治！卡伦大叔，拜托你把这些话传出去，要悄悄的，别吵吵嚷嚷得贵族们都知道……”
“小格雷特，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们。”卡伦队长猛力拍他肩膀：
“你在刷帐篷？兄弟们，别愣着了，下去帮忙！”
扑通扑通跳下去七八个人。巨大的帐篷布在河里展开，清澈的河水，转眼就被染黑了一片。
格雷特想要推辞。卡伦队长直接把他拖走：
“这种粗活儿让我们干吧！小格雷特，你回去——你们施法者叫什么来着——冥想！你本事大一点，我们的命就稳一点！”
格雷特挣扎，挣扎，挣扎失败，被卡伦队长拎回了自己的帐篷。还有几十步远，就看见帐篷边上有几个人转来转去，见到格雷特，远远的就挥手招呼：
“小格雷特，我们来啦！”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183;战地医疗所，全员到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别人不治的普通士兵，我来治！
一群牧师团团簇拥着格雷特，七嘴八舌，争相开口。格雷特正要请他们进去，帐篷背后，慢慢飘出来一根黑杆子：
“还有我也来了……”
那个声音异常沙哑，一双眼睛幽幽深深的，大白天看着也像鬼火。帐篷顶上，一只白手套的黑猫轻轻跃下，落在格雷特面前，轻轻地喵了一声。
“林恩法师！”
格雷特大喜过望，快步赶上前去。死灵法师林恩，是格雷特进入魔法领域的领路人，格雷特拿着他的介绍信才得以进法师塔念书。这几个月学魔法、学神术、做实验，一直没空去见他，但是这份恩情，格雷特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一别数月，林恩法师还是那副晃晃荡荡，黑袍子上顶个骷髅的样子，倒是那只黑猫的毛皮润泽了许多，显然这几个月过的不错。
“林恩法师，特洛卡先生！”格雷特欣喜地迎上去。看到林恩法师，他就想到那只会举自己脑袋、拆自己髋骨的黄金骷髅，很想找个机会再盘一遍：
“好久不见！你们也来了？出发的时候没看到你们啊！”
“我当然要来了。”林恩法师笑起来也挺难看，皮肉干瘪，贴在颅骨上一抽一抽。只有医生的眼睛，才能看清楚面部肌肉运动的方向真是在笑：
“格尔曼那个老小子，把你们都护在后面，一个人上战场！还故意瞒着我！害得我一个人赶过来，走错方向，差点撞上光辉教会的人！”
“啊！”格雷特脱口惊呼。光辉之主什么的，顾名思义，最克死灵法师了，治疗术扔骷髅伤害翻倍——“你怎么样？”
“我没事儿。”林恩阴森森的笑了笑：“杀了他们两个人。对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法师么！”
“可我是牧师啊……我这次是来治病——呃，治伤救人的……”
死灵法师用控诉的目光看着他。牧师？当牧师你去找神殿啊！你托我写推荐信干什么！
枉我还辛辛苦苦写了很多好话，还特地过来看望你……
格雷特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他退了半步，胡乱找了个由头，想要安抚一下对方：
“对了，有时间的话，你也过来啊！我治伤的时候，会用到很多外科方面的手段——就是把人切开再缝起来什么的——你过来搭一把手，顺便一起讨论讨论？”
林恩眼前一亮。他期待地望了帐篷一眼，有些心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和格尔曼说好了，这次跟着斥候队伍一起，怕是暂时没时间。——对了，这是我从那些狗崽子身上找到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你能用的？”
他一招手，黑猫特洛卡先生往前一跳，不知从哪里叼出一个袋子。稀里哗啦往下一倒，圣徽、祈祷书、小药瓶什么的，亮光闪闪，落了一地。
格雷特下意识的放了个侦测魔法。眼前一片白光闪耀，他用手一挡，圣徽上的白光透过皮肉直射过来，照得手骨历历分明。格雷特大喜：
“这个我有用！太好了！”
五级啊！
五级魔法物品啊！
X光的光源有了！
再也不用每次去借了！
他握着圣徽极目远望。军营之外，远处山丘上矗立着一座小城，城头旌旗猎猎，反光耀眼，正是他们接下来要攻取的城池。格雷特跟着队伍行进了那么久，也知道这是米德兰郡的纽瓦克城，是联军行进路上的第一个障碍，非拔取不可。
米德兰郡领主信奉光辉之主，引进教廷骑士团也最卖力。伯爵领地上有一座良港，传闻是光辉之主教会的登陆点之一，诺曼伯爵带着大军紧赶慢赶，就是要先打败米德兰郡领主，然后在光辉教会上岸前堵住对方。
“要攻城啊……”格雷特喃喃。自古强攻坚城伤亡必大，明天这一仗，看上去有得受了。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了城卫军的军营。左手拎一桶墨水，右手拎一支笔，挨个儿往人胳膊腿上划道道：
“往左转！往右转！站直！欸，好，受重伤的话止血带就绑这儿，记住了啊！”
一群战士笑嘻嘻地看着他，排成队列，顺从地让他划线。卡伦队长微笑地揉揉他头发：
“小格雷特，别担心。今天这一仗，我们上不上还不知道呢！”
格雷特仰头望着他。原主的感情和穿越以来相处的记忆一起翻腾，他嗫嚅许久，也只能奋力挣扎出一句：
“活着回来！”
战争打响。牧师营地这边却是一片安静，格雷特看不见具体战况，只能听到前面喊杀连天。老师给他的追随者，野蛮人伯纳德听得心痒难搔，撑着大骨棒，站起了又坐下，坐下了再站起。格雷特不得不丢点活儿给他做：
“继续帮我削夹板！尽量多削些，待会儿天晓得有多少人受伤！”
他自己忙忙碌碌地配制生理盐水，准备酒精，把棉花、纱布、绷带、药剂一样一样放好。果然没到中午，就不停地有伤员送了下来：
“史考特骑士受伤！”
“泰伦斯爵士受伤！”
“文森特骑士受伤！”
牧师们有条不紊地接治。祈祷声喃喃响成一片，白光此起彼落。很快，骑士们之后，就有衣着简陋的普通士兵被人抬着，一路奔跑过去：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格雷特站在营地的栅栏边，看着他们直奔附近不远处，梅尔顿的牧师团所在地。没过多久，哀求声，叱喝声，就在那边营地响成一片：
“不治！”
“抬走抬走！”
“抬到一边去！骑士还治不过来呢！”
“求你们救救他——队长是为了我们才受伤的，呜呜呜……他家里还有小儿子在等着，女儿马上就要出嫁了……”
格雷特脸色慢慢肃然。随队出发之前，瘟疫爆发的时候，甚至刚到这个世界上他就听说：牧师的治疗基本上只面向贵族，平民能不能得到，完全看施法者当时的心情怎样。为此，这趟出来他也做好了准备，带足了物资，准备尽量救治普通战士——
但是，听说和亲眼目睹，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无声地叹口气，想要过去帮助那些人，却又停住。就在这时脚步声杂沓，两个哈特兰城的城卫军领头，带着一串人扛抬伤员，直奔格雷特而来：
“小格雷特，救人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战地医生，出击！
“抬进来！”格雷特一眼扫过，立刻冲他们高喊。喊完扭头奔向自己帐篷，身后的城卫军们集体松了口气，抬着担架，快步跟上。
“格雷特你——”
立刻有人想要阻止。好在格雷特在哈特兰城知名度颇高，说话的人一开口，就被同伴拉了一把：他想治就让他治去，一级牧师的治疗量有限，浪费也浪费不了多少，何苦得罪人。
格雷特已经无心搭理那边的动静。他匆匆看了一下伤者，幸好幸好，没有熟人。问题是，伤者要么不来，一来就是五个：
一个头破血流，一个被砍掉了胳膊，一个折了腿；第四个胸口整个儿都塌下去了，至于第五个，气息奄奄地躺在担架上，一眼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伤。
……可是我只有一双手啊！
格雷特瞬间压力山大。而且别人能抱怨，他不能抱怨：活儿是他自找的，尽可能拯救更多的人，也确实是他的心愿。他顺手抄起一只提篮，奔到自己准备好的大帐篷门口，往边上一站：
“一个一个往里抬！进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头破血流的那个最先抬过来。格雷特俯身去看，一边询问：
“怎么受伤的？——昏过去没有？”
“被飞石砸了！刚才昏过去的，现在，现在好像有点醒……”
钝器撞击造成颅脑损伤。一度意识丧失。格雷特飞快地扫了一眼伤口周围，默默补上一句：
……暂时未见脑组织外溢。
没那么快死。格雷特立刻下令：
“抬进去躺着，伤口附近头发剃光，血迹擦干。伤者如果呕吐，看着点不要被呕吐物呛着，我待会儿来看他。——下一个！”
下一个被砍断了胳膊。上臂处紧紧扎着布带，脸如金纸，人虽然昏迷不醒，好在还算活着。格雷特扫了一眼没见其他外伤，从提篮里抄起根旋压式止血带，立刻给伤者套上：
“抬进去躺下！用力转动木棍，绞紧带子，把木棍固定住再解布带！我一会儿来看！——下一个！”
折了腿的那个照样观察生命体征、止血、抬进去。至于胸口完全塌掉的那个，格雷特一摸颈动脉和呼吸、一翻眼皮，见到心跳、呼吸全部停止，瞳孔散大8mm，立刻摇头：
“已经死了，抬走！——下一个！”
“怎么可能！你救救他！救救队长——”抬人的那个战士伸手拽他。格雷特往旁边一闪，高喊：
“伯纳德！”
野蛮人发出一声怒吼，伸开巨掌拎起对方衣领，扔球似的丢了出去。担架另一头的战士抹了把眼泪，拖着担架，掉头就跑。格雷特眼神都不转一下，继续喊：
“下一个！”
哎，有保安就是好——有战斗力碾压的保安更好。格雷特暗暗感叹了声，排查完最后一个伤者，掉头进了帐篷。一眼瞥过，见颅脑损伤的那个伤者还在剃头，便越过他，直奔断臂的那位。
“牧师大人，能不能让他的手再长出来——”抬伤者进来的战士忐忑问道。格雷特飞快摇头：“做不到。他得截肢。”
你要是带了断肢过来，断肢血供良好，我时间又充足的话，或许还能试一试。凭空长？
我肯定做不到！
“那——”
“出去！”
一声喝令，野蛮人不由分说，抓着人就丢出了帐篷。格雷特深吸一口气：虽然仓猝，虽然连助手都没有一个，但是，这截肢手术，他必须得做了！
血管钳，上！
大战在前，还不知道有多少战士要救，每一分法力都得节省。格雷特没有释放法师之手，而是手术刀、拉钩轻巧翻飞，在断面上方五六厘米处切开皮肤，分离、翻起皮瓣，一个一个，叨出上臂血管：
肱动脉和静脉，夹闭，切断，愈合断口！
肱深动脉，夹闭，切断，愈合断口！
桡侧副动脉，中副动脉，尺侧上副动脉，处理完毕，头静脉，贵要静脉，处理完毕——
解剖、治疗了几个月兔子，格雷特释放治疗术已经非常熟练。这么多根血管要切了再缝，他甚至没有释放治疗微伤，仅仅牵引了一团正能量，就把那些毫米粗细的血管愈合完毕。
跟着切断桡神经、正中神经，切断肌肉，让肌肉往上回缩暴露断骨。在上臂断面上方，切断血管的高度下面两厘米处，用魔法伎俩染了一圈颜色：
“伯纳德。”他叫过身边力大无穷的野蛮人：
“给你一把斧子，你能不能，准确地砍在我染色的地方？”
“没问题！”伯纳德低头看了看，砰地一拍胸膛。格雷特架起伤者断肢，用酒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斧刃，交给伯纳德：
“砍准了！千万别斜着砍！”
刷！斧刃呼啸而下。骨科大佬们需要锯上半天才能分离的肢体，在野蛮人的斧子下面，一击而落。
“别啊！”
帐门口再次传来一声尖叫。被丢出去的战士连滚带爬，冲了过来：“队长、队长！——咦？”
伤者根本没有惨叫挣扎。事先已经切断了血管、神经，这一斧子下去血没出多少，也没引起太剧烈的痛苦。
战士奔到近前，正好看见格雷特从罐子里捞了一团什么东西，往断骨上一抹。跟着继续抄起小镊子，把事先留出来的皮瓣翻了下来，妥帖裹住断面。
一个治疗微创拍下去，十几厘米长的皮瓣刀口愈合完毕，严丝合缝。
“这、这……？好了？”
“勉强保住命了吧。”格雷特疲惫地摇头。他指指帐篷角落，示意把伤者抬过去以待观察，擦了把额头汗水：
“下一个！”
股骨闭合性骨折，侦测魔法……X光术指引下牵引复位！
颅骨骨折，X光术查明为颅盖线性骨折，未陷入脑内。没有CT，没有核磁，丢一个治疗术，让他边上躺着，注意观察！
最后一个昏迷的，查有腹部出血，开腹探查，治愈破裂脾脏，缝合关腹！
终于好了……格雷特缝完最后一针，直起腰，立刻听到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正要出去找点吃的，帐篷外，焦急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格雷特，你这边收人吗？！”
“收！”格雷特掉头又奔了出去：“排好队，一个一个进来，先让我看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整天的战斗
“治！我这儿治！送过来！”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受伤的骑士们陆陆续续下来治疗，再陆陆续续返回战场。治疗区域喧闹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牧师们慢悠悠地吃午饭，慢悠悠地午休，然后，慢悠悠地洗把脸清醒一下，开始喝茶聊天。
他们品尝着色泽饱满的红茶，在刚烤出来的松饼上抹着蜂蜜和果酱，坐在营地中央高高撑起的白色凉伞下，轻声交谈：
“今天的伤亡不大。”
“是的，战斗不是很激烈。我今天的治疗术一半都没用完——你呢？”
“我也差不多。不过治疗术还是省一点好，待会儿会不会来个重伤，谁知道呢？”
“没错，来个重伤的骑士，我剩下的法术就要全交出去……”
“希望明天受伤的人也不多……”
“嗨，你们这里怎么样？”
营地外脚步轻快的走进来一位牧师，春风满面，挨个打招呼。一身浅蓝色丝绸长袍轻轻飘拂，腰带上用白色丝线绣了两朵水仙，正是泉水女神神殿的二级神官。哈特兰城的治疗者们多半认得，这位是郡城大神官的得意弟子，参差不齐地站起来打招呼：
“希尔德神官。”
“希尔德。”
“我们这里还行，治疗了五位骑士，两个重伤，三个轻伤，轻伤的已经返回战场。”
“只要伤员不多就顶得住……”
刚聊到这里，远远的，隔着一整排帐篷，治疗区角落里又响起了喧闹声。希尔德神官闻声扭头：
“那边还没忙完？”
“那边啊？是自然神教的格雷特，在治疗伤兵……”第一个打招呼的神官随口解释。说到这里，突然惊讶了一下：
“怎么还在忙？我都一觉睡醒了！”
“是啊！”他边上那位也发现了盲点，忍不住站起身，扭头去看：
“这都多久了？法术还没用完吗？”
“有意思。”希尔德神官喃喃。他抬腿就往声源走：
“看看去！”
郡城大神官的得意弟子要看，一群牧师自然跟上。前呼后拥，刚转过一排帐篷，就看见格雷特占据的那个角落川流不息，不停有人抬着伤兵，跑进跑出。
破旧的大帐篷后面，一排一排，已经躺了满地伤兵。仔细看去，身上的伤口都裹着绷带，显然已经得到了治疗。
“这是……在治普通士兵？”
希尔德神官讶然。帐篷里有多少人还不知道，目光所及，地上至少躺了一二十个：
“他治疗术还没用完吗？”
周围没有人答话。希尔德神官踮着脚尖小步上前，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战士们虽然脸色惨白，痛苦呻吟，但至少都还活着——无论如何。还有口气。
“下一个！”
帐篷里传出一声呼喊。低沉，沙哑，像是大半天没有喝水。紧接着门帘掀开，两位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小跑出来，把担架上的士兵放落地面。
希尔德神官凑上去看。那士兵胳膊上绑着两块木板，用布带吊在身前，肩背上、腿上也缠着布条。又是一个很可能撑下来的伤兵……
他忽然对帐篷里那位牧师升起了好奇，小声询问：
“他治了多少人了？救活了多少？”
一群人面面相觑。和格雷特比较熟悉的，或者说，在他医院干活的那几位，不是上战场去了，就是另有任务。其他人忙完自己的任务万事大吉，谁也没想着过来看一眼。
希尔德神官索性掀了门帘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幽暗的帐篷里，治疗微伤的光芒轻轻闪烁。片刻，施法者直起腰杆，声音微弱：
“好了，给他包扎。”
希尔德神官上前两步。他这时才适应了帐篷里的光线，看见格雷特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一脸疲惫，嘴唇干裂。身上衣着怪模怪样，短袖，齐膝短裤，裁剪得像个麻袋，上面没有绣任何标志。
如果不是刚才释放的治疗术，要说眼前这位是个新兵，绝对有人相信。
身边有人应了一声，拿过布条，就往伤兵腿上捆。希尔德神官不由得“哎”了一声：
“他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格雷特轻声回答。“我的治疗术不够……只能节省下来，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希尔德默然。他环顾周围，帐篷内外加起来，少说也躺了三四十个伤兵。眼前这位治疗师，一刻不歇的忙到了现在……
“你是……几级牧师？”
“一级。”格雷特低声回答，声音喑哑，几乎听不清楚。应完这一声，立刻又勉力提高声音：
“下一个！”
又一副担架被抬过来。格雷特低下头，再度陷入忙碌当中。
希尔德神官怔怔的站在帐篷另一头，感觉自己留着太多余，走掉又有点不像话。正在纠结，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在帐外响了起来：
“格雷特，我回来了！我来帮你！”
帐门一掀，冲进来两个战神牧师，希尔德神官瞟了一眼，一个学徒，一个五级。他刚要迎上去打招呼，格雷特已经喊道：
“换衣服！洗手！”
“没问题！”两个人腾腾腾腾的跑了过去，途中脚步不停，只仓促向希尔德神官点了点头。一边跑一边脱下牧师长袍，奔到帐篷边缘，各自换上一套和格雷特相仿的短衫。
在希尔德神官惊讶的目光中，他们仔仔细细的洗了手，一直洗到胳膊肘上方。然后，一边往胳膊上抹什么东西，一边快步转回：
“格雷特！从哪里开始？”
“对面那一排，从左到右！”格雷特对那位五级牧师喊道。跟着牧师学徒招招手：
“来替我一下，累死了！我说你做！——这个是骨折的，先释放侦测魔法，看看断在哪里……”
刚刚停滞了一下的伤兵队伍，很快，又随着格雷特的声音流动了起来。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色擦黑。乔安娜和艾文从斥候队伍归来，唐纳德神官忙完了后勤的活，几人陆续加入治疗。
格雷特终于得以喘一口气，坐倒在一边，大口大口喝水。身边吱嘎一响，希尔德神官拽了个木箱子过来，坐在他身边：
“你就打算……天天治这些伤兵？为什么？”
救死扶伤哪有为什么。格雷特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悄悄用余光打量希尔德神官：
怎么把他忽悠来一起救人？这家伙虽然一直没出手，到底还肯站着看了半天，是个可以争取的……教员说得好，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仰起汗湿的脸颊，微微一笑：
“那当然是因为，可以提高治疗术啊！”
“哦？”
希尔德神官眼神大亮。

第一百二十五章 治疗比赛！几倍的差距！
“每人一座帐篷，地方不够可以用空地。”
“每人一个助手，等级不超过自身。”
“帮忙扛伤员的士兵不限。”
希尔德神官站在治疗区域旁的空地上，有点茫然。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了呢？他怎么就答应……和那个格雷特比赛治疗了呢？
哦，他还不是答应，是主动要求比赛的……
好像是昨天说着说着，那个格雷特表示“我这样的做法有利于提升治疗术，所以我的治疗术很牛叉blablabla……”似乎还隐隐透露出一点“比你强”的意思，旁边还有人煽风点火。然后自己不知怎么的一上头，就要求比一比？
自然神教的人都是老奸巨滑！连一级牧师也是！
对了……那个格雷特怎么还不来……太阳都老高了！
希尔德神官毕竟是郡城里面，泉水神殿主神官的得意弟子，虽然不快，倒还沉得住气。而跟他过来看热闹的同学和好友，还有哈特兰城的神官们，却有人按捺不住，叽叽喳喳的议论了起来。
“怎么还不来呀？”
“是不是不敢比了？”
“小地方的人就是……”
“嘘！”
“不会是想踩着师兄往上爬，事后想想，又后悔了吧？”
“肯定是的！——希尔德师兄那么强，还是老师的嫡传弟子，他怎么可能比得过！”
希尔德用力咳嗽几声，用眼神制止了这帮人胡乱议论，耐心等待。太阳又升高了一截，隐隐听得远处喊杀声起，格雷特才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抱歉抱歉，来晚了。”他抱着一摞本子，跑得满头大汗，一过来就没口子道歉。身后的牧师学徒小约翰亦步亦趋，和他同样抱着一摞本子，一叠叠往柜子里塞。轻风掀起纸页，希尔德神官好奇地看了一眼：
“山迪，男，25岁，3级战士。左上臂离断，怀疑失血500＋ml。行肱骨髁上截肢术……术后发热至39……”
什么东西？
感觉一大半看不懂的样子……
再定睛一看，格雷特两眼通红，满是血丝。希尔德当即就沉了脸，指着那摞本子，语带斥责：
“你就是为了折腾这些？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神术没恢复的话，今天就不用比了！”
“绝对睡好了！”格雷特赶紧回答。话说他也想早点睡啊……但是病历能不写吗？查房能不做吗？药能不换吗？！
就算没有医务科抽查病历、不合格扣钱了，那也不是不写的理由。不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有病例才有汇总分析，有汇总分析才有——论文……
至于查房换药，哪怕半夜不起来巡视，晚一遍查房、早一遍查房加换药，那肯定也不能省略的！
可怜他昨天治了多少人，晚上就带着小约翰他们一起，补了多少份病历。一大早又要起来忙着查房，要不是冥想过后，精神力居然完全恢复了，他今天怕是真要扑街。
当然……请假是不可能请的，急诊外科，只要不是病到爬不起来，挂着水也得给病人开刀……
希尔德神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格雷特默默冷汗，努力转移话题：
“我们开始吧！伤员快来了，你东西带够了没有？要不要看一遍我准备的物资，需要的话，分你一份？”
“不用！”希尔德神官脸色稍霁，心想对方能提出这个建议，也算得有心。然而分一份却真的不必要——他身为东道主，背靠泉水女神神殿和主神官老师，什么物资拿不到？
如果不是事先说好了只靠自己的神术，他的药箱里，能堆满各种治疗药剂、解毒药剂和精力药剂，这场比赛砸也能砸赢！
“伤兵送过来了！开始！”
一声令下，运送伤员的人流在营地门口分开，一左一右，分别把伤兵送往两人帐篷。希尔德神官喃喃祈祷，温柔的白光、淡蓝色的水光接连落下，伤者应手而愈。帐篷门口，从战神神殿请来的公证人大声计数：
“1！”
“2！”
“3！”
“第四个了！”
格雷特那边却是悄无声息，只看见伤兵横着进去，不看见治愈的士兵竖着出来。门帘低垂的帐篷里，只能听见一声声低低的命令：
“拉钩。”
“抬起来。”
“握住，往两边拉伸。”
“生理盐水。”
而格雷特那边的公证人，从帐篷左边走到右边，右边走到左边，连个“1”字都没有数出来。
这等无趣，现场自然没什么人替格雷特鼓劲。希尔德神官带来的围观者也好，哈特兰城泉水神殿的神官也好，都围着希尔德这边，啧啧赞叹：
“这个治疗术太漂亮了。”
“我本来以为治不好的……居然拉回来了！”
“不愧是希尔德师兄……对血流的控制太强了，我就做不到……”
“施法的速度比我快了两成！”
希尔德自己也颇为得意。他手握法杖，不停祈祷，额上沁出汗珠也顾不得擦一擦，直看得跟过来的两个师妹大为心疼。
然而二级牧师最高只能释放治疗轻伤，一天的法术位也相当有限，第七个伤兵送进来的时候，希尔德神官就遇到了难题：
怎么还没治好？再扔一个治疗轻伤，还是没反应？糟了，只剩最后一个了！
“希尔德神官，还治吗？”公证人小声问。希尔德咬咬牙：
“治！”
最后一片光雨落下。脑海中传来一阵透支的疲乏感，希尔德神官闭上眼睛，喘了口气。而隔壁帐篷，门口的公证人终于大声喊出：
“3！”
“先别送伤兵……我治疗轻伤用完了……”希尔德神官轻轻摇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工夫缓了过来，刚要让人送伤兵，对面又数道：
“4！”
才第四个！我还领先他三个！希尔德神官挣扎起来，又治了两个伤兵，治疗术彻底宣告耗竭。他一动不动地瘫在座位上，看着红日渐渐移到中天，听对面的公证人一声一声报数：
“9！”
和我平齐了……他还能治吗……我是不行了！
“10！”
居然还有神术？这不对劲！他是一级牧师，神术理应比我少才对！
“……13！”
中午了……那家伙能撑多久……至少出来吃口饭吧……
“18！”
超过我一倍了！希尔德神官咬牙起身：
“继续送伤兵！”
“希尔德？”
“我还可以治！药膏，绷带，能治多少治多少！”
公证人尽职尽责地继续开始计数。然而很快，他就大声报出了一串数字：
“死亡1人！”
“死亡2人！”
“死亡3人……”
还要继续吗……这么重的伤，不靠神术，我似乎救不了他们？
希尔德望了望对面。格雷特的帐篷里还在流水般送人进去，虽然到现在也死了两个人，可比起他这边，死亡频率要低很多。也许……应该把人送到对面去，给他们一线生机？
希尔德黯然停手。而对面帐篷前，公证人又一次报数：
“25！”
是不是用了精力药剂？不应该啊，事先说好不许用的……啊，莉娜那小丫头溜进去看了，她眼睛尖得很，要是抓不住把柄，应该就是没有了……
日影又斜了一格。公证人的喊声再一次响起：
“30！”
不是吧……足足三倍的差距……我和他的距离，有那么大吗……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刚开始比赛时，那些赞美他的言语早就无影无踪，倾慕的眼神也已经变成了异样。希尔德一咬牙，大踏步冲出帐篷，奔向格雷特面前：
“我认输！——我可以给你帮忙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打不赢他就加入他！
一片寂静。
帐篷内，帐篷外。分别为两人计数的公证人，跟着希尔德过来围观的低阶神官、骑士侍从、贵族子弟，川流不息搬运伤兵的士卒，刚刚被希尔德治好的伤员……
一个一个，目瞪口呆。
希尔德居然认输了？
维尔博大神官钟爱的嫡传弟子，纽曼伯爵的爱孙，出身高贵的神官新秀，居然，向一个乡下小子认输了？
格雷特却没有半点惊讶。他治疗完手上的一个患者，弯下腰去重新洗手，同时，抬头微笑：
“你没有输。——你治疗的伤员都已经痊愈，可以随时返回战场；我治疗的这些，却只能说是吊住了命而已，还要等待别的牧师进一步治疗，或者自己慢慢熬过去，才能康复。就这一点而言，其实是你赢了。”
格雷特这一句话说完，希尔德后面跟着的神官们、贵族子弟们，无不放松了脸部线条，轻轻微笑。就是这样嘛，一个人都没治愈，怎么能算治好的人数？那个乡下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该认输才对！
他们满意。希尔德神官自己却不满意，他向前再跨了一步，声音认真：
“可是你救回来的命更多！——如果照你说的，很多人都能慢慢熬过来，我一天只能救十个人，你却能救30个人！你的治疗术确实比我强，能教我吗？”
又忽悠到一个！格雷特几乎要给自己点赞。面临大战，士兵普遍得不到神术治疗，他带着人救活一个是一个。他热情地迎了上去：
“谈不上教不教的。我们通力合作，一起救人，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你学呢！”
“那就说定了！”希尔德神官快步走到格雷特身边。他俯身去看刚抬过来的患者，反射性想要释放治疗术，手抬起来才发现神术已经耗尽，哈哈一笑：
“今天已经没法术了……我还能帮什么忙？”
“帮我做记录吧！”格雷特大松一口气。他指指旁边的架子，早上抱过来的那两叠稿纸，全部堆在那里：
“我说，你记！”
艾玛，可算逮住个写病历的了！熟悉的牧师要么没空要么懒得帮忙，帮忙扛人的士兵，没有一个识字的！
希尔德神官就这样一头扎进了病历堆里。一口气忙到红日西沉，他眼看着格雷特又是切、又是缝、又是拽，连续吊住十来个重伤员的性命，也是佩服不已。第二天一大早，他匆匆忙忙扒了几口饭，打包了一箱治疗药水、精神药剂，兴冲冲奔到格雷特这里。
“格雷特！我来了！呃……这是什么？”
一件粗糙的短袖上衣劈头丢过来。格雷特声音平静：
“去换衣服。洗手。”
“我也要穿？！”
希尔德震惊了。向眼前这个少年学习，没什么，对方的治疗术确实比自己强；
治疗那些泥腿子，没什么，练治疗术么，总不见得在健康人身上划几道来治；
哪怕帮忙做记录，手都快写断了都不知道写这个有啥用，这也没什么，谁家的学徒不替老师干活儿？他算是出身高贵的，在神殿里只要做些抄抄写写的事务，那些出身差一点儿的，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还不是什么都做。
可是，换这么丑的衣服！
希尔德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撩了一把额发，昂起下巴：“这太减损我的美貌了！——有没有漂亮一点的？”
NEVER！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
他可是郡城里最英俊的年轻人！是少女们目光追逐的对象！是吟游诗人们歌唱赞美的中心！要他穿这么一套丑巴巴的衣服，短袖，短裤，领子没有花边，腰身没有线条，在这里忙一天？！
来看他的女牧师们会心碎的！
“没有。洗手服就是这样。”格雷特干巴巴地回答。“手术室无菌法则，请遵守。”
“……那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叹了口气。
他很想直接说“滚出去”——前世医院里，敢不换衣服就进手术室的实习生，已经被医院喷绝种了。从大一入学到开始实习，如果连无菌操作的基础都没学会，那根本不配踏进医院。
哪怕这辈子，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医院里，那几个来学习的牧师也被他吼出了习惯。不换洗手服、不完成七步洗手法，绝对不进手术室。
可是眼前这一位……
算了算了，不教而诛谓之虐。他俯身在箱子里翻了翻，抽出一叠写满字的白纸：
“伤员还没送下来，给你时间看完。不懂可以问我，问完了，要么遵守，要么，请你离开。”
厚厚一叠纸落进手里。希尔德神官低头一看，第一页上，光标题就写了两行字：
《论各种基础魔法、神术的灭菌作用，与高温高压灭菌的对比，以及手术室无菌原则在不同场景下的必要性》
……
……
感觉，每一个字都认得，但是拼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啥意思……
希尔德神官咬牙努力看下去。
论文的格式倒是熟悉的，说起来，泉水女神神殿和魔法议会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要拜托当地法师塔订购期刊的话，法师塔也不会不给。魔法议会的期刊上常有些奇思妙想，有时候也会对神术有促进作用，但凡有追求的神官，时常总会抽时间翻翻的。
但是，这篇论文……是什么意思……
希尔德神官一行行看过摘要、关键词和作者。摘要完全不明觉厉，关键词……魔法，神术，和不认识的词拼在一起，只能让人觉得作者脑洞极大。至于作者，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后面跟着自然之神教会、法师塔和医院，这是几个意思？！
他进入正文，越看越是头晕目眩。第一节图文并茂，讲述一种叫“细菌”的东西，他看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种东西会引起疾病；
第二节，讲述怎样能看到细菌，他看得莫名其妙，只知道用一种叫“显微镜”的东西，再经过一种叫“细菌培养”的手段，可以看到这玩意儿；
第三节，他看懂了这篇论文里，对比了蒸馏水、魔法伎俩清洁过的器械、造水术造出的水、用“清洁饮食”神术净化过的水，法师塔里水元素池直接传送出来的水，以及，高温高压消毒过的器械……
“为什么不对比治疗药水？”
希尔德脱口而出。格雷特忙忙碌碌整理器械，头也不回：
“买不起。”
穷啊！
没那么壕啊！
我也想连治疗药水一起研究，这不是买不起嘛！治疗轻伤药水50金币一瓶，做一次对比实验，4瓶起步，我这个医院，现金一共才有几个钱啊！
欸，这位希尔德神官是个壕的，要不要想法子从他那里挖点儿？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七步洗手法是神谕？你脑子清楚么？
“切开以后，直接进行神术愈合的兔子，在愈合效果和治疗术消耗方面，均没有显著差异。愈合第二天，取前一天创口的组织进行细菌培养，细菌含量与健康兔子的组织，也没有显著差异。”
“这就说明，手术完毕，当场愈合的情况下，即使不完全遵守无菌操作要求，也大概率不会导致患者感染。”
希尔德神官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继续往下看论文。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但是，写这篇论文的人脑洞之强大、逻辑之严谨，很明显在他之上。仅此一条，就值得他努力看下去……
一行又一行，一段又一段，各种不明觉厉的分析和绘图之后，他终于熬到了自己可以看懂的部分。觉得自己找到了依据，小声嘀咕：
“所以只要当场用神术治好，随便怎么折腾都可以……不用换衣服的呀……”
“继续看下去。”格雷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干脆，利落，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命令的味道。那双眼睛却趁着对方看不见，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想着怎么从希尔德那边弄点儿资源——
反正对方是大贵族的子弟，又有郡城大神殿重点培养，有钱。
至于实验的问题，就算战地医院不能切兔子，也可以直接在伤员身上做对比观察嘛。
希尔德神官缩了缩脖子，继续往下看：
“创口充分暴露，两小时后用圣光愈合的兔子……体温……愈合效果……治疗术消耗……
开腹冲洗后直接缝合，24小时后……兔子体温……愈合情况……愈合时的治疗术消耗量……细菌培养结果……”
每一种情况都是满满当当一张表格。表格完了是曲线，曲线完了还有奇怪的算式。希尔德看得昏头昏脑，只能一目十行努力跳过去，只看结论：
“以上数据说明，在没有得到神术愈合，或者没有及时得到神术愈合的情况下，治疗过程中的器械、用水，会极大地影响患者的愈合过程。
——为此，在神术治疗不充足、或者得不到神术治疗的情况下，建议严格遵守手术室无菌法则，以便促进患者的康复……”
神术治疗不充足、或者得不到神术治疗。希尔德神官深深吸了口气，环顾四周。今天的攻城战刚刚开始，伤兵还没有往后送，但是昨天帐篷里满地呻吟的伤兵，已经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
按照格雷特的方法治疗伤患，确实、肯定，会产生神术治疗不充足，或者有些人干脆得不到治疗的情况。
他老老实实地交回论文。捧起那套难看到死的洗手服，闭眼，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奋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反正没人看我……反正没人看我……反正没人看我……反正那些漂亮妹子今天都有事忙……没人看我……”
他快手快脚地换好洗手服，再次捋了下额发。飘逸柔顺的金发划过一道弧线，悄然落在额头上，下一刻，两块布片当头扔了过来：
“帽子。口罩。戴上！”
“别啊！”希尔德惨叫。“我英俊的容颜！”
格雷特黑着脸瞪他。希尔德用哀求的目光抵抗了好一会儿，才无奈投降，戴上手术帽，系上口罩。精致的刘海瞬间被手术帽压瘪，格雷特却毫不动容，招呼他往洗手池边走：
“过来，我告诉你怎么洗手。首先用流水湿润双手，涂抹皂角，掌心相对，手指并拢相互揉搓……”
知足吧你，我提供的手术帽好歹还是蓝布的，没丢一顶绿的给你！——哎，想当年我在医院的时候，所有配发的手术帽，全是和洗手服相同的深绿色，大家只好各显神通，搞来各种小花帽……
他微微出神回忆了一下，手上却丝毫不慢，按照七步洗手法的步骤一一清洗。希尔德苦着脸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洗到第四步，终于抱怨：
“为啥要这么麻烦啊……皮都洗掉了……”
格雷特：“……”
难道我还要再教一遍七步洗手法？
当老师真麻烦……哎，以前做宣教的时候，向病人家属科普七步洗手法，最方便、最直观的法子是什么来着？
格雷特思索了一秒钟。然后，他沉着脸往外一指，对准门外泥坑：
“去，捧一把泥浆，把手心手背涂满。”
希尔德：？？？
别啊！就算我违抗命令，也不要这样折磨我啊！
格雷特瞪他、瞪他、努力瞪他。两人眼神交锋，噼里啪啦撞击了一阵，希尔德神官到底让步，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哎，这个老师脾气真是不好，大神官待他温和多了……
他按照格雷特的命令，用泥浆涂满了双手回来。先自个儿随意洗手，左洗右洗，手上泥浆总是零零星星，这边还剩一点、那边没洗干净；重新涂了一遍，再按七步洗手法重新洗……
“咦！真的干净了！”
希尔德神官举起自己双手，往前一翻，往后一翻，再张开十指看看指缝，啧啧赞叹。格雷特的命令声已经追了过来：
“再洗一遍！把泥浆彻底洗干净！”
“好嘞！”
这一次希尔德神官答得又轻又快。回答完毕一边洗，一边就着哗哗的水声，嘀嘀咕咕抱怨：
“让我涂两遍泥浆你何必呢……你要是跟我说，这是你们自然之神教团的仪式，治疗病人之前都得这样洗手的，我早就听你话了不是……”
格雷特：“……”
那么长的论文你都看完了，论文推导出来的结论说要遵守无菌法则，然后灭菌的洗手法是教团仪式……
这种逻辑，你觉得能说通么？
我脑子得进了几吨水才这样说服你——这水还不能是蒸馏水，也不能是造水术造出来的雨水……
他恶狠狠瞪希尔德：
“自然之神教团的仪式，你一个泉水女神神殿的神官肯遵守么？”
“啊？这？哈哈哈哈哈哈……”
希尔德很想挠头。手刚举起就被格雷特喝止：“手放下来！上不过肩！下不过脐！两侧不过腋中线！不许放到背后！”
“这么麻烦啊……”
希尔德双手僵在空中，上不敢上，下不敢下，只能暗暗祈祷救星。好在帐篷外终于响起了喊声：
“救人啊！”
“来了！”
格雷特转身就往外跑。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来抢救，不用等高阶牧师！
“救人啊！神官们都过来！都过来！艾德，去战神神殿请大主教！梅丽莎，你去郡城那边的营地，看有什么高阶牧师，尽量请过来！老巴尼，撑住！撑住啊！！！”
是重伤员……而且是在场牧师搞不定、或者不敢下手的重伤员。希尔德神官跟着格雷特冲出帐篷，当即一愣。
帐篷外面，没有担架、没有伤兵，只有野蛮人伯纳德抱着膀子站着，比人还高的大骨头棒子戳在一旁。嘴角边半根草叶一上一下，正在嚼得不亦乐乎。
对了……受伤的不是士兵，是骑士，不会送到这儿来的。有资格请大主教的，可能还是高阶骑士！
他跟着格雷特拔腿就往前跑。绕过一排精致的单人帐篷，冲到中央空地，猛地站住了脚。
空地中央躺着一名重伤的骑士，大约就是老巴尼了，脸色白得跟胡子差不多颜色，身下一汪鲜血。一根长矛从他的腹腔斜斜刺入，直接贯通到后背。
老巴尼身边围了一圈人，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地扶着他，让他侧躺在地。其中一个穿着和老巴尼同样徽记的盔甲，哭得双眼通红，一看就知道是伤者的子侄或者孙辈。
有人去叫高阶牧师，有人去拿治疗药水，七八个牧师围着他努力吟唱。白光纷纷扬扬如雨落下，却没有任何人，敢去触动那根长矛。
这伤……
希尔德也僵住了。治疗轻伤肯定是对付不了的，三级、四级牧师的治疗中伤，感觉也拿它没办法。还有这根长矛，这根长矛……
不拔出来的话肯定会死人，拔出来的话，当场就会死人……
怎么办？
怎么办！
“把他铠甲脱了！”一个坚定的声音猛然扬起，希尔德扭头，看见格雷特风一样地冲过他身边：
“砍断长矛，把他抬到帐篷里！快！”
“铠甲串在长矛上呢！”一个跪地的侍从下意识回答。格雷特想也不想：
“边上的连接拧掉！板甲从破洞割开，往两边撕！”
真是的，这种事情为啥不预先做好，前世碰到这种钢筋贯通之类，上手术台之前都有人处理的。一般来说是消防队——哦，忘了，这地儿没有消防队。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期待有人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格雷特腹诽着，跪到老巴尼身边，伸手去摸伤者的颈动脉。有神官伸手阻拦：
“小格雷特你——”
话音未落，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胳膊，把神官往上一拎。希尔德余光一扫，只见那个野蛮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近前，捉小鸡似的拎住神官衣领，轻轻一提，那神官双脚离地，当场升高了两尺。野蛮人也不打，也不骂，把人向外转了一个方向：
“不&#183;要&#183;妨&#183;碍&#183;主&#183;人！”
可怜那神官冷不防遭到袭击，已经吓得面青唇白，只知道点头。幸好格雷特回头招呼：
“伯纳德，来帮忙！”
野蛮人应了一声，放开神官，飞奔而来。治疗者们看着两米多高的野蛮人，至少有一半下意识地倒退一步，祈祷的声音都乱了。
现场担负治疗任务的牧师，等级高的，差不多都是泉水女神的神官。——战神牧师战场生存力高，自然之神的侍奉者野外生存力强，大部分都被派了出去。
泉水女神的神官们又不修炼物理战斗力，被这么一个野蛮人轰隆隆迎面冲来，简直明晃晃的虎入羊群。
一时间万籁俱寂。在场七八名神官、牧师，最高六级，最低一级，眼睁睁的看着野蛮人跪到伤者身边。伸出蒲扇大的巴掌，一边一个指头抠进铠甲上的破洞，然后，肌肉坟起，大喝一声：
“开！！！”
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里，老巴尼身上的铠甲，居然真的被他撕成了两片。
满地眼珠子乱蹦哒。甚至出身名门的希尔德神官也慢慢张大了嘴，望着格雷特，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上哪儿找到这么个追随者的？你才一级牧师，一级啊！我去年晋升的时候，我爷爷给我的追随者，都只是五级骑士……
强者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两个骑士侍从一人一边攥住矛杆，野蛮人伯纳德运斤如风，一斧子斩断长矛。格雷特立刻招呼：
“快！把他抬进来！抬到帐篷里！——诸位阁下，请继续释放治疗术，吊住他的命就可以！”
他扭头在前面引路，两名骑士侍从弯腰抬起担架，紧紧跟随。自然之神教团和战神神殿的牧师们立刻跟上，其余人还有疑问，被同伴拽了一把也不免从众，往治疗伤兵的大帐篷里狂奔而去。
希尔德神官跟着转身狂奔。冲进帐篷，手术台已经被治疗者们团团围住，格雷特身着麻布短衫的身影淹没在他们中间，第一眼几乎没法看到。再往前走几步，能听见有人七嘴八舌劝说：
“小格雷特，你能行吗？”
“不行就先刷治疗术，已经去叫人了……”
“是啊，这伤太凶险了……”
“喂你真要剖他肚子？要不要等一等？马丁阁下一会儿来了……”
希尔德在人群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一望。肩膀和脖子的空隙之间，他看到格雷特手执尖刀，环顾四周：
“有人能释放安宁术吗？……没有？那算了，好在人昏着，只能直接剖了……安东尼！马力诺！帮忙拉钩！——希尔德！做好准备！”
“我来了！”希尔德死命挤进人群。还没站稳，格雷特手中尖刀没入伤者腹腔，一刀划下。
鲜血狂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场一半人发出尖叫。泉水女神的神官们集体后退了一步。
“希尔德！引走鲜血！”
格雷特间不容发地叱喝。
希尔德神官反射性地开始祈祷，声声吟唱间，一股血流如彩虹般腾起，随着他手势的牵引落在地下。
与此同时，两把弯钩一左一右，已经搭上老巴尼腹腔，用力向两边拉开。半透明的法师之手一个接一个出现，轻轻探入伤者的脏器之间，捧起、翻动、寻找，捏起一根破裂的血管。
“治疗微伤！”
“来了！”
一道白光落下。最低级的，牧师学徒就能使用的治疗微伤，三四级的牧师，谁不能随手放几十个出来。白光拂过，血管顿时愈合，法师之手轻轻一松，鲜红的血液再度奔流起来。
“治疗微伤！”
“我来！”
“治疗微伤！”
“治疗微伤！”
老巴尼的腹腔当中，法师之手有条不紊，一点点搜寻过去。治疗术随着格雷特的命令一个个降下，汩汩涌出的血流，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情况好转了！”领头祈祷的六级牧师忽然惊呼：
“治疗术可以放缓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格雷特你住手啊——人救活啦？！
“格雷特在干什么？”
“格雷特到底干啥了？”
“不知道……我看不懂，你呢？”
“我又不是乔安娜他们，跟着格雷特学过。哎，照他说的做吧，他总是有道理的……”
治疗师们交头接耳。没有洗手，没有戴口罩，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距离手术台平均不到一米。口水分分钟喷到伤者腹腔，眼看着感染的可能性，就在那里＋1，＋1，＋1……
这要是在前世，巡回护士早就一顿狂喷，把他们统统轰出手术室。然而这里没有巡回护士也没有护士长，更兼用人之际，格雷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低着头，尽量对周围的议论听而不闻，全心全意做手术：
“夹闭肠系膜上动脉。”
“中结肠动脉修复完毕。”
“右结肠动脉修复完毕。”
“肠系膜上动脉开放。”
“肋间后动脉修补完毕。”
“肋下动脉修补完毕……”
“中结肠静脉修补完毕……”
格雷特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十指飞舞，指挥法师之手在腹腔里不停翻飞。游离、松解、暴露血管、夹闭破损的血管……然后，示意旁边的牧师丢治疗术。
碰上对方迷茫的时候，还要用法师伎俩染个颜色，给他们指示一下往哪里丢。
即便如此，工作量也少了太多……格雷特暗暗感叹。如果是在前世，血管钳夹闭上去以后，就是一手组织镊、一手持针器，拼命缝合了。
这些动脉静脉，粗一点的不到半个厘米，细一点的最多两三毫米，大量出血以后，血管更加瘪得不容易看见。但是血管细并不代表就可以偷工减料了，该缝几针，还是得缝几针，该打几个结就要打几个结。
缝合之前的修剪血管外膜、清除腔内血块一点都不能少，每一针的拉力都要不松不紧。一台手术，倒有一半的体力，是砸在缝缝补补上的。
现在呢？
一个治疗术下去，完事儿。
一秒钟都不要。
血管完美愈合，管壁富有弹性，不用担心哪里漏了也不用担心后续愈合不良……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神术还是有神术好处的嘛。
哦对了，以后有时间，还要做一个【治疗术与手术缝合愈合血管后血栓形成】的比较研究……
格雷特在内心掏出一个小本本，暗自记下。法师之手翻飞，快速搞定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出血血管，也夹闭了矛杆周围可能出血的大血管。格雷特终于直起腰杆，吐了一口大气：
“擦汗。”
没人搭理……
哎，又忘了这个世界不是他前世，他辛苦训练出来的几个医生（牧师），现在都打发出去干别的了……
格雷特默默为自己哀伤了一下。果然前世的分工是有道理的，除了医生之外，他还是应该再训练一批护士，至少有人替自己递器械、穿手术服、擦汗、吼人，呃，最后这个就先算了……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倒退半步，微微侧头环顾四周，评估着在场众人的战斗力……“安东尼！马力诺！”
“在！”两位战神牧师吼道。格雷特微微安心：还是战神牧师的战斗力靠谱，而且，好用。曾经旁观过自己手术，在那次瘟疫中接受过自己领导，现在，一喊一个准。
“你们把伤者扶住！向右侧躺！扶稳了，不能动，一定不能动！——伯纳德！”
“我在！”
野蛮人站在人群外面高声答应。就仿佛半空中打了个炸雷，整个帐篷都摇了两摇，手术台上悬着的简易无影灯忽闪忽闪，好悬被他吼没了。格雷特暗暗抹了把冷汗，提高音量：
“过来帮忙！”
哗啦一声，对面的牧师往左右两边散开，如同摩西面前分开的红海。伯纳德飞奔而来：“什么事？”
“你握住那根断矛！顺着插进去的方向，千万不要往哪里斜——”格雷特甚至不敢直接说“拉出来”，只能把细节说在前面，尽量叮嘱：
“我数一二三，你就顺着方向往外拉，动作尽可能稳，尽可能快！千万不要左摇右摆，损伤旁边的东西！其余人注意！矛杆拔出来以后，立刻释放治疗术！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稍等！”
“等我吟唱……”
牧师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这要是在前世，肯定是麻醉医师如临大敌，面前摆好了一排肾上腺素和其他各种药水，随时准备扑上去抢救；一助二助各自握紧了持针器，预备上前缝合。然而这个世界，却是治疗师们努力吟唱，掐着点儿准备释放神术。
帐篷里一时寂静下来。气氛渐渐沉凝、渐渐绷紧，除了牧师们或高或低的祈祷声，就只有野蛮人呼哧呼哧地喘气声。这一片寂静当中，越来越近的交谈声，就一句句传入帐篷里面：
“人呢？被抬走了？……糟了，这个方向，是小格雷特那里！”
“什么？他不会直接上手吧？……我们快一点儿！”
“格雷特！你别急着治！”
帐门外一声大喊。与此同时，格雷特沉着地发出了口令：
“一！二！——三！”
刷的一声，矛杆飞出，治疗术的白光随即扑上。老巴尼腹部汩汩流出一注鲜血，很快，就在治疗术的安抚下缓和了不少。
“小格雷特……哎！”
帐篷里猛然一亮。格雷特抬头，老远就看到光头主教亮晃晃的大脑袋，不由得一乐：
“主教大人，您来啦！”
“我能不来么！”光头主教气咻咻地冲了过来，像是喊着“等我到了再开腹”一路冲进来，却发现实习生已经上手的大主任。格雷特迎着他大喊：
“主教大人！来个安宁术！”
谢天谢地，终于有高阶的战神牧师到场了，终于有麻醉了！刚才虽然伤者一直昏迷，但是没有麻醉直接开腹，感觉还是怪怪的……
要不要抽时间把麻沸散肝出来呢？或者类似的麻醉剂？讲真，这种没法控制剂量的植物性复合麻醉剂，给人灌下去他总是有点害怕。
不然想办法弄点乙醚？乙醚的反应式到底是什么来着？
“小格雷特，你要加油啊！”光头主教脚步一顿，松了口气。还有心情要安宁术，看来格雷特这边并没有大问题……听到格雷特大喊，他举起权杖，哈哈一笑：
“快点升级，争取早点学会安宁术！”
白光如林落下，把昏迷不醒的伤者框在当中。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这神术施展的速度接近瞬发，离伤者距离这么远，还有人群挡住，效果居然半点不差。光头主教这份治疗术的功力，着实难得。
可惜不是人人都买这份丈。光头主教背后响起一声冷哼，跟着，就是阴阳怪气地轻嘲：
“——怎么，你还想把他挖去战神神殿啊？！”

第一百三十章 小格雷特你要多练练啊！
光头主教身后，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凉凉地挖苦。不但挖苦，还举起手里橡木杖，往前面那颗光头上“扑”地一抽：
“他是我们自然神教的人！”
“嘿嘿～～～”
光头主教头也不回，拎起手里权杖，高举过头顶。橡木杖敲上金属权杖，一个下沉，一个上升，各自弹开。一声半闷不闷的轻响，老者轻轻向后一仰，光头主教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弯，脚下一个半指深的泥印。
人群再一次自动分开，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比刚才伯纳德过来时散开得更快。格雷特正巧瞟了一眼前方，看到这一幕，立刻目瞪口呆：
怎么就动上手了？
你们是真打还是假打？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在抢我？是不是应该大喊一声：“你们不要打了——”
光头主教和自然神教那位长老半真半假撞了下，直奔手术台。人群分开，老者远远看到矛杆已经拔出，顿时一惊：
“你怎么就动手了？！胆子太大了！你……”
他一下子住口。视线移动，看向台上伤者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鲜血已经快要止住，不再急速喷涌的腹腔。脖颈一寸寸机械地侧向扭动，格雷特隔着几米远，也感觉听到了颈椎咯吱作响的声音：
“你居然救活他了！干得漂亮！我都没有把握！”
这惊讶的模样，这转弯的生硬，犹如一路喊着“我到了再开腹”冲进来的大主任，看见实习生已经上手，并且把活儿漂亮做完了。不过，没把握？
您太谦虚了大主任……不，大长老。格雷特低头谦谢：
“呃……我还没干完……接下来的您二位来？”
“你继续！”老者截口打断。“小格雷特，你继续干你的！我就在这里看着，放心，出现任何问题，有我的治疗术替你撑住！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埃尔文说得那么神奇！”
是老师的熟人？！
格雷特飞快抬眼。穿越以后重新变好的视力，从老者手中的橡木杖一扫而过：一二三四五……五对绿叶，嗯，是自然之神的十级牧师。记得种橡木杖的时候，老师提过一个叫“老希斯”的人，是不是他？
无论如何，有个长辈撑腰总是好的。格雷特礼貌地向老者点了点头，继续干活。聊天是不可能聊天的，伤者还躺在手术台上呢——
虽然手术到现在为止还算顺利，可是，没有心电监护，没有血压监护，没有给纯氧没有麻醉医师看着生命体征，他总有点慌。再说了，就算他能在手术台讲段子，讲给谁听呢？
寂寞啊……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格雷特低下头，扫了一眼伤者腹腔。刚才时间紧急，只处理了比较大的血管，小血管和脏器损伤还没修补。这会儿缓过一口气来，终于可以动手了……
“老巴尼怎么样了？”格雷特不想聊天，却有人非要发问。对面老者口中念念有词，橡木杖朝前一点，杖头探出一根碧绿的细藤，顶着片绿叶搭上了老巴尼颈项。光头主教慢了一步，只好发问：
“伤在哪里了？”
“伤得还好。”格雷特在口罩底下胸有成竹地回答：
“异物入腹以后，自横结肠系膜及小肠系膜穿过，撕裂回肠、横结肠、十二指肠前切部、右输尿管，挫伤右肾，于脊柱横突旁穿出腰大肌。哎呀……输尿管这得补一补……”
什……什么？
光头主教满头雾水。这一连串名词听在耳朵里，除了“右肾”和“脊柱”，完全是一堆不知所云的杂音。再扭头看一眼旁边，自然神教那位也是满眼迷茫，完全有听没有懂的样子。
两位高阶治疗者互看一眼，同病相怜，各自轻轻苦笑。再看格雷特，少年神色沉凝，低头下视，轻轻翻动手指。随着手势和精神力的牵引，几只法师之手，再次柔和地翻动起来。
法师之手是魔力凝成的半实体，好处在于不沾血，坏处也在于不沾血——于是一直都是半透明的，在一片乱糟糟、血糊糊的腹腔里，完全看不清楚跑去了哪儿。
再说就算看见法师之手也没什么用……伤者腹腔里这血糊糊的一团，在光头主教眼里看来，不是肠子，就是肠子……
但是格雷特显然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样子。法师之手从腹腔里左一翻、右一找，拎出两截细管。格雷特手持剪刀，小心修剪了一下断口，牵引着两边吻合在一起，扭头：
“治疗微伤！”
“治疗微伤？！”自然神教的老者脱口而出。一把长矛穿腹而过，血流满地，即便是他，一个【治疗重伤】也不一定能拉起来。眼前这个少年，要求的仅仅是治疗微伤？
然而现实给了他答案。白光轻轻闪烁，一发神术里等级最低的治疗微伤下去，那两截管子当场蠕动长合，变成一截。而法师之手顺着管子往上摸索，片刻之后，又托起了一枚肾脏：
“治疗微……不，轻伤吧！”肾脏还是很重要的，万一外表治好了里面没有，也是个大麻烦。好在周围人多，治疗术不用吝啬，上吧！
十二指肠，横结肠，回肠……格雷特一段又一段托出受损脏器，一次又一次召唤治疗术。肠道的工作量不算大，但是一点破损都不能漏掉，神经和淋巴之类更是磨人。他从上到下把能捋的都捋了一遍，终于修补完毕的时候，脚下一晃，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
一只手及时拎住了他。光头主教嬉笑道：
“小格雷特，你不行啊！身子骨这么弱，不如来我们战神神殿，好好练练！”
格雷特：“……”
我可以把他扔出去么？
可以么可以么可以么？
算了，打不过……
不过幸好，他打不过，有人打得过。轰隆一声巨响，光头主教被远远扔出了帐篷外，另一只手扶住了格雷特：
“你有完没完啊！我们自然神教又不是没有练身体的法子——小格雷特，这仗打完以后，你跟着伯纳德好好练！伯纳德，你看着他啊！”
“老师！”
格雷特脱口抱怨。下一秒口罩被扯掉半边，一只果子塞进他嘴里，酸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身边的野蛮人瓮声瓮气应道：
“好！”
格雷特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去治疗骑士老爷们？我不干！
修补腹腔后壁——腰大肌，腱膜，皮下组织，皮肤等等。
冲洗腹腔。
查无活动出血点，查肠道无破损，查其他脏器无破损……
再用圣水冲洗一次，期待能够杀菌。哎，说起来圣水的杀菌效果到底咋样？之前弄不到，自己平时又太忙，还找不出时间自己制作，再做一套对比实验。以后要记得排上日程……
逐层关腹。
格雷特有条不紊地操作着。直到老巴尼腹部的伤口愈合完毕，被两个骑士侍从抬走，众人才猛地惊觉：
这样严重的伤势，在众人看来，非得好几个【治疗重伤】、甚至【治疗致命伤】才能救回，也就是说，得是五级、甚至七级牧师才能办到。
而从头到尾，除了一个安宁术之外，格雷特让大家释放的，都是三四级牧师、甚至一级二级牧师就能完成的神术。那个安宁术，甚至还不是为了保住伤者的性命。
换成战场上，他就等于是领着一帮一二级、三四级的战士，打赢了五级甚至七级，力量已经经过一次质变的骑士。
“埃尔文，你这个徒弟不简单啊。”和光头主角一起进来的老者摸了摸胡子，眯起双眼。埃尔文长老警惕的瞪他一眼：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老希斯我可警告你啊，他是我徒弟！——你欠我的那顿酒还没还呢！”
“还你还你！”
希斯长老仰头大笑。
他是纽斯特郡郡城，自然之神教团的长老，和埃尔文长老是多年老友。两人少年时在同一个老师门下求学、一起接受自然之神侍奉者的学徒训练，长大了一起冒险、一起战斗。掐过架，呕过气，追过同一个姑娘，也用后背给彼此挡过刀。
多年风风雨雨，早就把他们之间的交情，凝成了类似生死之交和损友的所在。
——而炫耀自己的弟子，当然，也是损友交情的一部分。
两人远远地并肩而立，举目遥望。帐篷区域新一批受伤的士兵已经送到，格雷特忙里忙外，脚步不停。
刚才那一轮治疗，对格雷特的精神消耗颇大，全仗着埃尔文长老塞的果子才振作了起来，然而两位人老成精的高阶牧师眼里，少年忙忙碌碌的样子，竟没有半点“好累啊，我想偷懒”。
这种对普通士兵的真诚关怀，正是自然神教最推崇的品德之一。老朋友这个收徒的眼力，还真是毒的很。
希斯长老啧了一声。他用手指缠绕着胡须，卷啊卷的，若有所思：
“埃尔文，你有没有想过……让这孩子干点别的？”
“比如？”
“比如让他去治疗骑士啊……你看，这么强的治疗术，应该派上更大的用处不是？”
“这……”
埃尔文长老迟疑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老友，一副“你到底在憋着什么坏水是不是想挖人”的怀疑之色。希斯察言观色，赶紧说服：
“再说你也知道，骑士和普通人的体质是不一样的，伤势也会有所不同。能在1级的时候，见识到各种不同的东西，对孩子也有好处不是？——你要是答应，我就去安排啦！”
“等等！”埃尔文长老一把拉住老友：
“先找他谈谈！这孩子脾气倔，事先不聊明白了，我怕他不肯！”
于是，从一大早忙到傍晚的格雷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帐篷前，刚想睡觉，就被两位长老联袂堵住。
“老师，希斯长老。”格雷特累得脑子都快要不转了，站在帐篷门口，两条腿都在哆嗦。希斯长老的要求听到一半，他靠着帐篷壁就要往下出溜，脱口而出：
“要我去治疗那些骑士？……我不去。”
“格雷特！”希斯长老轻喝。格雷特回过一点神来，勉力站直，轻轻鞠了一躬：
“老师，我不想去。——治疗高阶战士的牧师有很多，可是，我在这里治疗普通战士，能救回很多条命。”
“格雷特……”
希斯浓眉微簇。
从感情上，他理解老友弟子的想法，甚至作为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他还有些赞赏；然而从理智上，他十分想要苦口婆心劝说一通：这个机会很难得的，不要放过啊！
然而还没开口就被拽了一把。埃尔文长老冲他猛使眼色，然后和颜悦色，看向格雷特：
“格雷特，你不想去，那就不去吧。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这些天不要太累。老师知道你关心这些平民，可是精神力是施法者的根基，你千万留神，不要施法过度了啊！”
格雷特应了一声，送走老师，倒下去就立刻睡着。次日起身，刚查完一遍房，就被埃尔文长老拎到了前线。
说实话，虽然跟着队伍已经走了这么多天，格雷特还真没仔细看过战场。这还不如他前世，援非的时候好歹还看见过当地人“哒哒哒哒”往天上扫射，也欣赏过《魔戒》和《权游》里的大型战争场面。
可是现在，跟着老师越过重重营寨，来到阵前，还没仔细观察就被熏了个跟头：
血腥味！
焦臭味！
各种烧木头的，烧人体的，烧奇怪玩意儿的恶臭！
总算急诊室里的味道有时候比这儿只差不好，格雷特定了定神，很快调整过来。埃尔文长老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见此露出一丝满意神色，指向对面城头：
“你看。我们在攻城。”
箭矢纷飞，木石交下。士兵们扛着云梯一波一波往上冲，又一波一波被砸倒在地。格雷特终于见到了这几天所治伤势的由来：
颅脑损伤，被滚木大石砸的；
砍刺伤，被箭射的，被刀砍的；
烧烫伤，被城上的炭火、滚水烫的；
高坠伤，云梯爬到一半，因为各种原因坠下城头……
有些人能挨到他面前，得到他的救治；然而更多的士兵，却是永远倒在了战场上，在重伤之下慢慢咽气，至死得不到治疗。
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如斯残酷。
“没有卫生兵吗……”
格雷特喃喃。
感情上，他很希望组织一支救援队，打着白底红十字的旗号，在战斗间隙穿行于战场，拯救伤员；
理智上他却知道，他作为一个一级小牧师，无实力，无地位，绝不可能号召双方，达成《日内瓦公约》这样的协议。
要升级啊！
无论依靠治愈、帮助、安慰还是强制，无论是想开发更多的治疗方法，还是想让医学与神术、魔法有更多的结合，想要减少这个时代的悲苦，就要升级啊！
格雷特默默地出了一下神。身边，埃尔文长老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快看！”
蹄声如雷。一行战马飞奔而出，直奔城下，马背上骑士盔甲明亮耀眼，披风烈烈。滚木稍微稀疏的间隙里，那几个骑士奔到城下，弃马跃起，只几个纵跃就上了城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调岗的理由……成交！
鼓声震天动地，战士们的呐喊声，仿佛能当场震塌城墙。格雷特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为首那个骑士跃上城头，手里长矛只是一扫，城头上七八个守军同时高高飞起，远远砸落。
这不科学！
人类的力量不应该这么大，骨骼，肌肉，心血管和内脏，都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爆发力！而且别以为他没有看见，有几个守军，根本没有被长矛砸中！
有守军纷纷退避。也有守军不要命的扑上来纠缠，却被骑士一拳一个，一矛几个，纷纷打飞出去。更有一矛扫在城角碉楼上，哗啦一声，那角楼顿时塌了半边。
“呀！”
格雷特瞪大了眼睛。一矛扫塌一楼，这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城内猛然间响起一声怒吼。一道乌光从城墙内侧暴起，连连旋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格雷特吃了一惊，就看见城里冲出来一位战士，手持巨斧，和身砍去。格雷特远在军营，都感觉那斧光凛凛生寒，就像要割到他脸上一样。
最先登上城头的骑士，竟不是巨斧战士一合之敌，只招架了一下，手中长矛就断成两截。身边两位同伴吃了一惊，两支长矛左右交叉刺去，却被他夹了一支在肋下，以腰为轴，抡起斧子横向旋转。
寒光呼啸，左边那位骑士闪避不及，被斧子在腰间掠过，直接断成两截。就这一瞬又有两柄长矛刺到，一柄落空，另一柄却刺进巨斧战士肋间，深深没入。
其余几人抽身便退，踏着云梯，快速奔下。云梯随即被放落，而巨斧战士虎吼一声，竟然抡起巨斧，从城头上凌空跃下！
“啊！”
格雷特失声惊呼。骑士们狼狈奔逃，那位巨斧战士紧追在后，竟如虎入羊群一般。城下的普通战士何止数百，却没人能阻拦住他一瞬，那柄巨斧挨着死，擦着亡，眼看人群中犁开一道血浪，直扑他们本阵而来！
就这一追一逃的片刻，城下的普通战士，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直到本阵有几位骑士越众而出，截住那位巨斧战士拼斗起来，才拦住他冲击的。普通战士们远远围拢成一个圈子，长矛如林，钢盾如墙，却没有任何人敢于上前。
“这就是骑士的力量。”到了这个时候，埃尔文长老才拍拍格雷特肩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个5级骑士，身体经过一次质变，至少可以对抗3名四级战士的围攻，并且杀掉其中一名。或者，在5到10名四级战士的围攻中无伤突围。
再高阶的骑士更加强大，而只有同阶的骑士才能对付骑士，要不然，就要用魔法和神术。”
格雷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对骑士的力量并没有太直观的认识——穿越以来，只在死灵法师林恩那里见识过罗曼骑士的战力，此外，旁观过一场城卫军骑士的对抗。
诸如一个骑士能打几个普通战士，或者能打几个他之类的问题……
格雷特除了“肯定比我强很多”之外，就没有更准确的概念了。
他遥望战团，若有所思。埃尔文长老继续道：
“每一名骑士的伤亡都是很大的损失。如果能多救回来一个，或者，哪怕在救回来的时候，能多节省一点治疗力量，就可以让他们康复得更好。
如果用低阶治疗术就可以救人，那么，高阶牧师就可出现在战场，让骑士们得到更多神术辅助。
——骑士的力量强大了，普通战士的伤亡，才会更少。”
这也是为了救人，或者，为了挽救更多普通战士的生命。埃尔文长老并没说出这句话，格雷特却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抿紧双唇，望着战圈中大呼酣斗的巨斧战士，望着再次冲向城墙的士兵们，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骑士和普通士兵的性命，在天平上并非等重。救治一个骑士，为己方保留一分高端战力，也能让几名、十几名或者数十名士兵不会白白送死。然而，然而……
即便如此，就是优先治疗骑士的理由吗？
服务于骑士的治疗者那么多，真的还需要多我一个吗？
真的需要，把普通士兵的唯一治疗者抽走吗？
还有我一直坚守的誓言——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国籍、种族、男女或其他任何差异……
我真的要违反这个誓言，以身份和战力——而非伤势的危急程度——作为优先治疗的标准么？
格雷特默然无语。身边，埃尔文长老注视着他变幻的神色，既不再次劝说，也不出言催促。安静中，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蓦然拍到了格雷特肩上。
“希斯长老！”
格雷特一转身，连忙行礼。希斯长老摆手阻止了他：“小格雷特，想得怎么样？”
“这……”格雷特犹豫。在他给出答案之前，希斯长老已经弯起眼角，笑眯眯道：
“你先别急着答复，听听我的安排。——首先，你调到郡城主营，带一组人，负责治疗骑士侍从。”
骑士侍从不比骑士，有些出身贵族，也有些同样是平民出身，受了伤有没有治疗多半看牧师心情——或者看给牧师塞的钱多不多。这两天来，颇有些骑士侍从得到消息，求到他这来的。
格雷特稍有意动。希斯长老立刻打蛇随棍上：
“如果一下子有大批骑士受伤，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尽量搭一把手。这没问题吧？”
那肯定没问题啊！格雷特立刻点头。身为一个医生，一个急诊科医生，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然后，普通士兵受了伤，也会送到你这里来。只要能腾出手来，随便你去治。配给你的人手随你使唤，只要剩下的法术不少于五分之一，你叫他们治疗普通士兵，他们也得听你的。”
这挺好，能继续治疗普通士兵，又多了些帮手。格雷特越听眼神越亮，希斯长老察言观色，发出了决定性的一击：
“此外，一天多给你两瓶治疗轻伤药水、十瓶圣水，和一瓶初级精力药剂的配额。怎么样？”
“成交！”
格雷特脱口而出。
几乎同时，战场上欢呼震天，城头上属于对手的旗帜，一面一面，缓缓飘落。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卖课啦！一件魔法物品一节啊！
纽瓦克城陷落。
诺曼伯爵的联军拔除了第一个障碍，浩浩荡荡，挺进城内。休整两天后，大军把一部分伤兵留在城中，另一部分送回纽斯特郡郡城，继续前行——
由此，格雷特终于摆脱了每天晚查房、早查房，给伤兵们换药，回来还要补病历的忙碌生涯。同时，他也失去了他的伤兵们……
失去了术后跟踪、观察、记录恢复情况，整理资料的临床信息来源。
哎，总感觉错过了至少三五篇论文的样子。
格雷特狠狠睡了一天，第二天，就随着主营的治疗者们一起赶路。两顶大帐篷（包括希尔德神官和他比试的时候拖过来，之后就没拖回去的那一顶），一顶住人的小帐篷，满满两马车物资，招摇过市，一路上，很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格雷特自己却不在意。他坐在晃晃悠悠的车辕上——车厢里装满东西，实在塞不下了——抱着个硬皮本子，一门心思写写画画。好几次，如果不是边上的野蛮人拽他一把，他能当场就摔下车去。
这样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希尔德神官跳下自己的马车，奔到他身边，热情邀请：“来来来，上我的车！”
格雷特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不远处停着一辆优雅的四轮马车，车厢比他自己的至少高一个头。车门开在车厢中部——不像他自己的马车，必须从车辕上爬进去——透过车窗上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见两排宽大的座椅。
座椅中间的小桌子上，茶水，点心，水果，一应俱全。
至于车身车顶上的各种装饰和徽记，车前两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有钱，我超级有钱，我不但有钱还有地位……
呃……
这已经不只是宝马，怕是劳斯莱斯了吧？
格雷特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上面沾满了泥巴——再看看车厢里的天鹅绒内饰，迟疑了一下。希尔德神官已经伸手来拉：
“来啊来啊！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你呢！”
既然这样，那坐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格雷特坦然跟着希尔德神官上车，一坐定，无数问题就扔了过来：
“你是怎么判断先救谁后救谁的？”
“为什么捆胳膊腿的带子，里面要插根木棍？”
“你怎么敢直接剖老巴尼的肚子？不怕出事吗？”
“后来把他治好的时候，为什么要一层一层治？”
呃……
你这问题也太多了啊，而且关键是，完全不成体系……我要从哪里给你讲呢……
格雷特头痛。
医学是个系统性的学科，东一鳞，西一爪，学出来的东西肯定不能看——拿着这样的知识结构去治人，绝对误人性命。
这样教出来的人，给他做助手也就算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至于误事。怕就怕对方觉得自己学会了，想要独当一面，那真是分分钟闯祸的节奏。
“这样吧，”格雷特左右望望，“你稍等一下，我去拿纸笔过来，画给你看……”
“哎哎哎，这些我都有！”希尔德跳起来，在座位底下的柜子里一通乱翻。
既然有现成的，格雷特也不至于爬回自己马车里拿。他铺开纸笔，一边画，一边讲：骨骼，肌肉，血管……说着说着一扭头，车窗外面紧紧贴着两张脸，聚精会神，听他讲课。
格雷特不禁弯了一下眼角。他敲敲车窗：
“托马斯！亚当！”
哎呦一声，其中一张脸直线下降再直线上升，却是主人失手掉了下去，又被同伴一把拎了起来。格雷特实在忍不住笑，他转头望向希尔德神官，商量道：
“能不能让他们也进来听？”
“行吧。”希尔德耸耸肩。他能说不行么？车外两人都是自然神教的低阶牧师，其中年纪比较小的托马斯——就是刚刚掉下去的那个——还是希斯长老的幼徒。论起关系来，他们和格雷特更亲近些好么！
格雷特调到主营来，希斯长老便名正言顺，把这两个人塞过来当助手。至于希尔德自己，还是厚着脸皮蹭过来，才有资格听课的……
四个人围桌而坐，继续听讲。一堂课上到日色西沉，安营扎寨，托马斯忽然在怀里掏啊掏的，摸出个布口袋，往格雷特面前一递。
“老师让我给你的！”
这是什么？
格雷特好奇地解开袋口，往下一倒。一片美丽的绿光映入眼帘，温润柔和，生机勃勃，却是一块半个巴掌长、拇指粗细的六棱柱。
坚硬，光滑，半透明，粗看像是水晶或者翡翠，仔细看看，里面却分明有丝丝缕缕的木纹。
“哎呀！木心！”
希尔德神官脱口而出。格雷特这才想起来袋子里是什么——这是森林里生长良好的老树，寿尽枯死的时候，会把整棵树的生机凝结在树干中央，形成一小块玉石质地的核心。
木心形成的几率很小，往往千百棵老树才能找到一枚，用来催生植物、储藏自然神教的相关神术，甚至直接补充生命力，都是极好的材料。埃尔文长老也有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品相也比这个差得多。
“这太贵重了。”格雷特手指按在布袋上，就要往回推。托马斯盯着那块木心，有些稚嫩的小脸上露出艳羡神色，却还是往前一推：
“哎，这是老师给你的！”
格雷特迟疑。托马斯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埃尔文长老也给过我们几个见面礼的！师兄也好，我也好，都给过！——轮到你了！”
亚当也按上了一只手。他比托马斯年长，已经是二级牧师，秉承着自然神教的优良传统，体术、神术兼修，这一按，格雷特根本推不回去，只好称谢收下。希尔德神官在一边旁观了全场，暗暗思忖：
见面礼固然是见面礼。但是，礼物送的这么重，只怕还有学费的缘故在里面——说起来，就格雷特之前显示的那些手段，一枚木心作为学费也算值得。
宝物有价，知识无价。
哎，这样说起来的话，他应该拿什么付学费呢？太轻了好像不合适，太贵重了，感觉也很突兀，人家不一定肯收哎——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用尸体练心肺复苏？
希尔德神官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直到晚饭结束，众人各自回帐篷休息的时候，他才找出一个兰宝石戒指，偷偷摸摸的赛给格雷特。
“这是干什么？”格雷特瞪着他，想也不想，就往回推。戒指哎大哥！好好的你给我戒指干什么？
“这是造水术戒指，一天三发。”希尔德神官还觉得自己非常有道理，靠前一步，做贼似的给格雷特解释：
“我看你每次治一个人，就要洗一次手，实在麻烦。有这个戒指在，你每天干活的时候，好歹也省了不少折腾。
——放心拿着没事，这是我自己的，不是家族或者神殿的！”
格雷特：“……”
他有点能理解希尔德的行为逻辑，但是更多的，完全是气得想笑。
抬眼看去，希尔德神官还在眼巴巴的看着他，像等待主人喂食的小狗似的。格雷特抓起戒指，劈头就往他头上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戴着戒指洗手了？啊？哪只眼睛？！无菌原则是什么？之前教你的七步洗手法呢？回去抄100遍！抄不完，明天就别过来了！”
我不差你这点学费！又不是不交学费，我讲的课就会打折！反过来，前教后忘记，重要的原则永远记不住，这种学生我才不爱教呢！
希尔德抱头鼠窜，然而看到格雷特眼里亮晶晶的笑意，也不由得笑了出来。第二天晚饭以后，他又磨磨蹭蹭的溜到格雷特身边，嘿嘿一笑：
“格雷特，你这里缺不缺纱布？——棉花呢？烈酒要不要？”
格雷特眼睛一亮。大军开拔仓促，他打包了医院里所有的物资，还在市场上扫荡了一批，然而还是不够。这几天下来，手里的存货已经消耗掉了一半，正愁着接下来到哪里去补充。
“你这儿有？太好了！”
“嘿嘿嘿嘿……我从爷爷那儿抢了一批，跟我走，咱们把东西弄回来！”
格雷特：“……”
对了，这家伙是诺曼伯爵的孙子来着……狗大户真是有钱。
格雷特笑纳了这批物资，反正，也是用在联军身上。接下来仍然正常行军、正常讲课，讲到心肺复苏这一节，格雷特罗列完操作要点以后，切切叮嘱：
“你们可别随便上手。心肺复苏的技巧，事先要练熟的，没有练过的话，上去动作不对、频率不对，白费力气不说，还救不回来人。”
“那怎么练？”
小托马斯脱口而出。格雷特当场就给难住了：“呃……”
我能说我们之前都是用假人练的吗？硅胶的假人，内置电子元件，你操作得不规范、不到位，他还能给你打不及格……
这地儿上哪找人去？没有硅胶，还能用猪皮什么的蒙一层，里面的骨骼、电子元件，之类之类的，上哪找去？
他不回答，旁边一群人眨巴眨巴眼睛，努力想办法。亚当试探着道：
“我们互相按？”
“绝对不行！”格雷特反射性的喊了出来，声音都高了一调：
“心肺复苏，绝对不可以在有自主心跳的人身上按！这是心外按压的禁忌症，你们都记住了！”
他难得疾言厉色，几个治疗者吓了一跳，唯唯听命。希尔德神官还不甘心，仰头望天，骨碌着眼珠子想了想：
“那……就在尸体上练？”
格雷特没有说话。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行，只要是刚死不久的、没有严重损坏的尸体，特别是胸腔没有损坏，练手的问题应该不大。
虽然怎么按也按不活吧，但是，练个动作准确度和力度，应该还是可以？
唉，其实自然神教的植物催生术，说不定能捏个假人。里面用带有弹性的藤条支撑，把胸骨、肋骨什么的都仿出来，外面大不了蒙一张兽皮。可惜他除了治疗术以外，其他神术都没怎么练过，自己上手还真做不到。
见他没有明确反对的意思，几个牧师你望我，我望你，彼此拉了一把，悄悄走开。绕过一顶帐篷，亚当小小声道：“用自己人的尸体还是不好吧……毕竟希望他们安息……”
“那当然不好啊！有敌人的尸体，为什么要用自己人的？”小托马斯接口。希尔德跟着拍了拍胸脯：
“能用别人的尸体就好。哎，看我的！”
格雷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注意到学生们背后捣鬼。
当天晚上，他打发了伯纳德自便，去跑圈、举石头、和高阶战士们掰手腕对练什么都行，自己继续整理资料。
刚写了两行字，扑通、扑通、扑通，帐篷外面，连续几声闷响。
格雷特心里一跳。
那个闷闷的声音，像是一包重物被扔在地上，更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急诊科里，那些心梗、卒中，急病发作，以及其他原因撑不住了什么的，一年到头，他怎么着也能听见几十遍。
格雷特想也不想，奔出帐篷。一脚踏出帐外，正看见希尔德神官冲着他笑，火把下，一口白牙明晃晃的闪着。见他出来，希尔德殷勤的指了指地面：
“格雷特，你看这尸体能用吗？”
格雷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帐篷中间的空地上，三名士兵站成一排，每人脚下，一具尸体……
半夜里蓦然看见这个，要不是格雷特前世是急诊科医生，现在又在军营里，真的要吓一大跳。不过现在，除了暗自吐槽希尔德做事情不靠谱、拖尸体进来也不先打招呼之外，格雷特甚至有闲心就地蹲下，仔细观察那些尸体。
头颅和躯干倒还完整，没有明显破损，特别是胸腔没有塌掉。其他部分就不用考虑太多了，毕竟前世练习用的假人，基本上也是半截的。至于尸体服色嘛……
“不是我们的士兵吧？”
“肯定啊！”希尔德神官胸膛拍的啪啪响：
“我让他们现弄的！”
呃……你说的现弄，是让人出去捡，还是现杀呀？
格雷特默默的看了希尔德希尔德神官一眼。问题是那些人死都死了，尸体来都来了，直接让人拖出去埋掉，好像也没必要……
“行吧，这好像也能用。”格蕾特伸出一根手指，在尸体胸骨上按了按：
“那就先这样练吧。把他们都叫过来，我先示范一遍，然后你们再实际操作。——下次弄尸体的话，千万先跟我商量啊！”
“没问题！”
希尔德神官蹦了起来。
心肺复苏实操由此开始。格雷特先讲解了大体老师的概念，向尸体鞠了躬，这才跪在一具尸体侧面，亲自开始演示：
“操作要领你们看清楚了。首先检查患者有没有心跳、呼吸，是否还有意识，开放气道。按压的时候，右手掌根紧贴患者胸部中点，左手叠压在上，双臂伸直，用上身的力量往下压……”
他先演示一遍，再让希尔德神官、亚当和小托马斯一人面对一具尸体，开始操作。格雷特站在旁边，不停纠正：
“希尔德，你胳膊没有伸直……亚当，压下去再放松的时候，手掌不要离开患者胸部……托马斯，你按得太浅了，力度不够……算了，你年纪还小，力气不足，心外按压暂时不要学了，过来配合吹气……”
照明术的光芒明晃晃的亮着，在帐篷壁上，映出一起一伏的三个人影。帐帘忽然被掀开：
“希尔德，他们说你在这里——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格雷特你换个队伍吧
年轻姑娘尖锐的惊叫划破夜幕。治疗者们被陆续惊起，有些睡下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出帐篷：
“怎么啦？怎么啦？！”
“尸体——尸体！”
女神官闭着眼睛一味尖叫。身为治疗者，又上过战场，她本来不至于见到一具尸体就大惊小怪。奈何面前的场景实在是太有冲击性，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希尔德神官，她一直爱慕的、追了很久的年轻天才，半趴在一具尸体上。照明术的光芒从侧面照过来，映得他一张俊脸半阴半阳，有点扭曲变形。还嫌不够吓人似的，他两只手并拢按在尸体上，身体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更不用说旁边一具尸体上还趴着两个人。一个按住尸体胸口，和希尔德神官同样姿势，身体上上下下；另一个更可怕，跪在尸体头部，几乎和那具尸体脸对着脸……
双倍视效，双倍惊吓。
格雷特看看希尔德神官，扬了扬下巴，示意“来找你的你自己收拾。”希尔德神官回给他一个苦笑，撑地爬起，试探着开口安抚：
“卡罗琳，你——”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的穿透力实在过于强悍。牧师区域，陆续有人惊起：
“怎么啦？怎么啦？尸体？死人了？！”
一群牧师轰轰轰地跑过来，探头张望。差不多同一时刻，隔壁法师营地里，猛然炸起一声巨响。爆炸声里一顶帐篷四分五裂，碎片还飞在半空中，就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帐篷下面一个苍老的口音怒气冲冲尖叫：
“谁啊！谁大半夜的尖叫！害得老子手一抖，药剂全炸了！”
呃……
格雷特大汗。刚刚那声尖叫分贝是高了些，也难怪炼金师手抖。不过大爷，您做的是什么药剂啊，硝化甘油吗？
然而连锁反应还没有到此为止。法师营地一炸，周边军营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敌袭！”
“敌袭！”
战士们慌乱地冲出帐篷。惊叫声，惨呼声，推挤吵嚷声，很快响成一团。
被格雷特这边的动静吵了起来，原本要过来看的贵族们紧急转向，提刀拔剑，冲去了另一边作乱的营地。
格雷特伸了伸脑袋，往乱糟糟的军营看了看，又不敢出去。这种情况他从来没有经历，不过，在书上倒是看见过——
不会是营啸了吧？
士兵连日征战，精神压力巨大。晚上睡着睡着，有人做个恶梦惊叫一声，或者旁边出点什么动静，就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大叫乱跑，甚至互相砍杀。这种被称为“营啸”的事件，一直以来，都是将帅们最头疼的意外之一。
更不用说，刚才爆炸的动静，实在大了点儿。
完了完了，这要是我惹出来的，那我的罪过可大了……
军营里乱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以诺曼伯爵为首，一群子爵、男爵、高阶施法者，还有怒气冲冲的老炼金师，黑着脸，齐集格雷特的帐篷前面。
“……所以，就是为了这点破事儿？”诺曼伯爵哪怕对自己的孙子，都没给好脸色：
“为什么要搬尸体进来？好好的，你折腾这玩意干什么？卡罗琳进来的时候你还趴在尸体上！——这么大人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你……”
语气严厉，滔滔不绝。希尔德神官也知道闯了祸。伯爵刚开始训话的时候他还站得笔直，头低低垂着，一副深刻忏悔的模样。听着听着，就开始晃动身体、脚尖挪来挪去、手指在背后绕啊绕的打结，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
“为了学治疗术啊！”
“胡说！治疗术治的是活人，要尸体干什么！谁这么教你的！”
格雷特心里咯噔一声。诺曼伯爵苍老的目光正向他看过来，眼神平静，无波无澜。格雷特恍然醒悟，诺曼伯爵这意思，这是要让我替他孙子背锅了？
其实又何必。心肺复苏的方法是我教的，用尸体练习，我最后也指导了，等于是我默许。这个责任本来就该我扛，又何必劳心费力，绕这么大个圈子。
格雷特抬起头来，就要说话。希尔德神官一句话脱口而出，听到爷爷的回答，脸色却飞快的白了一白，快速对格雷特摇头。紧接着昂起下巴，抗声道：
“真是为了学治疗术！尸体是我弄进来的，我负责！”
“尸体是我要求的。”到这个时候，格雷特再也不能缩在后面，由着别人承担责任。他平静地跨出一步，无视希尔德神官又摇手、又咳嗽、又努力使眼色，昂首望着诺曼伯爵的眼睛，声音清晰：
“这些尸体，是被用来练习心肺复苏。——人的心脏暂时停止跳动以后，如果还没有完全死掉，有一定几率依靠心肺复苏抢救回来。
这种方法，很有用，但是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掌握，暂时没有患者，我就让他们在尸体上练。出现这样的意外，我很抱歉，我也愿意承担责任。”
“你？”
诺曼伯爵微微皱眉。他左右扫了一圈，半夜被折腾起来的贵族们面带阴霾，老炼金师满脸怒色，泉水神殿的大神官脸色冷淡。倒是希斯长老，看着格雷特的目光关切而温暖，颇有些回护的意思。
反正也是个意外，随便处理一下，给大伙出口气得了。诺曼伯爵这样想着，清了清嗓子：
“既然愿意承担责任，你……”
还没说到正题，围观的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拿尸体练习怎么了？大惊小怪！矫情！这点事情就吓得要死要活，还瞎喊瞎叫的，连累别人！
——小格雷特，不开心你就来我们这边，黑鸦沼泽有的是尸体给你玩儿！别理那帮牧师！”
死灵法师昂然而出，歪着一张皮包骨头的瘦脸，睥睨四周。格雷特苦笑：“林恩法师……”
诺曼伯爵脸色一沉。不远处，郡城泉水神殿的大神官，也是这次所有治疗者的总指挥，已经阴着脸清了清嗓子：
“你——”
“小格雷特，你先换个营地吧。”希斯长老抢在大神官之前和颜悦色开口：
“明天有一支队伍要出发北上，去格里姆湾那边。你跟着他们走，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等于是打发去偏师了。
不能待在主营好吃好喝、有病人就治两个，要跟着队伍快速行军，可能还要直面战斗。
现场的气氛立刻缓和了些，老炼金师也好，黑着脸的贵族们也好，都放松了脸色。只有林恩眉毛一竖：“可是——”
“多谢长老。我明天就去。”
格雷特微微躬身。希尔德看着他满脸愧疚，林恩法师已经穿过人群，一把拉住了格雷特的胳膊：
“明明不是你的错，责任非要你背！——走走走，去我那儿！给你挑点儿护身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六章 高锰酸钾，制造氧气的方法
死灵法师不由分说地把格雷特拉走，一路上嘀嘀咕咕，不停抱怨。一直嚷嚷到进了自己帐篷才停，从床边拖出一只皮箱，哗地往桌上一倒：
“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来来来，看有什么你能用的，直接拿走！”
烛光下，各种戒指、项链、护符琳琅满目，让人怀疑他抢了珠宝店。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他看看林恩，再看看桌上那堆东西，再看看林恩——你这是杀了多少人啊？开战还不到一个月吧，你不是去当斥候，根本是杀人去了吧！
“挑不出来？还是不认识？”见格雷特满脸惊讶，就是不动手，林恩索性主动给他介绍：
“这戒指应该存了个【耐寒抗热】，挺有用的，我已经有了一个，这个你拿着吧；
这个护符我不认识，但是看上面的法术回路，应该是个攻击神术，你可以试试看；
这个项链带着光明力量，我用不了，不过你应该可以……”
格雷特推辞都来不及。他正想着随便拿一样，就算领了对方的情，目光往那堆东西里一瞥，心头忽然一跳：
“等等！——这是什么？”
“这个？”林恩顺着他的指尖一看，见是一瓶不起眼的紫黑色粉末，烛光下微微闪动，映出一点鳞鳞的金属光泽。他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紫鳞石，一种炼金材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这玩意没什么用，而且不好放，放着放着就变成一团黑灰。你感兴趣？想要就拿去。”
“我拿一半吧。”格雷特宝贝似的捧起来，左看右看。颜色，形状，光泽，样样都是他熟悉的，从初中到大学一直熟悉。看到这玩意儿的时候，他的直觉就在高呼四个字：
“高锰酸钾！高锰酸钾！！！”
这东西在自然界并不稳定，容易分解，也不知道是哪位大神合成出来的。要真是高锰酸钾的话，可算解决了他一个大问题。
格雷特找林恩要了一个棕色瓶子，小心翼翼地倒进去一半，塞好瓶口递回去。见林恩不接，硬塞到他手里：
“这东西可有用了！如果它是我想的那玩意儿，绝对能派大用处！哎，你跟我来，等我验证好了，告诉你怎么用！”
林恩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往外走，一路弯弯曲曲，回到格雷特自己的住处。格雷特清理好桌子，拖出炼金箱，一回头，见林恩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索性往他手里塞了一叠论文：
“这是我最近的研究成果。你先看着，对了这个是显微镜你也先玩着，等我做实验啊！有结果了叫你！”
林恩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大堆文章，一翻题目全都是没见过的。他且不及细看，仰头喊了一声：
“你发过了么？”
“有的发了，有的没发！你先看！”
格雷特忙着安设支架、酒精灯、各种试管烧瓶，头也不回。林恩喊不回他，只能从第一篇《用自制显微镜观察软木、洋葱、肉类以及血液的若干记录》开始读。读着读着，就像老鼠跌进了米缸里，连格雷特哼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格雷特确实在哼歌。高锰酸钾加热分解，制取氧气的实验，他中学的时候确实做过，然而细节就要仔细回忆一下了。而回忆这种东西么，与其背书，不如哼歌：
“五十六个民族，升高化合价～～～”不对，唱错词了，重新来；
“五十六种元素，升高化合价。”放下支架；
“五十六族兄弟姐妹被氧化”，放下酒精灯，再找个东西垫高；
“五十六种酸碱，汇入一句话。”在支架上另一边放下水槽；
“高锰酸钾，高锰酸钾，高锰酸钾！”将集气瓶灌满水倒置过来，放进水槽。
嗯嗯，接下来就要加热了。格雷特哼歌哼得越发愉快，音调都高了一点：
“高～～～锰酸钾，制造氧气的方法。”舀一点高锰酸钾粉末，放进试管，塞上软木塞和玻璃导管；
“高～～～锰酸钾，加热要塞棉花。”记得了记得了，先把棉花塞进去；
“高～～～锰酸钾，试管微微向下。”没问题，调整一下角度，在试管架上固定好；
“高～～～锰酸钾，做实验时不要用手接触试管否则皮肤会被氧化！”
糟了，哼到这句才想起来！刚刚用手拿试管了……手上……手上皮肤……碰了一点高锰酸钾粉末！快冲水！！！！
格雷特手忙脚乱地冲洗手指。好在之后的实验一切顺利，导管里咕嘟咕嘟冒出气体，没多久就挤满了一瓶。格雷特点燃了一根小木条，甩到只剩顶端一点火星，屏住呼吸，往集气瓶瓶口一戳：
火光大亮！
纯氧！
“耶！”
格雷特欢呼一声。死灵法师茫然地抬起头来，格雷特笑着向他摆摆手，又取了一小撮高锰酸钾粉末，放进试管。他手握试管，屏息凝神，在冥想中勾勒法术模型——
每个火系魔法里，都会有两个基础构型：一个用来聚拢“燃素”，另外一个，用来筛选能吸引燃素的，“好的空气”。
经他修改以后，那个筛选空气的构型指向试管，同时稍微添加一个法术构型，将试管加热到一定温度。哎，之前他改进这个魔法的时候，是用氧化汞加热制造氧气，消耗特别大，时间特别长。幸好，他找到了高锰酸钾！
三！
二！
一！
火花术！
走起！
噼啪一声爆燃。细微的、原本只能点燃纸张和枯叶的火花术，在帐篷中央的泥地上，爆出了比原来明亮得多的火花！
这火花连死灵法师也惊动了。林恩从论文上抬起头，望向格雷特，用目光询问他发生了什么。格雷特开心地笑着过来：
“我改进了一个魔法！我讲给你听啊！——哎，你先看那篇《用加热水银论证燃烧的本质》！快看！快看！看完我告诉你魔法怎么用！”
啃论文，看实验，再看格雷特画出来的法术模型图，努力记忆、努力冥想。法术模型对林恩法师来说不难，可要理解这篇论文，明白燃烧的原理，再由原理达到新的法术的思路，这可就太难了。格雷特又是实验、又是解释，口水都讲干了，林恩才好不容易有点儿明白。
一个多小时以后，两位法师被野蛮人一手一个拎着，风一样地溜出军营，来到营外极远处试验魔法。
火花术！
极其明亮的火花。
燃烧之手！
炽白色的，远为强烈的锥形火柱。
炽焰法球！
燃烧的火球远远飞出，当空爆炸的威力，赶上了高一级的火球术！
林恩法师盯着火球，呆若木鸡。终于能够说话的时候，他的每个音节，都在一丝一丝地颤抖：
“格雷特，你……你知道你给了我什么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意料之外的强敌
第二天早上，格雷特就加入了特遣队，全速北上。
他把自己的帐篷、物资、医疗器械，全都放在了希斯长老那里，自己只背了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方便赶路。双肩包里除了食物、饮水、澄水的明矾什么的，满满当当，塞了一大包纱布绷带和药品。
除此之外，格雷特腰间，还密密实实地掩着一个小包。包里分成一格一格，装了他作为治疗者的配给：
十瓶治疗轻伤药水、五瓶治疗中伤药水、两瓶治疗重伤药水、两瓶解毒剂，还有希斯长老答应他的两瓶精力药剂。
格雷特别出心裁，还在包里塞了一大堆东西：
十管氧气，每一管都只有小指大小，用软木塞堵住瓶口、再用火漆封严。十支小试管，里面各自装了1/5试管高锰酸钾。带着这些东西，就等于带了20发强力法术，格雷特摸摸腰包，心里十分安定。
自然，洛伦兹大师给的法力珍珠，希斯长老给的木心，光头主教给的、可以每天激发一次护罩的护符，还有一堆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那也是肯定要带上的。林恩法师给得最多，大大小小七八件，有攻击的，有防护的，要不是格雷特阻止，死灵法师能把全副身家塞给他。
格雷特这样如临大敌，并非过度紧张。他加入的特遣队不过21人——原本额定20人，格雷特还带上了他的追随者，人数膨胀一人——两个五级，三个四级，五个三级。格雷特的实力，在这支队伍里直接垫底。
如果不是原来的治疗身负重伤，他根本没资格被塞进去。
……当然，格雷特的追随者，野蛮人伯纳德，战士等级高达七级。两个人平均一下算是四级，至于能不能这样平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即便如此，格雷特这种谨小慎微、准备充足的样子，也是人人都看着想笑。带队的5级骑士，弓箭手巴恩斯策马过来，直接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带这么多东西啊，嗯？小牧师，你是怕我们饿着你，还是怕我们冻着你？”
“……这些都是治疗用的。”格雷特黑着脸躲开他的手：
“有本事，你们从头到尾不要受伤，用不着我帮忙。”
“听到没有，兄弟们！”巴恩斯大笑一声：“我们的小牧师说，让我们从头到尾都别受伤，不然他可管不过来！”
“好嘞！”
“保证不用他帮忙！”
“小牧师，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豪迈的笑声前前后后响起。格雷特还想再嚷嚷两句，一开口，却灌了满嘴的寒风，只好用力拽紧了兜帽。
他们沿着河流西岸策马奔驰，一路向北。格雷特的骑术到现在也非常一般，又不能和野蛮人共乘一骑——野蛮人实在太重了——只能专心骑马。一直到晚上宿营的时候，他竖起耳朵听着同伴聊天，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一行人的任务是沿河而下，直扑多夫河的入海口，看看有没有光辉之主教会的船队。如果有的话，尽量阻截，阻截不住再向主营报告。而主营的兵锋，则将要跨过多夫河，直指米德兰郡的郡城。
米德兰郡有两座大城，一座是郡城，坐落在多夫河东岸，与诺曼伯爵的联军隔河相望；另外一座就是位于伯顿海湾的马萨港，水深波平，是一座天然良港。之前诺曼伯爵判断，光辉之主教会的船队，最可能会在马萨港登陆。
“估计等我们回来，这边仗都打完了吧！”巴恩斯骑士抱着膝盖大笑。他身边的魔法师拉起兜帽，咕咕地笑了一声：
“反正那边人多，也不差我们几个。营地里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的，还不如出来走一圈。”
呃……身为昨天制造了最大噪音的罪魁祸首，格雷特有点儿心虚。一阵寒风吹来，他也学着魔法师拉起兜帽，半遮着脸：
“那我们要走多久？”
“至少两天吧，还得爬山！——小牧师，你行吗？”
他们坐在火堆边聊天，几名二级战士——多半是骑士侍从，还有一个是魔法师的随从——忙着打水，烤肉，在篝火上烘热面包。队长巴恩斯骑士身边，另一名5级盾战士拨了拨火，轻声取笑：
“行不行没关系吧！反正有追随者在，怕什么。”
“你行我就行！”格雷特盘算着魔法和神术的加持，奋力回答。想了想又问：“我们不是沿河走吗？为什么要爬山？”
“这条河古怪得很。”巴恩斯队长捡了根柴火，踩灭火星，在地上划给格雷特看：
“从河口往里，几十里地都是悬崖峭壁，过去了才有平地可以靠岸。登山往下看是最方便的——动手也是，居高临下，只有我们打人，他们打不到我们！”
“问题是打得动吗？”格雷特疑惑。他扭头看看不远处的河水：多夫河到这里已经很宽阔了，河面能有上百米，对岸下锚的船只，装几百号人不成问题。这要是到再下游，那船得多大啊？
“绝对打得动！”巴恩斯队长哈哈一笑，指向对岸：
“小牧师你不是本地人吧？——就这条船，最多跑到索姆港为止，再往下的河道虽然不窄，可底下全是山石，根本走不了大船。我们也就是看看有没有小队伍，有的话，顺手干掉就好！”
看来战斗的几率不是很大。格雷特脑补了一下地形，放下心来。他仰望了一会儿天上的满月，例行冥想完毕，绕着火堆沉沉睡去。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又赶了大半天路，终于在傍晚到达了河口的峭壁。
一行人弃马登山。巴恩斯队长拴好马匹，一纵身，就沿着至少30度的山坡奔了上去。那位4级法师低头吟唱几句，一股轻风环绕在他身上，顿时手足轻健，一纵一跃，速度几乎赶上了前面的弓箭手。
其余战士们也是各个争先，在没有现成道路的山坡上，一个赛一个地，跑出了百米冲刺一般的气势。
格雷特一个人落在最后。他仰头看了看：“……”
爬也能爬得上去，可是以他的本事，大概只能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上攀吧？
正想着忽然腰间一紧、身体一轻，脚下地面飕飕倒退，却是被野蛮人伯纳德拎起来飞奔。7级战士发力往上冲，速度真是快若奔马，片刻就超到了队伍最前方。攀上山顶，往下一看，格雷特倒吸一口冷气：
谁说这里走不了大船的？
——峡谷之间的河道里，密密麻麻，帆樯林立，一眼望去何止数十根桅杆。每根桅杆顶端，都高高飘扬着同样的旗帜：一只高高举起的手臂，拳头里握着耀眼的金色雷霆，随时准备击打下来。
夕阳映照下，那些金色的雷霆，仿佛随时随地会轰击在大地上。
“光辉之主！”
身边，巴恩斯骑士咬牙切齿，指关节捏得格格直响。

第一百三十八章 能阻止光辉之主舰队么？
“怎么这么多船？”
“是啊！怎么这么多大船？”
没多久，特遣队的成员全都爬上了山顶，议论纷纷。巴恩斯队长伏在山崖边，死死盯着下面的船帆，眼睛几乎要盯出血来：
下面是一支完整的舰队，大大小小，至少也有二十条船。为首的两条大船都是四根桅杆，当中两根高高竖起，前后两根则是向前、向后，分别倾侧。
船身高大，艏楼、艉楼更是高高耸立，漂浮在河面上，看上去像是一座城堡似的。
光这两条大船已经足够惊人，看那体积，至少能运送500名以上的士兵——路途短的话甚至更多。
除了这两条船以外，舰队里还有六七艘三桅船，有的凌厉轻快，像是擅长追杀，有的方方正正、敦敦实实，一看就是用来载人载货。即便，那些二桅的小船，十几条加起来，运兵数量也不可小视。
“这得有一万人吧……”
“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走错了？还是不知道这河有多深？”
“这么大的船，到不了上游港口吧！”
战士们聚集在悬崖顶上议论纷纷，被寒风吹红的脸上，个个都挂着紧张和不安。格雷特眉头紧皱，死命的回忆着法师塔里的地理记录——
奈何那些记录相当简略，一张地图，往往就是随便画几条线代表道路，画个圈代表城市，别说地形地貌，比例尺对不对都天晓得。
凭着那些地图，就能猜出光辉之主舰队为啥到这里来？完全是做梦！
还不如指望他自己的眼睛！
格雷特居高临下，俯瞰河口。左手边，也就是多夫河的上游方向，河流不算宽阔，目测也就几百米的样子。
然而往右看去，耸立的崖壁向两边陡然扩张，形成一个喇叭型的海湾。格雷特穷尽目力，也只能在暮色里看见隐隐约约的海岸，像是两只胳膊环抱着大海，弧线之间的宽度，应该不可能小于10公里。
格雷特升起一点不妙的感觉。与此同时，和他一样盯着海湾的魔法师思索良久，猛然回头。动作之大，让他一直紧紧裹着抵挡海风的兜帽，直接甩落下来：
“不，他们不是走错路！光辉之主的舰队，要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们是要插到我们主营背后！”
“怎么可能？”巴恩斯队长脱口惊呼。他身边，同样是五级的盾战士约克上前一步，心情紧张下咔嚓一声，直接踏碎了一块岩石：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船，他们冲不进来的！”
两位等级最高的战士同时质疑。暮色中魔法师连连摇头，指向海岸极远处，那一轮刚刚升起的圆月：
“满月潮！是满月潮！我读过这样的记载，多夫河口，满月时候的大潮，可以一口气上涌几十里，大大抬高水位！——乘着大潮，他们可以一口气冲过这段峡谷，一直冲到平地靠岸！”
满月潮！
格雷特瞬间也是悚然。他终于想起来这个海湾意味着什么了——喇叭口形状的海湾，上游收窄，昨晚入睡前看见的满月——海宁大潮！
海宁，钱塘江，也是这样一个喇叭口！
“没错！”他语气急促的赞同：
“这样的地形，碰上大潮，水位确实会抬高很多！你们看，外面是个喇叭口，涨潮的时候水位上升，涌进这么窄的河道——外面宽，里面窄，一下子这么多水涌进来，里面的水位，肯定会抬高很多！”
如果说队长是特遣队的指挥者，那么博闻多识的施法者，就是特遣队的大脑。现在两位施法者意见相同，在场的战士们面面相觑，顿时紧张起来。巴恩斯身边，一位背着双刀的战士上前一步，语气焦急：
“队长，我们怎么办？”
“是啊，我们怎么办？要挡住他们么？”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弓箭手跟着询问。一边问，一边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的大船——他瞄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收起弓箭。
射程不够。哪怕是居高临下抛射，隔了这么远，也干不掉对方哪怕一个人。
巴恩斯队长沉吟不语。队伍后方，一个全身灰黑的潜行者玩弄着匕首，轻轻摇头。寒光在他手指间灵巧翻动，从手背转到手心，又从手心转到手背，忽隐忽现：
“他们人太多了。挡不住。还是回去报信吧。”
“对啊！快回去报信！”最先发问的双刀战士立刻催促：“这么大一支队伍，一定要立刻报告主营！——队长，我们快走吧！”
立刻就走吗？
格雷特俯瞰着下方，宏伟的巨舰在水波中轻轻沉浮，水兵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收帆，下锚，擦洗甲板，到处都是一副忙碌景象。这其中，只有一艘船是安静的：
最大的两艘四桅船中，同时悬挂雷霆旗帜、鸢尾花旗帜，以及金色狮子旗的那一艘。
两排甲士整齐地列在船舷两边。盔甲明亮，刀剑出鞘。
甲士们的中间，靠近主桅的那一头肩并肩地站着三个人，手执长杖，丝绸衣袍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距离太远，格雷特完全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居中的红袍人举了举长杖，他们后面，士兵们就一串一串地押上人来。
有衣衫单薄褴褛，胳膊腿都暴露在外的；
有几乎没办法自己行走，被两个士兵拖着前行的；
有一边走一边奋力挣扎的；
有穿着整洁的长袍，被士兵一左一右拽着手臂，仍然昂首挺胸，大步前行的。
格雷特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穿着柔软洁白的衣裙，懵懵懂懂，左右张望。看押孩子的士兵似乎也不忍心用力拉扯，弯腰牵着她的手，只是不许她胡乱奔跑，惊扰了贵人。
一群二三十人被拉到甲板上，面对红袍人，被士兵们踩着膝弯跪下。红袍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下面立刻乱成一片，有人挣扎，有人喊叫，有人砰砰砰用头撞地，有人跪爬着向前伸手。
那个穿着整洁长袍，昂首挺胸自己走来的囚犯，甚至奋力挣脱了士兵，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小女孩。
然而，无论他们作何表态，红袍人却都不为所动。他不动，甲士们也不动，海风烈烈下，似乎这些士兵全都变成了雕塑。只有几个水手快步上前，在船头上架起了一条长长的、窄窄的木板。
然后，格雷特就悚然看着那些囚犯被反绑双手，蒙起眼睛，一个一个被驱赶上了木板。
“他们是……”
“光辉之主教会抓来的犯人。”耳边一个声音冷冷地回答，格雷特扭头，看见同来的四级法师站在他身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
海风把法师的脸颊吹得通红。昨天晚上还拉紧兜帽烤火的法师，此时任凭寒风吹过脸颊，腰杆笔直，更没有半点畏寒的样子：
“——或者说，异教徒。你，我，我们的亲人，如果被他们抓到，也是这个样子。”
囚犯们一个一个被拖上木板。水手聚集在木板两边，叱骂着，用棍棒打着，用鞭子抽着，驱赶他们蹒跚向前。颤抖，摇晃，向前——坠落。
哀嚎声、求饶声惨不忍闻。然而士兵们还是机械地上前拖人，一个掉下去，再拖一个。有那走都走不动、爬都爬不上木板的，就从船舷上直接扔进海里。
甲板上的囚犯一个个清空，最后，只剩下身穿整洁长袍的那人，抱着女孩，半跪在圈子中央。
同是囚犯，但那人似乎受到优待，没有人拉扯、也没有人上前去反绑他。只有红袍人高声说了句什么，长袍囚徒扭头看他，忽然抱着小女孩站了起来。
这一动，周围气氛立刻紧张了一下。红袍人身边，两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子同时放平长杖，对准囚徒。边上的两排甲士也跟着上前一步，亮闪闪的刀剑，整齐地指定了囚徒的方向。
小女孩大哭起来。长袍囚徒低下头，紧紧搂了搂小女孩，把她小心放下，转身面向船头。刚要举步，又再次转过身，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那人大步向前，踏上船头木板。走到船舷边，坦然地背过了双手，由得水手将他手腕捆住，蒙起双眼。
海风中，那人挺起胸膛，一步一步，走到木板尽头。
踏空。
坠落。
海风呼啸。
洁白的海鸥在船头来回盘旋，一声一声长长地叫着，声音撕心裂肺。
满船甲士如泥雕木塑一般，静静地目送着长袍囚徒坠落下去，没有半点反应。只有被他们放开的那个小女孩，一边哭，一边叫，跌跌撞撞地在甲板上跑了半天，最后，也跟着爬上了木板。
山崖上，长长久久，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
等他们回去通知主营，再等主营过来，一来一回，何止三五天功夫。
这三五天，他们脚下的土地，不知会被光辉之主教会糟蹋成什么样。
“能阻止他们么？”
巴恩斯队长忽然问。盾战士不说话，潜行者不说话，法师拉上兜帽，目光一一划过下方的船只，如同要把那支舰队刻进心里，然后，决然转身。
“可以试试。”
“可以尝试一下。”
格雷特和他同时开口。暮色中，两位施法者目光一碰，彼此看见对方眼底的亮光。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沉船！堵路！
“这么大一只舰队，不能硬干。”
“没错，我们人手少，只能智取。”
“堵住船就行。这几十里都是高山，他们上不来。”
“上游有船。弄几艘沉在航道里，至少能把大船堵住。”
“那得快。离这里最近的港口，还有好几十里。”
“没问题。现在是退潮，接下来的涨潮是午夜，他们应该不敢夜航。那样，就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起锚——我们还有时间。”
呼啸的寒风中，两位施法者并肩飞奔，你一言，我一语。确切的说，靠自己两条腿跑的，只有特遣队的这位丹尼尔法师，格雷特照例是被野蛮人拎着……
战士们也跟着他们一起奔跑。从巴恩斯队长开始，全都凝神摒气，唯恐听漏了一个字。队长听着听着，突然叫了一声：
“洛维。”
“啊？”年轻弓箭手扭头。巴恩斯队长边跑边解下随身短刀，塞进他手里：
“你回主营去，报告情况！不管我们拦得住，还是拦不住，舰队过来的消息，必须让伯爵大人知道！”
“可是——”
“快去！”
巴恩斯队长声色俱厉。洛维缩了缩脖子，只好握紧短刀，加转身下山。下到山脚，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主营去了。
其余众人沿着山脊策马飞奔，替换着爬上山顶张望。红日西沉，脚下的山路渐渐看不清楚，格雷特不得不和丹尼尔法师轮流释放舞光术，为队伍照亮脚下。第一个法术释放出来的时候，丹尼尔还狠狠惊讶了一下：
“你是法师？——那你去当牧师干什么？哪个教会的，他们也肯？”
“呃……”格雷特对这种质疑也算习惯了，此刻充耳不闻，只拣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
“自然之神教会……”
“哦，他们啊。”丹尼尔法师一直跟着斥候队伍跑来跑去，真没听过格雷特的八卦。不过，一听到自然之神几个字，立刻了然：
“难怪了。他们家还好，自然之神教会特别古老，上古的时候，他们家不分法师牧师的……”
他们狂奔了半个晚上，月上中天的时候，终于在峡湾里看见一条大船。游荡者安置好绳索，摸下去探查了一圈，上来报告：
“船倒是挺大的，但是我一个人凿不沉它。船上载的东西没也多少可以烧的，想用炸船的法子堵住航道，怕是也不行。”
“船上载的是什么？”
巴恩斯队长追问。潜行者回忆了一下：
“矿石、陶罐、猪鬃、面粉……”
他一边说，巴恩斯队长一边摇头。丹尼尔法师在边上追问：
“没有橄榄油吗？没有桐油？连棉花也没有？”
他问一样东西，潜行者就摇一下头。丹尼尔法师苦苦思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我们先下去吧。把船开到航道中央，看看能不能用蛮力砸沉。”
“也只有这样了。”巴恩斯队长无奈。月光下，他垂头丧气的望着峡谷深处，一脸红胡子软塌塌的，集体趴下以示沮丧。格雷特一直不作声地听着，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
“面粉？”
“是啊，面粉。”潜行者肯定地点头。格雷特抓住他追问：
“面粉有多少？装在哪里？磨得细不细？”
潜行者吓了一跳——是真的往后一跳，如果不是及时修正了方向，险些掉到悬崖底下去。格雷特冲动之下，居然直接来抓他的手——大哥！我玩着刀片哪！
幸好潜伏者在闪避方面都有专长，及时缩手，才没有当场酿成惨剧。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一五一十回答：
“面粉还是挺多的，装在下层货舱，至少200袋吧。100磅一袋的那种——细还是挺细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划开看了一下，是上好的白面包那种面粉。”
“那就好！”格雷特胸有成竹地一击掌。“我们下去控制了船，开到水浅的地方，把船炸了！”
他细细地说了自己的计划。众人虽然对最关键的一点将信将疑，但是在格雷特展示了独创的火焰魔法以后，也同意照此行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格雷特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是炸不掉，再用蛮力凿沉船板也行。
反正在场一个七级战士，两个五级战士，还有三个四级战士，死了命的敲打一通，大概，可能，也许，还是能凿沉的吧。
他们在潜行者的帮助下摸到山峡底部，溜上那艘靠岸的货船。格雷特还是心存怜悯，提议不要伤害船员，于是丹尼尔法师率先出手，用一个【沉睡之风】催眠了船上所有人。众人一起动手，把他们捆的捆，绑的绑，堵嘴的堵嘴，拎到岸边。
然后，野蛮人伯纳德奋起一把蛮力，拔起船锚，顺流直下。
“把面粉在货舱里铺开！铺匀了！”巴恩斯队长带着自己的直属侍从——就是那个双刀战士——在操纵这艘船，格雷特带着另外两个战士在货舱里做手脚。当然，苦力活儿格雷特是不干的，他只管一味催促：
“快！动作快一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尽量把面粉都洒出来！不要点火，舞光术就行了！”
“好了没有？我们到了！”货船顺流而下，十几里路，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巴恩斯队长估摸着，再往前过了这个转弯处，就能直接看见光辉之主教会的舰队了，不敢再往前进，隔着五六里就把货船打横，扔下了船锚。
“快好了！你们先撤！”格雷特大声回答。船板上咚咚咚咚一连串脚步声远去，格雷特听到大家都已经撤离，转向丹尼尔法师：
“我们一起来！造风术，把这些面粉吹起来，扬得越多越好！三！二！一！”
两位法师并肩站在船舱门口，念动咒语，狂风呼啸而出。改变风力是一级法术，格雷特用出来威力普通，丹尼尔法师却能一扫一大片。等到货仓里到处飞舞着粉屑，格雷特回到甲板，向上一指，舞光术的光团绕身旋转——
很快，他就看到山崖顶上，火把抡动了一圈，再反过来抡动了一圈。很好，大家都成功撤离，已经退到山顶上了！
“好了！我们也撤！”格雷特喜道。他把丹尼尔法师推给伯纳德，让野蛮人将法师拎上山崖，再从崖上提一面钢盾回到他身边。两人站到货舱门外，伯纳德微微下蹲，格雷特手脚并用，挂上他后背。
野蛮人背对舱门，一只手臂向后弯曲，用钢盾遮住脊背。格雷特在盾牌后面尽量缩小面积，一只手搂着野蛮人的脖子，努力扭头后望，另一只手伸出钢盾之外。待会儿面粉爆炸起来，这个冲击波可了不得，伯纳德跑得虽快，还是有个盾遮遮比较好……
防御工作全部完成。格雷特凝神片刻，远远对准货舱内部，发动了他改版的燃烧之手。
“三、二、一！”
轰！！！

第一百四十章 搜查！追击！
爆炸声震动峡谷。曲曲折折的崖壁反射着轰鸣，来回激荡，远远传播出去。
而格雷特在船舱里却听不到这些动静。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一声巨响。
格雷特背后，野蛮人握着钢盾的手臂猛然绷紧。格雷特也被压得往前一扑，胸口一闷。
而伯纳德借着推力向前飞窜，巨大的气浪扑在身上，几乎把两米多高的强力战士推得飞了起来。
啧啧啧啧……还好我做足了准备啊……
格雷特暗自庆幸。
这要是他麻痹大意，只给自己套了个盾，或者单纯让伯纳德拉着跑，现在怕是给震吐血了吧？
他挂在伯纳德背上，冲出船舱。踏上甲板的时候，货船已经摇摇晃晃，开始下沉。
野蛮人索性放弃划船，而是抓起边上的小艇，全力往外一甩。跟着纵身跃起，在小艇上狠狠踩了一脚，直接跳到崖壁边缘，往山顶飞窜。
踏上山顶的那一刻，一颗明亮的光弹，从光辉之主舰队的方向升起，照耀四野。
他们发现了！
“跑！”
几个人同时大叫。
光辉之主教会的红袍主教霍克异常愤怒。别人带领主力舰队，他带分舰队；
别人轻轻松松航行个几十里，他跨越波涛汹涌的海面，担惊受怕折腾几百里；
别人直扑对面首都，他的对手是一个地方伯爵；
别人那边宫廷政变已经完成了，直接过去就可以接受成果，他还要算好日子乘潮进入河道深处，然后再行军上百里，绕到人家队伍后方发动决定性一击……
这种落差，哪怕当天进行了最心爱的活动——处死异教徒——也不能让他的心情好一点儿。雪上加霜的是，半夜三更，正睡得舒舒服服的时候，还要被一声巨响吵醒！
霍克被巨大的轰鸣声惊醒过来，心头突突乱跳。他伸手摸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居然是冷的，狠狠的摔掉了杯子：
“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我们这里……是很远的地方……”
“查！！！”
红袍主教一声令下，立刻有一队黑衣骑士攀上悬崖，循声找去。
这队骑士隶属裁判所，并不擅长正面作战，然而执行搜索、逮捕、讯问等任务却是专长。一队十人，以一名9级骑士领头，往上游方向狂奔没多久，就看见撕破的船帆、碎裂的木片，顺着水流不停飘下。
“在上游！”一个眼尖的少年侍从叫道。骑士队长回头瞪他一眼：“维尔博，圣典第 七 章第十五节怎么说？”
少年侍从的脸颊立刻白了一白。他低下脑袋，却不敢不回答，甚至不敢答得慢了：
“神说，你们看见奇异的事情，不可惊慌。因我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我是护佑你们的。你们要安静、镇定，安抚我的羔羊，向他们传递我的恩典。”
“回去以后向理查德神父忏悔。”队长冷冷地撂下一句，继续追赶。他们循着线索找上去，转过山壁的一个拐弯处，正好赶得及看见前面货船徐徐下沉，还剩下最后一点桅杆尖儿。
“是船沉了。”队长站在崖顶上下了结论。他随即扫了一眼部下：“都愣着干什么？麦伦，你回去报告霍克阁下，就说上游沉了一艘船，详细情况我们还在探查；
林奇，下水去看看，这一段的水多深，航道会不会被堵住；
派恩，尼克，你们两个下崖搜索，看看是不是人为的，里面有没有高手；
麦伦，戈登，费奇，你们往前搜……”
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很快，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就汇总到了队长面前。
“崖底发现脚印！”
“发现绳索攀援的痕迹！这种山壁需要用绳子爬，队伍里肯定有人没超过5级！”
“船底木板大片碎裂，不是凿沉的！水面上油污不多，不是泼油烧的！弄沉这条船的，要么是炼金器具，要么是魔法！队伍里有法师！”
“水里没有死人！是故意把船开到这里沉掉，堵我们的路……”
线索越来越多，情况也越来越是明显。队长不等下属全部返回，就发布了第二条命令：
“追！沿着山脊，尽快向前追！通知后面，有异教徒恶意沉船，阻挡神圣舰队，我们正在搜索敌人的所在，需要法术帮助！”
裁判所骑士小队的消息，一条一条传到红袍主教面前。
霍克主教开始还能维持住脸色不变，坐在胡桃木书桌前，慢慢喝茶。宽大的衣袖笔直下垂，衣袖上的金线映着烛光，没有泛起半点涟漪。然而听到“大船过不去、清理航道需要至少三天时间”的时候，他终于破功，再一次摔了茶杯：
“可恶的异教徒！让他们加紧搜寻，带队的人是谁？班杰明？传令给他，一定要把那些异教徒抓回来，火刑！火刑！唔，他们需要指示敌人踪迹？去请亚撒大师，请他发动大光明术！”
光辉之主的骑士在搜寻敌人痕迹，成功炸沉货船的特遣队，还在一路狂奔。伯纳德根本没让格雷特下地，直接扛着他继续往前跑。丹尼尔法师给自己套了个漂浮法术，纵身扑上去，一把拉住了钢盾边缘，风筝似地挂在他身边。
一行人连火把都不敢点，冲到山脚，贴着山壁向东逃跑。这是先前早就商量好的：往南是回主营的方向，上百里地一马平川，被对方逮住的话死路一条。唯有往东，利用山体的遮蔽，或许对方找不到他们！
一口气冲出去两三里路。就在山壁开始曲折，他们眼看就能躲进一段凹陷时，背后陡然升起一片白光！
格雷特悚然回望。极远极远处，一个白袍人飞起在空中，双手捧着一个圆球状的魔法物品，万道光芒激射而出。那人低头俯视下方，开口祈祷，声音似乎不响，却从从容容地传到了格雷特耳畔：
“吾主，您是万物的起源，您是世界的造主，您是唯一的神圣。吾主至大，吾主至高，您的目光洞察一切，所有邪恶，无所遁形……”
一大段祈祷结束，那枚圆球陡然光华万丈，照耀数里。耀眼的白光，照得格雷特身边有如白昼！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光辉之主的追兵赶上来了！
祈祷声一入耳，格雷特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那是什么人？飞在半空中的，是什么人？
高阶施法者？
高阶牧师？
老师都不能飞！那个人能够凌空飞起，祈祷的声音传播数里，到底是几级强者？十级？十一级？还是更高？
又或者，是用了什么魔法物品帮忙？
如果那个人来追杀他们——
“伯纳德，你知道他是几级吗？”格雷特小声问。虽然相隔极远，他仍然害怕对方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伯纳德瓮声瓮气地摇头：
“不知道。打过才晓得。”
打过？打起来就晚了！格雷特摸了摸腰包，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法力珍珠，仍然没有半点安全感。上帝保佑，佛祖保佑，自然之神保佑，对方可千万别发现他们啊！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祈祷结束，那人手里的圆球，陡然光华万丈，照得十里之内亮如白昼。格雷特一行人本来隐藏在黑暗中，被这白光一照，完完全全，无所遁形！
“在东面！”那个祈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同样温和清澈的声线，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格雷特毛骨悚然：
“狡猾的异教徒，神圣舰队的敌人，贴着山壁，正在往东逃跑！”
圆球上的白光由散射变为凝聚，一条耀眼的光柱，牢牢罩定了格雷特等人。落在地上的光斑足有房子大小，追击的队伍哪怕在十几里外，都能一眼看清敌人的方向。
格雷特全身冰冷。他反射性地喊：“往右！贴着山壁跑！山壁往里拐我们就安全了！”
那么大的神术，就不信能随便移动！那个光球要是能一直往外飘，把光柱始终罩在我们头上，我也认了！
格雷特恶狠狠地想。不用他提醒小队也已经转向，贴着山脚，尽力向东奔逃。跑着跑着忽然一声惊叫，那位五级盾战士连人带马，重重滚倒在地！
“约克！”巴恩斯队长惊呼。那位盾战士滚了几滚，艰难的爬起来，第一时间去看坐骑——只一眼就惨然道：“队长，马不行了！”
这些坐骑今晚也算是倒了大霉。精料没得吃，休息没得休息，大半夜的几十里折腾向前，再几十里空跑回来——这还不算，好容易休息了一小会儿，又要驼起主人，死了命的往回跑。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造。
盾战士约克人最魁梧，装备最重，坐骑的负担也是最大，第一个崩溃。他的马一倒，队伍里坐骑嘶鸣声声，又有几匹战马摇摇欲坠。
而雪上加霜的是，马蹄声声，密如骤雨，追兵已经从背后赶了上来。
“不行了，队长！”约克扛着钢盾咬牙站起。他仰起头，望着极远处持续照耀的白光，脸色惨淡：
“队长，我断后，你们快跑吧！”
“别在这里停！”
格雷特和丹尼尔法师一起脱口而出。两人对望一眼，格雷特继续喊：
“继续往前跑！去白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们设个埋伏，把追兵干掉！”
小队继续勉力奔跑。盾战士约克只是一时灰心，被一句话点醒，也跟着振作起来。五级骑士的肉体力量本来就强大，轰隆隆跑起来，速度绝不比任何人慢。
倒是格雷特的坐骑也有点不行了，野蛮人伯纳德索性跳下马背，一把将格雷特拎了过来。
格雷特趴在野蛮人背上，努力扭头，观察后方。一眼扫过，确认完追兵的构成，先是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没有那个会飞起来的大佬。
至于其他人……其他人……嗯……
“后面有几个人？是不是骑士？”
巴恩斯队长边跑边喊。格雷特努力伸长脖子：
“十个人！不知道是不是骑士，都穿着黑色盔甲，拿着大剑！衣服上都有金色雷霆的花纹，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很奇怪的……”
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描述。丹尼尔法师已经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全身大震：
“裁判所的狗！”
“快跑！”
众人异口同声。格雷特开始翻腰包：出来之前，林恩给他的魔法物品，有哪样可以翻盘？哪个攻击距离够远？
【耐寒耐热】的戒指……废物！
【净水术】的戒指……没用！
【光明护符】……这个只能防御，不能攻击！
【操控死灵】的挂坠……这会儿又没有死人，就算有，我也来不及处理！
【尸爆术】的戒指……这个好！回头找个机会，炸他们一下！
好在山地终于开始向内拐弯，而那个高悬空中的圆球，也确实没能移动位置。马蹄阵阵，没入黑暗，格雷特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第一次真正感到，黑暗的庇护，居然也能如此亲切。
老天保佑，后面那群人，也给我一起放慢速度吧！
他东张西望，努力寻找有利地形，准备设伏。嗯，前面的山道挺窄，大概可以拉几条绊马索；
再往前有个拐弯，在弯道后面挖几个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哎，要是有个断崖就好了，可以直接坑人……
格雷特挑挑拣拣，不断脑补，却没有任何一个地形让他满意。还没打定主意，背后的追兵当中，已经响起一声整齐的怒吼：
“为了光辉之主的荣耀！”
吼声中，黑甲骑士们摘下大剑，整齐划一地向前一指。格雷特正好扭头去看，就见那些骑士的剑尖前端，同时爆出雪亮的白光，将整片山坳照得透亮！
“#％＊#$！”格雷特咽下一声大骂，紧急闭眼，眼泪都被刺得流了出来。这怎么还自带照明的？有了亮光，很多坑人的手段，都不好使了！
幸好是伯纳德背着他跑，这要是他自己跑，眼睛被刺了一下，还不当场得摔了！
然而追兵的手段还不止是照明。格雷特在野蛮人背上剧烈颠簸着，陡然听见一声弦响。紧跟着，伯纳德向前一扑，几乎趴倒在地。箭矢嗖嗖飞过，巴恩斯队长身边的双刀战士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地喊：
“他们有强弓！有强弓！”
“不要射他！”背后有人高喊着阻止。格雷特刚松了一口气，那个有点阴柔的声音继续道：
“前面那个异教的牧师！那个魔法师！你们停下来！光辉之主是宽容的神，是慈惠的神，只要你们肯改信，我高登&#183;梅涅瓦以裁判所的名义，保你们不死！”
我信你个大头鬼！格雷特忍住回头大骂的冲动，用力攥紧尸爆术戒指。他戳戳伯纳德，示意野蛮人把他背到队长身边，小声道：
“一过前面弯道，就杀两匹马！”
“在前面堵他们？”
“是的！”格雷特举了举拳头，向队长展示手里的戒指：“死灵法师给我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和他们拼了！
高登&#183;梅涅瓦非常兴奋。
他带的是裁判所的精锐小队，一队十人，五个骑士，其中两个六级。至于他自己，甚至是九级骑士——
而对方虽然有20个人，可据他观察，达到骑士水平的一共只有三个。三人中，最强的野蛮人也不过七级。
更重要的是，那队异教徒当中居然还有施法者！两个！
功劳！
送上门来的功劳！
裁判所对异教徒里的施法者尤为看重。如果两个都能抓活的，不论是强迫他们改信，还是绑他们上火刑架，功劳都足以兑换晋升仪式，让裁判所帮助他晋升十级！
九级到十级是一个天堑。跨过去，他就可以成为大骑士。到时候，战斗力也好，在教会里的地位也好，都和现在不能同日而语。
高登骑士越想越是心头火热。他催促小队加速飞奔，越赶越近。眼看偌大的功劳快要到手，前面逃奔的异教徒们却一个转弯，消失在山道拐角后面。
“麦伦！费奇！加快速度！”
高登大喊着催促前方的下属。前方情况不明，要是不紧紧咬住了，天晓得他们能跑到哪里去！那群异教徒，尤其是两个施法者，只要跑掉了一个，他的功劳、他的晋升仪式，那可就完蛋了！
跑在最前方的麦伦却陡然一勒马缰，停住坐骑。费奇猝不及防，赶紧勒住马匹，差一点就撞了上去。
两匹马唏律律不停嘶鸣，在原地打着圈子。要不是山道一侧是崖壁、一侧只是缓坡，两位骑士，当场就能连人带马摔个好歹。
“停下来干什么！”高登大怒。然而听见他的责问，最前面的麦伦骑士却不但没有继续赶路，反而跳下马背，徒步上前：
“队长，前面……前面堵住了！”
“那就搬开！你们都上去！”
高登想也不想地回答。
他一声令下，麦伦、费奇，连同跑在前面的两个骑士侍从一起上前，清理道路。麦伦骑士随手将大剑挂回鞍侧，一边嘟哝：
“杀掉这些马就能堵路？想什么呢，谁拖不动似的……”
马尸？
马尸！
高登站在后面全身一凛，三万六千根寒毛，根根炸起。这一瞬间，直觉代替理智接管了全身上下，这位骑士队长大叫：
“后退！后退！退出来！”
轰！！！
一声爆鸣。
堆在弯道口的，被拖出来的，被骑士们拽在手里的马尸，同一时间炸开。
周围枯枝败叶哗哗掉落，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地滚下来，连整块地面都震得抖了一下。
十来米外的高登也没能逃脱影响。强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推得仰了一下身体。
残肢、血肉、奇奇怪怪的液体，轰然爆开，四下飞射。高登反射性地举起圆盾，遮护面门，挡了一挡漫天血雨。而他的下属们就没那么幸运了，特别的最前面的麦伦和费奇，两位骑士异口同声，竭力惨叫：
“啊——”
“眼睛，我的眼睛——”
“我的脸——”
尸爆？
怎么会是尸爆？！
高登骑士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对方明明只有两位施法者，其中一个拿着根橡木杖，是个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另外一个，看打扮和之前留下的施法痕迹，应该是元素向的法师——至少不是死灵法师！
难道还有第三个施法者？
难道他判断错了，那支队伍里，还有一个死灵法师？
“大家注意！还有个死灵法师！”
他高声警告下属。跟着上前查看，麦伦和费奇伤得不算太重，只是眼睛被爆开的尸浆炸伤，十分棘手。高登的长处在于作战，治疗术等级不高，实在处理不了这样的伤势。至于另外两个骑士侍从……
很遗憾，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由此可见，林恩法师塞给格雷特的尸爆术戒指，成色绝对足斤加三，没有打任何折扣。
高登骑士对下属的伤势无能为力。他只能给两个伤员简单清洗了一下，把他们扶上马背。交待自己的侍从，也就是最开始被他训斥的维尔博：
“你带着他们回去，好好照料！”
……只干掉了四个吗？格雷特在野蛮人的背上回头张望，有些遗憾。尸爆术终究没能扭转大局。没多久，裁判所的骑士们气势汹汹，再一次追了上来。
而格雷特这一队，战马一匹匹倒下，失去马匹的士兵们狼狈奔逃，终于，年纪最小，等级最低的小战士布莱克滚倒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脚踝，站不起来。
“队长！”少年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用力挣扎着，想要甩开巴恩斯队长抓过来的手：
“你们别管我！跑，快点跑！”
脚踝扭了？
跟腱断裂？
骨折？
格雷特反射性地想要去医治他，却被伯纳德拎在手里，一味向前飞奔，根本无法下地。
情势紧急，追兵又有弓箭，野蛮人甚至不再背着他赶路，而是把他拎在身前，用自己宽大的脊背遮了个严实。格雷特挣不过他，只好摸出一管药剂，奋力抛了过去：
“治疗药水！接着！”
跌坐的少年旋即消失在视野。很快，巴恩斯队长赶了上来，双眼通红，埋头狂奔。
再过了一会儿，后方山道上，远远传来一声惨叫。
“……不能这样下去了。”巴恩斯队长猛然下了决心。他立定脚步，取下肩上强弓，爱惜地抚摸了一下：
“我们停下！和他们拼了！”
“拼了！”盾战士约克第一个响应。坠马那一刻他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被队长拦住，一直按捺到现在。听到巴恩斯队长的号召，他当即立定转身，将半人多高的钢盾立在地面：
“我顶在最前面！巴恩斯，你到我后面——到上面去！”
战士们默不作声地完成了列阵。他们杀掉了仅剩的5匹战马，堆在山道拐弯处，做成掩体。约克在前，两个低级的盾战士一左一右，在马尸后面竖起了盾牌。巴恩斯队长和另一个弓箭手爬上高处，其余战士们持矛握刀，在盾战士后方组成了小小的杀阵。
只有丹尼尔法师没有入列。年轻的魔法师站在一边，望着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伙伴们，满脸通红：
“我，我法术快用完了……给我把刀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格雷特的反杀
丹尼尔的法术确实快用完了。
不但用完了，而且通宵奔跑，还没来得及睡眠恢复。这时候的法师基本就是个废的——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裁判所那帮家伙才一直追赶，死死咬住不放。
毕竟，一个法术位完整的四级法师，和一个用尽了法术的四级法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个1级战士或许就能砍死后者，前者的话，几个骑士结阵冲锋，都不见得能拿下来。
“你快走！”
巴恩斯队长毫不犹豫，直接推了丹尼尔一把。
他又转向格雷特，有些迟疑。按照惯例，事不可为的时候，队伍里的施法者有权优先撤离。格雷特也是该走的，但是那个野蛮人，不知是否可以加入阵型……
野蛮人是小队里战力最强的那个，如果加入的话，队伍的实力可以得到极大提升，能活下来的人也更多。然而按照惯例，追随者只对守护对象负责，格雷特想要撤离的话，野蛮人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巴恩斯队长沉吟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格雷特已经转向丹尼尔法师：
“没错，你快走！一边走一边放幻音术，装作我们还在逃跑，我们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丹尼尔法师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沉重的马蹄声、奔跑声，像是十几个人一起赶路发出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而另一边，格雷特已经拉开腰包，把治疗药水分给所有人：“拿着。待会儿我可能顾不上你们，自己记得喝！”
“格雷特你也走吧！”巴恩斯队长终于下了决心。小牧师不应该死在这儿——肯在危难关头分给他们治疗药水，肯冒着极大的危险去干光辉神教一票，这么好的小牧师，不应该死在这儿！
裁判所的追捕队很强，即使让那个野蛮人带小牧师走，也只有一线生机……但是如果让他顶在这儿，连一线生机，或许也不会有！
“快走！让伯纳德带你走！”
巴恩斯队长低喝。格雷特却向后滑开两步，面带恳求地看向了野蛮人：
“伯纳德，你能不能……和他们一起顶上去？”
“北方的勇士不会抛弃同伴！”伯纳德朗声回了一句，提起骨棒，大步向前。
他身高腿长，一步能顶得上别人两步，随随便便就挤到队伍当中，和两个盾战士并肩而立。这野蛮人微微躬身，双手握持骨棒斜指前方，忽然回头看向了格雷特：
“你很好！伯纳德会一直跟着你！”
“好！”
格雷特重重点头。他拔开塞子，咕嘟咕嘟喝光一瓶精力药剂，感受着冰凉的振奋感在脑海中升起，握紧一管氧气，大步入列：
“我还有法术！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我和你们一起！”
“射程多少？”巴恩斯队长霍然扭头。格雷特想也不想：“30尺！”
“到伯纳德后面去！伯纳德，你保护好小牧师！”
马蹄如雷，追兵将至。
格雷特感觉自己的心脏和地面一起震颤。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这样可不太好，他想着，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心脏的跳动，可别给对面骑兵带出个奔马律来！
要是回去一查，说奔马律是给吓出来的，不是心肌真的严重受损、甚至心力衰竭了，得给急诊科那帮人笑死！
甚而至于，心胸外那帮家伙，也能挤进来笑他一通……
格雷特乱七八糟地想着，呼吸越来越是急促。而拐弯处另一边，裁判所的骑士们却稍稍放缓了马速，整顿节奏。马蹄声逐渐变得整齐划一，而骑士们的祷告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吾主，吾主，你是天上的神圣；
吾主，吾主，你是地上的法律；
愿你的光辉行于地上，如同行于天上；
而我们，将成为您最锐利的锋刃——”
耀眼的，明亮的白光，从弯道另一边渐渐亮起，照彻山壁。然后冰冷的长剑挑起了马尸，横划，竖划，沉重的战马尸体一裂四块，向格雷特这边翻滚着砸来！
“动手！”
巴恩斯队长大喝。约克举盾，两名盾战士在他身边同时举盾，伯纳德虎吼一声，举起骨棒，用力向上戳出。同一时刻对面骏马长嘶，一柄大剑带着双翼般张开的白光，重重劈斩下来！
轰！
大地震颤。
格雷特站在伯纳德背后，相隔五步之遥，仍然觉得脚下像是爆了颗炸弹，震得他前后摇晃两下。身前，野蛮人高大的身躯弯了一弯，绑腿、腰带同时崩开，双手虎口都迸出了鲜血。
而左右两边的盾战士们，以约克骑士为首，踉踉跄跄，向后倒跌。
“再来！”伯纳德仰头怒吼，双眼一时通红，肌肉一块一块高高贲起。他刷的一把撕掉了肩上兽皮，双手握持骨棒，踏步前冲。对面骑士跳下马背，也是双手持剑，向前冲锋：
“再来！”
光芒大盛。格雷特恍惚看见，野蛮人的骨棒上腾起一片光芒，仰头嘶嚎，像是什么远古的巨兽；而对面光辉之主骑士的头顶，则出现了一个天使的虚影，和骑士一模一样挥落了长剑——
巨响再次爆发！
骑士大剑撞上骨棒。巨兽的光影一闪即逝，伯纳德全身喷血，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山壁。巨大的骨棒上，树枝状的裂痕咔嚓咔嚓，一直蔓延到骨棒中部。余波所及，周围的盾战士放射状倒了一地，盾牌乱七八糟地盖在身上——
就连格雷特，也被当场掀翻在地，一连打了好几个滚。
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和野蛮人交手的那位骑士，一个踉跄自行站稳，举剑向前。
“投降吧。”那人无视满地狼藉，稳步向前。他拉下面罩，森冷的长剑，和森冷的目光一起对准了格雷特：
“小牧师，你逃不掉了。现在投降，宣誓改信光辉之主，我高登&#183;梅涅瓦以裁判所的名义，保你不死！”
高登一步一步向前。伯纳德想要挣扎起身，在山壁上撑了一下，却立刻吐了一口血。上方的巴恩斯队长全力放箭，连续几枚连珠箭飞出，却被对方毫不在意，树枝一样随手挥开——
“你那个追随者只有7级吧？我是9级骑士，在神术加持之下，可以达到9级巅峰。投降，改信，你那个追随者，也不必白白送死——”
高登声音平静，缓步前行。小牧师的袍子上只有一片绿叶，手里的橡木杖顶端，也只飘着一片绿叶——仅仅一级的牧师翻不出什么花样，自己让他一只手，都能随便打他十个八个的……
“别伤害他——咳咳、咳咳咳、别伤害他——”
野蛮人怒吼，挣扎，撑着骨棒勉力爬起。起身，吐血，跌倒，再吐血，再起身——高登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悠然转头。
然后，他看见那个小牧师从地上狼狈爬起，左手伸进腰包，右掌平平向前推出，做出了一个他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手势。
“#￥@％——”
炽白的烈焰洪流，扑面而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双杀达成，给我吃糖！
纯白色的烈焰向前喷吐。
10米射程，60度锥形。
以格雷特伸出的右掌为中心。
从喷发至到达，仅仅用去了一瞬间，甚至不到一秒。
而在它正面，缓缓逼近的高登骑士，完全没有反应地，被炽白的高温火焰喷了一脸。
高登也完全没想着要戒备。一个小牧师，一个自然之神的1级小牧师，在9级骑士面前完全就是个笑话。为了让对方投降，他完全可以不做反击，站着让对方打——
然后，烈焰扑面而来。
极亮。
极暗。
高登骑士在一瞬间失去了视觉。他没有看到对面的小牧师滚倒在地，没有看到敌人张弓搭箭、向前射出，甚至没有看到一枚箭矢越过自己射向同伴……
他什么也看不到、甚至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而站在格雷特的角度，他看见对面的骑士僵立在白火中，面部皮肤、肌肉、五官一瞬间消失。颅骨表面，甚至现出几个黑色窟窿，位置异常熟悉。
面甲、头盔，正面的盔甲上，明亮火花一丝一丝爆裂，却是连金属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这人死定了。
格雷特想。
他伏在地上向一边滚开，左手伸进腰包，握住了第二管氧气。敌人被高温火焰正面喷中，整张脸Ⅲ度烧伤，皮肤全层烧毁，伤势深达肌肉甚至骨骼，表面碳化。眼、耳、鼻一瞬间全毁，大脑就算没有碳化，也会很快出现脑水肿，引起休克……
对了，看那家伙盔甲燃烧的样子，咽喉、气管、颈总动脉什么的，没准也跟着碳化了。缺氧挂掉，分分钟的事情。
这是我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
格雷特默默地想。他整个人冰冰凉凉的，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似乎是升到了极高极高处俯瞰下方，又似乎是透过屏幕望着眼前的一切。死的，伤的，都只是游戏里的NPC而已……
然而这是真的。
前世，今生，这是我以夺取对方生命的恶意，亲手杀掉，亲眼看着他死去的第一个人。
不同于前世那些伤者和病患，那些来不及救、或者没办法救而看着他们死去的患者，那些他亲手拔管、停止抢救、宣布死亡的患者。甚至不同于刚才尸爆术下退走，生死不知的几个人……
这是，我，吴洲，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前世今生，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
然而我不后悔。格雷特默默想着。用前世的知识，今生的学习，融汇贯通，提升战力，这样的能力甚至可以用来杀人——我不后悔！
他们伤害无辜，杀害我的战友，打伤我重要的同伴！这些人，死有余辜！
山道上，一片寂静。
挥剑砍杀的裁判所骑士，催马上前的裁判所骑士侍从，滚倒在地上、努力持盾抵挡的特遣队战士、挣扎着想要扑过来的野蛮人伯纳德……
在白火喷出的一瞬间，各自僵住了动作，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高登骑士，追杀队伍的队长，现场的最强者，被卷入白火，僵立在地。燃烧，燃烧，头发，披风，甚至连盔甲都在燃烧，而高登骑士如同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啊——”
不知是谁爆发出第一声尖叫。格雷特撑地站起，上前一步，再度推出手掌。炽烈的白火再度卷出，这一次，又是一个闪避不及的骑士侍从，被火焰扑中，连人带马烈烈燃烧。
片刻，马腿碳化、折断，人和马一起轰隆倒下，在地上砸起一片乱糟糟的黑灰。
从头到尾，连人带马，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然而已经没有人注意这个了。
第二发白火喷出的刹那，追杀过来的裁判所骑士们，有一个算一个，掉头就跑。高登骑士倒下的时候，裁判所追兵已经跑得一个不剩，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伯纳德咕咚一声，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格雷特却没有功夫腿软。他冲上前去，先看了看伯纳德——活着，没有生命危险——掉头飞奔。
特遣队20号人，倒是躺下了十五六个，全等着他去救呢！
地下的战士们已经陆续抬起头来。盾战士约克一只胳膊肘半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努力向上举起，五指展开，托着手里的治疗药水：
“咳、咳，我没事，拿去用。刚才没用到……”
“你躺好了！”
格雷特劈头喷了他一句。
刚才这一轮交锋，激烈是激烈，时间却也短暂，前排的几个盾战士都是被震倒在地，伤势不重。倒是后面持刀持剑上去拼杀的战士，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被马匹踩断了腿，一个胸腹间中了一刀。把格雷特一个人忙到飞起，不停喊人：
“把我的背包拿来！”
“队长！给他这里先缠上，用棍子绞紧，我待会儿来处理！”
“水！给我干净的水！”
“两边抓紧了，往外拉！拉！”
格雷特满头大汗，急诊探查、外科手术、治疗术并用，恨不得连脚趾头也一起用上。一直忙到太阳升过山顶，才把这几个伤员收拾明白，再回头去看伯纳德，野蛮人已经缓过了一口气，正坐在地上奋力啃着马肉。
火堆上还另外烤着一排马肉，却是那匹被格雷特当场干掉，后面半边还没有烧焦的死马。潜行者一只胳膊上缠着绷带，另一只手握着他那柄菲薄的匕首，嗖嗖嗖嗖，片马肉片的飞快。
“伯纳德，你怎么样？”
格雷特撑着快要累断的腰慢慢走过去。野蛮人从马肉里抬起头，半张脸从鼻尖往下，亮晶晶地糊成了一团：
“唔……好吃……你也吃！”
一大块滚烫的马肉，滴着油脂，笔直戳到了格雷特眼皮底下。格雷特下意识的往后一跳，腿一软，扑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格雷特！”
“小格雷特！”
“牧师阁下！”
现场十九个人，倒有十七八个惊叫了起来。
巴恩斯队长和伯纳德抢着扶他。一人往一边用力，险些把格雷特撕成了两半。幸好两个人反应过来，赶紧放开，才没酿成当着法官抢孩子的笑话。
格雷特扑通一声掉回地上。他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发软。惊呼声再一次响起，吵得他越发头昏脑胀，冷汗一阵一阵的往外冒：
“我没事……我是饿的……给我一瓶10的糖……”
片刻静默。
没有护士小姐姐温柔地替他擦汗。
也没有熟悉的葡萄糖水流进口腔。
反而是一大块又硬、又韧，嚼都嚼不动的玩意儿，狠命怼进嘴里。格雷特下意识嚼了两下，牙齿险些给粘在里面。
“唔唔唔唔唔唔……”我要的是葡萄糖！不是麦芽糖！
“我说你不行吧！”都这时候了，伯纳德那个野蛮人，还在他耳边打雷一样地吵：
“吃什么糖！他需要的是吃肉！吃肉！”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一轮追杀，启动！
“什么？梅特涅死了？追捕小队四死二伤？！”
红袍主教霍克惊怒交集。一张瘦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尖尖的光脑袋上，简直要噗噗冒出气来——
霍克实在不能不惊、不能不怒。他带的这支军队虽有万人之众，却并不意味着，这一万人他都能随意支使。事实上，就这么一万人已经有几方势力，拉拉杂杂，扭成一团：
教廷的圣骑士团，裁判所的黑骑，加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的军队，沿途地方领主的私军……
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后台。
王国军总想着保存实力；
地方领主里，总有几个小子绕着光辉圣女转悠；
苦修士们除了神的荣光啥都不理；
裁判所时不时就抓一个人来杀……
他这个军队统帅，要按照教廷事先定好的方略，催动军队还行，要办一些不是特别公开的事情——比如抓些异教徒来处死啊，比如搜捕那一队沉船堵河的异教徒、挽回他这个统帅的面子啊……
梅特涅小队于他而言，已经是一把难得锋利、十分好用的刀。
而且，高登&#183;梅特涅本人，还是9级骑士，只差一步就能晋升大骑士。这个场子找不回来的话，不啻让人照脸抽了他一耳光。
“光辉之主的威严不容亵渎！敢伤害教廷的圣骑士，一定要付出血的代价！”只片刻，霍克就打定了主意，威严起立，红袍翻滚：
“请塔兰托大师过来！请费尔默大骑士过来！请——卢塞恩副裁判长过来！”
塔兰托大师第一个到来。他就是昨晚飞空祈祷之人，大冷的天，还赤着双足，身穿一袭没有锁边的粗麻布白袍，头戴一环荆棘。低垂着头，右手捻动着一串木珠，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的样子。
只有看到高登&#183;梅特涅焦糊的尸体时，他手里的念珠才停了一停，眼里闪过一丝怒色：
“异教徒？！”
“梅特涅兄弟正是被异教徒残杀。”霍克红袍主教恭恭敬敬地行礼：“大师，还劳您辨别一下，他是死在什么样的邪法下面。”
塔兰托大师低头去看。旁边低头站着一个逃回来的骑士侍从，嘀嘀咕咕，不停陈述队长被害的惨状。塔兰托大师恍若不闻，看得专心致志，甚至低头摸了摸扭曲的盔甲边缘。
没多久铠甲铿锵，费尔默大骑士和卢塞恩副裁判长联袂而来。费尔默大骑士进门劈头就道：
“还看什么？不就是邪恶的魔法师么！要我说骑士就不该搭理这些——大军上岸，一个冲锋，有多少都给踏平了！对了，航道什么时候开通？”
“我倒是觉得需要查一下。”卢塞恩副裁判长声音冷涩地反驳。他表情木然，眼珠子的转动都比旁人慢了几分，光是看着，让人觉得房间里温度低了几度：
“回来的小队我问过了，里面出现了邪神的侍奉者，打扰死亡之人，还有邪恶的魔法师。这些都是亵渎吾神光辉的邪恶者，我建议收集对方情报，加入裁判所通缉的名单。”
“这是您的职责。”霍克红袍主教低了低头，表示赞同。卢塞恩副裁判长微微颔首，费尔默骑士长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塔兰托大师一直旁若无人地注视着尸体，此时忽然道：
“龙息术。”
“龙息术？”其余三人同时道。塔兰托大师肯定地点头：
“没错。梅特涅兄弟是9级骑士，肉体力量强大。30尺之内，锥形火焰，一瞬间把他烧成这样……只有龙息术，不可能是别的。”见众人不答，继续解释：
“龙息术是4级法术，也就是说，对方是7级以上的魔法师……”
“那不是需要龙鳞么？”
副裁判长兀然打断。僵木的眼珠子里，骤然闪过一丝火热，像是安静的尸体忽然变成了吃人僵尸一样：
“他们弄到了龙鳞？！”
霍克红袍主教飞快瞥他一眼，又扭过头去装没看见。塔兰托大师却是真没看见一般，悠悠道：
“那些玩弄魔法的邪恶者历史悠久，时常与魔鬼交易。有些恶龙的鳞片，也是正常。”
“邪恶的魔法师必须净化！”霍克红袍主教义正辞严地表态。他环顾室中三人，昂然道：
“诸位大师，还请你们派出战力，维护吾神的尊严与荣耀！”
“吾神的光辉不应只照耀某一个人。”塔兰托大师淡淡道。他瞥了地下的焦尸一眼，跨过门槛，扬长而去。赤裸的双足踏在木制甲板上，踢踢踏踏的，竟踩出了枯木相击一般的声音。
“我要去督查骑士们的训练情况。”费尔默大骑士也告辞离去。开玩笑，梅特涅又不是骑士团的人，为什么要他这里派人！
圣殿骑士团的荣耀是在战场上，回头上了岸，结阵冲锋，推平异教徒的军队，占据他们的领地，那才是骑士团该做的！追杀、诱捕、通缉、夺取什么的，留给裁判所去做啊！
霍克礼貌地送他们离去，又期待地看向卢塞恩副裁判长。果然，这位裁判所的资深执刑官理一理披风，阴森森道：
“净化异教徒是裁判所的职责。梅特涅兄弟为吾主的光辉殉难，他未竟的事业，裁判所黑骑一定会接过来！”
“多谢裁判长！”霍克喜道。他亲自送卢塞恩出去，走到一半，副裁判长脚下忽然拐了个弯，一手按住了墙边架子上的黄金罗盘：
“……”
霍克本能地有些发毛。
副裁判长定定地看着他，眼珠子半天也不转上一转，发红的瞳仁里倒映着红袍主教的身影。
两人单独相对，卢塞恩的声线越发冷涩，一条声带像是在土里埋了二十年，挖出来还没上油似的：
“驱邪罗盘。给我。……我要用它探测邪恶波动，找到那些异教徒。”
……这是我私人的东西！好容易杀了个魔法师抢来的！红袍主教心底阵阵抽搐。然而面对副裁判长森冷的眸子，想想自己和对方交恶、又丢掉面子的后果，还是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借你三天。……7级以上的魔法师，应该很好找。”
三天以后大军怎样也登陆了……到时候找到就找到，找不到的话，对方肯定也归队了，不管什么情况，东西都能收回来。
“三十天！”
“三天够了吧？”
“两个月！”
“行，三十天就三十天！”麻蛋，这个罗盘，我是上岸以后搜捕魔法师用的！这是要见面分一半啊！
卢塞恩不出声地点了点头，拿了罗盘就走。他返回自己座船，点起二十队裁判所黑骑上岸搜捕，到达高登死亡的地方以后激活罗盘，定睛看去……
“7级法师……没有。
6级……没有。
5级……还是没有。
4级……这都跑到20里外了！怯懦的魔鬼！给我追！”
马蹄如雷，滚滚而去。
缩在山坳里的格雷特等人：……这是追谁的？我们吗？追错方向了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渡河，绝境！
裁判所新一轮的追杀，虽然找错方向，还是为格雷特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无他，人多。
卢塞恩副裁判长虽然错估了对方实力，在人手调配上却毫不吝啬。二十队人马，200人，轻骑快马，广泛撒网。
格雷特他们在山里跑了两天，几次溜到山道边缘，想找个空子返回主营，都看到骑兵拉网一样在外搜索。
堵住山区外围，堵住每一个出口。一圈一圈，向内收紧。
“不行，出不去。”潜行者飕飕地滑下草坡，钻进洞口。“他们追得越来越紧了……赶快起来，往里撤！”
战士们拉拉杂杂地起身。拄起长矛，扛起大剑，拎起盾牌——或者如格雷特这样，被追随者拎起来。盾战士约克焦虑地看了一眼洞外，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队长：
“这样不行啊！只剩一天的干粮了，再冲不出去，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得想想办法！”
“办法……”
巴恩斯队长眉头皱得比他还紧。短短一天工夫，他满脸红胡子就变得乱糟糟的，嘴角起了一连串的水泡。他犹豫地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又看了看格雷特，再看看几个伤兵：
“有一个办法，但是，太冒险……”
“什么办法？”几条嗓子同时问。巴恩斯队长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决然松开：
“渡河！”
他们选在半夜时分，月亮快到中天的时候渡河。这时多夫河的涨潮快要结束，退潮还没开始，光辉之主的舰队不太可能沿河而上。有涨潮的力量抵消流速，他们也不至于向下游冲出去太远。
时值深冬，河水冰凉，格雷特把衣服脱下塞进包里，释放一个气泡术裹住。然后，深吸一口气，催动了林恩给的【耐寒耐热】魔法戒指——
最后，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一根树干。
伯纳德双手抠住树干另一头，低喝一声：
“抱紧了！”
哗啦一声，连人带树，推进水里。
河水有点微凉，就像夏日午后，下水游泳感受到的那种凉。格雷特知道，这是魔法保护的效果，【耐寒耐热】可以让他在极寒的冰川和烈日下的沙漠里，都能保持体感舒适。
几乎是立刻，一片倒吸冷气、牙齿打颤的声音，在他前后左右响了起来。
其他没有魔法保护的人，得有多冷？他们撑得住吗？那几个二级的战士，那些刚刚受了伤、只愈合了表皮的战士，撑得住吗？
格雷特暗暗担心。身边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伯纳德推动树干，奋力往对岸划去。
“伯纳德，你行么……”
格雷特小声询问。野蛮人低声吼道：“冰川上的勇士不怕寒冷！别出声！”
是的……
别出声。
别让敌人发现。
格雷特紧紧抱着树干，任凭伯纳德带他向前。前方波光粼粼，满月倒映在深夜的多夫河上，又被划水的人一次一次打碎。
身前，身后，都有人一声不吭，拼命划水。有的动作急促，有的频率均匀，有的越来越慢……忽然，一个低低的、惨然的声音，急促地响了起来：
“队长……我不行了……”
“坚持住！我来救你！”
“不行了……我腿抽筋了……队长，告诉露西娅，让她不要等我……”
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湮灭。黑暗中，格雷特看不见那人的面庞，也不知道他是谁。短短几天的相处，他尚且没能仅听声音，就辨认出每一个战士的身份。
都怪我。格雷特惨然想着。如果我在法师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些，等级更高一些……
【耐寒耐热】可以让大家不畏寒冷，【漂浮碟】可以制造一个负重100磅的水平碟子，【大海之触】可以让人拥有快速游泳的能力，至不济【活化绳】也能把人拽回来……
可是这些我都不会！我当时，只选了几个看起来有助于医疗，和提升直接战斗力的魔法，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医院里！
他趴在树干上用力打水，减轻一点伯纳德的负担。几百米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只要不畏严寒，通过速度并不算慢。没多久，格雷特脚下一震，已经踩上了对面的河岸。
野蛮人回头去帮助战友。格雷特拖着背包、拄着橡木杖——刚从树干上解下来——沿着山道拼命往前奔跑，好容易找到一块凹进去的山壁，胡乱点起堆篝火。好一会儿，特遣队的战士陆陆续续爬上河岸，一个个冻得面青唇白，围拢过来烤火。
“还好队里有个法师。”
“是啊，要不然这么冷的天，火都生不起来。”
“烤一下火暖暖，然后快走。”老约克在外圈奋力跺脚。骑士的身体素质比普通战士高了一个台阶，战气流转全身，一时倒也驱散了寒冷：
“这里离河岸太近，当心被敌人看见火光……再跑出去几十里，没有追兵，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大声忽发。多夫河对岸，高高的山崖顶上，声如霹雳：
“在对面！他们跑到对面去了！”
“快跑！”伯纳德第一个跳了起来，拎起格雷特就走。格雷特回头急喊：
“把火灭了！把火灭了！”
一群人仓皇往黑暗中跑去。忙乱中格雷特扭头一瞥，只见一名战士高高站在山顶上，奋起全力，掷出盾牌。另一人纵身腾跃而起，脚下一踏盾牌，瞬间就越过了半截江面！
是高手！
是这样强悍的高手！
虽然不能踏空飞行，应该还没到十级，但是，就这样的身手，已经能赶上那个重伤伯纳德的骑士！
格雷特悚然。有这样的高手追击，特遣队也说不上谁照顾谁、谁保护谁，只各自埋头奔逃，跑得掉跑不掉，只看个人的命了。
一路奔逃，一路交战。第二天早上，晨光熹微时，格雷特终于还是被堵在了山顶。
身边一左一右，只剩下寸步不离的野蛮人伯纳德，和断了一臂的巴恩斯队长。
面前，一小队黑衣骑士组成阵列，步步逼近。两人持盾，两人执矛，一人手握重剑。当先二人的头盔上，一排金色星星，烁烁发亮。
一个八级，四个五级。
还有人呼喊着向上奔跑，有人在对岸奋力渡河……
“小格雷特，抱歉。”事已至此，巴恩斯队长遥望河水，苦笑一声：
“早知道会有今天，堵河道的时候，应该让你先走的。”
“没有我你们怎么炸得了船？”格雷特仰头一笑。他放下背包，把橡木杖横放在脚边，再次握住了一管纯氧：
“先打一场再说！就这几个，我不相信干不掉！”
我包里还有七管纯氧！
还有十管高锰酸钾！
一共五个对手，烧死一个算一个，干掉三个够本，干掉四个有赚！
大不了，老子再穿越一次！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度四杀，绝处逢生
手掌平推，白火喷薄而出。
炽烈的火焰肆意喷涌。火焰正前方，两名黑甲骑士同时举盾、踏地，半人多高的鸢盾上泛起白光，竟是正面迎着火焰冲了上去！
光辉之主教廷的防御神术，确实是别具一格。格雷特改进版的燃烧之手，温度最起码也有1500度朝上，不然绝不可能点燃钢铁——
然而两面盾牌相互靠拢，盾牌上白光闪烁，不但死死顶住了火焰，还往侧面、上下延展开去。盾牌后，骑士覆着面甲的脸庞，和踏在地面上的铁靴，都没有被火焰沾染分毫！
当然，顶住了这一击，盾牌上的白光闪烁两下，也告熄灭。然而手持盾牌的骑士毫发无伤，脚下继续发力，已经冲到了格雷特五米之内！
“冲！”盾战士背后，那个手持大剑的甲士高声喊道：
“龙息术需要吟唱时间——”
盾战士不停冲锋。后方两人手执长矛，狂奔而上。巴恩斯队长用仅剩的左臂握紧了腰刀，伯纳德双手攥着骨棒，微微弓腰——
就在这一刻，格雷特向前平生的右掌，再次喷出了纯白烈焰。
龙息术？
什么龙息术？
我这是燃烧之手！是区区一级法术，有纯氧在，我几乎已经可以瞬发的燃烧之手！
纯白火焰再一次席卷。而这一次，猝不及防的两名盾战士，只来得及将钢盾举起，挡住面门。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
大半人高的鸢盾遮得了脸，遮不了腿，白火所过之处，胫甲和铁靴一瞬间燃烧起来——
更不用说铁甲内部的两条腿，白火一掠而过，当场就烧得焦黑见骨。
两名盾战士还能向前，完全已经靠的是惯性。伯纳德踏步上前，大吼一声，手中骨棒从左到右，旋风般一个扫荡。长声惨叫中，两个重伤的盾战士挡不住这股怪力，被他远远扫出了悬崖！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格雷特快步跟在他身边，第三次推出了燃烧之手。
跟在盾战士后面，持矛进击的两位甲士亡魂大冒。一个下意识的滚倒在地，另外一个往右一扑，尝试躲过白火的锥形扇面。
然而格雷特对这个魔法精研了很久，此时手掌微微向下一压，炽热的白火就笼罩住了滚地的那个甲士。再往边上一侧，火焰跟着甩动，又将第二个持矛甲士吞噬了进去。
最后一个手持重剑的黑骑脸色苍白，拔腿就逃。
河对岸，卢塞恩副裁判长的黄金罗盘上，猛然一亮。
“就在附近！”他双膝跪地，喃喃祈祷。很快，雪花一般的光芒纷纷扬扬从天上降下，在他和身边的一队骑士背后，同时凝结了洁白的双翼。
“就在河对岸！”卢塞恩手捧罗盘旋转两下，盘面上一根金色指针，笔直对准了对面山头。“邪恶的异教徒就在那里！”
这一队骑士都是他的心腹，跟随他行动也不是一天两天，此时整齐划一，驾驭光翼高高飞起。他们排成阵型，把卢塞恩副裁判长保护在中间，升到高空举目一望，就向格雷特的方向俯冲了下去。
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敌人更多，也更强。
格雷特仰望着俯冲而来的黑衣队列，感觉心脏都要跳不动了。那群人在飞，听埃尔文长老说过，只有十级以上的强者——大魔法师，大主教，天骑士——才有踏空飞行的能力……
哪怕是借助魔法物品飞行，以这些人的等级和数量，也绝不是他们可以对抗。
到此为止了吗？
难道，又要穿越一次了吗？
格雷特悄悄挪了两步，躲到伯纳德脊背后面，喝下了最后一管精力药剂。他脸色冰冷，轻轻调匀呼吸，伸手握住了第四管纯氧。
头顶上方，黑甲的骑士们盘旋不止，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投降吧，邪恶的异教徒！”呐喊声隆隆而下。格雷特一声不吭，举起右手，掌心向上。
距离太远……十米是多远来着？斜上方，没有参照物，不太好目测，但是肯定够不着……再降下来点，给你好看！
格雷特恶狠狠地想。上方又是一声喝令：
“降落，整队！祈祷！”
半队骑士盘旋而下，在格雷特二十米外排成队列，长矛刀盾，交相掩护。另外半队骑士仍然飞在天上，结成队列，簇拥着卢塞恩副裁判长。天上天下，同声祈祷：
“吾主，你是天上的神圣；
吾主，你是万物的造主；
吾主，愿你的意志行于地上，如同行于天上……”
白光一波又一波荡漾而起，凝结在盾牌上，凝结在铠甲上，凝结在每一个骑士的身上。然后，骑士们从容不迫，缓步前行。
格雷特手里的试管都要攥出了水。他急促地呼吸着，左手张开手指，一次性夹住了三支试管。右手平平举起，指向前方。数着对方的脚步，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还有十步……九步、八步、七步……四！三！
对面骤然前冲。
格雷特掌心的白火，喷吐而出。
一发！
无效！
第二发！
盾牌上白光稍稍波动，仍然无效！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格雷特眼前一阵发黑。以他的精神力，全力施为，一级法术一天也只有五发而已。而且这五发还得有点间隔，这样近乎瞬发地一口气压榨出来，整个人的精神几乎耗竭——
可是对面的骑士们，仅仅是白光熄灭，盾牌和盔甲毫发无伤！
他们已经冲过来了……离我还有三步，伯纳德的骨棒，已经举起来了……
第、六、发！
无名指和小指，深入腰包，握住了老魔法师送的法力珍珠。
珠光一闪，白火呼啸。
格雷特仰天坐倒。
三步外，炽烈的白光，已经映亮了骑士们惊恐的脸庞。
“神说，凡那敬奉我的，我必护佑他。”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祈祷。语速不快，悠悠的，平心静气的，然而第一个字刚刚出口，一抹白光已经在盾牌上点亮，恰恰抵住了燃烧之手的白焰！
骑士们继续冲锋。伯纳德虎吼一声，高举骨棒，挂着风声全力挥下——
轰！！！
一个半透明的圆球，倒扣下来，恰好罩住了格雷特三人。骨棒深深陷入圆球当中，而冲锋的盾战士有一个算一个，撞在球上，倒弹而回。
“卢塞恩，你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欺负1级的小家伙？”

第一百四十八章 跟大佬去魔法议会！
1级的小家伙？
是说我吗？
格雷特仰头，仰头，努力仰头，仰酸了都看不见半点。他索性往地上一躺，把自己彻底铺平，伸展四肢——嗯，舒服了。
也看见了。
自己头顶的后方，虚空停了一架魔法飞艇——或者叫飞梭吧？毕竟这玩意儿体积实在小了点，距离传说中的齐柏林飞艇，还有十万八千里……
无论如何，它是格雷特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件飞行器物。飞艇舱门外不远处，潇潇洒洒地站着三个魔法师，看来自己的救星就是他们了。
为首那人凝立虚空，长袍飘飞。左侧那人似乎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一闪一闪的，格雷特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至于右边那人，则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匹飞马上，那飞马还时不时打个响鼻。
哎，飞马！
格雷特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那匹飞马全身雪色，柔顺的皮毛上一根杂色也无，只有轻轻闪动的羽翼上有一圈虹光。安安静静地站在半空中，看上去宁静温雅，特别好摸的样子。
格雷特看得眼珠子都要粘了上去。然而对面，卢塞恩副裁判长却如临大敌。他手上一招，地面上五名战士飞空而起，再度环绕着他结成阵势：
“卡莱尔！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凝立虚空的那位魔法师向前踏了一步。
他动作漫不经心，像是脚下本来就有透明的台阶，让他随便踏着就能升高。晨光中，一身长袍金灿灿的随风飘拂，恍如半空悬起了一个小太阳。
进一步，卢塞恩就退一步，进两步，卢塞恩退两步，进到第三步，卢塞恩转了个方向，扭头逃向东方。
明亮的光之羽翼拖出长长的尾焰，很快，就逃得再也看不见了。
三位魔法师这才缓缓落到地面上。格雷特从地上爬起来，还有点儿头晕，得亏野蛮人拉了他一把才能站稳。为首的卡莱尔法师上上下下，打量了格雷特好一会儿，越看眼睛越亮：
“原来真的是你！不是靠什么魔法道具，就是你施的法！不错不错，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雷特赶紧报名字。卡莱尔法师“哎”了一声，仰起头，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在哪里听过？……你的老师是谁？”
“我在哈特兰城，格尔曼法师主持的法师塔学习。”格雷特只能这样回答。卡莱尔仰天思索了片刻：
“格尔曼……？好像听说过。对了，我想起来了，洛伦兹的徒弟？”
“是。……卡莱尔大师，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格雷特在他的问题中见缝插针，行礼道谢。卡莱尔一挥手：
“哎又不是来救你的！侦测水晶看到这里有异常波动，我过来看看，居然有人不要脸欺负小孩子。——对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这样的1级法师，就不该上战场！”
格雷特苦笑。他很想一五一十回答，然而精神力耗竭，又兼极度紧张后死里逃生，大脑一阵一阵晕眩。卡莱尔见他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样子，不由一笑：
“这里说话不方便。——走，跟我上飞艇，我们慢慢说。那两个是你的人？一起来吧！”
“我们小队还有人在下面——”格雷特急道。卡莱尔大师唔了一声：“巴林，你处理一下。”旁边有骑士出列行礼，转身下去。格雷特追着骑士的背影张望，被巴恩斯队长戳了两下，也只能快步跟上。
飞艇破空而去。众人坐下聊起来，格雷特才知道这次得救的经过：
卡莱尔大师不是本地的援军，而是直接从魔法议会过来的。这几天，魔法议会的飞艇一直在远处绕圈子，监视着光辉之主舰队的动向。
今天一大早，飞艇监视屏上发现有异常魔法波动，强烈的法术反应接二连三。卡莱尔法师当即拍板，让飞艇改变航向，绕过来看一眼——
从时间上推断，正是他被堵在山顶，连续三发燃烧之手干掉四人的时候。
从这一点讲，还真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所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卡莱尔大师倚在舷窗边，再次发问。“你是哈特兰城的人……不应该在对面大营的吗？”
格雷特只能把这几天的经历再说了一遍。卡莱尔大师抚掌大笑：
“我说那船怎么忽然沉了，害我们等了好几天，原来是你们搞的鬼！——不过，胆子很大，干得也漂亮！”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挖空心思，奔驰一夜炸船堵航道，随后在山里被追杀了几天差点没命——结果到了魔法议会的大法师嘴里，竟是“害我们等了好几天”？
原来，就算他不炸船，也有人专门盯着这支舰队吗？
卡莱尔大师哈哈一笑，却不作说明。飞空艇沿河而下，缓缓西行，没多久，格雷特就看到了大地上的战场——
以多夫河为界，东岸，诺曼伯爵的联军已经渡过了一半，正和米德兰郡的军队厮杀成一团；西岸还有半数军队没有渡河，而光辉之主的舰队已经逆流而上，弃舟登岸，冲杀过来！
格雷特趴在舷窗上，直看得全身冰凉。他们拼命炸船，堵住河道，再派人去通知主营，怕的就是这一出。渡河到一半的军队，被另一支生力军抄了后路——
想也知道，被击其半渡的军队，士气会动摇到什么地步。
而下方的军队里，有他的战友、有他的同袍、有他这些天亲手救治过的战士、有和他一起研究医术的牧师们！
格雷特死死抠着舷窗，想要求卡莱尔大师出手，却又明白在这种大战面前，自己的分量实在太轻。飞艇并没有接近战场，远远绕了个圈子，折向北行。没多久，遥远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支军队。
行列肃整，旌旗招展。深蓝底色的六芒星旗帜高高飘扬，在每一个方阵前方引领，正是魔法议会的军队！
“看清楚了吗？等了好几天了，就预备着抄他们后路。”卡莱尔大师终于起身。他走向艇门，手掌扶在门边，忽然又回头一笑：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开发了【魔法侦测】新用法的那个小子，我还看过你的论文——魔法议会的培养计划，你怎么不去？打完这一仗就跟我走！”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这就是大佬们的战争
兵过一万，无边无沿。
兵过十万，扯地连天。
魔法议会、光辉之主教会、诺曼伯爵的联军、米德兰郡的军队，何止四五万人，在多夫河两岸绞杀成两个战团。
骑兵，步兵，投石车，弓手弩手，施法者队伍，进退攻守，纠缠不已。
时而你进一步，时而我进一步，尘土和喊杀声，从地面一直卷上了天空。
格雷特在飞艇里俯视下去，觉得自己看到了几条巨龙在地上翻滚，咆哮撕扯，鳞甲纷飞。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看出什么来了？”
身边忽然有人发问。
格雷特一扭头赶紧起身：向他提问的，是今天早上踏出飞艇的三位大法师之一，踩着闪光奇怪东西的那一位。他不敢怠慢，立刻回答：
“我军占优。”
“哦？”
“光辉之主教会原本打算趁联军没有防备，从后面咬一口。如果被它咬中了，联军大乱，这一仗就完了。”格雷特飞快扫了眼下方：
联军这边虽然渡过去了一半人，但是壕沟、鹿柴、盾战士层层叠叠，稳稳顶住了光辉之主教会的突袭。画着闪电的黑色旗帜几次冲击，营垒岿然不动，稳稳的将教会一方的联军挡了下来。
“然后，魔法议会的军队堵住他们退路，只要两边合力，就能赢了。”
“不算超凡者的话，确实差不多。”提问者轻轻点头：
“但是你知道这次大战，有多少10级以上的超凡者吗？”
“诺曼伯爵，12级，泉水神殿的大神官11级，”格雷特努力搜索记忆：“希斯长老好像是十级，其他的……呃……”
“光辉之主教会的那几位，今天追杀你的卢塞恩，是裁判所的副裁判长，13级。”
老魔法师悠悠地回答。一边说，一边爱惜地抚摸着一只小鸟。小鸟在他手上亲昵地啄着，格雷特仔细看去，那小鸟脊背上似乎并不是羽毛，而是带着金属光泽的鳞片：
“骑士团的大骑士应该和他平级，带队的红衣主教会高一级，按照惯例，还会有个苦修士压阵。当然，我们这边的卡莱尔也是14级，并不输给他们。”
格雷特懵懵懂懂的点头。他穿越过来到现在，还没有见过十级以上的高手全力出手，完全没有概念。老魔法师瞥他一眼，也没打算多做解释，只是随手一指下方：
“开始了。”
最后一个音节还在房间里袅袅，飞艇忽然猛地一下颠簸，重重沉下。格雷特整个人向上抛飞出去，差一点儿，就一头撞上了舱顶。
伯纳德扑过来一把拽住他。两步之外，椭圆形的舱门却忽然打开，凛冽长风呼啸着卷入。寒风劈面而来，格雷特顿时呼吸一滞，被吹得紧紧闭上双眼。
一股柔和的力量把他推到座位上。格雷特再睁眼时，老魔法师已经踏出舱门，扬长而去了。
这飞艇为啥没有安全带？
格雷特暗自抱怨了一声，却也知道有资格坐这个飞艇的人，大概根本不需要安全带。他扑到窗口去看，极远处的光辉之主教会上方，一白袍、一红袍、一黑袍，三个人并肩飞起，品字形排列。
红袍人双手托着一本大书，微微低头，左侧白袍人手捧圆球，右侧黑袍人紧握长剑。三人一模一样，半跪在空中，柔和的声音层层回荡开来：
“吾主，愿你的圣名显扬；
愿你的国度来临；
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
地面上，教会军同声祈祷。声音越来越大，如同充塞在整个天地之间，而天上天下的白光也连成了一片。红袍人高高举起右手，向下一压，那白光便轰然倾倒，山岳一样向对面军阵压去。
“为了战神的荣耀！”
“为了女神的慈悲！”
“为了自然！”
三声呼喊高高扬起。
一蓬水蓝光华，一道凝聚铁血味道的黑红光辉，和一簇蓬蓬勃勃的绿光，各自升起，勉力向上顶住。
然而比起对面那一道白光，三道彩光的根基相互交错，显得有些散乱。没顶多久，就被一寸一寸的压了下来。
老师怎么样了？
光头主教怎么样了！
格雷特额头死死地抵着舷窗，屏住呼吸。慌乱之下，他甚至没有发现白光压制的不是诺曼伯爵联军，而是新加入战场的魔法议会军队。老师和光头主教，还有他关心的战友们，根本就不在白光之下。
水蓝光华越来越低，终至崩碎，铁血光芒和绿光也渐次被压到了底，就在这一刹那，细细的龙卷风呼啸着、旋转着，拔地而起！
龙卷破水而来。
第一次旋转，长大一圈、拔高了十分之一；第二次旋转，又长大了一圈；格雷特只呼吸了三五次，那龙卷已经长到和船桅高度相当，同时吸起了不知多少河水。
格雷特百忙中往河岸一瞥，只见多夫河的水位都为之赫然下降，露出了一截湿润的河岸。
紧接着，随着龙卷风旋转的河水，在风中凝结成了细细的冰刀。风刀、冰剑，绕着光辉之主教会的船队高速切削，一圈、两圈……
旋风中逐渐加入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甲板断裂、船壳破损、桅杆倾倒！
船没了，就没法回家了！
教会军一时慌乱。阵型中央的圣骑士团还能维持，王国军和地方领主军队上方，白光已经微微波动起来。这一动，被压到贴地的翠绿光芒，顿时又像绿草发芽一般抬起了头。
引领神术的三位高阶圣职者当机立断。白袍者将圆球捧到胸口，黑袍者高高扬起长剑。如山倾倒的白光猛然凝聚，现出长剑形状，随着黑袍人的动作向前劈落。
天为之裂。
长剑指天，密布乌云的天穹，就被刺破了一个窟窿；剑尖划动，天穹上的乌云，就被斩裂了一线；到了长剑劈落的那一刻，光剑挟带的，已经是整个天空的声威——
而这一剑，这一发雪亮的光剑，竟是正面向着飞空艇，朝着格雷特的面门劈下！
那道目光映亮了格雷特的双眼。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其实做了也没用——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影箭矢般窜出，越飞越远，却是越长越大，拳头大、篮球大、马车大、房子大……
从格雷特的视角看来，那是一只飞禽，或者，是一只看起来像飞禽的东西，起码格雷特没看见过鸟背上是金属鳞片的。那只疑似飞禽的东西张开双翼，迎头扑向光剑，冲嘴啄、翼拍、爪撕，全力奋战。
一片酸涩声响中，光剑一寸寸没入飞禽体内，从头顶至尾翼，剖为两半。
一声巨响。
飞禽当空解体，钢片、弹簧、螺丝……稀里哗啦，爆得漫天都是，飞空艇的壳子上都挨了几下。最近的一枚砸在舷窗边上，再差两寸，就能直接砸破舷窗，让格雷特挨个好歹的。
即便如此，这只炼金飞禽也已经完成了使命。格雷特头顶上方，也就是飞艇顶上再次飞出一片金光，抵住缩水了七成的光剑。
而地下战团中，水蓝、黑红、翠绿，三色光华再次升腾而起，与五颜六色的魔法亮光互相交织。得到加持的魔法议会军队齐齐呐喊，铁墙一般，向对面军阵压了过去！
日头渐渐偏斜。格雷特透过舷窗俯瞰河面，也不知河水是被夕阳染红，还是被坠入河中，或死或伤的战士鲜血染红。

第一百五十章 培训班，新魔法，蝙蝠……B超！！！
大胜！
大胜！
魔法议会大胜！
不但在分战场大获全胜，灭掉了光辉之主教会的分舰队、推平了米德兰郡的联军，而且在主战场，在王都，魔法议会和本地贵族的联军成功击溃叛军，将刚刚登基的伪王关进了监狱！
不过这些已经和格雷特无关了。他匆匆和老师、光头主教他们见了一面，解释了自己要去魔法议会总部进修的事情，就被卡莱尔大法师拎上了飞艇。他已经缺课三个月了！还不赶快去总部上课，是想闹哪样！
格雷特懵头懵脑地被丢进了培训班。七八十人的大房间，少年少女们坐得满满当当，人数比格雷特前世初中里还要多。见到格雷特被领进来，人人侧目。
“这谁啊？——这么晚才来？”
教室中间靠后两排，一个金发少年往后瞥了一眼，悄悄和同座咬耳朵。与他同座的少女也瞟了眼格雷特，转过头笔直望向前方，只有秀美的耳垂上，珍珠耳坠微乎其微地一晃：
“不知道……不过穿得好土啊，不像是哪位大师的孩子……”“也可能是学生呢？不然怎么插进来的？我表弟都没抢到名额呢！”少女背后，另一个女孩子往前趴了趴，悄声道。立刻就有人隔着走道插嘴：
“是啊，据说一个郡就一个名额，年龄，级别，研究成果样样都要有，可难了！”
“天晓得抢了谁的成果塞进来的……”
格雷特：“……”我说，你们真觉得我听不见吗？
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教室里这些同学，年长的看着不到20，年幼的还没完全长开，差不多是一帮初二初三到高三大一的学生。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又是各个地方选送上来的少年天才，要他们不八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自己跟一群孩子计较，那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格雷特选择性地忽视了，自己原身也只有16岁，比这群人年龄的中位数还小一点儿。
他伸长脖子，望向讲台。魔法议会这次下的本钱不小，给他们讲课的魔法师，个个都是十级以上的大魔法师。讲课是不是深入浅出格雷特还没有听到，至少那个等级——
第一堂课刚开始，格雷特就被老师袍角上的金线闪了下眼睛。
十一级。
看上去只有40来岁，举手投足轻捷灵便，不是靠着魔法师的等级延缓衰老，老菜帮子装嫩的那种。意气风发，年轻有为的11级。
——这个在前世，相当于让一群顶尖教授，给科大少年班的学生讲课吧？
他暗暗咋舌。老师笑眯眯地站上讲台，不带课本，不带粉笔，在讲台上放下一只小匣子，里面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
格雷特坐直身体张望。老师随意一挥手，空气中就一行一行，凝结出了大片文字和图画：
“今天我们讲一下【刺耳尖啸】。这是1级的音波类法术，是塑能系音波法术的基础——大家注意，它和0级的【幻音术】不属于同一个类别，原理也不相同，学习的时候绝对不要套用……”
两个法术模型适时出现在空中。黑色的模型线条，用红线特意圈出关键节点，有眼睛的魔法师都能一眼看出，这两个魔法确实差别极大，完全不能套用。
魔法伎俩，又是魔法伎俩，但是相比洛伦兹大师在魔法塔考核的时候，用魔法伎俩在墙上画表格，这一手虚空凝画要漂亮得多了。格雷特暗暗感慨了一下，和前面的同学一起低下头去，刷刷抄写：
“【刺耳尖啸】这个系列一直向上，是2级的【粉碎音波】，3级的【扰人噪音】，4级的【咆哮术】，一直到最高级的【女妖之嚎】。通常，我们可以不用施法材料，仅仅依靠法术模型发出【刺耳尖啸】——”
他停了一停，张开嘴。一教室的学生手忙脚乱支起各种防御，护盾术也有，法师护甲也有，单纯给自己刷个【提升抗力】也有。等所有人防御完毕，老师吸一口气，尖锐的啸声瞬间刺穿过来。
……好家伙，这赶得上海豚音了吧？
格雷特一张脸当场扭曲了。左前方、右前方，其他同学的脸也扭得不能看，完全失去了俊男美女的初始风度。老师笑眯眯道：
“理论上，一个魔法师，可以用当天所有的精神力来施展【刺耳尖啸】。实际上却没有人这么做，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格雷特无声地抿了抿嘴唇。老师一眼看到他的动作，随手一指，大大的明黄色标记落在他头上：
“最后排这位先生，请您来回答一下！”
格雷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老师，您戳在我头上的，不会是个感叹号吧？
或者是个问号？
您是把我当NPC标记了吧？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起身回答：
“【刺耳尖啸】的音波攻击，虽然依靠魔法放大，基础还是魔法师本人的尖叫。这样高频的声音非常伤害声带……”
左右望了望，见同学们都是茫然，即刻改词，“非常伤害嗓子。所以，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治疗术比较自信，还是控制施法次数，或者常备治疗药物比较好。”
“这玩意儿一天一次也就算了，一天五次，八次，十次——先生，您的声带就算没有撕裂，至少也水肿了吧？”
所以到底哪个魔法师想出来直接用嗓子嚎的——您不会揣个笛子，哨子，或者至少来根音叉吗？
教室最前方，讲课的魔法师打开匣子，举起了金属短叉……
一片低低的惊叹声。格雷特装作抄写老师的讲义，飞快在笔记本上涂抹：“【刺耳尖啸】可以用音叉作为施法材料，音波频率和音叉长度应该有相关性……如果要发出次声波或者超声波，就需要寻找其他材料……”
魔法师耐心地等待了片刻，让学生们抄完笔记。他在匣子里稍稍翻找两下，抽出一张羊皮纸：
“除了造成伤害之外，音波系魔法还具有多个场合的用途。最新一期《普通奥术师月刊》上，登载的《从小蝙蝠飞行实验探讨音波在魔法探查领域的运用》，以及由此创造的新魔法，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魔法师滔滔不绝，对这篇论文的研究思路、对照实验的过程、魔法的原理、用高频率回声定位探查环境的应用前景等等，做出了极高的评价。而格雷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里只有一个词在反复回荡：
B超！
B超！！！

第一百五十一章 洛阳蝙蝠贵……你们是想死吧？！
“老师居然让我们去研究蝙蝠？”
“我才不要，脏兮兮的……”
“你傻啊！那个回声魔法的评价我都看到了：富有开创性，但是限于创造者的实力，有相当多的地方有待改进。再也没有比这种魔法容易拿分的了！而且是个学徒级魔法，正适合我们研究！”
“吃完饭就去买蝙蝠！”
“同去同去！我们一组！”
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谈论着大魔法师留下的研究题目。格雷特拖在后面慢慢走着，听到七八十个人里，倒有一半人打算去弄蝙蝠，不由甩了把冷汗。
这堂音波相关的课程上完以后，大魔法师给大家留了个课题：对回音探测魔法加以改进，或者参考蝙蝠飞行实验的思路，探索自己的特色魔法。一言既出，哀声四起。
培训班的课程说松不松，说紧不紧，每天一节大课，其余时间自己看书，做实验，做研究。十天时间，八个学派一家一节，剩下两天放假，第十一天，从头再来。
每月一次小测，考核精神力增长情况、魔法的学习进度；每季度一次大考，考核学生们的魔法研究成果。大魔法师们在课后留下的题目，虽然不用全做，也确实做不过来，但是，每个做过研究的人都知道：
有导师给你指出选题方向，在科研上，得是多么宝贵啊！
还是一个门槛不高、思路丰富、切合当下热点的方向！
就这一条，身为导师，已经可以挂通讯作者了！
学生们一窝蜂地扑了上去。格雷特倒也想启动B超相关研究，可等他一路寻找、一路打听，摸到学院里的魔法材料中心时，销售员很遗憾地告诉他：
“不好意思，蝙蝠没货了。”
“一只都没了？”格雷特震惊。他的同学们也太能扫货了……不过，也许蝙蝠是小众施法材料，中心备货不多？
他向店员道了个谢，出去打听。他们的培训班设在布里奇魔法学院，就在魔法议会总部的山脚下，周围繁华得很。格雷特出校门走了不到五百米，就找到了一家专做魔法材料生意的小店。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人在打听蝙蝠的价钱：
“蝙蝠？活的5金币一只，死的1金币一只。大的小的一样。”
“5金币？”格雷特震惊了。他确实还有点儿积蓄，开医院的时候别人送的礼，战争结束后分到的津贴，来魔法议会之前老师塞的私房……零零碎碎，加起来百多个金币的样子。看上去挺大一笔，可要拿来买蝙蝠，刷的一下就没有了。
这还不算添置其他实验设备，和实验动物的钱呢！
研究魔法真烧钱，真的。
“什么？5金币？”问价的那个魔法师跳脚：
“开什么玩笑！上个月才1银币一只的！”
“买不买？”店员有点不耐烦地催促：“只剩12只了！”
“怎么会卖得那么快……哎，你看你们这里的蝙蝠大小都不一样，完全不是一个种类，不太好用……能不能便宜点？”
“最近要的人多，都卖光了！”店员非常熟练地回答，显然这些天已经被问了无数次：“到底买不买？”
魔法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付了账，包圆了这家所有存货。格雷特只好出去再问一家，得到的答案是：
“普通黑蝙蝠5金币一只，狐蝠10金币一只，果蝠8金币一只，吸血蝠25金币一只。要多少？”
格雷特：“……”
买不起。再问到第三家，店员和颜悦色地回答：
老板去进货了，想要的话付定金，给你留一批。
“那……下一批货大概什么时候到？”
格雷特踮起脚尖，瞥一眼店员后面的大立柜。材料中心的商品柜子，做得和他前世看见的中药柜挺像的，通天彻地的高柜子，一格一格抽屉分门别类贴着材料名称。
每个抽屉都不大，七八寸宽，三四寸高，刚刚拉开来的时候格雷特一眼瞧见，里面居然还分成至少两格……
一格抽屉能装多少，可想而知。
“到货时间？那不好说。”店员往柜台上一靠，双臂交抱胸前。这会儿客流量不大，闲着也是闲着，格雷特温温和和地笑着问话，他也乐得说点八卦：
“这玩意儿本来用处不多，一个月最多卖掉十来只，最近突然很多人买。别说我这里，城里的小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扫光了。据说啊，已经有冒险者去山里抓蝙蝠了……”
“那这些天……市面上卖掉多少只蝙蝠了？！”格雷特已经有了点不好的感觉。
他扫了一眼内室，没有发现老板的踪迹，便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柜台上，不出声地推过去一枚银币。店员瞟他一眼，悄悄接了，仍然摇头：
“不好说。我们店算是一般的，二、三百只吧。光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家店规模比我们大，至于学院里、议会总部之类的地方……”
他仰头想了想，嘶的一声，嘬了个牙花子：
“不好说。”
格雷特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一家店两三百只，四家店上千只，再加上学院、魔法议会什么的，弄不好要翻倍……
这是多少人在折腾蝙蝠？这么多魔法师，又会有多少花样翻新的法子来折腾蝙蝠？！
这玩意儿浑身是病毒啊！前世看过资料，蝙蝠身上携带了4100多种病毒，其中冠状病毒就有500多种！
是埃博拉死起人来不够可怕？
还是SARS的威力小了？
又或者中东呼吸综合症（MERS）没有存在感？
就算是不那么出名的马尔堡病毒、尼帕病毒、亨德拉病毒、汉坦病毒，一个二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平时相安无事还好一点，现在就热闹了，几十个、甚至几百个魔法师，一窝蜂地扑上去研究蝙蝠。没有乳胶手套，没有防护口罩，没有防护眼镜，没有正压防护服，没有能够有效隔离病毒的P4实验室……
无经验、无防护、还想研究活体。
但凡有一个中招的，运气不好来个人传人，瘟疫能横扫议会总部啊！
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呼气。上课听到论文内容时，想要研究B超的兴奋已经全然褪去，满心全是不安：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次研究蝙蝠的风潮，才能消弭可能出现的传染病风险？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给他吸口纯氧？
要怎样，才能消弭传染病风险？
格雷特在自己的书桌前摊开纸笔。魔法议会给他们的待遇颇好，在总部山下的布里奇学院专门腾空了一片宿舍，安置他们这些进修生。格雷特哪怕来晚了，也分到了一个带卫生间的独立单间，床铺，书柜，衣柜，各种家具一应俱全。
虽然比魔法塔里提供的套间小了一半，对格雷特而言，也够住了。
格雷特得以安安静静开始写论文。洁白的纸面上，鹅毛笔一行一行划出字迹，虽然不如圆珠笔好用，在这个时代也能勉强凑合了。格雷特经过在劣质厚纸上抄书的那个阶段，对眼下的书写条件表示满意：
《论近距离接触蝙蝠引发疾病的可能性及预防措施》
关键词：蝙蝠；疾病；传染；病毒宿主
格雷特笔尖一停。蝙蝠身上携带了4100多种病毒，这令它成为很多疾病的源头，时不时就爆发一次；然而，在没有高倍显微镜的情况下，想要论证这一点……
呃，这可真是个严峻挑战。
格雷特放下羽毛笔，右手托腮，大拇指无意识地划着下颌骨。天知道他是临床医疗方向，又不是研究方向。就算是那帮研究人员，你让他们在要啥没啥、蝙蝠都买不起的情况下搞研究？
十个有十个会怒发冲冠好吧。
格雷特放下笔环顾四周。
身边的工具倒是不少，酒精灯、烧瓶、坩埚、试管……全套简易炼金器材安稳的躺着。两大瓶高浓度酒精蹲在旁边，一脸安静无害。
显微镜在旁边的箱子里，还没来得及拆出来。手术器械在另一只箱子里，裹得严严实实，没拆包，没消毒……
之前上战场的时候，他用搬家的气势，打包了能有大半个医院。也幸而如此，否则魔法议会的飞艇会不会绕个圈子带他去拿行李，格雷特充满信心——肯定不会。
然而，这些炼金设备，肯定不能帮他完成实验。格雷特脑补了一下新闻里看到的p4实验室，再看看面前连中学化学实验室都赶不上的炼金器材，默默的在心里打了个叉。
格雷特开始翻另一只小箱子。法力珍珠，没用；【抗寒抗热】戒指，没用；【尸爆术】戒指，没用；木心，没用……
确认了，当前拥有的所有魔法装备，都帮不上半点忙。
格雷特面无表情地翻出了老师的信件。想了想，又摸出自己那篇关于细菌和痢疾的论文，用魔法复印一份，塞进腰包，快步走出学院。
“伯纳德……伯纳德！”
学院里的单间只够格雷特一个人住。当然，野蛮人要打地铺也不是不行，但是格雷特并不想让他住的憋屈，也不想在有限的空间里，再塞进来一个两米多高的巨人。
于是，野蛮人暂时被安置在旅店，格雷特打算课后有空的时候出去逛一逛，找一间房子租下来。然而现在么……
“伯纳德，陪我去一趟橡树岭，我们去找老师的朋友帮忙！”
橡树岭脚下，自然之神教团的伍德长老正在纠结。这些天来，他陆陆续续治疗了好几个冒险者，发热的，头疼的，肌肉疼痛的，呕吐的——
粗看起来不算什么，进一趟山，受凉或者吃坏了肚子，病倒几个是正常的。可是仔细问下去，他们近期或者月内，都曾经进山捕捉蝙蝠！
“不要招惹蝙蝠。”
这是教团的一条古训，传承很久，到底是为什么已经说不清了。
这玩意儿昼伏夜出，长得又丑，又不好吃，平时确实没什么人手欠去捕捉。
可是最近几个月，魔法议会掀起了一股捕捉蝙蝠的风气……
而现在送到他面前的一个病人，在发烧、喉咙痛之后，现在居然喘不上气了！
“什么？有客人？纽斯特郡那边过来的？”伍德长老不耐烦地对学生挥手。“先安排个地方让他暂住，等我治好这个病人，再来跟他说话！”
“可是……”
可是自然之神教团的房子也就那样。格雷特前脚递上了埃尔文长老的书信，后脚已经被引了进来，远远站在一边。伍德长老诊治病人，他就在边上伸长脖子：
病人呼吸明显比常人急促，鼻翼快速扇动，口唇发绀。格雷特在旁边默默地数着，呼吸频率就算没到30次/分——没有手表，他不是很确定——至少也能到27～28次/分了！
这……够得上呼吸窘迫了吧？
伍德长老举起橡木杖，喃喃祈祷。一片光雨落下，患者似乎好了一点儿，努力咳出堆浓痰。然而治疗术停止没多久，很快又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
有趣。这治疗术是什么原理？提升肺泡交换氧气的能力？还是直接提升血氧饱和度？
格雷特飞快地开了一下脑洞。眼看长老第二个治疗术落下，仍然只能维持，不能改善，他上前一步：
“这个病人肺有问题！得给他吸氧！”
“吸……什么？”
伍德长老身边，一个5级牧师、一个学徒同时侧目。格雷特从腰包里掏出一小管氧气，举在面前：
“空气里有一部分，是人呼吸所需要的气体，也是火焰燃烧必须的气体！人的活力，火焰的活力，都是由它维持！如果这种气体含量多了，火焰燃烧的威力，都会成倍增加——你们看！”
他摸出一根小树枝，点燃，甩到只剩火星。倒举试管，野蛮人抽出一柄匕首，平平削落管口，格雷特快速把树枝插进试管——
那一瞬间爆发的炽烈光焰，同时映亮了三个牧师的眼睛。
“火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这个病人快喘不上气了，呼吸普通的空气不够他用，得吸这种纯净的气体！”
是这样吗？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将信将疑。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病人急促的喘息声，拉风箱似的一声声响着。伍德长老忽然伸出手：
“孩子，你手里这根管子，拿给我看看。”
格雷特赶紧摸了根新试管递上去。伍德长老握着光滑的试管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问格雷特：
“孩子，这根管子里的气体，就是你说的，‘纯净的、可以维持人体活力的’东西？”
“是的！”
“让病人吸了它就有用？”
“有用，但是很少！得很多很多这种气体才行……最好有一个面罩罩住，让病人直接呼吸，或者用一根管子直接插进肺里……”
呼吸机啊！输氧管道啊！至不济来个氧气罐啊！就这么一小试管顶什么用……
伍德长老凝眉沉思。他左手握着小小的试管，右手忽然抬起，将橡木杖的杖头指向病人：
“那就试一试吧……”
杖头绿叶轻轻摇曳，一个半透明的气泡凭空生成，围拢在病人头部，正是格雷特学过的气泡术。1级法师，1级牧师都可以使用，眼前这位资深牧师，用起来自然更驾轻就熟。
“我祈愿：和这根玻璃管里一样的，维持人体活力的气体，充塞气泡，让病人可以不费力地吸入……”
格雷特目瞪口呆。不用高锰酸钾加热，不用高压分离，直接用神术聚拢纯氧？
大佬，您确定您聚拢到的，真是纯氧吗？没有掺杂什么别的东西？没有掺杂些一氧化碳之类的？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无论如何，这个奇怪的神术确实发挥了效果。气泡术——或者被当成氧气面罩的气泡当中，病人的气色渐渐平稳下来，口唇紫绀也开始减退。吸氧什么的，真的生效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格雷特：我不想穿成一只鸟啊！
有了纯氧（？）的支援，治疗术与病症之间的拉锯战，终于打破均势。伍德长老维持着纯氧（？）气泡术，旁边的5级牧师连续吟唱几个治疗术，很顺利地把患者的症状压了下去。
结束治疗，送走患者。伍德长老看向格雷特的眼神，温度已经赫然升高了60摄氏度。
如果之前还是“哦，老友弟子，很远地方过来的”这种40度左右，正好可以入口的温水，那么在格雷特露了一手以后，瞬间升到了100摄氏度，咕嘟咕嘟地，眼看着就能开始冒泡。
也就是伍德长老性情温厚。这位和蔼的小老头盯着手里的玻璃管，两只眼睛里都恨不得飞出手来，把玻璃管里的气体捻在指尖好好看一看。然而死盯了好几眼以后，他还是移开目光，把玻璃管直接递了回来：
“多谢你啦！嗯，你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埃尔文的弟子？”
格雷特赶紧把信递过去。伍德长老仔仔细细，一页一页地看着，且惊且笑：
“又当牧师，又当魔法师？为遏制瘟疫耽误了魔法议会的培训？还跟着上了战场？——不错不错，埃尔文收了个好徒弟。”他看向格雷特的目光越发亲切：
“你老师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他又拜托我继续教你神术，以后你在我这里，就像在你老师身边一样。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有什么缺少的，需要帮忙的，也只管开口。”
“正有事情要请长老帮忙。”格雷特巴不得这一句，立刻打蛇随棍上：
“我今天在学院里，老师布置了一个研究项目……”
他把今天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伍德长老开始还笑眯眯的听着，听到一半，脸色就严肃起来。等格雷特说完了自己的猜测和忧虑，他皱眉看一眼门口，胖胖的圆脸上，和蔼笑容一扫而空：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这几天，我也治了好几个进山抓蝙蝠的病人。这么着，我现在就写一封信，提醒一下议会那边的熟人。”
“长老肯写信是最好了。”格雷特短暂的松了口气：
“但是我觉得，还是需要证明这些病和蝙蝠有关，或者至少证明和蝙蝠在一起有极大可能得病。不然的话，我担心说服不了那些魔法师，他们会觉得冒险者生病另有原因。”
“emmmmmmm……”伍德长老沉吟。他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盘绕着自己的胡子。黑白相间的胡须在食指上打着卷儿，一绺一绺的，越绷越紧。看得格雷特心惊胆战，很怕那胡子被直接揪掉。
幸好这动作伍德长老也做熟了，顺时针绕了七八圈，眼看着胡子根部绷到极限，又开始逆时针地绕啊绕。来来回回三五轮，他终于抬起头来，直接问格雷特：
“你有什么计划？”
“有一些计划，但是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帮助。”格雷特出发之前就已经有了方案，过来的一路上，又细化、扩充了好几遍。这时候侃侃而谈，半个磕绊都不打。一边说一边暗暗感慨，如果他当年申请课题的时候有这口才，说不定就走研究道路了：
“我的计划分成两部分。一是研究当前的病患，请长老联络附近的治疗者，排查病人情况。最近密切接触蝙蝠的人里，如果能找到一批病人，病情都有相似性的话，就可以初步认定蝙蝠可以致病。
——特别是，进山抓蝙蝠的冒险者，贩卖蝙蝠的店主和店员，研究蝙蝠的魔法师，如果都出现相似病例的话，证据就更明显了。”
伍德长老轻轻点头。他放开那把被蹂躏成麻花的胡子，吹了吹手指——果然吹掉了一根白胡子。老头儿可惜地看了看指肚，再抬起头，又是一脸沉稳可靠的样子：
“说得有道理。本地的治疗者你不认识，我去联络。——第二部分呢？”
“做实验。”格雷特终于说到了这次求援的重点：
“我的计划是，找一些活的蝙蝠，各种蝙蝠，分别和健康的动物关在一起，看那些动物会不会生病。动物要多选几种，兔子，羊，马，猪，有猴子就最好了。
以及，鉴于不知道蝙蝠是用什么方式让人生病，建议再找一些动物，让它们分别接触蝙蝠的唾液、尿液、粪便，或者被吸血的蝙蝠叮咬……”
格雷特一口气说了好几分钟。在伍德长老越来越惊讶的目光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终于结束了发言：
“现在市面上的蝙蝠已经涨到五金币一只了……我买不起，也没地方养。那么多动物我更加买不起，也没有人手照顾，所以……”
摊了摊手，用热切的、恳求的目光看着伍德长老，那意思十分明确：
靠您了。
伍德长老再一次盘绕起了胡子。他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来回丈量了两遍房间宽度，忽然回头：
“那些冒险者得的病，有可能和蝙蝠毫无关系。”
“是。我知道。”格雷特坦然回答。伍德长老点点头：
“你要抓这么多动物，弄这么多蝙蝠出来研究，有可能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
“可能性很大。”格雷特赞同他的意见。得不到成果才是大概率的，自然之神教团财力有限，使用的实验动物也很可能不对路，或者这个病就是蝙蝠直接传染给人，没有任何动物作中间宿主。
又或者，就是比较倒霉，没有撞到传染概率，或者没有观察到动物患病的迹象——
格雷特的眼神太清澈，也太宁静。伍德长老不免多看了他一眼，才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有可能，等那些魔法师折腾完蝙蝠，最后都没有任何人生病。”
“那是最好的情况。”格雷特毫不犹豫。但愿世上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如果最后没有任何人因为蝙蝠生病，他哪怕空折腾一场受人嘲笑，也是欢喜的。
伍德长老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老头儿把橡木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掌，重重拍他一下：
“你很好。是个真正的治疗者。这样，蝙蝠，其他动物，照顾的人手，我都替你解决。你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哦，不行，你要上魔法议会的培训班——
那就回去租一栋房子，地方留够，照着两百只动物算。明天、后天，最多三天，人手和东西就到！”
“太感谢长老了！”格雷特是真的感激。伍德长老随意挥了挥手：“这有什么！教团又不是花不起这笔钱，再说，如果做出来点什么，钱都可以从魔法议会拿回来！”
“啊？！”刚刚空手套白狼成功的格雷特呆了一呆，甘拜下风。
“行了，你就等着收人手收东西吧——还需要什么？”
“是这样的，我还需要一些法子，可以把人和蝙蝠隔绝起来——既然知道它们有危险，总不好自己中招。最好是咬不到、唾沫也喷不到，生病的动物打个喷嚏什么的，我也不会吸进去……”
格雷特忐忑地回答。其实他是真想弄个P4实验室，至不济弄个猴版的，比如一个带有联锁气闸的负压气密室，加抽气泵，加过滤，再把红区的气体和燃料气混合烧掉。没有煤气可以考虑硬烧，比如格雷特那个改版的燃烧之手……
但是租来的房子肯定不能这样折腾，买新房的话，且不说财力够不够，改造就是个大工程。算了算了，问问有没有隔离服吧。
“你想得周到。”伍德长老赞许。他凝眉思索了一下：“你说的东西还真有。等一等啊，我去拿……”
他转身入内。好一会儿，抱了一大堆落满灰尘的衣物过来，塞给格雷特：“试试看，合适么？”
格雷特一样一样的翻看。黑色的厚帽子，帽檐宽大，差点就能遮住眼睛。
厚布手套，感觉一旦戴上去，什么也做不了的样子。
平光玻璃眼镜，玻璃的质量很可疑，似乎有点气泡和开裂。
厚重的黑色大衣，质地粗糙，疑似帆布，表面有点反光——看上去像是涂了一层蜡。
格雷特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而揭开大衣，这套装束的精华部分呈现在眼前，印证了他的猜想：
一&#183;只&#183;鸟&#183;嘴&#183;面&#183;具。
白银打造的长长鸟嘴，多年没用过，已经氧化到发黑。格雷特拇指与食指尽力张开，都比那玩意儿短了一截。边缘拴着几根带子，似乎是用来固定在头上。
格雷特拿起来往里看了看，面具内部填充着一些东西，完全腐朽成了残渣，看不出原来都是些什么。
如果他前世的知识有效的话，这里面有可能是薄荷叶、玫瑰花瓣这样的草药，如果运气好还会有些香料，比如丁香、樟脑、苏合香和龙涎香什么的……
你还不如给我活性炭呢！活性炭虽然便宜，虽然闻起来没味儿，可比这些香料靠谱啊！
格雷特欲哭无泪。一旁的伍德长老还在说：“这是应对最凶猛的瘟疫用的，本来我觉得不至于——你觉得需要的话，就拿去试试？”
我……
我想要乳胶手套！
我想要防护服！
我想要N95口罩！面屏！护目镜！
对不起，我再也不嫌弃医院发的防护服穿起来太闷，每次脱下来都是一包水了……
格雷特泪流满面。

第一百五十四章 空手套白狼的实验材料
格雷特终于还是抱着鸟嘴大衣返回学院。
没办法，古人的智慧还是有道理的，至少格雷特没这个本事，手搓医用防护口罩——那玩意儿就不是缝缝补补搞得定的。没看光是熔喷布一样东西，就要中国石化亲自卷起袖子，紧急部署生产线么。
十六层纱布口罩，或者叫做伍连德口罩，格雷特又不敢当作依靠。这玩意儿防细菌还行——比如伍连德老先生那次——但是防病毒么，咳，血的教训大家都看见了。
后来？后来就是“当年穷，我们只有纱布口罩，现在有钱了，我们也掌握了更多知识，N95口罩顶上啊！”
魔法途径格雷特也打过主意。他释放了一个气泡术，罩住自己脑门——这玩意儿理论上可以隔绝内外空气交换，让受术者只呼吸气泡内的空气——也就是说，运气好的话，可以用来隔绝飞沫。
然后就是试验阶段。伯纳德端起一杯掺了墨汁的水，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深吸口气，奋起所有肺活量对准格雷特：
“噗！！！”
格雷特&#183;以身试法&#183;诺德马克，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两片清澈的眼白。一张脸上，其他部分已经斑斑点点，被墨水染得一塌糊涂……
好吧，喷水顶不住，那么喷嚏自然也顶不住。而气泡术，已经是格雷特琢磨出来的，最靠谱的防御魔法了。
所以结论就是，格雷特只能在鸟嘴套装，和防毒面具之间选一样。然而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手工能力，再询问了一下伯纳德，主动放弃了后者。
被称为猪鼻子的防毒面具，简单归简单，也还是个手艺活儿。有罩体，有过滤罐，要贴合脸型还要足够密封。涉及皮匠手艺，铁匠手艺还有各种乱七八糟手艺，格雷特搞不定……
所以到了最后，格雷特终于怀着对全套医用防护装备的哀悼，抱回了它们的老祖宗。然后换件衣服，揣起钱包，上街找实验场地，顺便给野蛮人找个地方待着。
没办法，魔法议会给培训学员提供住处，追随者们却没有这种待遇。事实上，就算有人敢提要求，议会也能反问一句：
一级魔法师凭什么接收追随者？
哦，靠家族？
那继续找家族啃老啊，不要想着让议会帮忙解决！
格雷特&#183;另类&#183;穷鬼&#183;诺德马克，只好迈开两条大腿，上街找房子去……
他站在学院门口，仰望山顶，再环顾四周。从学院向东南方向遥望，白雪皑皑的山脉如龙蜿蜒，最高峰上，乌云密布。而魔法议会的核心，宏伟的魔法塔群就矗立在峰顶，笔直插入云中。
格雷特站在山脚下，都能看见乌云里面电光闪动，金蛇狂舞。时不时地，就亮起一道粗大的闪电，劈上塔身。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格雷特小声嘟囔了一句，将目光转向山下。这种一天到晚电闪雷鸣的环境，除了顶尖的魔法师之外，很显然并不适合其他人生活。所以大多数的魔法师、追随者、为魔法师服务的普通人，都聚集在山脚下的城里。
说是城市，形状却不是方方正正的那种。碧蓝色的海湾从西南方深深插入陆地，直到山脚下才被阻挡，回旋向西北方向。而魔法议会总部就背山面海，沿着海岸线展开，形成了一个反过来的“C”字形城镇群。
这样的城镇群，消费水准自然可想而知。格雷特沿着街道走出去半个小时，花园，别墅，装饰着花岗岩石柱的餐厅，三层四层高的豪华旅馆，一栋接着一栋。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座剧院，门口洁白的大理石墙壁上，正有魔法师在画今天的剧目广告：
一位头戴金冠的英俊少年，和身穿艳丽竖条长裙的平民少女，相拥在一起，翩翩起舞。洁白的羊羔依偎在他们脚边，少年和少女四目相视，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那位魔法师背对着格雷特，双手挥舞。剧照已经绘制完毕，他手指落处，剧目介绍便龙飞凤舞地出现在画上空白处：
《王子与牧羊女》，主演：埃丁森&#183;林登，玛蒂尔达&#183;瑞兹。
呃……这位魔法师的绘画功底且不去说，魔法伎俩的染色效果，只能持续一个小时。每小时消失一次，再画一次，这种广告方式……好奢侈啊……
格雷特叹为观止。他从街头走到街尾，直接略过那些别墅：反正肯定租不起。再往前走，镇子边缘的湖畔，便开始出现一栋一栋的平房。格雷特挨个敲门，问了七八户人家，终于租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小院子在一栋带阁楼的木屋后面，原本大概是个仓房，被房主隔出来修缮了一下。采光不好，空间倒是挺大，总有四五十个平方米，门外还用篱笆圈出了20多平方米的院落。
屋后出去就是一大片荒地，再远一点，灌木、树林，依次向山脚绵延。伯纳德想要活动活动手脚的话，地方尽够。
“……小牧师？”房东大妈用警戒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野蛮人，再次看向格雷特。看到他衣襟上的绿叶，和手里的橡木杖以后，脸色渐渐柔和下来：
“每月一个金币，不包吃饭。可以在房子里养动物，但是要打扫干净，让我闻到一点臭味儿，立刻连人带动物一起滚出去！”
格雷特点头不迭。这个院子住人、养小型动物是足够了，大型实验动物可以另想办法。他试探着问：
“那我……在后门外搭几间棚子可以吗？”
“随便你！”
“成交！”
三天以后，伍德长老的弟子，四级牧师马修，赶着一群猪羊来到了小屋。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
“这……这些要多少钱……”他颤抖着问。马修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要什么钱？这都是借的，到时候还回去就是。反正我们负责出饲料，替主人喂，死了包赔——教团出面，他们又不怕拿不到钱。”
他握着橡木杖喃喃几句，一圈灌木在屋后拔地而起，圈住所有猪羊。然后开始从马车上搬东西：一笼兔子、一笼兔子、再一笼兔子……一笼蝙蝠、第二笼蝙蝠……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些兔子也是借的？”
“当然不是！”马修奇怪地看着他：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弄几只兔子还要去借？直接林子里抓不就完了？哦，这里还有一笼白鼬，你上次说了白鼬最好也来几只的。猴子实在弄不到了，不好意思。”
格雷特仔细看看，装动物的笼子全是藤条，细密盘结，看不到任何劈砍捆扎的痕迹。不用问，神术催生的，估计也没花一分钱。
“那……蝙蝠……？”
“老师亲自抓的啊！”
格雷特：“……”我还以为我够能空手套白狼了，原来还有比我更厉害的……马修大哥，这么多实验动物，你们就没花一分钱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格雷特的动物实验
之后半个月，格雷特除了例行听课之外，一头扎进了动物实验当中。他，马修，一人一套鸟嘴防护衣。至于伯纳德，就只好气泡术＋纱布口罩，帮忙做些扛扛抬抬的事儿——
话说野蛮人的体质是＋2来的？还是强韧＋2？总之格雷特觉得，能放倒自己的病，最多让伯纳德打个小喷嚏……
总而言之，实验人员的安全暂时令人放心。格雷特尽量仔细地设计了流程，在马修牧师的帮助下，开始进行动物实验：
所有的健康动物每只一个笼子，注意摆放的方位和空气流向，尽量让笼子之间的空气不互相流通，避免实验动物交叉感染（马修牧师友情催生藤蔓和草叶编织笼子，呼唤地面上的泥土升起，组成墙壁，隔断笼子）；
三分之一的实验动物，每笼放入一只蝙蝠，观察实验动物与蝙蝠同住，是否会受到感染；
三分之一的实验动物，按照不同的方式处理：分别在饲料和饮水中添加蝙蝠尿液、蝙蝠粪便、蝙蝠唾液、蝙蝠身上擦下来的灰尘，或者，用棉签蘸取蝙蝠口腔的分泌物，擦过实验动物的鼻腔；
剩下三分之一，正常笼养，作为对照组。
每天饲喂，每天观察动物情况，每天写记录……
格雷特真是感激这位马修牧师。编得了笼子，起得了土墙，抓羊抓猪抓兔子抓蝙蝠一抓一个准，添食添水从来不会搞错，清理动物笼舍不嫌污脏，搬动饲料不嫌辛苦。没有他帮忙，这个动物实验，真心一天也做不下去：
格雷特自己尝试抓过一次兔子，手伸进笼子捞摸了能有一分钟，硬是没能抓住。最后的结局，是被兔子在手背上蹬了一下，如果不是缩手得快，怀疑手指能给它蹬骨折。
更不用说快得跟闪电一样的白鼬，会顶人的山羊，至少能有一百斤重的黑猪……
格雷特只望了一眼，就打消了自己动手的念头。
他站在旁边指挥马修牧师：“抓住这只兔子！把它倒过来！测量体温！体温计插进去！——哎不要插嘴里，体温计我只有一根，别让它嚼碎了！水银有毒！”
“……那该插哪儿？”
格雷特在鸟嘴面具下面盯着马修牧师的眼睛，闭紧双唇，坚决不说话。
而马修牧师也并非因为老师的嘱托，才一味任劳任怨。事实上，他每做一件事情，都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种动物？”
“因为不知道蝙蝠能传染哪一种。”格雷特看向笼子的目光满是可惜。这么多种？我还嫌准备少了呢！
理论上，小白鼠，兔子，狗，鸽子，还有已知会成为中间宿主的猪、马和羊，这些是肯定要准备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有果子狸和穿山甲——呃，后者就算了，保护动物来着……
“为什么要用给他们喂蝙蝠的……呃，不同东西？”
“因为要确定传播途径……”粪口传播，飞沫传播，体液传播，不同的途径，需要采取不同的防御方式。在疾病防御方面，格雷特分享知识历来言无不尽：
“比如说，如果是吸进它打的喷嚏生病的，就要像咱们这样捂住口鼻……如果是脏东西吃进嘴里，饭前就一定要洗手……”
“那为什么每种要准备二十只以上？”
“因为动物实验是个赌概率……哦，赌可能性的东西啊。看着动物很多，每个途径、每种蝙蝠分一分，就不剩多少了啊。”
二十只算什么多？
隔壁药学方向的小伙伴讲的八卦，但凡试验一种新药，一期临床测个半数致死量啥的，怎么着也得几十上百只起步。注意，是小白鼠几十上百只只，鸽子几十上百只，恒河猴……
哦，恒河猴金贵，别的实验动物都死完了，筛选出来相对无害的药物，再用恒河猴试。
即便是他前世念书的时候，为了让临床医学的学生体验一下，做个半数致死量实验，那也得一个班分成8组，每组6～8只小白鼠。算一算，怎么着也得48只，才能看出个好歹来。
哪像他这里，每个传播途径、每种蝙蝠，同种动物，也就分到两三只。这破概率，简直赌得他心惊胆战。能不能做出结果，感觉是一件纯靠人品的事儿。
或者说，能不能成功发出预警，大概是魔法议会的国运在起作用？
格雷特答得毫不迟疑，马修牧师一条一条，把这些不明觉厉的知识记在心里。哪怕天晓得可以干什么用，但是，别人肯大方分享，就值得他努力帮忙干活。
“为啥又要雌雄各半？我们找公猪和公羊找了好久……”特别是公猪。小公猪很多都杀了吃了，种猪又没那么好借，简直一包眼泪。最后不得已，去林子里抓了一群野猪……
“因为不同的疾病，雌雄个体的生病概率未必一样啊……”
唉，穷啊……格雷特环顾畜栏，更正，动物实验室，在心中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按照正统的实验设计方式，这点实验动物翻两倍也未必够用，可是……
就这点儿他已经快养不起了。
养得起也没人手伺候，有人手伺候，也没那么多人手，一只只抓着动物测量体温……
唉，怪不得做新药的都是大公司呢。等以后地位上升了，他一定要向魔法议会要一个课题组，专门帮他养实验动物……
格雷特又给自己添了一条努力升级的理由。抱着个本子，马修牧师测量一次动物体温，他就在旁边记一笔：
“野兔12号，体温39点……嗯，点二吧，39.2度，食量正常，精神正常，排便状况正常，眼部、鼻腔、口腔无异常分泌物，健康状况良好……我都告诉你这只兔子正常了为啥还要量？”
“那也要量！——再说你怎么能保证它肯定正常？！”
“我能和它沟通啊！自然之神的侍奉者都可以的——不是吧，你不会？！”
“呃……”
格雷特&#183;严重偏科&#183;混进来的&#183;诺德马克，除了治疗术之外，自然之神牧师的其他技能，啥都不会……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异军突起的魔法论文
其实格雷特非常理解马修牧师的心情。换成他负责干活，他也不想给这么多动物量体温，少量一个是一个。
毕竟这太折腾了。穿着黑色的鸟嘴套装，戴着大黑帽子、平光眼镜，每测量一次，都要摘手套，洗手，给体温计消毒——
还好这是冬天。如果是夏天，穿着这样一身努力干活，格雷特光脑补一下，就觉得自己能当场中暑。
格雷特倒是也想帮忙，奈何一则武力值不够，二则。统共只有一支体温计。格雷特只能在边上看着，一次又一次地提心吊胆：
“当心！别给掰折了！”
“当心！别让水银漏了！动物会被毒死的！”
“我知道，我消毒还没弄完呢……这得慢慢来啊，直接烤火玻璃管会炸的，你先去洗手……”
“这手就不能不洗吗？”
第35次被要求洗手之后，马修牧师终于忍无可忍：
“量一次洗一次手，量一次洗一次手！你看我这手，皮肤都拱起来了，再洗就要裂了！”
格雷特忧伤的看看他，指指旁边的纸盒子。马修牧师的火气立刻降了一点：
纸盒子里，格雷特预先准备好的肠衣手套，12345……一共四五十双，乱七八糟，扔在那里。
全是给他用的，量一只动物，扔掉一双，再量一只，再扔一双。格雷特准备得不可谓不充分，看这个数量，像是搜刮了他能找到的所有肠衣……
“就不能不换吗？”
“不能。除非你想实验动物之间交叉感染，试验结果不准确。”
格雷特无情的拒绝了马修牧师。换手套、洗手算什么，要知道他们急诊外科，处理一个病人就要洗一次手，再处理一个病人再洗一次手……
不想洗手，就用免洗酒精凝胶搓一遍——那玩意儿也好不到哪去。赶上病人多的时候，一天能搓个上百次，小护士粉嫩嫩的玉手一天干涩，两天爆皮，三天裂口子……
他们说什么了吗T_T
“马修大哥，辛苦你再忍一忍，忙完我就去买擦手的油膏。”格雷特拿出自己最大的亲和力，努力劝说：
“我们做的是医疗相关实验，最终目的是救人。越遵守实验规则，得出来的结果越准确，越有可能帮助更多人。所以，马修大哥，拜托你再忍一忍吧，回头我把你的名字写第一作者……”
马修牧师喷笑出声。
“我是一个牧师啊！在魔法议会的论文里列名第一作者，有什么用吗？！”
不管作者的名字怎么列，论文总是要写的。算格雷特运气不错，这种新病症的潜伏期并不算长，没让他等太久：五六天后就有动物陆续发病。格雷特一边测量一边记录，大半个月后，伍德长老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于是，格雷特的论文，就在月末小考结束，检验学生研究成果的时候，和培训班同学的作业一起送到了留作业的那位大法师——弟子的案头。
哈维法师看着眼前一大堆学生作业，脸都要绿了。天可怜见，1级法师能写出什么玩意儿来？论文格式都半对不对的，摘要常常狗屁不通，至于关键词，有一半能搭得上边就不错了……
老师懒得批改作业，他也不想跟这玩意儿浪费时间啊！
而且这一期的文章还特别多……七八十个学生，就提交了二十几份论文。考虑到培训班允许联合撰写，至少一半以上的学生，扑到这东西上了吧？
害得他都买不到蝙蝠了……之前的研究刚做了一半呢！
哈维法师垂头丧气地翻开第一篇。《模仿蝙蝠飞行姿态对羽落术的改进》，很好，上来就是改进魔法的。他随手摸了片蝙蝠翅膀，照着论文里的描述试一试……
“额外增添了施法材料，魔力消耗并未减少，也并未增加或减少降落速度。”他在论文末尾刷刷批示：
“建议该生打好魔法研究基础，或另行选取研究方向。”
往边上一扔，又翻开第二篇。《三种不同蝙蝠作为回声魔法材料的对比研究》，这个倒没那么好高骛远，可是结论……哈维法师顺手翻到倒数第二页，一目十行地扫过：
“综上所述，蝙蝠的种类差异，并不影响其作为回声魔法材料的效果……”所以你折腾半天，是研究了个寂寞？
哈维法师打了个喷嚏，顺手提起红笔，把这句结论勾了出来，甚至懒得再写批语。第三篇，第四篇……
一口气十三四篇论文看过，哈维法师两眼发花，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蝙蝠”两个字了。他随手又丢开一篇，扯过下一本论文：
《一种由近距离接触蝙蝠引发的疾病的研究》
什……什么？
研究疾病？
研究疾病是治疗者的活儿，你交到魔法议会的培训班来干嘛？还是说，这期学生里出了一个死灵法师？我记得并没有啊？
哈维法师直觉就想把论文丢出去。然而目光一掠，正好看见了下面的摘要：
近期，捕捉蝙蝠的冒险者中，出现了一些症状相似的患者。我们对接触蝙蝠的人群进行大范围排查，同时进行动物实验，确认了蝙蝠可能携带某种未知毒素，导致动物和人类罹患疾病。该疾病的特征是：发烧、头痛、肌肉痛、呕吐和喉咙痛，之后可能出现头晕，嗜睡，意识混乱……
哈维法师一凛。他恍然想起，自己前几天也发了点儿低烧，喉咙也有点儿疼。那时还以为是着了凉……如果是研究蝙蝠的缘故，那么，有多少魔法师中招了？又有多少魔法师会有严重后果？
他仔仔细细地看下去。手里这篇论文，很多研究方法都是他陌生的，包括动物实验的一大堆规范。但是，哈维法师至少能看得出：
撰写这篇论文的人，花了很大心思设计这个试验，尽可能地做到了详细、精确，排除一切干扰。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初步结论：近距离接触蝙蝠的唾液、排泄物，吸入鼻腔或饮食过程中沾染，存在致病可能。
为此，建议在研究蝙蝠时佩戴口罩，结束实验之后务必双手和面部……不要让蝙蝠产物接触食物……”
哈维法师越看越是严肃。终于，他带着格雷特的这篇论文，敲响了老师的房门。

第一百五十七章 损失了一个亿，大法师召见
魔法议会的培训班从7月中旬开始，到12月21日暂时告一段落——新年放假。
22日开始，学员们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吃喝玩乐，在魔法议会总部到处闲逛。直到过完新年，再回来继续后面一半课程。
自然而然地，12月21日，就成了培训班发成绩单的日子。
“阿曼达&#183;泰德尔，C＋。”
“啊……”一个红发女孩垂头丧气，走上讲台，从助教手里接过成绩单和论文。
她这段时间玩得有些疯，五个月下来，精神力增长还没有超过一级升二级的30％，两份论文最高得分也就是B－。得到这样的评级，虽然难过，倒也没有完全出乎意料。
“克里斯琴&#183;普莱斯，B－。”
一个金发少年上台领取文件。扫过论文封面，眉头立刻就是一跳：怎么可能！那篇《蝙蝠不同部位作为施法材料对于回声魔法的影响》，怎么评分只有B－！他本来以为可以得A的！
麻烦了，这个新年过不好了……
“科瑞恩&#183;弗朗茨，B＋。”
一个个名字从助教口中报出，一个个学员上前领取自己的论文，再灰头土脸退下讲台。这次培训班的评分相当严格，全班七八十人，只有三个A－，六七个B＋，其余都是B等和B等以下。
一群挂着“天才”、“精英”的名头，被选送过来的少年少女互相看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几个得了C－的学员心惊胆战，频频拍打胸脯：
还好还好，差一点就是D了，D等就要中断学习遣送回家了
助教铁面无私，照着名单一个一个读下去，终于念到了最后一个：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呃……”
啥，没有？
为啥会没有？
教室里轻轻骚动。助教先生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戴回去，再看了一遍。手里的表格末端，格雷特的名字旁边仍然没有分数，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论文分数待定。”
助教先生大声读了出来。格雷特上台去领成绩单，一路上，少年少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是吧，这都没有？”
“论文交上去快十天了……”
“我记得他上个月才来的？”
“没错，我也记得。”
“大概是论文太差，被扣下了吧？”
“也可能根本没写出来？”
格雷特顶着一片异样的目光回到座位。助教先生敲敲讲台，微笑总结：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享受你们的新年假期吧。对了，放假之前，你们可以去一趟学院图书馆，凭成绩兑换几个魔法。”
学员们撒腿就跑。难得一次开放这么多兑换机会，图书馆储备的卷轴有限，先到先得，后到只能捡别人剩的……
格雷特坐在最后一排，往座位里面缩了缩，桌子立刻被接二连三撞了几下。这些法师们平时一个个身娇肉贵，这会儿倒是也不停顿，也不喊疼，撞完桌子，扭头就往后门口奔。
轰的一声，格雷特眼睁睁看着两个法师挤成一团，卡在后门口……
他自己等到教室清空，才慢悠悠背起书包，慢悠悠往外走。布里奇魔法学院有个小图书馆，不允许学生外借，只能在图书馆里阅读，而且只能阅读基础的、原理性的书籍。
至于想学某一个魔法？对不起，要么花金币买，要么，拿魔法议会的贡献点兑换……
这会儿借阅处人头攒动，七八十个学生虽然老老实实排成长队，也不免挤挤挨挨，努力想贴得更近一点。格雷特越过他们走向阅览区，就听见后面的管理员不停回答：
“C＋？这位女士，您可以兑换两个0级魔法，请自己查阅清单。”
“B－？一个1级魔法，一个0级魔法。”
“A－？这位先生，两个一级魔法，一个0级魔法，教学卷轴借阅时间是10天……哦，我看看，马上要放假了，您可以借阅到新年假期结束为止。”
所以我错过了一次评分机会……等于错过了一次免费学魔法的机会？格雷特脚下一折，返回借阅窗口。另一边的借书处，一位红发女士闲在那里看书，格雷特赔笑问她：
“请问……借阅魔法要什么条件？”
“自己看。”女士头也不抬，随手往墙上一指。一道闪光从她鲜红的蔻丹上飞出，格雷特跟着转身，飞快一扫墙上的价目表：
0级魔法，教学卷轴借阅费用100金币，或者100贡献点；
1级魔法，教学卷轴借阅费用500～2000金币，或等额的贡献点。
2级魔法……
借阅时间10天，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格雷特：！！！
感觉错过了一个亿，不，错过好几千金币……
格雷特微微仰着脖子，在价目表前僵了好半天，转身，垂头，拖着步子走开。唉，这么多魔法放在面前，只能看，不能学……
哈特兰城的法师塔，有一半的0级魔法只列了名字，没有教学卷轴可供学习；1级魔法，只有1/3；2级魔法肯定也少了一大半。想要学到其他的，要么魔法师之间私下交换，要么，找魔法议会花钱买。
到底是谁负责批他的论文啊……为什么别人的分数都出来了，就他的没出来……这个新年假期，本来可以学好几个新魔法的……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格雷特扭头，转身，和同学们一起转向门口。身穿红袍的五级法师急匆匆进来，捏着张纸条，环顾人群：
“谁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是你？跟我走！”
“啥？”
“大法师要见你！”
身边猛地一静。格雷特在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中，被红袍法师拎着出了图书馆，扔上一匹黑马。
那黑马从个头到马鞍再到眼神姿态，都长得特别标准，一看就是【召唤坐骑】弄出来的产物。红袍法师一抖缰绳，两匹马奔跑着穿过学院，横穿街道。
越走越高，越走越靠近山麓，没多久，在一座长长的、带弧形顶棚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格雷特疑惑地望着那个顶棚。式样好熟悉啊，总感觉是个火车站台……这儿的科技树点出火车了？啥时候弄出来的？明明物理职业都用马车，魔法师喜欢来个召唤坐骑的……
然后，格雷特就真的看到了火车……或者长得像火车的东西。长度不怎么样，比起前世的动车组，哪怕是绿皮车，都要短了老大一截，车厢也狭窄了不少。但是车厢真的是在铁轨上滑动，哐当哐当，渐渐沿着山麓向上升起。
“我们去哪里？”格雷特好奇地询问。红袍法师一脸的理所当然：
“去上面魔法塔啊！——大法师忙得很，难道会下山来见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法师都是狡猾狡猾的！
格雷特来到魔法议会总部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上山，去见识核心的魔法塔群。小火车哐当哐当，沿着轨道一路向上，车窗外的光线就随着高度的上升，一点一点跟着暗了下来。
玻璃车窗上渐渐水雾弥漫。格雷特伸手一阵乱抹，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发现火车已经驶进了雾气当中，外面能见度不到20米。再向上一段，雨水连绵落下，在车窗上砸出一个个圆点，很快就串成了条条水线。
“我没带伞！”
格雷特求救地望向红袍法师。高阶法师或许有魔法护身，比如卡莱尔大师，格雷特就看见他走出去的时候，雨水自然地从身边排开。可人家是大法师，他这个1级小法师可没这本事！
且不说大冬天的淋一身湿会不会感冒肺炎，湿淋淋地去见大法师，这也太尴尬了吧！
“放心，不会让你淋到的。”红袍法师哈维笑了一声。格雷特微微安心了一点，觉得到达山顶雨就能停。雨倒是真的停了，然而——
狂风暴雪。
车还没停，呼啸的烈风卷着雪片，已经把车窗砸得砰砰直响。玻璃窗在窗框里来回摇动，甚至火车车厢本身，都出现了可疑的晃动感。
格雷特：“……”
这风得有多少级了？七级？八级？不会是九级往上了吧？再增强的话，我已经不用担心会不会淋湿，要担心能不能走动路了啊！
对面的红袍法师仍然笑而不语。火车向上爬行了一小段，进入平地。向前又行进了二三十米，车厢外陡然一静，风速放缓，暴雪无影无踪，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格雷特努力向后张望。没有墙壁，没有玻璃，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实体。然而风雪确确实实被阻挡了下来，在后方二三十米外盘旋呼啸，织成一道白色屏障。
“欢迎来到伊戈尔峰。”
哈维法师一直欣赏着格雷特的震惊表情，直到火车停稳，才微笑着指向前方：
“你看到的是法师塔群的防御体系，伊戈尔迷锁。伊格尔峰顶常年电闪雷鸣，冬天狂风暴雪，所以迷锁照惯例开着一部分。一方面调节气候，一方面，也可以从风暴中主动吸取力量。”
这是……大型主动气象防御系统？
还带主动吸能的？
前世高科技都做不到！
格雷特由衷地感叹了一下。所以这个异界，技术未必就有多落后，可能只是科技树点歪了……
哈维法师由着格雷特奋力扭头，欣赏了好一会儿迷锁的奇景，才递过一块小牌子。他示意格雷特挂到手腕上：
“这是迷锁内部的临时通行证，你没有在通天塔——哦，就是当中的主法师塔——认证过，挂着这个，方便行走。”
说着当先踏出车厢。一线光芒立刻从天空射下，照在两人身上。格雷特手里，小圆牌轻轻嗡鸣了一声，他的视野立刻清晰起来。
伊格尔峰顶并非尖峭挺拔，而是一片连绵的高原台地。台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法师塔，上半截深深插入云里，依稀有闪电在塔身周围飞舞。
主塔周围，环绕着一群形态各异的法师塔，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还有一座歪歪斜斜戳在那里，角度超过比萨斜塔。格雷特看那样子，真担心它掉到悬崖底下去。哈维法师指着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向他介绍：
“那是死灵学派的……”
格雷特：“……”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下面还有倒金字塔？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逐个探索。哈维法师带着他径直向前，进入主塔右侧，一座线条纤细流利、腰间盈盈一握的法师塔。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
“你那篇关于蝙蝠的论文，老师十分重视，提请评审会审议。评审会收集了一下最近的情况，又接到伍德大师的信件，就叫你上来问问情况……”
说着就踏进了这座法师塔。右边这座副塔从墙壁到地面，都是一片莹莹淡蓝，仿佛水波一样的颜色。墙体内部深邃变幻，一眼瞥过去，似乎有波纹在不断滚动。
格雷特正想仔细观察，哈维法师已经拉着他进了一个半圆形的小房间。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壁，对准齐肩高处，一块半透明的黑色面板轻声道：“35楼，谢谢。”
“35楼，请稍候。”一个柔和的女声回答。格雷特脚下一沉，那块黑色面板上，已经开始有数字闪动：1，2，3……10，11……
声控电梯？格雷特有点惊讶。哈维法师察言观色，向他介绍道：“我们站在这里就行了，塔灵会控制这个房间，把它升到35层去。待会儿要下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对塔灵说话。”
我不惊讶声控电梯，我惊讶你们这里有声控电梯……格雷特默默吐槽。
他们在35层得到了大法师的接见。出面询问的，还是主讲音波课程的那一位，也就是哈维法师的老师齐法尔大师。他召唤格雷特近前，把手上的论文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行字问他：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你的论文上说，这个实验条件有限，结果不一定准确。那么，你要什么条件，才能保证准确？”
“动物种类、数量、照顾的人手、实验环境、器材。”格雷特非常流利的回答：
“实验动物最少要有小白鼠、兔子、猪、羊、马，可以的话，加上鸽子和狗，最好还能有猴子。寻求健康成年体，雌雄各半，按照100只乘以蝙蝠种类的数量配置。蝙蝠至少要3到5种……人手……房子……实验器材……”
早就想狮子大开口了！天晓得他向伍德长老求援的时候，那个实验条件，是删了又删，减了又减，一直砍到不能再砍，再砍就啥都做不出了！
就跟西南联大的校舍似的，从三层改成二层，从二层改成平房，从砖墙改成土坯墙，从青瓦顶改成茅草顶……
“如果这些条件都给你了，你能做出一样的结果吗？”
齐法尔大师耐心听完，开口询问。格雷特立刻摇头：
“不能。我只能说，实验条件越完备，做出结果的概率越大。”
“但是按你的条件去做，消耗也很大。”齐法尔大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如果你不能保证出结果，魔法议会就不同意重做呢？”
“我已经尽力了。”格雷特毫不犹豫的回答。预警我给了，论文我交了，接下来花不花钱，做不做重复实验，难道要我替魔法议会做主吗？
病人不肯付钱，不肯做检查，我们也不能按头啊！
反正我已经确认它的传播途径了，议会不肯发出警示的话，我就天天戴口罩，尽量保持社交距离，每天给自己刷治疗术……
“这篇作业，您给批个分数就好，别的我都没问题。”他坦然道。齐法尔大师笑意更深：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不等格雷特回答，他摸了只笔，在论文上龙飞凤舞涂了两行字。转手递给哈维法师：
“你把格雷特要的实验条件整理一下，做个评估，向魔法议会申请紧急立项。申请下来以后，让他主持，做一遍重复实验。”
格雷特：“……喂！”
我答应啥了？我啥也没答应啊！重复实验你们自己去做啊！我还有好多东西要研究，还有好多魔法要学，还要冥想，还要升级呢！
大法师都是狡猾狡猾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凭啥格雷特迟到就不用罚站？
格雷特还是答应了主持重复实验。
没办法，魔法议会……给得实在太多了。
上学期的评分直接打到A＋，允许他兑换两个1级魔法，三个0级魔法，借阅时间20天。考虑到他主持重复实验要耗费时间，这些兑换权利，可以在下学期任何一天行使；
重复实验结束后，所有耗材、实验动物、实验器材，全都归格雷特所有；如果能证明蝙蝠确实可以传播疾病，那个提了许多设计要求的实验室，也可以给他；
之前写的论文，推荐到《普通魔法师月刊》发表。当然，如果格雷特愿意等一等，后面的重复实验做出成果，可以合并两次实验结果，直接推荐给《奥术》或者《魔法》——自然，发表论文相关的奖励，是肯定不会少的；
培训班结束后，允许格雷特在布里奇魔法学院多留三个月，自由阅读学院藏书（当然，不包括需要金钱或贡献点兑换的魔法）……
“老师真的很看重你。”哈维法师拿着老师的条子去跑腿办手续，一边跑，一边对格雷特感叹：
“独立主持一个项目……我也是今年升到5级，才有这个权限的。我的组里只有两个人，比你少多了！”
格雷特回给他一个微笑。“非常感谢您的关照，哈维法师。”他轻柔而迅速地说：“恕我冒昧，能否请您加入我的实验组？——我们可以分享第一作者，您知道，这个实验需要的人挺多，我怕我压不住……”
红袍法师心动了一下。他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还是不用了，这个实验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方便的话，我送个学徒过来，在你的团队下面干活？署名权你看着办，给个三作也可以——”
格雷特得以拿着魔法议会的资源，再次重复实验。整个新年假期，从12月21日到次年1月10日，他完全砸在了实验里面：
别人逛街的时候，他在画猴版P4实验室的设计图；
别人庆祝新年的时候，他吆喝着一群自然神教的牧师，把兔子、鼬鼠、猪、羊、马往实验室里赶；
别人抱着新魔法卷轴研究的时候，他一手抱着兔子、一手举着体温计，逐个给兔子们量体温；
别人泡学院图书馆的时候，他左手边一堆实验记录，右手边一堆伍德长老那里弄来的病历，写论文写得吭哧吭哧，舌头都要吐了出来……
1月11日，培训班重新开课。格雷特的座位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1月12日，格雷特仍然没有出现。
1月13日，格雷特继续请假。不过，他的失踪，也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格雷特忙于自己的课题，一贯上课来，下课走，从来不和同学一起泡图书馆，更加不和人组团研究项目。上课不说话，下课到点走，课间……哦，培训班的老师都是一口气讲完，没有课间……
很长时间内，培训班大部分同学对他的观感，还在“我们班有这个人？”和“哦，那个晚来三个月的”之间反复横跳。
对了，现在还要加上一条，“那个上学期没有成绩的……”
当然，缺课的也不止他一个。对于学生缺课的行为，有的老师视若无睹，有的会只斥责熟人家孩子，也有的极其严厉，见不得任何人无故旷课。1月15日，来上课的死灵法师埃德加就往讲台上一站，冷着脸，看助教捧着册子一个一个点名：
“阿曼达&#183;泰德尔。”
“到。”
“克里斯琴&#183;普莱斯。”
“到。”
“科瑞恩&#183;弗朗茨。”
“到。”
“佩德罗&#183;梅耶尔。”
“到。”
“安东尼&#183;瓦伦丁。”
“……”
“……”
“安东尼&#183;瓦伦丁！”
“没到就算了。”死灵法师埃德加打断了助教的话，语气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下一个。”
“是。洁西卡&#183;阿特金森！”
“到！”
一轮点名完毕，80名学生，居然有15名缺课——自然，格雷特也包括在内。埃德加法师沉着脸看了眼助教：“没请过假的，评分一律降低一等。现在开始上课——”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门口轰轰轰跑来一群少年少女，前两层后两层，把教室门堵了个严实。为首的金发少年颧骨上、眼角都有些发红，眼泡浮肿，明显还有些宿醉未消的模样，一到门口就深深鞠躬：
“大法师阁下，非常抱歉！迟到了一小会儿……”
“在学院上课也能迟到！”埃德加法师截口打断：“这么近都能迟到一会儿，等你上战场，不是要迟到一天？——外面站着去！”
“可是大师，我请过假了……我是因为突破2级了才迟到的……”
“我当然知道你请了十天假。”埃德加法师那张瘦脸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回暖。“我还知道，你昨天就突破2级了，突破完了就和一群人去喝酒庆祝——
别不承认，我在酒吧外面看到你了！突破2级又怎么样？你们都是各个郡挑出来的精英，培训班开了半年了，各学派的大法师轮流讲了半年课，你突破等级不是理所当然？
为这点事你就出去喝酒！还拉着一群人一起喝！还敢缺课！这点成绩就能满足你，你就不应该来培训班，把名额让给更有潜力的人！”
埃德加法师看着瘦得跟骷髅似的，肺活量却着实惊人，一口气骂了五分钟还不停歇。死灵法师身边，一具暗金色的骷髅捧着叠厚纸，上下颌喀啦喀啦的，也不知是在嘲笑还是在跟着骂人。
安东尼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身后，一群跟出去喝酒庆祝的少年少女人人低头，已经有人悄悄挪到墙根边上，贴壁站好。埃德加法师一口气骂了个痛快，正要开始讲课，门口又跑过来一个人：
“大法师阁下，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你又是哪个？”
埃德加法师已经提起了红笔，看向点名册，预备在来人名字上打一个叉。来人深深鞠躬：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非常抱歉！”
大法师笔尖一顿。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格雷特，从他压瘪了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手术帽压的），看到发旧褪色的法师袍（每天洗消的结果），再看到脚下皮靴上的泥土。越看神色越和蔼，终于一挥手，指向教室内部：
“下次当心不要迟到。进来听课！”
“凭什么他就能进来听？”
安东尼背后，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不服气地叫道。
安东尼立刻拐了他一肘子，少年吃痛住口，仍然是一脸悻悻的模样。前前后后，迟到被罚站的少年少女们，也看着格雷特你碰我一下，我拱你一下。
格雷特顶着一片奇异的目光从他们当中穿过，快步走向自己座位。快到位子上的时候，还听到背后有人小声说：
“不都是迟到吗……”
格雷特坐上自己座位。文具还没摊开，一大片纸张已经天女散花似的飞旋起来，准确地落到每个人桌面上。格雷特低头去看，埃德加大师沙哑的声音，也恰在此时响起：
“今天我们讲一篇新出的论文。死灵系，瘟疫方向，昨天刚通过评审会审议，即将在新一期的《奥术》上发表。作者：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第一百六十章 你们死灵法师没完了是吧？
一片寂静。
教室里，教室外，没有任何人说话。除了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就是咔啦啦啦的椅脚蹭地声。格雷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这一刻，几乎所有的学员都回头看他。
门口罚站的十几个少年少女，也伸长脖子，扶着其他人的肩膀，挤挤挨挨地看向教室最后一排。
“评……评审会？”安东尼背后，一个褐发少年哆哆嗦嗦，捅了一下他后背：“安东尼，你家长辈有评审会的人吗？”
“我父亲的老师就是……”
安东尼声音也有点发虚。
他的父亲是9级魔法师，外人看来，已经相当风光。然而大魔法师除了他父亲还有十几个弟子，想要纯靠关系，把他的论文拿去给评审会看——
别想了，给大法师看都不可能。
要知道，评审会里的大魔法师，都是各个学派、各个大型研究团体指派的，13、14级的强者，一大半是传奇法师的嫡系弟子。等级再低的魔法师没有这等权限，15级以上的大魔法师，以及传奇法师们嫌麻烦，懒得进评审会。
而评审会干的活儿，是审核魔法议会当年的预算，通过或驳回有待颁布的法律，应对重大的突发性事件等等……什么论文有资格送给他们看？什么论文，会劳动他们集体评议？
更不用说，昨天刚通过评审会审议，今天就确定能上《奥术》……
《奥术》是什么？
魔法议会最顶级的两本期刊，一份叫《魔法》，另一份，就叫《奥术》。
代表了魔法议会最高端、最前沿的研究成果。在上面发论文的，一般都是15级以上的大法师，至不济也是13、14级，快要摸到升级门槛的高阶法师。
每个法师塔都会订阅，每个对自己有要求的魔法师都会定期阅读，当然，看得懂看不懂另当别论。格雷特甚至记得，他曾经在战神神殿，看到过垒得整整齐齐的《奥术》和《魔法》。
在格雷特的概念里，这两本期刊，差不多等于前世的CNS：自然科学类三大顶刊，《Cell》（《细胞》），《Nature》（《自然》），《Science》（《科学》）。
医学领域里，还要加上《柳叶刀》和《新英格兰》。
早些年里，30岁之前发一篇CNS，差不多就等于锁定了院士。
“这可是《奥术》啊……”
培训班学员们嘶嘶地吸着冷气。伸出去触摸论文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颤抖着，半是敬畏，半是艳羡。
第一作者：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论文封面上，端端正正的手写名字，赫然在目。
居然是第一作者。不是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甚至不是并列的第一作者。也就是说，这篇论文，是格雷特一个人的创意、一个人组织了实验，他是当之无愧的
知识是永恒的，权力却在瞬间。换句话说，评审会的关注只是一时，但是论文上了《奥术》以后，几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后世的魔法师们，仍然能看见这篇文章，能看见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名字！
周围同学的震惊和羡慕掩都掩不住。格雷特估计，自己前世在大学里的时候，看见身边同学作为独立一作，发了CNS或者《柳叶刀》、《新英格兰》，大概也是这个表情了……
“格雷特，这是你的论文，你来讲吧。”埃德加法师欣赏着学生们的惊愕表情，冷冰冰的、非常有死灵法师特色的瘦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罕见的笑意。他向讲台侧面迈了一步，示意格雷特上来：
“你的论文，思路也好，研究方法也好，都没人比你更清楚。”
这……格雷特犹豫了一下。见他不动，埃德加法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往下一指。发完论文的暗金骷髅蹬蹬蹬跑了下去，笔直戳到格雷特面前。一手抓起格雷特面前的论文，微微弯腰，另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骷髅也太灵活了……和林恩法师是同门吧？真的，大师，您和林恩什么关系啊？
格雷特强忍着不把眼珠子粘在骷髅身上。不要盯着看，不要研究它的骨盆和颅骨是不是原装的，不要上手去盘……哎这骷髅怎么还动手拽人的啊！
课堂上和骷髅拉拉扯扯的，到底不像样子。格雷特无奈，只能跟在骷髅后面，一步一步上了讲台。他先向埃德加法师和助教轻轻鞠了一躬，又向下面的同学们点头致意，清清嗓子，开始陈述：
“大法师阁下，各位同学，大家好。我这篇论文，并非有多么优秀，只不过涉及到魔法师们研究时可能感染疾病的问题，议会关爱魔法师们的健康，才对它特别重视……”
课堂上的骚动渐渐平息。学生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羡慕嫉妒恨的情绪，终于消释了一点点：原来他只是选了个好题目……
“说正题！”埃德加大法师却不耐烦了。这位死灵法师敲敲身边骷髅——暗金骷髅很善解人意地弯下腰来，把颅骨送到主人手下——发出“空空”的响声：
“小小年纪，四平八稳的，一点锐气也没有！”
呃……习惯了。格雷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翻开论文封面：
“这篇论文由蝙蝠的抓捕者、销售者和研究者中出现的病例入手，经过动物实验，论证了接触蝙蝠可能传染疾病的事实，以及该疾病的症状、传播途径和预防手段。
……动物实验的设计思路……实验表明，该种新型病症，确系蝙蝠传染导致……
……根据目前病例推断，该病的潜伏期为4－14天，传播途径主要为飞沫传播，也有食用蝙蝠分泌物污染的食物，感染疾病的案例。
……目前收集到的病例中，患病者90％为普通人，8％为法师学徒和低阶战士，2％为一阶法师。二级、二级以上的法师和战士，没有发现染病的迹象。未发现人传人证据。
由此可以初步推断，超凡者等级提高，生命力量强大，可以有效降低得病可能……”
他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解释整篇论文的思路，一遍讲完，已经口干舌燥。有埃德加大师在旁边看着，下面的同学不敢喧闹，然而格雷特刚一讲完，就有三五只手举了起来：
“为什么要在动物身上试？”
呃……
格雷特僵住。
我是该说“因为不能做人体实验”，还是该说“因为显微镜倍数不够高，分离不了病毒？”
好像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这堂课讲得格雷特满头是汗。即使很多东西他都不方便讲、也讲不出来，论文本身的思路、逻辑性，以及《奥术》的强大光环，还是征服了所有同学。课程结束都没人肯走，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格雷特，那个样子，像是打算让格雷特替他们改论文似的……
幸好埃德加大法师轰走了所有人。同学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教室里清净下来，分贝从80朝上，笔直降到了40以下。格雷特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还没来得及庆幸，这位大法师就看着他的眼睛，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怪不得林恩几次来信推荐你，你的研究思路、选题方向，和死灵学派真的很合拍。——你愿不愿意加入黑鸦沼泽？”

第一百六十一章 B超研究，开始！
又是死灵学派？
又是黑鸦沼泽？
格雷特牙疼。
我要当死灵法师早当了好吧，认识林恩的时候，我就跟着加入了好吧！何必辛辛苦苦，想方设法，拿着介绍信去法师塔，从旁听生学起？
他陪足笑脸，费尽口舌，好容易打消了埃德加大师的热情。死灵法师还遗憾到不行：
“唉，林恩那小子真不会办事，当时把你拉进来就好了。我说格雷特，以后死灵学派有相似的课题，能不能邀请你一起加入研究？”
“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格雷特想也不想，先答应下来再说。项目啊！课题啊！经费啊！搭上关系都会有的，至于项目不合适……
档期排不开之类的理由，到时候再找好了。
“对了，林恩法师是您的……”
“他是我的弟子。”埃德加大师笑了一笑。说起自己看重的弟子，他皮包骨头的瘦脸上，居然也显出几分温和：
“这次大战以后我收到他的信，夸了你很多话。可惜他还在外面游历，等回到总部，一定会马上来见你。——对了，这次培训结束，你会留在总部吗？有没有方向？要找工作的话，也可以考虑我们学派哦……”
格雷特：“……大师放心，我一定会考虑的……”能不能别一直想拐我了？
格雷特确实没开始考虑就业的问题。培训班还有半年，半年结束后，他还能在布里奇魔法学院多留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他还有一堆课题等着研究呢……
当然他并不用一门心思做实验。之前一个多月，那是面对可能的瘟疫，不得不死命赶研究进度。现在论文已经发了，当然要利用培训班的优越条件，拓宽阅读面，全面发展——
格雷特调整了一下作息时间。上午听课，下午在学院图书馆看书，晚上做实验。入睡前例行冥想，提升精神力，第二天早上抱着橡木杖和植物沟通……
咳，最后一条，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进展。格雷特非常怀疑，自己在神术上的天分不过如此，除了靠着医学知识硬堆治疗术以外，其他神术，都和自己无缘。
无缘就无缘吧。格雷特抛开杂念，收敛所有心思，开始和他刚来时的初心战斗：
B超！
我来了！
研发B超魔法的步骤很简单。1、学会；2、拆解；3、改进。
凭上学期的作业成绩，格雷特还有两次一级魔法和三次零级魔法的兑换机会，回声探测只是零级魔法，他连兑换带学习再到熟练，总共加起来只花了三天。学会魔法、拆解出法术模型每一个部分的用处之后，挑战才真正开始——
格雷特站在动物饲养室的围墙外，握住门把，深深吸了口气。
这间动物饲养室，和不远处的猴版P4实验室，按照之前的约定，已经全部归他所有——当然，还有房子下面的地皮。虽然偏了一点，不，不止一点，那也是他自己的地产啊！位置还在魔法议会总部，四舍五入，就等于在首都有别墅了！
为了防人误闯，项目组砌了一圈围墙，把饲养室和实验室围绕得严严实实。此时此刻，围墙外的大门边，已经嵌了一块大理石名牌：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生物实验室。
格雷特奋力挣扎过。这样的命名方式，总让人想起某个臭名昭著的实验室，他很不想往自己头上扣。奈何抗议无效，为他安排一切的那位法师手速极快，一眨眼的工夫，石块牌切割完毕、雕刻完毕、镶嵌完毕。
“还改不改了？”
“呃……换牌子要多少钱？”
“倒不是钱的事情，主要是这墙得砸掉一块……”
格雷特投降。他推门进去，里面猪啊、羊啊，一头头长声嘶鸣，叫成一团。野蛮人一手水桶，一手饲料，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格雷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哼歌：
“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
“格雷特，你回来啦？”伯纳德回头大喊。格雷特踮着脚尖往前蹭了几步：
“回来了？马匹都处置好了？”
“是的！马修牧师那边来人都拉走了，他说，卖掉的钱回头给你！”
按照之前的约定，实验结束以后，所有实验动物都归格雷特所有——格雷特将所有马匹、绝大部分的猪牛羊都交给了自然之神教团。一半是送，另外一半，则托他们发卖。
毕竟自然之神教团这次帮了大忙，没有他们兢兢业业地照顾动物，一天几次抓过来测量体温，打扫笼舍、记录数据、来回消毒，也没有格雷特这篇论文。魔法议会的积分和贡献点又不能跟他们分，只能分钱了。
再说，自然之神教团日常贫穷，东西给他们，约等于存在那里的一笔医疗基金，随时准备支援穷人。
格雷特拍了拍巴掌，对自己的处置颇为满意。环顾一圈，左边猪圈，右边羊圈，远处还垒着一排兔笼。格雷特有点不放心地扬声问：
“对了伯纳德，这些剩下的猪啊、羊啊、兔子啊什么的，你一个人能养么？”
“能！这么点儿小事！我们村子里，谁不会养牲口啊！”
野蛮人摩拳擦掌。格雷特伸长手臂，用手指尖拍了拍他肩头：
“那就交给你啦！——你啥时候想吃肉就杀了吃，想吃点儿好的，卖掉几只打牙祭也行！”
谢天谢地，野蛮人以后的口粮，终于有着落了！现在有了几十只猪羊、两笼兔子，野蛮人哪怕敞开肚皮吃，怎么着，也够他吃个一年半载！
来培训班一个月，格雷特的钱包，都快被吃见底了T_T
“对了，你先从羊开始吃，猪和兔子留给我——”
“知道啦！”
“给我一只兔子！拎到实验室去！”
“来了！”
格雷特从材料柜里取出一只黑蝙蝠。实验结束后，所有蝙蝠被宰杀得一干二净，埋在石灰里干燥，再用酒精一只一只泡过。格雷特还嫌不干净，戴上手套才把它拿起来，走到兔笼跟前，指向兔子——
“3、2、1！回声魔法，开始！”
释放成功……冥想视野中，水波一样颤动着，出现了兔子、兔笼和墙壁的轮廓。至于兔子的五脏六腑，对不起，没有看见。
呃……
好吧，这就是为什么他还需要研究。不过……就这点儿蝙蝠，够不够他烧啊？

第一百六十二章 做实验就是花钱如流水啊
格雷特平心静气，先回忆了一遍B超的原理。——说真的，B超检验那是影像科的事情，前世身为急诊医生，他只要记住哪些症状该送去做B超，怀疑什么情况该开哪种检查就行了。
至于检查结果？
检验单上都写着呢，甚至单子上的图像都不用他自己辨认，会看最好，不会看，问题也不是太大……
至于B超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医学影像学》上讲过，背过，考过——忘了。如果不是穿越过程中附赠了记忆加强，他连书上讲的是什么，都未必能回忆起来。
嗯……格雷特慢慢地翻着脑海中的《医学影像学》。运气不错，第 一 章就有。
B超是利用1～10兆赫兹的超声波，在人体组织中传播，经过不同器官、不同组织，包括正常与病变组织的多层界面时，每一界面由于两侧介质的声阻抗不同，而发生不同程度的反射和（或）散射。
这些反射或散射形成的回声，以及超声在传播中所经过不同组织的衰减信息，经接收、放大和信息处理，在荧屏上以图像或波形显示，形成声像图。
格雷特回忆了一下回声魔法。“在荧屏上以图像或波形显示”，这一个步骤，直接由魔法师的冥想环境完成了：相当于魔法师临时长了一双蝙蝠的“眼睛”，能直接“看见”回声描绘出的形状。
谢天谢地，幸好冥想能搞得定“看见”这个过程。不然的话，就这个科技发展类似中世纪的环境，他真不知道上哪儿弄显示屏去，更不用说计算机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发出超声波”这件事了——对了，还得去找耦合剂。
以前做B超检查的时候，都要在病人皮肤上涂耦合剂，然后把超声探头压在皮肤上的。没有这玩意儿排开超声探头周围的空气，医用的高频超声波，根本没法传导进人体组织……
“伯纳德！过来给兔子剃毛！”
格雷特扬声大喊。野蛮人飞奔而来，格雷特把活儿丢给他，自己转身去找耦合剂的替代品。
水……不行。不够粘稠，一下子就流掉了。
酒精……不行。粘稠性和水差不多，对皮肤还有刺激性。
芦荟胶……黏黏的，有流动性，感觉似乎可以。问题是大冬天的，也没处去找芦荟胶去？
那……甘油呢？
格雷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实验室，哭了。穿越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他忙完这个忙那个，还没来得及做出甘油。
这个得快点做出来啊！格雷特默默给自己的实验计划上添了一笔，继续寻找。甘油缺货，那豆油呢？橄榄油呢？玫瑰油呢？……对了，我的箱子里为什么会有玫瑰油的？
“格雷特！兔子毛剃好了！”
伯纳德在房间另一边喊他。格雷特一手抄起两瓶食用油，另一手抄起几瓶散发不明味道的香油飞奔而来：
“……你怎么把它全身都剃光了？”
明明只要剃肚子就可以的……少讲一句话，这兔子被剃得好丑啊……
不过现在吐槽也来不及了。格雷特拔开瓶塞，先往草兔的肚子上倒了一滩豆油——那个最便宜——手指按上兔子腹部。另一只手隔着手套抓起蝙蝠，深呼吸、深呼吸、定神、发动魔法——
控制超声波从右手指尖发出。经由耦合剂的传导，进入兔子体内。
emmmm……
看不清。
再加大点儿力度？
还是看不清。超声波反馈过来的画面非常模糊，非但如此，画面当中，还包括了兔子身下的笼子、笼子身下的木板柜子、柜子身下的地面……
是不是耦合剂的关系？格雷特抓起一块抹布，擦掉豆油、洗干净，再倒橄榄油。清澈明亮的液体流淌在兔子腹部，看得格雷特眉毛一抖，心前区一阵一阵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格雷特知道，这并不是心肌缺血引发心绞痛，他只是心疼，心疼……
钱啊！
这都是钱啊！
橄榄油可贵可贵可贵了！这样一小瓶子，一个金币都买不来！
哎，橄榄油做耦合剂，效果似乎比豆油好点儿，超声反馈没那么嘈杂了。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耳朵，有些液体不具备高导声性，还含有阻碍声波传导的其他杂质，并不能拿来当耦合剂用。果然多试验几种是对的……
然而，橄榄油的清晰度，距离格雷特的要求还是太远。格雷特忍着心疼，又尝试了甜杏仁油、杏桃仁油、玫瑰油……
2金币一瓶！
5金币一瓶！
12金币一瓶！
叮当、叮当、叮当……
那些从瓶子里汩汩流出来的，就不是耦合剂的替代品，全都是钱啊！
格雷特一张脸扭曲了又扭曲。
幸好那些油大多不是他买的：有些是打完仗分的战利品，有些是以实验材料名义，向魔法议会申请下来的，有些是来帮忙的魔法师顺手放在这里的。做完实验，别人一走了之，这些材料就都归了他。
这要是现买现做，格雷特立刻就得破产了。
一圈儿试验下来，还是甜杏仁油效果最好，然而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兔子的骨头。格雷特叹了口气：
耦合剂这条技术路径，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改进了，要不然……超声波再加大点儿？
调整法术模型！
提高输出功率！
不好了，兔子吐血了……
格雷特茫然。他停止释放魔法，让伯纳德放开双手。那只草兔躺在笼子底下，四条腿一蹬一蹬，想爬起来，却已经没有力气。嘴里一股一股地冒着血，格雷特看了它一会儿，那只兔子头往边上一歪，失去了气息。
死了？
超声波功率太大，把兔子打死了？
嘴里冒血大多是上消化道大出血……等等，到底是不是B超的锅？
万事不决，解剖一下看看。格雷特把死兔子拎到手术台上，摩拳擦掌，开始动刀。伯纳德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给他递刀子、递剪刀，看着格雷特咔咔咔地剪毛皮剪骨头，忽然问：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吃烤兔子？”
格雷特：“……”
所以？
什么所以？
所以我做B超实验是为了给你弄兔子吃的？
等我把死亡原因找出来，再想吃不吃的事儿！

第一百六十三章 换蝙蝠！再换蝙蝠！
解剖。
解剖。
刀光闪烁。
剖开胸腔，剖开腹腔，剖开颈部和头部。观察内脏，观察器官，观察血管、网膜、皮下组织——
在死因不明的时候，手术刀，是黑暗中照亮迷雾的火把。
格雷特全神贯注地解剖着、探查着。兔子的肺部，内脏，血管，星星点点，到处都是出血。出血广泛，没有粘连、炎症和其他器质性病变，没有锐利伤口，基本上可以推定……就是超声波干的。
“嗯，伯纳德……伯纳德？”
格雷特放下手术刀，准备招呼野蛮人过来，把这只兔子炖了也好、烤了也好，随便怎么收拾。一回头，野蛮人又提了只兔子站在他边上，满是期望地看着他……
那只新兔子腹部被剃得干干净净，微微透出一片粉红，和周围的黑毛相映成趣。悬在伯纳德手里，死了命地踢蹬两条腿，一副“我很有活力，我没中暑”的样子。
呃……
格雷特大汗。一只兔子还不够你吃啊！我没有想要分条兔腿啊！
“伯纳德，这只兔子先不吃……不，先不做实验了。我得好好想想……这个实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得好好想一会儿……”
格雷特回家例行冥想完毕，给精神力构成的“自我”又塑造了一根骨头——还差八块就圆满了——再次把精力投向了B超魔法。他千思万想、苦思冥想、胡思乱想……
嗯，努力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找不出问题到底在哪里。没奈何，沉下心思，从《医学影像学》对B超的描述开始捋：
“B超是利用1～10兆赫兹的超声波，在人体组织中传播……呃……”
1～10兆赫兹？
也就是1，000，000赫兹到10，000，000赫兹？
蝙蝠发出的超声波是多少赫兹来的？
完了，记不得了……
不过这一捋，格雷特又想起一点东西：
超声波频率越高，组织穿透能力越差，但对邻近物体的分辨率越高；频率越低，组织穿透能力越强，对邻近物体的分辨率却是越差。
所以他之前释放回声魔法的时候，能透过兔子“看到”下面的兔笼、桌子和地面，却“看”不清兔子的身体组织，果然是超声波的频率太低了吗？
他要怎么提高超声波频率？
去找超声探头？
想多了！
去找音叉？
音叉大概发不出超声波。
有什么魔法能调节声波频率？
格雷特脑海里冒出了一些影像和声音：矿石收音机，旋钮，“欢迎收听FM89.7兆赫……”
打住打住！那是收听，不是发出！
无论如何，找到魔法失败的原因就好。格雷特第二天下了课直奔实验室，摸出五种不同的蝙蝠，一字排开。拎过兔子，涂上甜杏仁油，开始——
果然有一点区别！
个子最大，翼展最宽的狐蝠，发出的超声波频率最低，冥想视野里的图景也最模糊；
最常见、最便宜的黑蝙蝠，频率稍微高一点，分辨率也清晰了一些，但是仍然达不到格雷特的要求；
倒是一种个子小小、只有格雷特掌心大的灰蝙蝠，超声波图景的范围，只笼罩了兔子和兔笼……
按照兔子的个头大小，再缩减一圈，差不多也就可以用来看内脏了。
换蝙蝠的思路是对的！格雷特大受振奋。然而上次实验，魔法议会提供的蝙蝠只有5种，他……必须上街去买了。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自然之神魔法之神什么的统统保佑——蝙蝠，可不要太贵啊！
还是5金币一只的话他可买不起！
他直奔上次询价的店铺。之前答应付定金就给他留货的那位年轻店员，对格雷特还有些印象，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法师先生，您又来了！——蝙蝠还要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蝙蝠？！格雷特惊了一下：“多少钱一只？”
“……5铜币一只，活的死的一样。”
店员的声音闷闷的。格雷特大吃一惊：“跌了这么多了吗？”
“那可不是吗……”年轻店员懊丧地叹一口气。趁着店主不在，他往面前柜台上一趴，下巴枕在双臂中间。从颅骨到脊椎，整个瘫成了软软的一条，从上到下都写着个“丧”字：
“也不知道哪位法师发的文章，说是研究蝙蝠有危险，会得病。这下好了，很多订了蝙蝠的买主都不要了，还有买了也来退货的。我们店就积压了好几千只！再不想法子卖出去，伺候它们都伺候不起了……”
还有这个月的薪水也要打折了。不止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弄不好都要打对折……
“呃……”
蝙蝠大降价的始作俑者有点心虚，又有点窃喜。他眨眨眼睛，靠近一点：
“你们店的蝙蝠品种齐全么？齐全的话我就在这里买，不去别家跑了！”
“齐的齐的！”年轻店员跳了起来。“我们家有十多种呢！就算不齐，我也可以去别家进货！法师先生您坐着，我去跑一圈儿，都给您收过来！每样您要几只？”
5铜币一只，20种每样一只，就是一个金币。格雷特捏了捏自己的钱包，食指拇指夹出一个金币，推到柜台上：
“看你能凑够多少种了。够20种的话，每种我先买5只，找到我要的那一种再多买。”
“好嘞！法师先生您放心——要不然，您留个地址，我给您送货上门？”
当天下午，天擦黑的时候，格雷特收到了满满一筐蝙蝠。大大小小，分门别类，足有四五十种。全是死的，每一种都用草袋单独包裹，上面缠着纸条，写了这种蝙蝠的名字。
考虑到前世的时候，全世界蝙蝠不过900多种，格雷特怀疑他把全国的蝙蝠都搜罗过来了。
……钱包大出血。
格雷特忍着心痛，抠出了钱包里一半的金币，打发了年轻店员。转过身来，面对这一大筐龇牙咧嘴、长相恐怖的玩意儿，气沉丹田：
“……嗷！”
我要试到什么时候去啊！
我每天的施法数量是有限的啊！
虽说做实验么，尝试各种实验材料是应该的——比如当年爱迪生发明电灯，尝试了将近1600种灯丝材料——可人家下面有个团队啊！
我呢？
全靠我自己试！
我要助手！助手！
“格雷特，不急，咱们慢慢尝试。”他唯一的助手，野蛮人伯纳德凑过来安慰，一脸的善解人意：
“反正我一天也吃不了十只兔子……”

第一百六十四章 研发成功，去吃大餐吧？
四五十种蝙蝠，格雷特一种一种，试验下去。
毛翼蝙蝠……频率不够高。
山蝠，不够高。
抱尾蝠，频率还是差一点儿。
小菊头蝠……这只频率实在太低了！混日子的吧？
格雷特一种一种地尝试下去。这次他没有调高超声波强度，倒是不费兔子，只是比较费精神力。好在回声魔法到底只是学徒级，他现在一天能用个二三十次，第二天，就找到了符合要求的那种蝙蝠。
短耳吸血蝠……
格雷特终于露出喜色。手里的蝙蝠无声无息化为灰烬，而冥想视野里，兔子的肝脏、胆囊、肾脏……一片一片，在超声波的反馈中显出了模样。
胆囊轮廓清晰，肝脏边缘棱角锐利，甚至，肝脏内部的血管结构，冥想视野里，也勾勒出了简单的样子。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格雷特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挥。穿越大半年了，离开那些方便好用的检验手段，也有大半年了。在X光之后，他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再次弄出了一样检查利器！
虽然现在看到的影像还十分简陋，虽然没有仪器接收信号、自动计算、转换成图像，虽然什么M型超声、频谱多普勒、彩超啥的哪样都没有，虽然冥想视野里看到的影像，都和他前世看过的超声图像不同……
但是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踏出了第一步，以后，就可以一点点往前走了！
只是……
左拳一握，灰烬淅淅沥沥，从指缝里掉了下去。格雷特看着手里吸血蝠的残骸，露出愁容。
这只短耳吸血蝠实在太大了一点，哪怕双翼收拢，他一只手也不太能握得住。
而且长得实在是太丑，一对长长的犬齿，看着就让人心里打鼓。想象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他一只手握着又大又丑的吸血蝠，另一只手搭在病人身上，露出自以为亲和的笑容……
格雷特自己脑补一下，也觉得如果他是病人，拼死也要从检查床上跳下来逃走。
再想想办法吧！至少，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体积弄小一点儿？
格雷特抓起了下一只蝙蝠。剪刀，手术刀，分割蝙蝠的不同部位，继续实验。书桌上的实验记录册，一行一行，又增添了新的字迹。
第二次实验，仅使用头部。超声波的频率居然稍稍增高了一点。好消息！
第三次实验，仅使用咽喉部分。无超声影像反馈，难道蝙蝠不是用嗓子叫的？还是处理影像必须用蝙蝠脑子？
第四次实验，仅使用蝙蝠大脑。神奇的是，超声频率并未下降，影像反馈不变。看来，至少这个回声魔法，认可不用发声器官也能发出超声波……
第五次实验，使用纵向切割的左半侧蝙蝠大脑，无超声影像反馈。
第六次实验，使用右半侧蝙蝠大脑。同第五次。
第七次实验，使用横向切开的上半部分蝙蝠大脑。超声影像略有反馈，但是很模糊。
第八次实验，使用下半部分大脑。实验结果同第七次。
第九次实验……呃，没有第九次了，蝙蝠用完了……
“伯纳德！我们上街买蝙蝠去！顺便吃顿好的！”
格雷特和野蛮人一前一后，走在尼维斯城的长街上。浓云密布，雨声淅淅沥沥，让黄昏时的天色几乎浓重得像是夜晚。街边的店铺自然早早点起了灯，温暖的黄光、明亮的白光，还有五颜六色的彩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把整条长街照得异彩纷呈。
伯纳德拎了一篓子蝙蝠，走在格雷特后面，顺手撑起了一把大伞。大半人高的伞骨，店铺遮阳伞大小的伞面，他一只手撑着却是轻轻松松，还特地往前斜了一斜，把格雷特罩得严严实实。格雷特乐得省事儿，两只手揣在兜里，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这样的造型自然引人注目。才走了半条街，街对面已经有人挥手：“格雷特！是格雷特吗？”
“安东尼？”
格雷特笑起来。举起胳膊，向对面挥了挥手——野蛮人把大伞举得够高，格雷特手臂伸直了，都没碰到伞面。
街对面喊他的金发少年也是熟人。就是和他一起迟到、被老师训斥不许进教室的那位，培训班第一个二级法师。
这段时间，格雷特常常和他们一起泡图书馆，彼此熟悉了不少，像今天这样街对面互相看到，也不至于叫不出来名字，甚至根本不知道是同班同学了。
像上次那样，安东尼身后，仍然跟着几个少年男女，只是人数减到了五六个。见格雷特回应，安东尼左躲右闪，穿越车流跑过来：
“好少见啊格雷特，难得在街上看到你！你怎么在这里？”
“来买东西，吃晚饭。”格雷特示意了一下野蛮人拎着的藤筐。安东尼哦了一声，指了指长街不远处，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小楼：
“要不要一起？科瑞恩今天也突破了，来庆祝一下！”
格雷特略微迟疑了一下。他自己倒是没问题的，可是伯纳德……伯纳德一个人就能吃这帮人的分量，说不定还能翻个倍。安东尼顺着他的眼光望了望野蛮人，眼前一亮：
“你的追随者？能有这么强的战士跟着，你真厉害！我父亲想帮我找个追随者，都找不到5级以上的！”
他们终于一起进了餐厅。安东尼挑选的餐厅档次颇高，外表一片纯白，门口的罗马柱顶端，每一根都装饰着精心的雕塑：藤蔓攀援，葡萄圆润，麦穗累累低垂。地面上的大理石光可鉴人，纹路相互连接，看上去竟像是一块石头切割开来的。
在往里走，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倒悬下来，里面发光的不是蜡烛，而是恒定了照明术的银棒。餐桌上的桌布绣着各色花纹，镶着银边的白瓷盘子、透明的玻璃杯、装盐和装胡椒的瓶子，每一个都是闪闪发亮。
安东尼一边往里引路，一边好奇地打量自己邀请的客人。一个能在《奥术》上发表论文的一级法师，毫无疑问是值得他拉拢的，但他还是想试试对方成色。啧，听说这位是乡下小地方来的……
不过，对方的反应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野蛮人从进门到入座一直东张西望，好奇地拿起银盘翻看，甚至很想捏一捏试试真假。格雷特却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好似这些东西都司空见惯一般。
所以，格雷特背后，有大法师？
安东尼揣测着，越发热情了几分。侍者送上菜单来，他亲自拿到格雷特面前翻开，殷勤推荐：
“这家的招牌菜是鹅肝……”
鹅肝啊。
格雷特不动声色。
又肥又腻，除了咬下去一汪油之外别无所长，他并不怎么喜欢吃……同样是吃西餐，还是牛舌和鳕鱼更对他胃口一点。
不过对方既然推荐了，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一份。
没多久菜肴送上来，烤得流油的鹅肝躺在焦黄的吐司上，顶上还覆盖了一片柠檬。格雷特随意切了一块品尝，没说什么，旁边的两位魔法师却不满意了：
“老板，这鹅肝不够肥啊！”
老板飞奔而来。主厨也戴着高高的白帽子出来赔笑脸：
“诸位贵客，这鹅是我亲手挑的，已经是这批里最肥的了。贵客不满意的话，您亲自挑一只，我再做一份给您？——比这份鹅肝肥的话，我一分钱也不收！”
“一言为定！”第一个抱怨的魔法师立刻站起来。安东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跟着起立。一桌魔法师陆续站起，野蛮人还在埋头大嚼，被格雷特拉了一把才放下手里的羊腿。
一群人跟着老板下楼，绕了几个圈来到屋后鹅棚。最开始放言“亲自挑一只”的那位魔法师，往棚子里一望，立刻就傻了眼：
每一只都是毛绒绒、嘎嘎叫的，又大又凶，长得都差不多。
哪一只更肥？
哪一只都一样肥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 鹅鹅鹅，曲项向脂肪肝
迈尔斯为难地看着鹅笼。
他是这群人里年龄最小的，过了新年，刚刚才满15岁。个子小，胳膊也短，偏偏面前的鹅却不小——
满满一面墙，上面一排，下面一排，总共十只笼子，每笼都关了两三只鹅。有白的，有灰的，有褐的，扑扇着翅膀，昂着头，嗷嗷冲他大叫。
“挑哪一只？”
这次突破了二级的科瑞恩还在笑嘻嘻地问他。迈尔斯怨念满满，瞪他一眼：
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
我不会挑，你就会挑了？
大家都是魔法师，谁亲手养过鹅？谁家养的鹅需要亲手去挑？想吃鹅肝了，不都是外面去吃，要不然家里的厨子吩咐一声，当晚就有？
“迈尔斯，快一点！”安东尼也跟着鼓掌起哄。主厨已经回去干活了，餐厅老板虽然笑呵呵的，胖胖的肚子弯得打褶，可也没有任何打圆场的意思。迈尔斯咬了咬牙，左右张望。
“你们谁带了加工过的皮革？”
“不是吧迈尔斯，抓只鹅而已，你还要上法师护甲！”
年轻法师们轰的一声嘲笑。加工过的皮革，是法师护甲的施法材料，大家都熟得很。然而，抓一只鹅而已，需要这么大阵仗？
迈尔斯满脸通红，只能退而求其次，给自己上了一个护盾术。他顶着隐形盾牌摸向一只鹅笼，抽开插销，把笼门往外拉开一点——
“嘎嘎嘎嘎嘎嘎——！”
立刻有只大鹅探出头来。雪白的长脖子一伸一缩，橘黄色的长喙，一口就叨在迈尔斯手背上。
护盾术相当于一面悬在面前的盾牌，防得了正面，防不了侧面。大鹅动作太快，迈尔斯实在来不及反应……
“嗷——”
迈尔斯眼泪都要痛出来了。白鹅一叨，一拧，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道青紫。白鹅继续嘎嘎大叫，威胁地拍打着翅膀。它一叫，笼里几十只鹅同时大叫助威，一时间羽毛乱飞，震耳欲聋。就连另外几面墙边的鸡啊鸭啊，都跟着乱叫了起来。
迈尔斯缩手都来不及。如果不是野蛮人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鹅颈靠脑袋的部位，看他的样子，大约还得再挨一口。
格雷特缩在后面偷偷地笑。魔法师，纯正的魔法师，在没有全套魔法加持的时候，谁的物理战斗力高过0.5鹅了？要不是他防患于未然，戳伯纳德上去救场，鹅笼一开，三五只大鹅飞出来……
这里除了他要全灭好吧。
“呼……多谢、多谢！”迈尔斯鹅口逃生，向他和格雷特连连道谢。年轻法师不无艳羡地看着野蛮人粗壮的手臂，向格雷特请求：
“让他来替我挑吧？”
“我自己来吧。”格雷特笑了一笑，缓步上前。迈尔斯瞪大了眼睛：“你？”
他双眼圆睁，嘴巴大张，连鼻翼都下意识地奋力翕张，面庞上勾勒出一串圆圆的圈。下意识地看看鹅笼，再看看格雷特，抬头看看他的脸，低头看看手掌和鞋子。格雷特不用释放个“侦测思想”，就知道对方在脑补什么：
大概觉得他是乡下来的，擅长抓鹅？
“我有个魔法或许能成，想试一试。”格雷特绕到鹅笼前面，弯下腰去看了看，转身指挥伯纳德：
“把那个筐子拎过来。”
“你来抓鹅。”
事关魔法，两位二级法师和几位一级法师站成一排，凝神屏气，唯恐打扰了格雷特。小屋低矮黑暗，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鸭粪鹅屎，这些人都毫不在乎，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摆出一副“曲项向天歌”的姿势看格雷特施法——
格雷特的动作，比迈尔斯法师来，那就悠闲了太多了。
毕竟有防高血厚的野蛮人在，一只手抓住白鹅颈项，一只手握住翅膀，将白鹅起伏的胸脯送到格雷特面前。格雷特不但不用担心受到攻击，觉得施法角度不舒服，还能支使追随者举高一点、放低一点啥的……
“真舒服。”
“有个追随者真是太棒了。”
“这位至少超过五级了吧？给你你能养得起？”
“呃……”
年轻法师们窃窃私语，看着格雷特一手伸在藤筐里，另一只手深深没入白鹅胸脯，按在鹅肚子上的一汪豆油里。移动、移动，双眼半睁半闭，一副全神贯注冥想的样子，片刻，抽回手指：
“换一只。”
“再换一只。”
“再换一只。”
“嗯……这只挺肥的，伯纳德，帮我记一下，我待会儿可能再看一遍。”
“再给我换一只……”
格雷特越看速度越快，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愉快。鹅和兔子不一样，那些兔子为了配合魔法实验，都被治疗术刷过一轮甚至几轮，个顶个的健康。而这些鹅，为了吃鹅肝，可都是刻意育肥过、带着个大脂肪肝的病鹅啊！
第一只、第二只他还不熟练，好久才能找到鹅肝的位置，也不熟悉脂肪肝在魔法B超下面是什么模样。从第三只开始，至少那鹅肝是不是异常增大，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了……
嗯，这一只鹅肝太小，肯定不肥。
这一只，肝内不规则分布稍高回声，只是局灶性脂肪肝，增肥得不均匀，估计不好吃。
这一只……哦哦哦，肝实质回声弥漫性密集增强，远场回声明显衰减！弥漫性脂肪肝！
目前看到最肥的一只，让我看看它的血管怎么样，有没有扭曲，有没有受压迫……
嗯，血管形态正常，只是清晰度降低，说明不是肝肿瘤什么的，只是脂肪肝！
格雷特观察得不亦乐乎。借着挑选肥鹅的机会，各种程度不同的脂肪肝，他一口气看了个饱。幸运啊！爽啊！要不是抓住这个机会，想看到这么多脂肪肝，不知得检查多少病人才能凑够病例！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没有患者来源……求伍德长老帮忙当然可以，但是自然神教治疗的患者多是穷人，想要找出这么多脂肪肝来，怕是明年也凑不齐？
格雷特眉飞色舞。安东尼站在一边，见他发自内心的欢喜模样，忍不住推推今天请客的科瑞恩：
“哎，他这么高兴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喜欢吃鹅肝？挑到够肥的鹅开心了？”
“不太像啊……刚刚鹅肝上来，也没见他多感兴趣……”
“也许是那个鹅肝不够肥？”
“有道理……待会儿鹅肝上来，优先放到他面前！”
两位二级法师窃窃私语。格雷特痛痛快快地刷过了所有白鹅，把较肥的几只重新比较了一遍，挑出两只肝脏体积最大、B超探查下回声最低，呈现弥漫性脂肪肝的：
“就这两只！鹅肝最肥！”
二十分钟后，格雷特对着面前香喷喷、油汪汪，比之前那份多了一倍油的香煎鹅肝，怀疑人生ing……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就业压力到眼前？
一起闹了这么一场，又有美食活跃气氛，魔法师们聊起天来就热络得多了。
五男一女，六位少年魔法师，再加上格雷特和伯纳德围坐一桌，边吃边聊。当然，聊天的只有魔法师们，伯纳德坐在一边，抱着两只金灿灿的烧鹅——格雷特挑出的两只大鹅，取出鹅肝之后的残骸——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埋头大嚼。
艳羡的目光从野蛮人身上转移到格雷特身上。这些人多半都出身名门，格雷特刚刚露的这一手，大家虽然没有看清，至少都看明白了一点：这是一个，大家从来没见过的魔法。
才是1级法师就能够自创魔法，格雷特的前途，不可限量。
格雷特任凭他们用目光集火，微微笑着，绝不开口。如果面前是埃尔文长老，或者是伍德长老、马修牧师他们，这个B超魔法，他分享了也就分享了。可这些魔法师，分享给他们，能有什么用处吗？
他装作没看到众人的眼神。而众人羡慕了片刻也各自收敛：没有任何知识不需要代价，更何况，是一个魔法师的独有魔法。魔法议会对这些新魔法的保护极为严厉，任何人想要巧取豪夺，都会遭到议会不惜代价的追杀——
片刻安静。在场级别最高的安东尼法师清清嗓子，端起酒杯，第一个开口：
“首先，我们祝贺科瑞恩成功突破，成为2级法师——”
格雷特举起一杯清水。其余五人各自端起一杯鲜红的葡萄酒，伯纳德举了举面前巨大的啤酒杯，相互示意一下，各自抿了一口。科瑞恩笑着向众人点点头，第二个举杯祝酒：
“然后，祝贺格雷特的论文，在《奥术》上成功发表。”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格雷特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对于自己喝水、别人喝酒视而不见，接过祝酒的重责大任第三个举杯：
“预祝大家都能顺利发表论文，取得良好成绩，顺利完成培训班的学业——”
“这个太难了……”
“发论文哪儿那么容易啊……”
哀嚎声四起。安东尼手里的刀叉颤了一颤，在盘子上划出一声难听的杂音；科瑞恩手里的酒杯刚送到唇边，手一抖，酒液泼出来一片；迈尔斯一头趴倒在桌上：
“啊……”
“我还不知道该写什么……”
“再这样下去要给退回去了……”
“我想留在尼维斯啊……”
格雷特茫然。他左看看，右看看，除了两个家在本地的少年，其他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苦色。格雷特努力回忆片刻，确认课堂上老师没讲过、课后图书馆里也没听过相关信息，只能小声问道：
“会被退回去？”
这个培训班，考核不通过还要退回原籍？没听说过啊！
难道是他还没来的时候，刚开课那会儿讲的？
“格雷特你当然不怕了……”斜对面座位上，迈尔斯哀怨地白了他一眼：
“1级，才1级啊！1级就能在《奥术》上发论文，你这个资历，随便哪家都会要的……我们就不行了，据说这次的培训生里面，魔法议会只招五分之一的人。等培训班结束，我们在总部找不到工作，不回本地去怎么办？”
找工作？
魔法师还需要找工作？
格雷特&#183;穿越不到一年&#183;不能当法师还能当医生&#183;诺德马克从来没想过，成为正式魔法师了，还可能面临失业问题。学徒没法突破也就算了，正式魔法师，不都是议会养着吗？
主持法师塔的格尔曼法师也好，艾略特法师和卡兰法师也好，都是吃法师塔的，住法师塔的，研究资源靠法师塔的。
死灵法师林恩虽然没有住在法师塔里，看他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也从来不愁钱花……
格雷特继续追问下去。左右，对面，年轻的魔法师们一声一声地叹着气。安东尼好心给他解释：
“像我们这样的低阶魔法师，出路一般有三条。一是在当地法师塔学习，一定年限内，比如1级升2级限时3年，2级升3级限时5年，到了时间升不上去，就不能继续滞留。升到3级以后，需要为法师塔服务一定年限；”
所以能进总部法师塔的话还好，如果一开始就在外地的法师塔，那么本地学习、本地就业，等级低的时候，就很难跳槽去别的地方——跳槽来议会总部就更难了。格雷特点头表示理解。
“二是在魔法议会总部另外找工作。魔法议会提供很多职位，比如抄写卷轴啊、制作魔法物品啊、制作药剂啊；
比如登记魔法师级别、兑换魔法之类的事务性工作；
也比如各个法师塔、各个学院、各个魔法组织，都有一些研究工作需要人手……”
这个听起来不错。格雷特眼前刚刚一亮，边上的科瑞恩法师，已经唉声叹气：
“问题是制作东西相当辛苦，干上十年八年，也不见得能有长进；研究工作——基本上不招低阶法师，都是高阶法师带着弟子们干活，事务工作？像我这样没后台的，基本上不用想了……”
就是进工厂上流水线、考公和进大学、研究所的区别了？哦，忘了，这个世界没有考公。格雷特默默划掉了事务工作这个选项：“第三呢？”
“第三就是自己想办法啦！去当冒险者啦、接魔法议会派发的任务啦、去当哪个大贵族供养的家庭法师啦……这些都可以。但是说真的，能有个稳定的工作，还是不要走这条路比较好。”
以及去当宫廷魔法师、去军队，或者受雇于哪个大商人。比如前些天在剧院门口，用魔法伎俩画宣传画的那位。只是不清楚他是长期受雇，还是偶尔打一下零工……
格雷特非常理解地点头。安东尼的评价他也理解：就是身为知识分子，尽量在体制内干活的意思吧？
前世也是这样子，当医生也好，研究医学也好，不是进公立医院就是进大学。
出校门就直接去私立？
恭喜你，一辈子和学术发展无缘了。
而且眼前这个世界更重视学术发展。魔法师等级越高，地位越高；等级升不上去，力量和地位一辈子就那样了。想要升级？
最宽阔、最平坦的道路，就是进入某个魔法组织，比如总部的某座法师塔，比如某个魔法学院，继续研究魔法了……
“所以要怎么找到研究工作？”
格雷特为同桌的魔法师们倒了遍酒，诚心请教。餐桌上稍稍一静，随后，五六个人争相发言：
“格雷特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不过最好再多一点论文……嗯，你已经有一篇《奥术》了，应该不愁。但是，再多一点，肯定更好啦。”
“对了，你最好去魔法议会提交论文，拿一下学术积分和学术评级。有这个玩意儿，更方便在议会总部找工作，特别是容易找到教学和研究工作。”
“速度要快，培训班和魔法学院都是6月底毕业，一般三四月份，各个组织就来选人了。现在已经2月了……”
懂了，针对应届生的招聘活动，马上就要开始。这段时间岗位多，条件好，过了招聘季再去找工作，求职可就难了。
不过，魔法议会的招聘季，是三四月份开始吗？
前世面向应届生的秋招，一般前一年7月份就拉开序幕……所以，果然是这个世界人口少，魔法师的人数也少吗？
今晚回去就写论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新论文，又升级
《论B超在医学诊断中的作用》
说是说回家立刻就写，格雷特还是多做了几天实验，把数据补充完整，才开始动笔。才写了个标题，赶紧划掉：
太放松了，前世的词儿带出来太多了。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B超……
他把上面一行字涂黑，另起一行，在灯下奋笔疾书。培训班给学员的住宿条件不错，房间虽然不大，书桌上的台灯却是魔法灯，而不是光线昏暗、火焰还摇摇晃晃的油灯。
灯光雪白，亮度差不多相当于25瓦的日光灯，发光均匀稳定——或许还太亮了一点。格雷特最近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给它加个淡黄色的罩子……
他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挥动笔杆。轻盈流畅的笔迹一行行落在纸上，梳理着思路，把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魔法编织成型：
《回声魔法的一种新应用，以及该应用在探查人体内部脏器上的作用》
关键词：音波，范围和清晰度，探查，医疗
在研究回声魔法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一点：不同种类蝙蝠发出的音波，在探查周围环境方面，效果有所不同。
举例说明，在同样的魔力消耗下，以普通褐蝙蝠作为施法材料，探查兔子体内脏器时，回声在冥想视野当中，可以清楚地反馈兔笼、桌子和10平方米之内的房间轮廓，但是对兔子内脏的描绘并不清晰；
毛翼蝙蝠，探查范围缩窄至兔笼、桌子和地面，但是对兔子内脏的反馈，较前者稍稍清晰；
小菊头蝠，探查范围增长至整个房间，约50平方米范围，但是对兔子的内脏，显示极其模糊；
（显示范围和兔子内脏描绘，见下方对比图）
鉴于以上实验结果，我们可以初步认定，音波穿透力越强，探查的范围越广，然而显示的清晰程度越低；穿透力越弱，探查的范围越小，然而对探查对象的细节部分，显示得越清晰。
为此，我们用市面上能找到的47种蝙蝠为材料（蝙蝠名单见附录一），逐一做了实验。最后发现，用短耳吸血蝠的大脑作为实验材料，能够最清晰地探查人体内部的脏器情况。
该魔法的法术模型为……
施法材料：短耳吸血蝠大脑，需保持完整。本文作者用新鲜品、石灰吸水后的干品，以及用冷冻射线处理过的冻品各20只，做了对比实验，结论是，魔力消耗、探查范围、显示清晰度，均无统计学意义上的区别。
（实验数据见下表）
施法时的注意点：需将待检查部位剃光毛发，涂抹传导液，以便回声顺利传导入人体。本文作者用不同类型的液体做了对比实验，结论是传导液以甘油为最佳，甜杏仁油次之。
（不同类型液体对施法效果的影像见下表）
回声魔法的该种应用，能够实时、动态、清晰地显示人体脏器形态、解剖层次及毗邻关系，以及血管和其他管状结构的分布。
该种应用，是一种无创的检查方法，无需切开人体、显露内部，就能显示人体内部的脏器。施法方便，成本低廉，可以多次、反复进行，患者无创伤、无痛苦。
笔者用30只活鹅做了肝脏部分的探查实验，得出的反馈图景，能很好地反映鹅肝的育肥情况。由此可以合理推断，该种魔法也可以用来检查，人体肝脏是否沉积了过多脂肪。
（鹅肝和周边组织的冥想反馈图景见下图）
回声魔法在探查人体中的作用，与【侦测魔法】变体的区别为……
格雷特手上笔走龙蛇，埋头书写。前世所学，今生所知，前些天冥想中“看见”的所有魔法影像，穿越以来遇到过的所有病人……
一页页教材，一个个病例，一幅幅影像，一串串数字，在脑海中飞速轮转。凝结，沉淀，总结成文字，从笔尖快速流淌到纸上。
周围的环境由安静到喧闹，再由喧闹复归安静。隔壁宿舍的学员们结束了一天的活动，洗漱完毕，一个接一个进入冥想。格雷特毫无所觉，端坐灯下，一张又一张地快速书写：
“综上所述，用短耳吸血蝠大脑作为施法材料，探查人体内部脏器，能有效地帮助诊断人体伤病情况。
该魔法未来的研究方向如下：
1、研究音波穿透力、探查范围和清晰程度成反比的原因；
2、寻找更多适合作为施法材料的蝙蝠，或其他物品；
3、广泛探查人体，积累正常人体的魔法影像反馈图景，以供后来的探查者进行对比，辨别异常状况；
4、探查超凡者的脏器状况，研究物理侧、魔法侧的超凡波动，是否会对该魔法的探查效果造成干扰……”
正文、摘要、参考书目。格雷特落下最后一个句号，举起双臂，大大伸个懒腰：
谢天谢地都写完了……虽然正常人的B超魔法扫描图像，还有待于积累，但是这个魔法，可算给他开发出来了……艾玛，几点了？！今晚的冥想还没做！
格雷特飞快地滚到床上。
半个月之前，他就搭完了冥想内核中“自我”的最后一根骨头，然而那些骨头像是互不相干似的，彼此之间毫无共鸣。拽动一根，附近几根毫无反应，也不动弹，也不坍塌。
简直让格雷特怀疑，他耗费了足足几个月时间打造的一堆骨头，完全是从不同的主人身上弄来的。
格雷特尝试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屡次尝试，却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已经到了极限。想要加一根韧带、加一块肌肉啥的，除了熬到自己脑袋发疼，啥也做不到……
今天却不一样。刚刚进入冥想，就有一股温柔而丰沛的力量从无何有处传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那个“自我”。虚空凝立的骨架当中，多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其间流转。
格雷特心念一动。骨骼构架出的光人踏出一步，肩胛骨、锁骨转向，带动肱骨向上抬起，再带动尺骨和桡骨扬起更高的角度，直至与肩膀齐平。腕骨、掌骨一起联动，最后，指骨向内扣紧，再向外张开，反复再三。
它们轻轻地共振着。虚空中，206块骨骼鸣动起来，那波动仿佛寂然无声，又仿佛黄钟大吕，来回激荡。莫名出现的温柔力量，从精神力构成的骨骼，一波波传递到肉身中真实的骨骼。
冲刷，抚慰，凝实，向外流溢，充塞肌肉和血管——
格雷特霍然睁眼。那真实不虚的力量还在身体中奔流，呼吸越发急促，心脏勃勃跳动。他举起右手，平举在眼前，默念起了治疗术的咒文。
热烈的白光在指尖绽放。书桌边，斜倚着的橡木杖杖头，第二片鲜嫩的绿叶，无声萌发。

第一百六十八章 提交论文，魔幻的体验
又升级了？
又是牧师等级先升？
格雷特无力地瞟了一眼橡木杖，已经不想惊讶了。牧师先升级就牧师先升级吧，反正牧师等级升了，精神力上限也会跟着升，法师等级什么的……
格雷特努力再努力，把自己一张脸都憋红了，冥想环境动也不动。格雷特倒也不急：再遇上个什么契机，大概也就能升了吧。
反正他不相信会耽搁一年半载的。
他跳下床沿，伸手握住橡木杖。杖头上两片绿叶，一左一右，右边那一片呈现深绿色，摸上去微微发硬，左边那片却是鲜嫩浅淡的翠绿，明亮的台灯光芒映照下，看上去竟然是半透明的。
……长成这个样子，简直是正面写着“二级”，反面写着“新晋”。格雷特很是大汗了一把：咱能不把等级写在脸上么？就算写了，能不写这么明白么？
橡木杖安安静静地停在他手里，叶片晃也不晃一下，好像刚才忽然冒出片叶子的不是它一样。格雷特摇了两下，又拨弄了两下，那根木杖动都不动，一脸“我就是根木头，有啥事情别找我……”
而沟通植物这种技能？
对不起，格雷特升了1级牧师以后，到处奔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就没来得及在老师身边多待一阵，把这个技能学明白……
现在好了，手里的法杖跟他装死。格雷特除了戳它两下，摇它两下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了。总不见得上嘴去啃一口？
也啃不动啊！
格雷特默默把法杖扔回书桌边，倒头就睡。然而撰写一时爽，整理火葬场，格雷特花了将近十天时间，才把论文整理完毕——
几十张图表都要复制好几分，抄写魔法又有局限性，不能用来画图。描图、描图、再描图，眼睛都要看花了，手也要抄断了……
好在多复制几份还是有用的。这次上交论文，培训班的助教已经对他有了深刻印象，悄悄指点他：
“你交到我这里的文章，算是作业，被议会收录的几率不大的。上次是运气好，齐法尔大法师愿意帮你提交，但是这种概率最好不要去赌。
既然你的论文里有魔法创新，最好投给议会的魔法审核委员会一份，能拿个研究积分，以后想进总部的魔法塔也方便。
往哪儿投？魔法议会的办事处都在一起，就是沿着山脚往西走，那座六层的白塔就是……”
白塔离布里奇魔法学院不远。高塔又建在山脚下，塔基比周边的房子高了足足两层，站在学院门口，抬起头就能看见。别说格雷特，整个尼维斯城的魔法师，就没有看不到它的。
格雷特也毫无困难地踏入了白塔。一进门，他顿时有种从欧洲中世纪，回到21世纪的感觉：
宽敞的入口大厅里，暖风拂面，温度、湿度都相当怡人。格雷特虽然知道这是整体固化了【耐寒耐热】魔法的缘故，却并不妨碍他觉得，这里有中央空调在全力运作；
门边高高竖着一块牌子，写明了一楼到六楼，各个区域的功能：一楼管理中心，二楼奥术图书馆，三楼魔法兑换中心，四楼冥想中心，五楼实验室。大门附近的墙上也嵌了一块相同的指示牌，格雷特扭头看去时，正好听见“叮”的一声，指示牌边上滑开一扇门，有魔法师从里面步出；
至于一楼大厅的天花板上，五块标牌高高悬挂，红、黄、蓝、绿、黑，五色文字，分别标示着不同区域的名称和功能。地板上也有五色箭头来回蜿蜒，魔法师们就算不看标牌，也能跟着地面箭头的指引，顺利到达目的地。
这……这种又像大商场，又像政务办事大厅的格局，到底是谁设计的？那位穿越前辈吗？
格雷特心里吐槽着，举目环顾。白塔一楼除了入口大厅之外，还设了五个区域：
红色的任务区、黄色的兑换区占地面积最大，里面吵吵嚷嚷，格雷特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就看到七八个魔法师快速进出。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色颓丧；
蓝色的魔法师管理区面积也不小，却是安安静静，两扇玻璃门一直关着，里面透出清冷的蓝光；
绿色的魔法审核区面积最小，至于黑色的应急管理区，黑色大铁门紧紧关闭，不但没有人进出，周围的魔法师都刻意绕着它走。
格雷特观察片刻，走向魔法审核区的门口。还有两米远，半透明的拱门无声无息消失，拱门边上，一对半尺高的花精灵欢笑着飞出来，向他轻轻鞠躬：
“尊敬的魔法师，欢迎您的到来。请跟我们来～～～”
咦？
格雷特只是在法师塔的藏书里看到过这种生物，实物（真人）还是第一次见。他不免仔细多看了两眼，两只花精灵也不闪避，轻轻飞舞着任凭他观察。只是在格雷特伸出手去的时候，才倏然振翅闪开，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她们可不能摸哦……”有轻轻的笑声在前方响起。格雷特抬头，看见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裙的少女正向他微笑，见他看过来，轻轻地行了个屈膝礼，笑容甜美又俏皮：
“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我是安吉丽娜，议会的接待生。请问您是来办什么事务的？”
“我来提交新的魔法和论文。”
“提交魔法去右手边，第四间办公室。魔法师阁下，您还没有自己的徽章吧？等待论文批复的时间里，可以去隔壁魔法师管理部登记一下。有了徽章，接收研究积分、划转贡献点，都会比较方便呢——”
格雷特笑着谢过她，顺着指引，走进通道。审核区的办公室大多半掩着房门，第四间却是大门敞开，里面不断有光芒闪烁。格雷特礼貌性地敲了敲门，就听见一个机械音平平板板地回答：
“请进。”
格雷特举步入内。办公室并不算大，不过十三四个平方，里面半个人影不见。格雷特还在找办事人员，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已经响起了之前的机械音：
“提交魔法请按1；查询论文反馈请按2；接收论文奖励请按3；重听请按4；人工服务请按0……”
呃……
呃……
我总感觉我走错地方了，不，根本是走错世界了吧？格雷特默默腹诽着，在桌面的晶石键盘上——那键盘布局，也挺像前世的数字小键盘——按了个1。须臾，第二轮机械音响起：
“仅提交论文请按1；提交论文和魔法卷轴请按2；提交论文和魔法物品请按3；提交5环和5环以上魔法请按4；重听请按5；人工服务……”
格雷特抢着按下了1。桌面盖板向两边滑开，升起一只一尺见方的匣子，机械音继续平平板板地提示：
“请将论文放进传送魔法阵——”

第一百六十九章 魔法徽章，一环奥术师？
传送匣徐徐关闭，一亮一暗。黑色外壁上镶嵌的银丝里，有光芒急速流转，倏忽明灭，宛如呼吸。
再次打开时，匣子里躺着一张雪白的纸片，半张A4纸大小，印着论文题目、摘要、关键词，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名字，以及一串字母、数字相间的编号。机械音无情播报：
“请您收好回执，24小时后，凭回执查询论文反馈——”
刚刚没看见匣子移动，所以我的论文是——传走了？传到谁手里？谁负责准确分发？谁负责评审？
格雷特一眨不眨地盯着传送匣，简直想把这玩意儿盯出个洞来。然而传送匣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人工服务，只有机械音一遍一遍播报：
“请您收好回执，24小时后，凭回执查询论文反馈——”
格雷特：“……”
他默默取回纸条，转身出门。身后，传送匣沉落，盖板滑回关闭。机械音毫无感情地送客：“欢迎再来——”
……并没有感受到被欢迎，谢谢。
格雷特转向隔壁魔法师管理区，按照接待员的建议，去办理注册和法师徽章。一进门，脚步就顿了顿，差点又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魔法师管理区的整体风格，比魔法审核区要刚硬很多，天花板线条横平竖直，天花板到窗框、窗框下方的墙壁，涂覆着方方正正的天蓝色块。大厅里的座位也不是沙发，而是一排排坚硬的单人椅，横看成行，竖看成列。
就连大厅里的接待人员，也不是身穿长裙、笑容甜美的小姐姐，而是衬衫笔挺、马甲修身、长裤利落的小伙子。引导格雷特办理事务的时候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来办注册和法师徽章？请跟我来！”
魔法师管理区分为四个部分：身份认证、户籍管理、工作介绍、教育福利。身份认证窗口正有魔法师在办事，格雷特在等候区坐下，身边一个魔法师立刻凑了过来：
“来办认证啊？你是哪里人？”
格雷特扭头瞟他一眼。那个魔法师衣角、袖口，并没有绣魔杖的纹样，反而是胸口别了一枚徽章，底色纯黑，上面闪烁着两枚古铜色的星星。见到格雷特好奇的目光，他索性拎起徽章，往前送了一送：
“那，这是我的法师徽章，二级魔法师。要说徽章还是比魔法袍方便多了——每次升个级都要找人绣花，要不然就得买新袍子，烦都烦死——”
格雷特&#183;手艺人&#183;诺德马克表示，并不能get到这种烦恼。绣花而已，哪个外科医生还不会绣花了？虽然穿越过来有治疗术了，可是祖传的手艺，那还是要时时练习，不好放下的。
“是啊，来办证。”他笑笑回答。跟着就好奇地询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没有法师徽章啊！——当然没有也无所谓，很多外地魔法师都没有的。”那个魔法师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褐色头发沾了水珠，在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打着卷。他一手抓着顶扁扁的皮帽，一手指向大厅，环绕一圈：
“但是在总部么，还是登记一下、领一枚徽章比较方便。你看那边，有了徽章的魔法师，办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刷，议会的补贴也是直接打过来，不用每个月排队来领……”
这徽章还能当银行卡用啊？
褐发魔法师见他感兴趣，介绍得越发详细。格雷特这样的魔法师他看多了，乡下刚刚来总部的，又不是魔法学院招生的时候成批注册的，一看就知道是蒙头蒙脑，自己过来追梦。这样的魔法师，对尼维斯城的情况不了解，有什么冒险啊、工作啊，都能很便宜雇到：
“哎，其实议会的补贴也就这么一点，像你是1级法师，每月只有1个贡献点，也就能兑一个金币。尼维斯这儿吃的也贵、住的也贵，想要留下来，还得早点找到工作。最近议会刚刚发了一批任务，是去杜伊山矿洞采集魔法晶矿的，你感不感兴趣啊……”
格雷特：“……”并不，谢谢。
他正想设辞推脱，前方办事的魔法师已经拿到徽章，起身离开。身份认证窗口，办事员敲敲桌子，提高声音：
“下一位！”
格雷特向褐发魔法师打了个招呼，走上前去。刚一落座，办公桌对面的办事员就抽出一张表格，向他推过来：
“来办身份认证？表格填一下。”
格雷特低头，一扫纸面，情不自禁地抿了下唇。面前的纸张雪白笔挺，比他刚穿越时候，在文具店买到的卷轴用白纸，质量似乎还好个几分。魔法议会，真心有钱……
他提起边上的鹅毛笔。纸上表格内容不多，除了姓名、年龄、来自地域、魔法倾向和级别，就没有更多的东西，似乎魔法议会并不太在意。
格雷特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对面那个三十来岁的魔法师抱着一杯热饮慢慢啜着，接收到他的目光，又扔过来两张白纸，语气平平道：
“其他内容，你可以写在别的纸上，比如以前曾经在哪个法师塔学习过，完成过什么任务，或者拥有哪些财产。你在总部，可以委托魔法议会进行管理，未来出现纠纷也方便处理。”
咦？
照这样说，我的医院、我的庄园，都可以一起登记进去？庄园还可以委托魔法塔管理？太好了，终于可以有钱了！
格雷特嘴角翘了一翘，埋头书写。办事员不等他写完，见表格填满了就转身拿进去，放在一块硕大的半透明晶石上。“滴”的一声，上方落下一束蓝光，从纸面上一行一行地扫了过去。
他自己却不在边上看着，溜到隔壁窗口和一个女办事员说话，把对方逗得花枝乱颤，伸出涂得鲜红的蔻丹，连连拍他。
格雷特写完表格，一只胳膊肘撑着下巴，趴在办公桌上向里看。不一会儿，晶石上方一块翻板打开，“叮”的一声，一枚徽章掉在表格上。办事员还是毫无所觉，背着身子，专注和女士说笑。
格雷特耐心又等了半分钟，终于不耐烦：“哎，我的徽章好了吧？”
“急什么急什么！”办事员语气很差地吼了一声，抓起表格和徽章，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往格雷特面前一拍：
“烙印你的精神力！”
格雷特瞟他一眼，也不吭声，依言烙印下精神力。办事员把徽章嵌入桌边的一个魔法阵，不知按了些什么，魔法阵上的线条忽而明亮起来，和桌子、地面、甚至墙体里流动的光芒相接。无声无息中，一颗古铜色的星星，在漆黑一片的徽章中央亮起。
“一级魔法师。”办事员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弯下腰，从办公桌下方又摸出一张纸：
“这枚魔法师徽章，会记录你的个人资料和精神力烙印。相关注意事项，使用方法，都在这张纸上，自己回去好好看看。以后魔法等级有变动，记得到这里来重新记录，或者在郡城的法师塔也可以。”
“好的，多谢。”格雷特伸手去接：“那徽章呢？”
“等一等！急什么急！”办事员终于肯放开水杯，却是又白他一眼：“还要记录你的奥术研究等级！——真是的，浪费时间，一级魔法师能有什么奥术等级，半个积分都不会有吧……”
后面一句话声音极低，目光对着桌面，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慢，语音也越来越低——
黑漆漆的徽章边缘，一道圆环，缓慢却坚定地浮现出来。孤零零的铜星映照下，那道银色圆环，越发显得光辉璀璨。

第一百七十章 B超魔法评分不高？补资料吧
“一环奥术师？”
“什么，一环？”
“刚认证就一环了？”
中年办事员一声惊呼，哗啦哗啦，柜台里好几个人凑过来探头探脑。柜台外面也没好多少，格雷特背后窸窸窣窣，瞬间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刚刚和格雷特聊天的褐发魔法师勾着脖子，踮着脚，努力看向徽章：
“一环啊……”
他自己是二级魔法师。从学徒，到二级，整整五年，发了七八篇论文，被魔法协会审核通过的只有三篇——其中还有一篇是二作，是导师念他辛劳，在论文里加了一个名字，让他有个好成绩毕业。
三篇论文，连同里面对魔法的改进，加起来给了他7个研究积分。距离一环奥术师必须的十分，还差三分。
而这三个研究积分，就他自己，天晓得还要多少年的研究才能拿到。
一年？
两年？
离开魔法学校以后，冒险，接任务，开拓荒野，探查林地……这些工作，能让自己有每年100金币以上的收入，足够自己活得富裕体面。但是想要搞研究，100个金币丢下去，打个水花就没了。
而没有研究，就没有研究积分，没有研究积分，就没有……奥术师的等级。
而这个刚刚来到议会总部，甚至还没领取魔法师徽章的少年，刚刚认证完毕，就拥有了10个以上的积分。
“你……你怎么有那么多分……”他哆哆嗦嗦地问。格雷特自己也没有概念，抬眼看向办事员：
“积分的获取记录，在哪里查询？”
“魔法审核区，论文提交办公室。”
办事员还陷在震惊中没有回神，条件反射地回答。
格雷特往桌上一趴，伸长手臂抠出徽章，掉头就走。
人群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他身边，直到被管理区门口的保安人员拦下，才渐渐散开，扭头回去听办事员叫号。格雷特加快脚步走进魔法审核区，冲到之前没有人的那间办公室，桌上的按键盘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着：
“提交论文请按1，查询论文反馈请按2……”
格雷特果断地按了2。按键盘叮了一声，前方升起，弹出一块平板：
“请将魔法徽章放入魔法阵，或按键输入查询编号。”
有徽章是真的方便多了。格雷特看着那串连数字带字母，至少10位的查询编号，暗暗抹了把汗，把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魔法徽章放到平板上。
平板嗡嗡鸣动，无数根银色光丝纠缠着、波动着，向晶石深处飞窜下去。片刻，第三句机械音又响了起来：
“查询最新论文反馈请按1，查询最近10份论文反馈请按2，查询积分获取总表请按3，查询……”
我穿越到现在，貌似只交了三份论文。格雷特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毫不犹豫地按了2。机械音说了句“请稍后”就沉默下去，约莫一分钟后，又是“叮”的一声轻响，传送匣从桌面升出，打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了张字纸。洁白光滑，触手挺括，A4纸大小。格雷特伸手拿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迄今为止，三次积分获取记录：
X光的那篇，奖励两个研究积分，三个贡献点；
蝙蝠致病性的那篇收获最大，赫然奖励了八个研究积分，三十个贡献点；
而B超这篇，只有两个研究积分，三个贡献点，和X光的收获持平。
呃……这么少吗？
好歹是能上《奥术》的论文啊！
格雷特有些不服气。他接着往下看，审核者给蝙蝠致病性那篇论文的评价，有点让他哭笑不得：
对瘟疫传播方式的研究思路，具有开创性和指导意义。研究者在没有任务指派的前提下，主动研究该项目，体现了对魔法议会的真诚关切和奉献精神，非常值得嘉奖……
好吧……所以是道德模范安慰奖吗？格雷特平静了一下心情，再往下看去：
“《回声魔法的一种新应用，以及该应用在探查人体内部脏器上的作用》
对回声魔法的一种改进。法术模型的构造方面并无突破，然而在应用范围方面，具有开创性的拓展。
等级仅为学徒级，但需要特定种类的蝙蝠作为施法材料，材料价值不高，但较难大量获得。
需要大量正常脏器的反馈影像作为对比，且施法者需经过长期训练，熟记大量影像，才能将该魔法投入实际应用。
综合魔法等级、新颖性、创造性、实用性等标准，奖励两个研究积分，三个贡献点。”
这个……
格雷特一手握着魔法徽章，一手捏着评分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纸上的评价虽然短，却不能不说是切中要害：
B超又不是弄出来就可以普及推广的。不说别的，拿一张B超影像交给患者，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检验科医生的结论，患者看得懂么？
别说患者了，就算是医生，《医学影像学》考完就忘光了，不熟悉人体脏器位置、不背熟正常B超图像，不背下来那种异常提示什么疾病，这种检查方式，对他们能有多大作用？
一点用都没有！
折腾半天，这个魔法，也就是个屠龙技而已。格雷特忽然笑起来，手指微微用力，把光洁的评分纸捏成了一团：
除了他自己之外，这个魔法别人学会了，也没有任何用处。两个积分和三个贡献点的奖励，估计也是有大佬关注他，看在“开创性”三个字上给的。
但是没关系！
我又不是冲着积分来的——辛辛苦苦那么多天，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我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弄出B超来！现在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再说，人体脏器、组织、血管的位置，我熟啊！哪种影像是正常的，哪种是不正常的，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啊！
我可以把它们画下来，整理好，后来的医生，只要努力背下来、记熟了，至少，也可以辅助诊断。
B超有多好用每个医生都知道，相信伍德长老，马修牧师，还有老师和光头主教他们，只要试用过了，一定会死了命的去学！
当然，这么多这么多的图像，他们能不能背下来，就……哈哈……
格雷特仰头一笑，郁闷尽去。他快步走出白塔，回学院翻出自己留存的那份魔法，喊来野蛮人：
“伯纳德，我们去伍德长老那里一趟！”
去找人！
去想办法！
去补全资料！
去整理《医学魔法影像学&#183;B超分册》！
要他牵头？
格雷特表示，义不容辞。
要他现在就把里面所有的影像，一张一张，空手画下来？
格雷特表示，杀了我吧。
别说前世学过的《医学影像学》只刊载了部分影像——比如脂肪肝，只有CT和核磁的图片，根本就没有B超的——就算有，他也不敢空手乱画啊。
万一这个世界的人类，影像表现和前世不一样怎么办？
万一超凡者的影像表现，和普通人不一样怎么办？
随随便便就往上画，画完了让其他医生去背，这是草菅人命！是在杀人！
医学，现代医学，循证医学，毕竟是一个来源于实践、又要回到实践中去的学科。没有影像怎么办？
去积累案例啊！
去看病人，去给正常人做体检啊！
去画啊！
看过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病人，所有的案例都记录下来，所有的影像都画下来。对比，总结，验证，最后，形成能够指导后辈医师的教材！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靠格雷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他只是个一级小魔法师，一级小牧师——哦，昨晚升了2级，不过没认证过——人生地不熟，作为医生的名气也没打出去。
做这种远远超越自己能力的事情，果断，要向大佬求助啊！
格雷特揣着两试管高锰酸钾，身边的追随者伯纳德背着半口袋短耳吸血蝠，再次去橡树岭寻找伍德长老。一回生，二回熟，有问题找大佬乃是推进研究的不二法门，何况上次蝙蝠事件，大家也合作得很愉快——
长老把消息直接递到了传奇法师面前，卖了他们一个人情；
中下层的牧师们锻炼了实验能力，学会了新的实验方法；
教团分润了一大批实验动物，变卖以后，资金大为宽裕；
格雷特收获了一篇《奥术》的一作……
事后，伍德长老很满意地拍着格雷特的肩膀表示：下次再有什么要研究的，尽可以找他。
格雷特果断奔了大佬去。第二次出发，他已经不用沿路问人，橡树岭这个地方，特别好找：
从尼维斯城向东北方向出发，沿着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十几里外的大湖再向右转。继续沿河走个七八里路，顺着北边第一条大的支流进山，过两个山头就是橡树岭。但凡不是路痴，怎样也不怕迷路的……
格雷特沿着河岸奔驰，召唤出的魔法坐骑跑得又快又稳，即使他这种骑术废柴也不怕坠马。边上的野蛮人背着大包，在河岸边的大块岩石上纵跃如飞，跑得比他还快。
跑着跑着，背后马蹄声猛然急骤，一匹比魔法坐骑快得多的骏马，飞驰而来，越靠越近。
格雷特僵在路中央，不知该向左闪，还是该向右避。刚一犹豫，雪亮的白马裹着烈风，已经从他右手边飞窜而过，刮得他头发和衣角纷纷扬起。格雷特忍不住咕哝：
“从左边超车啊……”
然而从左边超车的规则，这个世界并没有确立。格雷特一边吐槽一边扭头张望，一眼扫过，眼前就是一亮：
马上骑士一袭黑衣，腰悬长剑，高及膝盖的马靴紧紧夹着马腹，越发显得腰细腿长、干净利落。那骑士用一件大红披风裹着个少女，双手环抱，努力让那少女在鞍前坐得舒服一些，只靠双腿控马。身体前俯，埋头奔逃——
“站住！”
“不许走！”
“把伊瑞丝放下！”
身后极远处，巨大的吼叫声滚滚而来。格雷特扭头、向后、向上，循声望去，只见一朵乌云从天边蔓延过来，乌云上站着一个老魔法师，手持法杖，不断怒吼。格雷特眉头一挑，再次向前看去：
哦豁？
这是……小两口私奔，被姑娘的老爹撞上了？
那个骑士看起来挺不错啊，身材挺棒，骑术也很好——可以推论战斗力不错——而且很关心姑娘的样子。姑娘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也是满满依赖……
何必呢何必呢？棒打鸳鸯，千里追杀，这又是何必呢？
想是这么想，格雷特却没打算开口劝上一句。抱着姑娘的黑衣人大概率是个骑士，而老魔法师，虽然飞行术五级就可以学，但是飞得这么高、这么快，估计也是七八级以上，甚至十级以上的大魔法师。
他这么个小身板，路边看看就得，插手……还是算了。
双方对战的余波都能碾碎他好吧。
格雷特甚至放慢了一点速度。马蹄声声，疾奔向前，乌云从他头上卷过，不一会儿，就双双飚出了他的视野。然而继续向前，沿河右转走出去半个小时，却见老魔法师和骑士双双落在地面上，遥遥对峙。
老魔法师手执法杖，高高站在岸边山岩上，身边一排半透明的光盾顺时针旋转，牢牢挡着主人；骑士一手握剑，一手伸在背后扶着少女，仰面向上，对准老魔法师。
河岸边的山路上，矗立着一道厚厚的冰墙，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你们吵架，也别挡我的路啊！格雷特无奈，远远勒住坐骑，向前遥望。老魔法师和骑士隔着几十米距离，谁也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争吵：
“把伊瑞丝交给我！”
“休想！”
“我是她父亲！她做出这种事情，你还要护着她？！”
“伊瑞丝是个好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我在，不许你抓她回去！”
山岩上的声音苍老而愤怒，山岩下方的声音，则是清脆昂扬——格雷特听了两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打量黑衣骑士：
走眼了，那骑士居然是个姑娘……
是个女骑士。身材高挑，甚至比格雷特还要高一点的样子，短发干练，猿臂蜂腰。格雷特人在后方，看不到她的长相，然而光是这英气勃勃的姿态，已经让他印象深刻。
双方对峙中，老魔法师法杖一晃，女骑士不由自主地向侧面一歪。格雷特刚以为她要跌倒，女骑士已经一蹬地面，马靴在泥地上深深印下半个靴印，跨前一步，仍然紧紧地挡在少女身前：
“别动她！”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没想英雄救美啊
格雷特远远地缩在后面，听前方你一言我一语，不停争吵，互相指责。听了半天，他才搞明白怎么回事：
老魔法师离家几个月回来，发现女儿——就是那个伊瑞丝的少女——肚子大了，发怒要处置她。伊瑞丝向好友求救，而收到消息的女骑士，就带着自家闺蜜跑了出来。
女骑士是什么身份，打算带闺蜜去哪里，今后作何打算，格雷特还没听出来。前方已经地动山摇，双方走完了对峙、辩驳、吵架等一系列流程，终于，开始动手了。
格雷特拉着坐骑躲到巨岩后面，探头张望。老魔法师法杖高举，一道冰蓝色的光芒落在地面上，厚重的冰墙立刻开始变形。软化、融解、拔高、塑形……
最后，变成一座三米多高的冰巨人，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踏向前方。
emmm……
这玩意儿是不是还会隔老远向前挥拳，biu，biu，biu地吐冰气的？谁挨着谁就被冻结减速？
格雷特忍不住脑补了下游戏里的水元素。然而冰巨人的战斗力显然不是水元素可比——它一出现，女骑士就紧张了起来，微微向前躬身，健美的身躯，雌豹一样向上弹起。
她挟着少女倒纵十几步，将她妥帖地安放在一个石缝里，拉紧披风裹住她，自己拔剑迎上。长剑出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无声无息切入冰巨人右拳。侧向一转，脸盘大的冰块轰然落地。
好强……
格雷特嘶地吸了口冷气。他戳戳野蛮人：“你行么？”
“我不怕它！”伯纳德蹲在他身边捏了捏拳头，指节嘎吱作响。停了停，又迟疑道：“会被冻住……我的大骨头坏了……”
炸船那一次，伯纳德和光辉之主教会的骑士对拼一招，那根等身高的骨棒裂了条缝。当时有巨大的兽影一闪而逝，格雷特后来问了埃尔文长老，得知是兽灵被打伤了，修补需要一大堆珍贵材料……
那张单子上的材料，格雷特不说买不买得起，他根本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买。学院里的材料中心，一大半根本没有。
冰巨人被切掉一只拳头——或者一块拳头，相当愤怒。它仰天嘶鸣，吐出一团莹白色的雾气，前方地面立刻就蒙上了白霜。
女骑士回剑护身，一柄长剑纵横挥舞，在面前交织成光网，死死顶住前方冰雾。趁着这个空隙，冰巨人抬起腿，狠狠的一脚踩了出去。
那冰巨人有三米多、将近四米高，女骑士站在它面前，个头仅仅到它腰间。然而它面对这一脚却毫不畏惧，长剑高举，剑身上燃起一蓬炽烈的火焰，迎着冰巨人就切了上去。
长剑无声无息，没入巨人右腿，宛如高温喷枪直接切割开来。巨大的冰块轰然落下，冰巨人靠一条半腿在原地站着，摇摇晃晃，大有随时摔倒的趋势。
“好厉害啊……”
格雷特轻轻赞叹。
女骑士并没有满足于这样的攻击。她向前一个滚翻，从冰巨人身下钻过，纵身跃起，挥动长剑。淡金色的剑芒从长剑顶端射出，纵一划、横一划，三米多高的冰巨人右腿、右臂纷纷断裂。
最后，冰巨人轰地一声，砸上地面。
女骑士跳到冰巨人身上，举剑砍落。才砍下一剑，蜷缩在石缝里的少女忽然尖叫：
“萨琳娜！闪开！！！”
一大片冰雾腾起。
冰巨人就地打滚，右臂、右腿、拳头，一块块碎冰自动粘合上来。
女骑士幸亏跳开得及时，才没有被那个庞然大物冻住。然而她拼命穿过冰雾，再次挡在巨人前方时，长剑上的金焰却稀薄了许多，几乎熄灭。
从格雷特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举起左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冰巨人站直身子，再次前行。格雷特伸出手指比了比，确定那巨人的个头矮了四分之一左右——然而动作也灵活了不少。看见萨琳娜持剑迎上，它举起右拳砸落，即将碰撞时忽然一收，左拳重重地挥了出去。
一声爆鸣，女骑士倒跌出去三步，单膝跪地，身体簌簌颤抖。
“萨琳娜！你闪开，我不想伤你！”
山崖上，老魔法师再一次开口。蜷在石缝里的少女也凄声叫道：“萨琳娜！你走吧！你尽力了！快走，我爸爸不会伤你的！”
“可是你会死！”
萨琳娜第一次回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格雷特看见她额头宽广，脸颊丰满，下巴却是尖尖俏俏，鸦黑色的浓眉斜飞入鬓，越发显得主人坚定而无惧。回望好友时，翠绿色双眸灼灼生光，为她的美貌添了几分凌厉，几乎让人心生敬畏。
此刻她右手持剑，戒备冰巨人，向左半转过身体。看着蜷在披风里的娇小少女，眸子里满是担忧：
“你父亲会杀了你的！他不会留你！——伊瑞丝，再忍一忍，我带你去找我老师！”
“你快走啊！”伊瑞丝哭泣。她颤巍巍地探出一只手臂，伸向好友，连连向外挥动：
“爸爸最多打掉那个孩子……萨琳娜，你快走！你打不过我爸爸的！快走！”
冰巨人停了一会儿，再次踏前一步。这一次，它的攻击尤为凶猛，不但双拳连连挥舞，连脚步下方也是冰雾弥漫。所过之处，脚下三尺方圆的地面，一块一块冻结起来。
女骑士极力挥舞长剑，仍然被逼得连连倒退。长剑光芒黯淡，几乎消失，她终于退过伊瑞丝身前，一侧身，抱了好友就向后倒纵。
然而就这么小小的一个耽搁，已经被对手抓住破绽。冰巨人双拳用力对碰，一大蓬冰雾瞬间炸开，急速弥漫。
女骑士刚抱起伊瑞丝，脚下地面已经一片雪白，变作寒冰。她靴底一滑，仰天就倒。
上方，暴怒的冰巨人双拳高举，同时砸落。
“啊——！”
伊瑞丝尖叫。山崖上方，也传来了老魔法师的惊呼：“停住！停下来！！！”
然而冰巨人的动作半点不见停顿。女骑士一声不吭，勉力举起长剑，一口鲜血喷上剑身。长剑上光焰再一次燃起，这一回，变成了淡金里夹杂血色的光芒，轻轻颤抖着，挡向高速砸下的硕大冰拳。
“拦住他！”
五六步外，格雷特猛地推了伯纳德一把。
野蛮人大踏步冲出，举起骨棒，自下而上顶向冰巨人双拳。轰然巨响，骨棒和冰拳顶在一起，势均力敌，凝在半空。
然而冰雾已经裹住了伯纳德双腿，轧轧声里，野蛮人从脚底到小腿，再到膝盖，全部冻结在地面上。冰巨人慢慢低下头，燃烧着蓝光的双眼盯住了伯纳德，再次提起双拳——
格雷特大步冲上，挡在野蛮人前面，挡在跌倒在地的女骑士上方。左手伸进腰包，右掌平伸，向上、向前，快速推出。
炽烈的白火骤然喷涌。
“滚开！”

第一百七十二章 怀孕没？让我用魔法看一下
“滚开！”
60度锥形扇面，足足能喷射10米远的高温火焰，压缩在两三米之内爆发开来。
冰对火，正面交锋，纯拼能量。弥漫的冰雾首先一扫而空，白火毫不停歇，直接冲击在冰巨人身上。
坚冰构成的躯体当场被削薄了一层。白茫茫雾气大量升起，紧接着，冰水滴滴答答如雨落下，在冰巨人双脚之间，积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洼。
冰巨人僵住不动。老魔法师的声音再次传来：“退后！退后！”
水花噗噗溅起。冰巨人摇晃着向后退却，一步，两步，三步，终于坐倒在地，凝固为一坨无意识的冰块。
老魔法师从山岩上飞下。一手拄着法杖，一手提着长袍，踮着脚尖闪避路面积冰，一跳一跳，像只肥鸭子似的奔了过来。
看到女儿无恙，女骑士虽然跌坐在地，也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他肩膀一垮，整个人就往下一塌，当场矮了十厘米：
“还好还好……”
这口气吐完，才转向格雷特，满脸感激：“多谢你了！这个冰元素忽然失控，如果不是你挡了一挡，我还真来不及把它送回去。你……”
抬头看了一眼伯纳德，脑袋后仰45度角，才看到大骨棒的顶端：
“怎么称呼？你和你的追随者，没事吧？”
野蛮人憨憨一笑，收起骨棒，往格雷特身后一站。格雷特自然而然地摆摆手，担负起两人份的交际职责：
“我没事。以大师的控制力，就算我们不帮忙，应该也来得及收回冰元素，最多小姐受点惊吓而已——小姐没事吧？”
“哼！这死丫头！”老魔法师瞪了一眼女儿，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睛。女骑士一把抱住好友，退开两步，满脸警戒。双方目光相碰，立刻开始新一轮争吵，格雷特站在边上听了几句，感觉头都要炸开了，忍不住开口劝解：
“大师，骑士小姐，能不能容我说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
老魔法师脸色微和。格雷特轻轻躬了躬身：
“大师，您就算再生气，想来也是疼爱女儿的。小姐这样的情况，不管您要怎么处置，总是找个高等级的治疗者出手比较好。我正好要去拜访自然之神教团的伍德长老，大师有时间的话，能否带小姐一起走一趟？”
“你？”老魔法师疑惑地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徽章上一掠而过：一级魔法师，一级奥术师。这个等级，也能直接去拜访伍德长老？“——对了，刚刚还没问呢，阁下怎么称呼？”
格雷特赶紧报上姓名。见老魔法师微微皱眉，仿佛在回忆，又加上一句：“上个月的《奥术》——”
“哦，我想起来了。”老魔法师一脸恍然大悟。“那篇论文确实有不少牧师一起署名——这么说，你和他很熟了？”
“确实挺熟。”格雷特打个手势，野蛮人跑回岩石后面，拿了橡木杖递给格雷特。老魔法师看一眼杖头的两片绿叶，眉头又是一跳：
一级魔法师，一级奥术师，二级牧师，这小子什么路数？
奇怪虽奇怪，可信度倒是增加了。他轻轻点头：
“那就有劳你引荐了。”
劝服一个，还有另一个。格雷特转向女骑士，萨琳娜挺身遮蔽着好友，翠绿色的双眸烈焰腾腾，双唇翕动，一脸准备拒绝的样子。格雷特赶紧抢着发言：
“这位女士，伊瑞丝小姐现在的情况，明显有些不对劲。如果她不是……那就肯定是生病了，找个好的治疗者看看，对她总是有好处的吧？”
看医生！
看医生！
有疑问一定要看医生，千万不要自己忍着！
女骑士目光微微闪动，回头去看好友。伊瑞丝躲在她身后，娇娇小小，脸色苍白，像一只吓坏了的小鸽子。纤细的手指抓着披风边缘，哪怕有披风遮掩，也能看见她腹部隆起，确实有点像是怀孕了的样子。
“我带着她走！你们不要碰她！”
她板着脸开口，戒备的目光一半看向老魔法师，一半看向格雷特——身后的野蛮人。格雷特松了口气，赶紧点头：
“好的好的，你带着她走。尽量走稳一点，我看她不太舒服……”
一行人重新启程。赶到橡树岭，伍德长老正好没有病人，把他们迎了进去，打量一圈：“怎么啦？是谁不舒服……”
“这个死丫头不学好！我出去几个月，她就成了这样子！”老魔法师怒气冲冲地开口。他一把拽下披风，扔回给女骑士，指向自己女儿的肚子：
“大师，劳您出手，把这个孽种弄掉吧！我带她换个地方，过几年，还能清清白白嫁人！”
“我没怀孕！我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伊瑞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魔法师怒吼：“你还想骗谁！肚子这么大，还吃不下东西，还想吐！是不是要孽种生了出来，你才肯承认做了丑事！”
“别急别急。”伍德长老笑眯眯安抚：“托尔加，你别急，姑娘也先别哭。坐稳了，让我用神术看一看啊……”
他挥退旁人，双手握住橡木杖，喃喃祈祷。杖头绿叶上透出一片清润光华，笼罩在少女身上。伊瑞丝先前还哭得一抽一抽，被绿光罩住不久便平静下来，低着头，一滴眼泪要掉不掉。
咦？
这神术还有安抚情绪的功能？
格雷特讶然，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伍德长老双眼半睁半闭，那个神态非常熟悉，显然正在冥想视野中观察着什么。向左绕半圈，向右绕半圈，再蹲下来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终于肯定地吐了口气：
“没有怀孕。”
“没有？”老魔法师怀疑地打量长老。“老木头，你可别给我留面子。死丫头肚子这么大了……”
“我确实没感受到孩子的生命气息。”伍德长老坚定摇头。老魔法师满脸不信，一把拉住他手腕：
“真的？——你可别哄我！我前几天请牧师上门，他们说，在肚子里感受到生命气息的！”
“的确有，但是很乱，很杂，跟孩子没关系！”伍德长老斩钉截铁地反驳。老魔法师更加不安：
“你别骗我！——现在这么大还好处理，再不打掉，以后更麻烦啊！”
“真没有孩子的生命气息！——不信的话，你自己感觉一下啊！”
伍德长老举不出铁证，只能这样回答。老魔法师摇头摇得更厉害：
“我是魔法师！生命气息这种东西，你们牧师能感觉到，我又不行！”
两个加起来目测150岁的老头子，一个不肯相信，一个坚持自己立场又拿不出证据，拉拉扯扯，争辩不休。格雷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见少女眼泪汪汪，一手按着腹部，几次弯下腰去恶心欲呕，忍不住走上一步：
“长老，大师，小姐的情况，能不能……让我用魔法看一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 真不是怀孕——那是什么病？
“用魔法？”
“魔法也能看？”
两位老者同时回头。托尔加大师揪着胡子，用全新的目光扫了格雷特一遍，扭头去问伍德长老：
“老木头，你的学生？”
“我朋友的学生，到议会总部求学，托我照顾一下。”伍德长老解释了一句，旋即问格雷特：“你确定？魔法真的能看？”
“应该能的。”格雷特缓步上前，向伍德长老，也向托尔加大师解释：
“是一个新的魔法，我刚改进的，论文已经审核通过。看看到底有没有怀孕，还是做得到的。”
说着翻翻背包，找出论文，双手递过去。托尔加大师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一目十行，飞快往下读。读着读着就慢了下来，左手捻着胡须，从叠了三层的下巴颏到几乎全白的胡须末梢，放开，上移，再来一遍……
格雷特耐心地等着，毫无不耐烦的感觉。不过是等病人家属签字而已，病人，或者病人家属，比这磨叽的多了去了。做个术前交待，跟他讲一遍，听不懂，再讲一遍，让我想想，打电话问三亲六眷，掏出手机现场百度……
相比之下，肯拿着论文现场阅读，努力弄明白什么叫B超，这样的病人家属，简直可以说是可爱了。
“嗯……看起来有点道理。”好半天，老魔法师终于翻到论文最后一页，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我来试试看！老木头，给我瓶油——”
“还是我先来吧！”格雷特哭笑不得，连忙阻止。“等我看完了，告诉您要注意看哪些部位，您再亲自看一遍——”
安抚好病人家属，格雷特转身再去安抚病人。伊瑞丝眼泪汪汪，一手抓着女骑士，一手去抓格雷特的袖子：
“我真没有怀孕……求求你，给我做个证明，我真的没有做坏事……我没有和任何男人……呜呜呜……”
“你放心，只要你确实没有怀孕，这个魔法肯定能证明的。”格雷特尽量温言细语地安慰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半点把握：
年轻女患，腹部膨隆，否认杏生活史……这种话可信度有多高？天晓得。
育龄期女性，但凡腹痛、腹胀、一切急腹症，什么否认的话都不能当真，统统打发去做个HCG！否则你以为是阑尾炎，信心满满地一刀开下去，宫外孕……
傻了吧。
立刻请妇产科的老师救台，然后，运气好被大主任骂到狗血淋头，运气不好，撕拉，你的证没了……
当然，这里是异世界，没有HCG可以做。格雷特只能提心吊胆，一边默念“千万不要是宫外孕……千万不要是畸胎瘤……”一边把人往里哄。百忙中还要给伍德长老陪个笑脸：
“长老，有没有哪位姐姐正好在的，请她过来陪一下？我一个人给女孩子做检查不太方便……”
“芙蕾雅去杜伊林地了，要明天才能回来。安妮塔回家了。”伍德长老迟疑，望了望老魔法师，又望了望女骑士：
“要不然，请这位小姐陪伴一下？”
“我没有问题。”萨琳娜立刻应声。她回手拍拍女伴的小臂：“别怕，我陪着你呢！”
我……算了，我也没有问题。男医生检查女患者，没有女护士，患者家属陪伴一下也行……不能帮忙就不能帮忙了，给做个证明，感激不尽……
格雷特快步跟进去。找了张床，安置姑娘躺下，拉起帘子。女骑士站在床头，格雷特握着女患者的手，尽量温和地盯着她眼睛：
“别怕，这个魔法不会伤到你，也不会让你觉得疼。我只会用一根手指，在你肚子上——”
他站直身体，在自己腹部划了一个圈子，上及剑突和肋骨下缘，下达骨盆，左右至侧面腋中线：
“在这里来回移动，用魔法看一下。”
伊瑞丝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瑟缩了一下，又努力向他笑了一笑。格雷特体贴地装作没看见她的小动作，放软了声音，继续向她解释：
“可能会往里按一些，但不会按得太深，如果觉得疼，你就告诉我。为了让魔法顺利起效果，需要把肚子上的衣服掀开，在皮肤上倒一些油，会有点凉，你忍一忍。
平躺着就可以，让你鼓肚子你就鼓肚子，让你侧躺你就侧躺，别的不用担心。其他地方我不会碰到，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用毯子把上下都盖住，只留出肚子这一段……”
他声音平静温和，目光专注，伊瑞丝听着听着，紧抓住披风的手指渐渐放松下来，指甲边缘也多了些血色。格雷特讲完注意事项，刚想起身，袖子忽然一紧。伊瑞丝撑起身体，小手紧紧抓住他衣袖：
“我……我真的不是怀孕了……吧？我……上个月，我用他的杯子喝过水……”
“……”
“……”
不是吧姑娘？！
格雷特一时哭笑不得。算了算了，哪怕是前世，二十一世纪的姑娘还有闹这一出的，何况这儿的发展程度类似中世纪。他安抚地拍拍姑娘手背：
“放心，只要你真的没怀孕，魔法肯定能证明。——女士，拜托您帮您的朋友准备一下，多谢了。我去拿魔法材料，随后回来。”
左手一袋蝙蝠大脑，右手一瓶甘油。格雷特刚刚坐定，背后布帘一掀，托尔加大师和伍德长老鱼贯进来。格雷特无奈回头：
“长老……”
对方是年轻女孩呢，诸位能先出去吗？
“你做，我看着。”伍德长老一手攥着论文，目光灼灼。老魔法师更是只有一句话：“我是她爹！”
好……好吧。格雷特做了个手势，示意女骑士掀开伊瑞丝肚子上的绒毯。少女一动不动地仰卧着，腹部以肚脐为中心向上隆起，侧腹壁并没有明显膨出，肚脐也没有凸出。格雷特立刻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腹部膨隆的原因，不是腹水。
这要是腹水他就死定了：会造成腹水的症状，肝硬化门静脉高压、心力衰竭、缩窄性心包炎、腹膜癌转移、肾病综合征、胰源性腹腔积液、结核性腹膜炎，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不做一堆相关检查，他连辨症都做不到，就算辨症成功……也……治不了……
格雷特把甘油递给女骑士，示意她在好友肚子上厚厚涂一层，自己握住一枚蝙蝠大脑，发动B超魔法。右手食指按上伊瑞丝小腹，超声波在盆腔附近扫过，仔仔细细观察。
这肚子得有五六个月大小。格雷特额外加了小心，屏住呼吸，上上下下努力寻找。盆腔，中腹部，上腹部，连异位妊娠的可能性他都想到了，终于确定没有——三个月大小的胎儿都没有找到。
没办法，这儿没条件做HCG，只好他自己当心点了。
努力找完一遍，他终于松一口气，信心满满地下了结论：
“放心，不是怀孕。”
“是吗是吗？！”
“我看看——”
“我也来看看！”
两个老头儿飞快地挤上前来。格雷特刚喊了一声“我还没检查完”，已经被挤到一边，差点摔到地上。托尔加大师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枚蝙蝠大脑：
“怎么看？往里发射声波就可以了吗？”
格雷特无奈让开。看看就看看吧，能用魔法就是这个好处，魔法师都可以学会，可以自行验证。他紧张兮兮地在旁边提醒要点：
“没错，您手指往前一点，再往下一点，就是这里！发动魔法，就能看见她肚子里并没有婴儿了——婴儿的样子您不会认错吧！
对了，少用一点魔力啊！能看清就行了，魔力波动太大，会把肠子打坏的！”
“emmmmm……”
托尔加大师抓起一枚蝙蝠大脑，又抓起一枚，手指挪来挪去，连看好几遍。终于，他长长吐一口气，抬起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真的不是……”
手指上的甘油擦在脑门上，本就挂满汗珠的额头，立刻亮晶晶的，五彩纷呈。格雷特也不敢笑，扭头用余光关注着老魔法师，看着他望向伍德长老，满脸期盼：
“老木头，真给你说对了。丫头不是怀孕，是生病了——所以这是什么病？该怎么治？丫头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可得治好她啊！”
喂喂喂，你女儿不是怀孕，是我证明给你看的！
有问题你倒是问我啊！
算了，一个大主任和一个住院医在，或者哪怕一个白头发的主治和一个年轻副主任在，病人，病人家属，肯定奔了年长医生去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机械性肠梗阻
那姑娘是什么病？
老魔法师，躺在床上的少女，两双眼睛都是满含期待，望着伍德长老。倒是女骑士萨琳娜按剑站在一边，一双翠绿色的眸子微微闪动，看看伍德长老，又看看格雷特，到后来，还是落在格雷特的身上更多一些。
格雷特望她一眼，萨琳娜冲他微微点头，眼带笑意。跟着，指指床上少女，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一双妙目盈盈欲流，显然是在问：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这个……格雷特望望伍德长老，右脚不引人注目地向女骑士挪了一步。左脚还没跟上，长老已经回过头来，笑看格雷特：
“小格雷特，你怎么看？”
“我……”格雷特张口就要说答案。话到口边，却顿了一下：
“我有一些猜测，但是到底猜得对不对，还要检查过才能确定。”
“那你就检查吧。”伍德长老微笑着一抬手。格雷特立刻跳起来：
“稍等，我去拿纸笔！”
问诊！
查体！
写病历！
他抱了厚厚一个本子在少女面前坐下，一翻开，前面密密麻麻，已经记了半个本子。他哗啦啦掀到最新一页，望向床上少女，先给了一个微笑：
“姑娘，请问您的姓氏？”
“梅恩兰。”少女脸庞垂得低低的，用力拉紧了毯子，耳根发红。格雷特咳嗽一声，埋头书写，一边继续往下问：
“年龄？”
“17岁。”
“哪儿不舒服？”
“肚……肚子变大……”
“多久了？”
“……”
“肚子开始变大多久了？”
“三、三四个月吧……”
“一开始就这么大么？”
“当然没有！”
“肚子疼么？”
“有点……”
“是一直痛还是一会儿一会儿的？”
“一会儿……”
“有没有发胀？”
“有、有点……”
“有没有想吐？大便怎样？每天都有么？数量多少？放屁么？”
“你……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问啊！”
少女耳根通红，扭头向内，不理他了。格雷特无奈地抬起头，向伍德长老摊了下手，继续奋笔疾书：
“03.12
伊瑞丝&#183;梅恩兰，女，17岁。
腹部膨隆，进行性加重3～4个月，至孕六月大小。
阵发性腹痛，腹胀，时有呕吐感。”
呃……写不下去了。他另外抽了张纸，刷刷写下一大堆问题，环顾一圈，对女骑士招招手。萨琳娜从他手里抽过纸张，往上一扫，当场就是一愣：
“这些都要问？”
“都要问。”
“真的都要问？”女骑士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上点着，“吃过什么？这几个月吃过什么药？来过……”她脸颊红了一红，“都要问？”
“肯定要问啊！”格雷特放下笔，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姐姐，拜托帮我一下吧！这些问题我问不太方便，你是女孩子，她肯跟你说话……真的，回答得越准确，越详细，我判断病情越准……”
“……行吧。”萨琳娜抽走纸张，似笑非笑，向帘外一指。格雷特赶紧端了凳子滚起来，自觉避到帘外，顺便招手把两位长者一起喊了出来。他抱着本子贴帘坐下，竖起耳朵，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努力记录：
“食欲减退，消瘦，便秘，有少量排气。五日前经神术治疗，无好转——这是什么见鬼的病历啊穿回去会被人笑死的吧！”
吐槽归吐槽，记录还是照样要记录。谢天谢地，这算是门诊——格雷特自作主张把病人归类为门诊——不用按住院的格式写病历。要不然，光是入院记录，两三张纸就不够写的。
而入院记录后面，还有病程记录、同意书、各种记录文件和报告单，每一种都能有厚厚一叠，加起来，大概得有他手里的本子这么厚吧……
帘子里低声细语好一会儿，女骑士才掀帘而出，脸颊微微发红，把纸张往他手里一摔。格雷特匆匆扫过，见和他听写的记录差不多，只补了两句话就合上本子，走到老魔法师面前：
“小姐的情况，该问的我都问完了。接下来还要在她身上做些检查——请问，我可以触摸她的身体么？”
“一定要这样？”伍德长老抢着发问。格雷特无奈点头：
“一定要这样。我得验证一些东西——不是依靠眼睛看、耳朵听，依靠神术或者魔法的探查，而是必须用手去摸，去按。”
给女病人看病就是这样……触诊什么的，医学诊疗上再正常不过的手段，还要先征求家长和病人的同意。格雷特暗暗叹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惹这种麻烦——但是病人就在眼前，要他放弃诊疗，那也没啥可能性。
“你能治好么？”托尔加大师沉思了片刻，没有回答，反而询问伍德长老。长老低头想了想：
“我不是很有把握。以前我治过一个肚子比她还小的，本来以为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腹痛死掉。再说。”他侧头看了格雷特一眼：
“这孩子的治疗思路、治疗方法，和我的神术不太一样。坦白说，我也很期待他的法子。”
托尔加大师看看静垂不动的帘子，又看看伍德长老，低头沉思。伍德长老避开他的目光，自言自语一般，小声嘟哝了一句：
“刚刚又不是没碰过……”
“那就这样了！”老魔法师立刻下了决心。他掀开帘子，推着格雷特进去，亲自把他带到女儿身边：
“伊瑞丝，你别怕，让这位牧师再看一遍啊！就是用手摸几下、按几下，不要紧的，不疼！”
“我……”姑娘雪白的脸颊已经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发红了。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身上的毯子，直到父亲推了她两三下，才声若蚊鸣地“嗯”了一声。
格雷特：“……”
这样不行啊！害羞您尽管害羞，视诊不能不让我看啊！
“小姐，您稍微抬一下头，让我看看脸……嗯，我就看一下您的眼睛就可以了……”不是吧，脸红成这样，黄不黄都看不清楚了啊！谢天谢地，没有连眼白一起红……
格雷特努力回忆着先前看到的皮肤，刷刷书写：“皮肤、巩膜无黄染。”很好，大致排除了肝部的病变，治疗压力小了一大半。接下来，开始触诊！
他招手喊了女骑士出来，压低声音，悄悄道：
“你先陪她去上个厕所？”
又拖了女骑士进来陪伴、作证，轻言细语，向少女解释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然后搓暖双手，掀开绒毯——
查体，开始！
格雷特努力管理表情，让自己的神色端正严肃，又温和亲切。他掀开少女腹部绒毯，先仔细观察、测量腹围，然后——
“小姐，坐起来我看一下，慢慢的，坐正就行。好——躺下。”
“你让她又坐又躺的干什么？”
伍德长老在后面发问。格雷特索性把纸笔交给他：
“长老，拜托帮我记录一下。记：全腹膨隆，腹部呈球形，移动体位时形状无明显改变。”
伍德长老皱着眉头慢慢写。短短一句话，就有两个词他不怎么熟悉，得好好想想怎么写。格雷特的解释已经追了上来：
“坐起、躺下，肚子鼓起来的地方形状没有明显变化，说明鼓起来的这东西是硬的，不是软的，尤其不是水——如果是水，躺下来就会往两边流动，成了一滩。来，呼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记，膨隆未随呼吸移动。说明不是横膈膜下面脏器或肿块的原因。”
每让患者做一个动作，他就解释一下理由，听得伊瑞丝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女骑士在旁边按着好友的肩膀，低声道：
“要考虑这么多啊——”
“可不就是要考虑这么多。”格雷特淡淡一笑。
肚子变大——医学上称为腹部膨隆——分为全腹膨隆和局部膨隆。光是全腹膨隆，就有腹腔积液（腹水）、腹腔积气、巨大肿块三个原因。而腹水一项，已经有三大类十五小类，至少七八十种病因。
就算最后确定病因，必须依靠一大堆辅助检查，开出这些检查之前，也得有医生的查体指引最初方向。
“腹壁静脉无曲张，腹部皮肤无异常。”太好了，肠绞窄的可能性，又小了一点！
手术可能性↓↓
“查完了吗？”
老魔法师有些心急地问。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快了。长老你来看，她的肚子上——肚脐周围，一条一条，有长条形的凸起是不是？弯下腰从侧面看得特别清楚。好了，轻轻拍一下……”
轻拍之后，雪白的、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长条状的凸起部分不停蠕动，此起彼伏。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方向不一。伊瑞丝低低呻吟：“痛——”
“就快好了，忍耐一下。”格雷特轻声安慰。老魔法师在他背后惊道：
“这是什么？！”
“这就是肠子——或者说，这就是堵在小姐肠子里面，让她肚子胀这么大的东西。”
格雷特信心满满地解释。他回头看向伍德长老，双手比划了一下：
“记，可见多层梯形肠型和肠蠕动波——长老你这里有没有长的空管子？我要听一下肠鸣音！”见鬼，听诊器又没带来……
“我让人去找。”伍德长老放下纸笔，起身就要出外。托尔加大师一把拉住他：“哪儿需要那么麻烦？我来！”
他伸开双手，虚空一拉。空气中立刻出现一根笔直的圆管，中空，半透明，一握粗细。格雷特“啊”了一声：
魔法伎俩！这是用魔法伎俩虚空塑形！他之前怎么会没想到！没错，听诊器他虽然做不出来，圆管子还是能弄一个的！魔法伎俩又是学徒级魔法，一天能扔好几十个，消耗几乎可以忽略！
他道了一声谢，接过听诊器，贴在耳畔。一头压在伊瑞丝腹部，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调匀呼吸，凝神聆听。空着的左手五指屈曲，一下一下地数：
“记，腹痛时伴高亢肠鸣音，呈金属声……”肠鸣音每分钟可达10次以上，而且声音响亮，“肠鸣音亢进。”
查体到这个地步，症状已经基本确定。格雷特仍然不敢大意，从肝、脾往下，仔仔细细地按压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的病变，才起身洗手。老魔法师跟在旁边急急询问：
“就是肠子堵了是吧？给她喝点泻药，能通开就好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
格雷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机械性肠梗阻是确定了，梗阻位置呢？是完全性肠梗阻还是部分梗阻？单纯性还是绞窄性的？有没有肠扭转？肠套叠？肠穿孔？
再说，肠梗阻又不一定是便秘引起，吃点泻药就能好……万一是异物呢？是胆石呢？是肿瘤呢？泻药吃下去也没用啊！
他向伍德长老伸出手：“长老，您的橡木杖，借我一下。”
“又要用【侦测魔法】啦？”伍德长老笑眯眯地递过橡木杖，自己挪到格雷特背后，释放法术，开启冥想视野。很快，他就皱起眉头，满眼茫然：
“你在看什么？”
老魔法师眉头皱得比长老还厉害。格雷特耸耸肩：肯定看不懂啦，不了解人体结构，没学过医学影像学，片子摆在面前都不知道看啥。
别说外行，就是新手医生，也得学个一两年、看过几百上千张片子才能明白呢！
他翻过纸页，照着冥想视野里看到的图景，刷刷勾勒。先是卧位平片，然后让伊瑞丝站起来，第二次发动【侦测魔法】，再画立位平片。仗着多年给病人绘图讲解积累的功底，身体轮廓、骨骼、脏器、肠道等等，很快就跃然纸上。
魔法的好处在于所见即所得，一个治疗者，从检查到治疗全都可以自己搞定，不用让病人再去排队吃X光。坏处在于魔法一结束，冥想视野里的图景立刻消失，除了当场画下来以外，没有任何法子留存影像——
哎，以后有条件了，还是得弄出X光机啊！
画完两张X光平片——姑且算是X光吧——再画B超影像。全部完成，格雷特把三张图画摊开成一片，向病人和病人家属解释：
“你们看，这是卧位平片，可以看到肠道——是不是比旁边地方的要粗？这就是肠子堵住的地方。这里、这里，亮度不一样的地方，是小肠积气。再看立位，一环一环，梯子一样向上排列的，这就是液气平面……”
“这里有一些结成团的影像，团块很大，超过……”格雷特用手比划了一下：“10厘米直径。再结合长老之前说的，感觉到很多杂乱的生命气息，我觉得……”
两位老者看得满眼蚊香圈。伍德长老还在努力辨认、记忆、背诵，托尔加大师已经一手抓着他，一手抓住格雷特，脑门上热气腾腾，几乎要冒出烟来：
“那到底要怎么治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出方案，你用神术
从问诊开始，格雷特就不停地在思考，到底应该怎么治疗。
到现在为止，经过问诊、触诊、听诊和X光、B超两个魔法，诊断已经基本明确了：蛔虫性机械性肠梗阻，单纯性不完全梗阻，而且，还是个慢性的——当然了，但凡是个急性的，姑娘也不能撑到这时候。
一般来说，这种病症都归消化内科处理，就算来急诊科也是急诊内科的事儿。只有绞窄了、穿孔了、坏死了，才会哭天喊地，推到急诊外科来开一刀。
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嘛，这里是异世界，没有输液、没有插管、没有药物。格雷特在脑海中评估着肠梗阻的程度，条分缕析，梳理了一遍保守治疗后可能的发展、并发症和治疗方案，转向伍德长老：
“长老，如果是您的话，会怎么治？”
“我……没有万全的把握。”伍德长老皱眉了又皱眉，思索好一会儿，摇摇头：
“这姑娘腹胀的原因，主要是肚子里有不好的东西——就是你刚才指出来的，那些聚集成团的，杂乱的生命信号。如果是我，会用神术配合药物，杀灭这些东西，然后用止痛、温暖、按摩肚子，让她自己排出来。但是她肚子都这么鼓了……”
思忖片刻，继续摇头：
“很可能像之前那个病人一样，肚子剧烈疼痛，熬不过去就死掉。”
伊瑞丝越听脸色越白。刚才被格雷特触诊时，涨得通红的一张小脸，这会儿已经半点血色都无。纤细的手指紧紧拽着女骑士衣袖，拼命摇头，声音细弱：
“姐姐，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呜呜呜呜……”
萨琳娜抱着她轻言低语地哄。老魔法师看看女儿，又看看伍德长老，为难了又为难，只能把希望放在格雷特身上：
“如果是你呢？”
“如果是我的话——”
格雷特已经有了完整的预案，听过伍德长老的治疗方案之后，又做了局部修正。他翻开笔记本，刷刷画出一张腹部解剖图，开始说明：
“长老，托尔加大师，两位请看。小姐的病情，主要是很多虫子纠结成团，堵在这里——”
他在回肠低位涂了几个黑团：
“主要是这一片地方，没有完全堵死，但是也已经堵得很厉害了。如果是我来治疗，会先做胃肠减压和灌肠——就是从上面、从下面，先把肚子里的东西引导出来一部分，让肠道有地方活动，然后再用神术杀虫。
长老刚才说，用神术配合药物杀灭虫子，这肯定是对的，但是如果神术稍微偏一点，或者药物用量太大，会不会同时伤到肠道？”
“emmmm……”伍德长老低头沉思：“是有可能。你继续说。”
“是。之前隔着肚子，看不清堵点在哪里，神术可能偏差。但是我们现在有了【侦测魔法】，有没有可能在魔法引导下确定施术位置，尽量避免伤及肠道？”
“有可能啊！”伍德长老眼前一亮，细细琢磨。格雷特再转向老魔法师：
“您看，她肚子涨成这样，说明里面已经堵得很厉害了。肠道就像气球一样，已经被顶得很薄了，神术治疗过以后，万一虫子聚拢、挣扎，或者乱窜，很容易把这些地方顶破——
或者就算没顶破，顶得太严重了，也会有一段肠子缺血，然后死掉。如果是我来治疗，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赶快剖开肚子，把肠道里堵住的东西拿出来，再把肠道治好。运气特别差的话，会切掉一段肠道……”
“那人不就死了？！”托尔加大师脱口而出。格雷特轻轻摇头，神色自信：
“只要神术能够止痛，在剖开肚子的时候不让小姐感到疼痛，我有七成把握保住小姐性命。”
“才七成？”老魔法师神色失望：“那还有三成呢？！”
还有三成啊……格雷特沉默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你等一等……”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肠梗阻手术知情同意书……一边想一边写，涉及到的医学名词，尽量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替代。光是手术风险，一项，就足足写了二、三十条：
术中因解剖位置及关系变异变更术式；
术中损伤神经、血管及邻近器官，如胆囊、胃、肝脏、胰脏等等等等；
术后腹膜炎，腹腔脓肿；
心律失常，心肌梗死，心衰，心跳骤停……
满满当当一张纸，前半部分是疾病介绍、治疗建议和替代方案，后半部分是风险告知。满满一张纸写完，托尔加大师接到手里的时候，整张脸都黑了。
“有……这么多风险？”他哗啦啦抖着告知书，几乎要把这张纸贴到格雷特脸上：
“剖开肚子，会出这么多事？”
“应该说，有出现这些情况的可能。”格雷特像前世无数次做术前谈话那样，耐心地向老魔法师解释：
“您仔细看一遍，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我询问。如果都了解了，而且接受，请在这里签字，需要剖腹的话，我随时可以主刀。”
“不签字，不剖腹？”
格雷特坚决摇头。不签字，不动手术，这是规矩：“您放心，即使您不签字，前期的治疗工作，我也会尽力协助长老。”
老魔法师手指用力，把告知书抓得死紧，几乎抠出几个洞来。他左右环顾，一会儿看看女儿苍白的小脸，一会儿看看伍德长老紧皱的双眉，终于长叹一声：
“那就——先治疗吧！签字什么的，等需要剖腹了，到时候再说！”
“好的，我来。”伍德长老拄着橡木杖站了起来。他偏头看向格雷特：
“你刚才说，要做……那个……胃肠减压？怎么做？”
格雷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在前世，胃肠减压什么的，无非就是插胃管进去，然后用负压吸引吸出内容物。这种操作是个护士就会做，医生最多下个医嘱，回头来看看效果就行。
问题是这个异界，没有胃管、没有负压吸引器，当然，更加没有护士……
“那个……长老，托尔加大师，可能需要你们的神术和魔法帮忙……”

第一百七十六章 魔法神术联合驱虫！
“催生一根空心藤蔓，小拇指的一半细就可以。”
“有没有细金属丝？头发粗细的那种？——托尔加大师，您竟然可以用银币现场塑形，真是太强了！好，很好，让银丝缠绕在藤蔓上，指示位置，【侦测魔法】再开一次！”
伍德长老坐在少女对面，格雷特站在他身后，不停指挥，同时在心里偷偷地比了个V字：
用藤蔓插胃管什么的，长老果然一口答应了，没有让他为难！
很好，就知道老师上次做支气管镜以后，有写信去炫耀过了，伍德长老也偷偷练过了！
当然指挥还是要指挥的。胃镜不同于气管镜，很多操作要领都不一样。格雷特口说手比，一刻不停：
“请小姐躺在枕头上，头勾起来，下巴抵住胸口，保持不要动！后面垫个枕头，很好！
——长老，您暂时用神术让她喉咙失去感觉，藤蔓从鼻孔里插进去，生长到口腔，再顺着咽喉进入食道！”
一道道指令传入耳中，伊瑞丝面露恐惧，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女骑士一手按着好友肩膀，一手努力固定住她头部，扬起脸庞，盯着格雷特。碧绿色的眸子盈盈如水，半是疑惑，半是恳求。
格雷特暗叹一声。他上前一步，努力安抚病人：
“小姐，不要怕。刚刚我们说明过的不是吗？这根藤蔓很细很细，比你的嗓子眼要细多了，只要你不乱动，肯定不会被擦伤。听话，躺着别动啊……”
一连安抚了好几遍，伊瑞丝绷紧的身躯才松弛下来。格雷特俯身看向她，微微一笑：
“来，张开嘴，跟我一起说啊——”
“啊——”
伊瑞丝张口。伍德长老趁机催动藤蔓，嗖的一声探入患者鼻孔，蜿蜒向下，直入胃部。格雷特在冥想视野里看着银丝的位置，见末端已经到达剑突附近，赶紧喊：
“好了好了！停！”
X光引导下插胃管，好奢侈啊……
格雷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前世大家都是盲插，X光的辐射对人体有伤害，插个胃管而已，绝对不可能拿它来引导。到这里用上了【魔法侦测】，感觉，方便多了呢……
他接过藤蔓，一手靠近少女脸庞，牢牢握住。一手递给老魔法师：
“托尔加大师，请您驱动风元素，抽出藤蔓里的空气，速度不要太快。抽完以后，胃里的东西会涌出来，请您继续引导这些液体，我不喊停，不要停止。”
“没问题。交给我！”
老魔法师顺手接过。格雷特对自己笑了一笑：
不就是负压吸引吗？没有吸引器，没有50ml注射器，也没有泉水神殿的神官，我还是抓到别人了！
办法都是人想的……哼……
藤蔓一头嘶嘶作响。格雷特指尖挨在入口旁边，先是感觉到无形的旋风抽吸着空气，跟着，就看见滴滴嗒嗒，引出透明的、微带粘稠的液体来。
格雷特抄了个杯子接着，仔细观察。先是胃内容物，没多久，就开始出现腐败发酵的肠内容物。臭气扑面而来，萨琳娜捂着鼻子往旁边让了一让：
“看什么这么出神？”
“谢天谢地，没有出血。”格雷特盯着杯子头也不抬。至于食物残渣里确实发现了蛔虫什么的，就不说出来恶心人了。女骑士愣了一愣，轻叹一声：
“辛苦你了。”
“嗯，嗯。”格雷特含糊地回应。他一会儿看看杯子里的容量，一会儿看看胃内容物涌出的速度和状态，忽然叫道：
“停！”
抽出来的量差不多了，胃管下面也开始堵了——可以停了！
胃肠减压完毕，灌肠完毕。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伍德长老托着手里的药丸，犹疑徘徊：
“这药……杀灭那些生命气息，最多只能干掉六七成；加上神术，也最多九成。小格雷特，你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
这异世界，我上哪儿给你找宝塔糖、阿苯达唑、甲苯咪唑去？
雷公藤、使君子也没地方找啊！
乌梅丸的药方我还记得，可是细辛、黄连、附子、人参什么的，我是期待跨时空药店呢，还是期待有个淘宝能下单呢？？
格雷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论文。口服植物油，那是润滑的；口服蜂蜜生姜，杀虫的效果，估计还不如伍德长老的药丸；大黄承气汤？丁桂散？醒醒吧这儿没有中药……
我一个急诊外科的医生，为什么要去动消化内科的脑子……就算是在前世，保守治疗的活计，也是内科来干的啊！
格雷特哀怨，哀怨，再哀怨。哀怨到极点，他居然真的灵光一闪，从腰包里掏出剩下那管高锰酸钾：
“长老，上次那个——把和试管里相同的气体聚集起来，灌进气泡术，那个神术你还能用一次吗？”
“没问题！”伍德长老一口答应：“那个神术我已经简化过了，只要五级就可以用。唉，你快升到五级，我教你！”
这个那个……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好在，现场有人能用就行了。格雷特竖起一根手指：
“这次我要的不只是气泡术，而是把它灌进气泡，通过藤蔓送进胃里，最好，送进肠子里。能做到吗？”
“这……”
伍德长老犹豫：“把藤蔓送进肠子里大概还行，无非是让它自己长。控制气泡缩小我不行……”
不行？我也不行，气泡术我虽然会，魔法控制力却没到这份上。然而没关系，拿个皮球——哦，急诊科抢救管它叫皮球的，其实就是供氧的气囊，这玩意儿的替代品都行。鱼鳔啊，猪尿脬啊，灌满氧气套在藤蔓上，手捏就是了！
格雷特已经左张右望地开始找替代品了。老魔法师淡定插话：
“我可以。”
咦，有人主动报名当苦力！格雷特一拍手：“太好了！你们先尝试配合一下，用气泡术和藤蔓往水盆里打气——我去去就来！长老，这里有没有炼金用具？”
两个老头子联手配合施法。一遍、两遍、三遍，终于磨合到没有瑕疵。而格雷特，也完成了加热高锰酸钾、制取氧气的工作，揣了一管氧气过来：
“那，先插管子，然后召唤气体，用气泡术送进体内。等待一会儿，你们就能看到效果了！”
他奔进奔出，速度太快，口气又太自信。老魔法师都没来得及提问题，更没法插进去问“是什么气体”、“送进我女儿身体里危险不危险”。伍德长老想了想，却摇头反驳：
“你上次不是说，那种气体是提升人体活力的吗？这样输进去，万一虫子闹起来……”
“可那虫子怕这种气体呀！”格雷特眨眨眼，笑了出来。伍德长老真是反应敏捷，能够举一反三，居然给他想到了氧气对人体的作用。不过啊，蛔虫可是厌氧的：
“你想，这虫子生活在肠道里，那地方可没有多少气，早就憋惯了。一下子来了一大堆，就好像一身厚毛的冰狼到了沙漠里，那还不是得活活热死？”
“emmmmm……”
伍德长老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认可了格雷特的方案。托尔加大师还有些犹豫：
“你们说的那是什么气体？会不会伤到我女儿？”
“肯定不会的！”伍德长老极力向他保证。“这种气体我用过一次，给一个喘不上气、快要死掉的冒险者，那家伙就是靠着它撑过来的！你放心，就是从空气里聚集过来的，不会有事，只会有好处！”
“所以到底是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人家的独有秘法。”伍德长老摊手。
？？？
独门秘法？
是碰巧弄出来的，还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土方子？
托尔加大师有些怀疑地看向格雷特。目光在他年轻而自信的脸庞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胸口，那枚漆黑底色、一颗铜星一道圆环的法师徽章上。
一级魔法师。
一环奥术师。
这点儿级别，已经在《奥术》上发表论文……
“那种气体，是你的独有秘法？”
“不算吧……”格雷特谦虚微笑：“那是空气中本来就存在的，我只是证明了它的存在，大概测定了含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之前您看到的白色火焰，就是用这种气体做施法材料。”
我只能说到这地步了……难不成跟你说是氧气？分子式写出来你也不认识啊！
“哦！”老魔法师动容了。以区区一级魔法师的力量，居然能抵住冰巨人一瞬间，那个法术他确实印象深刻。只不过是别人的独有法术，他当时没好意思问：
“那个白火——我看你的施法手势，原本，是燃烧之手？”
“就是燃烧之手，只是换了施法材料。”效果拔群。
“什么换了，那是增加了！”燃烧之手又没有施法材料，说什么增加！
托尔加大师脱口而出。格雷特微微低头，嘴角带一丝微笑，并不反驳。老魔法师想了想，又追问道：
“有论文吗？”
“还没发表。”
“你的老师是谁？”
“我在哈特兰城的法师塔学习，目前在魔法议会的培训班……”
哦，是个有资质的好苗子，目前还没被人圈进自家园子。托尔加大师再度深深凝视格雷特一眼，看向他手里的试管：
“这气体是什么？能让我试试吗？”
“只有这一管了。我带的材料不够，只做出了这么一管。”
格雷特摊手。老魔法师犹豫片刻，在“不随意询问别人的魔法”和女儿性命之间，到底还是选择了女儿。他在袍袖里掏了掏，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放在桌上，推向格雷特：
“抱歉——是什么材料？”
高锰酸钾。啊不对，它在这里叫什么来着……林恩法师提过一次……对了！
“紫鳞石！”
他眼睛一亮，带着“终于想起来了”的满满欢喜，嘴角上翘。老魔法师立刻看向伍德长老，长老摇摇头：“没有。”
没有就真没办法了……托尔加大师叹了口气，见格雷特看也不看桌上的铃铛，索性自己拿起来，塞进格雷特手里：
“那就用你的法子吧！拜托你了！”
两老一小，再一次联手。伍德长老负责藤蔓和召唤气体，托尔加大师负责控制气泡，让它慢慢缩小。格雷特负责在旁边喊：
“慢一点！慢一点！气泡不要缩小得这么快！打得太快肠子会破的，再慢一点！”
500ml氧气——就算不是纯氧，也是含有高浓度氧气的空气——慢慢打进肠道。理论上，可以用5L/分的速度给氧气的，但那是藤蔓，不是胃肠镜，也看不见肠道内的情形。格雷特真是怕藤蔓出口朝向不对，直接喷在肠壁上，喷出个穿孔啥的……
到时候开刀补肠子，麻烦不说，并发症、后遗症，又是一大堆。唉，宁慢勿快吧，反正胃肠道里多停留点儿氧气也不是大事，肠壁就算吸收氧气，最多也只吸收微乎其微的一点。
呜呜呜，啥时候能开发个魔法或者神术，当内镜使唤啊……
格雷特在自己的需求列表上又添了一项，看着老魔法师在他的招呼下，一点点输送氧气。不到十秒钟，伊瑞丝脸上的痛苦神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我不疼了……”
“你躺着！躺着！！！”格雷特跳起来按住她。别把胃管弄掉了啊！
输完氧气，拔出胃管——或者说那胃管自行缩了回来。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伍德长老开启神术，探查了一次生命气息。灵光照耀下，他当即“咦”了一声：
“差不多都死了！小格雷特，你这种气体的效果，比药丸好多了！——肚子也有点平下来了，不那么鼓了……”
那是。格雷特神色轻松地拍拍巴掌，仿佛劳累了一天，想借此拍去莫须有的灰尘：
经胃肠道输送氧气驱虫，已经有很多病例和论文证实过了。特别是胆道蛔虫症，患者疼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插胃镜给个几秒钟氧气，那效果啊，立竿见影！
患者当场就能不疼了，立刻复查B超，蛔虫已经被干掉了！
至于说肚子不那么鼓了……
成虫死了就不抱成团了，这一散开，肚子可不就平点儿了么。
“治疗很有效！接下来，把死掉的虫子排出来，病就好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坚持到最后一刻！
杀灭蛔虫。
热敷，按摩腹部，保暖，促进肠道蠕动。
喝药～～～
这就是治疗蛔虫三部曲。第一步已经完成，第二步伍德长老亲自在做，眼看病人症状暂时缓解，格雷特溜到厨房，动手制备药剂。
他点火，扇炉子，加热了一碗豆油。把沸滚的豆油从火上端开，蹲在桌前，一个一个往里扔魔法：
“冷冻射线～～～冷冻射线～～～冷冻射线～～～”
“你在干什么？”
“冷冻——呀！”
格雷特一分神，这一发冷冻射线就略微射偏了些。像是冷水滴进了油锅里，热腾腾的豆油爆起一个气泡，当场就炸了……
格雷特哎呀一声，往后一仰。掀桌子作掩体是来不及了；支起护盾术，原谅他这个魔法还没做到瞬发；四下没有其他盾牌，连个锅盖也没有……
没奈何，他只能召唤出一个法师之手，努力把这玩意儿摊平，挡在自己眼前，再交叉双臂挡住脸——
“唉……”
背后一声轻叹。无声无息间，半透明的光芒在眼前闪烁，化作坚不可摧的弧形力场。一滴滴热油腾起、后退、返回油锅，而格雷特自己，也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住，没有向后跌倒。
回手一摸，光滑的，不凉不热，没有手腕——如果换一个反应慢点儿的家伙，这时候大概已经跳起来大喊：
“鬼啊！”
格雷特没有大喊。法师之手么，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哪里值得他大惊小怪。他镇定地站直身体，转身，冲后方微微鞠躬：
“大师，我在做小姐待会儿喝的药。”
“就是这玩意？”
老魔法师好奇。格雷特如果是在炼金室里忙碌，他还更相信一点儿，问题这小子是在厨房里。一只炉子，一锅豆油，旁边的砧板上还摆了俩洋葱。菜刀没有放在桌上，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打算切到泪流满面：
“你说的药就是这个？”
“是啊！”格雷特信心满满地向他解释：
“植物油润肠通便，可以让肠道里的东西很快被排出；洋葱汁可以加快肠道蠕动，至于要加热么，是怕生豆油里有不好的东西，煮熟了就没关系了……”
“然后呢？”老魔法师眼含笑意：
“你就想让它快点凉下来？结果炸了？”
“就是！格雷特啊，热个豆油而已，你还能炸了锅？”
伍德长老也慢悠悠走进来，加入嘲笑行列。格雷特涨红了脸：
“我是在做药剂！……炼金！……魔法师的事情，能算炸锅么？”
跟着就是一串小声的叽里咕噜，什么“我又不是药学专业的”，什么“没有冰箱”之类的话，引得两位老人互望一眼，摇头而笑。门外的女骑士都跟着笑了起来，厨房内外，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托尔加大师笑着笑着，抬手一指。两尺高的冰龙卷凭空生成，把滚烫的豆油一滴滴卷了进去。风刀霜剑，高速旋转，格雷特只来得及在边上喊：
“温的就行！不要冷的！——温的就可以！”
哗啦一声，豆油落进边上碗里，晶莹透明，一滴水也不掺。格雷特舀了一小勺尝尝，果然只是温热。他羡慕地看向老魔法师：
有魔法真好啊！降温！分离！提纯！简直可以顶一台离心机用了，他到现在，还没肝出离心机呢……
“接下来呢？”
老魔法师停下手，看着他询问。格雷特赶紧回神：“洋葱切片，榨汁，汁水和豆油混合均匀，然后——”
然后，风刃飞起，刷刷刷刷，把洋葱切成了不到一毫米厚的薄片。两只法师之手捧起洋葱片，一合，一拧，一绞，辛辣的汁水淅淅沥沥，滴入油碗。
从头到尾，老魔法师距离洋葱至少三米远，呛人的味道，半点也熏不到他。倒是片刻之后，伊瑞丝小姐捧着油碗，泪流满面。
“一定要喝吗？”
“快点喝！——喝下去就不呛人了！”
伊瑞丝眼泪汪汪，一口气喝完。女骑士接过她手里的碗，立刻向格雷特挥手，作势赶他离开：
“出去出去！让人家姑娘好好休息一会儿！”
唉，不就是怕喝完油立刻就要上厕所么。格雷特摇了摇头，拉过凳子，一屁股坐在床前。非但如此，他还抢过伍德长老的橡木杖，往床里侧竖着一撂：
“别急，没那么快，至少也要到吃晚饭左右。我在这里看一会儿，你要是肚子很疼，一定得跟我讲啊……”
嗯，煮豆油的时候，他顺便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相关论文。肠梗阻情况下，服用葱油合剂，一般6小时内开始排气排便，12小时内大量排出蛔虫。刚喝了油就要排便？
没那么快！
伊瑞丝被他说得脸色更红，索性拉起薄毯，兜头罩住自己。女骑士看看缩成一团的好友，再看看稳稳当当坐在附近，完全不打算阻止的老魔法师，忍不住叹气：
“既然没那么快，你非要待在这里干什么？……伊瑞丝会害羞的！”
……我也不想待在这儿啊。我也想出去练练神术，写写论文，至不济，花时间冥想也是好的。但是这么严重的肠梗阻，痊愈之前，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格雷特思考了一下，发动魔法伎俩，虚空塑造了一条软管，里面还特地堵了些东西：
“你看，人的肠子，就是这样长长一条管子。现在软管里堵了很多东西——”
他用手往下捋，让软管隆起一大块，解释给女骑士听、也解释给老魔法师和伍德长老听：
“刚才吃了药，肠子自己有力量，有可能好好地就把东西排出来了，也有可能在哪一段聚集得太多，肠子没力气推动，越积越多，或者干脆穿孔。我待在这里就是以防万一，如果她肚子疼得厉害，我能及时判断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治疗。”
肠绞窄、肠套叠、肠穿孔，X光影像都能判断。他寸步不离地待在这儿，橡木杖放在病人身后，一出现异状，随时可以发动魔法。
唉，其实除了这些风险之外，肠道缺血也是很麻烦的。奈何肠道缺血要CT才能看出来，他现在的能力，还肝不出CT来。人生苦不足，既得陇，复望蜀，有了B超，立刻就想更好的了……
还有脱水、酸碱平衡紊乱，等等等等。不在边上观察着，总是不放心。
“真的能看出来？”伍德长老听到一半就走了过来，看看床上的病人，在看看格雷特，正色问：
“就是用你那个……侦测魔法？”
“真的，长老。”格雷特回头：“我画给您看一下，出现什么情况，冥想视野里能看到些什么。待会儿您可以拿着画对比——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出现意外……”
他埋头画了一下午的图，肠梗阻、肠绞窄、肠套叠、肠穿孔，X光立位平片、卧位平片，B超影像，以及相应情况下的解剖图，一张一张讲给伍德长老听。
老魔法师只听了两句就起身出外，萨琳娜坚持到第二张图，也捂着嘴退出了房间。只剩下苦命的伍德长老，偌大年纪，还要捧着这些图像一张张记，一张张背，眼睛都快成蚊香了……
一直讲到吃过晚饭，又过了一会儿，毯子下面忽然响起一连串的噗噗声，伊瑞丝的脸颊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身体簌簌颤抖。格雷特一跃而起，喊了女骑士进去：
“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有问题随时喊我！”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功告成，轮到我了
“……蛔虫性肠梗阻。
给予胃肠减压、500ml温盐水灌肠。
经胃管（格雷特在这个词上打了个圈，十分心虚）注入氧气约500ml，患者痛苦即刻缓解。15分钟后用神术观察，确认蛔虫基本已死亡。
30分钟后，给予200ml豆油，加200g左右洋葱榨汁拌匀口服。密切观察。
5.5h后肛门排气、排便。”
格雷特在病历上落下最后一笔，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这个病人，终于搞定了！
说起来这次还是挺顺利的，没出什么意外，手术知情同意书也没用上——当然，站在医生的角度，也最好不要用上。不仅如此，他还多了点收获……
对了，那个铃铛到底是干什么的来着？
格雷特掏啊掏，从腰包里掏出老魔法师给的铃铛，上下打量：
银白色的钟型铃铛，高度三厘米多一点，直径2.5厘米，当中坠着一根铃舌。格雷特拿在手里摇了一摇，铃舌像是浇铸在铃铛内部似的，动也不动，根本不响。
呃……看来不是这样用的……
格雷特再把它拿近了观察，铃身上镌刻着细细的花纹，仔细看，是用花体写的一句魔法文字。他一字一句的辨认着，不知不觉念了出来：
“凡是过去，皆为……皆为……皆为……”
最后一个字死活读不出来。后方脚步轻轻，有人走到他身边，苍老的声音提示道：
“虚幻。”
“凡是过去，皆为虚幻！”格雷特立刻重复了一遍。铃铛叮叮叮地响了起来，一缕烟气从铃铛开口冒出，下半截还在里面，上半截已经凝结为人形，撑着边缘大喊：
“谁呀？念个咒语还念得吞吞吐吐，我头都伸到一半了，又缩回去！”
呃……呃……不好意思？
格雷特差点脱口而出，最后一刻，将将忍住。
他定睛细看，铃铛里冒出来的那家伙个子不大，上半身只有一尺来高，估计总身高也不会超过两尺。绿皮肤，蓝头发，鼻头高耸，两耳尖尖，长得极为丑怪。
扒拉在铃铛边缘的两只手又细又长，手指跟蜘蛛腿似的，感觉稍微一碰就能“嘎巴”折断。老魔法师在旁边解释：
“这个铃铛是我早年在遗迹中得到的，里面封印了一只魔怪，就是这家伙。你拿着铃铛就能操控它，开启咒语是外壳上这一句，收回就倒着念。”
倒着念？这也太累了！格雷特暗暗咋舌。老魔法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你用精神力给他留下烙印，就可以更改开启咒文。”
格雷特赶紧道谢。托尔加大师摆摆手：
“没什么，开口问你的独门秘方，总该有点补偿。——这家伙力气不大，手倒是挺巧，能帮你做一些饰品什么的。”
说着看了魔怪一眼，那只魔怪已经从铃铛里完全爬了出来，一边在地上翻跟头，竖蜻蜓，来回折腾，一边嘀嘀咕咕的骂人。老魔法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玩意儿挺忠心的，只不过脾气坏了一点，喜欢骂人。你给它做一点好吃的，它干活效率就能翻倍。不会做的话，买几颗糖给它也行。”
会做饰品？
太好了！
我的显微镜！我的载玻片、盖玻片！我的注射器！我的针头！
格雷特目光大亮。他恭恭敬敬地又道了一遍谢，赶紧拎起小魔怪，飞奔回房。老魔法师在后面慢悠悠地补充：
“对了，维持这玩意儿在外界活动的能量，是金币哦……”
是金币哦……
是金币哦……
是金币哦……
格雷特两条腿一软，差点摔倒。
金币？
现在他兜里还剩几个金币？
够雇佣这东西几天？
让他做显微镜、做针头的成本，是不是比去市场上买还高？
回头就给它改个名字叫“金币”！
格雷特恶狠狠地想。他把小魔怪收回铃铛里，快步走进房间，萨琳娜已经从最里间走了出来。脸色发红，裤腿上三两点潮湿，看见格雷特，反射性的向旁边让了一让：
“她好多了。……多谢你。”
“没什么，我是治疗者。”格雷特微笑点头，和女骑士交错而过，快步往里走：“我去看看她——对了，她解出来的东西还在吧？没倒掉吧？”
一秒，两秒，三秒。后面始终没有声音，格雷特一回头，只见女骑士半边脸颊，连同耳朵都染成了粉红色。他只好耸耸肩，对自己摊了摊手，继续往里走——
这个世界的寄生虫到底还是不是蛔虫，他身为医生，肯定是要亲眼看过才放心的。
“……还没。我带你去。”刚走进长屋大门，女骑士已经跟了上来。虽然还不肯看格雷特，却是越走越快，很快超过他身边。她左一拐右一弯的为格雷特引路，最后捂着鼻子，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木桶：
“在这里。……你看什么呀！”
格雷特已经拎起一只水瓢，舀了瓢水，哗地浇进木桶。左手黑陶小碟，右手木棍，在木桶里搅了一搅。很快，就有白白的虫子被搅了上来，格雷特连续挑起几条放到碟子上，仔细观察，确实和前世看到的蛔虫长的一样：
长长的，细细的，体表有横纹，有的尾部会打卷儿。前世轮转胃肠外的时候，跟了一个蛔虫肠梗阻的台，当天中午不巧，给他们留的盒饭是炒面——
那一次，几个实习生，半口都没能吃得下去。
前世背书的时候真是觉得恶心，还嘲笑过那些胃肠外科的掏粪工，现在到了异世界，居然看得聚精会神。只能说，为自己干活果然不一样。
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折回去看病人，见伊瑞丝隆起的肚腹果然平了许多。又用X光魔法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肠绞窄、肠穿孔的征兆，吐一口气：
“给她喝一杯糖盐水，半个小时以后，吃点软和的东西。饭后一小时再喝一杯葱油，今天半夜里还会再解几次，把虫子都排出来就好了。”
“还要再来几次啊……”
两个姑娘同声哀号。格雷特点点头，刚要再安慰几句，忽然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这一次，他跑得跟捂着肚子的伊瑞丝，完全没有两样。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升级，镌刻哪个魔法？
格雷特一头冲进房间。
他埋头狂奔，跑得跟后面有魔兽在追一样。女骑士在背后叫了他一声，格雷特装没听见；
托尔加大师喊了一声“好了？”格雷特胡乱点点头，脚步不停；
伍德长老扬声笑道：“格雷特，木杖你还没还给我呢……”
“伯纳德，帮我看门！别让任何人进来！”格雷特冲进一间客房——他上次来时安顿的那一间——砰地摔上了门。两位老者互看一眼，刚要笑话他两句，却是双双脸色一整：
“这是……”
伍德长老霍然立起。他奔到伊瑞丝的房间，用抢夺一样的气势拿回橡木杖，转身冲回来。客房门外不远处，托尔加大师呆呆站着，脸色怔忡：
“这波动……这么强吗？”
他本能地想要进去看看，刚迈了一步，野蛮人就戒备地举起了骨棒。伍德长老又好气又好笑，拉着老魔法师后退两步，一顿法杖。房门口的泥地上，一丝绿草顶破泥土，摇曳而出，刚冒了个头，就往客房内部的方向弯下了腰去。
“……好强的元素漩涡。”
伍德长老面色凝重。
在他的感知中，存在于房间里的已经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呼啸着、旋转着的小小龙卷，不断把四周的力量往当中抽吸。他轻轻伸出左手，张开五指，注视着手背上肃立起来的寒毛。无形的元素之风，正从指缝间不停流过，刮进客房……
如果是四级，五级，或者更强的施法者，这样的动静并不算什么。问题是，格雷特只是个二级牧师，一级魔法师，橡木杖上那片叶子还是嫩绿嫩绿的——升级的波动这么强，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可控制得住？
格雷特根本没有去想能不能控制住。他跌坐在床上，摆出不算标准的冥想姿势，很快就闭上双眼——冥想视野里，地、水、火、风，各种元素，逐一明亮了起来。
虚空中，半透明的光人无声伫立。四面八方有力量默默涌入，填充着“自我”的骨骼和肌肉。
这次的力量和牧师等级上升时的温柔平和不同，更汹涌，也更暴躁，格雷特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把它们引导入内，一一安排妥当。光人周围，承载、过滤元素的“壳”也更加坚固，外壳和内核中间元素力量无声弥漫荡漾，等待着他的进一步安排。
格雷特知道，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正式魔法师的升级和法师学徒不同。格雷特早就在培训班听过，正式魔法师每升一级，都可以、而且必须在冥想环境里镌刻一个魔法——
而镌刻这个步骤，就是用精神力在“壳”和“核”当中，构筑出足够坚固的法术模型。
这个魔法，可以是学习得来，也可以是自创。当然，如果是法师自创的魔法，升级后的威力就更大一些。而且，基本上可以忽略施法材料、跳过吟唱，做到念动即发。
镌刻的魔法不能超过魔法师升级之前的等级，当然，低一级也没关系，就是有点浪费。一般来说，魔法师都会选择自己掌握的，最高级的法术……
所以选哪个呢？
格雷特陷入了为难。
魔法伎俩、法师之手、X光魔法、B超魔法……
气泡术、法师护甲、燃烧之手、改变风力……
学过的魔法一个个在脑海里飞转。常用的，不常用的，等级高的，等级低的，自创的，非自创的……
一个个法术模型升起，激引外界元素的反馈，再被格雷特用意念挥散。尝试几次以后格雷特就发现：等级高的魔法吸引到的元素波动，比等级低的要强；自创的魔法吸引的波动，比其他人创造的要强。当然，吸引来的元素能干什么，格雷特还不清楚，他只知道一点：
进了这个“壳”，就是我的东西，不许走了！
比来比去，几个魔法中，激引元素力量最强的就是燃烧之手。想象以后不用揣一试管氧气，也不用到处去寻摸高锰酸钾，随手就能用白火烧人，格雷特还有点儿小激动。然而刚要用精神力构筑这个魔法，他又有点儿犹豫：
这对我是最重要的吗？
我想要的，真的就是杀伤力吗？
他把注意力投向B超魔法。意念所及，这个魔法的法术模型，在冥想环境中飞快亮了起来。振动、频率、指向、反馈、解读……
圆形的，三角形的，波浪形的曲线，各种各样的形状和线条组合在一起，搭成立体三维构架。单纯施法的时候还好，现在用精神力开始构造，立刻就让人手忙脚乱。这可比电脑里画三维立体图难多了，没有工具啊！
比如说，B超魔法的架构里，有一段格雷特看着挺眼熟，像是正弦曲线。问题是没有直尺，没有圆规，空手——或者空脑在冥想环境里画曲线？
这不是要命么！
格雷特沉住气，开始调动精神力，一笔一笔，勾勒法术模型。直线，曲线，立体……画出来，用精神力填充稳固，几个部分之间相互勾连……
关于绘画法术模型、特别是困难曲线的方式，以前法师塔里只说了“照着卷轴描”，至于描得准确不准确、绘画的法师是不是手残，那是坚决不管的。也因此，不同魔法师学习同一个魔法，效果可以天差地别，有的像是齐天大圣打出来的，有的像是街头耍猴戏的猴子打出来的……
但是这次进入培训班，关于法术模型，讲课的老师给出了新的方式：
用数学啊！
三角是什么，圆是什么，曲线是什么——那都是数学啊！
什么？数学你学不好？
数学是奥术的基础，数学都学不好，不要当奥术师啊！
所以这个正弦曲线的线条么……对了，我记得公式是y=Asin（ωx＋φ）＋k，让我代入一下看看……对了，A是振幅，ω是角频率，让我把这两个数值调整一下，看看能出现怎样的情况……
然后，冥想视野中的“自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之外，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说不好是什么，然而一浪一浪地起伏着，震动着，传递到无何有处，又从不知哪里反射回来……
这是波！
是波！
不管是纵波还是横波，是电磁波还是机械波，在他的冥想视野当中，第一次出现了“波”这种东西！
冥想世界的回馈汹涌而来。
B超魔法，这个回声魔法的变种，在魔法议会只拿到两个研究积分的小玩意儿，在格雷特的冥想环境中，坚固，凝实，烁烁发亮。
填充完这个法术模型后，涌进冥想环境的元素继续向外散开，将“壳”内部的元素浓度，一口气提升了至少一成。
格雷特满意地睁开眼睛。
“耶！我不用再扛一堆蝙蝠了！”

第一百八十章 体检？上我家来吧！
等级提升的元素波动结束，格雷特却迟迟没有出来。在冥想内核中构造了新的魔法，他像是获得新玩具一样，来回折腾：
波峰波谷高度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呃，输出功率不够，超声波的强度高不上去了……那就再低一点！再低一点……不行了，施法精度不够，再低控制不了……
然后是波频！频率提高、提高、提高……很好，反馈精度提高，侦测距离缩短。在冥想内核里刻印法术模型是真方便，居然可以手动调频！再降低一点呢频率……降低、降低、降低……
“吱——”
一声极其微弱的尖利啸叫。
糟了，频率降过头了，降到人耳可接收范围了……
格雷特大汗。他不敢再往次声波范围降，只能记住几组最好用的数据，想着以后要找法子测一下，到底是多少兆赫来着。房外，伍德长老和托尔加大师面面相觑：
“这小子在干什么？”
“不知道……折腾他的新魔法吧？大概……”
无论如何，客房里面的生命气息还是相当稳定，生命力旺盛。难关已过，出不了事儿，伍德长老耸耸肩，终于拽着托尔加大师离开，各回各房，该干啥干啥。留下野蛮人抱着大棒子，一脸忠心耿耿守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反正物理职业熬个夜没关系。施法者就不行了，法师要冥想，牧师要祈祷，这都是每天都必须做的功课，还要保证八小时睡眠。睡不够，明天的法术就木有了……
客房里，格雷特折腾够了超声波频率，又开始试验其他想法。超声波能不能集束射出去？
能不能从几个方向同时发出，方便确定某个部位的具体情况？
能不能瞬间产生高热，定点消融某些东西？能做到的话，海扶刀啥的就有了……
能不能……
一次施法、再一次施法、再一次施法。直到把今天剩下的魔力全部折腾干净，格雷特才打了个哈欠，满意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边小桌上，他瞬间两眼发直，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啊————！我的金币！！！！”
桌角边，今天新到手的那个小魔怪蹲在铃铛口，身形已经稀薄成了一缕蓝烟……
格雷特痛心疾首。看这个样子，小魔怪的出现时间已经到期了，以后再想用，就得他自己充值了啊！
他郁闷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他起得比谁都早，等伍德长老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格雷特坐在晨光下，正在玩儿昨天新到手的铃铛。闭着眼，攥着铃身，那个聚精会神的样子，一看就是在留自己的精神力烙印。
伍德长老立刻止住脚步，远远观望，唯恐打扰。不一会儿格雷特就睁开眼睛，把铃铛举到面前，开口处对准自己，深吸口气：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声音怪腔怪调的，明明是一句很正经的话，伍德长老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嗖，一小缕蓝烟，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半天凝不成形状。然而格雷特看脸色已经很满意了，闭了一会儿眼睛，再次开口：
“大地母亲忽悠着你～～～”
这句话的音调就更奇怪了！咬字不清不说，大地母亲是什么？自然神教信仰的一个小分支？
嗖的一声，蓝烟又收了回去，显然这就是收回口令了。格雷特来来回回玩了两遍，扭头看到伍德长老，赶紧起身：
“长老？”
“嗯，嗯，你昨天顺利晋级了？是魔法师到二级了？干得漂亮！”伍德长老春风满面地走上前去：“对了，昨天忙忙碌碌的，还没详细聊。你特地过来是什么事儿？牧师二级了？来学新的神术？”
神术自然是要学的但是——格雷特左右张望，发现论文之前已经留在伍德长老手里了，只好把提交魔法议会审核、拿了个低分的经过说了一下：
“……事情就是这样。昨天已经验证过了，这个魔法，对医疗诊断有极大的好处，但是需要补充非常多非常多的资料……我想了想，只有请诸位牧师一起帮忙，看一个病人画一次冥想图景，才能做完这件事。
——我在尼维斯人生地不熟，认识的牧师不多，也没地方去找病人，只能拜托长老您想办法了。”
“唔，这是好事儿啊！”伍德长老笑了：
“你的独创法术，肯教我们，老头子欠了你大情分了！后面的事情你别担心，交给我，我来做！——你说要画冥想图景，是没生病的人、生病的人，都得画吧？”
格雷特点头不迭：“肯定啊！——我先看，看完画了给他们背下来，然后他们再自己看……”
学医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学的：先是生理、组胚，讲明白正常人是什么模样，再渐进到病理、病生，告诉你生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局解、系解也是，总要先教正常状况，再让你记住一种、两种甚至几十种异常……
当然，系解课上见到的大体老师，是正常的还是异常的，那就……随缘了……
格雷特越算越是忧愁。就他自己，也得先看过几十个没生病的——男性、女性、青壮年、老人、儿童，画下来的东西，勉强才有共性。然后，伍德长老这一片儿几十个牧师，想要人人都熟悉B超……
至少得上千人才够用啊！
这要是前世那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各大医院的资料库，随随便便，都能调出一大堆片子来。实在不行去体检中心蹲几天，体检中心一天的流量就足够了。可在这里？
这个连“体检”概念都没有的破地儿？
满大街去抓人，跟他们说：你躺下，把衣服掀起来，让我在你肚子上涂一层油，用魔法看一看？
格雷特光脑补一下就觉得，这个画面，简直惨不忍睹。
“emmmmm……”伍德长老低头思索。“教团里的牧师在村庄里、农场里走一圈，要找出几个病人还是容易的。但是，想拉几百个正常人来用魔法探视？男人或许还可以，女人……”
女人就难了……像伊瑞丝小姐这次，如果不是他和托尔加认识多年，又有女伴陪着，格雷特估计没法上可能医治。
“这个我来想办法吧。”树后面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女骑士萨琳娜踏步而出，向伍德长老礼貌地点了点头，毛遂自荐：
“伍德长老，诺德马克阁下。——两位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我的领地，我把士兵、城堡的仆人、农人集中起来，上千人还是容易的。如果正好查出病症，就请您顺手治疗一下？释放神术的费用，由我府里承担！”

第一百八十一章 神术！草木催生！
上门体检？
单位集体体检？
格雷特乐了。
这种活他们医院以前也干过，要么是比较大的特殊单位，比如干休所之类，要么是深入乡村送温暖。
没想到，异世界还能尝试一遍——要检查哪些项目呢？需要准备些什么设备？
对了，这位女骑士什么身份啊？开口就是“我的城堡”、“我的领地”——她自己名下有领地？这比有矿高大上多了啊！
伍德长老把他的目光看在眼里，也是一乐。他看看格雷特惊讶的神色，再看看身姿笔挺、腰挎长剑的女骑士，一双老眼微微眯了起来，哈哈一笑：
“怎么，你不知道她是谁？这位是因弗尼斯伯爵的长女，洛希女爵，从格林菲尔德林地到莫里斯顿这一片儿，方圆几百里都是她的领地。对了，我们去哪一座城堡？”
最后一句却是对萨琳娜说的。女骑士想也不想地回答：
“奥古斯都城堡吧。那里大些，水路过去也方便。长老，你们什么时候要过来，传个消息，我派船来接。”
“……”
“……”
刚刚在尼维斯城有了个生物实验室，感觉自己成了有钱人的格雷特，默默不敢说话。听起来，人家名下的城堡还不止一座，大可以挑一挑……
倒是伍德长老对这位女爵相当熟悉，听到这种话，毫不动容。老人只是笑道：“萨琳娜，那你可破费了啊！”
破费是真的破费。施法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像泉水女神神殿的神官们，给人治疗，都是按治疗术等级明码标价。一级神术50金币，二级神术500金币，以此类推。
陌生的先给钱再施法，熟悉的释放完神术再给钱，特别熟悉的可以按月、按季度结算，还能打折——
当然，这种熟悉程度，也是看你爵位有多高，这些年给神殿捐了多少钱，家里有多少人在神殿之类。总之，VIP折扣大家都懂的，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自然之神教团，倒是常常对穷人减免治疗费用。如果是伍德长老带着教团成员主动下乡，一个村一个村地主动去做检查，估计一个子儿也收不到，没准还要倒贴。但是现在，萨琳娜开口就说承担治疗费用，那几乎就是明着给教团送钱了……
哪怕打个对折，再打个对折，这也绝不是一笔小钱。
这么大方的吗？
老人看看格雷特，看看萨琳娜，忍不住想笑。女骑士却大大方方地回答：“昨天过来路上，托尔加大师堵截我们，召唤了冰元素。要不是他出手帮了一把，我至少也是重伤。”
说到这里向格雷特笑了一笑：“昨天忙忙乱乱的，还没来得及向您道谢。还有伊瑞丝的事情，也多谢您了。”
所以这是答谢？不好意思直接送钱，就用治疗费用来转一手？
别啊！直接给钱我没问题的，我现在缺的就是钱！呃……不过这笔治疗费能惠及大众，其实，也挺好……
格雷特向她回以一笑，示意领了这份情。伍德长老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学会这个法术，教会其他人以后，约个时间，给你消息。小格雷特，昨天那篇论文我看完了，有几个不太明白的点，你给我讲一下……”
一老一少蹲到边上嘀嘀咕咕。托尔加大师看完女儿出来，刚要向格雷特郑重致谢，远远瞟了一眼，自动躲开。偷学魔法什么的太掉份了，既然这个法术已经提交魔法议会，他完全可以合法兑换嘛。
他继续掉头去寻女儿，顺便盘点一下家当，要怎么报答对方的救女之恩。顶住冰巨人一次，出手治疗一次，算起来足足两次了。萨琳娜那个小姑娘出手都够大方，自己决不能比她还小气。
唔，该送些什么呢？金币？魔法物品？卷轴？魔杖？或者……这孩子是从边远地区来总部学习的，什么东西是他急需的？议会的贡献点？留下来的机会？加入某个法师塔？
对了，既然证明女儿并没有怀孕，那昨天一路阻挡拦截，就是自己理亏了。萨琳娜那边，自己也该去好好赔个礼。该怎么补偿她呢？送一件魔法物品？或者一身附魔的铠甲？
托尔加大师盘点着家底，慢慢走着。一圈转悠下来，就看见格雷特和伍德长老蹲在一棵树下，手臂挨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格雷特两只手都按在地上，几乎是趴在一只兔子面前，嘀嘀咕咕：
“不行啊……我还是感觉不到它在想什么……”
“怎么就感觉不到呢？”伍德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沟通动物啊！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最基本的技能啊！1级牧师怎样都能学会了，有些资质特别好的，学徒阶段就入门了！……埃尔文怎么收下你的？”
“我……”我这个信仰是假的啊T_T
说起来，自然之神的牧师和魔法师之间，见习阶段法术区别不大。侦测毒性、侦测魔法、光亮术、火花术、阅读魔法……很多法术都是互通的。但是到了1级牧师阶段，自然之神的牧师，就有了许多特殊技能了。
安抚动物，侦测动植物，对动物隐形，动物交谈，召唤盟友……
这些神术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感悟自然，亲近自然，与自然共鸣。格雷特的理论知识掌握得很好，背诵神术咒语顺畅流利，然而一到施法的时候……
“你连它很慌张都感觉不到吗？！”伍德长老几乎吐血。兔子啊，自然之神的牧师走在野地里，打交道最多的动物之一啊！现在四爪朝天被按在地面上，让你沟通一下，你都感觉不到它在紧张？
“我……我能感觉到它心跳很快……”格雷特飞快地从兔子颈部缩回手指。这是兔子啊！不是人啊！是人我还能和他沟通，是兔子……我和兔子唯一的沟通方法就是实验！
伍德长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拍拍地面，让泥地上窜出几根长草，把兔子捆了个结实：
“来，最基本的催生草木，做一遍给我看看。”
“不、不会……要不然，长老你把神术卷轴给我看看？”
格雷特也很绝望。
神术不像魔法，魔法的话，他记住法术构造，使用的时候用精神力勾勒出来，调动魔力——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神术却不一样，到现在为止他学过的神术，基本上都是治疗术系列，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其他神术？
努力在脑子里想“这棵草你给我长出来”？
怎么想对方都没反应啊！他挖了坑，松了土，下了种子浇了水，那草籽还是不给他面子，吟唱了半天，一丝都不长……
他连黄豆都试过了！试到最后，黄豆泡了好几天，发出了豆芽……
伍德长老掩面叹息。埃尔文真是托付给他一个好学生，治疗术上的手段各种闻所未闻，看得他目不暇接；然而，自然之神牧师的传统技艺……
都不指望他能打能跑了，就这些特色神术，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神术的根本是强烈的祈愿。”他叹了口气，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向格雷特解释神术的本质：
“把最强烈、最纯粹的愿望传达给神，祈祷神祗回应，做到凡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泉水神殿信仰他们的女神，战神神殿信仰战神，而我们信仰自然无所不在的伟力。
——植物，动物，甚至山丘、河流、原野，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只要我们信仰自然，它们，就一定会回应我们的呼唤。”
那完了。我从来就没信仰过自然——我信仰的，一直都是救死扶伤，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职责。格雷特不敢说话，老人抚摸着摇曳的野草，又弯下腰，五指按上地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问你，自然对你而言，是什么？”
“……生态平衡？”
格雷特惊险地咽回去这句话。伍德长老的神色反而转为满意：
“不敢回答？不敢就对了。自然是伟大的，是崇高的，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感受、去敬畏。现在你告诉我，你想学习催生草木，是为了什么？”
“为了……”
格雷特目光飘忽。他从伍德长老腰间的小袋子，看到他的手指，再看到他指尖的草叶：
“为了，需要什么管子的时候，催生一下就有？”
“……”
伍德长老差点背过气去。
管子是什么鬼啊！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催生草木，要么是为了辅助战斗，要么是为了阻挡敌人，要么是为了收获——收获花朵、收获草药、收获果实之类。
管子是什么？你的治疗术，需要那么多管子吗？
他索性抓出一小把草籽，想了想，又扔回去大半，只丢了一小撮给格雷特：
“那你试试！照着你的需要祈愿一下！”
虚空催生吗？不是埋在泥土里，然后依靠大地的力量让它生长吗？格雷特愣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捧过草籽，右手拇指、食指并拢，拈起一颗。微闭双目，默默想象：
“我需要一根管子……一根管子……材质柔软，表面光洁度高，无刺激性，12F规格……400mm长……形状……”
他集中精力在脑海中勾勒。指尖簌簌一动，碧绿色的空心藤蔓，迎风便长。
伍德长老目瞪口呆。
“不是……你这根管子，一头怎么还带个球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催生医用导管？任重道远
格雷特对自己的研究方向非常满意。
医药方面，用到各种管子的地方可太多了。从上面走的，鼻饲管、胃管、气管插管、胃镜、纤支镜；从下面走的，导尿管、肛管、胃镜肠镜；插进伤口内部的，比如各种伤口愈合期间放置的引流管、比如胸穿腹穿之后的引流管……
再比如输液导管、血液透析导管、造影导管、介入治疗用的导管……
以前格雷特没有硅胶、也没有乳胶，医用塑料都没有，搞不出各种管子来。现在好了，掌握了植物催生的技能，他都能自己手搓啦！
脑海里，治疗技能树的“可使用”部分，哗啦啦亮起了一大片……
虽然输液什么的他还是不行，主要是搞不出足够纯净、保证无菌的液体来，但是，碰上病人窒息了弄个气管插管、昏迷了吃不下饭弄个鼻饲管，这种事情，已经难不倒他了！
格雷特双眼发亮，满是兴奋，冲着伍德长老开心地笑。伍德长老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催生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根藤蔓。如果格雷特只弄出一根空心管子，他还没那么惊讶，毕竟之前他自己也催生过两次。一次插入胃里，另一次干脆插进肠道，都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第二次的效果尤其立竿见影。问题是，格雷特手里，这是什么呀？
整体粗细均匀，直径大约有小指甲盖的一半。手拿着的这一头分了个叉，分叉之后的两根末端格外膨胀，长短、粗细，都和小拇指差不多。
另一头靠近末端的地方膨胀出一个圆球，再向前，顶端并未开口，反而封闭成圆润的水滴状。倒是末端附近一指甲盖长的位置，开了两个对称的小孔，长长的，米粒形状，可以从一侧毫无困难地看到另一侧。
伍德长老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再看格雷特，他已经把手里的管子举到嘴边，捏住分叉“Y”形的一根末端，往另一个分支里用力吹气……
吹着吹着，那个还有点儿瘪的圆球一点点鼓起来，然后“噗”的一声，炸了……
炸了……
“多大了你还吹气球玩儿呢？”
伍德长老甩汗。
格雷特懊恼地垂下手臂，瘪了瘪嘴。
他开头是想做一根最简单的普通单腔导尿管，做着做着，又打算挑战一下自己的控制力，弄了个双腔单气囊导尿管出来。
现在看着，弄是弄出来了，但是气囊的强度不够，没充多少气就炸了……
这不行啊！材料强度不够，这要是临床应用的时候炸掉，后面的麻烦……他都不敢去想。
格雷特再摸摸手里的藤蔓。指腹的感觉毛扎扎的，根本不够光滑，别说比不上硅橡胶和天然乳胶，连最基础的PVC管子都赶不上。这玩意儿就不能用，异物感太强了……
“长老，为啥这藤蔓催生出来……外面是有毛的啊？”
“你用的这种草籽，长出来的杆子本来就有毛啊！”
伍德长老无语地看着他。这孩子常识怎么学的啊，认识植物，观察动物，了解自然，这都是基础功课，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成为牧师学徒之前就已经熟悉了的。为啥到二级牧师了还没入门？
草籽是什么种类都认不出来吗！
“那……我要它光滑一些怎么办？”
“换种子！”
伍德长老把格雷特带到里屋，站到一个大柜子前方。那柜子的设计思路，和魔法材料商店的货品柜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和中药店的药柜一模一样。伍德长老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格雷特伸脑袋一看，整个人就是一晕。
七八寸宽、三四寸高、一尺多深的抽屉，药店里分三格，伍德长老这里分了十来格。每一格里都躺着植物种子，一眼扫过去，就没有重样的……
有零零散散七八颗的，有堆到格子快要冒尖的；
有针尖大小吹口气就能飞起来的，有黄豆大、甚至大拇指大小的；
有表面光滑的，有坑坑洼洼的，有带着绒毛甚至荚片的；
有颜色深黑的，有黑白相间的，也有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
更糟糕的是，没有标签。
一片纸都没有。
“长老……”格雷特脸色都白了。他拉开一个抽屉，不认识；再拉开一个抽屉，还是不认识；第三个抽屉好歹有他认识的了，应该是个橡果，《冰川时代》那个动画电影里存在感很强；第四个抽屉，又是啥都不认识……
我是医科临床专业的啊！不是农科植物学专业的啊！
这么大一个柜子，横七竖八56个抽屉，保守估计好几百格，每一格一类种子……
“长老……这些种子……哪个是哪个？怎么连名字都不贴？”
“不用贴啊！你自己问它啊！能沟通，你才能用它，沟通不了，你拿去也没什么用！”
格雷特：“……”沟通不了……
沟通不了就一样一样来尝试吧。格雷特眼巴巴地看向伍德长老，伍德长老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随便拿”。随便拿？目前催生一次，消耗大概是二级法术的样子，一天尝试五次，大概……一百来天，也就尝试完了？
一百天就一百天！格雷特豪气顿生。他招呼野蛮人拖来双肩包，毫不客气，这个格子里拿十粒，那个格子里拿八粒。这个格子里种子比较多，抓一大把……
“你就用这个袋子装东西？”
老魔法师忽然走进来。他瞟了眼格雷特手里的背包，满脸的一言难尽：半人多高，皮革和粗布缝制，下面连着一条宽厚的腰带。因为经常放倒在地上，外表有点脏兮兮的。总之，普通冒险者和战士、游侠背这种东西还能看，法师背着……
就实在毁形象。
“呃，平时这东西不归我背……”这个双肩包是格雷特亲自设计的，仿照登山包的结构。短途旅行的时候野蛮人背，碰上长途旅行，野蛮人需要扛大包，他自己也背得动：
“平时我就用这个腰包……”
“这么小的腰包，能装多少东西？”托尔加大师又扬了下眉毛。不等格雷特抗辩，他袍袖一挥，轻飘飘地扔过来一个小布袋：
“次元袋。送给你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要加入我们法师塔么？
次元袋？
格雷特才一愣，小布袋已经被风卷着，晃晃悠悠，飘到面前。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想往回递：“这怎么好意思——”
“给你你就拿着！”伍德长老抬手拦住他：“你治好他女儿，还不值一个次元袋了？”
长老都这么说了，格雷特只好乖乖收下。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次元袋，轻飘飘、巴掌大的小袋子，一眼看上去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仔细看，却是非丝非麻，非布非皮，有银灰色光华无声流转。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有点发愣：
治疗费有这么贵吗？
一个B超，一个X光，几个治疗，都没做手术……在前世的医院里，再怎么贵，一千人民币之内大概也搞定了……还是三个人联合施法，算起来，他只应该收三分之一……
而这个次元袋可值钱了。格雷特刚到尼维斯的时候，去魔法物品店问过价钱，最小的、容量30立方尺的那种，也得2500金币！当时他身上全部流动资金的二十倍！
一千，不，300人民币……2500金币……
“这个次元袋是我短途出门用的，不太能装，也就70立方尺、500磅东西吧。”老魔法师的声音悠悠飘来：
“你记得不要超过这个大小或重量，也不要让它被锐器划破。否则的话，次元袋会损毁，里面的东西也会损失掉，一件都取不出来。”
格雷特赶紧道谢。70立方尺？500磅？太好了！他的手术器械箱子、他的炼金器材、他的常用药品，可以揣在身上，随时带着走了！
再也不怕碰到有人受伤，没有趁手的家伙了！
安全感＋1，＋1，＋10086……
格雷特抬起头，满是感激地看着托尔加大师。大师给的这款次元袋，比基础款的大了一档，市场售价，足足5000金币。格雷特之前打听过，以2级法师在魔法议会总部的收入，大概，不吃不喝攒个三五年钱……就买得起了……
对了，这么小的袋子，他的箱子能装进去么？
格雷特好奇地拉开袋口。5厘米宽的小袋子被他双手一拉，迅速向两边张开。10厘米、20厘米、30厘米……一尺、两尺……
呃，拉不动了……
伯纳德为主人分忧，兢兢业业，伸手来帮忙拉拽。伍德长老赶快喝止：“停！已经到极限了！格雷特你记得，次元袋就这么宽，别硬往里塞东西！”
格雷特诺诺连声。托尔加大师在旁边笑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之前说，在培训班听课？打算留下来么？去哪儿想好了么？”
“您的建议是——”
“愿意加入我们【万物为一】学派么？主攻变化系，山顶主法师塔左手边，那座盘旋向上、像个细长海螺的法师塔，就是我们学派主持。我现在是13级魔法师，在那座塔的15层，有我自己的实验室。如果你愿意加入，我可以亲自收你为弟子。”
变化系？
格雷特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法师塔的资料不足，然而这些天他待在培训班，对各个学派、各个类别的法术，已经有了比较系统的了解。
变化系的特点是改变物体和生物的性状，从法师之手、修复术开始，分破坏、加持、改变几个分支，一路向上。每条路径，都有非常强力的代表性法术……
比如破坏分支，到了6级，就有大名鼎鼎的【解离术】出现。绿光一闪，阿瓦达啃大瓜——啊不，绿光一闪，皆为齑粉。
对付强敌，更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的【时间停止】，硬拗宇宙基本规则，简直霸气到不能更霸气。杀伤力也足够可怕，别人不能动只有你能动，掏把小刀轻轻一戳，就戳死了……
比如改变分支，炼金术师有一半，都是这个分支出的。做魔毯，做次元袋，做秘藏箱，魔偶，活化魔偶，炼金魔像……全都是这个分支的特色。号称法师里最有钱的一支，唯一的问题就是，前期比较烧钱……
但是后期爽。法师系有三个分支号称能一人成军，咒法系的异界召唤，死灵系的死亡骨海，然后，就是变化系的魔像大军了。
再比如加持分支。这个分支，可以算是魔法师里，近战能力最强的一派。如果你看到有个魔法师一摔法杖，给自己套一堆【蛮牛之力】【熊之坚韧】【猫之轻灵】，没准再来个【变巨术】之类的，冲上去跟人近身肉搏……
不用问，肯定就是变化系的老哥了。
总而言之，是个非常强力、也非常有趣的派系。能够被13级的大魔法师直接收为弟子，能够进山顶的副魔法塔工作，对人生地不熟、仅仅是2级魔法师的格雷特而言，也是莫大的幸运。可以说，培训班里这些学员算上家世帮忙，最多只有1/10的人有这幸运……
然而，格雷特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整整衣袍，深鞠一躬：
“非常感谢您的看重。但是，我个人对塑能派系、咒法派系，还是更感兴趣一些。”
达芬奇机器人，机械手，这些玩意儿虽然挺好，却不是他急需的。倒是塑能系和咒法系的许多魔法，对他非常有用——举个例子，如果能把【冷冻射线】推到精深地步，他就能直接液化空气，大量制造纯氧了！
还有心电图啊！核磁共振啊！这些东西不靠咒法系和塑能系，难道靠变化系来弄吗？
“那两个派系有什么好？”托尔加大师一皱眉：
“一个只知道轰轰轰丢火球，一个成天背咒文背到头昏脑涨。小子，还是来我们变化系吧，变化系有趣的东西多着呢！”
格雷特微笑不语。老魔法师盯着他看了半天，长叹一声：
“好吧好吧，随你。少年人总是喜欢威力大的魔法——而且咒法系也有医疗咒文，比较适合你。喂，小子，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变形塔15层，记住了！”
“多谢您的看重。”格雷特再次道谢。伍德长老在旁边看完了全场，等老魔法师走开，格雷特重新开始收集种子，才随手一挥：
“拿去！”
哗啦啦啦，所有的抽屉同时弹开，几百样种子汇成一条长龙，席卷而出。格雷特手忙脚乱地张开次元袋袋口，伍德长老一边控制种子进入次元袋，一边正色道：
“这次魔法议会的培训班，机会非常好，本来我不打算打扰你。但是你既然要收集资料，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
城里有教团的驻点，常年有牧师轮换驻扎，为周边居民治疗。我写封信，你去那里占张桌子，隔天去坐一坐就行。顺便，驻扎在那里的牧师，你把这个法术教给他们？”
“太好了！”
格雷特喜出望外。

第一百八十四章 治疗所新来的小牧师
格雷特坐在治疗所一楼，紧贴墙边的那张桌子上，手里玩着一小袋种子，状似发呆。
一个病人冲进来了……不是找他的。
第二个病人冲进来了……也不是找他的。
第三个病人……第三个病人干脆蹬蹬蹬蹬，冲上楼去了。
此情此景，和新医生刚刚开始坐诊，门可罗雀的场面，一模一样。比医院环境还要差一点儿的是，整栋二层小楼里，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是的，自然之神教团的治疗所，位于尼维斯城边缘，靠近码头区。一边是货运码头，一边是渔船码头，治疗所恰好卡在当中。至于客运码头，那在货运码头的尽头，离治疗所少说也有二里路远。
虽然是在城市边缘，但是因为尼维斯城坐落在海湾尽头，本身就呈“U”形，所以治疗所离布里奇魔法学院也不远。格雷特每天下课以后，出校门步行半个小时就到，可谓钱多事少离家近……正是年轻人上班的第一梦想。
所以哪怕暂时没有病人，格雷特也不着急。眼神放空，看向窗外，手里默默地拈着一颗种子——催生！催生！给我长出空心管子来！
呀，这颗种子长出来的，是坚韧的深褐色木质管子。当吸痰管或许可以，当输液管，肯定不行……
格雷特轻轻抖动木质管子，分离下一片，扔进右手边的玻璃小培养皿。写完记录，连没用完的种子、木质管子的残片一起，封进单独的一个小口袋，塞回次元袋。再拿出一颗新的种子，凝神定气，准备继续培养。
“牧师阁下，我，我腿摔了……好疼……”
来病人了。
格雷特抬眼，一个十五六岁的魔法学徒，背着个书箱，一瘸一拐走上台阶。长袍上满是灰土，下半截甚至嵌了些砂石，脸上、手上都有灰尘。他左右看了看，见其他牧师面前都有病人，只得奔了格雷特来。
“坐到桌子对面。”格雷特极其熟练地回答。他摊开记录簿，翻到第一张空白页：“姓名？年龄？职业？哪里不舒服？”
“史蒂芬&#183;唐尼，法师学徒……16岁……摔了一跤，脚崴了……”
“坐好。”格雷特刷刷记录下来，绕到对面，蹲下查看。按压、揉捏、转动，还顺便用【侦测魔法】照了一下，得出结论：
“脚踝扭伤，肌肉、韧带都有点拉伤，骨头没事。自己回家冷敷一天，第二天这时候开始热敷，休息几天就好。”
“可明天有大师的讲座！”唐尼急道。“能不能立刻治好？麻烦您了！”
“需要神术治疗？你这个扭伤，【治疗微伤】就行——米歇尔！【治疗微伤】怎么收钱？”
治疗所的会计——或者账房，或者随便什么——立刻奔来，在病人面前微微弯腰：“【治疗微伤】？承惠五个金币。哦，你是法师学徒，魔法议会和我们有协议，您自己只要支付10％。5个银币，付款完毕，我们立刻为您治疗。”
年轻学徒先是一脸心疼，听到后面大松一口气，立刻掏出钱袋。一手交钱，一手交治疗术，片刻，温暖的白光渗入脚踝，痛楚立止，肿胀消除。唐尼踮着脚正转一圈，反转一圈，又走了两步，惊喜道：
“全好了！多谢你们！”
“不谢不谢！以后当心啊～～～”
会计挥手送客。格雷特扑到桌前，争分夺秒，绘画刚才看到的X光影像：
“魔法学徒脚踝的解剖结构，和正常人未见区别……”
这栋治疗所，是魔法议会和自然之神教团合作的产物，议会提供土地，房子，每个月500金币的薪水和50金币的药剂费用。自然之神教团提供一个5级牧师，和两三个低级牧师、牧师学徒，在此轮流坐诊。
城市贫民不收治疗费用，给予医疗建议、药剂帮助，如果今天神术还没用完，牧师们心情好的话，也可以丢几个神术；
小商贩、店员、工匠之类的中产阶级，给予医疗建议，平价贩售药剂，神术治疗给予一定折扣；
富商这样有钱、又没有超凡力量的人，对不起，交钱吧。或者，你最好主动捐献？
打发走一批病人，治疗所里暂时安静下来。马修牧师从楼上走下来笑道：“可算是清净了——格雷特，那个回声探测法术，你再给我讲一讲？”
“是啊，我也没弄明白呢……”
“看东西总觉得模模糊糊的……”
在一楼坐诊的两名牧师放下笔，也跟着围了上来。角落里的牧师学徒还没学会这个法术，只好缩缩脖子，努力装不存在。马修牧师一眼看见他，喊道：“科恩，别发呆，你去把那只兔子拎过来——”
“牧师大人——我好疼啊——”
门口台阶上哎哟哎哟、哎哟哎哟，爬上来一个胖子。身高只有五尺多点儿，腰围却肯定过了三尺。拄着拐杖，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上爬，坚硬的榉木拐杖，都快要被他压成了弧形。
那个胖子穿着一件闪亮的丝绒背心，半黄不褐，肚腩上的银纽扣都快要崩开了，却还是一颗一颗努力扣紧。上身一本正经，下面却只套了条宽大短裤，光着脚，踩在一双软布拖鞋里，大脚趾肿得发红发亮。他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奔了马修牧师去：
“牧师大人，每次到您这儿来治，怎么都治不好啊……”
“哎哟，您这是又发作了啊。”马修牧师似乎和他也相当熟悉，探头一望，立刻笑道：
“延缓痛苦，2级神术，我出手的话，可以为您止痛10小时。移除疾病，3级神术。随便您选择，哪一种都可以～～～”
“我……”胖子坐倒在桌边，一只手紧紧捂着小腹，右脚悬空，根本不敢点地。另一只手珍惜地捏着钱袋，捏到上面乌糟糟的手印叠着手印，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哆哆嗦嗦地起身：
“牧师大人，我，我先去小解一下……”
“行啊，里面请。”马修牧师唤来学徒，扶胖子进去。厕所门关闭，好久好久，水声却没有跟着响起，反而是胖子嚎叫道：
“牧师大人，不行啊……越来越疼了，尿不出来……给我个延缓痛苦吧！”
白光闪动。
止痛神术落下。
胖子的哀嚎略略停了停，重新开始：
“不行啊……大脚趾不疼了，可还是尿不出……牧师大人，你的神术行不行啊！”
他气哼哼地出了厕所，拎着拐杖甩手就走，脚下还是有点一瘸一拐。格雷特扫了一眼他的脚趾、耳廓，再扫一眼对方隆起的小腹，立刻起身，挡在胖子面前：
“这位先生，请等一等，让我为您看一看可以吗？您的情况，恐怕不是止痛就可以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痛风，尿潴留，结石看不见？
“你？”
胖子眯缝起眼睛。
他那张肉嘟嘟的圆盘脸上，腮帮子本来就向两边溢出，几乎要垂了下来——如果换到一只蓝猫身上，倒是发腮发得极好的——这一眯起眼，眼睛越发小了一圈儿，只在眼皮缝里有两道精光射出：
“你行吗？”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格雷特。论年纪，少年身形还没有成年男子的魁梧，脸庞稚嫩，一看就只有十五六七岁模样；
论等级，牧师袍上绣着的绿叶，只有两片，不像马修牧师好歹已经升了五级；
论口音，格雷特说话的腔调，还带了点硬邦邦的口感，不如尼维斯这边的婉转柔和，一听就是外地人……
他怀疑的神色实在太过明显，马修牧师咳嗽一声，就想为格雷特背书两句。不等他开口，胖子已经哼了一声，扭脸看他：
“牧师大人啊，我每次疼就来找你们，每次都收我一笔钱——怎么治来治去，老是也治不好，总是过些日子就疼啊？”
马修脸色一黑。治不好，当然有很多原因，比如这个死胖子超不肯花钱。他忍不住喷了回去：
“之前你都不肯用神术，只肯吃药，那当然不容易好啦！”
“不用神术你们就不会医治了？”胖子奋力瞪大了眼睛。马修牧师有些恼怒，他身边，格雷特却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这个句式真是太熟悉了。“不检查你们就不会看病了？”“不拍片子你们就不会看病了？”“不……你们就不会看病了？”平均每个医生每天至少听见十次八次，整个急诊科每天，百来次算是少的。有时候，还要带着拉踩一下隔壁科室：
“以前有本事的老中医，望闻问切一下，就能药到病除……你们……”
每当这时候，西医科室的医生们，只能和他们开了一堆检查单被病人鄙视的中医同僚，相对苦笑。
不是不检查就不会看病，是只有检查了，才能更准确地看病。比如面前这位老兄，不开几张检查单，我也不知道你尿酸多高，关节是不是沉积了结晶、有没有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动脉硬化、冠心病等常见并发症……
不过，单纯确定症状，大致还是可以的。格雷特微笑着上前一步：
“这位先生，请问您的右脚大拇指，除了发红、疼痛之外，是不是还发热？”
“是啊！”
“是不是半夜、或者清晨突然疼得厉害？”
“没错没错！——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昨天晚上吃了好吃的？很多海鲜，还喝了烈酒？”格雷特抽抽鼻子，闻到一股烟味：“还抽烟了，对吧？”
胖子点头如捣蒜。格雷特继续上前，背着手绕着他转了半圈，侧头去看他耳廓，果然看到了不止一个结节：“是不是每次疼得厉害，都在吃过很多好吃的、或者喝了很多酒以后？”
他说到这里，对面那个胖子已经脸色大变，圆脸上油汗滚滚而下。两条周长超过一尺的小腿肚子瑟瑟发抖，光看那幅度，说是屋梁上吊着的火腿也有人信。他往前一扑，格雷特要不是早有提防，险些被他抱住大腿：
“牧师大人！——牧师大人！你可要救救我啊！”
唉……早说嘛。格雷特勾勾手指，示意伯纳德把他拖起来，放到治疗床上：
“别动啊，我看一看你的情况，emmmmm……”
啧啧，右脚第一跖趾关节红肿，踝关节红肿，膝关节变形；手指关节看着也不对劲；耳廓、关节，右胳膊肘处的鹰嘴滑囊，肿胀处下面有结节，皮肤薄，血供丰富。随手一捻，居然有种捻到沙子的感觉……
哪怕不测尿酸，不用偏振光显微镜做镜检，基本上也能确定病因了。事实上，根据前世的经验，格雷特扫一眼就知道了：这货啊，就是痛风。
喝酒、吃海鲜、大鱼大肉、肥胖、抽烟，自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至于怎么治么……
别嘌醇？丙磺舒？苯溴马隆？非布司他？或者吲哚美辛？依托考昔？
格雷特盘点了一遍，发现自己现在能拿得出手的，貌似只有秋水仙碱……不是秋水仙碱片，而是秋水仙碱，这个世界，挖几棵秋水仙来泡水，貌似还是能做得到的……
等等，秋水仙碱的致死量是多少来着？一颗秋水仙球茎，或者一克秋水仙球茎当中，含有的秋水仙碱的量，能不能起到作用？会不会把人毒死？
这玩意没解药的啊！只能支持治疗，血液净化，等着人自己的恢复力挺过来！这个异界的解毒术能不能派上用场，格雷特一点把握都没有……
格雷特脑海里飞快转着主意，搜索资料、搜索论文、搜索前世看到的只言片语。秋水仙碱中毒的他倒是看见过几个，也用不着他动手抢救——那是急诊内科的活儿；秋水仙里有多少有效成分真得好好回忆一下。偏偏那胖子还用力来拉他胳膊，嚎得震天响：
“牧师大人……救救我啊……我快要憋死啦！”
“嗯嗯嗯嗯你躺着别动。”格雷特一个眼色，让伯纳德按住他，顺手拉上床帘：“腿屈起来！屈起来！裤子拉下来一点，让我摸一下……别拉那么多！”
啧，这肚子胖的，赶上前几天那位全腹膨隆的女患了。腹壁脂肪那么厚，到底是什么情况都看不清楚，只能摸……哇哦，膀胱涨这么大！
手一搭上去，格雷特暗暗点头，基本上就已经确定。他还是不急不躁，沉住气，照着诊断流程先触摸、再推移，再向下按压。触感像个水囊，推移不动，手掌稍一用力下压，胖子已经嗷嗷叫了起来：
“好涨！涨死我了！”
“拉不出？”
“没错！没错！——疼！”
“什么时候刚疼的？”
“今天！今天！——今天上午！”
行了，尿潴留，尿道结石。嗯……考虑到痛风发作，更大可能，是膀胱结石滚进去卡住——或者，原来就在那里的尿道结石，正好变大了一圈儿。至于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结石么……
“你侧一下身子，让我用神术看一下……”X光魔法，开启！
啧，看不见。

第 一百八十五章 不听医生言……看，倒了吧？
X光，不，和X光或许是同样原理的【侦测魔法】，看不见结石？
格雷特耸耸肩，意料中的事儿。结石本来就分为X光阳性结石和X光阴性结石，前者不能透过X光——从而能在X光下被看见——后者正好相反。比如痛风时多见的纯尿酸结石，在X光下，就是看不见的。
幸好我新开发了B超魔法。格雷特从容不迫，让胖子放下双腿躺平，起身拿了甘油进来。然后……
“哇啊啊啊别摸我啊！”
“闭嘴！你以为我想摸你啊！手放下去！”
格雷特一头汗水地呵斥。哎，影像科的同事们真不容易……是真的不容易。一天天的，这得碰到多少不听话的病人啊。而且还要笑模笑样地对待，不然被病人投诉了、被医务科查到了，当场扣钱——你跟病人吼一个“闭嘴，你以为我想摸你”试试？
试试钱包就逝世。
胖子被野蛮人暴力压制下去，按住床上，动弹不得。格雷特叹了口气，在床边的一块木板上用【魔法伎俩】现场画图，柔声给他解释：
“你小便解不出来，初步怀疑，是这里——”换个颜色，点个浓墨点，“有什么东西卡住。到底卡在哪里了、卡住的东西多大，我得用神术看一下才清楚。你总不希望我看也不看，直接剖开取那玩意吧？”
“剖剖剖……剖？！”
胖子浑身一抖，整个人都软了：
“牧师大人，牧师大人……剖不得啊！这是我的命根子啊！咱们直接用神术不好么？别动刀啊！”
“你要是一直动来动去，让我啥也看不清，就只能动刀子了……放心，有神术在，肯定给你原样接好。”
格雷特叹了口气。
胖子光速躺好，瑟瑟发抖。
得，刚刚这么一动，才看清楚点的超声影像又不见了，还得重新施法。幸好是刻印在冥想内核里的法术，可以免去施法材料，不然得找他要蝙蝠钱……
格雷特仔仔细细，一厘米一厘米地扫下去。啧，这膀胱满得啊，1000ml以上了吧？大到这程度估计得有肾积水了……咳，果然有。
待会儿导完尿得再看一眼，小解完就没了那不妨事，如果小解完了还有肾积水，这肾得治一治了……肾脏里居然还有尿酸结石？不过不大，待会儿要提醒他多喝水……
再往下看，膀胱还好，下面的尿道内口……哦哦哦，果然卡着结石，还不止一颗，最大的一颗形状不规则，这大小……哇，这都快1cm了吧？这么大的结石，碎起来可得费一番工夫——
“马修大哥！马修大哥，过来帮把手！”
格雷特隔着帘子大喊。胖子急吼吼地想拦他：
“牧师大人！您给我治就好了，何必请马修牧师过来？”
“我一个人施法，做不了两件事啊。”
说话间马修牧师已经掀帘进来。他进阶了五级牧师，算是跨上了一个大台阶，眉目之间，意气风发。然而面对格雷特的时候，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老样子，进来就笑着问：
“小格雷特，怎么啦？什么事需要我帮手？”
“马修大哥，你帮忙催生一根藤蔓……从……那个地方插进去……”
格雷特连比带划，告诉他自己的要求。要光滑，要柔软，用嘴唇内部擦过，要半点也不觉得毛糙；
外壁、内壁粗细都要均匀，头部要圆润，头部附近，两侧对称开孔；
如果可以的话，等上面顶住以后，圆润的头部最好能变个形状，把石头“抓”住，继续往上顶……
“所以就是块石头对吗？”马修牧师听了半天，面对格雷特的种种复杂要求，不由得疑惑。“不是有法师之手吗？把它挪开就完了……”
“对、对！把它挪开！”胖子努力点头。虽然不知道为啥牧师会法师之手……不过自然之神教会的牧师，经常会一些魔法。
但是法师之手是0级的戏法啊！省钱啊！只要5个金币……植物催生术什么的至少也是1级神术，里外里的，差了10倍啊！
“现在不能挪开。”格雷特飞快摇头。为了表达坚决拒绝的态度，他甚至往旁边跳了一步，双手背到背后：
“他憋尿憋得太厉害了，一旦结石挪开，可能当场虚脱或者血尿的……只能间断导尿……”
“所以就只是‘可能’对吧？”胖子一下子来了精神：“挪开！立刻挪开！拜托您了牧师大人！我不要让藤蔓往我肚子里捅啊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以这么胖的肚子、这么厚实的胸膛，居然飚起了低配版的海豚音，如果不是伯纳德按得用力，简直要从检查床上滚下来，抱着马修牧师的大腿打滚了。格雷特叹了口气，还在耐心劝说：
“你这样是真的不行的……真的会出问题……”
“出问题我自己负责！”
“那我是不会帮你挪石头的！”明知治疗方案不可行，非要实施，这违反我的治疗原则！
“那……”胖子迟疑了一下，“我找马修牧师！”
格雷特扭头。马修牧师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出手治疗。格雷特耸了耸肩，向胖子摊手：
“风险我可都告诉你了啊！”
“我知道！”
格雷特点点头，转身出外。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急诊科每年都有一批，不该出院非要出院，让检查不检查的。反正低血压虚脱一下也不会特别严重，血尿么，再丢个治疗术就拉回来了……
他掀开帘子，走向自己座位。没走几步，背后地动山摇，却是胖子体内结石被挪开，飞奔而出。厕所里哗哗水响，格雷特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还是心软，向伯纳德招了招手：
“你去厕所看一看，万一他晕了，就把他拎起来，别让人摔伤了。”
“哎！”
野蛮人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他身高腿长，一步能顶得上格雷特两步，像一架高达似的轰隆隆冲了过去。在厕所门口才站了半分钟，就听见里面水声停止，跟着，咕咚一声……
片刻，野蛮人拎着一只昏迷不醒的胖子，踏步而出。胖子从裤子到丝绒背心的下半截，淋淋漓漓，不停滴水，显然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伯纳德进去晚一秒钟，他能磕出个脑震荡来。
不听医生言，吃苦在眼前。看，倒了吧？
格雷特摊了摊手。马修牧师满脸通红，戳了戳他：
“抱歉啊，下次我一定听你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我给你介绍病人啊！
“以后再也不许喝酒了。烈酒不许喝，啤酒尤其不许喝，实在馋的话，一天一小杯葡萄酒。”
胖子血压恢复正常，慢慢醒来以后，再也不敢质疑格雷特的话。格雷特拎着他一条一条地说注意事项，他就一直点头哈腰地听，肚腩上的肥肉，一堆一堆打起了褶子：
“是是是。”
“不要吃海鱼海虾了。牡蛎、生蚝、所有贝壳也都少吃。”
“啥……我们住在海边，不吃海鱼海虾……好好好，是是是。”
“牛羊肉也少吃。”
“那……牧师大人，那我可以吃什么啊？”
“鸡肉、鸭肉、猪肉都能吃。鹅肝不可以！算了，所有的动物内脏都别吃！”
胖子愁眉苦脸地揉了揉肚子。格雷特板着脸吓他：
“你这个病就是吃出来的！就算今天给你一个移除疾病，再大吃大喝几天，食物里有害的东西在身体里堆积多了，还是会疼！看到你肚里的石头了没有？到时候，你的肾脏里面，膀胱里面，到处都是石头，上个厕所会疼得像刀割一样！”
胖子满脸肌肉一颤。不是疼的，是可惜钱：
今天到现在为止，花的钱虽然多，也还可以忍受。一个延缓疼痛，二级神术，两个魔法探查，0级神术，一个法师之手，0级神术，一个治疗微伤，0级神术（格雷特做主拍下去的，预防取石后尿路感染）——加起来不到一千金币。
可移除疾病是3级神术，起手就要好几千金币了啊！他一船货从大陆运到尼维斯，风平浪静无波无浪，一点都不损失，也就赚个几千金币的样子！这发作一次，一趟白跑了……
而且还不能彻底治好！再吃几天，还得发作！
“那……那怎样才能彻底治好？”
如果要两个，三个，哪怕四个！胖子狠狠一咬牙，一口气砸下四个移除疾病，就能治好的话，他就掏这笔钱了！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呃……彻底治好这种事情，现代医学反正是不行的。格雷特摸了摸下巴，到他穿越之前，学界对痛风的病因和发病机制，还是不那么清楚。治疗方法么，提倡节制饮食，降低尿酸，消炎，止痛，必要时手术剔除痛风石——
至于根治？
6级的【医疗术】号称能驱除所有疾病和伤害，不晓得是不是有效。不行的话，就要尝试一下【大许愿术】之类的玩意儿了……
对方还在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格雷特思考了一下，开始胡说八道：
“会生这个病，是因为你血里有害的东西太多。把血全部放出来净化一遍，过滤掉这些东西再输回身体，应该能行。但是要怎么净化、血放出来以后怎么保住你的命，我就不知道了……”
有一说一，做个透析啥的，确实对降低尿酸有好处。至于太大动干戈，临床上一般不至于到这地步，咳，反正他在这儿肝不出透析仪器，也就是口嗨一下。
格雷特耸肩。胖子一张肥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黄，冷汗刷刷地往外冒。他再次弯了弯腰，仓皇想要告辞，被格雷特拦住：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记得每天至少喝四大杯水，适量运动，不过千万别太累了；多吃水果，多吃蔬菜；对了，芦笋千万别吃啊！”
“那我到底还能吃什么——”
胖子惨烈地哀嚎起来。格雷特交抱着胳膊，不为所动。
这种人他看得多了。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也确实忌口了两天，最多一个礼拜就能忘记了；然后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再连滚带爬地扑进医院喊医生救命。
好在，痛风这种病，多半用不着急诊外科操心。除了动手术的时候看到尿酸高比较头疼，也就听隔壁科室的同事抱怨抱怨：
“那个老病号又来了……”
交待完注意事项，给完药，交待完一天几次、一次几丸，格雷特挥手放人。胖子珍惜地捧着一小盒白色药丸，微弯着腰，勾着脖子，像捧着珍珠宝石那样往前走，走到门口，忽然折返：
“牧师大人，您真厉害！您每样都说对了！——我有好几个朋友都跟我一样，我让他们都来找你啊！”
格雷特：“……？？？”
都是痛风？
别啊，止痛神术我还不会，超声碎石我没还练明白，准确度非常有限，就算插尿管，我都没找到合适的藤蔓……回头还要求马修大哥帮帮忙……
你给我介绍一大堆痛风患者，我能帮到他们的，真心有限啊！
格雷特满心忐忑地返回座位。马修牧师正站在他的桌子边上，格雷特不等他开口，扑上去一把抓住：
“你拿给他的是什么药？”
“秋水仙粉末啊——加点淀粉，加蜂蜜，揉成团——”
“粉末？就是粉末？多少淀粉里加多少粉末？掺匀了没有？怎么掺进去的？”
“摇晃，拌匀……”
格雷特抚额。秋水仙啊大哥，那玩意儿是有毒的啊，仅仅是摇晃拌匀，万一哪里多一点哪里少一点呢？这又不是烙饼子，盐没洒匀最多吃一口咸的，这是要死人的啊啊啊啊！
以及，就算秋水仙粉真的拌匀了，不同植株、不同部位的秋水仙的粉末，秋水仙碱含量是不是相同呢？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万一比较倒霉，正好碰到含量高的部分，正好碰到粉末没有拌匀，一颗吃下去，是平均量的十倍二十倍？
画美不看。
格雷特瘪瘪嘴。之前没注意也就算了，注意到了，绝对不可能放着不管。他仰起头，往楼板上方看了一眼：
“马修大哥，炼金室里有秋水仙粉末吗？我能用吗？”
“能啊！就在二楼，你想用就去用吧！”
“好嘞！”
格雷特撒腿就往上跑。他之前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居然真的找出几篇测定药材里秋水仙碱含量的论文。总之，按干品重量算，含量平均值大概是0.30％。那就简单了，我自己配！
格雷特卷起袖子，努力干活。一样一样，架起天平，试管，方形烧杯……一克秋水仙粉含0.3毫克秋水仙碱，成人常用量为每1～2小时服0.5～1毫克，每日不超过6毫克。6除以0.3等于20，那么……配药就是了！
称出20克秋水仙粉末，平均分成5份，置入锥形瓶，各加入100毫升酒精。固定在震荡架上，奋力震荡15分钟——格雷特摇震荡架摇得手都要断了，非常怀疑自己还达不到震荡频率。不过，管它呢，就这样了！
过滤，静置，再加入蒸发酒精，得到秋水仙碱粗提取物。这里面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不管了，总之，把粗提取物加一点点水溶解，称了12克淀粉，用水和面。揉啊揉，揉成面团，搓成长条，切成12份，完美！
每颗药丸含量0.5毫克，这一批，就是一天的量。也许含量还不是特别均匀，但是，肯定比药粉直接拌丸子均匀多了。下次有条件要记得测定一下含量，嗯，紫外分光光度计该怎么弄出来呢……
格雷特甩掉远期目标，满意地收起药丸，找了个小瓶子装起来。还想找只兔子啥的试一试，就听到底下有人在喊：
“牧师大人，我给您介绍病人来了！”
不是吧……
这么快就来啦？

第一百八十七章 校招宣讲会……登顶总部！
格雷特在治疗所的局面，就这样顺利打开了。
除了零零散散登门的，除了积累病例之外毫无经济效益的穷人，胖子真的为格雷特带来了一群有钱病人。呃，应该说是他的一群病友。可想而知，能搞定这群病人，格雷特本月的分成，会是个非常漂亮的数字。
治疗所同仁都为他高兴。格雷特却是提心吊胆，生怕全是痛风急性发作，毕竟没有滴定测量、没有紫外分光光度计，他扔出去的秋水仙碱药片，含量不一定准……
然而，让格雷特放心又闹心的是，胖子带来的七八个中老年男人，全都是，呃，难言之隐。
格雷特看病看得火冒三丈。那帮老男人还特别矫情，衣服不肯脱，腰带不肯解，膝胸位不肯摆，截石位更加不肯摆。至于直肠指检什么的，要不是格雷特好说歹说，把魔法徽章也摆了出来，还一口说中了他们的症状，那帮家伙还不肯让人碰呢！
呸，当他想看一次洗一次手啊！
还浪费他的手套和甘油（石蜡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肝出来）！
而且每个人的情况还都不一样！
一个膀胱结石，三个前列腺增生（不同程度），一个尿道息肉，两个尿道肿瘤！看得格雷特很想吼那个胖子一声：你以为表象一样就都是一个病啊！
格雷特心力交瘁。X光魔法，B超魔法，藤蔓插管，手术，各种手段变着花样上。好不容易搞定了这些人，已经到了二月底，各大法师塔、魔法组织招人的预热活动，堂堂拉开了帷幕。
而第一项，就是魔法议会总部，山顶法师塔群举办的参观活动。
一大早，培训班的六七十名学生排成单列纵队，踏上了登顶尼维斯城上方，伊戈尔峰的山道。没有魔法小火车可以坐，不允许召唤魔法坐骑，他们仅有的装备，就是一人一个背包，和一人一根当作登山杖的木棍……
格雷特把橡木杖的顶端用布条裹了裹，镇定地混在里面，假装那不是一根自然之神侍奉者专用的法杖。
带队的老师还在向他们解释：
“千年之前，创立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伟大的传奇法师泰伦斯阁下，和他的朋友们沿着这条路登上伊戈尔峰。当时，云开雾散，阳光射落，环绕伊戈尔峰的云雾中，投射出了魔法师们各自的身影。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异象。从那一天起，泰伦斯阁下和朋友们在峰顶修筑了石屋，观察、研究这些异象。后来，他们在山峰顶上，建起了第一座法师塔。”
咦，所以这是……校招宣讲会吗？为啥搞成了重走近平路？忆苦思甜？还是敬拜前辈魔法师的仪式？话说泰伦斯阁下逝世了吗？我怎么记得还活着……他老人家知道你们搞这套形式主义吗？他会怎么想？
学生们分成十人一队，每队有一个骑士带头，一个骑士收尾，完美的新人户外徒步安排。看来魔法议会也很怕摔死一个两个的……即便如此，还要继续登山？
“……这就是魔法议会总部的由来，从此，所有魔法师第一次前往议会总部，都会由这条山径，徒步登山。”
我就不是。我已经坐火车上去过一次了。格雷特默默腹诽。
他们沿着山脚开始攀登。尼维斯城比较靠北，哪怕时近暮春，山坡上也只是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草芽，一片“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淡绿色。抬起头来，伊戈尔峰的峰顶淹没在浓云当中，倒是头顶流云稀薄，能毫无阻碍地看到蓝天。
脚下山道的状态介于隔三差五维护和从不维护之间。格雷特很轻松地沿着缓坡向上攀登，开头三分之一的路面大多是土路，也夹杂着不少石块，并不难走。越爬越高，山路也由土路变成了碎石步道，再变成了大片尖锐的碎石地面，一步一步，踩得脚底生疼。
草甸、灌木已经全然消失，只有地面上的薄雪还没融化，走一步，滑一步。格雷特偷眼张望，前方的魔法师们大半已经弯下了腰，右手拄着登山杖，左手前伸，随时准备在摔倒的时候撑自己一把。后面有两个人在偷偷议论：
“泰伦斯阁下他们是几月份上山的啊？”
“好，好像听说是冬天……”
踏过石块，踏过薄雪，踏过积满冰棱的、原来可能是小溪的地方。吃过午饭，脚下的坡度忽然平缓起来，有些几乎算得上平地。积雪越发深厚，大小不一的碎石垒成石堆，为他们指引前进的方向，而年轻的法师们——
走进了云雾和风雪之中。
每个人都披上了油衣。学会了【耐寒耐热】的法师偷偷为自己和同伴施法，带队的老师和骑士们明明看见了，也不阻止。他们只是不停地呼喊着：“雾很大！跟着前面的人走！别掉队！这里到处是悬崖！”
虽然隔绝了寒冷的影响，云雾和雨丝还是扑面而来，在脸上、头发上、衣领上凝结成水珠，再流进脖子里去的样子。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格雷特皱着鼻子死命抹脸，想要尽量走快一点，却听见前面响起一声惊叫：
“哇啊啊啊啊啊——”
声音惊恐之极！格雷特猛然抬头，看见前面一个魔法师不知是不是为了越过前面的同伴，特意往边上绕了点路。结果一脚打滑，人在雪面上打了几个滚，眼看就要顺着悬崖滚落下去！
危急时刻，负责他们那队的骑士纵身跃起，伸手抓住他往里一抛。骑士自己却向外晃了晃，幸好另外一位骑士及时抛出长绳，才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侥幸得救的魔法师趴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撑了两次都接连打滑。扑通扑通，鼻子都要在雪上砸平了。
“站起来！不然要冻在地上了！”
带队的魔法师呵斥。获救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拄着登山杖，再次走进队伍。经过这次意外，魔法师们赶路格外小心，路上连交头接耳、聊天打探消息的人都没了。再走一段，淅淅沥沥，居然下起了冰雨。
爬山也挑个好天气爬啊……
格雷特腹诽着努力前行。一步步踏过冰雪，踏过碎石，踏过云雾，哪怕有魔法庇护，他感觉两只脚也已经完全麻了。到底是冻麻的还是踩碎石痛麻的，这就，完全无从判别了。
这山到底多高啊……记得泰山的高度是1500多米，他从山脚下红门开始爬，爬到玉皇顶的时候，差不多也晚上了。这山到底有没有泰山高？感觉又饿了，已经快晚上了吧……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一亮。格雷特猛然抬头，前方风停雪止，云开雾散。阳光从海湾方向斜斜射落，照亮了峰顶矗立的魔法塔。
远处脚下，环绕峰顶的云雾中涌起一环光芒，四周七彩环绕，中央白光虚明如镜。光芒围绕着一个人影，举手手动，抬足足动，如影随形。
崖边不远处，少说五六十人举臂、挥手，探头探脑，对着人影看得如痴如醉。带他们上来的魔法师望着充满兴奋的学员们，惘然长叹：
“光环居然出现了……这些孩子里，是要出大人物啊……”
啊咧？
这里也有佛光？
格雷特小小地“哇”了一下，作为一个爬过峨眉山也爬过五台山，都没见过佛光的游客，颇觉得这次登山值回票价。然后，他也加入了旅游团当中，举手投足，玩得不亦乐乎。

第一百八十八章 格雷特，你用鼻子擦玻璃么？
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传奇法师泰伦斯阁下，第一次登上伊戈尔峰顶时，放眼望去，曾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云层光环中。
在这个传说的加持下，初次登顶能看见光环的人，一定会有大成就，就成了魔法议会的一个著名……传说。之所以只是传说，是因为泰伦斯阁下坚决否认其因果关系，预言学派的魔法师们也表示，巧合而已，并不能就此认定，这批登顶者里一定会出牛人。
当然，即便如此，也不妨碍魔法师们偷偷喜爱这个故事，并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信着玩玩。
毕竟，伊戈尔峰顶常年笼罩在雨云当中，一年365天，至少有300天哗哗哗哗，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剩下的日子里还要正好云开雾散、正好出太阳，正好映出光环，这个人还正好是初次登顶，如此多的巧合想要碰到一起，那也是不容易的嘛……
培训班的学员们在崖边欣赏了好一会儿光环人影，才被带队的魔法师集合起来，走向峰顶的法师塔群。时间有限，他们没有一座一座塔参观，只是在外面眺望片刻，由带队的助教指点了一下。即便如此，八座形态各异的副塔，也很是赢得了学员们的赞叹。
驻足片刻后，一群人进入当中的通天塔，直接由电梯上升。那电梯看着不大，也就是能装十个人的样子，一行六七十人全部进去，空间却是绰绰有余。格雷特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空间魔纹，魔法电梯拔地而起，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在电梯里响了起来。
“哇哦……”
“好漂亮……”
“整条山脉都在脚下……”
“云过来了云过来了！我们是直接在云里走吗？”
“闪电！看！那边有闪电！哇啊啊啊啊啊——咦，没劈到我？！”
“我们还在往上！云居然跑到下面去了……金灿灿的，好美啊……”
通天塔的高度，比周围的八座副塔要高出老大一截，笔直插入云中。学员们站在魔法电梯里略微低头，就能看见云海在自己的脚下翻滚，忽而卷动，忽而凝聚，忽而露出稀薄的缝隙。
阳光温柔地照在云团上。下方的所有风雪、所有冰雨，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学员们挤挤挨挨。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缓步退后，把欣赏奇景的位置留给其他同学，毫不留恋。
眼前的风景确实不错，但是对他而言，也不算多么稀罕。观景电梯哪个大城市都有，东方明珠，小蛮腰，随时都能俯瞰整座城市。至于云海什么的，乘飞机选个靠边的座位，记得做好防晒……
相比之下，倒是这个世界的魔法科技能够达到如此高度，让他比较好奇。如果能进入议会的核心科研机构，说不定，CT和MRI能早点搞出来？
他神色平淡，不诧异也不兴奋，带队的魔法师却反而多看了他几眼。通天塔第15层，透过幻术法阵观察着他们的魔法师里，也有人指着他的影像询问：
“这个学员是谁？”
开口问话的是一个五级魔法师。他一开口，立刻有低阶法师迅速查询、比对资料，给出答案：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一阶奥术师，一级法师——哦，资料刚刚更新，已经是二级了。来自纽斯特郡，哈特兰城法师塔，学派未定，直系导师未定。”
“小地方来的？”旁边一个柔和的男声插了进来：“看这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可不像啊。”
“他上个月发了一篇《奥术》，被评审会召见，来过峰顶。”第三个法师阴森森地笑了一声：
“而且这孩子之前参加过战争，单人格杀了一个九级骑士，是乘卡莱尔大师的飞艇过来的。”言下之意，有这样的见识没问题，出身也没问题，有问题也不会上战场。
“这么熟？——你们黑鸦沼泽想要他？”
“他就是个天生的死灵法师！那篇《奥术》，发的就是死灵学派，瘟疫方向的！”
“可我怎么听说他是个治疗者啊？”另一个清脆的女声接过话头：
“前天我去老师那边，听说咒法系有人对他感兴趣呢……”
“卡莱尔大师前些天也问过……”
各个学派、各个组织的魔法师们，有人吐槽，有人拱火，有人拉偏架，聊得不亦乐乎。而格雷特这边，魔法电梯终于轻轻一震，停止上行。带队的助教按着电梯门，提高声音：
“出了电梯以后，大家尽可能不要发出声音。从这一层向上，都是‘星辰之光’占据的楼层，他们日常昼夜颠倒，对安静的要求也特别高。
我想你们不会愿意打扰某位大师，被他们下个诅咒，从此倒霉一辈子……”
学员们噤若寒蝉，用力点头。格雷特忍不住好奇：星辰之光？这是哪个学派？天文方向的吗？
他的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学员们鱼贯走出电梯，向上连爬三层。然后，第一个踏进大厅的学员，就不自禁地叹息出声：
“啊……”
一声出口，立刻死命捂住嘴巴。后面的人有样学样，格雷特捂着嘴走进大厅，一抬头，双眼也立刻跟着瞪大。
明明是白昼时分。明明前一刻还有日光朗照。然而入目却是深黑色的穹顶，巨碗一样，从头顶正上方倒扣下来。天幕上无数星辰闪闪发光，格雷特转了一圈，居然真的找到了北斗七星，斗柄东指，微微偏南。
……这玩意儿是实时的？不是装修绘图，是实时显示？大白天的，他们到底怎么显示星相？
格雷特伸了伸脖子，颇有些好奇。穹顶之下，还矗立着一根三丈多高、合抱粗的管子，架在一个会移动的黄铜架子上，长得颇有点像天文望远镜。格雷特好奇地凑过去看，却不见玻璃镜片，管子里层层叠叠，一片一片，都是法阵。
“这是晚上用来观察星空用的。”见他弯下腰凑上眼睛，助教也不阻拦，反而靠近几步，给他解释：
“晚上这个穹顶会打开，通过观星筒，可以直接看到星空。这个观星筒里，都是聚光、放大、定位等各种法阵，咒法学派的人帮忙布置的，非常精巧。”
哦……原来真的是变种的天文望远镜啊。格雷特的兴趣顿时灭了一半。看这大厅的设计，‘星辰之光’莫非是预言学派的组织？原谅他既不懂天文学又不喜欢占卜，这种东西，看看就好。
倒是这些法阵可以想办法弄一下……能弄出天文望远镜来，把法阵反转一下，也许就能弄出显微镜？高倍显微镜？偏振光显微镜、电子显微镜、冷冻电镜啥的？
他之前自己肝出来的显微镜，放大倍数只有可怜的1000倍……
格雷特退了几步，安静让开。身边却啪嗒啪嗒，有人游魂似的飘了过去，扭脸一看，还正巧是个认识的：上次一起吃饭，抓鹅给叨了一口的那位迈尔斯法师。格雷特伸手想拉，却被人拦了一下：
“随他去。他导师预言学派的。”
却是安东尼法师，培训班里第一个进阶二级的那一位。之前爬山的时候他们没分在一队，这会儿，就凑过来一起聊天了。
格雷特依言缩手，就看见迈尔斯法师极力仰着头，脖子向后折到快90度，一步一步往大厅中心飘。飘到一半，不知哪里绊了一下，仰面摔倒。迈尔斯却毫无所觉似的，就势躺平在地，如痴如醉地仰望星空。
助教也不去管他。见大多数人都看得差不多，径自带了大队人马下楼。至于还躺在地上、或者流连不去的那几位——
“没事儿。法师塔要他就要他，不要他，自然会把人轰下来。这么大的通天塔，还有塔灵看着，不会出事的。”
安东尼法师轻轻道。格雷特凛然，知道这里不会有人拖着他走，暗自记下：千万不要太过沉迷，只顾着看一个学派的展示，错过了其他几个学派，很吃亏的！
他们原路返回电梯，向下降了一小段高度，电梯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带队的助教环顾一圈，似笑非笑：
“这次大家尽可以大声嚷嚷。反正里面隔绝得好，也听不见你们的声音。”
那要怎么隔音啊……双层玻璃？内抽真空？格雷特好奇。他跟着队伍里，穿过两扇深黑色的、上面流动着无数雷光的大门。眼前蓦然一亮，格雷特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伸手挡脸——
太亮了！实在是太亮了！1000瓦的高压钠灯都没那么亮，直视焊花都没那么刺眼！待会儿要千万小心，再也不能直视前方了……
格雷特眼里簌簌泪下，拼命埋怨自己太不小心。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慢慢睁开眼睛，顿时又被吸引住了目光。
前方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景。12根立柱呈环形矗立，立柱和立柱之间光芒纵横交织，结成光网。更惊人的是光网当中，一道碗口粗的雷光奔腾来去，不停炸响。每触碰一次立柱，就在光网上激起一片涟漪……
“这里是‘雷霆之角’的核心。”引路的助教再一次开口解说：
“通天塔插入云端，雨云当中的闪电不断劈在塔身上，又被通天塔引入内部，成为法师塔的能源储备。你们看到的，就是用力场约束闪电，将其转化为能源的过程……”
这是什么东西？力场？原理是什么？格雷特浑身战栗，不要命地往前挤。啪嗒一声，他整个人趴到了透明的玻璃墙，鼻尖紧紧压住玻璃：
能约束闪电，转化电力的……这到底是什么？电？磁？托卡马克？用磁约束实现可控核聚变？
魔法议会的力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能实现可控核聚变的话，核裂变是不是也可以了？那么核磁共振？MRI？伽马刀？
对了，还有电！电！有了电，就有了心电监护！AMD！各种各样的医疗设备，都需要电来驱动的！这个一定要想法子弄到！
无数念头在格雷特脑海里呼啸来去。队伍缓慢地沿着玻璃墙流动，格雷特趴在玻璃墙上，一步一步，侧着身子往前蹭。蹭过半座大厅，带队的助教实在忍耐不住，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啊……啊？”
“你打算用鼻子擦玻璃么？”
格雷特脸上一红。扭头向来处看去，玻璃墙上果然多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有点模糊，有点发腻——确实是他的鼻子蹭出来的。这种事儿博物馆里常见，一个新展览开幕，人人都用脸擦玻璃。然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未免就太显眼了……
这会儿丢法师伎俩弄干净也来不及了。格雷特讪讪地退后两步，坠到队尾。一边前进，一边还恋恋不舍地盯着力场看：
怎么弄到手呢？
通天塔15层的法师们又忙碌了起来。
上面的星辰穹顶里，表现出明显热爱和倾向的魔法师寥寥无几，塑能学派的引雷厅里，却至少有半数学员一步一回头，恨不得住在这儿。
“雷霆之角”的魔法师认人、记人、翻资料确定优先级，忙个不休：
“那个黄头发的——就是第一个突破2级的那个，对了，叫安东尼&#183;瓦伦丁——表现出明显兴趣。重点关注。”
“那个红头发的姑娘也很喜欢塑能学派？我看看……一个C＋，一个B－？算了算了，估计轮不到她。”
“那个趴在玻璃上走路的是谁？秘法眼调一下方向！哦……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又是他。行了这位也重点关注，一篇《奥术》，够进最优先的那个序列了。呃，等等，那篇《奥术》是死灵派系的……”
走完引雷厅，一行人回到电梯，再度向下。这一次进入的楼层装潢又是一变：深邃的黑色墙壁里，有波纹在不断滚动，粗看星星点点，细看，却是无数咒文在此起彼伏，流转不休。
进入大厅，无数片光幕彼此相接，映照出通天塔外部的景象。猛一看，几乎让人怀疑，通天塔的墙壁全都变成了透明——
“秘法眼。”助教闪到一边，让学员们无碍地360度观看，顺便指点解说：
“咒法学派负责伊戈尔迷锁的维护。你们看到的，就是监视大厅的一部分，无数颗秘法眼连接在一起，通过幻术学派提供的法阵，让人直接观察外部景象——诺德马克先生你又干什么！”
秘法眼！
这也是我想要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第二次趴了上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小格雷特，来我们学派呗？
秘法眼。
3阶法术。
创造出一个隐形的魔法探知器，传送视觉信息。可以移动，可以穿越不小于直径1英寸的洞或者空间（格雷特强烈怀疑，那是因为秘法眼本身直径就有1英寸）。
这个法术，在创造它的法师们看来，或者在维护迷锁的这些法师看来，这是非常冒险旅途中非常好用的探查魔法，也是日常生活中非常好用的监视器。但是在格雷特看来，秘法眼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内镜！
内镜！！！
喉镜！胃镜！肠镜！气管镜！腹腔镜！
虽然把秘法眼送进体内还要另想办法，虽然光源啊、取样切割吸引啊什么的也得另外设计，虽然秘法眼本身也得缩小而且是大幅度缩小——
无论是食管还是气管，直径都远远小于1英寸。更不用说腹腔镜了，穿刺器的内径，通常是5.5mm，10.5mm，12.5mm这样。秘法眼不缩小到1厘米直径，哪儿都进不去。
但是，有了现成的法术，有了修改的方向，总比一个人茫然地动脑筋好！
格雷特趴在玻璃窗上，死死盯着最近的一片光幕，极力想要看清楚秘法眼呈现画面的方式：
能看多远？多大范围？
画面扭曲变形么？
颜色会失真么？
可能的话最好放进黑暗环境，看看多大亮度下能呈现画面，是不是需要加光源……
他几乎连眼珠子也贴在了墙上。安东尼法师看不过去，一把拖住他：
“你在这里看什么？……看秘法眼？秘法眼是预言学派的法术，你赖在迷锁大厅有什么意思？”
“啊……啊？”
格雷特怏怏地被他拖走。
预言学派的？他对预言学派一向不怎么感冒，那么多基础法术，也只学了【侦测魔法】、【阅读魔法】和【通晓语言】……
要学【秘法眼】的话，也不知道他的知识储备够不够。
以及，【秘法眼】是三阶法术，要5级魔法师才能学，想要改进，更加不知道几级才行。他现在刚刚升了2级……
（再见）（再见）
迷锁大厅里的魔法师们忙忙碌碌。格雷特透过玻璃墙看他们的徽章，这些人等级并不算太高，除了一位领头的大法师是十级以上，大部分都是5～9级，也就是负责迷锁的日常维护和监控工作。
“所以至少要5级才能在这里干活？”
科瑞恩法师凑过来窃窃私语。一群学员互相望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这些人最强的也就2级，而且还是刚升的2级。论干活，也就比那些只会戏法的学徒好一点儿，想进通天塔？
他们连墙内的魔法师在干什么都看不明白……
格雷特的注意力却在另一方面。
迷锁大厅里温暖如春，玻璃墙里的魔法师，每个人都穿着轻便的长袍，没戴帽子。大半头发稀疏，小半地中海，偶发秃头，个个黑眼圈。
看那个精气神儿，和前世常见的码农差不多，比急诊科医生还是要好一点的……
毕竟码农大半996，急诊科医生，那是何止996啊。
看着看着，就见一个头发特别稀疏的9级魔法师打了个哈欠，抹把眼泪：“我不行了，我要歇一会儿。”掏出一颗小水晶珠子，吟唱几声，地面上升起一个半圆形的蓝色球体。魔法师一头钻进球里，消失不见。
“这是有多懒啊……”科瑞恩法师在一边吐槽：“走几步就到休息室，非要放一个屋子……这玩意儿不是野外才用的吗？”
格雷特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屋子里面干净不干净？”
“当然干净啦！”科瑞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塑能系的庇护小屋，纯力场构建的，不干净才有鬼吧！”
到底干净不干净还是要检测一下。格雷特对这个法术的洁净程度并不是很信任——毕竟，即使只是一般洁净的层流手术室，用于普外科、胸外科、泌尿、妇产、耳鼻喉科手术的，每平方厘米地面的染菌密度，是必须小于5个！
但是那也比随便找间屋子，或者荒郊野外的就做手术好啊！毕竟庇护小屋里不够干净还能喷消毒剂，消毒立场墙壁，可比消毒多年老宅要方便多了。
刚穿越过来那次开腹手术，格雷特实在是怕了：一边给肝脏止血、检查肠道破损点，一边提心吊胆，就怕哪边吹过来一阵风，沙尘甚至树叶草叶掉进伤口！
庇护小屋！
随身手术室！
这玩意儿一定要搞到手！
“哦，对了，这也是三阶法术……”
啥？
所以也要到五级，才能随身带着手术室走？
格雷特掰了掰手指。穿越过来是去年4月初，4月中旬成为法师学徒，6月中旬成为1级法师，用时2个月；今年2月成为2级法师，用时8个月。按照这个速度推算，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大概能升到3级，然后再过三年，能到5级？
感觉好慢啊……有这点时间，五年制临床医学都毕业了……
他的情绪忽然低落。通天塔15层里，一个关注着他的魔法师目光微闪，快速记下一笔：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对咒法系，不感兴趣？刚刚他更关注秘法眼……”
学派挑魔法师，魔法师也挑学派。尤其是这些从乡下小地方被选送到培训班，表现出极大潜力、又还没被人捞走的苗子。
这次参观通天塔，各学派竭力展示出自己的特色，本来就是为了尽可能吸引优秀的年轻魔法师，让他们心甘情愿投入自己学派……
参观队伍一路下行。惑控学派，格雷特面无表情，全程飘过；幻术学派，继续飘过；防护学派，稍感兴趣，没太激动；变化学派……
“到底什么法术更让人感兴趣啊？化石为泥？变巨术？恶意变形术？啊啊啊啊梅恩兰大师给我下过任务了……”
格雷特瞟了一眼，继续飘过。把人变成青蛙是什么鬼啊，上哪找个公主去吻他啊？哦对了，据说刚加冕的新王是位女王，而且目前还未婚，那本国没有公主了，只能去大陆上弄个王子过来了……
通天塔的电梯继续往下走，降到云层之下、降至地面、最终深深没入岩层。负二十层的指示灯亮起，带队的助教给自己放了一个【幻音术】，提高声音：
“请大家戴好自己的临时徽章，跟紧队伍……接下来是黑鸦沼泽的区域，请一定不要掉队，警惕负能量伤害……”
电梯门打开，踏进走廊，前方的队伍顿时停滞了一下。格雷特挤上去看，阴森森的玻璃墙两侧，各自摆了长长一排尸体，有人类，有兽人，有矮人，有各种奇怪的变异体……有完整的，有解剖到一半的，有器官泡在瓶子里的，还有只剩骨架的……
琳琅满目，夹道欢迎。
格雷特两眼放光，再次趴到了玻璃墙上。

第一百九十章 格雷特应该归我们学派！
你在通天塔里看展览，通天塔的法师在魔法阵后看你。
魔法议会一日游结束，培训班的学员们乘坐小火车下山。观察室的最新记录，连同学员资料一送上去，通天塔里就吵翻了天。
大法师们拿着一摞一摞比对完的资料，摔着画满勾勾叉叉的表格，拍桌子，扔羽毛笔，摔墨水瓶。如果不是会议室里设置了禁魔法阵，他们就算当场丢火球、互扔虹光喷射恶心人什么的，也不是做不出来。
都是好苗子啊！全国那么大地方，每个郡只选一个，百里挑一捞上来的啊！
又放在一起教了这么长时间，10级以上的大法师们亲自授课，5级以上，都是议会中坚力量的法师们，亲自批改论文！
研究方向，论文选题，兑换来学习的魔法，培训班里都有记录。学习能力，想象力，创造力，自制力，脾气性格，学院的师长们一样一样，都默默看在眼里。好容易到了毕业季，可以伸手抢人了，那还不先下手为强！
“克里斯琴……十七岁，三篇论文，一个B－，两个B。三篇论文有两篇是咒法方向的，我们‘织咒者’要了。”
“科瑞恩&#183;弗朗茨……十八岁，上个月进阶二级法师。一个A－，一个B＋，一个B。三篇论文，一篇防护系，一篇咒法系，一篇变化系，已兑换的三个一阶魔法，次级偏折力场，灵甲术，召唤法术材料。这个偏向防护系的，我们‘无坚之盾’要了？”
“别啊！这个我们也看好的，要不然，那个莉薇娅让给你？”
“维克多&#183;穆勒……十八岁，上周刚刚进阶二级法师，一个A－，一个B＋。我们雷霆之角要了啊！”
“喂喂喂你们克制一点！他那篇A－的论文是幻术系的，明明应该归我们幻光之门！雷霆之角不要见个人就抢啊！”
“可他的导师是塑能系的！”
“什么导师！法师塔的主持法师也叫导师？！”
乒，哐，噼里啪啦。墨水飞溅，纸片漫天飘舞。长桌角落里，惑控系的一位女法师拉着闺蜜窃窃私语：
“这两个是我们两家重合的……你一个，我一个？”
“你等我先占卜一下啊！”
预言系的女法师开始摘身上的首饰。两串珍珠耳环，再一串水晶项链，再一串绿松石手链……一枚碧玺戒指，一枚欧泊戒指，一枚虎眼石戒指……惑控系的女法师看得头晕目眩：
“我说你身上怎么零碎比我还多啊！”
“那当然！你戴那两个首饰无非是诱惑个把人，我戴这些，可都是占卜用啊！”
“……”
会议室里充满了说服、争吵和讨价还价。其实，值得他们争吵的也没多少，这个培训班六七十人，能被大法师直接收录的不到十人。其他的都是为自家组织划拉，多一个少一个，和别家换一个，问题不是很大。
吵着吵着，桌上的学生档案一份一份减少。两个小时后，只剩下了唯一一份：
格雷特&#183;几家都想要&#183;诺德马克。
“我先走了。”惑控系的女法师第一个起身，裙裾飘摇，环佩叮当，眼角斜挑一抹红痕魅意无限。她摇曳生姿地走了两步，看闺蜜还坐得纹丝不动，讶然回望：
“你们家想要他？”
“当然啊！”星辰之光的女法师翘起蔻丹，慢条斯理地戴回首饰。手串，项链，耳环，戒指……
大堆大堆的珠光宝气逐一归位。最后，众人眼里只剩下一袭深紫色轻纱，掩住了女魔法师淡然的眉目。
谁不想要啊！
一级魔法师就能发《奥术》哎！
这十年来出过几个，魔法议会创立以来，又出过几个！
都不用说一级法师了，五级以下能发《奥术》的，除了浪得过头年轻轻就死掉，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法师起步啊！
运气好一点，那就是传奇的种子！
“你们预言学派也要？”
变化学派的大法师诧异了一声。梅恩兰那个老头子，千拜托，万恳求，许了一对钻石魔偶，让他把格雷特给弄过来。虽说那孩子不喜欢变化系，看在报酬份上，他还是要努力一把的。
这会儿正好是个开口的机会。大法师细长的十指揉搓着一个方块，一会儿抽出一条，一会儿拼成长方形，不停的变来变去。他专注的低着头，只用眼角扫了女法师一眼：
“你确定他会来你这里？之前在星辰穹顶的时候，他可不怎么感兴趣……”
“可他第一篇论文，就是对【侦测魔法】的改动。”女魔法师毫不示弱，从面纱缝里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朗朗回答：
“最近递交的一篇论文，虽然是音波魔法，本质却是为了探测环境。这种喜欢探测的魔法师，到我们预言系不是正好？”
“预言系？算了吧。”织咒者的当值法师嗤笑一声：
“你们预言系太吃天赋了，吃的还不是平常的精神力天赋，是那种虚无缥缈，神神叨叨的玩意。有天赋的人升级起来飞快，没有天赋的，一辈子连五级都过不去。
那些有天赋的，还动不动就吐血，动不动就病个七八天，寿命比同阶法师能少一半。你还非要把他往预言系拉——确定不是耽误一个好苗子？”
女魔法师一噎。升级艰难，真是预言系永远的痛——不但艰难，窥视时光长河，还特别容易伤身折寿。见她气势低落，咒法系的大法师敲了敲桌子，悠悠闲闲，继续往下说：
“再说了，那孩子是个治疗者。要说治疗，不来我们咒法学派的医疗分支，难道还去黑鸦沼泽啊？”
“黑鸦沼泽怎么了！”死灵法师拍案而起：
“那孩子就是个天生的死灵法师！你们看过他治病吗？从来没有闭着眼睛丢治疗术，每次都是想着，生病的地方在哪里，剖开来看一看，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割掉！这样的治法，你们医疗分支能教他什么？教得了他什么！”
“可他对我们咒法学派感兴趣！”
“他对死灵学派也感兴趣！刚才在地下那个样子，我敢说只要打开玻璃墙，他能在里面剖尸体剖一整晚！你们咒法学派能给他什么？我们这里，至少尸体充足，随他爱剖多少剖多少！”
“要说兴趣，我看他对塑能学派，兴趣才是最大的。”雷霆之角的大法师看了半天戏，慢悠悠插话。
“你闭嘴！”
“你闭嘴！”
黑鸦沼泽和织咒者的两位法师异口同声，扭头喷他。雷霆之角的大法师双眼一立，拍案而起，同时怒瞪两人。
塑能学派的魔法师单挑能力普遍强悍，一挑二，那是丝毫也不带怕的——更何况死灵学派除了怵圣光，就是怵塑能学派专长，那些雷啊火啊之类的玩意……
空气里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哪怕有高规格的反魔法力场压着，都差点冒起了火花来。
“……还是不要吵了。”无坚之盾，也就是防护学派的大法师是个白发老头儿，面团团的圆脸，笑起来一脸喜庆。他身为这次会议的主持人，看戏看到现在，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劝架：
“这样的人才呢确实难得，大家都不想放手，我也明白。不如这样，咱们把情况报上去，让评审会的先生们来决定？”
“……”
“……”
“那，谁也不许先和他谈条件啊！”
“行！不许偷跑！”

第一百九十一章 格雷特：为啥没人要我？
会议不欢而散。
大法师们各回各家。抱着准备好的资料，各找各家的老师、师兄、有意向收徒的大法师们。魔法议会的评审会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每10天开一次会。下次开会是三月初，还有将近十天的时间。
毕竟13、14级的大法师们，不是在忙着研究魔法，就是在忙着冲击15级大关。十天把他们召唤出来一次，已经非常打扰他们工作了。
会议再密集，只怕这些评审会的先生们，宁可远远离开魔法议会总部，也要甩掉这个包袱。
而在这十天内，来自各学派、各魔法组织的邀请（或曰招聘信息），陆续不断地，到达了培训班的学员们手里。
“科瑞恩&#183;弗朗茨？你是否愿意加入‘万物为一’组织？愿意的话，请在这里签名，明天下午三点，去山顶变化系法师塔第十一层，劳伦斯大师的研究团队报到……”
“太好了！……呃，我是说，我愿意！”
“安东尼&#183;瓦伦丁？雷霆之角有意吸收你加入，如果你也有意向，明天下午两点拿着这个徽章，去山顶塑能系法师塔二十三层，找艾格拉姆大法师……”
“凯瑟琳小姐？幻光之门的劳拉&#183;巴瑟尔夫人有意收你为弟子……”
每一个邀请，每一份offer，都能在培训班里引发一阵欢呼和羡慕。格雷特左看右看，收到邀请的学员们，差不多都是班里的尖子生，而且，差不多是从好到差，一点一点往下排——
目前为止来了十一份offer，有八个已经进阶二级法师，剩下三个，历次评分里至少也有一个A－。不管是按照等级排，还是按照成绩，都是培训班里最出色的那一批。
咦？
那为啥没人要我？
我也是二级法师了啊！我评分里有个A＋啊！我还发了一篇《奥术》！
第一天来了三份offer，格雷特表示淡定。
第二天又来了两份，格雷特耸了耸肩，下课以后，继续去治疗所驻点看病。
第三天……第四天……
山顶八座副塔招录名额显然已经满了。接下来招人的，是布里奇魔法学院、惠顿魔法学院、卡奥斯魔法学院，以及尼维斯城周边，属于十级以上大法师的法师塔……
别啊！
这些个人法师塔，和属于学派、属于魔法学院的主法师塔，研究条件，那可差太多了！最起码，在布里奇魔法学院里，格雷特就从来没看到过力场约束的雷霆，也从来没看到过连接成光幕的秘法眼……
学院里教书的老师，最高的，也不过5级法师而已！
“格雷特，别担心，”安东尼法师好心过来安慰：“你都有一篇《奥术》了，谁家都想要你的！”
可是我那篇《奥术》标的是死灵派系，我已经拒绝黑鸦沼泽了……
“也许……也许，只是他们还在抢人？”
科瑞恩也拿着变化派系的通知书过来安慰。格雷特勉强抽了抽嘴角：抢人？抢人的姿势，难道不是各家都递offer过来，排出条件让我挑吗？
“对了！肯定是格雷特你来晚了！”小个子的迈尔斯法师第二轮才拿到offer，没能进他心仪的“星辰之光”，最后被一个幻术学派的大法师招走。直系弟子是不用想了，但是加入法师塔的研究团队，给5级法师们打打下手，还是做得到的……
也算是没脱离研究第一线吧。
他奋力提出自己的观点。格雷特想了想，倒是觉得挺有道理：“格雷特你来晚了，第一次评测你没参加，成绩比其他人少了一个，论文也比别人少了一篇……
谁知道他们是按什么排的？如果是每次的分数加在一起，格雷特你不是吃亏了？要不然……你多提交几篇论文？”
有道理啊！
格雷特眼前一亮。
刷论文，水论文，水论文评职称，这活儿他熟啊！
大牛们水一区论文，中牛小牛们水二区三区，这几年，连研究生都开始批量地水SCI了……住院医升主治，主治升副主任，副主任升主任，哪一关，不要水出几篇论文来啊！
再说论文什么的他又不缺。从哈特兰城，到议会总部，他手里攒着好几篇呢！
就是一直忙忙叨叨的，不是没把它们一式两份复制出来，就是没抄完那些图，一直没有往上提交而已……
现在到了招聘季，最好的那几个单位offer迟迟不来，哪怕临时抱佛脚，也该好好刷一下存在感！
格雷特谢过他们，奔回自己地盘。延续前世的习惯，他做完一项研究以后，就会顺手写一篇论文加以总结。到现在为止，他保存的论文，不知不觉，已经放满了半个箱子：
《论各种基础魔法、神术的灭菌作用，与高温高压灭菌的对比，以及手术室无菌原则在不同场景下的必要性》
《用自制显微镜观察软木、洋葱、肉类以及血液的若干记录》
《用自制显微镜观察痢疾杆菌的记录》
《用加热水银论证燃烧的本质》
《论痢疾大规模爆发的隔离与治疗》
《论简易温度计的制作，以及体温测量在医疗中的作用》
《治疗力量匮乏前提下，战场治疗中伤势评估与区分治疗的思考》……
全丢出去呢？
还是只丢几篇呢？
格雷特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算了，全丢出去吧，攒在手里也不能孵蛋……不，是不能攒到下一轮帮忙冲职称。反正那个叫“金币”的小魔怪，最近帮他搓了第二架显微镜，不至于只有文字、没有实物，被人莫名其妙打回来了……
格雷特再一次踏进了白塔。又是魔法审核中心，又是花精灵领路，又是美貌的小姐姐向他微笑，又是提交魔法的专用办公室里，平板的机械音一遍一遍重复：
“提交魔法请按1；查询论文反馈请按2；接收论文奖励请按3；重听请按4；人工服务请按0……”
“1！1！111111！”
格雷特按键按得手都要断了。房间里，自动反馈装置一遍一遍，不停重复：
“请将论文放进传送魔法阵——”
“先生！里面这位先生！需要帮忙吗？论文传送台是不是坏掉了？”

第 一百九十一章 要不然就去死灵学派吧？
传送法阵不断闪烁。
一份又一份论文从传送匣里出现，落入通天塔10层的分拣中心。分拣中心的传送口光滑平整，微微向下倾斜，论文就顺着传送口滑入下方法阵。法阵上方，一片蓝光亮起，笔直扫落在论文封面，书写关键词的那个区域。
“关键词，死灵、唤起、兽人，转死灵学派”
法阵外，直径三尺的圆盘转过3/8圈，准确停止。法阵微微倾斜，将中心的论文倒进正前方传送匣。一片光芒，传走不见。
“关键词，新植物、毒性，转预言学派。”
圆盘继续顺时针转动。5/8圈后，一个标记着“预言”的传送匣停了下来，接走论文。对新物品的鉴定，如无特殊说明，一律归入预言学派，纳入鉴定术资源库。
“关键词，温度计，制作，体温？转变化学派……”
扑通一声，格雷特那篇《论简易温度计的制作，以及体温测量在医疗中的作用》向前滑落，掉进变化学派的传送匣。传送魔法启动，下一刻，它出现在伊戈尔峰顶，变化学派副塔第十一层，被一双隐形的手臂捧了起来。
“新论文？没有附带魔法……”
另一个魔法阵嗡嗡运作起来。一行行字迹、一张张图画在白纸上出现，将新来的论文一式两份，复制完毕。隐形的双手取出论文，分别装进两个匣子，拉开边上炼金魔偶肚子上的抽屉，往里一塞。
“直接转阿斯兰先生、史隆先生。”
“是的，直接转阿斯兰先生、史隆先生～～～”
炼金魔偶甜甜地回应。它脚下轮子滚动，“嘀哩嘀哩”、“嘀哩嘀哩”地鸣叫着，飘移出房。过走道，进电梯，来到对应楼层，取出论文，放进当值魔法师的待收文件筐里。
格雷特的论文就这样被一篇篇分了出去。两篇治疗相关的去了咒法学派、医疗方向，两篇显微镜相关的被分到预言学派，论证遏制痢疾的那篇，和别的散播瘟疫的论文一样，被传送去了死灵学派。
“埃德加！你上次说的那个格雷特，给我们投论文了！”
金字塔负12层——是的，伊格尔峰峰顶，那座金字塔形状的法师塔底下，还有一座对称的倒金字塔。负12层，一只翅膀带着白点的乌鸦展翅飞来，停在魔法屏障外面，嘎嘎大叫。
“投论文了？”
埃德加大法师停下手里的羽毛笔，在骷髅左眼的红宝石上按了一下。
红宝石向内缩回，魔法屏障打开一个小口，那只乌鸦顿时飞了进来。不等主人招呼，它自行落在骷髅头顶，低头啄了啄骷髅右眼的蓝宝石。
无形无质的屏障再度升起，把尖叫声、嘶喊声，女妖的歌唱声，再次关到了房间外面。
乌鸦趾高气扬的抬起一只脚爪。埃德加大法师解开它脚上丝带，取下一份论文，递给乌鸦两条肉干：
“谢谢你，斯宾塞先生。代我向你的主人问好，我欠他一个人情。”
乌鸦慢条斯理的吃完了肉干，啄开屏障，展翅飞走。埃德加大师哼着歌展开论文：
“这么快就投论文了？看来，这孩子对我们黑鸦沼泽，还是很感兴趣的嘛……”
格雷特的论文并不是每一篇都这么幸运。咒法学派当值的两位魔法师，一位出去访友，另一位正好有个大型实验，事先吩咐不要打扰。于是，他们负责审核的论文，就理所当然的转到了学生，乃至学生的学生手里。
“战场伤兵分类？这种论文为什么会送到我们这里？明明应该是牧师关心的事儿……作者是二级法师？二级就不知道怎么研究魔法了？不务正业！”
两篇显微镜相关的论文就更加倒霉。倒不是审核者不务正业，而是运送显微镜的过程中，抱箱子的学徒摔了一跤……
“嘭！哗啦！”
于是，负责审核的魔法师对着一台歪歪扭扭，还掉了几片玻璃的奇怪玩意儿，为难地抓破了头皮：
“……这玩意儿该怎么复原来着？”
原谅他真的不擅长这个……他要是擅长的话，当年就去变化系当炼金术士了，也不至于苦哈哈地蹲在预言系……
推荐他的学院导师是这么说的：
“矿物大全砸了就砸了吧，反正书也摔不坏。”
然后，他就着这架摔飞了目镜、摔歪了载物台的显微镜，开始奋力阅读论文，战战兢兢地写评价……
十天以后，培训班一半的学员都拿到了工作offer，或者去某某法师塔、某某组织参观的邀请。而格雷特至今两手空空，只是陆陆续续地，拿到了一些论文的反馈：
“温度计的发明至少在一百年前。建议作者扩大论文阅读面，或者……至少多逛逛魔法器械商店？”
……好吧，小地方、穷地方，就是这么悲催。话说魔法议会为啥不搞个论文自动查询系统，类似知网这样的？
格雷特耸了耸肩，继续看第二篇回复：“对伤兵的分类方式，对于医疗咒文而言，并不存在魔法上的独创性。建议作者专注于魔法，不要分心于其他领域。”
话说这是在骂我不务正业，还是告诫我不要水论文？总之，又是一个“不予通过”。没有任何研究积分和贡献点的奖励，这两篇论文，等于白写。
讨论无菌原则的那一篇，不痛不痒地给了一个基础积分，一个基础贡献点；显微镜的两篇也只有基础评分……格雷特对着箱子里摔歪了的显微镜，和摔成两片的目镜无语了片刻，倒也理解为啥会有这评价。至于写痢疾的那一篇……
评价里热情洋溢地写着：
“本文用创造性的研究方法，翔实的证据，证明了痢疾这种瘟疫的传播方式，以及遏制痢疾的途径。本文对于整个瘟疫分支，具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建议奖励研究积分30分，贡献点50点……”
这是撞到哪位死灵法师手里了？
还是黑鸦沼泽在整体向我示好？
格雷特无语良久。大段大段的评价写了足足半页纸，字里行间，完全就是在说“来我们这儿吧，瘟疫什么的，随便你研究……”
要不然就去死灵学派吧？格雷特有点动摇地想。不管怎样，进死灵学派，至少能随便解剖尸体……
格雷特有点不甘心地握紧了论文。他走出白塔，仰起头，望着伊戈尔峰顶的方向。浓云笼罩大半峰顶，格雷特知道，那云里矗立着八座形态各异的法师塔，和峰顶中央高耸入云的通天塔……
对了，我写燃素那篇论文怎么还没回复，他们不会真的去做重复实验了吧……话说当年拉瓦锡做那个实验，连烧了十二天来着……
“轰！”
一声雷鸣般的巨震响彻高空。格雷特瞳孔一缩，只见笼罩塔身的浓云炸开一个大洞，云团滚滚，向外排荡，现出通天塔巍峨耸立的尖端。

第一百九十二章 颠覆燃素学说……轰！！！
和死灵学派一样，塑能学派里，也有不止一位大法师关注着格雷特。
哈特兰城格尔曼法师的老师，洛伦兹大法师；
从战场上把他捞起来，带回议会总部的卡莱尔大法师；
主讲音波魔法，把他的论文带给评议会的齐法尔大法师；
还有在通天塔里拍桌子的那位，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盯住了格雷特的动向，生怕他跑掉。
自然，格雷特的论文一经提交，这个消息，就摆到了诸位大法师的案头。
“【燃烧之手】的改进版？就是我看见的那个？”
卡莱尔大法师眼睛一亮。
那次他在魔法罗盘上，确实监测到了强大的法力波动，后来也在天上亲眼看见白火喷吐。一发连着一发，居然烧光了光辉教会出名的圣佑术，留给他的印象极其深刻。
而那时候，格雷特还是个一级小法师，他绝对不会看错！
可惜，魔法议会对于每个法师的独有魔法，保护得极为严厉。一个陌生的法师，一个只有1级的小法师，独创了一个强力魔法，卡莱尔哪怕贵为14级大法师，也真拉不下脸来坑蒙拐骗，哄着对方把魔法交出来。
只能期望对方啥时候能写完论文，把魔法提交议会，他好走正式渠道出手兑换……
“所以白火魔法就是这个了吗？附的魔法呢？还没审核通过？”
卡莱尔大法师敲敲桌面，一只头顶扇形羽冠、翅膀上有三四条黑白条纹的小鸟扑腾过来，落入他掌心。卡莱尔大法师托着小鸟转了个方向，对准它嘴巴，清清嗓子开口：
“文森特，那个【燃烧之手】改进版的魔法，就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刚提交的那个，通过了告诉我一声，我去兑换一份。”
小鸟展翅飞出。不一会儿去而复返，张开嘴，尖尖的、略带弯曲的鸟喙里，传出了另一个浑厚的男声：
“一个1级法师的魔法，也要催着我审核？卡莱尔，你欠我一顿饭！要你上次拍下来的那瓶葡萄酒！梅勒酒庄的！”
卡莱尔大法师笑着摇摇头。只过了半个小时，魔法屏障外飞来一只啄木鸟，坚硬的长喙在屏障上不停敲打，小脑袋上下起落，几乎拉出了一片残影：
“笃笃笃笃笃笃……”
啄木声密集到一秒十来发。卡莱尔大法师捂了一下额角，不得不挥手打开屏障。啄木鸟敛翅冲进来，没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张开鸟喙，之前那个浑厚的男声赫然变得尖利，语速也比原来快了一倍：
“卡莱尔！这小子你从哪里找到的！1级的燃烧之手给他这么一改，威力足足推到了4级！4级！他是你徒弟么？不是的话，我可就下手了！”
得，又来了一个抢人的……
卡莱尔大师弯了弯嘴角。他抓一把魔晶碎末打发走啄木鸟，起身来到法师塔兑换处，刷了下自己的徽章。然而白火迟迟没有出现在兑换列表上，卡莱尔等来等去，决定直接去27楼，找文森特要论文来看。
才出电梯门就觉得不对劲。整层楼的气氛都异常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边那种感觉，喘两口气就感到胸口发闷。路过的五级、六级甚至九级魔法师，一个个战战兢兢，下意识地贴着通道边缘行走。
卡莱尔皱皱眉，大步走到文森特法师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刚敲第一下，里面就爆出一声怒吼：
“滚！”
“文森特，我是卡莱尔！”
“滚！！！”
卡莱尔愣了一愣。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又踏上一步，侧耳倾听。很快，他就听见文森特把地板踏得一片山响，脚步急促，像是困兽一般团团乱转：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这样的……绝不可能……可是……可是……”
“文森特！你怎么了！”
卡莱尔大师担心地提高声音。一位魔法师见识到新奇的、颠覆性的理论，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如果他可以顺利地接受，这能让他的魔法大踏步前进，有可能成为升阶的契机；
而如果这种理论和他的固有认知极端冲突，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正确……
每一位魔法师的冥想环境，都是依据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构建。五级以上，冥想环境开始趋向稳固；十级以上，冥想环境开始实质化；而十五级以上，一位法师甚至可以基于自己的冥想环境，吸收外界元素，直接构筑成半位面。
而已经足够稳固、足够凝实的冥想环境，一旦与对世界的认知冲突，魔法师轻则不得寸进，重则，非死即残。
魔法议会的发展，每一次进步，每一场理论革新，都踏着凝固的鲜血和乳白的脑浆。
房间里的脚步声和自语声还在继续。文森特大法师又转了七八个圈子，忽然跳起：
“我要验证！对，我要做实验验证！在没有验证之前，我什么都不会相信的！来人！照这张单子，给我准备器具和材料！”
办公室大门轰然打开。文森特法师大步踏出，袍角飞扬，棕褐色的络腮胡像雄狮一样根根炸开。低阶法师们蜂拥而上，接过清单，整理实验桌，架设曲颈甑，取样品……
卡莱尔大法师悄然退到一边。
他和文森特也是多年好友，这会儿悄悄溜进他办公室，翻出论文，越看越是皱眉：
燃素理论是错误的？
燃烧是依靠可燃物和那个……那个被命名为O的什么玩意进行的？
这种说法，如果正确的话，那是完全颠覆了塑能学派，关于燃烧，关于火元素的理论根基！而且，那个名叫格雷特的小法师，已经依照这种理论改进了【燃烧之手】魔法，被文森特亲自验证过了！
怎么办？自己研习的是风元素、水元素分支，老友却是最擅长火元素！多年确信的理论一旦被证伪，对他而言，几乎是致命性的打击！
卡莱尔一时仿徨无计。眼看着实验室那边玻璃皿也架好了，火也点着了，他只得把论文复制个几份，揣在怀里，直接去了不远处的通天塔：
“老师！老师！有一份重要的论文，请您一定要看一下！”
十天后，通天塔第378层，传奇法师的实验室里，寂静无声。以塑能学派的传奇法师，迪卡尔大师为首，卡莱尔大法师为次，十几名魔法师站得密密麻麻，盯着前方操作实验的文森特大法师。
水银经过加热，变成红色粉末。
容器里空气体积减少五分之一。
剩余气体无法支持燃烧，也无法供给动物呼吸。
红色粉末再次经过强热，分解成水银和一种气体，气体的体积恰好等于之前减少的体积。
在新分解出来的气体中，伸入即将熄灭的木棒，一瞬间，木棒剧烈燃烧，爆射出耀眼的强光。
以新分解出来的气体作为施法材料，释放改进后的【燃烧之手】魔法，白火的威力，几乎等同四级的【龙息术】……
论文里的内容，一条一条，全数被验证完毕。
文森特越做脸色越白。他颤抖着双手放出最后一个法术，【燃烧之手】改进后的白光，照得他嘴唇苍白如纸。再没有借口了，再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了，燃烧的本质，火元素的本质，的确不是燃素……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一瞬间，冥想环境里的火元素，剧烈暴动起来。
“文森特！不要冥想！”
迪卡尔大师高喝。声音滚滚如雷，实验室的魔法阵也在同时压下，在1平方米的范围内隔断了所有元素。文森特整个人晃了一晃，鼻孔里、耳朵里，同时流出鲜血，软软坐倒在地上。卡莱尔反射性地扑了上去，伸手搀扶：“老师……”
迪卡尔大师却已经顾不上他。这位传奇法师袍袖一拂，悬空而起，一步就踏到了落地窗前。他背在身后的左手剧烈颤抖，右手向前、向上，笔直推出——
“轰！！！”
一声剧烈爆炸，荡开了通天塔外浓密的云层。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小格雷特归我们罩了
剧烈的爆炸声惊动了整个通天塔。
落地窗崩碎，魔法屏障消解。迪卡尔大师这一掌推出，遮护通天塔的浓云滚滚退散，撕开了至少四分之一。
下一刻，一个愤怒的女声，在另一侧的浓云之中高高扬起：
“迪卡尔！好好的你拆迷锁干什么？！”
责问声里一人纵身飞起，和迪卡尔大师遥遥相对，悬空而立。落地窗内，一群魔法师只看了一眼，就忙不迭地纷纷低头：
窗外虚空站着的，是一位身材娇娇小小、容貌精致如玩偶的少女。头戴花叶型冠冕，三枚宝石在发间发出万道银光，映得她银灰色的双眸越发璀璨。颈上、腕上、指甲上，更有无数道彩光轻轻吞吐，和通天塔塔身的流光交相呼应。
少女深蓝色的裙摆高高蓬起，悬立虚空，在狂风流云中动也不动。裙摆上流淌的竟不是珠宝和刺绣，而是无数若隐若现、不断明灭的咒文，让人远远看一眼就头晕目眩。
“海伦娜女士。”以卡莱尔为首，一群还没进阶15级、更加没摸到传奇边缘的法师，整齐地向来人行礼问候。就连瘫软在地的文森特大法师，也在好友扶持中勉力低下头去：
眼前这位看似少女模样，其实踏入传奇已经多年，更是咒法学派第一人、伊戈尔迷锁的主持者。真惹恼了她，哪怕是传奇法师，在迷锁当中也要栽几个跟头。
所以她出声责问，在场的下阶法师没一个敢吭声。只有传奇法师迪卡尔飞出塔外，满脸歉意，向她苦笑：
“海伦娜，正要找你。拜托你传个消息，让尼维斯的所有传奇法师过来议事——我们有麻烦了，海伦娜，我们有大麻烦了。”
海伦娜瞪了他一眼。见迪卡尔神色真诚，还有点狼狈的模样，怒气便渐渐缓和下来。眸子里的银灰色也悄然褪去，转作淡紫，紫色又一点一点变深：
“附近的都要喊过来？轮值通天塔的还不够？”
“真的不够。”
见海伦娜眸子里银辉褪去，迪卡尔大师也松了一口气。天地良心，他虽然也是传奇法师，论法师等级比海伦娜还高一级，可对方负责维护整个迷锁——
真打起来，他虽然不至于落败，可灰头土脸是免不了的。
他催动力场，虚空踏上两步，再次认认真真的行礼致歉：
“抱歉，海伦娜，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刚才真的遇到了意外，要不是把那股力量宣泄掉，我也得受伤。”
“有人害你？”
海伦娜眉心微蹙眸色再次转淡。迪卡尔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这事儿处理不好是个大麻烦，处理好了，也可能变成好事——唉，你传完信，到我办公室来看看就知道了！”
海伦娜轻轻哼了一声。她双手平伸，十指眼花缭乱地一番飞舞，塔外浓云便无声涌来，把通天塔再次笼罩在内。跟着指尖向外一弹，七八道流光从蔻丹上飞出，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又熄灭。半小时后，通天塔155层的椭圆形议事厅里，传奇法师们环桌而坐，人人面前摊着一份论文，脸色凝重。
“验证过了？”
变化学派的轮值法师最先提问。他是被弟子从工坊叫出来的，指甲缝里、魔犀皮的外套上，还沾了不少晶粉和秘银丝。迪卡尔沉重点头：
“确实验证过了。文森特亲手做的实验，我旁观，差一点——就崩裂了我的冥想世界。”
“哦！”在座的传奇法师们耸然动容。海伦娜身边，另一位白袍法师关心地看了迪卡尔一眼，捏起一个医疗咒文的手势：
“你受伤了？”
“我倒是没有。”迪卡尔轻轻地推了推单片眼镜。纤细的秘银链条从眼镜边缘垂下，在他脸侧无声地闪了一闪。这位传奇法师脸色暗淡：
“不过文森特重创。审核委员会的职位，怕是要提前换人了。”
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迪卡尔对面，一位裹着黑纱的老妇人转了转水晶球，忽然全身一颤，一口血笔直喷到球上。
“恩多夫人！”左右两边，惑控系和防护系的两位法师同时扭头。老妇人喘息着摆了摆手：
“我没事。我只是推演了一下实验的过程……”
角落里，一位担任服务生的女魔法师疾步上前。恩多妇人却拒绝了她的服务，掏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净血迹，连着水晶球收进自己衣袖。迪卡尔一直关注着老妇人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收回水晶球，才缓声问道：
“您看见什么了？”
“实验结果没有问题。”老妇人伸出满布皱纹的手指，在论文上一寸寸挪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最后，在正文末端的几行字上，落下半个带血的指印：
“这里……我看到了可怕的东西……足以颠覆魔法议会的东西……”
所有人都跟着她翻动论文。最后一页，在前文大段大段的介绍、实验和推论的基础上，论文的作者，留下了一段堪称狂妄的建言：
“以燃素说作为基础，只能得出模糊的要素，它十分不确定，因此可以用来任意地解释各种事物。
如果从燃素说出发，认为元素是构成物质的最简单组分，那么，目前我们可能难以判断什么是元素；
如果相反，我们把元素与目前化学分析最后达到的极限概念联系起来，那么，我们现在用任何方法都不能再加以分解的一切物质，对我们来说，就算是元素了。”（点开看作者注）
一片沉寂。塑能系，变化系，咒法系，防护系——每一个学派的魔法师，或者说，每一位魔法师踏入魔法之门时，接触的都是四大元素的世界；后来，风又衍生出了雷电，水又衍生出了冰……
然而，到底什么是元素？什么是最初的最初，是永恒不变，组成这个世界基础的东西？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椭圆会议室里。最后，迪卡尔大师一拍桌面，长身而起：
“有什么可怕的！不能确定，那就去试验！去论证！错了，那就推翻！燃素论推翻火精灵说的时候，火精灵论推翻神赐论的时候，我们不都是这样走过来了吗！”
他的单片眼镜上跳起一道电光。刺啦一声，竟然从镜片上跳到会议室中心的水晶灯上，再从水晶灯上跳到四壁照明的银棒上。会议室里的稳定的照明，顿时变得忽明忽暗，有如鬼屋。
海伦娜清咳一声，抬手叩一下桌面，将电光引入墙壁，分解消失。防护系的传奇法师悠然道：
“但是这样——损失会很大。”
推翻既有理论的路从来不好走。新理论与冥想环境冲突，会死伤很多人，甚至，传奇法师也难免死伤。对光辉神教的争斗，与盟友的关系，对异空间的开发，桩桩件件，都需要调整。
“所以才叫你们来。”迪卡尔昂然回答。“要安排好轮值的人手，要注意封锁消息，验证成功的部分，要一点一点往外透露——不然要我们干什么？指望评审会那些小家伙么？”
传奇法师们人人点头。海伦娜忽然合拢了论文，仰起下巴，似笑非笑：
“对了，这个——叫格雷特的小家伙怎么办？放他在外面？什么时候再扔个论文出来，炸掉几颗脑袋？”
炽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咒法系那位白袍牧师一按桌面，刚要说话，却被恩多夫人打断。老妇人用带血的丝帕掩着嘴唇，咳得抬不起头：
“我们……咳咳咳咳……我们……”
白袍法师立刻住声，喃喃念咒，一蓬柔和的光雨洒落在老妇人身上。恩多夫人神色渐渐缓和，眼前却忽然黑了一下。黑鸦沼泽的传奇法师直接飘起了一截，空荡荡的黑袍下，骷髅双眼中红光绽放，下颌骨咔咔相撞：
“我们——”
“他归我们看着！”迪卡尔不由分说，高声打断。单片眼镜里，雪亮的电光滋啦滋啦，来回窜动，几欲射出镜框：
“他的论文直接送我这里，惹出任何乱子，有我们雷霆之角收拾！”

第一百九十四章 格雷特·诺德马克在哪里？！
传奇法师们开会开得天昏地暗。
颠覆【燃素说】的新理论，要怎么徐徐推广，安排人先写论文、慢慢放出风声、组织魔法师们循序渐进地学习，尽量别弄出一大片爆头法师来，这需要讨论；
传奇法师们如何战略收缩，确保内部倒下一个两个的时候，有人顶上，不至于动摇总部根基，需要讨论；
让出地盘的同时如何放烟雾弹，如何不让光辉之主教会起疑心，对盟友们如何解释、如何协调，这也需要讨论；
甚至八大学派、各个法师组织之间，也要互相协调。比如说，你们雷霆之角把一个传奇种子纳入麾下，得到了最大的好处，总不见得让我们黑鸦沼泽替你们顶雷吧？！
对了，还要封锁消息，还要把格雷特这篇论文，连他的名字全都封锁起来！外防输出，内防扩散！
也幸亏传奇法师们人均经过了不止一次的生命能量跃迁，精力充沛，才能关门闭户，足足开了一天一夜的会。冥想？睡眠？偶尔不冥想天塌不下来，难得有一晚上不睡觉，不能自动生成魔法，也有类似法力药剂之类的玩意儿顶着……
再说了，伊戈尔峰是王国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伊戈尔迷锁正常开启，哪怕光辉之主教会全力进攻，也能顶到传奇法师们睡饱了再说。
这样的会议方式效率极高。一天一夜下来，传奇法师们拍碎了两张桌子、撕掉了成捆的稿纸，会议室里纷纷扬扬像是下过两场大雪，居然真的敲定了所有议题。迪卡尔大师意气风发地出门，呼唤自家弟子：
“卡莱尔，你去把那个小家伙拎上来。这段时间，风头过去之前，就让他待在通天塔安心看书吧。”
卡莱尔领命而去。他那个魔法飞艇，是上战场时在魔法议会领用的装备，并不归他自己所有，这时候也就乘着魔法小火车，缓缓下山。来到布里奇魔法学院，找培训班的助教一打听——
“今天是休息日啊！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要么，我陪您去图书馆，或者学生宿舍找找？”
宿舍里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倒是坐满了学生，然而助教进去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格雷特的人影。幸好培训班里好些学生在里面看书，助教揪了几个人打听一圈，还真给他打听出了目标的去向：
“格雷特？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下午都在治疗所……”
卡莱尔大师：“……”
天天跑治疗所干什么？打算改行当牧师了？法师不好吗？魔法议会养不起你吗？！
好在治疗所离得不远，而且，在充满鱼腥味的港口区，这栋二层小楼也足够醒目。卡莱尔大师挥退助教，召唤出一匹魅影驹，翻身而上。魔法骏马四蹄踏开，破风而行，没多久，便在治疗所门口停了停了下来。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在哪里？”
卡莱尔大师甚至没有跳下马背，而是挥散了魅影驹，直接双脚落地。他冲进治疗所，左右张望，急匆匆喝问。然而治疗所里空荡荡的，非但没有格雷特的人影，连半个牧师都找不到，再一看，“今天歇业”的牌子高高悬挂……
“人呢？！”
“来了来了！”里间房门吱呀一响，一个身穿长袍、手握羽毛笔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奔来。男子身上没有半点职业者的标志，倒是兜里丁零当啷，一片硬币声响，大约摸是个会计。见到卡莱尔胸口徽章上的四颗金星，整个人一哆嗦，赶忙深深弯下腰去：
“您找格雷特？他今天不在啊！”
“去哪儿了？！”
“去橡树岭了——”
“什么时候去的？”
“应该，应该是昨天晚上就出发了吧……昨天早上长老传信，说那个体检的事情安排好了，让大家都过去……昨晚上有船来接，现在这时候了，应该已经到了……”
卡莱尔大师真是差点背过气去。这天都快黑了，难道他还要半夜三更立刻赶过去？！橡树岭，橡树岭距离尼维斯城，足足好几十里呢！
要不然再等两天？培训班每上八天课休息两天，今天、明天休息，后天一早，或者也许明天晚上，就能在学院里找到那个小家伙。卡莱尔大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挥散了这个想法：
在城里等两天容易，但是万一老师问起来呢？哦，人去橡树岭了，我懒得去找，就在学院等着……
想起老师的雷霆之怒，卡莱尔哪怕贵为14级大魔法师，还是打了个寒噤，果断招出魅影驹。翻身上马，一拎缰绳，魔法坐骑凌空飞起。
——魅影驹，咒法系三阶法术，五级法师就可以使用。以卡莱尔大师14级的法师等级，这匹魔法马能够无碍地踏过沼泽和流沙，能够踏水而行，甚至能够飞行。
从尼维斯城到橡树岭，沿河而行要拐老大一个弯，当然是直飞过去比较方便了。
红日渐渐西坠。卡莱尔大师顶着刮面寒风一顿狂飙，总算在天色黑透之前赶到了橡树岭。他一路打听，冲到伍德长老的住处，抬手就给自己放了个扩音术：
“伍德！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在你那里么？”
这一声喝问，哪怕不用扩音术放大，音量也足够惊人。然而长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开口回答，甚至没有半点脚步声、呼吸声。好半天，才有个牧师学徒脚步匆匆，从极远处赶了过来：
“大师您好！长老今天有事外出，请问您有什么吩咐，我可以代为转达——”
“我不找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在哪里？”
“您问他啊！他和长老一起去奥古斯都城堡了，说是之前约好的，给城堡上下做一遍身体检查，顺便推广一个神术……”
卡莱尔：“……”
不好了，幸亏今天跑来逮人，不然就要给自然神教拐跑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纵起魅影驹，再度高飞。奥古斯都城堡极其好找，从尼维斯城向东北出发，沿着大河、湖泊、运河一路飞行，到达尼斯湖的起始点就是。从高空向下俯瞰，城堡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卡莱尔大师给自己加了两个防御魔法，俯冲向下。他盘旋在城堡斜上方，把扩音术的音量提到最大，放声喝问：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在哪里？！”
整座城堡都被他吼得震了一震。楼下大厅旁的小房间里，格雷特一手甘油，一手羊肠手套，满脸迷茫地抬起头来。
啥事儿吼成这样？
我不就是出来做趟体检吗？一个多月前约好的，又不是临时乱跑……
魔法议会不给我offer，我也要养活自己呀！做医生有哪里不好了……我还要收集资料发论文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雷霆之角养你——哎，好像养不起？
一番扰攘之后，卡莱尔大师终于按落魅影驹，从空中降到城堡门口。而奥古斯都城堡也打开大门，迎入了这位贵客。
——城堡塔楼上，三架魔导弩炮也无声放平，不再悄然对准上方。
奥古斯都城堡，是因弗内斯伯爵的第一任妻子留给女儿的遗产，也是洛希子爵领最大的一座城堡。城堡三面环水，扼守尼斯湖的西南端，端端正正地卡住尼斯湖通向洛希湖的船闸口。哪怕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座城堡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堡周围环绕着厚重的石墙，中心处，一座三层高的方形建筑拔地而起。外墙通体雪白，在石墙顶端和塔楼的灯火下闪闪发亮，庄严之外别添一分秀美。一座长桥从湖岸笔直通向城堡，双塔拱卫着城堡大门矗立在长桥末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会儿，厚重的城门当然是敞开了。洛希女子爵腰悬长剑，微笑着伫立在城门正中，左手边伍德长老手拄橡木杖，下意识地卷着自己的胡子，右手边，格雷特刚从诊疗室被揪出来，头发是歪的，袖子是湿的，满脸都写着“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卡莱尔大师连赶几十里路，扑空三次，终于找到了人。看见格雷特这副不在状况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口怒气反而平了下来。怒火一降，翩翩风度立刻归位，他缓步上前，向女子爵露出了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找人找得太急了……”
进城堡，入座，上茶点，寒暄。一套流程顺畅的走完，格雷特就从伍德长老手里，被交到了卡莱尔大师手里，又被扔上了一张飞毯：
“跟我走！现在！”
格雷特：“……”我体检还没做完，图还没画完，还没给那些牧师讲完课……
这些话全都被他吞了下去。
卡莱尔大师，高达14级的大魔法师，对他曾经有救命之恩，半夜三更急匆匆的跑来带他走人——
想也知道，这时候提出抗议，除非脑子进了5800吨水。
他只提出了一个问题：
“伍德大师他们，会不会有事？”
卡莱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星光黯淡，弦月如钩，只有飞毯纹路上发出一片微微的银光，让两人在交谈当中，能够看清彼此的表情。
卡莱尔仔细观察了一下，见格雷特担心的神色不似作伪，轻哼一声：
“你倒是好心。——放心吧，他们没事。”
那就是我的事了？
也就是说，这样心急火燎冲过来，再半夜三更带我走，就是我一个人的原因了？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大脑飞转，开始努力思考自己和大魔法师的交集。有人重病、重伤，应该不至于；有大规模的流行病，也不至于；超声波、显微镜、细菌……
“燃素？”他忽然灵光一闪：“那篇论文过稿了？”
过稿？
这小子对自己还真有信心。卡莱尔大师用鼻子嗤了一声，故意不看格雷特，仰头望天：
“你闯祸了小子！为你这篇论文，伤了一位13级的大法师！”
“啊！……啊？”格雷特大惊。13级的大法师？受伤了？因为他的论文？
“是什么样的伤势？严重么？”治得好吗？治疗费要多少？我能不能负担得起？不行的话，先请伍德长老出手，治疗费欠着我慢慢还？
格雷特暗暗做好了卖身还债的准备。
当然，如果能证明伤势和他无关，比如试验魔法时被抽干了魔力，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什么的，那他肯定也要努力反抗讹诈。
不料，卡莱尔大法师瞟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话：
“冥想环境崩裂。”
“啊……哦……”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冥想环境为什么会崩裂的？和我的论文有啥关系？没听说过啊！
不等格雷特刨根问底，卡莱尔大师已经转过脸，沉着脸盯住了他。格雷特被他看得往后一缩：这位大师上次救他的时候还算和颜悦色，怎么现在脸色怎么难看……受伤的那位大法师是他的好友吗？还是他的亲人？
“你跑这么远干什么？有闲心跑出去几十里，就不能好好在学院看书？还是你知道闯祸了？伤人了？从橡树岭跑到奥古斯都堡，你觉得你就逃得掉？”
“我……”
“你什么你？没事你跑什么？”
“我又不是故意的！”格雷特终于叫了起来：
“我早就和女子爵约好了！要不是得先教会所有牧师，也不会拖到现在！——再说了，别人都有去处了，就我没有，没有法师塔、没有学院要我，我当牧师还不行吗？当牧师也能养活我自己啊！”
“你……”
卡莱尔终于气笑了。没有法师塔、没有学院要他？几个学派为他都抢成什么样了！
第一天就上报了评审会，评审会上报传奇法师，一群传奇法师关门闭户吵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吵成这样，怎么会大半学员的去向都定了，只有他迟迟没收到通知！
卡莱尔很想痛痛快快地吐一下槽，话到嘴边，又努力咽了回去。不能说，全都说出去，这小子越发要得意了——已经跑到牧师那边去了。他努力板起脸：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塑能学派！在塔里安分看书！除了去培训班上课，一步也别给我乱跑！有什么论文，直接交到我手里，别自己扔到白塔去！”
啥？我有下家了？格雷特雷劈似的愣在了飞毯上。
“塑能学派？……真的是塑能学派？”他语气颤抖地反问。见卡莱尔肯定点头，格雷特高举双手，情不自禁地蹦了一蹦：
“耶！”
我的力场！我的高温高压！我的电能！我的心电图！甲醛乙醚丙烯终于有希望了！低温分离氧气也看见曙光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搞出核磁共振来！
“你坐下！——当心跌下去！”卡莱尔大师紧急降下了飞毯。
格雷特兴奋得无可无不可，如果不是在飞毯上，简直想跳起来连转十八个圈圈。卡莱尔大师看着他开心到快要掉下飞毯，手一指，护住飞毯的防风力场开了一条小缝，一股凌厉寒风劈面吹来，把格雷特当场呛住：
“咳——咳咳咳咳……”
他趴在飞毯边缘，抓着毯子上的绒毛，咳得眼泪都飚了出来。好一会儿兴奋渐渐消退，才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你不能关着我！我要赚钱！要看病人！——不让我给人治病我没钱做实验了！”
“你想做什么实验？”卡莱尔大师抚额。格雷特理直气壮：
“就那篇燃素论文的后续实验啊！我都说了，‘用任何方法都不能再加以分解的一切物质，对我们来说，就算是元素了’，后续我得论证啊！”
“把你的论文，猜想，实验设计，全都写下来！”卡莱尔大师想也不想。“只要写得合理，雷霆之角有的是经费，随便你申请项目！不用你自己想法子赚钱！”
区区二级法师能设计多少实验？他自己徒子徒孙们的项目里，随便扒拉出来一点经费和人手，足够这小子造了！
“这可是你说的！”
格雷特一口气闭关了十天。十天以后，卡莱尔大师拿着足有一尺厚的论文和实验设计，简直恨不得倒转时间，把自己那句话抹掉算了。
——只有格雷特自己知道，他把初中化学，高中化学，所有适合用来论证元素存在的相关知识点，和测定元素周期表前20位、金属列表15位元素单质密度的实验方案，一股脑儿，全部扔了出去。
还有化学仪器操作方法，气体的重量与体积的测量方法，温度测量方法，滴定分析方法……
早就想这么做了！
艾玛，整天地水火风的实在太痛苦了，我要测个血钾，血钠，血氧，什么什么的，还得先把化学元素的概念确立下来！
有个机会绑着魔法议会做苦力，千载难逢啊，还不赶快抓住！

第一百九十六章 燃烧之手的奖励！
如果格雷特把这些东西，分初中高中六年……不，哪怕考虑到只有化学这一本书，分一年54周慢慢拿出来，也不至于造成如此大的震动。
如果拿到这些论文和设计的卡莱尔大师，不是高达14级，已经在准备冲击15级的大魔法师，他也没有这个眼光看出，格雷特拿出的是一套完整、成体系，足以颠覆当前整个魔法界的理论。
更可怕的是，还附了实验设计……
如果丝毫不做准备，直接把这厚厚一本玩意儿砸出去，怕是整个魔法议会的基石都能崩了。
所以卡莱尔大师一言不发，拎起格雷特，就塞进了他在法师塔住处的客房内。再一挥袖子，一大堆魔法书籍哗啦哗啦飞出，在格雷特身边垒出一堵矮墙：
“好好待着！随时有事要问你！”
格雷特：“……哦。”
他直接往地板上一坐，翻翻找找，拖出一本《法术构造：从魔纹卷轴到立体模型》，聚精会神开始看。书啊！几百本书啊！到白塔的大图书馆去借，一本一天，就要1个金币！
现在可以不要钱随便他看……呜呜呜，最好那些魔法师慢慢做实验，等他把这些书全都看完……
格雷特一头栽进了书堆里。卡莱尔大师站在客房门口看了片刻，看着格雷特双腿叉开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看书看得人都要埋进去的样子，摇摇头，转身出外。拎起那叠一尺厚的资料，直奔通天塔。
半天以后，常驻通天塔的传奇法师们，再度聚齐。
“迪卡尔，你捞进雷霆之角的这个小家伙，可真不得了啊。”海伦娜抢人失败，想起格雷特还有些不开心，冷着脸挥动手指。椭圆长桌上的论文无风自动，随着她纤细的手指，一页一页向后翻开：
“这些东西……他是想把整个雷霆之角都翻过来吧？”
“岂止雷霆之角。”变化学派的轮值法师也是满满遗憾。这些测量方法，分析方法，酸啊碱啊盐啊互相变化的公式，简直是为他们变化学派量身打造！他们炼金师拿到这本书，是要连书带人供起来的！
前些天下手不够果断！抢人抢迟了！扼腕啊！
嗯，明天，不，今天晚上，就连夜安排人去照着试验一遍！
“等等，这小子是什么来路？”恩多夫人转动着水晶球幽幽发问。不等迪卡尔回答，黑鸦沼泽的那位巫妖又轻轻飘起，骷髅双眼里，笔直射出两道红光：
“管他是什么来路？他遏制瘟疫是真的，治疗伤兵是真的，和光辉之主教会拼死拼活，也是真的！”
“还是查一查比较好。倒不是说怕他是奸细……但是，万一是哪个异空间来的呢。”恩多夫人沉吟。她从黑纱里抬起头，转向斜对面惑控系的传奇法师：
“要不然，你去问问？”
“不许！”迪卡尔愤然拒绝：“惑控系能问出什么来？还不是你怎么问，他就怎么承认？”
“没错儿！就算要问，也是我们死灵系来问！”巫妖眼里红光闪烁，上下牙咔咔撞击，如同在笑。迪卡尔转脸瞪他，单片眼镜里电流滋啦滋啦，闪得毫不示弱：
“你们来问？你们那是直接编织记忆吧！！！”
格雷特是我们雷霆之角的人！是我们自家孩子！不许其他人随便伸爪子！
“先验证他拿出来的东西吧。”吵成一团的时候，仍然是防护学派的那位老好人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开口。这位老先生在传奇法师中年龄最长，人缘也是一向最好，后辈法师们，十个有八个受过他照顾。他一说话，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人人都停下来静听：
“不管这个——格雷特来历有没有问题，他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正确的，总是可以验证。验证期间，雷霆之角负责看好他，不要让人跑了、也不要让人闹腾出事情来，可以吗？”
迪卡尔转脸看向身后弟子。卡莱尔一直侍立在身后不远处，见老师看来，上前一步：
“我觉得没问题。我走的时候扔了一大堆书给他，现在正缩在书堆里呢，看样子不把那堆书啃光，拽都拽不出来。”
一言既出，满会议室的法师们都笑了起来。能够成为传奇法师，谁都有废寝忘食、一心一意苦读的时候，对格雷特的表现感同身受。就连最先开口怀疑的恩多夫人，目光也稍稍柔和了一下。
迪卡尔趁机敲敲桌子。“既然说到这个议题，给格雷特的奖励，也可以顺便讨论一下了。有关燃素的那篇论文，各位应该都已经看过、也验证过了，这篇论文值多少研究积分？又值多少贡献点？评审会那边，可是把难题交到我手里来了……”
说着往后一靠，交抱双臂，一脸“他是雷霆之角的人，我避嫌，我不说话”的表情。咒法系的白袍法师微笑接口：
“论文归论文，魔法归魔法。那个【燃烧之手】的改进版我验证过了，非常好，以1级法师的实力，确实能打出龙息术的威力，就是施法材料贵了点儿。这几天，紫鳞石的价格已经涨了五倍了……”
全体喷笑。紫鳞石是炼金产物，不是自然界就有储存的矿石，格雷特的论文一出，哪怕魔法议会小心封锁了消息，也拦不住知情人抢购。白袍法师等大家笑了一阵，悠然道：
“综合魔法等级、施法难易程度、施法材料的易得程度、威力等诸多因素，建议奖励100个研究积分，500贡献点。”
全体倒吸冷气。
这个奖励实在是丰厚。对比一下，格雷特那篇X光魔法的论文，让他得以被塞进培训班的，仅仅奖励了2个研究积分，3个贡献点。
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对新魔法的奖励数字，一般来说，奠定了这个魔法的兑换价格：比如说，这个魔法奖励500贡献点，那么它对外的兑换价格，就是50贡献点。
这些贡献点，十年之内，魔法议会，提交魔法的法师，双方对半平分。十年之后，魔法师的分成比例，下调到三成。
以【燃烧之手】的普及程度和改进版的威力，怕是够级别的法师——不会也能现学，燃烧之手又不是什么罕见的魔法——人人都要勒紧裤腰带，挤进来兑换一波。就这笔收入，格雷特作为一个二级魔法师，至少够他敞开花到五级。
然而这价格贵么？不贵。一级法师在魔法议会总部的办事大厅做接待员，干满一个月，也能有五个贡献点进账。攒一年，哪怕攒两年，怎样都攒够了……
而在魔法议会看来，放出这样一个魔法，让麾下魔法师实力大大提升，牙都笑掉了好么！想一想游历在野外的一级魔法师，碰到一小队光辉之主的骑兵，抬手就是一记改版燃烧之手……
光是脑补，就觉得爽到了骨子里。
双赢，不，格雷特、魔法议会、众多魔法师，三赢——

第一百九十七章 奖励第二弹
格雷特&#183;陷在书堆里&#183;诺德马克并不知道，他的一笔横财已经在路上了。
他捧着卡莱尔大师给的藏书，缩在客房里，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如果不是卡莱尔大师事先留下吩咐，让学生按三餐进来揪他吃饭，格雷特能把自己饿死在客房里。
当然，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魔法议会整体也没多大损失。无非是雷霆之角大亏，黑鸦沼泽大赚而已。所以雷霆之角哪怕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得把人看好了，起码不能哪天一推门，人已经猝死在客房，得去地底下喊死灵学派帮忙……
格雷特忙着看书，通天塔里，传奇法师们的会议也在继续。咒法系的白袍法师等待了片刻，见没人提出异议，就下了总结：
“那就这么定了。按照惯例，新魔法定名为【诺德马克的燃烧之手】，加入议会魔法库，开放兑换？需要特别推荐么？”
“不要！”
“不要！”
两个声音同时表示反对。两位传奇法师互望一眼，迪卡尔大师微微点头，示意变化系那位先说。而变化系那位大师苦笑一声，粗糙的大手在皮革外套上擦了擦，又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最好不要立刻挂出来。紫鳞石——那玩意儿一时半会儿，我们可做不出来太多。”
迪卡尔大师跟着笑了起来。他虽然自己也不会制作紫鳞石，但是想象一下变化系一帮法师，挥汗如雨加班加点、还是赶不上出货量，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弯起眼角。他向对方点点头，转向白袍法师：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只是2级魔法师。”
“哦，好的。”白袍法师点点头。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鉴于该魔法的威力和影响力过大，创造者的等级过低，为保护创造者，按照惯例，暂时对其信息保密。那么这个魔法就定名为——【燃烧之手改进版】？【燃烧之手&#183;龙息】？”
“你起名字的能力还是这么差。”白袍法师身边，海伦娜冷冷地吐了个槽。“都把名字起到这一步了，你就不能叫它【龙息之手】？”
被女士吐槽，白袍法师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了笑，抬手挠挠头发。长长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下来，再配合他温厚的笑容，猛一看上去，像是一只毛发柔顺的金毛，正在蹲地摇尾巴。
旁人对他们的互动也相当习惯。防护学派的老头儿低头刷刷书写，记下【龙息之手】这个名字和魔法议会的奖励方案之后，传到右手边。一群传奇法师挨个儿拍上秘法印记，该项议程结束，进入下一项：
“所以……那篇论文呢？”
“论文……”
又是一阵静默。如果说【龙息之手】的价值是100积分，500贡献点的话，那么，推翻了【燃素论】的那篇论文，价值至少要翻上一倍。在座都是传奇法师，哪怕不专精塑能学派也看得出来：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篇论文，配合着【龙息之手】的法术模型，对所有的火焰魔法都有指导意义。
换句话说，只要在任何一个魔法——从学徒级的火花术，到3阶的火球术，再到9阶的流星爆——的法术构架中，加入紫鳞石的位置，法术的威力，都可以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咳咳，当然，8阶9阶的法术并不建议贸然这样做。否则的话，有可能造成射程100米，爆炸范围两百米的惨剧，在炸死敌人的同时，甚至炸死敌人之前，先炸死法师自己……
“这是一篇具有开创性的论文。”身为塑能系大佬，迪卡尔清清嗓子，第一个开口。恩多夫人在黑纱底下冷冷补充一句：“颠覆性。”
是，是，你说颠覆性就是颠覆性，谁叫你是预言系的呢——迪卡尔点头表示承认。咒法学派的白袍法师接口道：
“这篇论文指出的思路，可能适用于火焰系的所有魔法。”
“但是需要后续论证。”海伦娜清清冷冷地插话，像是赞同，又像是补充说明。白袍法师再次向她笑了笑：
“是的，后续的论证和研究工作相当繁复，我已经看到后面三个月的杂志上，全是研究这个方向的论文了——可想而知，每一篇，都要贡献一个引用。”
他的指尖在面前论文上敲了敲，又为格雷特引来了一阵羡慕。
一篇论文，被引用一次，就是一个研究积分。如果有100篇通过议会审核，甚至登上期刊的论文把它加入引用列表，等于格雷特什么都不做，就有100个研究积分入账——
这么多积分，足够把他的奥术等级从1环奥术师，一口气推到3环。更多的津贴，更高的兑换权限，甚至更高的申请项目的权限，都在向格雷特招手。
而且，这篇论文的指导意义，是对于所有火焰魔法。
所有。
曾经有魔法师做过统计，登上魔法界各种期刊的论文，每篇，每年，平均被引用的次数是0.5次。像《普通奥术师月刊》这样的论文，被引用次数，大约在5～7次之间徘徊。只有《奥术》和《魔法》两篇期刊，平均引用次数才能到20次以上，傲视群雄。
而格雷特这一篇……
需要问的不是会不会有100次引用，需要问的是，攒满100次引用，只需要多久？
三个月？五个月？还是半年？
而显然，魔法议会给这篇论文的奖励，绝不可能少于它半年的引用积分进账。
“出于保护创造者的目的，我们暂时不公布论文作者的名字——或者让哪位传奇法师先挂名一下？迪卡尔，你去和作者沟通？”防护派系的老魔法师慢慢沉吟：
“至于具体奖励多少，这样，大家各自写个数字，去掉最高，去掉最低，取平均数？”
这个提议没有任何人反对。哗啦啦一阵纸条乱飞后，有关燃烧本质论文的奖励，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300研究积分，1000贡献点。
分数一出，传奇法师们片刻无言。对于一篇具有开创性、颠覆性、指导意义的论文，这个奖励并不算高，甚至有点儿低了。然而——
“对了，那他现在是几环奥术师了？”
众人哗哗地全都开始翻资料。片刻答案出来：“之前有45个研究积分……加上今天刚得的，一共445积分，四环。”
四环奥术师，二级魔法师。这种徽章挂在身上走出去，就等于在身上明晃晃写着“我很菜，但是我非常重要，非常有潜力。”而且多半还非常有钱……毕竟研究积分的发放，通常都伴随着更大量贡献点的发放……
光辉之主教会的奸细要是潜伏进来，看到格雷特这样的魔法师，那是肯定要想方设法干掉的。就算不碰到内奸，自己人看到格雷特这样的，说不定都会忍不住干一票。
然而不发？少发？暂时扣发？不可能的，魔法议会之所以具有公信力，就是建立在处事的公正性上……
“迪卡尔，你把这孩子关在峰顶，短期之内，别让他乱走了。”老魔法师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他转向全体传奇法师，目光飞快地逡巡一圈：
“今年的新锐魔法师奖，就颁给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了？谁有异议吗？——都没有？那好，文斯顿，作为奖品的魔法装备，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变化系大佬搓搓手掌，一脸兴奋。又能动手定做了！又能拿着魔法议会秘库里的珍贵材料，做自己想做的东西了！还能结交一个未来之星，他扔出来的那些东西，对变化系多有帮助啊！
一定要拉好关系！
一定！
当天晚上，格雷特收到了奖项内定的消息，和他对装备要求的询问。
“想要什么样的魔法装备？”格雷特努力想了想：
“呃……不要戒指……也不要手链、手镯、手表……总之戴在手上和手腕上的都不要，项链最好也不要……为啥？进手术室不方便啊！”
“那你想要什么？”卡莱尔大法师感觉自己的青筋都要跳出脑门了。他强忍着狂喷一顿的冲动，板起脸吐槽：
“给你弄个耳环好不好？！”
“……不要了吧？”格雷特脑补了一下自己戴一对，或者一只耳环，耳垂下面晃荡晃荡的画面，打了个寒噤。“呃……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把伯纳德的骨棒修好？”
“滚！！！”
新锐魔法师颁奖，交给你一根高过人头——哦，以你的身高而言，差不多是你1.5倍高的骨头棒子，画面能看吗！
格雷特就这样被剥夺了提要求的权利。并且，当他从书堆里拔出脑袋来，要求去培训班听课、去治疗所出诊的时候，也被无情拒绝了：
“你好好待着！看书！学魔法！什么时候把这些书都看完了，把0级和1级的魔法都学会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对了，还有你的冥想法！你现在用的是哪一种？”
“基础版的……”
格雷特越说越是小声。说实话，更换冥想法的事儿，他几乎忘了……
从入门到现在，格雷特一直用的是法师塔一楼，旁听生就可以自学的基础冥想法。更好的版本法师塔里确实是有，但是，那些都是针对冥想内核的修改，格雷特自我感觉，还不如他照着医学参考书自己构建。
而到了魔法议会总部以后，格雷特倒是抽出时间，在学院和白塔的兑换中心都寻摸过一遍。学院里有三种冥想法可以免费兑换，都需要学籍和学生成绩，格雷特没有；另外四种是面向学院老师的，格雷特不是；只好遗憾作罢。至于议会的办事处，也就是白塔那里……
不限奥术等级、不限专精学派、无需加入任何魔法组织，直接开放兑换的，最便宜的那一种，1000贡献点。
是的，是贡献点，不是金币。用贡献点兑金币，魔法议会1：1开放兑换；用金币兑贡献点，对不起，魔法议会不给兑，黑市上么，格雷特偷偷打听了一下，2：1也是兑不到的……
格雷特摸了摸身上钱袋，一共不到200个金币，再见。
“所以我现在，可以学习新的冥想法了？是不是免费发给我？我没钱！”
看着格雷特眼巴巴的样子，卡莱尔大法师很想捂额头——或者给他一个脑瓜崩。这就是加入大组织的好处啊！你才明白？
冥想法，能够加速精神力增长、提高精神力利用效率的冥想法，这种直接等于核心竞争力的东西，都在各大学派、各大法师组织手里握着。谁来要也不给，魔法议会要也不给——
论文可以免费发表，法术模型可以开放兑换，最核心的冥想法，最关键、最高阶的魔法仪式，NEVER！
如果是削尖脑袋钻进来的低阶魔法师，少不得努力讨好导师，努力为组织做贡献，期望导师看你顺眼，能给你一份不错的冥想法。但是像格雷特这样，大佬点名拎进来的……
谁敢克扣？
谁敢？！
上至导师，下到他自己，还有雷霆之角、乃至塑能学派其他支系的大佬们，殚精竭虑想着的，是怎么让这小子赶快升级，赶快拥有自保的力量……
卡莱尔大法师手掌一拂。哗啦哗啦，三根卷轴、两块魔法水晶、还有一张写满字迹的金黄色毛皮，先后掉了下来。他随手往那堆东西一指：
“不要钱！加入雷霆之角了，冥想法肯定会给你！你自己好好看看，挑一个合适你的，不明白来问我！
——挑中了，还有相配套的魔法仪式，以及魔法药剂。几种方法一起用，等级提升得更快一点！”
格雷特：“……”
卷轴解开看就行了，毛皮上的字……我不太认识，待会儿还得去查字典？这个魔法水晶到底要怎么阅读你告诉我啊！还是跟传说中的玉简一样，贴上额头，信息自动灌输……
对了还有药剂！
“呃……哪种冥想方法不需要药剂？”
“你还不想喝药？永久提升精神力的药剂，你觉得很好找吗？”
格雷特警惕地盯着他，坚决不让步。药剂哎！喝进嘴里的东西哎！这不是精力药剂、治疗药水这种大众货，已经千锤百炼有质量认证的！罕见的药剂，谁知道是什么成分、什么来历！
药理是什么？作用靶点是哪个？
有人体毒性吗？不良反应有哪些，有没有禁忌症？药代动力学是怎么样的，血药浓度多久到峰值，如何代谢？
做过动物实验，通过临床三期了吗？有药监局的认证……不，有魔法议会专门机构的认证吗？
过保质期了吗？
质量可靠不可靠，会不会配药的人一个手抖，哪种材料多加了50％？
没有来历，没有质量保障的药品，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喝！

第一百九十八章 冥想？数学！复习高数吧！
格雷特终于开始研究那些冥想法。
在此之前，卡莱尔大师黑着脸抽走了两张卷轴，以及一枚水晶。至于魔法水晶的用法，他在临走之前，倒是告诉了格雷特：无他，就是用精神力探入水晶当中，然后接收信息就好。
至于能不能扛住这么大的信息流，能接收下来多少，这个……随缘。
反正也不妨碍多试几次。
格雷特：“……”总觉得脑血管分分钟会爆，应该备点儿降压药，或者备一瓶甘露醇在手边的样子……
他默默放下手里的水晶，优先去看卷轴。不愧是雷霆之角提供给新人魔法师的冥想法则，文字简洁明了，都是用通用魔法文字写成。格雷特经过大半年的学习，已经掌握了这种语言，读起来毫无压力。
只不过……这份名叫《星辰冥想法》的冥想法则，讲究的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勾动天上星辰，找到自己命定的那颗星星，用星光辅助自己修炼。据说这种冥想法和运气关系很大，运气好，和自己共鸣的那颗星足够强，就能造就强大的魔法师。
格雷特思考了一下最近的星辰离这儿有多少光年，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实在没那么高的强度，默默把卷轴放了回去……
那张金黄毛皮内侧上的冥想法，却是用另一种格雷特不认识的古魔法语写的。格雷特很是翻了半天书，又请教了卡莱尔大师，才弄明白了这种冥想法的原理：
——那张毛皮，是从一种强大的上古异兽身上取下来的，历经千年，依然不朽。魔法师需要感受毛皮上的气息，把自己的精神力和它同调，最后，让精神力化为异兽，获得它吞吐雷电、遨游虚空的威能。
格雷特：……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吗？我是人哎，为啥要向野兽靠拢？而且，通过一张毛皮来模拟上古异兽，确定不是瞎子摸象，摸到哪一块，就是哪一块？
这要是有基因工程，先用毛皮克隆出个活的来，再跟活的异兽同调精神力，感觉还靠谱一些……
万般无奈，格雷特只好摸过那块水晶，躺回床上。
甘露醇他现在是弄不出来的，就算能弄出来，他也不敢给自己用。那玩意儿是静脉注射的，弄不出足够纯净的、无菌的水，弄不出能够控制输液速度的设备，贸贸然往自己静脉里打，找死啊！
当然，如果精神力冲击太大，脑子里的血管快要爆了，还有一种思路就是降低血压。倍他乐克、硝苯地平之类的西药他弄不出来，中药……三七、决明子、天麻、杜仲……
再见。
地区不对，没有这些药材，就算有，放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万般无奈，格雷特只能提前启动了脑出血治疗的第一方案：绝对静卧……
哦对了，还有头颅局部降温。格雷特摸了一杯水过来，往里丢个冷冻射线，确保水结冰了随时能倒出来用，躺回枕上，握紧魔法水晶放到自己眉心。调匀呼吸，闭上双眼，慢慢探出精神力。
客房外，卡莱尔大师和迪卡尔传奇法师隔着墙壁，用精神力观察着格雷特的一举一动，面面相觑。
“他折腾这些干嘛？”
“不知道……”
格雷特已经开始接收信息。信息洪流浩浩荡荡冲进脑海，幸好，还在他可接收的范围，感觉就像是展开了一段PPT。图形，文字，会旋转、会拆分的图形，会跟随图形出现的说明文字……
没有爆头，没有脑出血，没有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谢天谢地。
这块魔法水晶里的冥想法，比前面几份都要复杂一些，对冥想内核、冥想环境外壳、精神力的释放方式都有论述。而这篇法则当中，花了最多笔墨的段落，是教导魔法师在如何构筑外壳……
在冥想环境外缘，用精神力构筑一个螺旋形的“壳子”，一圈一圈向外延展，开口越来越大。从喇叭口的部分大量吸纳外界能量，一环一环，一层一层，不停过滤。
不需要、和自身性质冲突的能量，从“外壳”上的洞眼里排出去；需要的部分，经过逐层过滤以后，纳入冥想内核，加强自身。
外壳的圈数越多，开口越大，吸纳能量的效率就越高；而这一层一层的外壳，对于魔法师自己的精神核心，也构成了极强的保护。漩涡状的外壳，甚至可以让吸纳进来的外界能量，拥有最强的活性。
看起来倒是很有道理的样子。至于到底应该怎么构筑外壳，魔法水晶输送的信息流里，非常热情地画出了形状，并且表示，照着描就可以……
什么？实在记不住？
魔法水晶还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法：去买一只你觉得顺眼的海螺，尽量照着它的样子构建。对了，记得外壳可以粗糙些，内壁一定要光滑，要均匀，就像海螺内壁，手指摸起来的样子。
好么，之前那个冥想法还是魔法脊椎动物，现在一路降到软体动物了……这算是越活越回去了吗？
格雷特默默反省了一会儿，坐起身，四下张望。让他惊喜的是，客房里的展示柜里，居然真的摆了几只海螺，大大小小，形态不一。有号角状的，有长钉状的，有花瓶状的，有标准圆锥形的。每一只都形态完整，光滑洁净，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格雷特默默感动了一下。卡莱尔大法师真的煞费苦心，哪怕他这么挑三拣四，还是为他准备好了冥想进阶的道具。但是……恕他太过挑剔，这里的海螺每一只都很美，然而没有一只，达到他心目中的完美标准……
他想要的那一种……他想要的那一种……
格雷特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柜门玻璃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越旋越大。他忽然愣住：
这不就是螺旋线么！
最多是圆锥螺旋线，最多最多，是圆锥形的管子！
我可以用函数描述啊！
用数学，用数学来指引这条曲线，用数学来构建这个模型，做出来的冥想外壳才是最靠谱的！
格雷特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回桌前。铺开纸，提起笔，然后——愣住了。
圆锥螺旋线的函数是什么来着？
参数应该怎么设定来着？
完了，忘了……
他闭目凝神。感谢穿越赐予的记忆力，《医用高等数学》一页一页，历历在目。当年确实学完的，也确实考了高分，然而这么多年不用，书里列出的那些公式，有些看着仿佛认识，有些看着，咳，已经脸盲了……
没说的，复习吧！
格雷特拉响了叫人的铃绳。面对无声无息出现的隐形仆役，他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又带点悲壮的笑容：
“给我拿一刀纸来……呃，再拿两瓶墨水，笔的话，先拿十支过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升级！升级！……不升了？
第一天。
“格雷特开始冥想了吗？”
“没有，还在写写算算……”
第二天。
“开始冥想了吗？”
“没有，他还在写……”
第三天。
“冥想了吗？”
“没有，他又要了一刀纸……”
卡莱尔大法师不再问了。
更换冥想法是一件很严肃、很重大的事情，许多魔法师在踏出这一步之前，都会尽量调整心情，做好准备。
沐浴更衣大睡三天三夜者有之，吹海风钓鱼放松心情者有之，去不可描述的地方不可描述者有之……
卡莱尔大法师当年，就是向导师求了一件魔法装备，奔驰几百里，去杀掉了欺辱他姐姐的仇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相比之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写算算，三天用掉两刀纸什么的，算是正常得不能更正常了。
卡莱尔大法师不担心格雷特太过不务正业，他只担心格雷特绷得太紧，反而找不到状态……格雷特甚至都没有撕纸！每一张纸，他都端端正正地摆好，垒成一叠！
格雷特并没有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他端坐桌前，笔下刷刷刷刷，不断默写——或者毋宁说是抄写着《医用高等数学》的内容。论述，公式，图表，习题……
抄着抄着，大学里听过的讲课，做过的题目，学习时的感悟，一点一点融会贯通。不知不觉地，格雷特已经回到了大一上学期，刚考完这门课时候的状态。
也是他前世数学水平的巅峰。
带着这种巅峰状态，格雷特马不停蹄，向新到手的冥想法进发。他只花了一天时间，就计算出了冥想外壳的曲线，又花了一天时间计算完过滤片和喷出孔的位置。然后，他终于吃饱喝足，申请闭关。
“冥想室？
法师塔有专门的冥想室，为魔法师们提供安全、无打扰、能量种类可选择、能量浓度较高的冥想环境，更适合魔法师升级。
初级冥想室在第三层，每天100贡献点，适用于1－4级魔法师；中级冥想室在第7层，每天1000贡献点，适用于5－9级魔法师……”
负责在法师塔里打杂，为大佬们处理杂事的低阶法师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格雷特。言下之意就是，你应该不至于用到高级冥想室吧？
格雷特确实用不到。事实上，他正在心底掰手指，努力计算自己有多少个贡献点：
X光那篇，三个贡献点；蝙蝠致病性那篇，30个；B超那篇，三个；
近期发的那批论文，无菌原则那篇，显微镜那两篇，都是一个贡献点；痢疾那篇，50点；再加上登记以后魔法议会发的补贴，一级魔法师每月1个贡献点，一环奥术师每月5点……
怎么算，都不够100点的样子。
伤感。
“哎，冥想室可以按小时租吗？”
“……”
引路的低阶魔法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按小时？租冥想室按小时？除了真正的土豪，租冥想室都是为了突破关隘，谁愿意冥想到一半被人打扰？这位兄弟，您真的确定您要按小时租吗？！
格雷特看他的样子也知道肯定行不通。他犹豫片刻，在“干脆在客房里闭关算了”和“刷脸让卡莱尔大法师做主免单”之间，决然选择了后者。
反正现在他归雷霆之角管了！
冥想法都肯给，总不至于冥想室都不肯为他买单！
嗯，万一真的不肯的话，大不了先找他借钱！燃素那篇论文审核通过，100个贡献点，怎么也够了！
如果再不行，就多写几篇论文，申请研究立项，然后把项目经费先预支出来升级……
格雷特在心里列好了一二三种选项，飞奔而去。卡莱尔大法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诉求，没说愿意付账，也没说借钱，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看看你有多少贡献点了……”
那还用看吗？然而卡莱尔大法师一挥手，旁边的弟子——也是一位五级魔法师——已经捧来了一个魔法阵。格雷特赶紧向他点头致谢，摘下自己的徽章，将信将疑在魔法阵上一放：
“咦咦咦咦咦咦？”
徽章中央，漆黑的底色上面，还是两颗铜星没有变化。然而徽章边缘处，却慢慢升起了一道白环、两道白环、三道白环……
四环？
啊～～～四环，你比五环少一环……
但是四环也非常高了！魔法议会关于奥术等级的评定，基本上是和魔法师的研究能力、掌握奥术知识的能力相关。一般来说，四环奥术师，就意味着能够无碍地掌握四阶魔法。
换句话说，他在升到7级，甚至8级魔法师之前，是不会遇到障碍的。
怎么一下子飚到四环了啊？之前提交的那一大堆东西，你们到底给我算了多少奖励？格雷特目瞪口呆。而在他震惊的眼神里，魔法阵上，又亮起第二行数字：
1592。
1592个贡献点……
用来租初级冥想室，一口气租半个月，毫无压力……
看着格雷特满脸惊诧的样子，卡莱尔向后一靠，十指交叉，默默欣赏起他的表情。半个月了，这都半个月了啊！您才发现？！
别的魔法师提交完论文，恨不得住在魔法审核部，每小时，甚至每分钟刷一次魔法徽章。格雷特倒好，在他的客房里一宅就是半个月！
吃饭有人送来，换下去的脏衣服有人收走，洗澡什么的，客房里自带盥洗室。他就能真的能足不出户，如果不是准备工作完成了，大概鼻尖都不会探出房门一下。
卡莱尔大法师一路走到今天，见过的每个10级以上的大法师，都有必要时废寝忘食的毅力。但是格雷特不过2级，就能有这样的专注——特别是，格雷特从头到尾没有在练习魔法、也没有在做魔法实验，只是埋头桌前，写写算算……
既然已经有钱了，格雷特就熄了打秋风的心思，告辞离去。他刷自己的魔法徽章进入冥想室，刚刚坐定，墙上的水晶柱就亮了起来：
“尊敬的法师，您好。欢迎使用冥想室，建议先测定一下您的精神力强度，方便掌握冥想进度，了解您的进步程度～～～”
咦？
有测精神力强度？
“免费么？”
“尊敬的法师，冥想室租金包含精神力测评费用，请放心使用。”
……这一天100贡献点花得还是比较值得。最起码，格雷特在其他地方，都没看到过这种测定功能。然而格雷特并没有没有马上启动这个功能，而是警惕地追问了一句：
“我的精神力强度，别人看得到吗？”
“冥想室由塔灵管理。除了雷霆之角的传奇法师，其他人没有权限调阅。”
传奇法师……传奇法师想按死他也就是一个指头，不用泄露他数据……
格雷特放下心来。他按照水晶柱里的语音，集中精神，奋力向其冲击。水晶表面一阵波动，由无色透明转成浅红，由浅绯变作桃红，再变成火红，稍停片刻，又变成朱砂色。最后，一个数字定格在水晶中央：
65。
没有说明、没有解释、没有对比。格雷特耸耸肩，记下这个数字，自去冥想。他之前早就准备充分，这时候只是按照算出来的函数，一心一意，凝聚精神力，在冥想环境外缘搭建保护壳。
坐标原点、X轴、Y轴、Z轴……线条盘旋、伸展、搭建管道、管道外缘一环一环的凸起、管道内部的过滤片，喷出杂质的孔洞……
冥想室内的环境丰富而安静。进来的时候不觉得，开始冥想以后格雷特才感叹：这100贡献点真没白花！
说丰富，是房间里的元素浓度，确实高于外界环境，精神力感到匮乏的时候，随时能从外界取得补充；说安静，是房间里的元素并没有躁动，甚至算不上活泼，不会对精神力造成干扰和伤害。就像坐在秋天的果园里一样，渴了饿了，随时都有补充，又不怕果子掉下来打到头。
格雷特忘我地冥想着。冥想环境外的保护层不断延伸，1/4圈、半圈、3/4圈、一圈……一圈半、两圈……线条流畅，曲率均匀，内壁光滑的螺旋，围绕着他的冥想环境构筑起保护层，如同一颗完美的宝螺，孕育着其中光润无瑕的珍珠。
直到格雷特精神力达到极限，睁开眼睛的时候，精神力构筑的保护层，已经围绕着核心足足旋转了三圈。
而再次测试，水晶表面已经红到发黑，水晶柱上跳出的数字，比更换冥想法之前足足翻了一倍：
138。
“138？”
法师塔顶楼，迪卡尔大师看着塔灵显示出来的数字，惊讶挑眉。
“超过进阶线这么多了，他怎么还不升三级法师？”

第二百章 卡级了就出去干活！
冥想室水晶柱显示的数字……
怎么说呢，并不是非常精确的，以某个恒定数值，比如释放一个0级魔法的精神力为1，这样逐级攀升。
它其实是一个大略的平均数。每一阶，也就是法师1～2级，3～4级这样，取精神力上下限的估值，大略地分为1到100份，为法师们作进阶的指引。
换句话说，精神力读数，在红阶33～35上下，就可以准备从1级进阶到2级；100左右，就可以准备进阶三级。有些冥想法比较特殊、积累格外丰厚的魔法师，也可能压制到110，甚至120左右，才开始跨入更高的层次。
——格雷特之前测试的数字是65，那几乎意味着，他已经完成了2级晋升3级，一半的积累进度了。考虑到他成为2级法师不过一两个月，这样的进度，实在是快到让人惊喜。
但是，138？
还没有进阶的迹象？！
除了格雷特确实积累深厚，发展潜力巨大之外，看着实时数字的迪卡尔大师，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
格雷特同学，不知为何，二级就撞上了升级壁障。
……计划不得不做出修改。
迪卡尔大师原本打算，靠冥想法、靠药剂、靠闭关学习，至少把格雷特堆到3级，学会一堆二阶魔法再说。三级法师，还不能学火球术，无法变身人形自走炮台，但是生存能力至少高得多了——
防护方面，有【法师护甲】、【防护箭矢】和【抵抗能量】，全方位防御；
攻击方面，有【强酸箭】、【炽焰法球】、【闪电之盾】和【坠冰术】等一批魔法，能强攻，能防守反击；
控场方面，【云雾术】、【蛛网术】、【创造陷阱】都很有用，想要逃跑的话，【隐形术】、【次级幻影】、【镜影术】加在一起，但凡聪明一点，都能跑得掉；
实在不行，挂上【蛮牛之力】、【熊之坚韧】、【猫之轻灵】，也能上去和人硬刚一波。总之，把人放在尼维斯城周边，稍微给点自由活动空间，打不过，至少能顺利逃掉。
可现在，明明精神力已经过了升级线，却升不上去？
迪卡尔大师叹了口气：
“让他先把0级和1级的魔法全部学完。2到5级的，常见魔法，介绍全都给我背下来。——不学完、不背完，不许出法师塔一步！”
全都学完，怎么也要三个月半年的吧？就不信你半年都不进阶！
……格雷特就是不进阶。
急什么呀，升2级以后，冥想内核还没搭建好呢。见习法师升到1级，他用精神力构筑了所有的骨骼；1级升2级，自然要在骨骼上攀附肌肉了。
正常男性躯体，肌肉大约有640块左右，单论数量是骨骼的3倍以上，工程量庞大，且没那么快弄好呢。
还要分横纹肌（随意肌）、平滑肌（不随意肌）和心肌，还要一层一层由浅到深的塑造，每一块肌肉，还要分成N束，还要有肌束膜和肌腱，还要给血管、神经预留出位置……
一个月。
肌肉没塑造完成。
两个月。
还是没有塑造完成。
三个月。
培训班结业。
格雷特学会了所有的0级和1级魔法，顺利通过卡莱尔大法师的考核。冥想内核部分，他塑造完了所有的横纹肌，正在往平滑肌进发。冥想室里，测试精神力的水晶上，跳出了169的惊人数字……
然而，升级是什么？
还没排上议事日程好吧！
虽然他也很想快点进阶，但是，基础总得打好，不是么。
三个半月。
格雷特背完了2－5级常见魔法的所有介绍。
然而，他还是没有任何升级的迹象……
“所以能让我去治疗所吗？现在能学的，我真的都学完了啊！”
卡莱尔大法师无奈地看着格雷特，真恨不得再扔出几千本书，把他埋了算了。然而多年经验让他明白：刚换了冥想法的时候没有进阶，可能是没有足够沉淀；三个月后还没进阶，多半……那就是卡住了。
碰上关隘的魔法师，需要的不是埋头苦学，而是经历，见识，机缘。一般来说，魔法议会都会鼓励他们出去走走，游历，探索，冒险，甚至战斗——
走着走着，有的人受伤了、懒惰了、沉沦了，有的人在半路被干掉了，也有不少魔法师，找到了自己的机缘，意气风发地迈上一个台阶。
可这小家伙能放出去吗？啊？能放出去吗？！
卡莱尔大法师深深吸气，深深吐气，再深深吸气。他终于把一叠资料扔到格雷特面前：
“议会供养的魔法师，每年都要完成一些任务。你现在已经是4环奥术师了，相当于中阶法师，自然也要担负起你的责任——
因为去年的战争，议会对魔法材料的需求大大增加，产量却一直跟不上需求。尤其是我们的矮人朋友们，冶炼秘银的能力一直是个瓶颈。议会为此下达了研发任务，你拿着这些资料，明天就去看一看，怎样能提升秘银的产量吧！”
格雷特：“……等等，我是魔法师，是治疗者啊！我不懂冶炼秘银的！”
我是医生啊！
我是临床医学专业，不是冶金专业、材料专业啊！
为啥把我扔到矮人那边去！我专业不对口啊！
“不懂也得去！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了，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升3级法师了再回来！”
卡莱尔大法师拂袖而去。
不懂？
不懂最好，不懂你就能安心升级了！
他找这么个任务容易吗？！
2级的脆皮小法师，4环奥术等级。探索任务、战斗任务都怕折损率太高，生产任务，比如抄卷轴、配药水什么的，真心大材小用。
最合适的就是研究任务，然而这种任务多半是各法师塔自己立项、自己找人做，对外招募人手的，一年只放出这么一点……
还得任务地点在尼维斯城，眼皮子底下看着！
还得给他足够的新鲜感和历练！
还得魔法师等级低也做得来！
格雷特：“……”
算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免费的培训享受到现在，有任务掉下来了，还是去干活吧。
再说他还没见过矮人呢！一个新的智慧种族！大批量的！
纸带好，笔带好，X光的光源——啊不，林恩给的光辉神教徽章带好，争取抓住机会，多画几张解剖图！

第二百零一章 锻造区的第一个困难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格雷特哼着歌走在山道上。他骑着【召唤坐骑】呼唤出的矮脚马，在郁郁葱葱的长草间一摇一晃，一摇一晃。之所以是矮脚马，是因为此刻走的是山道，召唤一匹正常高度的坐骑出来，格雷特怕他自己摔了……
三月份被拎进法师塔，放出来已经是七月中旬。远处的草甸由依稀的嫩绿，变成了苍翠中带着灿金的亮丽颜色。远处半山腰上，碧蓝色的湖泊倒映着天空，丝丝缕缕白云在湖心无声飘荡，越发显得四周静谧澄澈。
伯纳德扛着他的大骨头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格雷特后面。骨头棒子斜斜指向天空，一路扒拉开长草的穗子，高度甚至超过了格雷特的头顶。
不是格雷特虐待追随者。实在是……以他的魔法实力，能召唤出来的马匹，都扛不动伯纳德……
就，哀伤。
也许等他升到5级，召唤出来的魅影驹，能驼动这个野蛮人。不过格雷特背过的资料，魅影驹的承载重量是施法者重量＋10磅/施法者等级，格雷特怎么看，都不觉得伯纳德比他只重50磅的样子……
光那根大骨头他都拎不动。
格雷特要去的锻造区，在伊戈尔峰北侧，克拉克峰西麓的山腹里。可以说，从伊戈尔峰顶往下一探头，就能看到锻造区的大门……
如果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法师们启动飞行术从峰顶下来救援，或者干脆从通天塔劈道闪电下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而且锻造区除了有限的几位人类法师，绝大多数都是矮人，内奸想混都不好混进去。若非如此，格雷特也不可能被允许单独行动，从山下车站自行前往锻造区。
卡莱尔大法师甚至没有派人送他，只是叮嘱格雷特离开之前，先设法准备好耳塞和眼罩。否则——“你的【睡眠术】练得怎么样了？能对自己起作用么？”
光听这种话头，就知道锻造区能吵成什么样子。事实上，格雷特顺着伊戈尔峰和克拉克峰之间的溪流，向上爬升了大概五六百米高度，就听见叮叮当、叮叮当、轰轰轰轰的声音，不停地从前方传来。
快到了吧？格雷特精神一振。他循声向前走去，没多久，就看到一片东倒西歪的小木屋，五颜六色，在山溪附近盛开成一片鲜花。再走近些，酒香扑鼻而来，一个矮墩墩的大胡子极力嚷嚷着：
“@#$％&＊……”
完了，矮人语。
他不懂。
格雷特默默地给自己拍了个【通晓语言】。他现在是2级法师，【通晓语言】一次能持续20分钟，每天的法力值能支撑10到15个的样子……
6小时之外的日子怎么过啊？！
格雷特真没想到，自己这次任务的第一个困难，竟是来自语言不通……
他站在酒馆门口左右观望，很快，就看到了一座长得正常些的二层小楼，上面悬挂着双圈环绕的深蓝色六芒星。格雷特试探着敲了敲门，果然有一位五级法师前来开门，看到格雷特，顿时欢欣鼓舞，一把将他拉进了办公室：
“终于有新人来了！我都快给他们吵死了——哎，你负责哪一块工作？魔法器具维护？矿锭检验？还是做账对账？怎么现在就来了？来得好早啊！”
“呃……我是负责研究秘银冶炼的……”
格雷特尴尬地递上证明。
魔法议会特制的公文纸，淡黄色，厚度略微超过正常书写纸，纸页里夹着丝丝缕缕的浅绿色纹路。
对方先在公文背后放了一个闪光术，照出纸页中央半透明的水印，再伸手一拂，一枚魔法印记在右下角浮现。每个标记都核对无误，才低下头去，认认真真读这份证明：
“兹派遣四环奥术师、二级法师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读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惊愕地望向格雷特胸前徽章。这位五级法师小小地“哇哦”了一声，看怪物似的打量了格雷特一会儿，才一字一句，继续读完议会的文件。然后，他热情的程度，就指数模式跳了一个等级：
“议会终于派人来了！太好了！这都大半年了，秘银的产量一直上不来，矮人们又只知道喝酒喝酒喝酒……我们还不能骂他们！收货物不能降价，卖粮食卖酒也不能抬价，你说，还要怎么让他们增产啊！
议会还一直要我想办法！产量增加不了，就扣我的贡献点！&％￥#@……”
他用极其热切的目光看着格雷特，一副看到天降救星的样子：
“交给你了！我今年才升的二环奥术师，做研究什么的真是太难了，完全搞不明白啊！你都是四环奥术师了，一定能解决问题的！
你需要什么研究条件？只管告诉我，我能解决的立刻给你解决，我办不到的，写报告向魔法议会申请！”
格雷特真不忍心让他失望。说真的，如果魔法议会要的是炼钢——平炉炼钢、高炉炼钢、转炉炼钢，烧焦炭，吹氧气，总有一款适合您。他虽然对此一无所知，提供个思路还是做得到的。
但是，冶炼秘银？
他连秘银是什么都不知道好吧！
“呃……你能不能先让我看一下，秘银是怎么弄出来的……”
“小事儿！你等我安排一下，立刻就带你进去！”
那位五级法师坐言起行，归置好了手里的文件，翻出一枚单薄的银色头环，递给格雷特：
“这是恒定了【通晓语言】的头环，没别的作用，就是让你能听懂他们的话。在这里工作的法师人手一枚，算是魔法议会借，离开这里要还。锻造区很危险，不能乱走。”
第一个困难就这样解决了……格雷特满怀感激地接过头环，戴在自己头上。
头环有点儿大，往后按了按才卡在耳朵上方，没有压到眼睛。手指上的触感还有点儿油腻，天晓得这枚头环被几个人戴过，前面几位主人有没有清洗。
格雷特暗暗下定决心，回头要用肥皂好好洗它一遍，这才跟着那位五级法师踏出木屋，来到酒馆前方：
“老亨特！这是议会新来的法师，带我们进秘银区看一看！”
酒馆里吵成一团，划拳声、赌酒声、荒腔走板的唱歌声一波一波，从门窗里热腾腾地扑出来。那位五级法师连喊了三遍，才有个老矮人醉醺醺地出来，赤红着脸，冲他嚷嚷：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已经下班了，想进秘银区，明天再进！”
说着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丰富的泡沫从他胡子边上溢出，老矮人反手抹一把泡沫，“呸”地吐了口浓痰。总算还存了一点礼貌，没有直接往法师们脚下吐，而是落到酒馆台阶上，亮晶晶的，灰中带黑。
格雷特眼神一缩。

第二百零二章 全副武装，深入秘银区！
格雷特当场就想摸个口罩给自己戴上。
锻造，矿工，吐痰，灰黑色浓痰。这几个关键字凑合在一起，格雷特脑海里马上就跳出了一个词：
尘肺。
尘肺病是在职业活动中，长期吸入不同致病性的生产性粉尘并在肺内潴留而引起的，以肺组织弥漫性纤维化为主的一组职业性肺部疾病的统称。单是尘肺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尘肺病常常伴随一系列并发症：
呼吸系统感染、气胸、肺结核、慢阻肺……
想象一个肺结核的人当着你咳嗽吐痰，那是果断要给自己戴口罩啊！对了，貌似矮人的体质比人类要强很多，在矮人看来是毛毛雨的小病，随时随地就能放倒人类！
我不要穿过来死在结核病上啊！
我要戴口罩！
最好还是N95的……
不好意思，没有。格雷特倾尽全力，也只准备了一批伍连德口罩，外加气泡术罩头。然而因为对方冲你吐了一口痰，就当场掏出口罩戴上，格雷特觉得，但凡他这样做了，他就别想进锻造区了。
会被矮人们集体排斥到死的！
格雷特默默地拽着陪同的法师退了两步。老矮人见他如此，哼了一声，低低嘟囔了两句，音量太低，【通晓语言】头环没有工作，但是格雷特看他眉梢眼角的神情，大概能猜到是在说“弱鸡”、“胆小鬼”之类的。
格雷特倒也并不生气。这种程度的鄙视如果都能让他生气，十几年急诊科生涯，早就气出张力性气胸了。他反而微微蹲下去一些，平视着老矮人，认真劝说：
“老先生，如果您觉得嗓子不舒服的话，最好不要喝酒。”
酒精会增加心肺负担，刺激胃肠道，损害肝脏功能。不管是尘肺还是肺结核，又或者单纯的呼吸道感染导致吐痰，都最好是不好喝酒……
老矮人一窒。他本能地又想说什么，然而看到格雷特满脸认真、还带着关心的样子，又咽了回去。转身返回酒馆，胡子底下一耸一耸，还在嘟囔着什么。
格雷特看着他矮壮的背影消失在酒馆内部，一边走一边还举杯畅饮，不禁耸耸肩，轻微地苦笑了一下。到这时候，他才反手给自己刷了个治疗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防治结核病传染，但是，聊胜于无吧。
身边的五级法师扯了他一下：
“哎，你得罪他了。”
“怎么？”
“矮人最讨厌你不让他喝酒……”
“可是他还在咳嗽，真的最好不要喝酒啊。”
“那又关你什么事？”
“我是治疗者啊。看不到也就算了，看到了，总要提醒一下的。”
他们到底没有立刻进锻造区，而是先在外间的木屋里安顿下来。彼此聊起来，格雷特才知道那个五级法师名叫泰勒&#183;邓弗里斯，三十八岁，尼维斯本地人，专精变化学派。因为之前炸了一间实验室，不得不卖身还债，接了任务在这里驻守两年。
“那些矮人可难打交道了……”说起自己的任务来，邓弗里斯法师满满抱怨：
“一个个又倔，又固执，又爱喝酒。每天除了上工的时间，就是在酒馆里吵吵嚷嚷。想要他们多干点活，除非领头的那个老头子发话，谁说都不听。那个老头子又狡猾……
上次让他们多交十磅秘银，他足足敲诈了我10桶烈酒！10桶啊！”
格雷特：“……且不说这个交易合算不合算，那些矮人喝醉了酒，岂不是更加不想干活了？”
“那倒不至于，这个锻造区有两三百个矮人，10桶烈酒，也就够他们润润喉咙……对了你在干什么？”
格雷特摊开一张大厚帆布，正在剪剪裁裁，然后用修复术把它连在一起，给自己做衣服……来得比较仓猝，进锻造区的耐火工装他没来得及购买，只能自己做了……
第二天一早，格雷特和邓弗里斯法师在老矮人的带领下，一路往锻造区深处走。锻造区深在山腹内部，穿过内外两道钢铁大门，里面大路两侧，就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锻造房。邓弗里斯法师走在格雷特身边，一路嘀嘀咕咕：
“你穿成这个样子干嘛？丑死了……怕被烧到？不是有法师护甲吗？”
格雷特无奈地看他一眼。邓弗里斯法师自己长袍飘飘，【法师护甲】、【抵抗能量】、【防护箭矢】三件套刷了个齐全——最后一个法术，格雷特猜测主要是防备飞溅的铁花。三个法术都是隐形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外观。
“可是，你是五级法师，我才二级……”
“你不会这法术，我替你加持啊！”
然而格雷特绝没有胆量把小命交给别人。他和伯纳德两个人一模一样，都是穿着厚帆布做的阻燃服，长袖长裤，袖口收紧。没有现成的粘扣，格雷特还特地找到了一片苍耳，扒开了用魔法粘在衣服边缘……
衣服，外衣，帽子，鞋盖，都用厚帆布制作。脸上戴好伍连德口罩，外面套上气泡术，全副武装，才有胆子进锻造区。至于邓弗里斯法师怎么嘀咕、怎么笑话他，格雷特表示，顾不上了……
锻造区里不是一座座炉子，而是一个个流动的火池，格雷特稍微走近几步，就看见鲜红色的岩浆在池子里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一股硫磺气味扑面而来，格雷特暗道失算，他应该戴个防毒面具进来的……
“废物！铁锭还没软呢！”
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大吼。
整个锻造室都嗡嗡作响，格雷特被吓了一跳，差点倒退一步。就看见火池前的一个矮人低着头，把快要夹出来的铁锭又往前送了一送，再次浸入岩浆。
格雷特仔细打量，看见那个挨骂的矮人脸上皮肤稍微光滑一点，胡子也不那么长，而骂他的那个矮人脸上皱皱巴巴，胡须哪怕编成了辫子，也一直垂到胸口。手里抡着把啤酒杯大小的锤子，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在铁砧上砸得火花飞溅。
他们为啥不剃胡子？这种砸法，就不怕万一烧了胡子吗？
格雷特不想评价矮人的劳动保护水平。他跟着邓弗里斯法师一路往里走，没有矮人主动打招呼，甚至没有矮人正眼看他。想要拉个人做介绍什么的，格雷特左右看看，干脆利落地熄了这个心思。
越往里走，火池里的岩浆颜色越亮，走到最后一间锻造房前，格雷特哪怕挂着【耐寒耐热】的魔法效果，还是被逼得透不过气来。
“这里面就是冶炼秘银的地方……”
邓弗里斯法师大声告诉他。不大声也不行，法师们再想保持风度，也架不住周围一片乒乒乓乓、轰隆轰隆的声响，简直震耳欲聋。
格雷特伸长脖子往里看，只见房间中央是一座格外宏伟的火池，大约有半人高，五六米直径，池子边缘闪闪发亮，镶嵌着一排魔法符号。火池边缘砌了三四排台阶，一个胡子长到拖地的矮人，正孤身一人在池边忙碌。
旁边几个矮人离他至少三米远。这座火池也格外活跃，岩浆带着蒸汽从下方喷涌上来，颜色透亮，色作炽白，时不时还发出一声爆炸。
这地方安全么？
能进去么？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还没决定，房间里已经走出一个中年矮人，花白辫髯垂到腰间，大摇大摆挡在他们面前：
“你们！不许进去！”

第二百零三章 秘银是怎样炼成的
不许进？
格雷特自动自觉地缩住了脚步。
早些年他们和附近的大型钢铁企业搞联动，参观过炼钢厂，那真是跟着引导人员，脚下一步都不敢错。毕竟，当你时不时听到“这下面的钢水有1650度”，“这个罐子自重140吨左右，盛装260吨的铁水”，“这个管子有一次操作不当，喷出来的东西打死过人”……
什么叫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啊，兄弟们。
这里虽然只是矮人的锻造区，并不是某某顶尖大厂，道理是一样的。虽说里面有三五个矮人在来回走动，但是格雷特深深明白，专业人士能走，不代表非专业人士也能走。
万一哪里炸了，一千多度几千度的岩浆带着火花泼洒出来，依靠法师护甲硬扛？
格雷特表示，命是自己的……
他立刻站在锻造室外不动，见邓弗里斯法师想要和堵门的矮人争辩，还伸手拽了拽他长袍后襟。邓弗里斯法师气鼓鼓地退后一步，辫髯矮人越发昂起脑袋，大声道：
“在外面等着！——很快就好了！”
他抡起一把锤子——比格雷特在外间看见的要小，锤头只有拳头大——在门口不知哪里奋力敲了两下。同一时间，悠远的敲击声，在各个锻造室里同时响了起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
第一遍敲击的时候，锻造室里的锤打声、吆喝声，还是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第二遍敲击声响起时，从大门口到秘银区的各个锻造室，陆陆续续安静了下来；
第三遍敲击声响完，整个山洞里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岩浆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响。
矮人们一群一群走出锻造室。他们用沾满黑灰的手掌整理着自己的衣袍，掸掉皮裙上的煤灰，在中央通道上整齐列队。从靠近秘银区的通道前端，到山壁入口处的大门附近，一排一排，跪拜下来。
邓弗里斯法师赶紧拉着格雷特让开。两位魔法师，哦，还有紧跟在后面的伯纳德，缩在一个不打眼的凹陷里，看着矮人们跪得整整齐齐，同声祈祷：
“我们伟大的父神……”
咦，他们在干嘛？
到祈祷的点儿了？
格雷特从邓弗里斯法师背后探出一点脑袋，再缩头，再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翼翼，四下张望。矮人们的祈祷声越来越高，最后，人手一把锤子，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整齐地敲打起地面……
格雷特：怪不得这一路走过来坑坑洼洼的……一天三五遍拿锤子敲地面，怎么修也不可能修好啊……
祈祷声和敲击声中，秘银区的火池烈焰腾腾，蓦然暴涨。孤身一人照料火池的老矮人迅速弯腰，从火池中央捞起什么，用长长的铁钳子夹着，火花四溅，一路往后方奔去。须臾，火池后方，响起了一模一样的祈祷词：
“我们伟大的父神……”
声音缓慢，嘶哑，还透着一股衰弱的味道，然而铿锵有力，声如金石。光是听着，就有一种难言的震撼，从内心深处默默滋长。
格雷特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火池后方的祈祷词，和通道里矮人们的声音来回共鸣，越来越是高亢。祈祷声高到极致，火池后方突然爆起一团亮光，哪怕岩浆翻滚，烈焰飞腾，都压不住那团银光的亮度——
格雷特说不好他看见了什么。视野中炽白一片，亮光飞窜，如走龙蛇。一瞬间，连串信息蹦进格雷特脑海：
强光、焊花、墨镜、电光性眼炎……
他下意识的闭起双眼。强光亮了又灭，反复数次。许久之后，祈祷终于停止，沉重的脚步声陆陆续续返回锻造室。开头那个辫髯矮人托出一个木盘，盘子中心，躺着五条亮晶晶的小小金属：
“今天的秘银。拿去！”
木盘往前一递，差点戳到邓弗里斯法师大腿上。
这位五级法师手忙脚乱的接住木盘，动作甚至有些狼狈，和辫髯矮人肩并着肩，走进旁边的一个小房间。称重、登记、双方签字画押确认无误，邓弗里斯法师才收起那些金属块，小心封进铜匣。
“你看，这就是秘银。”看着矮人离开的背影，邓弗里斯法师无奈的耸耸肩：
“每天折腾来，折腾去，就这么一小点儿，刚够打个手镯——这胳膊还不能粗了。去年门德罗大师从战场回来，要修缮他的辉光之杖，30天份的秘银一下子提走，好家伙，不够！”
刚说到这里，房间外面，又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邓弗里斯法师立刻推开铜匣，起身，低头，肃立：
“塔伯特大师，您辛苦了。”
没人回应他。格雷特学着他的样子低头肃立，悄悄向外望去——也幸好低头了，不然还看不见一群矮人围成一团，簇拥着——或者说架着一个格外年迈的矮人，慢慢向外走去。
老矮人须发皆白，手臂无力地搭在辫髯矮人肩上，低低垂着脑袋。通道里摇曳的火光照在他手背上，格雷特看见他手上皮肤松弛皱缩，干枯地裹住手背，下面看着像是没有肌肉一样。鬓角处、胡子末梢，不停滴着汗水，走过的路上，一步一个湿脚印。
咦……刚才那个制造秘银的……魔法，或者神术？大概是神术吧，那么累吗？老师和光头主教释放神术的时候，好像从来没累成这样？
正在这样想着，老矮人忽然抬起头，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音浊重，带着明显的痰音，每次咳完都喘息艰难。格雷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想要询问几句或者检查一下，就见后方一群矮人都举起了锤子，紧盯老人，喃喃念诵……
格雷特：“！！！”有话好说，别动粗啊！
锤子上很快就闪起了白光。此起彼落，在老人身上一刷一刷。得此支援，老人的气息不久便缓了过来，竟能甩开扶持自己走路。格雷特站在房门口目送他远去，好久，才听邓弗里斯法师轻轻道：
“这位大匠352岁了……他是这批矮人的头儿，也是13级的高阶牧师，这儿只有他，才能带领矮人们用神术冶炼秘银……你想尝试提高秘银产量，待会儿可以去酒馆碰碰他……”
要喝酒吗？！
格雷特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第二百零四章 大师您……大师倒了！
格雷特挣扎许久，到底还是和邓弗里斯法师一起踏进了酒馆。试图碰瓷，啊不，试图偶遇那位矮人大师……
他不会喝酒。前世，今生，都不会喝。前辈的外科医生确实有很多爱喝酒、善于喝酒，但是他们这一届，从那个被手外科抢去的，一节课能缝12条小鼠尾巴的哥们开始，人人都不喝酒。
尤其是他。身为急诊外科的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call回去开台，主刀一场甚至几场的大手术。一顿酒，运气不好，就是几条人命。
而现在，那些戒律、习惯、知识和思维方式，已经是他和前世那段人生，唯一的联系。
不过这次，格雷特就算酒量为零，他也不带怕的。他带着秘密武器，昂首挺胸，踏入酒馆。前世的时候，如果你是大主任，你最好有能喝酒的下属，如果你是硕导博导，你这一届最好有能喝酒的学生。而格雷特现在呢，他有能喝酒的追随者……
伯纳德的酒量上限格雷特不清楚。但是目测体积，这位野蛮人的腹腔容量，应该是矮人的两倍。
所以，格雷特哪怕不会喝酒，也能信心满满地提高声音：
“老板，上酒！上肉！上好吃的！”
“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格雷特不用他说也会找个好地方。酒馆里烟雾腾腾，举目所及，在座的矮人们人手一支烟斗，吞云吐雾，把整个酒馆熏得和火灾现场仿佛。格雷特站在门口远望了一眼，果断挑了个靠窗的座位，贴着窗口大喘气。
这一伙人里不晓得有多少尘肺I期II期的……不晓得有多少呼吸道疾病的……还抽烟抽成这样，这是要作死啊！！！
他远远地贴在窗边，看着矮人老板哐当一声，在他面前砸下一个比胸膛还宽的托盘。三大杯啤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三只比格雷特小臂还长、比他大腿还粗的大肘子相互支撑，在盘子里架成了一座小山。
伯纳德刚要伸手去拿，老板已经提起一只小酒壶，往肘子上洒了一圈烈酒，顺手点火……
“轰”的一声，金红色的烈焰腾腾燃起，香气四溢。
“这是他们的招牌菜。”邓弗里斯法师在一片喧闹里对格雷特大喊：“但是你为什么要点三个？”
“放心，他吃得下！”
格雷特喊回去。两位魔法师矜持地切了几片肘子上金黄色的脆皮，就着盘里配的土豆泥和酸菜，慢慢品尝。宽厚的大木桌对面，伯纳德一手攥着个大肘子，一手捧起比脑袋还粗的大木杯，咔嚓咔嚓、吨吨吨吨，吃喝得满嘴流油……
怎么还吃成这样？
我养在动物实验室里的几十头猪、牛、羊，还有一笼一笼的兔子们，不是随便你吃吗？我还留了50金币给你！
难道，你不是把它们都吃了，而是都卖了换酒？！
两位魔法师加起来吃了小半只肘子，喝了两杯葡萄酒——格雷特只喝了清水。伯纳德快乐地把剩下两只半肘子、三大杯啤酒、几乎所有的配菜和香肠一扫而光，打个饱嗝，扎进酒馆中心的战团里：
“在掰腕子吗？我也来！”
“来来来！”
认识和不认识的矮人都给他让座。在矮人这个群体里，能喝酒就是朋友，能喝酒又能吃大肘子的，那必然是一条好汉，伯纳德这种上来就干掉三倍分量的，那必然是矮人们自家兄弟。什么？伯纳德不是矮人，个子比矮人高了一倍？
矮人兄弟不讲那个！
伯纳德往木墩子上一坐，两米多高的大个子，立刻委委屈屈地缩成了一团，胳膊比对面矮人长了一倍。酒馆里安静片刻，老板腾腾腾腾跑进去，再腾腾腾腾跑出来，拎了个一尺厚的砧板往桌上一放。
“来来来！”
“用力！用力！给大个子一点颜色看看！”
“韦恩！你没吃饱饭吗！用力啊！”
矮人们轰然喧嚷。伯纳德耀武扬威地坐在漩涡中心，掰倒一个，再掰倒一个。干掉第三个，他仰起头，一锤桌子：
“我要喝酒！”
“给他酒！我付账！”第四个坐下的矮人大喊。啤酒立刻来了，伯纳德咕咚咕咚一口气干光，再次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
“来！”
加油声、起哄声再次撞击屋顶。格雷特趁人不注意，给自己头上罩了个气泡术，顶着浓厚的二手烟走进人群。钻到战团边缘，站在伯纳德背后高喊：
“加油！伯纳德，加油！赢了这场给你加羊腿！”
吱吱嘎嘎、吱吱嘎嘎。三寸厚的实木桌子痛苦呻吟，两位战士手臂肌肉贲起，青筋绽露，咬牙切齿抵成一团。格雷特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桡侧长伸肌、桡侧短伸肌、颈外静脉、头静脉、前臂正中静脉……
嗯，看起来矮人的解剖结构，和人类也没有差太多嘛……
“他是你的朋友？”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拍，格雷特扭头，看到一个花白胡子的矮人爬上条凳，站在他身边。格雷特微笑点头：
“我的追随者。——伯纳德别急！身体往前倾！配合呼吸！手腕往里压！一！二！三！”
轰然一声，对面矮人的前臂，结结实实地被压倒在砧板上。伯纳德立刻扭头：“羊腿！”
羊腿就羊腿。格雷特摸出两枚金币，高声呼喊老板去烤，多加蜂蜜，多加香料。身边矮人看他的目光也亲近了很多：
“能有这样的追随者，你这人也不错。哎，别缩在窗户边上了，过来坐？”
他伸手一指。酒吧深处，一座半人高的夯土台上，白天那位年迈的矮人大师高高坐着，被一群中年矮人团团簇拥，微笑俯瞰下方的喧闹。
格雷特求之不得。他蹭到土台附近，和身边的花白胡子矮人并肩坐了，小声交谈。一边聊天，一边竖起耳朵，听右手边土台上的矮人们轮番劝说：
“大师，您还是多休息休息吧！”
“是啊，大师，一天发动五次神术，实在太累了！少一次也是好的！”
“大师，您最近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这么劳累……”
“塔伯特大师身体一直不好。”花白胡子的矮人忽然碰了碰他，格雷特扭头，看见他古铜色的脸上，浓眉大眼全都挤在一起，满满都是忧虑：
“每天用完神术，都要咳嗽好长一段时间，这些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哎，我说你们魔法议会，能不能让他多休息休息，不要催这么紧？”
……咳嗽就不要抽烟啊！格雷特扭头看看老矮人手边的烟斗，再看看他正端着往下灌的一大杯酒，实在觉得劳累不是关键因素。他还没答话，老矮人已经发起脾气来，把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液四溅：
“劝劝劝，每个人都劝我！我已经拎不动锤子了，再不让我用神术，我死了算了！在父神身边还能痛痛快快打铁……咳咳咳咳咳咳……”
他猛然俯身大咳起来。左右矮人慌忙上前，搀扶的搀扶，拍背的拍背。那拍击声重得和砸墙似的，一声一声，听得格雷特胆战心惊，也不知道是痰先拍出来还是脊椎先砸断。
砸了半天，老矮人的咳嗽声倒是渐渐稀疏，却没有什么好转的样子。人群里忽然一乱，一声惊慌的叫喊，破空响起：
“糟了，老师喘不上气了！”
格雷特一跃而起。

第二百零五章 抢救！口对口吸痰！
一跃而起的不止格雷特一个。
老矮人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一点儿的矮人都跳了起来。两个人慌手慌脚，把老人放平在凳子上，想想不对，又抬起来放到地面上……
格雷特：“……”别啊！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喘不上气，但是，不管是肺心病也好，是痰堵了气管也好，还是哮喘也好，人都不能平躺的！
肺心病应该斜靠，痰液堵住应该俯卧拍背，其他情况各有各的适应体位，不是可以随便让人仰卧的！
“把他扶起来！扶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四周乱糟糟的，没有任何人理他，甚至没有任何人看他一眼。老矮人平躺在地，左边那个矮人跪地祈祷，右边那个团团乱转，一边转一边叫：
“我锤子呢？我锤子呢？！”
这时候要锤子？！格雷特真是无力吐槽。然而左边的矮人已经举起了锤子，往上一竖，一道白光从锤头上发出，直接落在老矮人身上。效果立竿见影，老矮人痛苦的脸色，顿时变得平缓起来。
哦……锤子是神术装备，好吧。格雷特飞快地看了一眼，那锤柄上斑斑驳驳，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分明日常也用来打铁。这个，对于矮人来说，这也许确实很正常？
就像光头主教也拎着权杖上战场一样……
右边那个矮人也找到了自己的锤子。两人一个跪在病人头边，一个跪在脚边，同时祈祷。白光一道接着一道，连绵不断，落在老矮人身上。
这时变故已经惊动了整个酒馆。喝酒的，划拳的，掰手腕的，所有矮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近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土台，等待治疗结果，期盼塔伯特长老转危为安。
两个矮人牧师的治疗效果起初不错，然而没过半分钟，就变得越来越差。状况缓解的时间逐渐缩短，病人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两个矮人牧师面面相觑，头上汗下。其中一个扬声道：
“兄弟们，请帮助我一起祈祷——”
“让我看一看他！”
格雷特截口打断。他一发现不对劲就往前冲，奈何本来就只是一级战士，转职法师后越发四体不勤，运动能力有限。跨凳子，绕桌子，上土台，翻越千山万水好容易冲过来，低头一看，老矮人已经脸上变色，喉咙里呼哧呼哧，拉风箱一样作响——
糟了！
这是气道堵塞了！
格雷特直接扑跪下去，伸手就要抢救。奈何眼前一晃，一条短短的、钢铁一般的手臂挡在面前，几乎把他推了个跟头：
“你是谁？走开！”
“我是医生！——我是治疗者！”
……没反应。老矮人头边跪着的矮人牧师还是伸着胳膊，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许他靠近。格雷特“哎呀”一声，忽然反应过来：
我和他说的是人类通用语啊！他说的是矮人语啊！我是靠了【通晓语言】的翻译才听得懂，那个矮人……
他不一定懂我的话啊！
蠢哭了蠢哭了！格雷特赶紧凝神吟唱，一个【通晓语言】套在对方身上。他再次高声解释一遍，顺便扔出一发治疗术，证明自己真的是个牧师。矮人牧师脸色稍和，一抬手，示意请他帮忙治疗。
格雷特迫不及待地扑了下去。掰开老矮人牙关，果然看见口腔里黏黏糊糊，都是痰液。果然是痰液堵塞气道……见鬼，不赶快清理痰液、开放气道，死命刷治疗术有什么用啊！
有神术的世界就这点不好！什么都交给神术解决，没有神术，你们就不知道怎么治病了是吧！！！
格雷特在心底怒骂着，大脑飞转。如果是在前世，他肯定是一条吸痰管插进去，连上负压吸引器，哗哗开动。少则5秒，多则15秒，绝对能把痰吸干净。可是现在……
吸痰管呢？
负压吸引器呢？
电源呢？？？
病人脸色越发糟糕。格雷特再不敢犹豫，右手快速动作，从老矮人嘴里抠出痰液。一块一块黏糊糊的浓痰抠出来，老矮人却仍然没有好转，身体甚至开始抽搐起来，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儿，砰砰挣扎。
这是缺氧了！
气道堵塞，血氧饱和度下降，身体剧烈躁动，这是人体的本能，在为生命进行最后的挣扎！
“压住他！”
格雷特吼道。他左手将老矮人下巴抬起，让他头部后仰，右手尽力深入患者口腔。手指往舌根和小舌头的方向摸去，刺激咽喉反射，让患者咳嗽得更剧烈一些。手指上又沾了不少痰液，但是还不够，还不够！
气道还没有通畅！
必须吸痰！
老矮人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紫，由紫转青，躁动也越来越弱。没多少时间了，人类大脑缺氧只要超过3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矮人的大脑，在神术支援下能撑到几分钟……
格雷特一点也不愿去想、更不愿去赌。他心一横，左手捏住老矮人鼻子，俯下身体，用嘴堵住了老矮人口腔！
深吸气！用口腔和口腔之间形成的负压，帮助吸出气道中的痰液，让患者气道通畅！
套在头上的气泡术无声破碎。
腥臭的，黏糊糊的液体直冲进口腔。烟草的臭味，口臭味，不晓得什么见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怼了过来。
格雷特好悬背过气去。双眼一酸，眼泪立刻“哗哗”流了下来。
可是不能松懈、更不能离开！他用力吸一口，再吸一口，终于一歪头，“呸”地吐出一口浓痰。不等旁人反应过来，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俯下头，再次重复操作。
一口！
一口！
又一口！
吸净痰液！
清理气道！
和死神赛跑！
“@#￥％&……”
“&％@￥……”
身边乱糟糟的，有人惊呼，有人呐喊，似乎还有人对他大吼什么。格雷特一概置若罔闻，全心全意，把心神都放在抢救患者上。不知道吸出去了多少口痰，手下反弹力道向上一涌，患者再次挣扎起来。
“吼……吼……吼……”
衰弱的，然而竭尽全力的吸气声，从老矮人枯朽的躯体里发出。气道里还是有痰，然而已经恢复了通畅，老矮人开始奋力呼吸新鲜空气，把氧气通过肺泡的工作，运送到每一个细胞……
这微弱的呼吸声听在格雷特耳朵里，有如天籁。他放开双手向后一瘫，跌坐在地，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来。
笑着笑着，侧过头半趴在地上，又是咳嗽，又是干呕。不受控制的眼泪，没一会儿就流了满脸。
几只粗糙的大手搀扶他起来。有人把他按在木墩上，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那毛巾粗糙得和帆布似的——有人用打桩的力道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大声嚷嚷：
“好朋友！好兄弟！”

第二百零六章 矮人版呼吸机，到手！
格雷特又咳又吐，又是漱口又是擦脸，折腾一会儿缓过神来，赶紧扑回老矮人身边。路上还不忘抄起个勺子，收集痰液，准备回去做细菌培养实验。
——那痰进他自己口腔了啊！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病菌！结核杆菌？肺炎链球菌？葡萄球菌？或者什么支原体？衣原体？真菌？
他不要被传染！
格雷特反手砸了自己一个治疗术，想想不放心，又是一个治疗术。他对自身的关怀也到此为止了：老矮人刚才明显出现乏氧状态，现在恢复如何、是否需要进一步治疗，还得自己亲眼确认过了才放心。
他一路冲过去，塔伯特大师已经被人扶了起来，正坐在凳子上小口喝水，两个矮人牧师一左一右，陪侍在老师身边。见格雷特奔过来，被扔了【通晓语言】的那个牧师立刻跳起，为他让出位置：
“欸，刚才多谢你啦！”
老矮人也撑着桌子慢慢起身。格雷特赶紧弯下腰搀扶他：“大师，咱们去外面坐？您呼吸不顺畅的话，最好不要坐在里面，烟雾腾腾的……”
“不必啦，我这样挺好。”老矮人慢慢扬起一个笑来。格雷特发急：“大师！！！”
“好，好，听你的。”老矮人缓缓拍他手背。一下，两下。白须白发间眼角微弯，那个笑容，和他们导师得了重病以后，被弟子们求着治疗的时候，一模一样。
拍了两下，老矮人松开格雷特，搭着两个弟子的手向外走。酒馆里一大群矮人跟着奔忙，抬桌子，搬椅子，点火把，伺候着老人在外面山坡上安顿下来。清爽的山风一阵一阵吹来，老矮人疲惫的脸色，也渐渐跟着舒展开来。
格雷特就势坐到老矮人面前。仔细观察，老人嘴唇上、指甲盖上，都已经不再青紫，然而呼吸却还是急促。两个矮人牧师眼巴巴在一边看着，被扔了【通晓语言】的那个凑近一点，小心询问：
“牧师先生，您有什么办法帮助老师吗？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不要抽烟，不要喝酒，多呼吸新鲜空气，晚上不要睡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格雷特正色看他们：
“以及定时吃一些排痰的药物，帮助把痰咳出来。药物这个我不擅长，我写封信给伍德长老，你们拿着信去趟橡树岭，向他求药吧。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吸氧！对于慢性肺疾病继发的呼吸衰竭，肺间质纤维化等所致的呼衰，氧疗虽然不能根治疾病，却能有效提高患者舒适度，改善氧合！
格雷特在腰包里摸啊摸的，掏出他宝贝的小试管，和试管里的高锰酸钾：
“用这里面的气体作为施法材料，把同样种类的气体聚拢在一起，放在气泡术里让人呼吸，这个法术——或者神术——谁会？”
两个矮人面面相觑。他们呆着脸看向格雷特，格雷特呆着脸看向他们，犹如辅导学渣做题的另一个学渣。是我没讲明白吗……明明我讲给伍德长老听的时候，他很快就弄明白了啊？
“我倒是可以试试。”长桌边上，塔伯特长老轻咳几声，忽然开口。两个矮人牧师大惊回头：“老师！”
老矮人摆了摆手。他正色看向格雷特：
“可是，我怎么知道神术用对了，聚拢过来的气体，是管子里的那一种？”
“对啊！”两个矮人牧师点头如捣蒜。管子里空空荡荡，无色无味，就算用了半天力，又怎么知道神术用对了？看不到证明，总是让人茫然……
“这个我倒是有办法。”格雷特想了想，继续翻腰包，从空间袋里掏出一整套炼金设备来。现场架设，现场做实验，现场收集了一管二氧化碳：
“用这个试一试？”
老矮人接过试管，凝神施展神术，把气体聚集在一只空烧杯里。施法完毕，格雷特点燃一根蜡烛，往烧杯里一戳，烛焰晃都没晃，冒起一缕黑烟，悄然熄灭。
“没错，就是这个！”格雷特抚掌。他翻出最早那管高锰酸钾，小心翼翼加热，让高锰酸钾分解出氧气。等到瓶里的粉末由紫色变成灰黑，格雷特将其递到老矮人手里，殷殷嘱咐：
“您先给自己释放个气泡术……这次收集起来的气体，放在气泡术里，自己呼吸就好啊！”
老矮人将信将疑。但是看着格雷特殷切的目光，他还是抬起手，为自己试了一次法。很快，他的脸色就红润起来，长长地透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老师，怎么样？”
“好多了……”
老人声音轻快。格雷特蹲在旁边赶紧补充：
“这个气体最好每天都吸。——用完大型神术，觉得非常疲累透不过气的时候，晚上一直咳嗽睡不着觉的时候，最好都吸一下。不敢说治好，但是能让人舒服很多。”
两个矮人牧师点头快要点出了残影，一左一右，抓着格雷特千恩万谢。格雷特想了想：
“对了，最好不要用气泡术，那玩意儿太小，一会儿就吸完了，接下来的废气反而对人有害。最好用根管子放在鼻子附近，后面接个风箱，一点一点把气体打过去。只要有专人给风箱充气，老人家劳累的时候，睡着的时候，也能吸这个气体……”
他摊开纸笔，刷刷刷，画了一个氧气管和氧气泵的示意图。画完又道：
“风箱最好不要用人拉，容易通气过度。后面弄个机械传动装置，用水力、或者随便什么力推动它……比如弄个水箱放水，推动那个风箱一抽一拉……不过，这个我就不行了……”
“这个我们行啊！”两个矮人牧师都笑了。“弄这种玩意儿，是我们的专长！”
格雷特干脆利落地把纸笔一推。
纸笔给您，大神，请画！
一大群矮人同时动手，分工合作。格雷特只负责计算潮气量，每次推拉风箱的速度，以及供气体积。他把数据一交，径直去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看到了怪模怪样的呼吸机——或者说，给氧风箱……
最前面是一个严丝合缝的面罩，按照格雷特的要求，特地做了两个单向阀，方便排出废气。面罩后面接着一根树胶管子，如果把面具拆下来，也可以直接将管子固定在患者鼻孔旁边。
管子后方连着带弹簧的风箱，一个类似水车的玩意儿在旁边不停转动，把风箱一拉一推，一拉一推。而推动水车的，却是一个带水龙头的酒桶——
酒桶里装满清水，水位一直维持在最高点，以此保证流速不变、冲击力不变，风箱能够匀速拉动。旁边戳着个更高更胖的酒桶，通过一根虹吸管和前者相通，专门有个矮人站在旁边，往高酒桶里倒水……
这……这真是个不错的东西……至少半自动了……
格雷特两眼放光，向矮人牧师露出了笑容。
“这个……能不能再做一台给我……我可以用来救别的人……”
他掏出钱袋。还没扯开袋口绳子，手掌已经被牢牢按住：
“给钱干什么！你是咱们的好兄弟，做点东西，还能要你的钱！等着，今晚就做给你！”
耶！！！
矮人版呼吸机，到手！
以后只要升到5级，学会那个充氧神术，或者想办法弄出液氧罐子，就能给人吸氧了！
格雷特牌医院，抢救利器，又入手了一样！

第二百零七章 秘银增产就该这么做！
抢救塔伯特大师成功，格雷特在锻造区里，蓦然变得无往而不利。别说走进走出都有矮人向他点头微笑，格雷特想进秘银区看一看，昨天挡路的辫髯矮人也毫不犹疑地让开道路，引他进去：
“这边走！——贴着墙走，小心一点，你还是把盾拿起来吧……算了我替你拿……”
格雷特伸手拎了一把铁盾，用力，再用力，还是没有提起来。还想再发力第三次，已经被辫髯矮人一把夺过，单臂高擎，把铁盾举过头顶……
格雷特全程躲在盾后，不敢快一步，也不敢慢一步。半寸厚的长方形铁盾挡在外侧，黑魆魆的，看着和铜墙铁壁仿佛。嗯，不得不说，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什么？
护盾术？法师护甲？
那种全透明的玩意儿，释放以后一闪就看不见了，根本没感觉的好吧！
格雷特跟着辫髯矮人，围观到了秘银矿的原始长相，围观到了被粉碎、被淘洗之后的矿粉，围观到了在火池里滚过一遍以后，皱皱巴巴、坑坑洼洼的中间产品。辫髯矮人一边走，一边指着各个阶段的产物，对格雷特絮絮叨叨：
“其实秘银矿挖起来虽然很麻烦，只要找到好矿，还是能出不少矿石的。弄矿粉也还好，不过是大伙儿出苦力、抡锤子而已。想要烧成这样一块一块就不容易了，没有足够好的火池，根本别就烧不出来。我们这里只有这个火池能烧，整个王国，好像也只有三个火池……”
明白，冶炼半成品的难度在于燃烧温度。以后可以把焦炭啊、高炉啊，吹氧啊，之类之类的东西推荐给他们。格雷特点头表示明白，继续往下听：
“这种最好的火池，我走都走不过去，我们这儿只有老席恩能站在池子边上。也只有他，眼睛最毒，知道什么时候能捞东西……”
嗯，所以大多数人靠不过去，还需要一根机械臂？如果还要掌握火焰温度的话，金属测温计考虑一下？
“但是其实捞东西也不算难了，赶上运气好，老席恩一天能捞个好几磅。可是最后做成秘银就……就……”
他的眼圈忽然红了。敦敦实实、高度和直径差不多的汉子往下一蹲，瞬间从一只正方形的立方体，变成了扁扁的一墩：
“除了高阶神术，什么都不行……只有大师一个人扛着……你们这些魔法师一直在催，一直在催，大师也要强，明明都累成那样了，还一天都不肯停……”
“所以议会派我来呀。”格雷特跟着他蹲了下去，这一蹲，两人的身高差倒是缩小了一大截。他稍稍弯腰，就得以直视对方的眼睛：
“议会派我过来，就是为了找出别的增产方法，可以不让大师这么累。放心，我不会催促大师的……对了，待会儿用神术做秘银的时候，能不能让我旁观一下？”
“你尽管看！”
辫髯矮人带着格雷特绕了一大圈，在秘银区最深处找了个位置，把他安顿下来。格雷特蹲在地上，背贴洞壁，从铁盾背后探出一只眼睛，继续围观神术冶炼：
唉，辫髯矮人已经跪在地上祈祷了，这个盾要我自己撑着，好重……
格雷特双膝跪地，前臂交叉搭成三角形，用力撑住盾牌。左前方不远处，高台上的神术已经开始，一个圆形的半透明罩子当空悬浮，罩子底部，灰不溜秋的秘银半成品安静沉在那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矮人们继续祈祷。一次，两次，三次，声音越来越高亢，最后，圆形的半透明罩子里，突兀亮起了炽烈的白光！
格雷特：！！！
他眼疾手快，换用左肩顶住铁盾，右手摸出涂过十遍墨水的玻璃片，举到眼前。有玻璃片的保护，白光也显得温柔了很多，格雷特一边观察，一边嘀咕：
“……怎么看着这么像电弧呢……”
不管是不是电弧，总之，有可能是一个方向。格雷特虽然前世是临床医学专业，他也听说过用电解的方法来冶炼金属——最起码，电解铝这件事儿，他还是知道的。至于这个白光到底是不是电么……
格雷特收回玻璃片，在空间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根拴了磁铁的长木棍。他屏住呼吸，把木棍伸到铁盾外面，尽量端平。半分钟，一分钟，平伸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拴着磁铁的丝线，也小幅度地荡起了涟漪。
格雷特：“……”这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换成前世，拉个钩也不至于手抖啊！算了，大概是用肩膀撑住铁盾的关系，那盾太沉了，影响右手发力……
格雷特思考片刻，放弃木棍，用法师之手拎住了拴磁铁的丝线末端。这样一来果然有用，磁铁晃荡两下就安静下来，悬在空中，动也不动。
格雷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祈祷声又起，白光再一次闪耀虚空。而格雷特悬在半空中的磁铁，也跟着轻轻转动起来。
磁铁转动！
周围没有人举着磁铁跑过来，大铁盾和别的铁器也没有移动……磁铁莫名转动，考虑强磁场，考虑电磁反应，考虑……
考虑，那个神术光罩里的白光，是强电流！
黑暗中，格雷特的双眼，越来越亮。
第二天一大早，格雷特带着厚厚一叠关于电解秘银实验的论文，返回峰顶的法师塔群，再次找到了卡莱尔大法师。
“大师，关于秘银冶炼的方式，我有几个思路……”
他拎着事先夹好的书签，把论文分成几部分。每一部分都有文字，有示意图，有说明，还有大片一大片、有待填写的空白表格。卡莱尔大师一张一张翻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方法一：把秘银矿粉做成细棒，与石墨细棒一起插入纯净食盐，加热至食盐熔化，通电……细棒的配方需要尝试，加热温度需要尝试，电流需要尝试……可能要在真空中进行，可能要在……气体中进行……气体制取方式见附录……”
“方法二：在石墨坩埚中放满生石灰，生石灰中埋入钢网，网中盛装秘银矿粉……加高温，在生石灰熔盐中通电……温度和电流需要尝试……”
“方法三：将石墨粉和秘银矿粉压制成型，插入熔融的食盐，在一定温度下进行电解……”
卡莱尔大师看得太阳穴突突乱跳。终于，他把论文往格雷特面前一推，交叉起十指：
“你这温度呢？电流呢？细棒的配方怎么做？在真空当中通电，还是在那……什么气体中通电？详细方法你知道吗？”
“不知道！”
格雷特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尝试啊！我现在有思路，有方向，没人手，没实力做实验，这不是——
到议会申请项目来了嘛！”

第二百零八章 甩锅魔法议会，成功！
格雷特一口气说完，两手一摊，靠回椅背上。卡莱尔大法师看着他那副坦然模样，真是哪儿哪儿的头疼，从眉毛到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别的低阶魔法师到他这里来申请项目，或者寻求他帮助来向议会申请项目，谁不是一脸的诚惶诚恐。格雷特倒好，满脸的“我尽力了，爱咋咋地，反正就这样了……”
这也就是格雷特没有找到密封材料，没有肝出血压计。否则抄起血压计一量，大法师阁下的舒张压和收缩压，保守估计也要上升30毫米汞柱……
卡莱尔大法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向后靠了一靠，交握的双手大拇指相互贴着，来回打转。转了一会儿，扬起下巴，点点面前的论文：
“你要申请项目？——那我问你，你这个项目需要几位魔法师，多少级的？”
“不知道。——但是，至少，得好几个五级以上的吧。”折腾电流，折腾真空，折腾魔法阵，他一样也搞不来。雷霆之角约束闪电的力场大厅，干活的法师就没有五级以下的，估计，这个项目也是一样……
“需要申请法师塔的哪些设施，哪些材料？”
“不知道～～～我连法师塔有哪些设施能用都不知道！雷霆之角那个力场大厅，我也就是远远看过一眼！”
“项目需要持续多长时间，又需要多少经费？”
“也&#183;不&#183;知&#183;道。”格雷特摊手。这如果是国自然啥的，他写立项申请书还可以慢慢计算，到底要什么仪器、什么耗材、多少经费。但是在这里，五级法师干一天活该给多少补贴，他&#183;都&#183;不知道！
呃……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一脸理所当然的？
卡莱尔大师忍了又忍，终于把满腹吐槽咽了回去。出现这种情况不能怪格雷特，甚至，就是为了防备出这种事，老师才安排自己直接和格雷特对接，随时随地为他保驾护航。
一般来说，议会里的魔法师，如果能带着五级法师做任务，他自己至少是7级、甚至是9级以上的法师。这些问题，在他成长过程中都会一一经历，有个别没碰到过的也有人脉询问，绝对不会出现要啥啥没有、问啥啥不知道的情况。
但是格雷特是个特例，他的想法，完全匹配不上他的升级速度……然而这是格雷特的错么？是么？
不说手里这篇半成品论文，就格雷特先前扔出来那一堆，上百个法师，这会儿还没日没夜，扎在炼金室里验证呢……
卡莱尔大法师吸气，吐气，平气。他正色看向格雷特：
“这些都不知道的话，还想继续这个项目，你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估计需求的人数、设施、材料，邀请魔法师，这些我都可以帮你。但是申请报告要你自己递交，整个项目的进度，也要你自己主导。当然，项目成果完全是你的，所有奖励由你分配……”
格雷特奋力摇头！开什么玩笑啊，一群五级以上的魔法师，让他指挥着干活儿？且不说人家听不听他的，人家折腾起力场啥的来，他连看都看不懂吧！
见格雷特双眼圆瞪，把脑袋摇得和风扇似的，卡莱尔大法师终于觉得舒坦了点儿。他微微含笑：
“第二条路，就是和雷霆之角合作。你出项目，出思路。”他点点面前的论文：
“雷霆之角出人手和其他所有东西。但是这样的话，整个项目的成果，你就不可能全部——”
“就这样！”格雷特迫不及待地截口回答。卡莱尔大法师倒是被堵得一愣：“那分成比例……”
“随便！最后算我做完了就行！对了，给我留一小套设备，我自己也能操作的，让我来试试电解！”
卡莱尔大法师：“……”别啊，我还想跟你谈谈分成比例呢！最多能给你40％，嗯，你实在坚持的话，50％也不是不能商量……
毕竟那么多人不能白做工……的……
格雷特已经开心得要飘起来了。这个项目他半点儿也不想跟进，阳极材料配比啥的，反应温度啥的，电压和电流强度啥的……他不是冶金专业的！也不是材料专业的！
锻造场那么多矮人等着他去玩，不，等着他一个一个想法子去做体检，去收集数据，他和电解冶金死磕什么呀！
这么麻烦的实验项目，果断要甩锅给魔法议会！
卡莱尔大法师摇头苦笑。他打发了格雷特出去，揣着论文，亲自去通天塔找传奇法师：
“老师，那个格雷特，又弄出奇怪的东西来了……”
“唔，我看看……”
迪卡尔大师接过论文，一边翻阅，一边摸着下巴。也实在不由得他不关注：对于魔法议会而言，秘银这种金属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都不会过分……
这种比钢铁轻了一半、还比钢铁坚硬，具有良好延展性和导魔性的金属，是制造魔法装备、勾勒魔法阵，最好的材料之一。如果有可能，魔法议会很想用精金和秘银混合，多打几艘飞空艇；高阶魔法师们，很想每人一件秘银软甲……
做梦。
传奇法师都做不到人手一件。
冶炼、增产方向的悬赏常年挂在那里。魔法师们一批批英勇地冲上去，一批批惨烈地败退下来：
有些人只弄到了矿石，自己打铁，砸破了手指头；
有些人成功和矮人拉上了关系，拿到秘银冶炼中的半成品，加酸加碱加热各种折腾，却怎么也折腾不出花来；
有些高阶法师和矮人关系特别好，得以围观到了神术冶炼过程，并且正确地判断出了那是电流，回去自己用电劈半成品……
横着劈，竖着劈，变着花样劈，最后还是劈了个寂寞。
但是格雷特这篇论文，迪卡尔大师一眼就看出，是从未出现过的思路和做法。
“你手下能抽出几个人？……算了，连你在内，抽调足够的人手，到我这里来做。通天塔375层，我名下的3号、4号、5号房间，给你们每天12小时。”
“老师——”12小时？扣掉每天8小时睡眠，再扣掉吃饭和打理自己的时间，就啥都不剩了！他可有，他的徒子徒孙们不一定受得了！
“怎么？”
“呃……混合秘银矿粉末，做成细棒这种事情，我们塑能系的人不一定做得了……”
卡莱尔大法师果断怂了，往后一缩，把话题拨到另外一个方向。传奇法师挠挠下巴上的胡茬：
“也有道理。这样，我去找下变化系那个老鬼，拉他的人一起做。对了，你还说格雷特想要一套小房间，自己做点东西？”
“没错……可是他行么？才2级，力场都玩不转……”
“给他！6号房间，你去布置好东西，派个徒弟看着！任何时候，护住他安全！”
有传奇法师开口，格雷特三天后来到通天塔的时候，就看到研究设施、研究材料、研究人员，三项都已经齐备。穿着各色袍子的法师们在力场间里来回奔忙，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法师拿着份表格，不停吆喝：
“加热温度再上升10度，第三次实验，开始！”
“加热温度不变，电流出力调大1％，第五次实验，开始！”
“秘银棒三号，第二次实验，开始！”
自有对应组别的法师负责操作。调整燃烧法阵，调整电场，更换秘银棒。电流刺啦刺啦飞窜，力场间里热浪滚滚，十步之内，脚都踩不进去。格雷特站了三秒钟就一步步往后蹭，蹭到门口，被卡莱尔大法师堵住：
“这方案和你设计得一样吗？有没有觉得哪里要改？”
“呃……”格雷特额头上一滴一滴汗下，说不好是热气烘烤的，还是看到这种大场面有点紧张。他努力搜索枯肠，压榨自己所剩不多的物理化学知识，终于想出来一点：
“电压可能太高了……”
虽然不记得冶金的电压是多少，但是我仿佛还有点印象，外加的电压要低于熔盐的分解电压，那个数字很小来着，好像只是两位数……
卡莱尔大法师非常重视他的话。在本子上涂抹两笔，立刻扬声：
“加里特！把电弄小一点！再小一点！”
“哎不是电流大小的问题！是电压！电压！”
“电压？那是什么？怎么测？”
有电压表……格雷特默默地把话吞了回去。这里面牵涉到正负电荷、化合物里的离子啥的，一句两句，真的讲不清楚……这个世界的科技，还没推到原子、离子和电子啊！我拿什么讲？
或者可以把亚历山德罗&#183;伏特召唤出来吗？可以吗？
实在不行，给我个电工专用的简易电压表也行啊！
格雷特挠挠头，表示无能为力。他只能贡献出另一样东西：
“我……我只知道怎么把电压变得小一点……”
他要过卡莱尔大师的本子，刷刷几笔，画出了几个简易的电流图：
“串联电路，一条回路上的电流处处相等，各负载两端的电压之和等于总电压……并联电路并联支路两端的电压相等，主干路流过的电流，等于各支路电流之和……或者你们可以考虑用电阻降压……我只会这么多了！”
他把纸笔一甩，快乐跑开，奔进分给自己的那间实验室。电源、电线、碳棒什么的全都准备好了，格雷特打开空间袋，一样一样取出烧杯、烧瓶、水槽和试管，架起来，放蒸馏水，放提炼过的精盐——
“咕嘟咕嘟咕嘟……”
阴极阳极，两根碳棒末端，接连不断地冒出气泡来。其中一根玻璃管里，黄绿色的气体通入石灰乳，水槽里乳白色的液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慢慢澄清。
格雷特欣喜吸了一口气。冷冽而带点刺激感的气味冲入鼻腔，满满的安全感，顿时弥漫了四肢百骸。
84消毒液！
我终于肝出来了！

第二百零九章 抢救！氯气中毒！
格雷特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
消毒水啊！消毒水啊！临床上有各种各样的消毒措施，酒精，碘伏，高温高压，紫外线……但是最便宜大碗，到处泼洒不心疼的，只有消毒水啊！
医院里，手术室里，每天都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闻不见这个味道，动手做手术，总有一种不安全感……
比少穿件衣服还觉得不安全。毕竟手术做着做着，裤子掉了那是常事，巡回护士不见得每次都帮你提；手术室一天用完居然不消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格雷特早就想把消毒水搞出来了。奈何他只知道电解食盐水得到氯气，氯气通入石灰水得到消毒水；然而电解食盐水用的是直流电，但是发电的方法，他只懂交流电……
交流电怎么变成直流电？不好意思，不晓得。
现在好了，拜魔法议会的研究任务所赐，格雷特终于有现成的电可以蹭，不，可以光明正大用了！
不枉他扔出电解冶炼方案！冶金算什么啊，那玩意跟他又没一毛钱关系，消毒水才是当下急需的！手术室、病房里妥善消毒，能救很多人呢！
格雷特不知道这种用力场约束着，滋啦滋啦火花乱溅的玩意儿，到底算是直流电还是交流电。但是电解食盐水既然成功，那多半应该是直流电。他忙上忙下，一口气做了两大桶消毒水，扛水桶扛得两条胳膊发软，才满意地吐一口气：
暂时够用了！
这玩意做多了不好，放在空间袋里，谁知道挥发不挥发……
对了最好把漂白粉一起肝出来！上次哈特兰城爆发痢疾的时候，如果有漂白粉在，哪里还需要那么麻烦，直接漂白粉平推过去就好了！
格雷特卷起袖子继续干活。漂白粉的制取并不算难，无非就是氢氧化钙——也就是生石灰加热烧出来的熟石灰，加一点点水搅拌成石灰乳，往里死命地通氯气。什么，你说氯气太多，怕用不完会有毒？
再接根管子，继续往石灰水里输送，又多了一桶消毒水……
通天塔里的实验室，大多没有窗子通向塔外，至少格雷特这间实验室没有。他昏天黑地做了整整一天，才满意地带着三大桶消毒水、一大瓶漂白粉，晃晃悠悠，回去休息。而他一走，角落里瘫坐着的五级法师奥罗拉&#183;沃顿，立刻触电般弹了起来，冲到实验台前。
奥罗拉&#183;沃顿是卡莱尔大法师最小的弟子。身为区区五级法师，就能成为14级大法师的弟子，他的资质可想而知——事实上，奥罗拉&#183;沃顿自从入门以来，一直顺风顺水，被周围的人称为天才少年，把同期学子们远远甩在身后。
从看书自悟成为学徒，到进阶五级法师，他满打满算只花了五年，今年只有20岁。一路行来从没有遇上关隘，哪怕五年来都是关在法师塔里看书、做研究，从没放出去冒险游历，也顺顺利利地跨过了第一个大阶段。
而这五年中，他还发了几篇不错的论文，改进了好几个新魔法，迄今已经是三环奥术师。同龄的年轻法师群里，谁都称赞他是未来的大法师，甚至是传奇法师的种子。
这位天才少年最近刚刚有所感悟，一头扎进实验室里，打算把【以太监牢】和【电击之环】加以合并，创造出一个新魔法来。忙到一半，突然被老师从实验室里揪出来，给一个二级魔法师做保镖……
奥罗拉&#183;沃顿：“……？？？老师我不去！我改进魔法刚改进到一半！”
“去！”卡莱尔大法师只是一挥手，透明的力场大手，便把他拎出了实验室：
“老师又不会害你！你别看人家法师等级才二级，他是四环奥术师！四环！年龄还比你小三岁！和这样的人搞好关系，以后好处多得是！”
奥罗拉&#183;沃顿就这样被扔了过来。
过来了才知道，师兄们，师姐们，师兄师姐的弟子和手下管的法师，但凡能抽出空、法术等级又够了的，全都被关在隔壁三间实验室，做实验做得要死要活。听师兄师姐们说，那一大张一大张表格的实验，都是自己守着的这位小法师设计的……
奥罗拉&#183;沃顿特别想过去。然而并不可能，他一个人蹲在6号房间角落里，半天给格雷特刷一次法师护甲、防护箭矢，50分钟刷一次防护能量。除此之外，随时准备发动力场大手，把格雷特拽离险境……
然而实验过程一帆风顺，没有任何波折。只听见隔壁房间“轰”“砰”“啪”一路火花带闪电，6号实验室这里风平浪静，所有的防护措施，一次也没有用到。
从早到晚，他只看见那位少年法师忙忙碌碌、忙忙碌碌，搬架子，搬水槽，倒水，倒魔法材料……那些魔法材料他偷偷丢过鉴定术，发现就是些食盐和石灰，完全平平无奇。
然而，格雷特用这些食盐和石灰，做出了他完全不知道是啥，鉴定术根本不给答案的东西。
奥罗拉&#183;沃顿好奇心起。但是格雷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好意思主动询问，只能蹲在角落里睁大眼睛看。实验并不难，格雷特的动作也并不算快，属于看一遍就懂，看两遍就熟练，看三遍，我肯定能做得比他好……
第三遍开始，奥罗拉&#183;沃顿除了掐着时间，定时定点为格雷特刷法术防护，就再没有别的任务了。
巨无聊。
无聊和好奇加在一起，他在格雷特离开以后，掏出随身携带的炼金器材，自己也上了实验台……
不就是食盐么！不就是往里通电么！哎石墨棒没有现成的，去隔壁摸两根……
奥罗拉&#183;沃顿快手快脚地搭起了实验台。很快，石墨棒上咕嘟咕嘟，开始冒出气泡……
两边的气泡颜色不一样。一边是无色透明，另一边是淡淡的黄绿色。奥罗拉&#183;沃顿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先收集起两瓶黄绿色气体，放在边上备用，再去折腾无色透明的那两瓶。
鉴定术扔上去，没信息；
侦测毒性扔上去，显示无毒；
打开闻一闻，没有气味；
冷冻射线扔上去，没有变化；
火花术扔上去……
“轰！！！”
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幸好奥罗拉&#183;沃顿眼明手快，及时支起护盾，才没有被火花、气浪和炸开的玻璃碎片伤到。他当场惊出一身冷汗，回神再看，实验台上一片狼藉，和飓风扫过没有两样。
瓶子。
石墨棒子歪了。
玻璃水槽崩了个裂口，水槽里的食盐水，汩汩作声，已经淌出来一小半。
还有事先留出的那两瓶气体，连瓶子带瓶盖已经碎成了几片，瓶里黄绿色的气体正在袅袅升腾，越来越稀，越来越薄……
我还没弄明白那是啥呢！
奥罗拉&#183;沃顿心里一急，先撑着实验台，俯首用力闻了一闻……
格雷特想起还有个实验要做，折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奥罗拉&#183;沃顿倒在地上，用力抓着胸口，蜷成一团；
实验台上犹如台风过境；
桌上、地上，亮晶晶的，到处都是水渍和碎玻璃片……
“救人啊！！！”
他气沉丹田，用最大的音量呐喊了一声。然后，刷开实验室的力场门禁，拔脚就往里冲。踏进一步，紧急刹车，返回，跳到门外，给自己套了个气泡术……
我说人怎么倒了！里面这味道，这，这，这是氯气啊！！！
“救人啊——”
格雷特再喊了一声，顶着气泡术冲进去，奋力把人往外拖。拖了两步，周围的实验室纷纷开门，魔法师们一个接一个冲了出来。格雷特头也不抬，一边观察病人，一边冲他们喊：
“先别进来！”
“把房间的空气吹走！吹到法师塔外！空气里有毒！”
一股长风呼啸而过。高阶法师的造风术，比起格雷特释放的要强了太多，强风刮在身上隐隐作痛。格雷特撤去气泡术，果然已经闻不到氯气的味道，他松一口气，放下病人，继续指挥：
“去叫高阶治疗者来！”
“拿个新水槽来！放干净的水，加一点点烧碱，只能加一点点！
——把石墨棒再插进去，电解，收集石墨棒上面冒的气体！快！”
嘴里说着，眼神飞快，已经把奥罗拉&#183;沃顿上下打量了一遍。剧烈咳嗽，粉红色泡沫痰，指甲明显发绀，肺部受损、缺氧的表现很明显了，保守估计也是一个中度氯气中毒。希望不要现在就肺水肿，要是那样，凭我的治疗术可救不过来……
他快手快脚地把奥罗拉&#183;沃顿翻成仰卧，让他脑袋后仰，打开气道。随即低头喊话：
“能听见我的话吗？听得见吗？——好！张开嘴！张大一点！”
奥罗拉&#183;沃顿奋力张嘴。格雷特争分夺秒扔了个闪光术进去，就着光源一看——糟了，喉头已经肿了，眼看着再进展下去，分分钟喉头水肿的节奏。他在直接插管和气切之间犹豫了半秒钟，快手快脚，一样样向外掏东西。
一边掏，一边盯着奥罗拉&#183;沃顿的眼睛，大声说话。说给患者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法师们听：
“你中毒了！气管这里——”
格雷特伸手在病人喉头虚划一道：
“已经肿起来了，再肿大一点，就要吸不进气了，你就要憋死了！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把你喉咙下面切开一点，插根管子让你吸气，别怕，不会切到血管，回头一个治疗微伤就能治好！
不同意的话，我用治疗术帮你撑着，但是我只是二级牧师，不知道能撑多久，高阶治疗者能不能赶上！
同意切的话，你就告诉我，或者点点头！”
奥罗拉&#183;沃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手指痉挛颤抖着，极力想要抓住自己喉咙，口唇开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房间内外一片忙乱，有人整理实验台，有人奔出去求援，也有人冲过来围成一团，盯着倒地的奥罗拉&#183;沃顿，面色忧虑。
一个身材高大的银发魔法师排众而出，朗声道：
“给他切开！”
“啥？”
“切开！我是老师的大弟子，我来负责！”
格雷特抬头望了一眼。银发魔法师盯着他的眼睛，沉沉点头。格雷特深吸口气：
“你别怕，别动啊！——给他扔个麻痹术！别让他动！！！”
法术应声扔了过来。奥罗拉&#183;沃顿僵在原地，格雷特低头，合掌，将一颗小小的种子托在掌心，默默祈祷——
“气管插管！给我——长出来！”
嫩绿摇曳。空心的，柔软光滑，却又坚韧的藤蔓，从格雷特掌心蜿蜒而出。然后就是急诊科医生熟极而流的操作，酒精消毒皮肤、消毒刀具、切开皮肤、法师之手拉钩分离气管前组织、刀光一闪。
藤蔓版气管插管，顺利进入！
再也不用靠鸡骨头了谢天谢地！
“那边的，好了没有！”

第二百一十章 吸氧要靠电解水……
气管插管完成，新鲜空气得以进入气道，奥罗拉&#183;沃顿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他抠抓喉咙的双手安放松落下，气道里发出平稳的气流声，格雷特再把他扶起来，让他端坐呼吸的时候，他居然也坐得住了。
最紧张、最致命的关口过去。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开始扬声催促：
“实验台那边好了没有！”
氯气中毒，不管是轻度，中度还是重度的，吸氧处理都是重要的治疗手段。问题是，格雷特手里，没有纯氧……
所谓临时上轿穿耳朵，他也只能这边急等着用，那边指挥魔法师们现场电解水。不但指挥，还得告诉他们怎么检验：
“两个石墨棒出来的气体是不一样的！你们记得检验！一个点燃了会有蓝色火焰，另一个把木片伸进去，火焰会突然变得很大！我要火焰会变大的那种！收集一瓶，赶快给我拿过来！”
“哪有那么麻烦！”拍板让他做气切的银发魔法师转过身，远远一扬手，两个鉴定术丢了过去……
“就是这个！燃火之气！快收集一瓶送过来！”
格雷特：“……”所以好几个月了，你们还没有给它起名字吗？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燃火之气也好，生命之气也好，随便叫。只要快点给我瓶纯氧，名字之类，随便你们折腾。
他在腰间一抹，先掏出根大棒子——铜管式样的听诊器。要说有空间袋就是好，这些必要设备都可以随身携带了……emmmm双肺湿啰音，好在不是弥漫性的，还不算是重度氯气中毒。即便如此，最好也快点给他吸氧！
“那边好了没有！”
“还没还没！才半瓶！”
这制取氧气的速度就比较讨厌。但是格雷特也不好过度干涉，主要他也不知道如果提高电压或者电流，是能提高制氧效率，还是会先把制氧槽炸了。他只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先往病人肺部按了个治疗术。
好像没啥反应。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口气拍了五个【治疗轻伤】，听诊器下的湿啰音终于轻了一点，似乎有变成干啰音的意思。格雷特已然觉得隐隐头晕，太阳穴发胀，知道是短时间内施法过度。他不敢再释放治疗术，收回听诊器，哗啦一掏，又扔出了一大堆东西。
矮人版呼吸机！
呃……水桶还是先不要了，面罩也算了，就气泵和树胶管子先凑合用吧……
围成一团的魔法师们伸长脖子，好奇观望，却生怕打扰了格雷特救治，不敢靠近两米之内。只有实验台那边奔过来一个魔法师：
“好了好了！这是第一瓶！你先用着！”
“好！”格雷特应了一声，飞速计算。气泵做得比较大，氧气瓶的体积大概是气泵的一半……最多六成吧？也还可以了，反正这种情况的高流量吸氧，氧气体积分数最多是70％这样，纯氧反而不能用。那么接下来就是……
他指着呼吸机的气泵扬声：
“谁帮我把气体转移进这里！”
五六只手树林一样伸了出来，片刻僵持，蹲在当中的那个魔法师“啪”、“啪”、“啪”，打掉了同伴们的手，自己往前挪了两步：
“我！我主修风系！”
“就是你了！快点！”
格雷特干脆地把一瓶氧气塞给他。自己伸手捞起气管插管，在柔软的藤蔓末端点了点，藤蔓伸长、膨大、包住树胶管子一头，快速收紧。这边干完，那边风系魔法师正巧完工：
“好了！”
“你等在这里！等着转移下一瓶！”
格雷特向他下令，手上已经开始一推一拉、一推一拉，像临床捏皮球那样推动气泵。氯气中毒，吸氧治疗这种事儿，是急诊内科或者呼吸科的事情，他只是看过几篇论文。貌似氧气流量应该在在50L/min的样子……见鬼！氧气不够！
“燃火之气好了没有！快点！快点！再快点！！！”
“来了来了来了！”
实验台那边连声答应，一口气送来三瓶气体。格雷特百忙中抬眼一看，原来他们同时开了四个水槽，围绕着当中的力场电源，一起动手电解……
呃，好吧……反正我只要结果……
有源源不断的纯氧供应，有格雷特匀速推动气泵，持续给氧，患者的情况居然一点点开始好转。嘴唇、指甲上的紫绀一点点褪去，胸闷气急的状况也开始减轻。约莫半小时后，已经不必端坐呼吸，可以平躺下来，神情安稳。
卡莱尔大法师就在这时候赶了过来。他陪着一位大魔法师急匆匆入内，一进门，两人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躺在地上还能理解，脖子上插根管子是什么意思？管子上还连着个泵？还一推一推的？这是在干啥？
“中毒的人怎么样了？”那位大魔法师抢步上前，一挥手，乳白色的光雨就洒了下来，正是格雷特再熟悉不过的治疗术。格雷特一抬头，大喜过望：
“他的肺受伤了！治肺！治肺！别搭理那根管子！我会处理！！！”
大魔法师一愣。他蹲下来，看看平躺在地的奥罗拉&#183;沃顿，又看看格雷特。格雷特累得满脸通红，手下匀速推动气泵，片刻不敢暂停。大魔法师仔细看了看他的动作，目光随即抬起，在他的法师徽章上停了一停——四环奥术师、二级魔法师？
最近名头很响的那个小家伙？确实听说还是个治疗者来着……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格雷特用力点头。大魔法师沉吟一下，手掌按上患者左胸，点点白光飞舞，渗入胸膛。光点浓厚，柔软而不刺眼，一看就是出自大治疗者之手。格雷特偷眼看了一下，大魔法师的徽章上金星闪烁，一颗，两颗，三颗……
13级的大魔法师……
13级，咒法系，医疗分支的大佬。
这一手治疗术，实在是漂亮。
他松手放开气泵，让它落在半透明的浮碟上，争分夺秒取出听诊器。压上左肺，仔细倾听——
正常呼吸音！
这治疗术也太强了！
“左肺治好了！右肺！”
咒法系大佬诧异地看了格雷特一眼。他是依靠对生命气息的感知，才确定左肺已经好了，这孩子靠的什么？那根管子？
“你怎么知道的？”
“那，你听呼吸音，两边不一样……”
格雷特大方地把听诊器塞给他，自己扯断气管插管，将连着的气泵拆除。既然一边肺叶已经治好了，继续给氧就没必要了，多通气反而不好。等咒法系大佬听完了两边呼吸音，又伸手按上患者右胸，格雷特蹲在旁边，指了指患者咽喉：
“他这里也出问题了，喉咙肿得不行，吸不进气……大师，麻烦您把他喉咙治好，治好了，我就能拔管了！”
咒法系大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触患者咽喉，闭目感知了一下，又是一个治疗术扔了下去。格雷特确认过喉头水肿已经消失，往前蹭了蹭，双手捧住气管插管：
“收缩，复原……”
嫩绿色藤蔓轻轻摇曳。一寸一寸，从患者气管里拔了出来，在格雷特手心里还原为种子。
“好了好了！接下来的我来！”
大魔法师手掌已经举了起来，又轻轻放下，用“我倒要看你为啥敢跟我抢”的目光，好奇打量格雷特。格雷特向他微笑一下，低下头，隔着七八厘米一指患者颈部：
“治疗微伤！”
先愈合气管，再移动法师之手，让牵拉开的气管前组织回到原位。引导一团治疗能量在上面拂过，愈合牵拉过程中的些微伤势……逐层愈合皮下组织！愈合皮肤！完美！
大魔法师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等格雷特忙完所有一切，向他递出一枚徽章：
“你这个治疗方法有点意思。我叫盖伦&#183;诺瓦克，有兴趣交流治疗术的话，可以来咒法塔75层找我。”
“喂！”卡莱尔大法师不满地叫。诺瓦克哈哈一笑：
“行了行了，回头再聊。我手里一堆事儿呢，做到一半被你拉过来……小格雷特，有空来玩啊！”
他挥挥衣袖，扬长而去。卡莱尔大法师起身送他出去，一返回实验室，就把目光投向了格雷特：
“怎么回事？”
他这一去一回之间，之前站出来的银发魔法师，也就是卡莱尔大法师的大弟子，已经完成了清场。其他房间出来看热闹的魔法师，搭班做实验的变化系魔法师，以及打下手的弟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请了出去。
六号实验室内，只剩下卡莱尔大法师的直系弟子，以及忙忙碌碌，正在照顾奥罗拉&#183;沃顿的格雷特。卡莱尔大法师盘问起来，也就无所顾忌：
“出了什么事故？沃顿怎么会中毒了？”
在卡莱尔大法师看来，多半是格雷特做实验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自家弟子奋不顾身，上前救人——不然的话，要怎么解释二级法师安然无恙，五级法师反而被放倒？
然而他派沃顿过来就是当保镖的，就算弟子因此受伤，也不能太责怪格雷特。最多最多，拿这当由头劝格雷特几句，太危险的实验不要去做……
不料格雷特脸色坦然，没有半点惭愧的意思。反而是自家这个小弟子颤抖了一下，低头嗫嚅：
“是我不好……我擅自模仿了他的实验……”
什么？！卡莱尔大法师越听越火。听到最后，手掌一挥，一个透明的巨掌脱手而出，当场把沃顿抽飞出去：
“混账！”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追随者二号，入手？
“哎！别啊！！！”
格雷特差不多跟着沃顿法师一起飞了出去。当然，一个是被抽出去的，一个是自己冲出去的；一个满脸惊骇向后直摔，一个身体斜侧、双手前伸，拼命去拉。但是人的神经反应速度总有极限，格雷特拼命赶、拼命赶，伸出的指尖，还是离沃顿法师差了一截……
“唉……”
一声叹息悠悠响起。然后，格雷特就看见沃顿法师被抽飞的身体，减速、减速，像摔进棉花堆里一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斜靠在虚空当中。嗯，如果不考虑本人性别的话，还挺妖娆的……
余光里，卡莱尔大法师的大弟子，那位银发魔法师悄悄缩回手指。其余人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抱腰的抱腰，拼命拦住了自家老师：
“老师！息怒！息怒！”
有这么一个缓冲，格雷特终于安全救到了人。翻翻眼皮，按按胸口，确定没有被打出什么要命的伤势，他把病人一放，转过身，气势汹汹地对准了卡莱尔大法师：
“怎么打人呢！怎么还打病人呢！才治好的！！！”
要不是后面加了个空气垫！要是人直接摔在墙上！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冲击力，再断几根骨头是轻的啊！万一打出个颅脑损伤啦、脊椎骨折啦之类的伤势，他手头啥都没有，完全没法治！
格雷特身体前倾，努力瞪大眼睛，极力让对面看不出自己在心虚。卡莱尔大法师是14级的大魔法师，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管教弟子，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喷人……
但是病人是他好不容易拉回来的！又是气切，又是吸氧，还扔了一堆治疗术，从死亡线上给救回来的！按了半小时气泵，他的手现在还在抖呢！
格雷特这样自我说服着，努力挺直了自己2级魔法师、1级战士的小身板儿。骂我可以，不许打我的病人！我才治好的病人，无论如何不能当着我的面打！
出乎他的意料，卡莱尔大法师并没有因他的态度动怒，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甩开弟子们的手臂。然后，他掸了掸法师袍，毫无预兆地，向格雷特深深鞠了一躬。
“大师您别啊！”格雷特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嗯，如果他有雪豹的属性，恐怕真的能原地腾空三尺。他手忙脚乱地要上去搀扶，卡莱尔大法师已经站直身体，满脸羞愧：
“我教徒无方啊！小格雷特，是我对不起你，居然教出了这么一个学生，别人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敢偷！”
“这哪里是偷了……”中学化学教材的内容啊。格雷特的声音越来越低，卡莱尔大法师大步越过他身前，手一抬，透明大掌再度升起，把自家小弟子拎起来站直：
“你自己说说！你错在哪里！”
“我……”奥罗拉&#183;沃顿连续两次生死惊魂，这会儿摇摇晃晃，站都有些站不住。他飞快地望了老师一眼，低下头去，再偷瞟格雷特一眼，脸色瞬间通红，瞬间苍白：
“我，我违反了魔法议会的规则……别人的实验，我没有得到授权、没有合法兑换，我是不可以偷着做的……”
在保护魔法师的独有成果，或者用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词来说，知识产权方面，魔法议会一向极为严厉。早年还是蒙昧的时代，每个魔法师都对独有魔法敝帚自珍，发现被人偷学，甚至可以合法的私力救济——也就是说，把对方打死。
当然，能不能打得死，那是另外一个维度的事情。
魔法议会成立以后，建立了另外一套规则。鼓励魔法师们发表论文，提交自己创新的魔法，供其他魔法师付费兑换。当然，如果有了合法的兑换渠道之后，还有人想要偷鸡摸狗……
不用被侵权的魔法师出面，魔法议会，追杀到底！
而实验设计什么的……也是魔法师的成果的一部分，在魔法议会，享有相同的保护力度。
沃顿法师断断续续的认错声里，卡莱尔大法师一边训斥，一边简单给格雷特解释了一下。解释完了，揉揉太阳穴，又叹了一口长气：
“格雷特，你就当看我的面子，别上报议会了。我这里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奥罗，你还剩多少贡献点？”
“还，还有1500多点的样子……”
“划一千五给他！”卡莱尔大法师不容分说地下了命令。转头又向格雷特解释：
“魔法议会对这种行为的罚款，一般是正常兑换价格的十倍。你这个实验的价值我估计不出，只知道肯定不低，但是这小子只有1500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回头补上！”
“不用了吧……？”格雷特小声拦阻。卡莱尔大师却已经转向自家弟子：
“至于你，现在、立刻，离开法师塔！乘最近一班的船去新大陆，驻守三年，时间没满，不准回来！”
“老师……”
“滚出去！要么去新大陆三年，要么，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老师！”
这一番命令又急又快，不容反驳。边上的弟子们一片寂静，人人低头看住自己脚尖，没有谁敢于插嘴求情。奥罗拉&#183;沃顿脸色惨白，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终于，深深鞠了一躬，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
“等等！”格雷特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横跨一步，拦在沃顿法师和房门口之间，看向卡莱尔大法师：
“大法师阁下！您这个……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但是，真的没必要罚这么重。一个实验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且还是中学教材上的基础实验。为了偷学这么点儿东西，骂一顿，打两下，格雷特都能接受，但是，直接流放三年？
格雷特真心觉得，这处罚太过魔幻了……
“这根本不算重。”卡莱尔大法师沉着脸摇头。“三年而已，还是去驻守，不是直接扔他到前线。如果是议会直接下达处罚，只会比这更重，而且还要留记录——”
换句话说，卡莱尔大法师直接下令处罚，不经过魔法议会，可以不留案底。以后事情传出去，罚也罚过了，旁人也不能说什么，沃顿法师回来后，还能继续在法师塔学习。只要格雷特不去魔法议会告状，一切都好说。
既遵守规则，又给弟子留了余地，还安抚了受害人，三面光鲜……前提是，受害人当真同意的话……
“议会处罚也要考虑我的意见吧！”格雷特挡在沃顿法师的路上，坚持不肯让他走人：
“我才是被偷学实验的人吧！我有资格说话吧！大法师阁下，您曾经救过我的性命，这些日子也很照顾我，我一直很感激您……您的弟子学一个小实验而已，真的不算什么，不用这样！”
卡莱尔大法师一噎。满房间的魔法师们都看见，老师阴沉愤怒的气势为之一缓，脸色柔和下来：
“救你是我的职责，不用你谢！处罚也是规矩，不能用人情抵！小格雷特，你记我的人情，不把事情报给议会，我就很感谢了！”
“那……”
说到议会的规则，格雷特是真的说不过对方——毕竟他自己才是个二级法师，而对方呢，14级的大魔法师有资格进评审会，修改几条不重要的规则都不在话下。可是，可是，这实在太过分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左顾右盼。
沃顿法师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哀求，亮丽的金发也蔫哒哒地垂着，看上去似乎淡了不少。当然，格雷特并不确定，那些发丝是不是被氯气褪了色……
卡莱尔大法师身边，弟子们一个挨一个地站着，看看老师，又看看格雷特，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那位银发魔法师藏在人群最后，小幅度地冲格雷特举举手，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
嗯……看来都想求我帮忙的样子……
格雷特抓抓头发，努力想要找法子驳倒大法师。上看、下看、搜索枯肠，居然真的给他想出了个主意：
“那换个处罚呢？一样都是三年，不去新大陆，做些别的行么？比如……比如，让他帮我干活？”
一直很想要一个高等级的工具人……法师等级不够，很多实验都不能做……
“我愿意！”不等卡莱尔大法师回答，奥罗拉&#183;沃顿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
“我什么都能干！写论文，做实验，跑腿，样样都可以！不要薪水！一分钱都不要！”
“你还想要薪水？！”卡莱尔大法师脸色又黑了一层。他看看拦在门口的格雷特，再看看自家弟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的样子，皱眉揉了揉太阳穴。银发魔法师适时踏前一步：
“老师，奥罗今天差点死掉，教训也受够了。诺德马克先生既然这么说了，就让奥罗跟着他吧。”
“是啊老师……”
“新大陆实在太远了……”
“海上风浪也大，听说上个月还沉了一艘船……”
弟子们纷纷开口劝说。卡莱尔大法师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终于松开眉头，指指自家小弟子：
“从今天起，三年，不，五年！五年内，你就是格雷特的追随者，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沃顿法师一脸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向格雷特行礼。格雷特伸手去扶他，目光落到沃顿脸上，就忍不住走神了下：
第二个追随者？
这么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年轻法师，和伯纳德能处得来么？

第二百一十二章 是，老板！好的，老板！
追随者二号和伯纳德能不能处得来，格雷特暂时不得而知。但是，他立刻就要面对一个问题：
他和沃顿法师，该怎么相处？
卡莱尔大法师已经扬长而去。大法师一走，他的弟子们哗啦哗啦，跟着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奥罗拉&#183;沃顿和格雷特两人，一个朝里，一个朝外，面面相觑。
一、二、三。三秒、六秒、十秒。奥罗拉忽然如梦初醒，跳起来，长长舒一口气：
“多谢你了！不是你说情我就真完了——新大陆那个地方绝对不是人待的！在海上飘就要飘一个月，我还晕船！我要是被老师赶走了，老爹得哭死……对了，徽章拿来！贡献点转给你！”
“不用了吧……？”格雷特捂紧自己的徽章。奥罗拉冲到他面前一步，紧急刹车，双手交握成一个祈祷的手势，上下摇晃：
“要的要的！回头老师发现我没转给你，能当场打死我！——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您？大人？阁下？主人？”
他回忆着周围法师的追随者，对其追随对象的各种称呼，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格雷特已经狠狠打了个冷战：
“别！”
大人、阁下也就算了，主人什么的，总有种特别糟糕的联想……
他甚至反射性地往后一跳。奥罗拉一下子卡住，愣了愣，小心倒退两步：
“那叫什么？……老板？”
老板就老板吧！格雷特比对一下前面几个称呼，觉得“老板”也不是不可接受。最起码，能申请下来项目、带着一帮副教授讲师博士硕士干活的大教授，都被下面的人称呼“老板”来着。
他现在假假也有好几个项目……如果电解冶炼秘银的这个项目做出成果来，发PAPER的时候，他也能挂通讯作者来着！
……对了，一样是追随者，伯纳德是怎么称呼他的？格雷特搜索了一下记忆，答案比较悲伤：野蛮人要么喊他的名字，要么就是“喂”或者“哎”……
但是纠正野蛮人显然还是算了。格雷特思绪偏移了这么一下，面前这位，已经一口一个“老板”叫上了：
“老板，多谢救命之恩，算上没让我滚去新大陆，你救我三条命了！”
“老板，这五年我就跟着你干了！”
“老板，接下来有什么活儿让我做？”
“老板，我为啥会中毒？”
“你去闻氯气当然会中毒……”格雷特下意识的回答。他忽然反应过来：
“对了，你帮我写篇论文——你写论文水平怎么样？”
“放心！我写得可好了！我在《普通魔法师月刊》、《点金石》和《雷鸣》上都发过论文！”
格雷特的回答是扔给他一大堆实验方案。
“电解饱和食盐水……电解水，加点烧碱……电解水，加点硫酸……电解……”
不把这些实验都写清楚了，那些法师们，能把手里的所有东西都拿来电解一遍！到时候爆炸的、中毒的，除了利好黑鸦沼泽，其他学派，那是要一片一片受伤送命的啊！
“替我把这些实验都做一遍！测定产物性质！写论文！注意事项我都写明白了，验证就靠你了！做错什么会爆炸，做错什么会中毒，起火了要怎么扑救，一定要写明白！”
“是，老板！”
“贡献点就不用转给我了，拿去买实验材料，申请实验设备！”
“好的，老板！”
“没让你做的实验一定不许做！比如电解烧碱什么的……”
奥罗拉&#183;沃顿双眼一亮。湖水般的蓝眼睛莹莹发光，雪白的面颊上，也跟着透出了淡淡的粉红来。看着像是大脑在颅腔里咯吱咯吱飞转，风扇散热跟不上，带得体温都高了一度。格雷特赶紧挥手：
“算了，你跟我走吧，今天不要做实验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和你一起做！”
艾玛，这是真的要看好了啊！电解个饱和食盐水最多产生氯气，及时通进石灰水就不会闯祸；这要是把烧碱熔融了拿来电解——格雷特毫不怀疑，塑能系法师召唤出的火焰，能达到熔化烧碱的温度……
会制出钠啊！钠啊！
扔到水里就能炸给你看的！
奥罗拉&#183;沃顿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双眼。他把实验方案塞回自己的空间袋，垂头丧气，跟着格雷特出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实验室，走出通天塔，越走步子越慢，整个人像是被从法师塔拔了出来，根须都扯断了似的……
格雷特不由得侧目而视。这么恋恋不舍的样子，你不会从小就生活在塔里吧？
“不是啊？我是贝里克郡的人。”面对格雷特的询问，奥罗拉&#183;沃顿飞快摇头：
“也不是法师家族……家父是个子爵，做点儿小生意，赚了钱就送我来学魔法。后来就被法师塔推荐来尼维斯，再后来，被老师收入门下啦！在塔里待了三年的样子……学魔法？学魔法到现在一共五年……”
五年学习生涯，在伊戈尔峰顶就宅了三年，难怪一副无忧无虑、丝毫没有机心的样子。格雷特这样感叹着，完全不考虑自己也跟他差不多，别人打破头抢的重要知识，说扔出来就扔出来……
两人聊着天乘上小火车，哐当哐当，一路下了伊戈尔峰。一沾地面，带着鱼腥味的海风一吹，奥罗拉&#183;沃顿瞬间满血复活：
“对了今天晚上怎么过？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别的追随者都跟着老板的……你家在哪？离车站远么？——这位是谁？”
“这是伯纳德，我的第一个追随者，来自北方冰原。——伯纳德，这是奥罗拉&#183;沃顿，未来几年也跟着我，你们认识一下。”
金发魔法师当场僵住了。他抬头，再抬头，再再抬头……颈椎痛苦地嘎吱了一声……
“你……你好？”
三个人集体转向，起步，往格雷特的房子走去。越走路面越窄，越走两边越黑，奥罗拉&#183;沃顿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张望了半天，忍不住询问：
“老板，我们去哪儿？你的房子？……这么偏吗？”
“是啊——到了！”
格雷特翻身下马。夜色中，“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生物实验室”的大理石牌子，在围墙上反射着灯火，熠熠发光……
“伯纳德！奥罗拉！来，把消毒水给实验室喷一遍！”
格雷特快乐地扔出了三桶消毒水。野蛮人一声不吭，扛起一桶。格雷特自己也打开一桶，奥罗拉左看右看，终于明白剩下一桶是自己的任务，忍不住发出惨叫：
“我不要啊！！！”

第二百一十三章 被土豪追随者包养？
奥罗拉&#183;沃顿虽然惨叫起来叫得最响，但是真的干起活来，效率却是他最高。
——伯纳德拿着个木勺往墙上地上泼水，靠手腕震动的力量，让消毒水尽量溅匀一些；格雷特扛出了一个大喷壶；而奥罗拉&#183;沃顿……
他给消毒水桶施了一个漂浮术，让它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然后引出水流、用风龙卷卷成细碎水沫、再用造风术吹开，均匀糊在墙上。格雷特这里刚洒完半壶消毒水，回头一看，奥罗拉已经干净利落、保质保量地完工了。
砖石墙面上湿漉漉的一片莹亮，很明显，消毒水喷得相当均匀。这效率，赶得上疾控中心派出四个人扛着大喷雾罐子，并肩推进一个小时了。而且他忙完了自己的活儿，还自动自觉地伸手：
“老板，我来！”
格雷特：“……”他能怎么办，当然是把任务交出去啊！
哎，果然在这个世界，法师才是第一生产力么……你看旁边的伯纳德，等级比奥罗拉高了两级，干活儿完全没有奥罗拉效率高……
格雷特退了两步，交抱起双臂，悠悠闲闲地欣赏消毒水喷洒的景象。快乐～～～
被消毒水喷雾平推过的生物实验室，才是正确的生物实验室！没有这玩意儿，生物实验室什么的，不过是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而已！
“奥罗拉，干得漂亮！继续喷！喷匀一点儿！隔壁的动物饲养场也要喷！——那里储存过蝙蝠！”
细细密密的消毒水雾弥漫了房间。从实验室，到动物饲养场，再到围墙内摇曳的长草，到处都沾满了水珠。以至于奥罗拉干完活儿，拎着空桶过来的时候，鼻头一皱，“阿嚏”打了个喷嚏。
“老板，今晚我们就睡这儿么？”
奥罗拉苦着脸左右张望。这里……不是他娇生惯养太过挑剔，这里也太简陋了！
围墙里的花园，如果还能算是花园的话，杂草都没有割过，现在已经高过人头了；
屋里的地面没铺地毯也没铺地板，甚至不是大理石铺的，一看那个质地，就是【化石为泥】和【化泥为石】分别来了一遍；
勉强可以算是卧室的只有两间，一间放了张单人床，上面的被褥一股霉味儿，天晓得多久没晒；另一张干脆连单人床都没放，只有【化泥为石】召唤出的两个石台，几块木板并排架在上面。木板有些眼熟，像是造船厂拖来的船板，看那个“床”的长度、宽度、结实程度，明显是野蛮人的卧榻。
……所以他睡哪儿？老板卧室里打地铺，还是跟野蛮人睡一张床？
房间里蚊子还嗡嗡嗡嗡的……
他不要啊！
格雷特也有些尴尬。说实话他平时真不在这儿住，上培训班的时候住魔法学院，之后又住法师塔，住锻造区，住……总之，也就是实验特别忙的时候，在实验室住过几天。偶尔对付一晚上的话，这种条件，还是能忍受的……
但是奥罗拉？正牌贵族子弟，在法师塔住了三年，看他轻柔的丝绸法袍，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靴，也不像能在这里住得下去的样子。难道要去住酒店？能匹配奥罗拉的酒店，格雷特刚来的时候问过，貌似最便宜1金币一晚……
他兜里有多少钱？供得起两个人食宿吗？让奥罗拉去住酒店，野蛮人继续住实验室，那太不公平了，绝对不可以的！
格雷特刚想到这里，鼻子一皱，“阿嚏”也打了个喷嚏。他回过神来，立刻拔腿往外走，同时招呼两个下属：
“走！咱们住外面去！——你们记住啊，空气里消毒水浓度太高，会灼伤眼睛和呼吸道，不能久待的！把门锁了，去外面找地方住！”
掏钱就掏钱！大不了多刷几个论文，找魔法议会要课题经费！反正他课题多得很，回头把钠的制法卖了，再把钾的制法卖了……手里握着半张元素周期表，可以慢慢卖，卖完再卖有机化学……
格雷特大踏步地向外走。法师袍翻飞在夜色当中，气势豪迈，仿佛能推平一切。伯纳德想也不想就跟着走，奥罗拉&#183;沃顿却站在原地，纠结片刻，小声道：
“老……老板……”
“嗯？”
“我在这里有房子……”
格雷特：“……啥？”
“我真的在这里有房子……我被推荐到尼维斯来，老爹就在这里买了个房子，当了老师的学生以后，又买了一幢更大的……你，我，还有他。”
他轮流指着格雷特、他自己还有伯纳德三个人。
“住我们三个人，绝对住得下！还有女仆收拾房间！有厨娘做饭！”
格雷特：“……”
他此时的心情，就好像看到科里新入职的住院医，拍出一串钥匙，说“医院门口那个小区我有两栋楼……”
尼维斯城啊，魔法议会总部所在地啊，相当于王国的魔法首都啊！在首都随随便便买一幢房子又买一幢房子，这是什么家底……反正，格雷特自己，从来没动过想买房的念头……
他连租一幢的念头都没动过！都是租一间农舍安顿伯纳德，自己能蹭则蹭，能住免费的就住免费的！
所以，现在，如果集体去住沃顿家的房子……
他是被自己的追随者包养了吗？
是吗是吗是吗？
格雷特在自己掏钱住酒店，维护老板尊严，和吃追随者的、住追随者的之间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向金钱投降。钱是好东西呀，他那个改名叫“金币”，擅长制作各种物品的小魔怪，需要金币才能维持活动！
想要显微镜，想要手术刀，想要拉钩，想要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都得金币填进去才有……
大不了多刷几篇论文，让他当二作！
格雷特恶狠狠地想。
一行三人浩浩荡荡——伯纳德一个人就承包了一半的气势——来到沃顿法师家里。虽然父亲只是一个外地子爵，但是沃顿法师家里的财力，显然已经超过了他家的爵位。他们从郊区走到城市中心，越过最繁华的商业街，走进花园区，才在别墅群里看见了沃顿家的房子。
虽然位置不是最好，是在别墅区的边缘地带——在尼维斯城置业，除了要有钱，还要有法师等级，缺了哪一样都买不到——但是，比起格雷特那种用动物实验室当住宅的住宿环境，已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还是一幢二层小楼。带花园。小楼侧面角落里，灯光轻盈地从窗户里透出来，照亮花园周围雪白的木篱笆。篱笆上藤蔓盘绕，绿叶当中，幽幽的香气随风飘散出来。
“朱迪！我们回来了！”沃顿挥散魔法坐骑，扬声叫道。吱呀一声木门开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仆揉着惺忪的睡眼，匆匆忙忙跑出来。看见沃顿，眼前一亮：
“少爷！您今天就回来啦！——这几位是？”
“是我的朋友。”沃顿揉揉小女仆的头发，变戏法似的在身上一摸，塞给她一颗亮晶晶的彩色糖果。见小女仆眼睛亮亮地笑起来，沃顿也跟着微笑，推她转身：
“帮我们一人整理一间卧室——最好的房间——再跟苏珊大妈说一声，让她弄点吃的过来！多弄点儿啊！我饿了！”
整栋小楼一时都活了起来。客厅里，楼道上，灯一盏一盏被快速点亮。厨房里叮当一阵乱响，围着白围裙的胖厨娘脚步匆匆，先托出老大一个木盘，放下一藤篮白面包，一藤篮小甜饼，外加满满一盘切片的熏肉和乳酪：
“现成的就这些了，少爷，您和您的朋友先垫垫肚子啊！羊腿需要再烤一下，烧鹅也要热一热，少爷您坐着等等，一会儿就好！还要别的什么吗？”
沃顿法师征询地看了格雷特一眼。格雷特瞟了瞟野蛮人，见他一脸摩拳擦掌，像是再多东西也吃得下的样子，便也不再推辞。思考片刻，反而提了一个要求：
“有牛奶么？”
“这么晚了……”厨娘为难。牛奶都是早上送，到了晚上，不喝完的话也都馊了。“……贵客您想喝的话，我出去找找看？”
“不是给我，是给他。”格雷特指指沃顿。见沃顿一脸惊奇，正色加了一句：
“你白天……”
看了胖厨娘一眼，并不想说出中毒的事情惊吓到她，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
“不舒服，最好还是喝点牛奶或者羊奶，养一养嗓子。”氯气中毒以后，呼吸道、消化道都会灼伤。喝点牛奶，能够有效安抚消化道的黏膜，起到保护作用。至于治疗术什么的，格雷特也不知道那位咒法系的大佬，盖伦&#183;诺瓦克大法师，治疗术有没有顺便覆盖消化道……
“我立刻去找！少爷你等着！”
胖厨娘风一样地卷了出去。片刻，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就响起了她中气十足的喊叫：
“皮特！皮特！死老头子！快去找牛奶来，少爷要喝！——什么？不知道去哪里找？去找养奶牛的人家！现挤！养羊的人家也行！”
整栋房子都被震得嗡嗡直响。沃顿不好意思地向格雷特笑了笑：“苏珊大妈是我母亲的陪嫁……从小看着我长大，一直做饭给我吃的……”
语气里三分温暖，一分羞涩。格雷特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是我不好，在法师塔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要杯牛奶给你。当时乱糟糟的，又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找……”
“你不知道？！”沃顿法师嘴张成了“O”字形：“我好像听说你在塔里住了三个多月……你这都不知道？这三个月你怎么过的？”
格雷特呵呵。何止那三个多月，连同今天在内，都是别人送饭的……在法师塔里怎么吃饭，上哪儿休息，除了别人替他安排好的的之外，他啥都不知道……
沃顿扶额无语。他抓了两片面包，夹咸肉，夹乳酪，夹厨娘刚刚洗好送上来的菜叶子，大大咬了一口。直着脖子咽下去，又奋力灌了两口柠檬水，才有心情叹气：
“老板啊……我真是要叫你老板了啊！通天塔二层，三层，每个法师都可以去吃，凭法师徽章进，不要钱，不要贡献点。不过饭菜一般，也就是能吃饱而已，都是5级以下，在塔里干活的年轻法师在那里吃。
此外每个学派、每个组织，包括评审会啊，《奥术》和《魔法》的编辑部啊，自己都有自己的小餐厅，小酒吧什么的。有的要付钱，有的要付贡献点，有的是学派统一结算。这种除非得到邀请，否则最好不要贸然进去。
像我们雷霆之角，在362层就有个小餐厅，学派的法师都可以凭法师徽章吃饭。也可以凭法师徽章向塔灵点餐，不过不是批量点餐，或者大法师以上的话，点了也没人送，只能自己下去取餐。
还有旁边的塑能塔，二楼有免费餐，3楼要花金币，15楼的餐厅要刷贡献点。老板，回头你想吃什么只管点，贡献点是要省着花，金币咱花得起！我包了！”
“这……不必了吧？”格雷特迟疑。“下楼吃饭也不算麻烦……”
反正也就下十几楼而已，对比以前医院里，咳，急诊科在一楼食堂在二楼，没有可比性，不过有些同事是从二十几层下来吃饭的……
“老板你放心，这点钱还是花得起的！”沃顿信心满满地拍胸脯：
“在法师塔吃饭，再怎么贵，一天也花不了一个金币，一个月也就30金币。我家里做葡萄酒生意，一年至少也上万金币，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格雷特用震惊的目光望着他。失敬失敬，土豪土豪……年入上万金币？他穿越到现在，手里的金币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
但是这也不是他吃别人、住别人的理由。说起来，他是老板，养追随者是他的责任才对。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争辩，沃顿法师已经苦下了脸：
“所以老板，如果我被老师打发去新大陆，我们家的生意至少完蛋一半。就少亏掉的这一半，咱们两个怎么吃都够了，连供他吃都够了……”
长桌另一头，被点名的伯纳德嘴里鼓鼓囊囊，一脸迷茫地抬起头：
“啊？！”

第二百一十四章 去炼金学术年会买买买？
追随者和被追随者就这样达成了平衡。从第二天起，三环奥术师、五级魔法师奥罗拉&#183;沃顿先生，就开始了白天不睡觉，晚上睡不着……抱歉，白天做实验，晚上写论文的幸福生活。
沃顿先生干活干得乐不思蜀。
大部分时间格雷特并不管他，都在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儿。只除了发任务的时候会叮嘱几句：
“会冒蓝火的那个气体，你测一下重量啊！”重量，重量……好轻啊几乎测不出来T_T，老板的要求又很严格……
“黄绿色的那个气体要当心，不要泄露！”那怎么敢呢，之前已经中毒过一次了！
“把所有电解了会冒黄绿色气体的东西记下来，总结一下！”已经试了20种材料了，然而，老板显然觉得不够……
不过，沃顿偶尔想要做些自己的实验，格雷特也给他足够的自由度，并不觉得他耽搁了进度。比如：
“这个气体能点着，会冒蓝火？我能不能用它代替硫磺作为施法材料，试试火球术？”
“行啊，去试吧。别在这里，找个地方大点儿的场地，做好防护——有条件的话，拉个高手帮你加屏障……”
我们的沃顿先生就拉了位师兄下去。刷师兄的徽章与权限，订了一间训练五阶魔法的法术测试间，升起法术屏障，央师兄为他套足了护甲。然后，躲在屏障后面，用精神力勾勒出火球术的法术模型，触动试管里的气体——
“轰！！！”
墙上，房间中心，法术屏障一层一层碎裂。师兄慢慢长大嘴巴：“你……你这是火球术……吧？！”
“是啊……”奥罗拉&#183;沃顿两眼发直。他看看测试间墙上的晶石，看看手里的试管，再看看法术屏障：
“师，师兄，还好我拉你来了……”
这要不是跑高阶测试间来，不是法术屏障层层叠叠，火球术一爆，气浪说不定就卷他脸上啊！
师兄盯了一眼他手里的试管，没好意思问。奥罗拉&#183;沃顿冲他讪讪一笑，奔上375层。冲到格雷特面前，他已经跑得呼哧呼哧，连连喘气，撑着膝盖道：
“那个……那个火球术……”
“Boom了吧？”
格雷特头也不抬地问。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过，然而实在形象，沃顿都不用过脑子就明白了意思。他喘口气，奋力点头：
“没错没错！还好我听你的话了……你怎么知道会Boom的？我能教给别人吗？”
“你去写论文吧。”
“好的！作者写你名字！”
“你二作。”
“好嘞！多谢！”
沃顿法师颠颠儿地去做实验、补充数据、写论文去了。法术强度、法术爆炸范围、射程有没有改变、携带气体数量会不会影响法术强度，这些一样一样测试过来，特别耗体力。呜，看来今天的娱乐时间又消失了……
想法只是一个闪念，要把这些数据全都补充完整，才能发一篇够好的论文，也才能作为一个完整的改进魔法，从议会手里拿到足够的奖励。
然而沃顿法师知道、格雷特也知道，魔法议会每一位法师都知道。这个改进里，换用某个新材料不是关键，发现一种未知的新材料，尝试出稳定可靠的制取方式，测试出它的性质，才是一切的关键。
所以格雷特才能理所当然地拿到一作，甚至，他让沃顿署名第二作者，已经相当慷慨大方。测数据、写论文的工具人而已，哪里找不到？
所以沃顿法师感激涕零地去干活儿了。这边记了堆数据上来，刚要整理，那边又喊了起来：
“奥罗，过来帮个忙……建立一下力场屏障，好，把空气抽干净，充燃火之气，点火！”
BOOM！
又炸了……
“这力场是不是不够强啊……咱们增强力场屏障，再试一次！”
BOOM！
“再增强一点，强到你的极限！再来一次，奥罗，拜托了！”
这次很平安地烧了起来。力场屏障里的木炭吞吐着白焰，很快就烧了个干干净净。沃顿法师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格雷特指挥：
“再通入水蒸气！多多地通进去！加高温！高温！”
BOOOOOOOM！
“这个……老板，咱们先吃饭吧，我定了火腿蜜瓜、酱汁肋排、焗蘑菇和香煎鳕鱼……”
“你说什么？”
“我们先吃饭吧！”
“后面一句！”
“我定了火腿蜜瓜……”
“蜜瓜！对，蜜瓜！”格雷特猛地站了起来，兴奋地团团乱转：“帮我买两只蜜瓜，对了，通天塔允许把蜜瓜带进实验室么？”
“……偶尔带几片进来没关系，但是最好快点吃掉……老师看了要骂的……你要蜜瓜干什么？”
“哎呀……”
格雷特团团打转。沃顿法师看见他眼睛闪闪亮亮的，几次张开嘴，同时举起手试图比比划划，明显是想给自己解释。折腾了好一会儿，却还是肩膀往下一垮：
“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我，我拿午饭去……”
老板做的项目，看都看不懂，老板觉得给你解释你都听不懂……
悲桑。
沃顿法师垂头丧气，怏怏而去。一会儿工夫拎了餐盒上楼，格雷特吃一口，看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老板你别舍不得吃蜜瓜啊！包了火腿的！你要的蜜瓜我定好了，下午茶时候送上来！”
“啊……哦，刚刚我忘了，其实我们有瓜皮就可以了……”
奥罗拉&#183;沃顿：“……？？？？”
那还不是要订几个蜜瓜？不然的话，难道要我去翻垃圾桶吗？
结果下午的蜜瓜他一口都没有吃到。格雷特亲自操刀，把蜜瓜削成半厘米厚的薄片，一片一片单独架起来，在实验室角落摆开了瓜皮大阵。瓜皮大阵下方的架子上，一排一排，摆了少说也有几百个玻璃皿……
“老板你在干什么？”
“呃……做出来了给你看论文啊！”
格雷特在边上架起两个炉子，咕嘟咕嘟，一锅煮肉汤，一锅煮海石花，煮得走廊里都飘出了香味……
格雷特的技术路线很明确。
煮肉汤培养基，煮琼脂培养基，煮各种培养基。在培养基里培养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之类的细菌，然后，到处去弄土壤，弄灰尘，弄草叶，弄各种东西，放到培养基里来繁殖，看看能不能撞大运做出青霉素来。
自然，作为繁殖青霉素的天命培养基——甜瓜，那是果断不能放过！
当然，没有青霉素，什么链霉素、金霉素、四环素也行，能撞出一个是一个。至于撞出青霉菌以后怎么提炼青霉素，又怎么把它做成药品，咳，船到桥头，自会直的！
格雷特给了这个项目无限的耐心。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亚历山大&#183;弗莱明从开始做细菌培养实验，到发现青霉素，用了至少半年的时间——后来的验证还不算。格雷特看看自己的幸运指数，怎么也不觉得，会比弗莱明高……
那么，花个一年两年找出青霉素，也是正常的吧？
反正老矮人的痰液培养实验他做出结果了，痰液里面，确实有大量结核杆菌。这玩意儿，他的治疗术是搞不定的，怎么也得来一支青霉素。
格雷特平心静气，慢慢做着实验，每天喊奥罗拉帮几次忙——大概消耗掉他一半法术的样子。可惜没啥成果，力场屏障不是轰的一声炸掉，就是里面蔫蔫地熄火，没有半点动静。他不急，奥罗拉&#183;沃顿却有些急躁：
“老板，你这是打算做什么？要不然我找个师兄来帮忙？”
“唔，不必，我再想想……可能是参数调错了……”
两个人共处一室，各做各的事儿。沃顿法师感觉生活又回到了原地，看书，研究魔法，做实验，抄卷轴。除了多了个名义上的老板，要常常记得给他加个防护罩，其他节奏，完全没有变化。哦对了，还要记得每天定餐……
奥罗拉&#183;沃顿深深地怀疑，如果他不负责拎吃的上来，格雷特会不会把自己饿死在实验室。
闷头做了半个月实验，格雷特给的任务终于告一段落。把论文提交审核，沃顿法师蓦然觉得一身轻松，盘点盘点自己手头的事情，揣着一张请柬来找格雷特：
“老板，明天有个会，去不去听？”
“什么会？”
格雷特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镜检微生物时间太久，右眼眼眶被目镜压出一圈轮廓，猛一看跟个单边大熊猫似的。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双眼焦距还没恢复，一时半会儿，看谁都跟看细菌似的。上面是细胞，下面是鞭毛～～～
这副呆呆的、状况之外的样子，看在沃顿法师眼里，真想拿笔给他涂个黑眼圈。一边一个，这就匀称了不是。
他把请柬往格雷特面前亮了亮：
“《点金石》的年会。《点金石》是变化学派办的月刊，每年会邀请一批魔法师举办学术会议，会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出售——如果想淘点外面买不到，或者刚做出来还没定价的新鲜玩意，去这个会就对了。
请柬是给我师兄的，我从他那里抢来了，可以带两个人进去。老板，要不要一起去？”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沃顿法师已经拿出请柬，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去吧去吧去吧！会上有趣的东西特别多，会唱歌的玩偶，会送信的金属小鸟，随身携带的小房子！还能认识很多炼金方向的魔法师，老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找人定做！”
格雷特心动了。人脉确实是他的短板，认识的魔法师多了，做什么都方便——比如组织镊啊、比如血管钳啊、比如吸引器啊，再比如精密的分析天平啊……到年会上逛逛，说不定就能找到人做呢？
反正培养皿放着也是放着，你看它也好，不看它也好，里面的细菌该长还是长……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格雷特便跟着沃顿法师踏进了会场。《点金石》的年会不在通天塔，而是在变化系那座副塔的第十三层。按照请柬上的时间安排，学术会议要十点才开始，十点之前，整个会场都是乱糟糟的，无数魔法师在叫卖自己的东西：
“家用魔偶，可以为您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会100种菜谱，单身法师出门远行的不二选择，只要199贡献点！”
“得了吧，你那100种菜谱，99种都是三明治吧？”
“出售崖鹰蛋！可以签约成为魔宠！法师的另一双眼睛！”
“你这蛋怎么看上去小了一圈儿？真的是崖鹰？不会是猫头鹰吧？”
“紫鳞石！紫鳞石！数量稀少价高者得啊！”
“我看看我看看我看看……”
格雷特一路走一路看稀奇。他果然看到了会跳舞、会翻跟头的魔偶，看到了会共振传声的一对小鼓，还看到了成捆成捆放在边上，附魔了【不灭明焰】的银棒。格雷特相当感兴趣，站在摊位前，和炼金师讨价还价：
“我不要这么长……半根指头长就可以了！光线能保持定向就好！可以做到的话，我要60个，给我在圆盘上均匀镶嵌……”
“呃……银棒做这么长是为了刻画魔法阵……我们最多能截到半尺长！再短的话要大师出手，价钱至少翻一倍，您还要吗？”
格雷特落荒而逃。别说价钱翻一倍，就是现价，他也买不起啊！一根恒定了不灭明焰的银棒，100金币起步，60个就要6000金币，把他掏光了他都没有……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想买短点儿的？
沃顿法师被他拉着一起逃。连续越过十七八个摊位，前方蓦然堵成一团，大群法师接踵摩肩，往一张桌子前挤：
“让我看看！”
“让我看一看！”
“咦，真的看见了！好大！”
“哇！！！哪个缺德鬼把虫子放上来的！吓死人了！！！”
格雷特好奇心起，拉着沃顿，顺着人群也往里挤。挤到一半，就看见一位二十七八岁的法师得意洋洋，口沫横飞，正在和朋友吹嘘：
“怎么样，有意思吧！我在南方游历的时候买到的！这玩意比放大镜好多了，可以把东西放大100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大家都是朋友，我才拉你过来先看，待会儿开会的时候，我的发言内容就是这个！到时候再排队就排不上了！”
奥罗拉&#183;沃顿：“……”
他看着格雷特，眨巴眨巴，指指桌面，再眨巴眨巴：
……我记得你在实验室天天看这个？

第二百一十五章 啥？提交显微镜有奖？
格雷特看看沃顿法师。
沃顿法师看看格雷特。
一个挑挑眉毛，一个眨眨眼睛。一、二、三，三秒钟后，格雷特举起食指，笔直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现在不要说穿啦，不太厚道。等那位法师发言完，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他再说好了。
格雷特顺着人流蹭啊蹭啊，蹭到显微镜前，也跟风看了一眼。啧，放大倍数不够，目镜乘以物镜，总共只放大了七八十倍的样子，肯定不到100倍。
更重要的是没有油镜，不能在目镜和物镜的基础上再放大10倍。这最多就是哪个首饰匠照着做的！嗯，没准，就是他们哈特兰城的首饰匠……
格雷特撇撇嘴，无趣飘过，去别的摊子上看新鲜。人流过了堵点又慢慢散开，在摊位和摊位之间做布朗运动，花钱，收钱，讨价还价，吵成一团。吵到九点三刻左右，忽然有个法师跳上桌面，奋力吹响一个哨子：
“嘀——”
哨声一响，全场兵荒马乱。卖东西的赶着把货物往空间袋里塞，买东西的赶紧把钱揣回兜里，不买也不卖，就像格雷特这样的，被沃顿法师拽着往墙边赶。
所有人贴墙站好，摆摊的桌子消失在空间袋里，地面上忽然烧开了似的，噗噜噗噜，争先恐后往上隆起……
格雷特左看右看，在场法师们都是一脸淡定，仿佛这个场景理所当然。再看大厅中央，向上隆起的部分不停变换形状，拔起、收窄、舒展、延伸……很快，就桌子是桌子，椅子是椅子，横平竖直整整齐齐，最前方甚至隆起了一块主席台。
……所以这就是变化系吗？你们这儿的家具都不是搬来搬去的，是现场变形来用的？
格雷特看得目不暇接，颇以为自己走错片场，跑到了《哈利&#183;波特》的世界。变形完成后，大厅最前方，一扇大门才轰然打开，大佬们鱼贯开始入场。大厅里瞬间一静，提早来逛交易会的魔法师们全部收声，向前方望了过去。
格雷特也跟着往前看。领头那位魔法师身材高大，头发虽然已经半褐半白，脸色却仍然红润。他没有穿魔法师传统的长袍，而是穿着类似工装的短外套和长裤，袖口、领口、下摆都格外收紧。没戴徽章，看不出等级多少，然而后面跟着的两个魔法师，一个十三级，一个十四级……
工装老头儿笑吟吟地走进来，在主席台中央落座。他带来的那一批人跟着坐下，来逛交易会的魔法师才乱糟糟往前走，各自寻找座位。也不是乱坐的，基本上是等级高的靠前，等级低的向后，一排一排，等级森严。
格雷特被沃顿法师拉着落座。左右一看，身边的魔法师都在五级、六级上下，看到他的徽章都有点惊奇，再看看徽章边缘的白环，瞬间收回讶异，不少人还友善地笑了笑。下方安静下来，主席台上，工装老头儿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开口：
“感谢各位来参加《点金石》举办的年会。过去一年，变化学派出现了很多新的成果，我们在探索世界真实的道路上，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多年以来，炼金术士们一直致力于探索世界的构成，以此为基础制造工具，改变这个世界。而对世界本质的深入认识，和繁复多样的工具，也使得我们更加强大——”
下方响起捧场的鼓掌声。老头儿眨眨眼睛，扬起一个狡黠的微笑：
“好吧，例行讲话就到这里。下面，我们请在座的各位同仁，为我们分享最新的发现。本次会议的演讲，会和去年一年《点金石》的文章一起，评选出最具创新性、最有意义的发现。
而该项发现的主人，将获得《点金石》编辑部量身定做的，一件符合其等级的魔法器具……”
格雷特后方响起一阵轻微骚动。等级较低的，大约是初次来这个聚会的魔法师们个个激动起来，争相举手。
工装老头儿呵呵笑着，随意一挥手。主席台下，坐在第一排的法师站起来一个，缓步上台。沃顿法师在格雷特耳边小声道：“临时想发言怎么可能，题目事先都审核过的……”
哦，哦，这是当然。任何学术会议，想要做报告，肯定得事先取得资格。格雷特表示理解，安静聆听，很快，就GET到了一系列奇葩的知识：
如何操纵虫形魔偶，在黑暗的地底挖矿选矿……
【纯白之石】的一种制取方式……
将隐形仆役封入魔晶，用于操控魔偶的三点注意事项……
连续五六个报告过去，开会前炫耀显微镜的那位魔法师，终于带着他的新发现上了台。他满脸兴奋，向工装老头儿微鞠一躬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尊敬的大师，各位大魔法师，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一样奇妙的东西，我在南方游历时发现的炼金器具。它可以把极微小、肉眼不可见的事物，放大到我们能够看清的地步，不夸大地说，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哦！”现场观众们激动了。就连主席台上端坐的魔法师们，也一个一个扭过头来，把目光集中到了显微镜上。工装老头儿亲自看过演示以后，甚至亲自升起一片光幕，把显微镜的形状呈现在众人眼前。
格雷特轻轻抽了抽嘴角。这光幕有点像秘法眼的效果，可惜精度不行，用来观察细微事物大概差了点。做报告的魔法师还在滔滔不绝：
“更重要的是，它是一样无需魔力，也能使用的炼金器具。这也就意味着，尚未跨入魔法大门的学徒们，也可以用它观察这个世界。这对于魔法议会培养新人，让他们尽早了解这个世界，具有极其重大的作用……”
他一样一样地掏出各种待观察的事物。矿石，晶体，软木，昆虫翅膀。轮流放到载物台上，而目镜前方的光幕，立刻照出了这些东西被放大后的模样。
台下又起了一阵骚动。高阶魔法师们轮流凑到目镜上方，不停地睁大眼睛，发出“啊”、“哦”、“太神奇了”的赞叹声。最后，工装老头儿握住他的双手，热情洋溢地称赞道：
“感谢您给魔法议会带来的神奇炼金器具。毫无疑问，这是过去一年里，《点金石》最有意义的发现，今年的年度奖项，也理所当然应该属于您。
——各位同仁，欢迎大家轮流上来观察，让我们一起分享微小世界的神奇……哎，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补充意见？”
奥罗拉&#183;沃顿高高举起了手。不但自己举手，他还抓起了格雷特的一只手，像拳击裁判一样高举空中，不停地晃来晃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怎样才能拿到更多奖励
在被老头儿点名之前，奥罗拉&#183;沃顿法师，已经和格雷特争执了好一会儿。如果不是旁边人人激动，注意力都被显微镜吸引了过去，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交谈：
“这个我记得你也有一台？”
“是啊是啊。”
“你早有了你还让他上去讲？！”
“哎呀……哎呀，他都上去了嘛，再把人家揪下来，何必呢。再说那个人又没说是他发明的，他只说是在南方发现的……”
“可是这个有奖啊！有奖啊！你不是想要那个不灭明焰吗……”
“那个啊……哈哈……以后再想办法也行，跟他抢真的不太好……要那个东西我有其他办法……”
“可你为啥白错过一个奖啊！”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嘀嘀咕咕，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直到工装老头儿宣布了奖项归属，奥罗拉一急，把格雷特的手臂举了起来……
格雷特试图挣扎。奈何奥罗拉也不知是比他大两岁，还是偷偷给自个儿加了个【蛮牛之力】，这一把抓上去，格雷特居然挣扎不动。只能看着奥罗拉弯过手臂，指着他大声道：
“这东西他早就有了！”
大厅里猛地一静。工装老头儿看看奥罗拉，看看被自己握住双手的魔法师，再看看格雷特，红润的脸膛一点一点阴沉下来。而面前的魔法师双手轻轻颤抖，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灰白，反反复复小声嘀咕：
“我说了那是我发现的啊……我没说那是我做的……我说了那是我在南方碰上的……”
工装老头儿沉默了。片刻，他放开对方双手，转向台下，威严轻咳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是谁？”
“我是奥罗拉&#183;沃顿，我的老师是卡莱尔大法师。”奥罗拉流畅地回答。工装老头儿轻轻点头，脸色微微和蔼了一点：
“原来是卡莱尔的弟子啊。我明白你想维护朋友，可是，我们这个会议奖励的对象，是魔法师们向他们的同伴，广泛分享知识的行为。你的朋友虽然早就拥有这个——”
他轻轻敲了敲手下的显微镜：
“但是，他一直没有将其提交出来，向《点金石》投稿。所以，这个奖励，也不可能给他嘛。”
奥罗拉卡住了。他扭头望向格雷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金红色锦鲤。格雷特无奈，踏上一步挡在他身前，向工装老头儿微微躬身：
“感谢大师的提点，也感谢这位先生，对显微镜的热情推广。关于奥罗拉刚才的话，我想补充一句——”
他伸手在腰间一抹，从空间袋里摸出一叠论文，双手捧起：
“这个显微镜，是我去年七月，为了遏制瘟疫做出来的。今年二月，我已经把它的用法写成论文，和实物一起，提交到魔法审核部。至于没有向《点金石》投稿，没有引起诸位大师的注意，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他双手向上，轻轻一送。工装老头儿浓眉微皱，手指一动，一双透明的法师之手就接过论文，直接送到他面前。封面上两行大字，墨迹浓厚清晰，隔了好几个月还是清清楚楚：
《用自制的显微镜，观察洋葱皮、软木、肉类以及蜜蜂和其他虫类的若干记录》
扉页里夹着一张纸条。这篇论文，议会给的奖励是1个研究积分、1个贡献点；后面还有一篇《用自制显微镜观察痢疾杆菌的记录》，也是1个研究积分、一个贡献点。老头儿浓眉一竖，就要大怒：
这两篇论文是谁审核的？
哪个混蛋，这么没眼光？！
这么重要的，可以为魔法师们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发明，就值这点儿奖励？！
难怪人家不敢投稿……敢投稿才怪了吧！这种安慰性质的奖励，谁会觉得能上期刊？
但是现在并不是冲去魔法审核部，拍桌子追究责任的时候。工装老头儿飞快翻一遍论文，确认了显微镜的独创性，立刻向格雷特露出微笑，招手让他上来：
“那么，关于这个——显微镜，你还有别的内容，可以和大家分享吗？”
“……有的。”格雷特脚步轻快地往上走，魔法师们自发侧过身体，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格雷特落座在台上，熟练地开始操作显微镜，同时一样一样，从空间袋里掏出东西：
“首先我要说明一点，直接把待观察的物品放在载物台上，并不是最好的方法。因为东西会凹凸不平，不能很好对焦，达不到最好的观测效果。
我一般把它夹在两片玻璃中间——下面的厚而坚实，叫做载玻片，上面的更透明、更轻薄，叫做盖玻片……载物台下面，最好还有恒定的光源，这样看得更清楚……”
“除了依靠物镜和目镜放大之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在盖玻片上滴一滴油。利用油滴本身的形状和折射，可以将标本放大2～10倍不等。油滴最好是清澈透明，折光率好的。我用的是提炼过的橄榄油，据说香柏油效果最好，但是我没有买到……”
“显微镜的原理，是第一个镜片的放大实像，要落在第二个第二个镜片的焦距内。所以焦距的计算很重要……”
“如果能找到足够好的工匠，物镜部分可以做成一个转盘，将几枚物镜来回旋转，配合可以升降的目镜，能够在不同的倍数下观察物品……我当初找到的首饰匠手艺一般，所以只做了这么个筒子……”
“要提高放大倍数，让使用者看得更清楚，有许多种方法。一是磨制更好的镜片，让凸透镜放大倍率更高，当然，也有可能用魔法进行放大，代替镜片的磨制工作；
二是提高镜筒内壁的打磨精度，让内壁足够明亮，看东西就不会模糊；
三是密封镜筒，可以的话，在里面充入……性质稳定，不会燃烧的气体，避免内部进入灰尘，凝结水汽；”
“如果有足够强的光源，凸透镜质量也足够好的话，可以在聚光镜中央加装挡光片，使照明光线不直接进入物镜，只允许被标本反射和衍射的光线进入物镜。这样的话，放大倍数可以显著提高……”
“在观察标本之前，应该对其加以染色。染色方法和药剂，我在论文里单独有写，但是还有进一步研发的必要……”
格雷特一条一条，滔滔不绝。主席台上，原本推介显微镜的那位魔法师，越听越是局促不安，终于窸窸窣窣，开始向台下移动脚步。他满脸通红，连稀疏头发没能遮住的地中海，都跟着红了一片。
他低着头往下走。弯腰曲背，长袍下摆拖地，眼看着就萎靡了下去。这副可怜样儿，格雷特光是看着就老大不忍——太惨了，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出现，他本来可以拿到奖励，顺利翻身的……
没有人伸手阻拦。没有人出声阻止。就连最开始出口夸奖，表示这个奖应该给他的工装老头儿，也只是怜悯地看了一眼。格雷特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到他身上，忽然快走两步，拉住那位倒霉的谢顶魔法师：
“其实您不必下去的……”
谢顶魔法师猛一抬头，满脸惊讶，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格雷特却不再看他，一边伸手拦阻，一边望向主席台上的工装老头儿：
“正如大师您所说的，这个会议奖励的，是分享‘发现’这种行为。这位先生。”
说到这里，努力拖了一把谢顶魔法师，拉着他转向主席台：
“推介显微镜的行为，事实上取得了很好的分享效果。而且他之前也声称，是‘发现’了这种仪器，而不是‘发明’了它。所以，没必要因为我在场，就剥夺他应有的荣誉啊。”
“可是你……”谢顶魔法师嘴唇颤抖。眼看就要到手的奖励化为泡影，发明的主人却又为自己说话。大起大落，大落大起，他想要推辞、想要感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会场中部，奥罗拉&#183;沃顿已经急叫了起来：
“哎，你……”
格雷特笑着回头，向自己的追随者摇摇手。会场上一片寂静，前后左右的魔法师们，台上的大佬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格雷特身上：
一半人，特别是年纪比较大、看穿着打扮比较穷的魔法师们，看格雷特的目光满是敬佩。另外一半，主要是年轻气盛的魔法师，则是侧目而视，一脸看冤大头的表情。奥罗拉&#183;沃顿甚至听到，自己后方，有人交头接耳：
“这家伙傻缺么？”
“到手的东西都要让出去？”
“让给别人干嘛……那家伙又老又穷，没啥潜力，收服了也没用吧？”
奥罗拉&#183;沃顿扭头向后，怒目而视。他随即转向格雷特，努力伸长脖子，就差爬到椅子上去：
“你让给他干什么啊！你不是还想要那个——”
“奥罗！”
格雷特高声阻止。他强硬地推了谢顶魔法师一把，让他向前两步，自己侧身让出位置。工装老头儿一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也不赞许，也不阻止，直到两人相持不下，才微笑着站了起来：
“你——”
说到这里，飞快地一垂目光，用余光扫了一眼论文封面：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你是说，要把《点金石》的年度奖项，让给这位魔法师？”
“我遵守规则，也尊重大师们的评判。”格雷特朗朗回答。老头儿笑意更深：
“即使最后你拿不到奖？”
“即使拿不到奖。”格雷特淡定异常。一件魔法装备算得了什么，如果照着他的规划走，他能拿到的，远远不是一件装备而已。
“很好。”老头儿拍了拍厚厚的巴掌，淡定点头。“那么我现在宣布，鉴于这位先生是显微镜最初的推介者，其工作取得了巨大的影响，《点金石》本年度的奖项，将由他获得——”
他伸出手去。谢顶魔法师愣在原地，稀疏顶发下，地中海一瞬间红得发亮。会场里一阵轻轻的骚动，有人羡慕那人的好运，有人也不免指指戳戳，嘀咕格雷特真是个傻子。沃顿法师忍不住叫出声来，看老头儿一眼，又无奈地塌了下去：
“唉……”
扛不住。
犟不过。
对方等级太高。
自家队友，不，自家老板太拖后腿，到手的东西都能让出去……
然而他的叹息硬生生卡在半路。主席台上，老头儿再次微笑着，向格雷特抬手一引：
“那么，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您愿意将您的论文发表在《点金石》，并且将您的发明，授权炼金学会生产、改进吗？”
奥罗拉&#183;沃顿僵在原地。他僵尸般一格一格地扭过头去，望向格雷特坦然的笑脸，颈椎在脖子里“嘎嘎”作响。
已知：推介这项成果可以获得炼金分支的奖项，得到一件量身定制、符合自身等级的魔法器具。
已知：成果创造者获得的奖励，无论如何也不应低于推介者。
求问：创造者应该拿多少？

第二百一十七章 谁也别想坑我格雷特·诺德马克！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负责提供显微镜的设计方案，使用建议，以及改进思路。”
“炼金公会享有排他性的制作权、销售权。可以授权他人进行分销。”
“炼金公会支付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的报酬为……”
会议室里，双方隔着长桌对坐，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工装老头儿一条一条地口述，一位13级的大魔法师——也是有资格进入评审会的先生——交握着双手坐在他右边。面前的本子上虚空竖着一支羽毛笔，一条一条，自动记录。
记到这里，银白色的羽毛笔忽然一顿，停在最后一个圈儿上。工装老头儿笑眯眯抬头：
“格雷特呀，你想要多少？”
格雷特给他一个迷茫的眼神。专利授权费用应该要多少，这个，他也不太清楚。事实上，作为一个前临床医生，他接触的更多是终端产品，而非前端的专利……
当然，显微镜作为这个世界上的高精尖科技，它的专利溢价，肯定是巨大的。举个例子，冠脉支架在刚进入市场的时候，动辄上万元一枚，而过了专利期限、被大量仿制以后，价钱甚至可以跌到700元一枚。这当中的差价，毫无疑问，专利溢价占了很大一块。
但是一台显微镜售价多少？成本多少？年销量能到多少台？高端占多少，中端占多少，低端占多少？
以及，过去炼金公会遇到类似案例，和魔法师们是怎么分成的？
格雷特啥都不知道。没有消息来源，让他拿什么谈价格？
“您这里打算给多少？”他把球扔了回去。工装老头儿不说话，他左手边，一位11级的大魔法师翻了一页资料，和蔼微笑道：
“我刚才问过了，刚刚获奖的那位先生，购买这架显微镜的价格是500金币。考虑到镜片的费用和人工，炼金公会批量制作，可以把成本压到300金币左右。利润对半开，每架显微镜，炼金公会支付100金币可好？”
利润对半开，作为授权费用，听起来已经相当优厚。特别是，这只是扣除了直接生产成本后的利润，什么营销、运输、管理成本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根本就没算在里面，看上去炼金公会是打算直接包了。
而且每架100金币啊！也就是说，只要卖掉60架显微镜，炼金公会给的报酬，已经足够格雷特买那个不灭明焰了！
卖掉60架难么？奥罗拉&#183;沃顿摸摸口袋，觉得自己买一架，游说老师和师兄师姐们各买一架，那根本不是个事儿。还有师兄师姐门下，那些已经到了5级的魔法师们……
随随便便，就可以出去二三十架了！
他面露喜色，悄悄望了格雷特一眼，移动胳膊肘偷偷去戳他。格雷特却没有立刻答应，沉吟片刻，诚恳询问：
“除了这种像筒子一样的显微镜，其他型号的呢？
放大倍率高达1000倍，甚至10000倍的呢？
底下带光源的呢？
底下有三个物镜，用转盘带动旋转的呢？
两个目镜并列，两只眼睛同时看的呢？
镜筒密封，充入保护气体的呢？
——那些型号的，你们打算售价多少？”
“这个——”
奥罗拉&#183;沃顿僵住了。大魔法师也跟着僵住了，他思索片刻，叹口气，面色深沉地开始吐苦水：
“诺德马克先生，您说的这些……型号，我们也有制作的打算。但是这些东西都没人做过，我们需要召集手艺最好的工匠，和在物品制作方面具有专长的炼金术士，共同进行研究。
但是研究需要时间，也需要成本，制作出来以后的具体定价，还有待研究……”
也就是说，高级的显微镜不会卖这么便宜！到时候，抽成还是100金币一架，那就亏了啊！
奥罗拉&#183;沃顿终于反应过来，一攥拳头，赶紧又板起脸。他努力不泄露自己的情绪，格雷特却笑得诚诚恳恳地，身体微微前倾，追问了一句：
“而且，高等级的显微镜，也是用金币交易吗？还是用贡献点交易？”
说到这个地步，工装老头儿也不得不咳嗽一声，向左手边投去责备的眼神。高等级的显微镜，更多是面向各大法师塔和高阶法师。那种场景下，绝大多数是用贡献点交易，不太会有例外。
问题是，贡献点和金币的兑换，魔法议会官方价一比一，黑市价格，能到一比四甚至一比五……
用金币支付授权费用，那就是明晃晃地坑人了。
老头儿本来打算，让下属谈一个比较低的价格，自己再出面给点好处——比如一件不错的魔法装备之类，还能让对方念点儿好。结果自家下属故作大方地压了个低价，对方笑得一脸温和诚恳，却一条一条，把陷阱都暗暗点了出来……
这就不好谈了啊！
老头儿只能自己出头。他先打发了左手边这个家伙出去，喊人重新换了茶水，再上点心。好大一轮折腾下来，看着会议室里气氛松缓了点儿，再把球往回抛：
“那么格雷特呀，你想要多少呢？”
“这个我真的不懂。”格雷特满脸真诚地看着他：“大师你看，制作成本多少，售价多少，销量多少，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要是您不急的话——”
他顿了一顿，扭头看自家追随者一眼：
“奥罗，能不能拜托你引荐一下，我们去请教你的老师？”
“那肯定没问题啊！老师最疼我了！”奥罗拉&#183;沃顿奋力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得可靠一些。工装老头儿眼神微微一变，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我是他的追随者。”沃顿法师大大咧咧地回答。和格雷特混了半个月，这种话说出来，已经完全没有不好意思了。嗯，只要我脸皮够厚，尴尬的就是别人！
老头儿却惊讶了一下。刚要说什么，一个年轻法师低头进来，快速递给他一页纸。纸面上满满当当，格雷特的履历、提交的成果、扔给魔法议会做的项目，从最顶端写到最底下，一行字的空隙都没有。老头儿一目十行看完，看着两人的眼神一变再变，终于向奥罗拉&#183;沃顿叹道：
“你老师对你是真的好。”
以格雷特的能力和性格，能在他还是二级法师的时候，就把弟子塞过去做追随者。脸皮之厚、下手之果断、用心之良苦，那位仅仅面熟、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卡莱尔大法师，是个人物啊！
“那是～～～”沃顿法师高高昂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就没明白我赞叹的是什么吧……
老头儿忽然不想和这家伙说话了。他转向格雷特，摸摸胡须，笑出一脸和蔼：
“格雷特呀，魔法师授权炼金公会制作自己的成果，一般有几种方式。你听一听，觉得选哪种合适，咱们就选哪一种：
一个是炼金公会给一笔钱，一次性买断，当然，这主要适用于比较简单、没有后续改进的成果；
一种是按照利润比例分成，魔法师拿三成到一半都有；
一种是按照销售金额分成，当然了，因为包括成本，魔法师的分成比例就不会那么高，大多是一成到一成半。
考虑到这个显微镜的重要意义，分成我可以给到最上限，当然，魔法装备也会给，不会让你比拿奖励的那一位吃亏……”
他最后拉出一个长音，热切的看着格雷特，等他做出选择。嗯，不管怎么选，炼金工会都是赚的。
其实利润对半分或者销售额的15％并不是分成上限，有些成本特别低、利润率特别高的产品，甚至能谈到利润的2/3，或者销量的1/4。比如某些面向世俗的奢侈品……
但是格雷特到底是个低阶法师。哪怕背后隐隐有传奇的影子，他也是个低阶法师。通常比例的上限，已经非常优厚了……
“销售额的20％。每种型号，免费送我一件样品。”格雷特毫不犹豫的回答。谁有空管利润多少？材料采购，人工费用，营销，折扣，一样一样算起来，对账累到死好吧！
嗯，其实他只想要高精度显微镜……分成什么的都是添头，多点少点问题不大，别牵扯他精力才是真的……
老头儿开口欲驳。格雷特已经竖起一根手指：
“显微镜的制作，绝大部分工艺，都可以用普通人完成。也就是说，只要多雇一些首饰匠，就可以做到增产。而且，越是高端的型号，利润越高——我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也可以发表论文，提供尽可能多的应用场景。”
“应用场景……”
老头儿咀嚼了一下这个新词。他用满布老茧的虎口支着下巴，眼神闪动：“比如？”
“比如死灵学派。”格雷特笑了：
“相信我，哪怕只是为了看清瘟疫的真相，买个十架二十架显微镜，他们能闭着眼睛付钱。详细情况，你可以看看痢疾那一篇论文，和它情况类似的瘟疫源头，我可以提供十种以上。”
他再次掏出那叠论文，顺着桌面滑过去。老头儿眯着眼睛读了一遍，目光在旁边的履历上快速一扫，再抬起头，仔细打量格雷特：
“十种以上的瘟疫源头？”
“没问题。”
“能发论文？”
“小意思。——唔，实验费用，比如购买染料，购买实验动物，要你们出。”显微镜下，分辨十种致病细菌，玩儿一样！
老头儿开心的笑了起来。面上皱纹一条一条舒开，皱纹深处，仿佛有魔晶粉簌簌落下：
“那么，成交？”
“成交！”
“啪！”
双掌相击，声音清脆。老头儿起身走到墙边，抽过一大张纸，铺在桌上：
“那么，我们来看看你想要的魔法器具，是什么样子的吧……”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份奖励，三种收获
奖励一件与等级相符、量身定制的魔法装备？
老头儿嘴上说得大方，一边说着，一边却悄悄看了眼格雷特的徽章。老天保佑，他可千万别狮子大开口……
“与等级相符”有两个含义：一是和法师等级相符，也就是说，魔法师当前就能使用的装备；一是和奥术等级相符，平时这个含义没啥大不了，可现在，却意味着一件至少7级、8级的装备。
考虑到格雷特现在是二级法师，这件装备，最好他还能立刻用上……
这也就意味着要封印一部分魔法力量，跟随魔法师的力量增长，逐步解开。制作难度，更在普通的7级、8级魔法物品之上。
格雷特却根本没有get到老头儿的内心戏。他微微沉吟了一下，接过老人家递过的羽毛笔，开始绘画：
“我要的是一个大圆盘，直径1米，均匀镶嵌恒定【不灭明焰】的银棒，或者其他光源……”
“镶嵌得一定要均匀，可以的话，光源背后有个凹面镜，能反射前方光源，不至于把发出来的光浪费了……”
“光源数量……距离……镶嵌方向多点聚焦……这样才能保证，整个圆盘挂起来的时候，圆盘下方的人即使在操作，也不会出现任何阴影……”
“光色必须是纯白色，光源亮度，要相当于正午时分太阳光的亮度……”
“就算不是恒定不灭明焰，也必须是冷光源，不要发出热量，否则人站在下面会非常难受……”
“光源的亮度最好可以调节……，也可以调节哪些光源发亮，哪些不亮……让光斑可以调整到茶杯口大小，碗口大小和盆口大小，适应不同场合的需要……”
“外面最好有个大罩子，不然血喷上去，不好擦……”
他一条一条，说得胸有成竹，巨细靡遗。老头儿开始还在笑吟吟地听，听着听着，眼睛里就开始冒出蚊香圈圈来，显然完全想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又能拿来干什么。直到听见“血喷上去”的时候，终于惊了：
“你要造个什么？！拿来做什么事！为什么血会喷上去！”
“无影灯啊……”格雷特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他。目光里甚至还带了点控诉，仿佛在责怪对方为啥这么大惊小怪，打断自己说话：
“用来给人动手术，哦，就是把人剖开，然后治好的过程中，和解剖动物的过程中，有这个东西帮大忙了。要不然手的下面、刀子下面全是阴影，什么都看不见！”
说到这里，格雷特兴起，索性扯过把那张大纸“哗”地转了个方向。扯过另一边纸角，刷刷刷刷，画了个光线路径的示意图：
“你看这样。无影灯在上面，手在这里——不管怎么移动，总有几条光线射到下面。是不是很方便？但前提就是，每个光源的方向都要微妙调整，才能做到这个效果……”
“唔……”
老头儿搓着下巴沉思，越想眼睛越亮。“有道理，有道理。装配魔偶的时候也好，制作魔法首饰的时候也好，如果有这么个大灯照着，那岂不是怎么干活，都不会被阴影挡住？”
那些小针啊，小锤子啊，小镊子啊，再也不会戳到砸到手了！也用不着拐弯抹角地，在每个犄角旮旯都放照明术了！
这玩意儿有用。老头儿热切地看向格雷特：
“这个设计能授权给我们么？我们能卖么？”
“卖——”
格雷特当场被卡了一下思路。他有些愠怒地白了老头儿一眼：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后面还有好多要求！——这个灯，上面要有悬挂吊臂，可以调节高度，可以水平、垂直，360度任意旋转，然后保持固定位置；
悬挂吊臂撑在底座上，不能头重脚轻倒下来；
底座底下最好有轮子，可以拖来拖去；
对了！整个底座、悬挂吊臂和大灯，必须方便消毒！它得是金属做的！表面光滑！我回头给你一桶液体，泼在上面，那金属不能被腐蚀！”
老头儿快要趴倒了。身为炼金术士，一路走来，奇葩的要求他见过不少，这么麻烦的真不多。光是这个360度悬转的吊臂……好麻烦，让我想想，谁擅长设计这种东西来着……
“这玩意好麻烦啊……恒定魔法倒不难，但是这些奇怪的要求……哪怕不用魔法师出手，也得请大匠师，很贵的……”
格雷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一台无影灯而已啊，他的要求又不高，只不过是一台最普通的手术室无影灯啊！换成前世，淘宝上都有卖的，几千块钱一台，还包安装……
单头的，双头的，花瓣形的，单反射的，多孔多聚焦的，卤素光源的，LED光源的，任君选择。
呜，前世强大的工业实力，真是把工业品的成本，拉低到了一个很爽的地步……
但是不管怎样，老头儿权衡过后，还是接下了这个定制任务，顺便与格雷特谈好了授权。鉴于无影灯的技术含量并不算高，应用场景也有限，格雷特只要了15％的销售金额提成，以及一台样品。谈完之后，双方面面相觑，同时一愣：
“那个……答应给你的魔法装备……好像要重新想了？”
“是啊！”
格雷特挠头。老头儿抓胡子。会议室角落里，冒出一串“咕”、“咕”的奇怪笑声，却是奥罗拉&#183;沃顿双手捂嘴，蹲在桌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格雷特懊恼地戳了一下羽毛笔。咔吧一声，羽毛笔的笔杆一折，当场断成两截。格雷特气得把笔杆一扔：
“烦死了烦死了！这羽毛笔一点也不好用！——哎，我能找你们订铅笔么？”
“铅笔？……那是什么？用铅来写字？铅写不出字来啊！”
啥？连魔法议会都没有铅笔？格雷特怨念了。那位穿越前辈哟，你的理科知识是有多差，连铅笔你都没肝出来？说好的穿越者改变世界呢，你就只弄出了KPI考核啊？
“铅笔……就是用石墨粉和黏土混合，做成笔芯形状，在火里烧制让它变硬。然后就能用来写字了……
对了，为了用起来方便，最好用软木做个笔杆，两边各刨一道半圆形的槽，把笔芯夹在里面粘住！
用完前面一截，可以把笔杆刨短，就可以继续用了……”
格雷特比比划划。老头儿继续追问下去，他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不停推脱：
“石墨粉和黏土的比例？我不知道啊！
火的温度多高？烧多久？不知道！
用哪种软木？嗯……好像是桦木？还是椴木？反正一种一种尝试呗，用小刀能削得动的木头就行！”
老头儿一张脸黑了又黑。他再三盘问，确定从格雷特那里榨不出别的信息，终于假装生气，砰砰地拍起了桌子：
“你只有一个创意，没有具体配方，不可能给你很高分成的！这么简单的东西！傻瓜都做得出来！”
格雷特默默盯着他看。傻瓜？你是想说麻瓜都做得出来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铅笔的授权，谈出了一个特别低的分成——每支1铜币。外加供应格雷特每月100支铅笔，以及削铅笔的卷笔刀一个。
对了，那个锥形刀刃，外面带个方盒子的卷笔刀，也是格雷特亲自画出来的，顺便用【魔法伎俩】暂时塑形了一个……
“所以你再想一个魔法装备吧！随便什么都可以，攻击的，防御的，移动的……就是不要再来一个能卖的了！”
艾玛，累死了！他一个15级的大法师啊！亲自和小孩子谈生意！
如果不是格雷特拿出来的东西却是有意思，背后若隐若现，还站着不止一位传奇法师，他至于么！谈生意这种事，平时都是他的学生，他学生的学生处理啊！
格雷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盘点手上装备：
“那……我暂时不缺什么……不过，我有一个追随者，之前对战光辉之主教会的时候损坏了武器，能不能帮忙修一修？”
“小事一桩！就这么说定了！”
老头儿想也不想，一口答应。和光辉之主教会开战是去年9月，格雷特还是一个1级魔法师，1级魔法师，还是在乡下小地方，能有什么追随者？充其量5级骑士罢了，5级骑士的武器，别说修复了，造一件都花不了多少钱！
他大方地拍出一枚徽章：
“拿着，到一楼的任务大厅，连要修复的武器一起交了。炼金公会自然有人负责修复，到时候你记得来领就行！”
格雷特唯唯谢过。他甚至等不到第二天，当天中午就下了伊戈尔峰，领着伯纳德再次登上峰顶，直奔变化学派所属的副塔……
当天傍晚，炼金公会，武器制造分支的负责人领着辆小车，车上滴滴滴滴拖着那根大骨头棒子，冲进老头儿的所在的工坊片区。
“你看你给我们接的什么活！什么活！北地冰川野蛮人，中阶狂战士的特殊武器！上古异兽的骨骼，里面还封印了兽魂的，现在本体震裂，兽魂受伤！
我拿什么补那骨头？箍几道金丝捆起来？还有那兽魂呢？兽魂要怎么养回来？找黑鸦沼泽帮忙？还是你去给我抓一只啊！”
老头儿脸色难看之极。他看看那根大骨头棒子，再看看自己给出的徽章，好容易才想起是给格雷特的奖励——完了，原来觉得1000贡献点就能搞定，现在看来，5000贡献点都兜不住……
这损失必须得有人承担！
老头儿一怒之下，复写了两份关于显微镜的论文，直奔隔壁魔法审核部，预言学派当值法师的办公室：
“老鬼！你给我滚出来！这么好的论文谁叫你们乱评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 求你快点升级，我贴钱还不行吗
工装老头儿怎么去预言学派拍桌子、怎么讹出修复大骨头棒子的一半开销来，那是另外一个故事。格雷特和炼金工会谈好奖励以后，就开开心心，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嘛，做电解水、电解饱和食盐水，以及想合成个什么东西，在通天塔玩儿也就算了。有电源，有力场屏障，不小心玩炸了还有人收拾。想弄青霉素的话，最好还是去自己的猴版P4实验室……
毕竟研发青霉素的话，总是免不了和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绿脓杆菌等等，一堆一堆的细菌打交道。运气不好，可能青霉素还没提纯完毕，有些变异的、对青霉素耐药的病菌，已经悄悄爬出来了。
比如MRSA。
这个玩意要是出来了，青霉素系列、头孢系列、磺胺系列、利福平啥的，全都没有用。格雷特就只能把幸运点满，再去新大陆逛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万古霉素了……
啊，想想就头疼。
这东西要是真扩散了，运气不好，是能把魔法议会灭掉一半的啊……
所以格雷特非常自觉。他把瓶瓶罐罐全都搬回了城郊的实验室，从此山顶、城郊、锻造区，车轱辘似的跑。沃顿法师跟在他后面，上山下山，下山上山，跑得舌头都要吐出来了。非但如此，他还要被老师拎过去问话：
“格雷特进阶了吗？”
“好、好像没有……”
“那他的项目忙完了吗？”
“秘银冶炼，不是师兄他们在做吗……”
“那他到底在忙什么？！”
“在给矮人们治疗……还接了炼金工会的一个项目……还在做些染料什么的……”
“做染料干什么？魔法议会缺他一点染料？！缺他赚钱？！你给我催催他，快点进阶是正经！”
“老师，为啥你觉得我能催得动他啊……我是他的追随者，不是他是我的追随者啊……”
卡莱尔大法师抚额。这个小弟子真是被他惯坏了，没大没小，还学会和他顶嘴了！扔他去给格雷特做追随者，好像没能让他这个单纯乐天的性子，变得稍稍谨慎一点……
咦，这也说明，格雷特待这小子挺好的，完全没有摆架子？
“你催不动我来催！给我把人叫来！”
奥罗拉&#183;沃顿撒腿就跑。
半小时后，卡莱尔大法师接到金属讯鸟传来的消息：
“老师，格雷特不在通天塔，我去山下实验室找他啊！”
两个半小时后，第二只金属讯鸟，被卡莱尔大法师的大弟子带进迷锁，送到老师面前：
“老师，格雷特不在山下实验室，估计去锻造区了，我去找他啊！”
当天傍晚，奥罗拉&#183;沃顿在锻造区门口，找到了正玩得如鱼得水，不肯离开的格雷特。
格雷特被一群矮人团团簇拥在中心。也就是人类比矮人高了一截，奥罗拉才能毫不费力，从人群里找到自己的追随对象。格雷特面前架着一块画板，笑眯眯挥手，对身边的矮人们喊话：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啊！今天轮到谁了？站好了，站直，站直，下巴收一点——好了，别动！【侦测魔法】！”
这是在干嘛？
沃顿法师好奇地走过去。一伸头，就看见格雷特握着新到的铅笔，刷刷刷刷，看一眼矮人，画几笔，再看一眼矮人，再画几笔。神情专注，动作流畅，周围矮人们探头探脑，看得兴致勃勃。
再一看画板。格雷特笔下不见容貌、不见衣着，只有浓浓淡淡，黑色灰色的色块。仔细分辨，像是死灵学派那里竖着的骷髅……
他出神的那一会儿，格雷特已经画完了一张。魔法光芒闪动，很快复制了一份，一张被格雷特小心收起，另一张被绘画的矮人捧在手里，颠来倒去，满眼放光地看：
“这……这是什么？”
“你看啊，这是你的脊椎，这是肋骨……”格雷特指着手绘的X光片给他讲：
“脊椎挺好的，没什么问题，这弧度本来就正常的，脊椎要是笔直才要命呢……哎，右边第七根肋骨，这里有一道缝，歪了一点点，你这根肋骨以前是不是断过？跟人打架砸断的？还是摔断的？”
“是的是的！”矮人点头如夯土：“我小时候在矿洞里玩儿，不小心滚下去了，胸口疼了两个月！法师先生，你可太厉害了！”
……这是牧师，不，是影像科医生的本事……
格雷特并不想解释这些。他只兴奋于又一张X光片到手，自己的医学研究资料，又多了一份。可惜魔法成像没能肝出来，要自己动手画……几百号人，正位、侧位、不同部位，要画几千张片子，好痛苦啊！
痛苦也挡不住格雷特全情投入。这是他的第一份类人智慧生物研究啊！好难得的！前世，全世界，所有科学家，都没有这个条件！
一张X光片画完，格雷特伸伸懒腰，收起画板。矮人们纷纷散开，沃顿法师凑到格雷特身边，悄悄戳他：
“格雷特！你明天能不能回峰顶一趟，老师要见你！”
“明天？”
格雷特手下一顿。他有些抗拒地环顾四周：“我好多事儿要忙呢……大法师那边事情紧急么？不紧急的话，能不能过几天再去？”
“好像是想催你进阶……”
“这事儿啊！”格雷特立刻就没了兴趣。“这又不是催了就能进阶的。你帮我去和大法师说一声？我忙完手里这段就去！”
“哎，去一次啦！”沃顿法师过去拖他。“老师又不会把你关在塔里……就当帮我的忙，露个面再回来？顺便去炼金工会看一眼，看伯纳德的骨头棒子修好了没有！”
“那……那你帮我整理这些数据！”
格雷特毫不客气地扔给他一叠纸张。奥罗拉&#183;沃顿只看了一眼，两眼就圈圈套圈圈，完全变成了蚊香状。
“姓名、年龄、性别、身高、体重、体温、心跳、呼吸、肺活量……这些都是什么啊？”
“哎呀！姓名不要管，你把这个资料每10岁分成一档，统计平均数，然后总的再统计一个平均数！快点算好给我！”
格雷特在做矮人的基础数据统计。整个锻造区的矮人约有两三百号，绝大多数，都是100到200岁的男性——按照矮人的极限寿命400岁折算，也就是25到50岁的青壮年男性。在医学统计学而言，这个样本数量，已经足够进行初步统计了。
这段时间，他把一群矮人逐个叫过来，除了血压计仍然没有肝出来之外，能测的都测了一遍。半个月就攒了厚厚一叠数据，剩下的工作，就是统计、绘制图表，得出正常值区间……
“啊啊啊啊——做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沃顿法师惨叫。
“闭嘴！快点算！”
沃顿法师默默蜷成一团，开始善尽一个追随者……不，一个计算工具人的职责。而格雷特在他身边摊开一卷纸张，开始一行一行，根据自己测数据时的印象，开始撰写论文：
“……综上所述，矮人的心跳、呼吸，都慢于人类，正常体温也相对较低。笔者猜测，这可能是长生种寿命较长的奥秘之一。
该猜测未经验证，有机会的话，可以对其他类人生物进行对比研究……”
唔，这些矮人的肺活量，感觉小了一些，不会是这些人常年挖矿，都有不同程度的尘肺了吧？改天要找不太挖矿的矮人试试看……
两人一个写一个算，次日登上峰顶的时候，都是萎靡不振。卡莱尔大法师看看徒弟脸上一对黑眼圈，再看看格雷特黑得一模一样的眼眶，催促的话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揉揉眉心，长叹一声：
“进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倒也，用不着这么拼……”
“没有啦没有啦！”奥罗拉赶紧澄清。“他昨天写论文来的……我在帮他算数据，一不小心就算得晚了！好在没耽误冥想！老师你看，论文！”
按照传奇法师的指示，格雷特的所有论文，都要统一上交，由传奇法师审核。当然了，大懒差二懒，二懒差小懒，格雷特自从有了新任追随者，论文都是沃顿法师代为提交。而迪卡尔大师这里，所有的论文，也是他的弟子，卡莱尔大法师先行阅读……
大法师自然而然地打开论文。目光一扫，看到题目：
《矮人男性标准生理数据研究》
大法师脚下当场晃了一晃。白皙的脸庞瞬间泛红，呼吸急促，颈静脉突起，格雷特以一个急诊科副主任的经验，直觉地感到，这位的血压只怕快破表了……
硝苯地平压得下去么？或者倍他乐克？如果在手术台上，应该喊麻醉师给他来点儿降压的药物，比如吸一口异氟烷啊、推一点硝普钠啊、或者泵点儿硝酸甘油……
格雷特神游天外地想着。而他对面，卡莱尔大法师抖了抖手里的论文，声音沉痛：
“格雷特啊，你把精力放在这上面干什么呀？像你这样——像你这样有研究天分的魔法师，应该早早把法师等级提升起来，才不至于提前夭折啊！”
你知道议会为保护你花了多大心思么？知道为了保护你不被光辉之主教会盯上，你那几篇重要论文，都是秘密分发给可靠的魔法师试验论证么？
知道你只要离开伊戈尔迷锁，必定在通天塔的监视之下，有专职的魔法师24小时监控你位置么？
知道这样的保护措施，至少会延续到你进阶5级——也就是学会【火球术】，变身人形自走炮台那个级别么？
“你赶快去冥想室闭关，尽快把等级提升上去好不好？现在贡献点你也有了，还不够的话，我先借你也行啊！！！”

第二百二十章 秘银冶炼项目？我说了算！
看着卡莱尔大法师面红脖子粗，血往头顶呲呲直窜的样子，格雷特真的有点儿……于心不忍。
说到底卡莱尔大法师也于他有恩。当年战场上被光辉之主的追兵逼入绝境，千钧一发，是这位大法师从天而降，轰走敌人将自己护住。也是他当场拍板，把自己塞进飞空艇，带回来插进培训班……
那时候的卡莱尔大师，第一眼看上去，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温文儒雅，高贵谦和。除了那件金色的长袍有点辣眼睛之外，言语态度无可挑剔，询问他作战经过时没有半点轻视，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好奇心。
可现在呢？衣服发皱，眼睛发红，头发乱糟糟的，发丛里还冒出来几缕银白。格雷特看着他的样子，总想到那几个常跑急诊科的，37岁被公司解聘，只能去送外卖的码农……
格雷特都有点同情他。然而同情归同情，原则问题还是要坚持。他摆手让奥罗拉关上办公室门，将走廊上的脚步声、低阶魔法师们的探头探脑全都关在门外，看着卡莱尔大法师的眼睛，认认真真解释：
“大师，我是很听你的，闭关的费用我也掏得起，但是每个人进阶的方式都不一样。我进阶又不是靠闭关冥想……再说，我还没准备好啊！”
“你哪里没准备好？还缺什么？说出来，我帮你一起准备！”
“……”平滑肌还没塑造完……
但是这句话，格雷特真不敢冲口而出……
一则关系到自己冥想的秘密。倒不是说魔法议会可能逼着自己交出冥想法则——交就交了，也没有什么不能交的，魔法议会对自己是真心关切，又是自己的保护伞，交给他们也不是坏事。
而是以他们对自己的关心，格雷特真的怕他们把冥想法则要过去，翻来覆去揉碎了研究，不研究明白不许自己练。
再则，光交出去本身就是个大工程，能至少耽误个把月的大工程——这不是把《局解》、《系解》默给他们就能完事儿的啊！
格雷特艰难思索了一下：
“我需要接触更多的东西……需要增长见识……做事情也要有始有终，心里挂着事儿，总没法放松下来进阶……比如说，那个秘银冶炼的项目，总得做完吧！”
“项目成功你就能进阶？”
卡莱尔大法师怀疑地望着格雷特。电解冶炼这个项目，包括他的徒子徒孙在内，魔法议会投入了三四十个魔法师在做，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个把月过去，石墨用掉两大箱，秘银冶炼的中间产品用掉几百公斤，成果——无。
他倒不是可惜人力物力。事实上，魔法议会历年来，在秘银冶炼上的投入，比格雷特这个项目何止多了千百倍。问题是，说项目做完才能进阶，这个项目做完要多久？
你是偷懒拖时间，还是想让我不要催你？
“你觉得……这个项目成功要多久？”
“这个……那个……”
格雷特抬起眼睛，在房间天花板上扫来扫去，就是不肯看向对方……
材料科学历来就是天坑，多少大企业，科研院所，成千上万人一辈子的心血扑在上面，最后出来的成果就那几个。一半看投入，一半看幸运值，运气不好，三五年都肝不出来东西。
而魔法议会呢？一共三间实验室，几十号人在做，一个月就想做出成果？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行了，别管项目不项目的了。”卡莱尔大法师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各种郁闷，让自己语气和缓：
“你先去冥想几天再说，就算不能立刻进阶，提升精神力强度也是好的。冥想完了，还有空的话，再去实验室看看……”
别把精力放在奇怪的地方！就算做魔法实验，也比你逮着矮人们一个一个量体温要好！！！
“别啊！”
格雷特惨叫。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呢！X光影像只画了十来个人的！B超影像还没开始画！还有不同等级、不同物理战斗力，对生理指数的影响，这么大个项目，他才做了个开头！
“听我的！”卡莱尔大法师一抬手，两只透明大手左右升起，慢慢合拢。眼看就要把格雷特夹在中间，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不冥想，就帮你冥想……
“老师！老师！”
办公室房门轰然打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法师直冲进来，手舞足蹈，鼻尖上的痘痘红得发亮：
“我们做出来了！！！”
“什么？”
“秘银！秘银啊！我们做出来了！！！”
卡莱尔大法师目光一凝。他下意识地冲向门口，踏出两步，紧急刹车：
“你！跟我走！”
通天塔375层，4号实验室里，人群一片欢呼雀跃。一只半透明的力场大手提着个钢网，在魔法师们面前绕来绕去，绕来绕去，每经过一个人面前，必然要刻意翻转两下。
钢网上星星点点，附着了不少银灰色的粉末，和他们之前看见过的秘银粉，没有任何区别。
房间角落里排开一堆仪器。天平，烧杯，瓶瓶罐罐。好消息不断传来：
“烧融以后，可以凝结成块！”
“同样大小的金属块，和秘银块重量相同！”
“延展性良好！”
“魔力传导性能良好！”
“鉴定术反馈，就是秘银！”
“高纯度秘银！我们做到了！做到了！！！”
每一个测量结果都激起一阵欢呼。4号实验室的主持者，一位魔法等级高达11级的女性大魔法师，高举双手，情不自禁地转了一个圈子。魔法袍下摆高高飘扬，在实验室光洁的地面上，旋成一朵五彩鲜花。
就连隔壁两间实验室也被震动了。魔法师们放下手头的工作，暂时切断电场，加入了欢庆的队伍。终于做出来了！三条路线，分头忙了一个多月，失败失败再失败，终于有人做出来了！
哪怕不是他们这个小组，有人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汤！
格雷特就在这一片欢庆之中，跟着卡莱尔大法师踏入了实验室。年长的法师们纷纷围拢到老师身边，汇报、解释、表功，闹成一团。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又唱又跳，见到格雷特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拽进人群：
“来来来来来！唱起来，跳起来啊！”
格雷特：“……”放开我！你们离电场好近！旁边桌子上就有强酸！就有烧碱！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被卡莱尔大法师救出人群，拖到隔壁的6号实验室。力场大门一关，大法师就似笑非笑，冲着他嗤了一声：
“现在放心了？可以去进阶了吗？”
呃……运气是真的不好……或者说，魔法议会的运气是真的太好了，才一个月，就在这么麻烦的项目上有了突破。不过他个人的运气就不咋样了，偏偏赶在这个当口，偏偏他把进阶的时间点，推到项目成功头上……
但是输人不能输阵！格雷特努力抻平魔法袍，高高昂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项目的全部？”
“什么意思？”
大法师皱眉。隔着两米远的空地，格雷特和他笔直对视，振振有词地反问：
“就算电解冶炼秘银的方法成功了，产能才有多少？之前是卡在半成品到成品这一关，现在，是卡在矿石到半成品这一关了吧？我前些天问过，就算运气好，一天也只能出几磅的半成品——”
“那你要怎么样？”
“我法子多着呢！”格雷特昂头，转身，一脸理所当然：
“这个项目要打通的节点有好几个，我说结束了，才结束了！”
他大踏步地走出去。走到门口，推一推，再推一推……
“开门啊！”
格雷特的预言很快成了现实。魔法议会对秘银的饥渴差不多是无限的，电解冶炼方法一成功，所有的半成品立刻被议会接手，运入通天塔。一天、两天……
然后，矮人那里提炼半成品的速度，立刻就跟不上，议会的冶炼速度了。
人力怎能和魔法相比？魔法塔内，魔法师们调好参数，加热、通电，等着收秘银粉就行了。一个坩埚不够，多通几个，或者多弄几个力场电源也可以；
而锻造区里，只有老席恩一个人，能从火池里捞到合适的半成品……
“还能再快一点吗？”
“还能再多捞一点吗？”
“产量能不能翻倍？”
没日没夜，守着火池干了三天的老席恩，差点一头栽进了池子里。
格雷特就在这时候踏进了冶炼区。火池边烈焰腾腾，生人勿进，他也根本不打算靠近。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套了护盾，再套上一个【耐寒耐热】，顺便给自己揣一瓶冰镇糖盐水。全副武装之后，远远地站在门口，询问最早带他进来的辫髯矮人：
“为什么不能多捞一点？是人手不够多吗？如果是捞矿的人实力不够，我找魔法师给大家多套几个盾，大伙儿再上去？”
“……不是，主要是这火池不够好。”矮人们一旦认可了某个人，那真是掏心掏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会儿，辫髯矮人努力踮起脚尖，指着火池向格雷特说明：
“你看这口火池，大部分时间都是金黄色，有时候是白色。但是白色还不行，只有白得发亮的时候，才能烧熔矿石，捞出好东西来——你看，冒气泡了！马上就要炸了……炸了！好！就是现在。”
十几步外，老矮人伸长手臂，从爆点中心灵巧地一捞。一兜晶莹透亮、热气腾腾的事物，瞬间升出了岩浆。
格雷特：“……原来真是温度不够高！早说啊！我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成功了，可我的氧气瓶呢？！
整个秘银区的矮人们，用看救星的眼神看着格雷特。就是他，奋不顾身，救回了塔伯特长老；
就是他，接了魔法议会的任务，来改进秘银冶炼的方式；
就是他来过以后，魔法议会可以自行冶炼秘银，不用塔伯特长老辛辛苦苦使用神术；
就是他，现在又站出来说，让半成品产量增长的方式，我来想！
格雷特信心满满……或者看似信心满满地站了出来。因为火池（或者炉膛，或者随便什么）温度不够高，所以没法稳定地出产出秘银半成品，这个原因，格雷特早就有所猜测，为此也做过不少预案。只不过这些预案么……
格雷特决定首先人力尝试一下。他在身上挂满了全套魔法防御，小心翼翼走到火池五米外，摸出一管高锰酸钾。低头，凝神，调整方向——
龙息之手！
扇形的，温度极高的白火贴着岩浆，喷射而出，在老矮人面前一米外卷过。老矮人赶快拎起矿石，往白火里一伸，轻轻摇晃。只一瞬间，用来盛矿石的长柄勺子上呲呲冒火，勺柄直接烧断，矿石“咕咚”一声沉入岩浆……
“呃……”
格雷特赶快停止施法，尴尬地看着老矮人。老席恩却异常镇定，俯身又抄起一把长柄勺，在岩浆里捞了一把。弯转手臂，低头观察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很有用。”
他半转过身子，舒展手臂，把勺里的产物递到格雷特面前。老矮人敦敦实实的身板甚至微弯了一点，看格雷特的目光里，至少已经包含了50％的尊敬：
“阁下，多谢您的帮助。只要有这种火焰持续焚烧，秘银的产量，翻一番肯定不是问题。”
格雷特完全没有get到他话里的意味。一勺半熔化的矿石伸到面前，腾腾热气扑面而来，格雷特反射性地向后一跳，连退几步：
你不要过来啊！
我的【耐寒耐热】连开水都扛不住，我身上挂的魔法防御，顶不住钢水！
以及，你觉得我会一天在这里站八小时，COS人形火龙吗？我又不傻！验证了高温可以帮助炼化矿石就行了，接下来的事情，能交给机械去做的，果断不能人力来做啊！
格雷特胡乱朝他点点头，掉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想：所以要怎么提高炉温？——炼铁的炉子是哪一种来着？高炉？平炉？转炉？
原谅格雷特只知道这几个名字，哪一种长什么样子完全不晓得，就算把图片放在面前让他连连看，他都未必能正确连上。
炉膛内部是啥样的？从哪里进燃料，从哪里进矿石，从哪里吹氧气，从哪里出铁水，不，出秘银半成品？格雷特曾经拿笔乱涂过一通，涂抹的结果是，纸上多了七八坨乱麻……
以及，炉膛好像是要用耐火砖，耐火砖的成分和烧制方法是？
不知道，不晓得，再见。
当然，想要提高燃烧温度，还有些别的法子。比如说，加燃料？加汽油，加柴油，加煤油？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石油，格雷特并不清楚，反正他从来没看见过。
烧氢气？
太危险了，格雷特并不想把自己炸飞。
加铝热剂？
格雷特暗暗提醒自己，回头记得把电解冶炼技术拿过来，做一点儿镁和铝给自己玩儿……
于是，所有的技术路线里，看起来最可能成功的，只剩下两个字：
吹氧。
吹多少？
不知道。
氧分压多少？流量？压力？
不知道。
从哪儿吹？
也不知道。格雷特大脑里，只有孤零零的“吹氧”两个字。
至于怎么吹么……
格雷特掏出一瓶氧气——做电解水过程中攒的——从身后拉出自家追随者：
“把这个瓶子里的气体移到——或者吹到——火池正上方，和岩浆接触，能做得到吗？”
“没问题！”
奥罗拉&#183;沃顿摩拳擦掌。他随手一指，瓶口炸裂。不等瓶中氧气逸出——也许逸出了但是肉眼看不见——半透明的力场一卷，岩浆池里，顿时炸起一团白光。
“就是这个！”辫髯矮人大喊：“就是要这么大的火！”
然后，白光一闪，没了，没了，没了……
一半矮人看格雷特，一半矮人看奥罗拉，然后跟着奥罗拉的目光所向，再看向格雷特……
格雷特耸耸肩，又掏出一瓶氧气。这一次，火池边缘的老矮人摆好架势，胸膛起伏，手臂上肌肉高高贲起。他回头盯住格雷特，重重点头：
“来！”
第二次，开启氧气瓶、施法转移氧气、烈焰升腾。老矮人争分夺秒，把矿石往白火里一晃，收回来看看，叹一口气：
“不行。烧的时间太短了，至少要翻一倍。法师阁下，您有办法么？”
有倒是有。但是，要大量氧气，要维持气流……这个，考验工业实力的时刻到了啊！
“有办法啊！不过这需要议会支持——交给我，等着！”
格雷特掉头告辞。返回通天塔，摸去375层的3号实验室。实验室里乱糟糟的，已经换了一批人在干活，之前那些水槽、石墨棒子、瓶子罐子全都消失不见。大约是电解冶炼已经成功，项目组就此撤销，魔法师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格雷特呆住。他在实验室门口站立三秒，发出一声惨叫：
“别啊！——人呢！都给我回来！”
电解过程中的副产品呢！抽真空用魔法怎么效率最高！低温高压分离空气，制取氧气，那帮魔法师肝出来了没有！至不济，装纯氧的罐子，给我留两个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实验室门口转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像一根融化了的蜡烛似的，垂头丧气蹲了下去。奥罗拉&#183;沃顿赶快过来拉他：
“老板，没事儿，我带你去找人。都是我的师兄师姐，我和他们熟！”
“奥罗。”格雷特用无神的眼睛看着他：
“你说，他们怎么跑那么快呢？连论文都不写啊！光是空气的分离和测定，就能写好几篇论文了，怎么就跑掉了呢？？？”
“那个……那个，老板。”奥罗拉抓抓头发：
“也许他们在等着你写？毕竟是你提的方案，他们总不能擅自动笔，抢夺你应有的荣誉和奖励？”
格雷特：“……”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叫通讯作者。老板负责确定选题，找经费，接项目，把控全局，有能力的研究者在老板指导下，负责带领团队，独立干活。
当然，这样的研究者，多半有资格成为第一作者，而不是委委屈屈的二作三作。
“……让他们去写。写完了，给我看过没问题，我挂通讯作者就可以了。——我现在要的是，氧气！氧气！”
只要我的病人能够吸到氧，呼吸困难的时候，做手术的时候，有足够的氧气可以吸，那些论文挂谁的名字，他根本不CARE好吧。
濒临解散，或者说，已经解散的项目组，再一次高效地转动了起来。
得知格雷特有办法提高半成品的产出效率，立刻就有魔法师照着他的要求，上上下下，极力奔忙。建立一只力场箱，往里面极力充入空气，压到再也塞不进去为止。然后，扔【冷冻射线】，【寒霜吐息】，【冰球术】，【极北之风】……
“很好！开始液化了！把它全部变成液体！然后再升高一点点温度……”
BOOOOOOM！
伊戈尔峰下，雷霆之角专属，专门用来做有爆炸危险实验的那片石坪，整个儿晃了两晃。下一刻，一道强光从通天塔照下，卡莱尔大法师跟着穿透迷锁，从峰顶高速飞落：
“你们在干什么！”
“呃……格雷特要那个燃火之气，我们之前做出来的，都用完了……”
事实证明，没有13级以上的大魔法师在场，纯靠力场壁障液化空气什么的，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玩的……
无论如何，格雷特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卡莱尔大法师领头，带着三个等级最高的学生联手施法，终于在没有法师塔加持的情况下，徒手分离出了纯氧；
另一位大魔法师亲自出手，用混合着精金的、用于制造骑士武器的强力钢铁，制造出了厚厚的钢瓶；
灌装以后，送进秘银区，由变化学派炼金工会，负责魔法阵维护的大魔法师，在墙体里埋设管道，好把钢瓶里的氧气直接吹到火池上方。
哦，对了，那管道还是可以伸缩的，吹氧时伸出，不吹氧了就缩回，以免氧气从洞顶上就开始喷，太过浪费……
“秘银矿石冶炼，第一次吹氧实验，开始！”
格雷特居中发号施令。奥罗拉&#183;沃顿坐在秘银锻造室的角落里，给自己挂了一个【蛮牛之力】，双手握住氧气钢瓶的旋转阀门。邓弗里斯法师站在另一个角落里，按下了洞顶管道伸出的按钮……
气流嘶嘶作响。很快，火池边缘岩浆翻滚，火光由金变白，升腾而上。
“接下来就是一次次实验，找到合适的流量了……魔法议会定时定点儿更换气瓶，收回用完的气瓶，这点儿工作，是个人都能干了吧。哦对了，还要当心别让气瓶炸了……”
格雷特哼着歌往外走。没多久，背后的洞窟里，就掀起了矮人们由衷的欢呼声。
“啊对了！我的氧气呢！给我留一瓶氧气啊啊啊啊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为矮人的健康而战！
秘银产量开始增加的消息，顺着锻造区传到炼金公会，再传到变化学派的高层。而另一条途径，完成了研发工作……至少是完成了部分研发工作的塑能系大魔法师们，也把消息一路上传，送到了雷霆之角的传奇大师手里。
于是，这一周评审会的例会上，就不可避免地谈起了格雷特的事儿。
“秘银的魔法冶炼……不，电解冶炼完成了？”
“是的，已经能顺利产出秘银了。”
“据说半成品的生产也不成问题了？”
“是的，现在矮人们正在日夜赶工，据说光是半成品的产量，就比之前翻了五倍。”
“那个格雷特&#183;诺德马克那这个项目是不是完结了？我们该商量奖励了？”
“呃，这个……”
“怎么啦？发项目的时候很大方，算奖励的时候就不爽快啦？要我说，哪怕把增加的秘银产量，按比例分给他一部分，那也是应该的嘛！嗯，分个百分之一够不够？”
“……倒不是这个……主要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还没提交结项报告……”
“他还在磨蹭什么？不会写报告？找个人去帮他写！”
格雷特快要愁死了。
电解冶炼完成以来，矮人的工作压力陡然增大，工作时间也陡然加长。结果就是，从打两个小时铁、出来喝口水休息一下，变成打四个小时铁、出来吃午饭，休息一下，然后继续回去打铁……
“怎么又晕了一个！我就说这样不行啊！——等等！别给他喝啤酒！别啊！”
又一个矮人满脸通红、晕晕乎乎地走出来，迈着S形步伐扑到吧台前，接过一杯冰啤酒，吨吨吨吨吨……
“哎！又倒了！伯纳德！帮我拖人啊！拖到后面去，给他灌糖盐水！奥罗，吹风！”
矮人的身体素质确实强悍，但是再强悍，也架不住这么造。格雷特看了一眼手上的本子……三天时间，中暑的人数从每天两人次，一口气飙高到了每天20人次！
再过一天呢？……再过两天呢？
身为一个医生，……哪怕是临床医生，而不是工业企业里的劳动保障人员，格雷特也表示，他对这种糟糕的劳动条件、工人大批倒下的环境，完全无法容忍！
重要的是，现在他有话语权了！
格雷特沉着脸找到了塔伯特大师。从每天五个高阶神术，竭尽全力生产秘银的工作中中解脱出来，塔伯特大师的气色好了不少。虽然头发胡须还是雪白，脸上已经多了些红润，手臂上的皮肤，也不再干枯皱缩，看着像是紧紧裹住骨头了。
格雷特找过来时，塔伯特大师刚刚结束了一个治疗术。被治疗的矮人湿淋淋地爬起来，往自己脑门上浇了一桶溪水，转身又冲回了锻造区。而塔伯特大师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微微一叹，目送那个矮人远去。
格雷特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和老矮人一起望着锻造区的大门，直到那个中暑的矮人消失在门内，才咳嗽一声，轻轻开口：
“大师，不能这样下去了。——中暑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大家会一批一批病倒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是，我们快要没钱了！”
“怎么会？”
老矮人叹一口气。他松开手，手上飘飘扬扬，飞起几根断裂的白胡子。老人脸上掠过一阵可惜的神色，看看自己指尖，愁眉不展：
“秘银跌价了……加工费用，从每磅500金币，跌到了200金币……虽然半成品也能卖钱，可是每磅只有20金币——这当中的缺口，就只有大家尽力干活，才能补上。”
“要知道，聚居地的同胞吃的粮食、喝的麦酒，有一大半，都是靠我们这些在外面干活的人，赚钱买回去的啊。”
魔法议会掌握了核心技术——高端工业品价格瞬间下跌——矮人收入减少——不得不生产更多原材料和低端工业品。格雷特瞬间就理清了这当中的来龙去脉，整个人都往下塌了一塌，感觉自己脑门上竖起两个大字：
帮凶！
还是红的发黑的那种颜色……人人都可以合法pk，爆率还特别高的那种……
“可是半成品就不能卖贵一点吗？冶炼半成品，也只有矮人能做得到啊！”
老矮人继续苦笑。如果用矮人原来的方法，一个火池，一天最多出五六磅的半成品。现在一天能出50磅不止，可是，因为用了魔法议会提供的气体，卖价根本上不去。用议会的话说：
“这种气体要三个大魔法师联手才能做的——”
格雷特默然。然而电解冶炼的技术做都做出来了，现在塞回去显然不可能。他能做到的，就只有提升矮人们的福利待遇，加强劳动保护。比如说，去找邓弗里斯法师谈一谈……
“给他们供应冰水？”邓弗里斯法师一听就极力摇头。“格雷特，我知道你关心那些矮人，可是……要给这么多矮人供应冰水，像我这样的五级法师，一天别干其他事儿，光丢冷冻射线得了！”
“那……给他们供应盐汽水呢？”
“盐汽水是什么？”
格雷特默然。好在盐汽水的配方他还记得，无非就是水、白糖、盐、柠檬酸、小苏打什么的。别的都容易，柠檬酸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马马虎虎用醋代替。他自己在实验室里捣鼓半天，终于做出了满意的盐汽水，再去找邓弗里斯法师——
“是个好主意，可是这笔钱哪里来？照你计算的，一个矮人一天4瓶盐汽水，好了，我们打个对折，算2瓶！整个锻造区的矮人，一天就要4磅盐，4磅小苏打，2磅糖！
就算水从门口小溪里打，柴直接在山上砍，人工不算钱好了，全部加起来，一天至少也得1个金币。议会可没有这笔额外的预算，你出，还是我出？”
一个1个金币，一个月30个金币。这笔钱不算大钱，也绝对不算是小钱。格雷特现在是2级魔法师、4环奥术师，他每月的固定收入，也就是魔法议会一个月给他的津贴，也不到30金币……
如果有固定的预算还好说。没有固定预算，从个人口袋里掏钱出来，那也只能偶尔为之——比如说，蹭魔法议会的研究项目，弄一小笔经费。常年累月地支出，这就不是做事儿的办法。
“呃……”
格雷特被难住了。最后还是塔伯特大师解决了这个麻烦，以大师的威望，他解决起来，那叫一个简单粗暴：
“让他们少喝点酒就得了！一个一个，就知道灌酒！每人每天的工资扣掉两杯麦酒钱，全部交给酒馆老板，让他负责雇人——锻造区又不是没有婆娘——做盐汽水，每隔2小时送一次货！要会冒气的！”
锻造区不可以喝酒，但是可以喝盐汽水。咕嘟咕嘟一大瓶下去，打个嗝，喷出大量气体，通身舒坦。中暑人数从每天20人次，立竿见影，又跌回了2人次。
皆大欢喜。酒馆老板解决了好几个厨娘的工作，矮人们解决了中暑的问题，锻造区生产效率提高，邓弗里斯法师的履历上多了亮眼一笔。只有格雷特毫无收获——
盐汽水的生意根本就不赚钱。酒馆老板供应盐汽水的价格，那是卡着成本线来的，一个铜子儿的利润都没有……
从头到尾，格雷特倒赔研发费用，半文钱都没有落进自己口袋。
哦，如果勉强说有收获，那就是“矮人之友”的头衔上，又涂上了厚厚的一笔金色。如果友谊能够量化的话，他的声望值大概已经从“友善”，一口气刷到了“尊敬”……
不过格雷特并不在乎赚钱的事儿。中暑的问题解决，他扭头返回实验室，再次投入研究工作。下一个目标，就是把青霉素肝出来——哦，结核杆菌对青霉素不是特别敏感，他可能还要把链霉素肝出来……
“啊——为啥细菌培养这么慢啊——”
格雷特站在满实验室的培养皿中间，抱头哀嚎。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自己的老师：当年痢疾流行那一次，埃尔文长老曾经释放神术，定向催生各种细菌来的。如果有长老在旁边，这一手神术，足以把实验进程加快100倍！
奈何格雷特不会。非但他不会，连已经进阶五级的马修牧师也不会。至于伍德长老，人家远在橡树岭，离这儿好几十里，格雷特又不好意思为自己做个实验，就把人家千里迢迢拉过来……
“催生、催生、催生……”
格雷特抱着橡木杖，有气无力地念叨。
大半年过去，橡木杖顶端的两片绿叶已经变得一模一样，颜色深绿，质地坚硬。单以绿叶形态来看，格雷特在2级牧师这一关，差不多已经积累到了顶点，可以想办法升级了。
奈何升级也不见得有用。格雷特伸手一指，一道淡绿色的光芒落下，培养皿里顿时长出几颗小蘑菇来。七八颗淡黄莹洁小伞盖，遍布整个培养皿，嫩生生的格外喜人。
格雷特的脸色却黑了。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自从学会用藤蔓催生吸管以后，催生植物对他再也没有门槛，只要种子捧在手里，总能弄出一截管子、或者一截木杆来。至于没能长成完整的植物，格雷特表示，那不是问题，反正他也不稀罕。
然而催生细菌就不行了。一道神术丢下去，整个培养皿都能给长得满满当当，运气不好还要波及到隔壁。这还怎么分离、怎么提纯？
全都挤在一块儿了！
这么快的生长速度，有青霉素……不会也给他们挤死了吧……
格雷特郁闷地开始扯自己的头发。大半年不剪头发，原本接近板寸的短发，已经盖过了耳朵，扯起来颇有些手感。格雷特扯下一根在指尖绕着，目光散漫，从手指缝里空落落地穿了过去。
这射击口径有点太大了啊……如果能小一点就好了……如果能把落点控制到针尖大小，头发丝大小……
“欸！”
格雷特忽然跳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翻动空间袋，找出变化系那位大师给的银色铃铛，摇晃两下，念动咒语：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哎哟，可真不容易，您终于想起我来了呀？”
怪腔怪调的询问声，和蓝烟一起冒出了铃铛。

第二百二十三章 ……格雷特这不是升级了吗？
小魔怪的嘟嘟囔囔中，格雷特珍惜地掏出钱袋，一枚一枚，排开金币。
要说名下的贡献点，他现在已经有1500多了，可以算是个大富翁；但是金币就只有两百多。出账多，进账少，迄今为止，并没有稳定的、可以定期获得金币的经济来源。
这还是在治疗所里干了一段时间，积攒了一些现金的结果。来到尼维斯城以后，魔法议会供吃，供住，供研究，各种条件，可以算得上优渥。问题在于，魔法议会发放报酬，用的是贡献点，而格雷特又舍不得把贡献点兑成金币……
“只有258枚金币了呀……”格雷特拧着眉。200枚一袋，50枚一袋，这两袋是用牛皮袋子单独装的，轻易不拿出来花；装零钱的小羊皮袋子里，黄澄澄的金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就只剩了八枚。
今天晚上不晓得还要花掉多少。
格雷特把大半金币扫进钱袋，拿起留在外面的唯一一枚，递给小魔怪。金币没入蓝烟，小魔怪的身形由虚幻而凝实，手撑铃铛，一跃而下。格雷特立刻递过一根玻璃棒：
“来，把它拉长一倍，要拉得均匀啊！均匀！”
小魔怪双手一合，手心相对，火花呲呲，笔直向上喷出。玻璃棒在火焰中渐渐变软，小魔怪双手分开，软化的玻璃棒渐渐拉长、拉长……
“哎哎哎弯了！不行啊！我要根直的！”
好在玻璃棒可以重新加热、重新再拉。小魔怪双手挥舞，将玻璃棒横着烧、竖着烧、横着拉、竖着拉，来回折腾半天，终于拉出一根直径2毫米、长达15厘米的玻璃棒。格雷特接到手里挥了挥，没有碎掉，非常欣慰：
“不错不错。让我试试看啊！”
他以执笔式斜持玻璃棒头部，将末端点在培养基上，轻轻吸一口气。闭眼、调整呼吸、澄净心神、发动神术……
清澈透明的绿光从指尖流淌到玻璃棒上，再沿着玻璃棒流淌到培养基，小小地一亮。如同施展了魔法——或者说，神术本来就是超凡力量的一部分，果冻般颤颤巍巍的培养基上，绽开了一圈小小的菌落。
“耶！”
格雷特低声欢呼。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太明白神术能量的传播方式，只能将肉眼看到的一部分简单理解为光；而这一束绿光，果然也顺着玻璃棒的方向延伸，并没有逸散太多到外界环境。
用这个方式来约束催生神术，是可行的！
“金币，再替我弄一根，要头发丝粗细的……金币……”
小魔怪不见了。持续时间结束，小魔怪化作蓝烟缩回了铃铛里，要再充一次值才能出来……
第二次折腾玻璃没有第一次顺利。小魔怪横拉竖拉，拉到自己变成蓝烟缩回铃铛，仍然没有拉出一根足够纤细、能满足格雷特要求的玻璃丝。不是太粗，就是歪歪扭扭，要么就是拉到一半嘎嘣一声，断了……
一枚金币浪费掉，两枚金币浪费。眼看着零钱包里的金币所剩无几，格雷特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另一个可能成功的法子：
“金币啊，你制造一个带着细孔的盘子——要特别特别细，细得只能通过头发丝——然后把玻璃烧化了，玻璃液倒上去。让玻璃液通过细孔流下来，然后上面轻轻挤压，下面么，就让它自己往下掉。
对了，还要在周边弄一圈儿屏障，别让那个玻璃丝被风吹歪了……”
必须承认，金币在精细加工方面的能力，确实值得称道。经过格雷特的指点，他失败三次以后，居然真的拉出了几根头发丝粗的玻璃丝。呃，也许比头发丝要粗一些，但是格雷特只用肉眼观察，也分不怎么清楚……
金币的工作还不止于此。他拉出玻璃丝，还按照格雷特的要求，将玻璃丝妥帖地镶嵌进了手术刀的刀背、细银棒中心、血管钳边缘等等位置。一边开刀，一边用治疗术（而不是电刀烧灼）止血，从此再也不是梦想。
就，开心。
格雷特嘴角弯弯地翘了起来。他手持一支银棒，再次点向培养皿。这一次，培养皿里的菌群，又比上一回小了一圈。
而且没有消耗完整神术！一次催生的消耗，最多最多，也只有一个0级神术的一半！
格雷特开心得在房间里飘来飘去，脚不沾地，一会儿转个圈子。如果不是运动能力有限，鞋子也不合适，他能用脚尖点地，当场来个32圈旋转……
他有一件强悍装备了！他能徒手做细菌培养了！太好了！
提纯青霉素什么的再也不怕了！只要分离出来了，他就只管催生！催生！再催生！
飘了一会儿，格雷特渐渐冷静下来。他豪掷零钱袋里最后三个金币，让小魔怪一口气拉出百来根玻璃丝，一根根嵌入银棒、铜棒、钢棒、随便什么金属棒里。眼看钱袋只剩下一片银币和铜币，他也没有感到心疼，又去蒸笼那里添柴点火。
百来根金属棒全部高温蒸汽消毒，确保灭菌，花了格雷特足足大概一小时。他一根一根拿起来，开始给培养皿催生细菌。释放神术，换一根，再释放神术，再换一根，再释放，再换……
哪怕每次的消耗不到零级神术，连续重复百来次，格雷特也觉得头昏目眩，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他盖上最后一个培养皿，抱着橡木杖踉踉跄跄，冲出实验室。
关闭气闸、冲洗、走到缓冲区、更换衣服再度清洗。所有程序走完，格雷特跌坐在外间的休息室里，慢慢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了冥想状态。
冥想内核中，全身肌肉的塑造，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横纹肌完成，平滑肌完成，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已经全都完成，格雷特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开始用精神力构建心包。
心包是覆盖在心脏表面的膜性囊，用于保护心脏，防止心腔过度扩大。看起来只是一个近似锥形的膜囊，细分下来却有好几层，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格雷特先贴着心脏塑造内层，也就是浆膜层。浆膜层较为菲薄，光滑湿润，还分了脏层和壁层两部分，当中的心包腔充满心包液；壁层塑造完后，再贴着壁层塑造心包外层，那是致密的结缔组织，坚韧紧实，伸缩性很小。光是这结构各异、形态不同的三层，就把格雷特累了一身汗。
最后一段心包膜塑造完毕，围着主动脉根部绕了一圈，终于完成。接下来，就是从心脏延伸血管了……
主动脉、肺动脉、肺静脉、上下腔静脉，以及由它们延伸出去的众多血管，一条一条加意修饰，让他们更加贴近身体的状态。
啊……好累啊……
格雷特往后一仰，摊手摊脚，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型。刚刚躺下，脊柱忽然一抽，整个人过电似地弹了起来。
那个力量，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力量，那个温柔而宏大的力量，冥冥之中，悄然降临。
格雷特慌手慌脚，在床上倒退着往后蠕动，让自己背心贴住墙角。刚摆好姿势，那股力量已经冲进冥想环境，甘霖一般，滋润每一寸虚空构建的肌肉。
虚空里白光无声流转。伫立的人形再次开始运动，这一次，是肌腱收紧，肌肉收缩、拉伸，带动骨骼举手投足，做出姿势的变化。
隔肌升降，平滑肌收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再收紧，做出内脏蠕动时的状态。连刚刚构建完整的心脏，也扑通、扑通，一声一声，均匀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冥想内核中，骨骼、肌肉，连接为一体，再由精神反哺肉身。
“啵”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肥皂泡泡被人戳碎，又像是气球吹到极限，终于爆炸。格雷特再度睁开眼时，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层。
不用任何人告知他就明白：自己的精神力水准，连同牧师等级，已经稳稳地踏上了三级。
以及，这次运气不错，在肌肉构建完毕以后没让他等，立刻就升级了？
是不是他这次扔出来的东西够多？算一算，整套初中化学、电解冶炼、液态空气分离提纯，连显微镜他都推广开了？
格雷特暗暗记下【推广科技=升级】这个猜想，放任自己睡去。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想精神抖擞地投入细菌培养大业，房门却被砰砰地敲打了起来。
“谁？”
“老板，门口有人找——”
野蛮人粗声粗气的叫嚷响了起来。自从奥罗拉&#183;沃顿加入以后，野蛮人也学了他的称呼，有事没事喊格雷特老板。格雷特开门出去，却见围墙外整整齐齐地立着一队骑兵，以一个有点面熟的骑士为首，簇拥着辆挂着魔法议会标志，除此之外毫无装饰的黑色马车。
“你是……”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您好。”那骑士踏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我是巴林骑士，卡莱尔大法师的追随者，奉大法师命令专程前来接您。城里最近有光辉之主教会的间谍活动，大法师嘱咐，让您立刻返回法师塔。”
“哦……巴林骑士。我记得你！”格雷特恍然大悟。对光辉之主那一战以后，他们小队还有些人在山下被追杀，卡莱尔大法师就是吩咐这位巴林骑士“去处理一下”。说起来，自己也承了他的情，还没回报过呢。
“现在就要走吗？”格雷特恋恋不舍地望向实验室。巴林骑士再行个礼：“是的，很急。大法师的意思是，请您立即返程。”
抵抗执行命令的人没啥意思。格雷特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巴林骑士把车窗一关，脸都不让他露。一路行至山脚，换乘小火车登上山顶，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卡莱尔大法师怒气冲冲，不晓得在和谁说话：
“都这个当口了，项目不结，论文不写，还在外面跑来跑去！不静心冥想，怎么可能升级？”
“呃……”
格雷特敲门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不晓得自己是应该立刻进去，还是应该先找一间客房，宅两天避避风头再说。然而漂亮的胡桃木房门刷的一声拉开，奥罗拉&#183;沃顿低逃也似地奔了出来，险些和格雷特撞个满怀。
众目睽睽下，格雷特硬着头皮走进去，慢慢举手：
“好像，我昨天刚刚升级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放我出去！在这儿研究要死人的！
“哇！大法师变脸了……变脸了……变脸了……”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魔法议会的高阶法师里，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位卡莱尔大法师。请教问题，借书，借魔法卷轴，要实验条件，房间器械炼金材料……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至少也见过三四十次，加起来十几个小时吧。
但是，他也是第一次观察到，这位大法师还有变脸技能。
先是发红，然后发青，然后发黑，然后再变红……如果旁边挂了个情绪测量仪，那上面的显示文字，大概会以每秒两次的速度不停变换：
兴奋！
心塞！
喜悦！
郁闷！
放松！
疑惑……
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学生低头肃立，各个眼观口，口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啥都没看到、我啥都没听到”的模样，在那里装木头人。格雷特左右看了看，光速往右边队尾一蹭，也跟着站得笔直，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卡莱尔大法师：“……”
卡莱尔大法师活活被他气笑了。他挥手打发学生们滚蛋，单独把格雷特叫到面前，眯着眼睛，上下一扫。
“emmmmm……”
格雷特微微一凛。被精神力扫描的感觉非常奇妙，像是一阵凉风拂过，又像是蒙蒙细雨洒落在头上。他微微抬眼，想要追逐那股精神力，面前却哗啦啦啦，落下一大堆书籍和卷轴来。
“既然升级了，就在塔里住一段时间，把这些都学完。二阶法术全部学会之前，你就先别出塔了！”
“可是……”
“怎么？”卡莱尔大法师拧眉：
“书都给你了还不想学？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魔法师，进阶以后，要努力工作，勤勤恳恳做好几年任务，才能攒到贡献点兑换魔法么？有些学派特有、或者法师组织特有的魔法，你有了贡献点，也未必能兑换出来！”
“可是……我升级的，是牧师等级啊……哎哎哎哎哎哎！大法师您别生气！别生气！”
别人气来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不对，是气出高血压来，我手头什么药都没有，救不了你啊！
卡莱尔大法师整个人都气得晃了一下。再用精神细细力扫描，格雷特的精神力确实有变化，明显是进阶了。但是要说牧师等级升了，魔法师等级没升，那也不是不可能……
“走！去冥想室看一看！”
“我……”
“用我的贡献点！！！”
他们乘电梯直下三楼。初阶冥想室里，晶石上的强度由桃红而朱红，由朱红而深红，片刻，就轻盈地一跳，转变成了淡淡的橙色。橙色越来越深，像是秋天枝头挂着的柑橘日益趋向成熟，终于，晶石上的数字稳定下来：
35。
刚刚进阶第一天，就跳到了35……换句话说，是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卡莱尔大法师看着格雷特的眼神，一则以喜，一则以怒。喜的是这小子资质真心好，如果不是资质优异，积累丰厚，也不会一进阶就涨了那么多。怒的是，他为啥抱着牧师不放呢？
咱们专心学魔法不行吗？到魔法议会才多久，这都多少成果了！把心思放在魔法上的话，别说三级法师，怕是四级都升了！
“你……你先在这里冥想！冥想！牧师也好，法师也好，先把精神力提升一下！把刚刚进阶的东西巩固下来！”
卡莱尔大法师摔门而走。冥想室里，格雷特扑到门上，奋力锤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喂，至少刷我自己的徽章啊！我又不是缺贡献点！”
锤了两下，冥想室房门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卡莱尔大法师的权限到底有多高，总之他封闭的大门，格雷特是真的拽不开也锤不开。倒是边上的传送匣嗡嗡一动，一只满是饭菜的食盒出现在匣子里，香气扑鼻……
“我是不会吃的！我要出去！我不要被关在这里！……呜，真香……”
香气一阵一阵萦绕在房间里，就像一只小手挠啊挠的，让人坐立不安。格雷特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到底还是拎出食盒，吃光了那份炸鳕鱼……
他在房间中心端正坐好，开始冥想。嗯，先构造冥想内核，从左心室出发，主动脉……
主动脉的起始段是升主动脉，向右前上方斜行，到达右侧第二胸肋关节高度。搞定！
粗粗勾画容易，构建细部，那就是个大麻烦。：主动脉内径一般25mm粗细，动脉壁厚2mm，分为外膜、中膜和内膜……管壁坚厚，富含弹性纤维，有明显的弹性和可扩张性。来，模拟一下心脏射血看看……
“嘭！”
弹性不够，爆了，不合格。重来。
格雷特在冥想室里专心致志，浑然忘我。反正有吃，有喝，有充沛的魔法元素，为了方便土豪魔法师长期抗战，冥想室里还配备了床榻和盥洗室，把脏衣服放进传送匣，自然有人收去清洗。
而且刷的还是别人的卡。当然了，就算刷他自己的卡也无所谓，格雷特表示，现在有钱了，刷得起。
卡莱尔大法师就没这么淡定了。第一天数据没增长，无所谓，正常的；第二天也没增长，没那么快；一直到第七天，格雷特的精神力数值动也不动……
“他这几天到底干什么了？不会在睡觉吧？还是魔法师等级不升，精神力真的涨不上去？”
他在老师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踏得一片山响。迪卡尔大师托了托单片眼镜，镜片里噼啪作响，闪过一道小小的电光：
“怎么了？现在这样就急了？耐心一点嘛——每个魔法师都有自己的道路，比如你，当年我要是不放你去报仇杀人，你在大关卡上，至少得再卡一年吧？”
卡莱尔大法师讪讪告退。回到办公室，正看见炼金工会的副会长，《点金石》总编，那个天天喜欢穿工装的老头儿在他门口，背着手踱来踱去。见他返回，上来一把抓住：
“格雷特呢！放他出来！我有事找他！——显微镜我做好了，他答应的论文呢！”
卡莱尔大法师：“……放手！”
奈何他真的扛不过对方。工装老头儿是15级的魔法师，他自己是14级——别看只有一级之差，在魔法师里，这战斗力就差了一个大台阶。15级开始已经能释放8阶魔法，14级只能释放7级魔法，人家一个，至少能打他两三个。
更不用说他是塑能系，对方是变化系的炼金术士，日常和扳手、锤子、魔偶打交道，工装下面的肌肉，比他强大了不止一筹……
两人在办公室里纠缠半天，卡莱尔大法师险些被对方一把拎起来，哗哗抖掉一堆零件。武力值被碾压，他也只能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把格雷特放出来。工装老头儿一挥手，三个长宽一尺半、两尺高的木箱无声落下，在格雷特面前排成了一排。
“一个单筒显微镜，一个双筒，一个双筒带转盘的。——我这里完成了，你的论文呢？”
“在研究了在研究了！”格雷特答得爽快。“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实验方法，还要培养、分离、验证……等我回实验室，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那就去做啊！就等你了！”
“不行！”卡莱尔大法师抬手一拦。魔法徽章勾动在法师塔的权限，电光交织，瞬间封住了法师塔的门：
“光辉之主教会的间谍正在外面活动，他不能离开法师塔，不安全！”
“就那条船？”老头儿嘲笑。身为炼金工会的副会长，他的消息来源，比格雷特要灵通多了，开口就掀卡莱尔的老底：
“得了吧，不就是巡逻队在海上，抓住了一条夹带间谍的船么？人又不是没抓住，还这么警戒干嘛？——我看啊，你就是找个理由把他关起来，好让他安心进阶，别在外面不务正业！”
“可是那船上还有人逃掉！——而且对方在尼维斯的接头人，据点，这些也没有找到！现在议会正在搜捕，像他这样的，还是呆在峰顶比较安全！”
手一指，格雷特胸口的法师徽章上，四道白环一圈接一圈向内挤压。当中两颗铜星可怜兮兮，缩成一团，都被挤得快要没有地方了……
“也不差这一点！别人又不是冲着他来的！”
“还是安全点好！”
两个大魔法师一个仗着地利，一个仗着等级，相对吹胡子瞪眼。格雷特左看右看，弱弱地举起一只手：
“可是大法师阁下……一味把我关在法师塔，我真的进不了阶……我估计，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差不多就能成三级法师了……”
“那就在这里研究！”
“不行！必须在山下那个实验室！在这里，一旦出事儿，会死一片人的！”
格雷特跳脚。卡莱尔大法师交抱起两条胳膊，一扬下巴：
“证明给我看！”
“证明就证明！”
格雷特大步出门，在峰顶上转了两圈，拣人流最旺的地方随便抓了一把土。然后，加水、震荡、取菌悬液、加入培养基、催生魔法上阵……
催生、镜检观察菌落、分离、再催生。连续几轮以后，把培养出的菌群混进草叶，放进兔笼。
几小时内，兔子们不同程度地出现腹泻、呕吐、脱水等症状。观察24小时后，十只健康成年兔子，已经死掉了一半，另一半也是奄奄一息。
“相信我，各种瘟疫的种子，我能做出10种不带重样的。”格雷特诚恳地看着两位大法师：
“通过水源传染的，打喷嚏咳嗽传染的，手指弄破了传染的……研究这个东西，真的要在山下，空旷地区，远离人群。山上根本没有隔离和防护条件，万一我做的东西泄露了，整个伊戈尔峰，弄不好要一死一片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格雷特·瘟疫公司·诺德马克驾到！
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有的兔子真的吐出了粉红色的泡泡），格雷特终于被遣送下山。工装老头儿一直送他到小火车的车站，亦步亦趋，恋恋不舍：
“你可快点儿做啊！高精度的显微镜，我们已经做好30台了！”
“放大100倍的，都卖掉了，倍数再大的太贵了没人买，只等你的论文出来，去坑那帮黑鸦沼泽的家伙了！”
格雷特：“……”说话要讲良心啊！什么叫坑！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鸡巴的坑！
以细菌的大小，本来就只有镜检才能看到嘛！只有把放大倍数提升到1000倍，才能辨认细菌的特征吗！只有把细菌染色、各种检验方法都弄出来了，再加上动物实验，才能确定是哪个病菌，导致了哪种疾病！
我给他们提供研究工具，还把道路铺平了一段，自己赚点儿钱，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还说坑，哪里坑啦！
他去的时候一辆马车，回来以后，实验室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辆马车：
一位炼金术师专门为他送来了定制的无影灯，装在单独砌出来的解剖间里，还调试了大半个小时；
另外一位炼金术师带了两个空间袋，一瓶一瓶，放下了市面上和实验室里能搜刮到的所有染料，和所有能染上颜色的液体和固体，以及酒精、硫酸、硝酸……一大堆药物；
第三个上门的炼金术师，奉命来和格雷特结算：无影灯还没卖出去，显微镜都是用贡献点结算，除此之外，格雷特拿到了足足87枚金币，5枚银币，9枚铜币——铅笔的销售分成。
必须说，炼金工会的生产能力和销售能力，是真的相当出色。
哎呀！
又有钱了！
又有金币了！
又可以造，不，又可以有钱能使磨推鬼，支使金币干活儿了！
听着叮叮当当的钱币响声，格雷特喜上眉梢。
他这边刚整理好东西，很快就来了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这次不是马车，而是人力拉动的平板车。满满一车兔子，一车喂兔子的饲料，一车海草和海石花，上面放着几大块牛羊肉，色泽鲜艳，一看就是今天刚杀的。
啊……这得要多少钱……
伯纳德在旁边两眼放光。格雷特看了他一眼，瘪瘪嘴，心痛地掏出钱包。我的金币，我的小钱钱，还没焐热就要说再见了……
“这……不用大人付钱、不用大人付钱。”跟随押车的老板赶紧上前，点头哈腰，连连摆手：“议会已经付过了！”
格雷特转脸看他。这老板穿着一件古铜色的绒布外套，领口、下摆都磨得发白，袖口隐蔽处，用蓝色丝线绣了个小小的六芒星。随手扔个鉴定术上去，六芒星上腾起一片虚影，显然是得到议会授权的供应商。
格雷特略略放下心来。再往下看，老板脚下高筒皮靴溅满了泥点，还散发出一股鱼腥味，显然是从港口区那边运了海草，直接运到这里来。他从第二辆马车后面奔到最前方，点头哈腰，递上一张折了两折的单子：
“大人您核对一下，数量没问题的话，我去和议会结账。”
格雷特眼神一掠，就看见单子右下角上，闪着一个黑魆魆的骷髅头标记……
他打开单子。标记上面冒起一缕黑烟，那骷髅头上下颌一张一合，发出干涩的机械音：
“小格雷特，你快点做啊，瘟疫分支都等着呢！”
格雷特：“……”不是，这个项目已经转到黑鸦沼泽去啦？
炼金公会好快的手啊！还是你们不想出钱，直接拿之前的论文忽悠黑鸦沼泽当了金主，挂出项目单子来了？
不管怎样，有人付钱还是很爽的。格雷特顿时嘴也不瘪了、心也不痛了，脑袋也挺得笔直了。他一目十行扫过单子，一扭头，指挥野蛮人：
“伯纳德，去数一下兔子！车上一共20只，看数量对不对，是不是每只都很健康！”
实验动物到位，实验器材到位，各种实验材料——比如撞大运做细菌染色的各种染料、做琼脂的海石花、做肉汤培养基的牛羊肉……也一一到位。格雷特就此闭关，开开心心地倒腾起他的青霉素来。
嗯，实验室的环境真不错……不愁吃，不愁穿，不愁风吹雨打。除了实验室吵了一点儿，外面时不时地路过马蹄声，基本上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当然，这种马蹄声，也是因为尼维斯城扩大了警戒范围，把他的实验室也包了进去，还是很有安全感的嘛……
“啊……做实验、做实验、做实验……”
做细菌培养实验其实很枯燥。特别是你培养基要自己煮，颜色要自己染，碘酒什么的，要从自己动手焚烧海草开始……
如果只是科学爱好者，动手做个实验娱乐一下，那也就算了。做出成果算是添加了成就感，做不出成果也无所谓，反正已经享受了过程。
但是，格雷特同学是要靠这简陋的实验条件，真的做出成果来的……
“啊——还有500份样品要染啊啊啊啊啊啊～～～”
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实验室里，格雷特发出了由衷的哀嚎。
细菌染色是个技术活，也是个靠材料的活。在哈特兰城，格雷特搜刮了全城的染料，一样一样尝试，也只找到了一种从木头里提炼的染料，可以把细胞染成淡淡的蓝色。
魔法议会的储备，比起小小的哈特兰城要丰富许多，送到实验室的染料足有三四百种——算上还要用酸、用碱、用各种化学品折腾一遍，这个工作量，越发可怕到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这么一大堆材料，除了增加格雷特的劳累之外，并没有多少成果——除了一种红色染料，别的要么染不上去，要么，用水一冲就能冲下来。
“我要龙胆紫！结晶紫！”格雷特愤怒掀桌。有碘了，有红色染料了，再给他龙胆紫，他就能区分革兰氏阳性和革兰氏阴性！但是，一切的前提，是让他得到龙胆紫！
格雷特愤怒书写，削尖的铅笔抵在白纸上，连戳了两个洞。他的需求清单被供应商老板带回，第三天，就有魔法师专程上门，送来一空间袋的材料：
“这是我们新找到的紫色染料。这是海螺紫，这是山菅紫，这是紫胶虫粉末，这是紫草紫……这是龙胆花提炼的溶液，虽然不是紫色，但是我们也带过来了，对了，这里还有两捆龙胆花……然后，龙胆是没有的，但是这里有不同种类的蛇胆和鱼胆，你看着用……”
格雷特：“T_T……”
当年那位革兰氏前辈是怎么找到龙胆紫的来着？这玩意儿的化学式是什么？怎么合成的？
格雷特努力搜索枯肠，依稀记得，这东西是氯化四甲基副玫瑰苯胺、氯化五甲基副玫瑰苯胺、氯化六甲基副玫瑰苯胺的混合物……
光名字已经足够拗口。如果不是穿越一回附送了记忆力，他连正式名称都背不出来。至于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制取，格雷特表示，他并不是化工专业……咳，隔壁药学专业做过龙胆紫么？
我太难了，我什么也没有……
何以解忧，唯有解剖。格雷特把自己弄出来的细菌催生、提纯，再催生、再提纯，变着法子，往兔子们身上折腾：
掺在饲料里，喂给兔子们吃；
让兔子们的鼻腔、呼吸道里抹；
在兔子皮肤上割开一道小口子，往皮肤创口上抹……
然后，观察、测量体征、记录病程。等兔子死掉了，或者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时候，再把它弄死，一个个器官依次剖开，观察器官受损的情况。
好在还能解剖，还能每天解剖十几二十只兔子，保持一下手感……每天培养培养染色染色，他都要以为自己不是外科医生了，改行去检验科了……
“嗯……A03号兔子，全身呈现脱水表现，皮肤干瘪无弹性，皮下组织和肌肉脱水，心、肝、脾因脱水而缩小……小肠明显水肿……肾脏坏死……”
格雷特看一眼，记录一笔。全部写完以后，又飞快的扫了一眼之前的记录：
“21日早上八点05分饲喂。下午2点37分开始发病……排泄物呈米泔水样……排泄物进行涂片镜检，结果如下……”
记录册一角，还画着一副手绘的示意图，上面的细菌像一个一个的逗号，又一群小蝌蚪似的，成群排列，运动活泼。
很好，结合细菌形状、发病过程、死亡时间和尸体解剖结果，基本可以肯定，这玩意儿，九成可能是霍乱弧菌。
格雷特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顺着记录册上的编号，小心取出两个培养皿，单独收藏。一个用来给死灵学派交账，另外一个，留着准备做霍乱疫苗——
生在这个要啥没啥，全靠体质和治疗术硬扛的世界，没有几样疫苗傍身，总觉得安全感十分低落。
再环顾这个储物柜，格雷特的笑容，更加轻快了一分。疑似金黄色葡萄球菌，培养完成；疑似绿脓杆菌，培养完成；疑似痢疾杆菌，培养完成……
连今天的霍乱弧菌在内，他已经培养、分离、验证了七种致病细菌，再有三种，就可以结题交差了！
呜……但是青霉素为啥还没有找到……
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了，每天都摊一桌子培养皿，往金葡菌、结核分歧杆菌，各种细菌的培养基里撒土，撒灰尘，撒各种想得到的东西……
为什么？幸运女神，为什么就不肯眷顾他呢？
“啊啊啊啊——天都要凉了，再拖下去，甜瓜就要没有了呀！”
青霉素的幸运物！最强培养基！天再凉了就要没有了，他想快点弄出这种抗生素来，希望就更少了呀！

第二百二十六章 《奥术》学术年会
格雷特奋力肝了整整两个月。从金风送爽、入夜微凉的八月底，肝到草木凋零、冷雨潇潇的十月底，每天工作12小时，仍然没有肝出青霉素来。
当然，其他方面的成果倒是十分丰富：
各种染料加酸，加碱，加热，来回折腾，很是折腾出来一批新的东西，如果愿意卖给炼金工会的话，大概能卖个好价钱——可惜主角根本懒得整理了去卖，嫌太浪费时间；
答应黑鸦沼泽的十种致病菌，已经分离、提纯、培养完毕，动物实验和实验记录都已经做完了，要想结题，随时可以交出去；
野蛮人吃胖了一圈——每天制作培养基用的材料就那么多，剩下的牛肉、羊肉、海草、海石花什么的，煮的煮，烤的烤，绝大多数，都进了野蛮人的肚子……
唯一的烦恼，就是青霉素始终没有进展。
所以格雷特也迟迟不敢结题。开什么玩笑，万一那帮黑鸦沼泽的家伙做实验high过了头，把这些传染病菌胡乱繁殖、胡乱抛洒，真的弄出瘟疫来怎么办？
靠神术治疗显然是杯水车薪。哈特兰城那次细菌性痢疾爆发，已经很明显了。到那时候，手头握着一瓶抗生素，才是镇压瘟疫的底气！
“伯纳德——明天再跑远一点儿，看有什么斑斑点点、一片一片的绿霉，不管是长在土上的、书上的，还是各种瓜皮上的，都给我刮一片回来！”
“好的，老板！”
“再买一堆水果回来，切开放着，让它长霉！”
“没……没问题，老板。”
“放水果的房间再加一个火盆，暖和点儿，不然霉不肯长。对了，你别在那个房间里待着，长霉的房间待时间长了不好！去别的房间烤火吧！”
“不至于吧，老板？我很壮的！这种天不用烤火！”
“不用给我省钱，咱们不差这几个柴炭钱……”
“老板！外面有人敲门！我出去看看！”
野蛮人撒腿就跑。片刻去而复返，高大的身子一挪，沃顿法师笑嘻嘻站了出来，举起一个信封：
“老板！”
“你来干什么？”
格雷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满脸意外：“不是叫你不要常来的吗？今天的消毒水，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是的，自从格雷特开始细菌培养项目之后，他的二号追随者，五级法师奥罗拉&#183;沃顿先生，就被踢出了实验室……用格雷特的话说：
“你的研究方向又不是生物医药！你是塑能系的，在这方面花再多工夫，对你也没好处啊！再说这里干活又麻烦，每天戴手套脱手套、穿防护服脱防护服，一大堆规矩！走走走，回法师塔去！”
塑能系的魔法师，对无菌操作毫无概念，生物医药方面的操作技能……就看那个自己动手做氯气，然后把自己毒倒的劲儿，估计还不如大学本科。万一打翻个把培养皿、三角烧瓶什么的，艾玛，还不够他麻烦的呢。
于是，沃顿法师的职责，就只剩下每天一次，给实验室送新制备的消毒水。
两大桶。一桶淋浴，一桶泼地。
奥罗拉举着纸片站在桌前，委委屈屈，满头金发看着都黯淡了两分。格雷特想了想，从右手边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翻到书签夹着的地方，看一眼，问一句：
“既然你今天来了——碘的各种化合物做得怎么样了？用各种能燃烧的气体做施法材料，研究火焰魔法，研究得怎么样了？让你研究矾土，研究得怎么样了？”
“……老板，我是来送请柬的……”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来。那信封是用光洁的深蓝色硬卡纸做成，蓝色深黯，几近于黑，上面星星点点地闪耀着银粉。一眼看上去，就像快要入夜的星空一样。
信封上空无一字，只在正面中央，孤零零闪烁着一个标记。然而，仅仅这个标记，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忽略。
外部双圈圆环。内部六芒星。六芒星切出的空间里，分别绘制着各种时间、物质、元素、金属的记号。而六芒星的中央，则睁开着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昼夜不眠。
《奥术》期刊的标志。
信封背面，深红色的火漆封缄上，也烫印着同样的标志。格雷特拆开火漆封印，倒出信件，洁白的信纸上，漂亮的花体字一行一行，有如藤蔓：
“尊敬的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
由于您在过去一年中，曾经在《奥术》上发表文章，并且在塑能魔法领域取得了重要研究成果。
兹邀请您于11月05日上午九点，莅临布里奇魔法学院贤者堂，参加《奥术》年度学术会议，暨年度青年魔法师颁奖会。
《奥术》编辑部”
啊咧？
去参加学术会议？
格雷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日历。11月5日……今天是哪一天来着？不用按时上下班，没有双休，自然也没有节庆放假和三倍工资。除了写实验记录的时候需要写日期，别的时候，日期对于他而言，啥都不是……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奥罗拉伸头过来，就着他的手上一目十行，读完请柬，啧啧称叹：
“哇，老板，《奥术》的年会邀请哎！老师都只参加过两次！老板老板，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对了老板你有正装么？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出去走一圈，离开会还有5天，现在去做衣服还来得及！还有颁奖会！邀请你去肯定能拿到奖的！”
格雷特抱着头堵住了耳朵。
到底谁是谁的追随者啊……就算有一个人该扮演唐僧角色，那也应该是我啊！
当然，学术年会是要去的，街也是要逛的，正装——也是要做的。毕竟是魔法界的顶级学术期刊，《奥术》的排面，绝对不是《点金石》之类的刊物可比。据奥罗拉的解说，接到《奥术》年会邀请的魔法师们，除非是传奇，否则一般都会应邀到场……
而《奥术》学术年会的流程，也比《点金石》的会议流程要严肃多了。《点金石》是上午10点开场，大家七八点钟提前到场，先在空荡荡的会场里摆两个小时摊。那熙熙攘攘、热闹欢腾的景象，格雷特至今印象深刻。
而《奥术》的学术年会，则由于面向各地魔法师的缘故，要求大家提前一天签到。签到之后，如果有外地魔法师需要住宿的，年会主办方——其实是借用了学院的行政机构——也会出面安排。
于是，11月4日下午，布里奇魔法学院里熙熙攘攘，就多了许多年轻魔法师的身影。
“格雷特！——是格雷特吗？”
格雷特放下签字笔，从签到台前直起腰，就听见有人远远喊他名字。他循声扭过头，一个褐色头发的魔法师已经一脸兴奋，穿过人群挤上前来：
“好久没看见你了！你还留在尼维斯么？在哪里干活儿？”
“……迈尔斯啊。”
格雷特甩甩脑袋，好容易才把脸和人对上号。来的这位是他培训班里的同学，后来进了幻术学派的，年初时候，就是刚研发出超声魔法的时候，格雷特曾经和他们吃过一顿饭。
那次大家嫌鹅肝不肥，迈尔斯亲手去鹅笼里抓鹅，还给白鹅叨了一口来着……也不能怪他没认出来，迈尔斯比起年初，个子蹿了好大一截，他都不敢认了！
“好久没见，你个子高了好多啊！”格雷特惊喜地笑了起来，举手比了比。这么长时间深居简出，难得遇到熟人，他还是有点开心的：
“一起去吃个饭？”
“去啊去啊！明天的会，好多人都来！”迈尔斯引着他往外走：“大家都在后门口那家店里，走走走，一起聚一聚！”
每个学院的门口——或者后门口，多半是后门口——差不多都有餐饮一条街，异世界的魔法学院也概莫能外。学生吃腻了学校食堂，想打个牙祭，或者聚会一下的时候，这些方便、廉价，口味丰富的馆子，就成了学生们的第一选择。
因为是面向魔法师，哪怕是见习魔法师和低阶魔法师，这个餐饮一条街的消费水准还是可以的。最起码，每顿都能有肉。不过说到“后门口那家店”，在学生和培训班学员口中，默认的只有一家：
后门口右手边，第三个门面，贴着学院后墙的“魔法师之家”。
这家的老板是个笑嘻嘻的小老头，北方来的，已经在本地生活了二十年，口音变得几乎和当地人无异。不过菜肴方面，还是保留了一些北方特征——菜量比较大，有学生来吃饭，肉也总是给的比较多。所以到了饭点儿，楼上楼下满满腾腾，能一直坐到楼梯拐角下去。
格雷特跟在迈尔斯法师后面，侧着身子挤了好长一段路，才挤到二楼窗边坐下。这时饭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当场培训班的佼佼者，得以留在尼维斯的那一批。见格雷特到来，个个扬手，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格雷特，你来啦！里面坐里面坐！”
“好久没看见你了！听说你进了雷霆之角，哪个大法师门下？我上次特意去峰顶都没打听到你……”
“听说你去了《点金石》的年会……”
“上菜了！都往旁边让一让啊！克里斯你先别站起来——”
“小心！！！”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小心！”
一声惊叫，魔法师们躲的躲，闪的闪。格雷特刚刚挤过两个人背后，正往长桌最里端，专门给他留的空位挤去。看到变故，脚步也是一顿，反射性地向里倾斜身体。
问题是实在没多少地方可躲。靠窗那张长桌，日常只坐10个人，这会儿已经挤了14个魔法师。还要留个空位给伙计上菜，这不，肩膀碰着肩膀，腿脚挨着腿脚，大家只能多米诺骨牌似的往里倒了。
然后，格雷特就看见满满一深盆贝壳杂鱼汤，哗的一声，往长桌末端的克里斯头上浇了下去。
那盆汤极厚，极稠，以至于端上桌子的时候，甚至没冒多少热气。只有汤水浇下来的时候，鱼肉上、贝壳上，才有热气笔直升腾，模糊了端菜伙计的面容。
隔着热雾，格雷特看见那小伙计木呆呆的双眼，蓦然爆出了亮光。眼神直勾勾向前，没有试图挽救那盆浓汤，也不是看着快被泼到的克里斯，而是死死盯着——盯着他自己！
一瞬间，格雷特脊背发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心撞在墙上微微一痛，他注意力分散了一下，再抬眼时，长桌最里端，已经同时爆出几声咒语：
【法师护甲】！
【护盾术】！
【护盾术】！
【漂浮碟】！
透明的，半透明的，一层层魔法力量激荡而起，把双手交叉护头的克里斯法师遮了个结实。
格雷特站在原地，默默张大了嘴：释放法师护甲和护盾术的那几位也就算了，谁放的漂浮碟，您是真的脑洞清奇……你的漂浮碟为啥还斜着啊！
于是，这些保护措施成功护住了克里斯法师，没让他伤到一分一毫。倾泻下来的汤水、贝壳、鱼肉，顺着漂浮碟的斜面，全部往端菜伙计身上泼了过去……
“快躲开！”
格雷特反射性地喊。那个上菜的伙计闻声一凛，收回目光，想要躲闪。身体才往外一斜，脚下一软，居然就没能迈开步子。那一深盆贝壳杂鱼汤哗啦啦啦，全都倾泻在他腿上。
“啊——”
伙计痛呼一声，龇牙咧嘴，蹲倒在地。格雷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反向挤了回去，一边挤，一边嚷嚷：
“快冲水！快冲凉水！把身上的东西冲干净！——让我看看，伤得重么？”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格雷特看到那伙计挂着一腿的鱼汤，中箭兔子也似跳了起来，一瘸一拐，就往下奔。惊鸿一瞥之间，那张脸还是木木呆呆的样子，既不发红，也不见白，甚至额头上都没有半点汗珠。
格雷特：“……”奇怪，这家伙是戴了人皮面具，还是擦了太多的粉？总不见得是早年烧伤过，脸上的毛孔都完蛋了吧？看这样子也不像啊！
就这么疑惑了一会儿，小伙计已经咚砰、咚砰，踩着木地板跑得没影。格雷特纠结片刻，耸耸肩，又往回挤。急诊科不愿治疗的病人多得是，只要不是要命的重症，医生也不会往死里劝。
——说到底，医院不是执法机构，又不能把人关起来治病……
闯了祸的伙计带着一身鱼腥味，穿过人群，直往下奔。他一头冲进厨房，甚至等不及冲洗自己身上的鱼汤，就一把扯住老板，附耳道：
“我看到他了！”
“什么？”
老板赶紧拉他到一边，看他那个狼狈样子，又拿起水瓢替他冲洗。哗哗流水声里，小伙计忍着疼痛，咬牙道：
“我看到他了！就是刚刚上去的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穿着一件双排扣风衣，往左边靠窗那张桌子，最里面走的那个！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我上去看一眼。”
老板起身就走。
画像画像，他可没有看到画像——这个伙计，或者说，这个行动人员到他店里来的时候，画像已经完全泡烂了。
据说是因为船在海上被截住，跳海逃生，游了一晚上才游上岸的……
这个行动人员的画工又烂得一塌糊涂，差不多只会画火柴人。结果就是他没有画像可以看、没有素材可以复制分发，偌大个城市，要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低阶魔法师，只能靠行动人员一双眼睛……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人了！
店老板快步往外走。一转身，走向厨房门口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走出厨房，腰便微微弯了下来，笑呵呵地一路和法师学徒们打招呼：
“艾德曼，今天想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诺拉，这次考得怎么样？……不太好？没事，肯定是不小心，下次一定能考好的！”
“珍妮弗，还是金枪鱼沙拉么？其实你又不胖……好好好，我知道，只加油醋汁，绝对不加别的！”
一路聊天一路往上走。走到格雷特他们那桌面前，“哎呀”一声，四处找抹布和畚箕：
“抱歉啊各位，小伙计笨手笨脚，打翻了汤，让各位大人受惊了！——厨房已经在重新做了，这一桌菜全部半价，小店再奉送一道蜜汁羊排！”
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来，一把一把地抹桌子，悄悄偷眼打量桌上众人。格雷特左手边，今天召唤人聚餐的科瑞恩&#183;弗朗茨法师正侧过头问他：
“格雷特，甜点你吃什么？这家有彩虹布丁、奶香薯泥、南瓜栗子糕、覆盆子夹心蛋糕、树莓塔……”
“有蛋挞没有？”
“……没有吧？那是什么？”
科瑞恩回忆了一下菜单，茫然摇头。格雷特失望：“……那就树莓塔吧……”
可惜，他真的是很想吃蛋挞。小时候家附近有一家“妈妈面包房”，里面烘烤的蛋挞最好吃，一炉出来，香气直飘到马路对面。那时候家里经济虽然窘迫，母亲牵着他走过的时候，却往往会买一个塞给他尝尝。
到后来，别的甜点他并不感兴趣，走过路过看见蛋挞的时候，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哪怕明知高糖高脂肪各种超标。
“这位大人，您说的蛋挞，是什么样子的甜点？”一恍神间，老板已经钻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地询问：“还请大人详细说一下，回头小店制作成功，再请大人品尝！”
“算了……”格雷特摇摇头。他对制作甜点一窍不通，说出去到制作成功，估计也是十万八千里，又何必让一家小店花费这么多成本。再说了，就算试制成功，也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
然而老板弓着腰站在旁边不肯走，满脸陪笑，只是磨他。格雷特脸软，到底还是大概说了一通——
无非下面是酥皮，上面是蛋液，蛋液里加糖，做完进烤箱。再详细的他也不知道……哎，说起来和扔给魔法议会的那些配方，差不多的样子？
老板却并不嫌弃配方不详细。一五一十记了，又赔笑请教：
“大人怎么称呼？住在哪里？等小店试制成功了，送上门去请大人品鉴——”
“哎不必不必了！”格雷特连连摇手。旁边已经有嘴快的同学代答：
“他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这一顿晚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老板跑上跑下，上菜，盛汤，切牛排，切蜜汁羊排，送葡萄酒，送甜点……围着他们这一桌转得不亦乐乎。点头哈腰，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比起平常招待客人的笑脸，甜度足足多了三个加号。
受老板影响，店里的伙计们也格外殷勤，但凡谁手里稍微有点空闲，必定要到窗口这桌来转上一圈。只除了之前烫伤的那位伙计，不知是伤重还是什么情况，一直没有出现。
格雷特出于对伤情的关心，好心问起。为他添白水的伙计耸耸肩，一脸无趣：
“那个傻小子啊……他是老板乡下的亲戚，从小就烧坏了脑子，一直笨笨的……两个月之前来的，除了有把子力气，啥都不会，话都说不顺溜！”
格雷特：“……”那个样子，可不像智力发育异常啊。
无论如何，培训班的同学们享受到了超值的服务。大家吃吃喝喝，一边聊着当年班上的趣事，一边聊起各自的去向：
你在雷霆之角跟大法师做项目，我在炼金工会给五级法师打下手，他进布里奇魔法学院当了助教……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一顿晚饭吃到深夜才散。学员们各回各的住处，有些住的比较远，或者比较懒的——前者如住在峰顶的那几位，后者如格雷特，就干脆享受了魔法学院安排的住宿。
而他们一走，老板就快步下楼，找到之前被泼了一腿的那个伙计：
“名字打听清楚了，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别的事情我明天继续查。你怎么样？烫得还要紧吗？”
伙计从灯下抬起头来。他还是那副呆呆木木的面容，眼睛里却闪着冷光，右手极力掐住大腿：
“还行。嘶……”
“你这伤得很厉害啊！”
老板皱眉。
昏黄灯光下，那伙计从大腿到小腿，烫伤了能有三个巴掌大的面积，水泡亮晶晶的连成一片。大腿侧面靠近膝盖的地方，更有一片深黑，几乎见骨。
如果是在寻常人身上，这一片伤口化脓、发烧，折腾半个月能平安痊愈，就已经算是万幸。这伙计是个职业者，区区烫伤或许不至于把他撂倒，但是，加上那片深黑的伤口……
“好吧，确实挺重的。”竟然被人看到了，那伙计也不再矫情，长一声短一声的倒吸冷气。拇指在大腿上掐得发白，终于抬头询问：
“还有药吗？”
“……最后一瓶圣水了。”老板纠结片刻，还是掏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抖着手递了过去：
“这段时间海上查的严，下次补给过来，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哎，我说你什么时候行动？这次办完事，能不能带我一起回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 跟我走，进去蹭听啊！
马库斯&#183;布雷诺非常郁闷。
他是个光辉之主教会的守夜人——所谓守夜人，就是行走在黑暗之中，为教会处理一些不方便光明正大出手的事情。
比如，干掉某个不怎么虔诚的领主啦、暗中搜查某个贵族家里有无魔法物品啦、监视某个贩运违禁品的大商人啦……
当然了，“正经人谁当守夜人啊。”除了那些过于虔诚脑子烧坏，或者有特别爱好的裁判所成员，守夜人里绝大部分，都是各种奇怪的渠道收编来的。
比如马库斯&#183;布雷诺自己，就是裁判所扫灭一个贼窝，哦，盗贼团体时，在里面发现的半大少年……
这样的出身，想要有什么好待遇自然不容易。比如这一次，他就被派遣到隔海相望的异教王国，邪恶魔鬼们的总部，来探查那个龙息术的秘密。
一个只有一级的小魔法师，是怎么能使用龙息术的？他是得到了什么上古神器，还是得到了龙族的赐福，又或者，弄到了一个龙巢？
裁判所高层的指示是：找到这个秘密，可能的话，把宝物带回来……
所以他就被派了过来。在那次大战半年多以后，开局一张图，其余靠自己。
就离谱。他知道在那种乡下小地方，要找一个不出名的一级小法师非常非常难。问题在于，你们折腾半年，怎么能连个名字都没弄明白？
而且他的船还沉了！沉了！所有的物资、人手一概完蛋，只能在城里的据点当个小伙计，半是掩护身份，半是养活自己T_T
雪上加霜的是，他拼命从船上逃出来的时候，挨了一下……那一团黑气，到现在还凝聚在他右腿上，每日每夜折腾得他不得安生。
马库斯&#183;布雷诺扯下一根毛巾，死死咬住，把圣水泼在大腿的烫伤处。他身体剧烈颤抖，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冒起，手臂上、大腿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圣水落下的地方滋滋作响。一股黑烟迅速冒起，把圣水中流转的金光吞噬得一干二净。腿上的那团黑气似乎淡了一点，又似乎毫无变化，而大腿上的烫伤，水泡该是多大还是多大，半点没有痊愈的迹象。
老板聚精会神地伸着脑袋一起看。直到看到最后一点金光消逝，再没有半点动静，他吐出一口气，才惊觉肺部已经憋得发疼。他怜悯地拍拍马库斯肩膀，压低声音：
“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出去打探一下，看那个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住在哪里，在哪儿比较方便下手。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再出手。”
“唔……”马库斯&#183;布雷诺想要挣扎起来，无奈被圣水一浇，腿上剧痛，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扯出毛巾，向后一躺：
“就辛苦你了……”
“一切为了光辉之主。”
“一切为了光辉之主！”
扎根了20年的资深间谍，和临时被派来的行动人员，同声祈祷。
老板第二天就出门探查消息。他在尼维斯城卧底20年，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开店，也积攒了不少人脉。一圈打听之下，居然真的得到了不少线索：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的痛风就是他治好的！”——来自码头上相熟的鱼老板。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名字好熟，我想想……对了，他在《奥术》上发表过文章，就年初那一期！”——来自某个自己懒得做饭，在店里吃了七八年的魔法师。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去雷霆之角了，在哪儿干活？那不是废话吗，肯定是山顶啊！哎，你打听他干什么？”——来自布里奇魔法学院的助教。
不但向人打听，老板还发动了和他有联络的，教会埋藏的其他暗子，以各种方式打探格雷特的行踪。比如说，一个卖酥炸小鱼、烤鱿鱼等各种零食的小商贩，就专门蹲到了小火车的车站附近，盯着看格雷特啥时候下山……
这一切格雷特都不知道。他安安生生地走在清晨的校园里，趁着离开会时间还有一两个小时，尽量多逛几圈。哎，这棵树下面有些绿绿的霉点儿，看着不像苔藓，铲起来带走；那块墙皮底下一片一片不绿不蓝的，刮下来带走；那边条案上……
“先生！这位先生！蓝纹奶酪你要几片？”
“呃……”失算了，这个带蓝色的是奶酪，不是青霉菌……不，等等，好像蓝纹奶酪里的蓝色，也是某种青霉菌造成的，只不过青霉素的含量特别少？前世看到八卦的时候，他还曾经三观尽碎来的……
格雷特立刻掏出钱包：“给我来一磅！不，两磅！”
“格雷特你还没吃完啊？”背后忽然有人喊他。格雷特回头，见昨天聚会的几个同学一起过来，和他一样进了雷霆之角的安东尼&#183;瓦伦丁远远挥手，笑容和金发一样灿烂：
“快吃快吃！吃完了一起走，我们去占个好位子去！听说今天有传奇大师过来呢！”
七八个人往上一涌。格雷特赶紧把奶酪塞进空间袋，转身走到他们中间。安东尼立刻就把他往当中推：
“来来来，一起走！一大早你跑哪儿去了——对了，你导师来了么？没有？那就跟我们走，不然你进不去。哎，昨天乱糟糟的，也没听见你说最近在干什么……”
格雷特左右张望。这一拨人里面，倒有五个是留在峰顶工作的：一个塑能系，一个幻术系，一个变化系，一个防护系，外加一个咒法系。都是第一批拿到offer的，虽然只能在各系的副塔工作，也已经算是格外优秀。
可是这会儿，这帮优秀生却排在两边，簇拥着一个因为成绩一般，第二批才得到录用的哥们——无他，那位留校当了助教。此刻这一位兴高采烈，又有点偷偷摸摸，带着他们往礼堂侧门绕：
“走走走，跟我走这边，工作人员通道！我跟你们说啊，这个年会的入场券贼难弄，除了蹭导师的邀请函过来的——你们没有吧——其他人根本进都进不去。下午和晚上倒是能进，传奇大师又已经走了！
我们这些助教还算好，都在会场内外帮忙，等开场了站近一点听也没问题。你们跟着我走，千万别乱跑啊！”

第二百二十九章 开个会还要被追债？
助教同学比手画脚，连珠炮一样blabla，语速极快，都没给旁人插话的余地。说着说着，一群同学里，倒有两三个人脚步慢了下来。安东尼&#183;瓦伦丁脸带尴尬，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那个……我拿导师的请柬来的……”
他脚步一慢，迈尔斯也跟着站了下来。大半年来，他的个子蹿了一截，但是还没到平均身高，往正门口方向蹭了一步，又蹭了一步：
“师兄答应带我进去……”
助教同学一窒。他左看看，右看看，打算离队的人还不止那两个，肩膀往下一垮：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有邀请函，有人带进去的走正门。没人带的跟我来啊！”
众人分道扬镳。格雷特默不作声，跟着前面两位慢慢悠悠，往大礼堂的正门走去。布里奇魔法学院的大礼堂名为贤者堂，名字听上去温文尔雅，外观却实在是白瞎了这个名字——
整座礼堂远远望去，简直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凶暴黑龙。门口正上方，三角形的屋檐高高向外探出，六根斜向立柱支撑在屋檐外侧，像黑龙的森森利齿，随时都会合拢嚼下。内部甬道深长，更不用说还是黑洞洞的，人往里一走，简直就是直接走进了龙嘴里。
格雷特驻足观望。礼堂侧厅两边对称，上面覆盖着波浪形的屋顶，棱角尖锐，真像一对张开的龙翼。背部模拟棘刺的塔楼上，正有人俯瞰下方，指指点点。更恐怖的是，正门上方，镶嵌着一颗真正的龙首，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心头泛起寒气……
龙齿外缘，零零散散地三四十个魔法师，一团一簇，不停地分开了又聚集，聚集了又分开。来回走动着有之，翘首观望者有之，交头接耳者有之……
格雷特从礼堂边缘走到正门口，已经看见三个年轻法师，被经过的大法师招手叫出人群，带着走进了礼堂。
离正门口还有十步，安东尼&#183;瓦伦丁就掏出请柬，默默握在手里。迈尔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师兄怎么还没来……师兄怎么还没来……哎，这位前辈——”
他立刻站直，调整仪态。在他身边，安东尼也停住脚步，低头致礼：“前辈。”
奥罗拉&#183;沃顿在他们面前紧急刹车。左胸处，代表三环奥术师、五级魔法师的徽章，闪闪发亮。他茫然地看看两位年轻魔法师，又看看跟他们并行、好像关系挺好的格雷特：
“这个……”
格雷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昨天聚会到现在，当着一群要靠师长带进去、甚至要冒充工作人员蹭进去的同班同学，他实在不好意思炫耀。之前一直都努力含糊过去，只不过拖到现在，现原形了……
“咳，奥罗，我们走吧。”格雷特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奥罗拉急忙答应，脚步匆匆，走到他身边。格雷特尴尬扭头，张了张嘴：
该说啥？现在该说啥？说我是拿了自己的请柬进来的，我的请柬还能带人？
好像太凡尔赛了……
他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倒是迈尔斯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啊，格雷特，你师兄也来了啊！走走走，快开场了！”
同学几个各自验证了请柬，鱼贯而入。安东尼一进大厅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来得不多。我昨天打听过了，拿正式请帖的有固定位置，后面的人都是随便坐，我们可以往前一点儿……嗯，到十排左右就差不多了……格雷特……格雷特？”
一把没拉住，格雷特悠悠闲闲，继续往前走……走过十排往后的低阶法师，走过第七八排、五六排的中阶法师，走过再前方十级以上的大魔法师，然后——
一位有点面熟的年轻魔法师——仿佛是个助教——很快迎上前去。核对了一下格雷特手里的邀请函，引着他到第一排落座。
“哎他怎么——”
安东尼目瞪口呆。沃顿法师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交叉双腿：
“老板拿的是正式邀请函嘛。《奥术》每次都会给当年的作者发的，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发了论文……”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后面的魔法师陆陆续续进入大厅，呼朋唤友，各自找位置落座。九点差五分，通向内厅的大门轰然大开，一群十四、十五、十六级朝上的高阶魔法师踏出内厅，依次落座。
“啊啊啊啊，格雷特怎么还坐在第一排啊！”
安东尼急死了！就算拿的是正式邀请函，你也稍微低调点的！没看到那么多高阶法师都在你后面嘛！
“《奥术》每一期，会登三篇论文和十几篇快讯。按习惯，都是论文作者坐前面，快讯作者坐后面。”沃顿法师悠悠地替自家老板解释：
“老板发的是论文，肯定坐第一排嘛。”
“……等等，你为什么叫他老板？”
“啊哈哈哈……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坐在第一排的格雷特其实也很想逃走。谁告诉他，这个座位到底是谁排的，为什么他旁边坐了位死灵法师？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对方一看他胸前的徽章，眼睛就亮了。没办法，今年在《奥术》上发文的作者，五级以下的法师，满打满算只有他一个，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你好你好，我是布拉姆&#183;麦卡蒂，久仰大名。哎，你那个显微镜相关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我有个朋友是瘟疫分支的，昨天还说起你……”
“……”这怎么催债还催到会场来了？格雷特看着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本能缩了一缩：
“还差一点……”
其实已经做完了，只是先不结题，再为青霉素骗点儿经费。这会儿被正主催问，格雷特多少有点心虚，眼神飘忽。对方已经急匆匆问了上来：
“还缺什么？要帮忙么？要帮忙一定告诉我，反正是我们黑鸦沼泽的项目，你缺什么尽管开口！”
“呃……”格雷特眨巴眨巴，颇有点心动。高阶死灵法师，人脉和获取资源的能力肯定比他强……要不要找这位要些青霉呢？或者别的霉菌？
还没打定主意，座位忽然往上一耸，推着他站了起来。死灵法师拍拍手，挥散格雷特椅子下面的骷髅：
“先不聊了，上去领奖！到你了！”

第二百三十章 新锐魔法师的奖品
格雷特沿着礼堂正中央的红毯，一步步踏上主席台。
台上空无一人。主持人在侧面的演讲台前向他微笑，大魔法师们坐在台下，轻轻鼓掌。格雷特百忙中看一眼自己那把椅子，就见座位上坐了只骷髅，一本正经地举起两只骨手，一下一下，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是几个意思？不快点完成任务，就让我和它一样的意思么？
以及，说好是颁奖，为我颁奖的大佬在哪里？
他又往上走了两步，脚下越来越慢。喂！已经上了主席台两步了！三步了！再走就要过中线了！到时候谁给谁颁奖啊——
就在这一刻，一声霹雳，当空炸响。
格雷特几乎向后一跳。炫白的闪光占据了整个视野，哪怕他立刻闭上眼睛，视网膜上还是黑一片，白一片，不停乱闪。
格雷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水逼出眼眶。再睁眼时，面前已经竖起了一道雷霆织成的门户，雪白的闪电向两边恭敬分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正慢慢跨过门扉。
后方一阵椅脚擦地声响。魔法师们整齐地站了起来，肃立，低头行礼：
“恭迎您的到来，雷霆之主阁下。”
？？？
格雷特赶紧跟着低头。低头之前惊鸿一瞥，正好看到对方全貌：
那位魔法师长相十分年轻，容貌俊秀，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衬衫洁白，领结端正，一丝不苟的黑色三件套，拉到前世去都毫无违和感。唯一显示着超凡身份的，是他鼻梁上架的一片单片眼镜，镜片上电流飞窜，不停爆出一声声轻微炸响。
……这样挡住半边视野，能看得清吗？
格雷特实在有些好奇。来人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转身，面向台下站定。背后雷霆门扉向内一合，消失得无影无踪，主持人立刻大声道：
“下面，我们欢迎雷霆之主阁下，为获奖者颁授今年的新锐魔法师奖——”
掌声再次潮涌。那位传奇法师扫了格雷特一眼，抬手轻推一下单片眼镜，开始发表讲话：
“经评审会决议，本年度的新锐魔法师奖，获奖者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他虽然只是一个二级魔法师，却在研究领域取得了重要的成果，为议会遏制了一场潜在的瘟疫，保护了众多魔法师的生命健康。
为了表彰这些贡献，议会特此颁授年度奖项。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格雷特赶紧上前，站到一个方便大佬看见、又不挡住大佬俯瞰台下的角度。微微抬起头，却看见雷霆之主目光平视前方，焦距没有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也不像落在台下，反而有点偏向单片眼镜一侧，像是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个平面。
正好奇间，雷霆之主又抬起手，再度推了推单片眼镜。格雷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就看见镜片上浮现无数细小的蓝点，一行一行平行排列，仿佛文字。蓝点一闪即逝，而雷霆之主也保持着凝视虚空的动作，继续讲话：
“希望你保持过往的研究精神，继续努力，做出更大的成果。愿我们在奥秘之上相会！”
这一段话说得平平板板，丝毫不见抑扬顿挫，一看就是平时几乎不做领导发言。大佬你不会是照着读的吧！那个单片眼镜，其实是给你投影讲话文稿的吧！
“愿我们在奥秘之上相会。”格雷特赶紧重复了一遍。再抬起头时，大佬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他身上了，单片眼镜上也干干净净，再没有什么闪电啊、蓝点啊之类，清澈透明，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镜片。
“你很不错。”雷霆之主，传奇法师迪卡尔阁下嘴角一动，勾起一个笑容。右手向外伸出，主席台右侧立刻快步走上一名助教，双手平托着个径尺圆盘，微微躬身，将盘子捧到传奇法师面前。
哟？
这是我的奖品来了？
格雷特不由得向盘子上看去。圆盘中央，躺着一只色泽纯黑的长盒，盒盖上五颜六色镶了一排宝石，隐约成星座形状。雷霆之主伸手在盒盖上一按，一道电光弹跳而起，在盒盖几颗宝石上依次窜过。
长盒无声打开。深黑色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支羽毛笔，通体金红色，如同传说中凤凰的羽毛一般。雷霆之主拈起羽毛笔，低头扫过，单片眼镜又噼啪闪了一下。
“留下你的烙印。”他干脆利落地递给格雷特。格雷特恭敬地双手接过，触感坚硬微凉，定睛仔细一看，原来通体都是金属打造。再吹一口气，每根羽丝都在轻轻颤抖，犹如禽鸟身上真实的羽毛。
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格雷特用力捏了一捏。指尖下面有点凹凸不平，翻转过来看，中心羽杆上刻着一行小字：
“1183年，新锐魔法师奖，致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这刻字的手艺，都快赶上微雕了。格雷特暗暗感叹着，按照传奇法师的指点，探入自己的精神力，留下烙印。精神力接触上去，羽毛笔的相关信息，顿时一行一行在脑海中展开：
“无尽墨水笔，9级魔法物品（一层封印）。需要精神力达到7级水准，才能解开封印，发挥其全部威力。
思考给予人智慧，让我们不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迷失。握住（或佩戴）这支羽毛笔，你将免疫5阶及以下，幻术、灵魂控制类魔法的攻击。
这支墨水笔蕴含着强大的魔法力量。当它距离你不超过一尺时，将在你身上恒定法师护甲，护甲被击破时，自动触发【力场护盾】。每天能施展【传送术】一次，传送地点已恒定（7级以上可以自行指定传送地点）。
这支墨水笔的笔尖附近镶嵌了一颗钻石，如果你将笔尖插进墨水瓶，钻石将吸收整瓶墨水并且变黑。于是，在钻石恢复透明之前，你可以一直用它来书写，不用担心墨水枯竭。年轻的魔法师，如果你真想把它插在衣兜里，记得加个笔帽。
此外，由于它的形状，你还可以将它当成【羽落术】的材料使用……别担心，仅仅是【羽落术】损坏不了它。”
这还真是给我保命用的东西啊……解控、防护、传送、羽落术……就是没有半个攻击法术。格雷特有点想笑，他握住羽毛笔，深深鞠了一躬：
“太感谢您了，阁下！”
这些功能正是我想要的！谁要打打杀杀啊，有间谍想对付我，果断回去找大佬出场嘛！以及，无尽墨水这个功能，真是太贴心了……
这支羽毛笔长得也漂亮！金红色的！和普通的羽毛笔一眼就能看出差别！再也不怕别人顺手就拿走，往自己衣兜里一插，然后就漂流到不知哪里去了！
“哼！”
雷霆之主嫌弃地扭转目光。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戒指不要，手镯不要，手链不要，手表不要，项链也最好不要。这些都是最常见的魔法装备式样，被他这么一挑剔，全都排除在外，现成模板没一个能用的！
之前沟通的时候，负责奖品制作的炼金大师吹胡子瞪眼，几次捶桌表示不接活儿了……挑挑挑，一个四环奥术师，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
他还真往衣兜里插了！那件单排扣风衣的胸口，居然还特地做了个衣兜，好丑！
“别以为有这个你就能乱跑了！你7级之前，这上面恒定的传送术，只能在100公里内传送，目的地贴着山顶迷锁外缘！跑得太远了拉不回来，没人能救你！”
“是，阁下！放心，我一定不乱跑！”
格雷特喜孜孜地拿了奖品下去。对了，那个盒子也是他的，虽然鉴定术显示并没有特别的作用，只是一个附带了魔法锁的盒子，但是架不住它漂亮啊！
还镶了各种宝石！
就算不能用来释放魔法，至少很值钱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突入！P4实验室！
《奥术》年度学术会议，暨年度青年魔法师颁奖会，总共开了三天。
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颁奖礼、传奇法师的学术讲座；第一天下午、第二第三天，是分学派、分领域的学术讨论；第三天下午，是闭幕讲座和晚宴。高阶魔法师多半是主讲或主持讨论，像格雷特这样的，就在会场里窜来窜去，有感兴趣的课题就听一听……
里面在忙，外面也在忙。这三天内，和格雷特有关的消息，一条一条汇总到学院后门口的饭馆，再由饭馆老板传递给行动人员：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加入了雷霆之角，但是，最近一个月没有去过峰顶。”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前一段时间，经常跑克拉克峰那边。好像是一直在矮人区……”
“每次从矮人区下来都跟着运货的车队。队伍里至少有两个矮人，一队护送的骑兵，领头的是五级骑士，还有他那个野蛮人随从。”
“几乎不逛街。不，这半年来，我们在城里的眼线，就没人看见他逛过街。”
“找到了他的实验室！不会有错的，那个实验室的围墙上，还挂着他的名字！”
“那个实验室的位置很偏……”
“有人送补给！之前两个月每天都送！送货的人说，除了格雷特和他的野蛮人随从，他没有看见过别人！”
老板蹲在昏黄的油灯下，一条一条，从贝壳里、柴火里、脏得发亮的钱袋里，还有各种奇怪的地方抠出情报，分享给小伙计看。马库斯&#183;布雷诺抱着他那条伤腿，蜷在柴房里看着尼维斯城地图，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
“峰顶肯定不用想了。那种大魔法师聚集的地方，像我这样的，去多少死多少。”
“锻造区……锻造区也不行。想从矮人那里套出东西来，太难了。”
“半路截杀没可能……我受了伤，这次也没权限调动其他人手，这么一队人顶不住。现在看来，只能去那个实验室走一趟了。”
“再帮我查一下里面的情况。里面有几个人，什么时候在——”
老板娴熟地接了上去：“还有实验室里的布局、防御措施、周围环境、巡逻的情况、从哪儿撤退……放心，我都知道的！还需要什么？我一起让人查！”
“等这一批消息回来再说吧。”马库斯&#183;布雷诺按着大腿，脸上又掠过一丝痛苦。老板低头看他：“还撑得住吗？要不要我想办法去买瓶治疗药水？这个人脉我还是有的——”
“你要我接受邪神的神恩？”马库斯猛然抬头盯住他，一脸震惊。老板头疼地按了按脑袋：
“可是治疗药水就是治疗药水！不管哪家的都有用，受伤了生病了，都能治好！”
“何塞你疯了！只有吾主才是唯一的神！你在异教徒的土地上待了二十年，你堕落了，信仰被污染了！”
“我这是为你好！——你这伤比前几天重多了，再不治疗，就算行动结束，你也撑不到回去！”
“不用你管！”
老板拂袖而去。黑暗中，马库斯&#183;布雷诺握住匕首，默默低下了头。
第二天，“魔法师之家”的柴房里，少了一个蜷缩在柴堆角落，浑身滚烫的小伙计。
马库斯&#183;布雷诺在实验室外转悠了两天。
扮成乞丐，小贩，旅客，学生，远远近近，从各个方向观察。实验室在城郊，往外走一步就是荒野，可即便这么偏远的位置，一小时至少也有一队卫兵巡逻过来。晚上巡逻密度小一些，可即便如此，两三个小时也必定过来一趟。
两天时间，实验室都只在早上开一次门，野蛮人拖进满满一筐补给，再扔出一只空筐。白天不出门，晚上也不出门，隔着墙，马库斯就听见里面“哼”、“哈”、“嘿”、“砰”，各种挥拳、捶打的声音，从大清早一直能响到傍晚。
……这野蛮人还真是好精神……
好在野蛮人也就是白天比较精神。这实验室的墙虽然高，顶上还架着尖尖的铁矛，却也拦不住马库斯。他在周围转了几圈，上树逮了两只鸟雀，用力抡起，扔过围墙。
墙头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两只雀子啾啾叫着，惊慌失措地拍打了一阵翅膀，再度飞起。马库斯微微笑了起来，又揪过一只野猫，拎着脖颈皮奋力往上一扔。
“喵嗷——”
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多会儿，实验室的大铁门开了条门缝，野蛮人伸出一只胳膊，拎着野猫甩出了门外。
除了毛皮脏乱了点、脚爪上多粘了几片草叶，那只玳瑁花纹的野猫毫发无伤，喵喵喵地不停骂人。
……运气不错。这个实验室的围墙，没有设置魔法警报，或者，至少没有设置针对小型动物的魔法警报。
马库斯下定了决心。他找家旅馆洗了个澡，把身上的鱼腥味、酸臭味和各种各样难闻的味道仔细清理干净，换上一身轻便柔软的深色衣服。趁着晚上冷雨淅沥，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一个柔软的空翻就越过了铁矛。
仍然没有警报声响起。年轻盗贼侧耳细听，右手边一起一伏，拉风箱似的震响，却是那个野蛮人随从睡得正酣。马库斯小心往左手边摸去，没走多远，一股臭哄哄的味道就传了出来。
……之前搞到的情报，这个实验室养过很多动物，特别是兔子，前几天还有人运送饲料。所以，我闻到的不会是……
兔子屎吧？
马库斯飞快的贴着墙走了一圈。这座建筑占地面积挺广，却没有什么防御，甚至好几扇百叶窗都是开着。马库斯趴在窗棂上努力看去，把脸上压得一棱一棱都是印子，终于看到了里面高高低低，笼子、食槽、水桶，果然只是个养动物的房子。
再绕一圈，房子里别说宝物，连箱子都没有半个。看来即便有任务目标也不会在这里，马库斯轻手轻脚地退开，走向另一栋房子。
才到门口，就看见门边墙上，嵌着一个亮黄色的三角形标志。标志当中，三个向外的黑色月牙搭成三角，月牙分离处套着一个黑环，仿佛要藉此把它们束缚在一起。
马库斯&#183;布雷诺不知道那个标志是什么材质，为什么在黑夜里也能发光，更不知道那个标志代表什么意思。然而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升起一种莫名的危险感和警戒感，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这一步退出，他才看见三角标志旁边，写着两行血红色的大字：
危险！
勿入！
找对了。马库斯&#183;布雷诺微微放了点心。越是戒备森严的地方越会有收获，至于说到危险，执行任务哪里会不危险？或者说，魔法师的地界上，怎么可能不危险？
他踮着脚绕了一圈。和隔壁的饲养场比起来，这座房子的戒备又过于森严了，马库斯一圈转下来，竟然连半扇窗户都没有看见。
非但没有窗户，侧门、通气孔和出水口也没有找到，不知道主人是不是想把自己活活憋死。
唯一的入口，似乎就是危险标志那里，野蛮人高声打鼾的那扇房门。
马库斯评估过自己的战斗力。如果没有受伤，和野蛮人正面交战他是不怕的，无奈之前右腿上挨了一下。黑气入骨，两个月都没有好转，把他的实力硬是压到了初入七级。
这会儿想要撬门进去，偷袭干掉野蛮人还不惊动外面，马库斯是真的没有把握。
好在有别的方案。马库斯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长条形房子另一端，也就是远离入口的那一端。一只手握紧匕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黑灰色的护符。
然后，连人带武器在黑暗中扭曲了一下，悄然消失。
——阴影跳跃！
借助阴影界的力量，跨越物理障碍，直接跳进重重防御中的核心！
眼前一花，跟着，就是一片雪亮。
马库斯&#183;布雷诺被耀得睁不开眼睛。他反射性的握紧匕首，向前一划。利刃破风，声音尖厉，除此之外却并没有半点动静……没人？
不管有人没人，多年训练让他向下一扑，就地蜷缩成团。触到地面后睁开双眼，才看见自己缩在一张桌子下方，对面戳着一座奇形怪状的大白灯，灯光直怼在自己脸上。起身四顾，房间里除了那张能躺人的大桌子，空空荡荡，再无一物。
连凳子都找不到一把。
……格雷特表示，又没有麻醉医生，手术室里，要凳子干嘛？
房间虽然空旷，马库斯四顾之际，还是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他抽抽鼻子，仔细辨认，果然闻到空气当中，飘散着一股血腥味——极淡极淡，如果不是他经过特殊训练，几乎感觉不到。
他顺着血腥味向前走去，在那张石桌上，闻到了与血气混合的腐烂臭味。同样极其轻微，被一种冰凉的、凌厉的、陌生的气味压住，飘散在房间当中，激得他脊背一丝丝发凉。
这里，这个实验室，真的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啊……
马库斯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息，心脏狂跳，整个人却反而兴奋起来。危险就对了，危险就说明他找对了——现在的问题就是，那个秘密，那样——或者那些宝物，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照着记忆步步向前。越过大白灯，推开又一扇标着“危险！勿入！”的房门，进入一间四壁幽暗的房间。侧耳倾听，野蛮人的鼾声完全传不到这里，马库斯掏出一根银棒，轻轻抽掉外面的套筒。
一瞬间，银棒上腾起的光华折射在房间里，映亮了马库斯惊异的双眼。
满目琳琅。
马库斯第一反应，他是走进了某个宝库。定睛一看又不免失望：房间四壁，贴墙的架子上，全是一排排圆形的玻璃皿。之前看到的闪耀光芒，都是玻璃皿，玻璃瓶，玻璃管，玻璃……
每个玻璃皿里都盛着东西，红色的，半透明的，黄的白的绿的……玻璃皿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马库斯上前看了好几排，一个字都不认识。
不是这里。
秘密不在这里。
但是已经很近了……马库斯估算了一下房子的长度，和自己跳跃穿过的距离，断然向房间内部走去。稍稍搜寻了一下，他就在帘子后面找到了一扇门，推门入内，墙上嵌着一个极大的铁柜，一臂多宽，高过人头。
铁柜正面，还镶嵌了一个亮黄色的三角形标志，和房子入口处一模一样。
是这里了！
铁柜入目的一瞬间，马库斯的直觉，高声狂呼。
他左手握着银棒，右手拉了一下柜门把手，铁柜动也不动，仿佛嘲笑。拉扯，无效，下压，无效，转动，无效。把手静静戳在那里，看着就像一个装饰品似的。
马库斯并不气馁，仔细找了一下，在把手下方发现了一个锁眼。他蹲下身子，掏出一根铁丝，耳贴柜门，轻轻鼓捣。
喀啦、喀啦、喀啦……
铁齿一个接一个被拨弄开来。最后，叮的一声轻响，铁齿滑开，复归寂静。
马库斯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他仍然不敢大意，将铁棒叼在嘴里，一手握匕，一手再去拉柜门。一下、两下……
沉重的铁柜还是动也不动。柜门上，映出他扭曲变形的面容，仿佛一个小恶魔在呵呵地笑：
“傻了吧……”
……这柜门到底怎么开的？马库斯又上上下下摸了一阵，终于确认，这玩意儿除了普通的锁眼之外，还有一把魔法锁。锁眼就在柜门上的三角形标志里，那三个黑色月牙的中央，嵌着一块深黑色的宝石……
一看，就是呼应魔法力量用的。
至于这颗宝石怎么起作用？不管是用魔法物品开启，还是魔法师用法术开启，总之，没有物理职业的份。
所以一定就是这里了！不是最重要的宝物，怎么会重重保护，怎么会需要几重锁钥才能开启？
马库斯心中再无疑惑。他收回武器，拔出腰间另一把匕首，在门缝里重重一划——耀眼的火花刺啦啦爆起，一闪之后，又归于湮灭。
这把匕首，是“制裁之匕”的仿制品，比真品差了足足三个等级，也砍掉了一堆用途，只恒定了一个特殊的魔法。效果是消灭与它接触的一切魔法锁扣，出任务的时候交给他使用，正是应付眼下的情况。
一刀划落，锐利的锋刃从门缝最高处，一直游动到最下方。马库斯直起腰来，正要在柜门顶上再划一刀，远远的房间另一端，忽然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转动声。
与转动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轻快愉悦，抑扬顿挫：
“两瓶青霉！两瓶青霉！跑得快！跑得快！一瓶金葡萄菌，一瓶绿脓杆菌，长起来！长起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战斗！保卫我的实验室！
格雷特兴冲冲地回到实验室。
那位开会时坐他身边的死灵系大佬，居然真的帮了他忙。第一天提出要求，第三天晚上，就塞给他一大堆各种霉菌。墙角长的，屋檐下生的，被遗忘的拖把，发霉的抹布，没吃完的甜瓜，抽屉里放到忘记的面包……
青的，绿的，蓝的，半蓝不绿的，半绿不青的……
这么一大堆各种霉菌，肯定能培育出青霉素来！
格雷特甚至没等到晚宴结束。听着乐队奏过了一二三四五支曲子，眼看着大佬们陆续退场，他匆匆忙忙地溜了出来。坐上马车以后才来得及填肚子：左手一块鱼排，右手一块肉饼，啃啃啃啃啃啃啃……
一路啃回实验室，周围万籁俱寂，附近民宅早已看不到半点灯光。伯纳德也睡得昏天黑地，见到格雷特开门进来，睁了睁眼，便翻个身继续睡。
格雷特也不去拎他起来。自己换上防护服，一层层开了气闸进去，准备先把霉菌放回红区。制作培养基、放菌种、再把这些霉菌放进去，这活儿太大了，一时半会儿干不完，今晚的任务，就到把霉菌放进去为止……
锁链转动。气闸开启。机关声轧轧响动，铁柜前的马库斯&#183;布雷诺蓦然转身，用力握紧了匕首。
——有人进来了。
要躲吗？
要用阴影跳跃暂时离开这里，等对方退出再进来搜索？
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出去挟持来人，拷问宝物所在？
马库斯屏息聆听。
房间外的歌声越来越近。在他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中，显得那么轻快，那么无忧无虑。运气真不错，马库斯想着，那个小法师，一点防备也没有的样子……
而且他没有带野蛮人随从。马库斯仔细辨认着，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小法师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唱歌声。前几天他在饭馆亲眼确认过，那个小法师只有三级，也就是说，只要自己动手够快、运气够好，能在惊动野蛮人之前制住对方——
那么，整个龙之秘宝，都会向自己敞开。
马库斯无声无息地向上一跃。手脚张开，倒悬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蛛行术，能让他们这种行走在暗夜里的人，像蜘蛛一样在墙面上、天花板上移动。如果那个小法师会走进藏宝室，那么，只要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出其不意地扑下……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只张开大网，等待猎物到来的蜘蛛。房间外，小法师的脚步还在靠近，一步、两步……忽然，脚步声一顿，紧跟着就是小法师的惊讶声：
“咦？”
怎么了？
他发现了什么？
马库斯心脏微微一紧。一路过来，碰过的物品、留下的脚印……不，自己什么都没碰过，地板光洁，也不会有脚印留下。每一扇门都随手关好，门外的帘子……帘子……
帘子他确实拉上了，可是，也许没有复原到一模一样！哪怕一点点褶皱，一点点不平整，也可能被外面的小法师发现！
不能再等了！
马库斯纵身跳落，轰然冲出。匕首寒光闪烁，锋利的刃尖上，映照着一个穿得一言难尽，头上还戴着长长鸟嘴的怪物。
格雷特猛然立定。一只手摸向腰包，握住了一管高锰酸钾，另一只手掌伸向前方，做出施法的手势。
马库斯立刻刹住脚步。龙息术！那个小法师的龙息术，曾经吞噬过九级骑士的龙息术，要来了！
不过他这次是有备而来。盗贼摸出一枚护符，用力一握。红光无声腾起，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把他牢牢护在当中。
哼，这是裁判所给的火焰护盾，没想到吧！这个护盾能吸收火系魔法，足以顶住一发，甚至两发龙息术！你不过就是个三级的小法师，没了杀手锏，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格雷特掌心却没有火焰喷出。相反，他右手五指合拢，变作锥形，面对盗贼用力一戳。屏障上火光轻轻波动，马库斯脑袋一晕，感觉自己双耳嗡嗡作响，像是正面挨了一锤子。
格雷特根本没打算用龙息之手。
开什么玩笑，这间房里全是他培养的细菌，一发白火扫过去，玻璃培养皿能炸掉一半！他这么多天的心血，就全完了！
要打架，最起码让他撤到解剖室啊！那里都是空地！
所以格雷特释放了另一个法术。由他进阶二级法师时，冥想环境里镌刻的【B超魔法】，改变而来的超声波攻击。
无色无形，无声无息——只要超声波的功率足够强、输出落点又足够精准，这个攻击魔法，要爆眼珠爆眼珠，要烧心脏烧心脏！
听说过海扶刀么？
这就是个大号的！
当然，格雷特做不到聚焦精度够高，比如相隔四五米，还能打中运动目标的眼珠啥的。所以他就采取了爆头策略：把超声波聚焦的那个圈子，干脆放大到了人脸那么大，然后努力提高功率、提高功率、提高功率……
火焰护盾对超声波打击毫无反应。格雷特这一击，半点也不浪费，全数砸在了马库斯脸上。
盗贼被砸得脑袋向后一仰。如果没有高阶物理职业带来的肉身强度，他当场就能晕死在地。即便如此，马库斯随手一抹耳鼻，也抹到了一手的鲜血。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格雷特仍然伸手对准了他，脚下倒退，步步后撤。马库斯一咬牙，伏低身体，开始奔跑前进。左折、右折、扑地、跃起……
连续几个快速的假动作。格雷特眼花缭乱，视野里，立刻就失去了敌人的所在。他脚下加速，连连后退，正前方却猛然传来一股大力，扑得他向后一摔——
“MD！”
跟战斗职业比敏捷真的不行！不能拉开距离风筝对方，那就是个死啊！
格雷特跌坐在地上，暗暗诅咒。在他对面，马库斯&#183;布雷诺是干脆骂出了声：
“@#$％&＊……”
这个小法师身上带了什么！刚刚一刀下去，那件怪袍子都没有碰到！
格雷特：“……”你为啥觉得我不会开盾！法师打架，起手先给自己上一堆防御，法师护甲、护盾术、提升抗力三连，这是基本的好吧！
刚刚那一刀，只干掉了我的护盾术而已！
格雷特就地一滚，缩到墙角。刚准备再次支起护盾，瞳孔猛然一缩：
那个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的敌人没有再次扑上，反而随手一挥，扫落七八个培养皿向自己砸来！
“不要————”
格雷特尖叫。这里面是细菌啊！是细菌啊！
是他培养的各种致病菌啊！光这一房子里，甲类乙类，能集齐半张传染病列表！
这是能随便砸的嘛！！！
格雷特临时取消了护盾术。左手握紧高锰酸钾，右掌平伸，炽烈的白火猛然喷吐，横扫前方！
啪啪啪啪啪啪！
器皿炸裂，玻璃横飞，琼脂、细菌和孢子无声无息，化为灰烬。
格雷特已经刻意控制了法术范围，不要扫到旁边的架子。然而就是这一瞬间，更多的培养皿飞了起来，整整一面墙的架子都被盗贼抡起，劈头盖脸，往他砸来！
MD！
你还想不想活了！
我穿着防护服，罩着气泡术，你除了一张面巾啥都没有！还砸！砸你狗日的砸啊！
格雷特暴怒。他本可以发动传送术立刻逃走，这时候却顾不得了，只想赶快拿下敌人。他又给自己刷了一个护盾术，单膝跪地，一把扯掉了手套。指尖裸露在空气当中，向外伸展，托住一缕微风：
“催生——”
这个房间里，已经浮动在空气中、自由飘荡的所有细菌，所有孢子，都给我——
繁殖起来吧！
加速！
生长！
泼洒掉的所有培养基，都是你们的养料！
回头再清理干净！白火有的是！消毒水也有的是！先把你弄死再说，弄死你，我再收场！
蒙蒙绿光一时大盛。格雷特盛怒之下全力施法，催生神术扫过空气，扫过地面积水，扫过敌人包裹着黑衣的身体。衣服上，匕首上，乃至盗贼的面巾上，一团一簇，很快就出现了点点霉斑。
马库斯一愣。
身为光辉教廷的守夜人，他也见识过类似的邪术，还亲手杀过一个——利刃割喉的时候，那个邪神牧师正屈膝跪地，去催生一片碧绿的麦苗。
可是这房间里一棵植物都没有，连半点带绿色的东西都没有，对方在折腾什么？他想催生出什么东西，来对付我？！
一个念头没有转完，胸口忽地一痒，跟着就是剧痛。马库斯下意识地弯下腰，捂着嘴猛烈咳嗽了一阵。放开手，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鲜血。
这是什么邪术……疫病术吗……这个小法师，难道是个死灵法师？
要赶快杀掉他，再不下杀手，今天没法活着出去了……
马库斯猛然冲上。
匕首黑光大盛，他自己所有的力量、匕首恒定的神术全力发动，冲着格雷特咽喉抹了过去。这一刀毫无保留，效果也是惊人，护盾术、法师护甲无声无息裂开，厚重的皮革防护服割破一道口子，雪亮匕首继续深入——
“轰！”
马库斯整个人向外弹开。格雷特身前，力场护盾无声无息弹出，把主人牢牢保护在内。
无尽墨水笔。
在主人身上恒定法师护甲，护甲被击破时，自动触发【力场护盾】。
护盾内，格雷特面带惊恐，远远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防护服咽喉上的裂口。
然后，毫不犹豫发动了传送术，光芒一闪，消失不见。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来人啊！瘟疫源头泄露啦！！！
格雷特消失的那一刻，马库斯&#183;布雷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这一刻他才感到自己糟透了。脑袋晕乎乎的，还有些发烫，嗓子眼也也痛得厉害，每吸进一口气，都从鼻腔一直痛到胸口。摘掉面巾用力咳出一口，地上一半是痰，一半是血。
右腿也一跳一跳地痛了起来。马库斯伸手一摸，滚烫。
没有多少时间了……
等那个小法师带着卫兵、骑士，甚至高阶法师回来，他别说完成任务，跑都跑不掉了！
得抓紧时间！
马库斯用力撑了一把地面。硬石板地上亮晶晶的，一地玻璃碴子，他这一按就划破了两道口子。他也并不在意，辨认一下方向，三步两步往藏宝室去。
一人高的大铁柜还在安静立着。马库斯不由得有点儿后悔，如果他躲起来等那小法师走掉，再从从容容地拆柜子，没准能有更好的收获。毕竟，谁说那个小法师就一定会进来，一定会开柜子呢？
可现在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马库斯将武器换成【制裁之匕】的仿制品，顶上一刀、底下一刀，用力划开铁柜。拉开柜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冻得他当场打了个哆嗦。
“啊……阿嚏！”
马库斯扭头打了个喷嚏。头更痛了，鼻子也越发堵得慌。他再定睛细看，里面不见任何珠宝、龙鳞、神器，全是一根一根的玻璃管子，笔直立在柜子最高一层，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环绕。
……这些都是什么？
龙血？
龙髓？
某种药剂？
他拿下一支仔细辨认。管壁上龙飞凤舞，贴着手写的标签，上面的字照样一个都不认识。马库斯还想拔出来闻闻，手才一动，就听见外间一个声音大喊：
“老板！老板你好了没有？”
声音震得墙壁嗡嗡作响。马库斯心头一慌，赶紧抓了一把管子揣进怀里，随手甩上柜门。后退半步，辨认清楚方向，再次发动【阴影跳跃】，逃之夭夭。
黑暗中玩命地跑了一段，猛回头，纯白的光束已经从天而降，正是先前实验室的方位。
……来得好快啊！这么短的时间，就请到了高阶法师！
跑！
马库斯一扭头，没入黑暗，继续亡命奔逃。而另一边，格雷特已经被拎着跨出传送门，双脚踏到了围墙外的地面。
……格雷特直接被传送术带到了迷锁外缘。光芒消退，他双脚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加了个扩音魔法，放声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闯我的实验室！——要传播瘟疫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实验室致病菌有泄露的可能，有造成传染病的可能，果断上报卫——不，在这个世界，是果断上报魔法议会呀！
让上面介入！封锁！隔离！消杀！流调——
这种事情，当然要把城市的统治者叫起来做啊！
传送术定点在伊戈尔迷锁外面，简直太好了，不能更称他心意！
格雷特连喊三遍。眼前忽然一亮，一道白光从法师塔笔直射下，笼罩在他身上。格雷特赶紧喊：
“别碰我！别拖我！我也沾了！等我弄干净！”
这光束天晓得是什么东西——如果是单纯照明还好，万一自带传送牵引，现在就把他拉进去，要闯祸的！
为了表示自己确实需要清洁，格雷特一边喊，一边已经掏出大桶的消毒水。沉甸甸的水桶落在地上，格雷特心里阿弥陀佛，拼命感谢：
感谢托尔加大法师赠送的空间袋；
感谢通天塔给的电解实验条件；
感谢奥罗拉每天一趟，给他送消毒水过来；
感谢他自己的习惯，总是携带一桶在身边——
他打开桶盖，屏住呼吸，死了命地往身上泼！
半张传染病列表啊！
半个实验室的致病菌啊！！！
天晓得沾了多少到身上！！！
这不赶紧完成消杀，等于把一个移动的瘟神，带到了魔法议会核心啊！！！
一盆！
一盆！
再一盆！
三五盆以后，召唤出漂浮碟，把消毒水扳倒了往上面倒，倒了满满一碟——漂浮碟虽然名为碟子，其实这玩意儿的承重是100磅——升起，侧翻，往自己头上浇！
仔细浇完一遍，从脑门到脚底板都没放过，然后解开防护服，跳到旁边。把防护服收进专门的袋子，用白火烧掉这一片的草木——
还要注意站在上风向，以免消毒水受热产生氯气，把自己毒倒了！
所有工作完成。格雷特松了口气，把自己从传染源的名单上划掉，这才往迷锁里意思意思走了两步，仰头大喊：
“我清理好了！”
光柱晃了两晃。迷锁微微敞开，一匹骨马四蹄冒火，轰然奔出。马上死灵法师翻身而下，还没站稳，便急急地拉住了格雷特：
“瘟疫？什么瘟疫？你的实验室？——你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一部分！”格雷特快急疯了，也不管来者他认不认识，总之有人出头帮忙就好：
“那家伙入侵我的实验室！把我做出来的东西都打翻了！他身上也沾了一堆，只要往城里一跑，说不好就是大瘟疫！我做出来的东西，有七八样都是烈性传染病！”
“有多强？”
“比痢疾强！”格雷特权当他看过自己的论文——没看过，大约也不会这么急着来问：
“我做出来的东西，至少五六种，比哈特兰城那个痢疾强！而且全都混在一起了！万一传播开了，不好说到底是哪一种，或者几种混在一起！”
说着已经反手给自己刷治疗术。一个，一个，又是一个。白光闪烁，连绵不绝。
——刚才战斗的时候，自己虽然自始至终裹着防护服，可这种皮革做的防护服，有多少保护力真不好说啊！更不要说后面还划了道口子！
他不要感染肺结核，也不要感染炭疽，白喉什么的也是千万不要——
“你染上瘟疫了？”
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询问。格雷特回头一看，大喜过望：
“卡莱尔大法师！您也来了！快，快召集人手，封锁实验室周边！然后抓到那个潜入的家伙，一定要抓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侵入者经过的地方全部要消杀，密切接触过所有人，都要隔离观察！”
“我问的是你！”
卡莱尔大法师暴躁。他能不急么：法师护甲被击破，力场护盾弹出的那一刻，就给他发送了警讯。刚从床上弹起来，衣服还没有披，就听见格雷特在塔外的喊话声——
被监控迷锁的法师转发过来，直接在他房间里轰轰轰啊！
急匆匆跑出法师塔，还被一个死灵法师赶到了前面！呸，就知道你们黑鸦沼泽贼心不死，一天到晚想诱拐小格雷特！
“我应该没事。”格雷特一口气扔了五六个治疗术，终于放心，暂时住手：
“但是实验室那边得快！封锁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说会传播瘟疫，有什么证据？”卡莱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有东西都在山下，自己带上来的防护服么，消杀得又太彻底。他连鞋子都在消毒水里踩了几踩，这会儿，鞋底缝里的细菌，估计都被杀灭干净了。
难道和大法师说：您跟我下山看一趟，验证完了，再上山找人干活？
哎，有了！
格雷特突然一拍脑门。他掏出湿淋淋的防护服，拆开鸟嘴，露出鸟嘴里一层一层的碳芯。和卡莱尔大法师对视片刻，手腕一转，递向那位死灵法师：
“您是瘟疫方向的吗？能不能感受到，这碳芯里面的瘟疫种子？”
骨马低头叼过鸟嘴，递给死灵法师。它的主人把银质鸟嘴接在手里，闭眼感受片刻，一双眼睛就鬼火似的亮了起来：
“这是你做出来的？好强！这些给我当施法材料，灭掉一个村子，绝对不是问题！”
“呃……”
格雷特大汗。卡莱尔大法师看看他，再看看那位死灵法师，脸色当场就黑了。他摸出一只机械夜莺，一按鸟嘴，就对那夜莺大喊：
“老萨姆！别睡了！滚起来！叫巡逻队出动，叫执法队出动！现在立刻马上！晚一点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一松手，夜莺振翅飞起，径直扑向通天塔。卡莱尔大法师呼了口气：
“我叫评审会的人了，他们能直接调动城防。——还需要什么？”
“找牧师来，越多越好……医疗系的法师也要……”格雷特掰着手指数：
“死灵法师这里，有面对瘟疫的防护服吗？尽量多调几件过来，抓捕的人，尤其是和那家伙近身战斗的人，尽量穿着防护服；
让奥罗带人去做消毒水，能做多少做多少，一吨两吨不嫌多。
对了，还要做漂白粉——”
“没问题！”
“没问题！”
两位大法师各自应声。卡莱尔一声令下，他的弟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轰了起来。死灵法师身边，骨马踏踏踏地跑了回去，不知道是去传消息，还是去取物资了。
格雷特努力想，再努力想，终于想不出还有什么遗漏，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眼巴巴的看着山下，卡莱尔大法师见他还是担心，安慰道：
“不急这一会儿，等莫斯特那个老家伙出来了，咱们直接乘飞艇下去。速度快，比我带着你飞还省力——”
“浪费时间。”身边突兀响起一声低吟，电光耀眼，雷霆之角的传奇法师缓步而出。卡莱尔大法师立刻闪边，行礼：
“老师！”
“跟我来。”雷霆之主向他微微点头，伸手抓住格雷特手腕。另一边，卡莱尔大法师早就赶了上去，自动自觉地伸出胳膊，送到老师面前。
电光一闪即逝。格雷特眼前一亮一暗，再恢复视觉的时候，已经和两位魔法师站在实验室墙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生物实验室”的牌子，嵌在墙头，熠熠发亮。

第二百三十四章 拆了这个实验室！
“老板！老板你怎么样了！”
格雷特一落地就听见伯纳德拼命在喊。野蛮人那条嗓子，别的没有，中气绝对十足，隔着院子和围墙也听得清清楚楚。格雷特踮脚大喊：
“我在这儿！开门！”
“来了！”
吱呀一声，实验室房门开启，野蛮人地动山摇地奔了出来。趁着这点儿时间，迪卡尔大师侧头问格雷特：
“入侵者有几个？什么时候发现的？你立刻就过来了？”
“只有一个……”格雷特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向传奇法师汇报。迪卡尔大师默不作声地听完，哼了一声：
“谁叫你一直不进阶？但凡会些二级魔法，都不至于这么狼狈！”
格雷特喏喏低头，不敢作声。迪卡尔大师推了推单片眼镜，看着小家伙的头顶，其实还是颇为满意——
法师被战士近身，还敢还手、还能打得有来有往，还能用独有魔法伤他两下，战斗直觉是真的不错。就是嘛，塑能系的孩子，怎么可以不会打架？
我们雷霆之角，一直是魔法议会第一战力来的！
当然了，后面的逃跑也很及时果断。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撤回去求援，小孩子绝对不能逞强。那支【无尽墨水笔】的魔法恒定方案是他亲手设计，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让小家伙保命的。
对了，说到逃跑——
他摘下单片眼镜，屈起手指，在眼镜边缘连弹几弹。镜片上一丝丝电光飞出，射向四面八方，跟着就是一道白光笔直升起。见格雷特眼巴巴地看着他，随口指点两句：
“先下空间锁，禁止周边地区使用传送术。然后再传唤周边巡逻队过来，封锁，抓人。对了，那个入侵者还在里面吗？”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表示不知道。传奇法师抬手一指，一道魔法波动扫出：
“不在，跑掉了。等巡逻队过来抓人，我们先进去吧。”
“等等！”格雷特赶紧伸手拦阻：“先看看实验室有没有泄露！”那个盗贼，或者随便什么职业，千万别是凿墙进出的啊！
“你要怎么看？”
传奇法师向他抬了抬下巴。格雷特望望他，再望望旁边的卡莱尔大法师，见两人都是一副“我们不动手，看你自己搞定”的样子，思索了一下：
“能不能帮我加持一个……能看见哪里比较热的法术？比如昏暗视觉、黑暗视觉之类的？”
两位高阶法师对望一眼。卡莱尔大法师扬起手，一道法术落在格雷特身上。格雷特只觉得眼前一闪，视野亮度顿时调高了几个等级，犹如从黑夜变成了黄昏。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用。换一个？”
又是一闪。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几近黑白的画面，而实验室的门缝、身边几个人的轮廓，明显比环境要亮些。再细细对比，两位魔法师稍暗，野蛮人的躯干、皮肤、特别是口鼻，格外显得明亮。
没错了！
这就是我要的——带热源感应功能的——红外视野！
格雷特跳起来奔向实验室。墙壁，屋顶，一片片看过去。室内的温度肯定高于室外，更不用说他还飚了一次白火，升高的温度更是惊人。但凡墙壁有一点点裂缝，内部空气泄漏出来，红外视觉之下——
就无所遁形！
“他反应倒是挺快。”身后，卡莱尔大法师低声称赞。雷霆之主哼了一声：
“但凡他升到三级法师，也不用你动手了。”
卡莱尔大法师低头苦笑。两位高阶法师并肩而立，看着格雷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整个实验室外墙，几乎都要趴在墙上。
检查到一半，头顶上风声呼啸，一架飞梭急驰而来，五名大魔法师鱼贯而出。很明显是评审会紧急出动，可能有点儿相关的派系，魔法师们全数到场。为首那个一身黑袍，袍子上还绣了个骷髅的法师急不可耐，直奔过来：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还没看到泄露！”格雷特抬头回答。黑袍法师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的样子，步子一慢。另一位红袍法师赶紧越过了他：
“老师！”
雷霆之主点点头：“来了。巡逻队你去安排，等执法队的法师到了，叫他们追踪入侵者，尽快抓到。刚刚我看过了，入侵的只有一个人，是用【阴影跳跃】进出实验室，第一落点是……”
他指尖一弹，一道白光远远飞出，悬在长草尖端。红袍法师连连点头，立刻转向后方，拉了一位眼神迷迷蒙蒙，像喝醉了似的法师过来：
“快快快，帮我找下入侵者的踪迹！”
“这也要我来……不能等执法队嘛……”被他拉过来的那位咕哝着。红袍法师用力推他：“哎，你是预言系的嘛！找这个是你本行！”
“可我的专长是观星……”
预言系那位法师有些不情愿。他低头看看草堆，随手扔出一道法术，猛地一凛：
“危险！极大的危险！”
他的动作猛然加快，十指眼花缭乱地一阵翻滚，犹如从0.5倍速开到了2倍速。片刻，一道莹莹的绿光从他指尖射出，在地面脚印上一照，随即跳起，迅速点亮了一大串脚印。
马蹄如雷。一支巡逻队刚刚赶到，就被评审会抓了差：
“走！跟着示踪魔法，去抓人！”
预言系法师吐了口气。下一刻，他转向实验室，双眼猛然凸出，一根手指抽风似的抖动：
“凶兆，我看见了凶兆——足以灭掉尼维斯城的凶兆——更大的危险，在这里面——”
“那就毁了它！”
防护系，咒法系，两位大魔法师并肩走了过来。咒法系的轮值法师脸色还好，甚至向格雷特点头笑了笑，防护系那位却是满脸森寒。一只手抓着塑能系的红袍法师，另一只手指着实验室，唾沫横飞，喷得对方满头满脸：
“这实验室是谁批准建的！啊？！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一个小孩子玩？还建在城市里，一点防护都没有，要是真的出事了，是不是整个议会都要跟着倒霉？”
“小孩子”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欢欢喜喜奔过来，正要宣布外墙没有泄露，就被大魔法师的怒吼声震得停住了脚步。
一个二级魔法师——在建起这个实验室的时候，还是一级魔法师——在高阶法师们眼里战力接近于零。魔法议会的潜规则，五级魔法师以下，不能独立主持法师塔，约等于没资格主持重要课题。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大家就装看不见了，一个可能毁灭城市的实验室……
这种东西，怎么能留在一个二级魔法师手里？
但是——
“不能毁啊！这外墙好好的，里面根本没有泄露！！！”
格雷特惊叫。那么多致病菌他都提纯出来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做出青霉素了！而且P4实验室能随便毁吗？！你们是想炸毁，还是想深埋？稍微一个不小心，病菌就能泄露到全城都是！
“不能毁！”死灵系的当值法师也急了。他横跨一步，挡在格雷特前方，和防护系的大魔法师相对而立：
“这个项目是我们委托的！已经快做完了！我看过了，做出来的东西效力很强，对我们瘟疫分支非常有用！这个实验室交给我们保护，出事了，黑鸦沼泽负责！”
“还轮不到你们出头。”大魔法师们身边，雷霆之主冷冷哼了一声。他一推单片眼镜，蓦然指住了红袍法师，劈头盖脸斥责：
“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吗？！他要把实验室造成什么样，你就给他造成什么样？这么大个实验室，怎么可以一点魔法防御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做的东西怎么才能不泄露，两级的小孩子，又不知道顶住外敌入侵需要什么防护！要你有什么用？！批这个项目之前，就不会动脑筋想一想？
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是不是塑能系待久了，脑壳里面全都是岩浆了？”
传奇法师一开腔，红袍法师萨姆立刻站直，低头，老老实实挨训。那个实验室，是给格雷特的报酬的一部分，规模和建造预算是整个评审会定的，并不是他一个人拍板，锅也不该他一个人扛。但是，被老师骂么……
那就听着呗，还能回嘴是咋地。
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默默松手，往旁边闪了两步，躲开传奇法师的怒气。黑鸦沼泽那位松了口气，又有点儿不甘心，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地，在格雷特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转动。至于其他两位，心里也有那么点儿发虚，只盼雷霆之主的怒火别落到他们头上，哪里还敢吱声？
迪卡尔大师一口气骂了半个小时，单片眼镜上电流蹿动，像是随时都可能迸射出来。周围的魔法师们肃立静听，也老老实实地陪了半个小时。格雷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竖着耳朵站在一边，终于知道传奇法师为啥要亲自到场：
如果雷霆之主不来，哪位评审会的先生给实验室写个“拆”字，凭他能挡得住？
还是他想旁观大魔法师们现场开打？
暴风骤雨般的训斥终于告一段落。迪卡尔大师转向格雷特，神色微和：
“小家伙，你既然想说这里没有泄露，那么，就证明给我们看吧。”
“好的！我先进去，收拾一下！”

第二百三十五章 逃出去，或者送走珍宝！
格雷特抬脚就向实验室走去。他背后，那位防护系的大魔法师，好笑地叫了一声：
“喂，小家伙！你是想毁尸灭迹了，再告诉我们你没有闯祸啊？”
“这些危险本来就能杀灭的！”格雷特风一般地转回来。“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做了防护，就不会传染使用者，只要正确杀灭了，就不会泄露出去造成危害！”
“说得也有道理。”白袍法师玩味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高阶法师们一拥而入。到达更衣间，格雷特返身拦住了所有人，弯腰从边上拖出防护服：
“各位大师，请更换防护装备，再跟随我进入危险区。”
十三四级的高阶法师们互相看看，都是一阵好笑。防护系那位白袍法师甚至笑出了声：
“防护？——小家伙，你在跟我说防护？”
“大师，我对您的强大一无所知。”格雷特浅浅鞠躬：
“但是，我可以确定我使用的防护方式，能够提供有效保护，并且不会将危险带到外界。——可以的话，还请各位大师，按照实验室的要求更换防护装备。”
他指了指墙上“危险、勿入”的标志。人群里，黑鸦沼泽那位法师哈哈一笑，挤上前来：
“好了，我们不要难为小孩子。……嗯，小格雷特，这个……嗯，防护装备怎么穿？”
“您先戴上口罩……这是护目镜……”格雷特一样一样指导他：“在头上罩一个气泡术，再穿上连体防护服……这里扣紧，然后是这里，要按紧，一点也不能漏……”
卡莱尔大法师和老萨姆对望一眼，师兄弟两个一起跟进，七手八脚地开始穿防护服。防护系那位白袍法师却脸色不悦，袖手不肯动弹。他身边，咒法系的魔法师笑着拉他一把，取出一只炼金人偶，向外一抛。人偶落地就长，伸胳膊踢腿，片刻，已经长得和真人等大：
“要不然，用这个试试？”
白袍法师哼了一声，手上光芒闪烁，一个个护罩扔了上去。人偶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了两步，在更衣区门口站定。咒法系的魔法师又取出另一只人偶，向格雷特招招手：
“小家伙，你给它也穿上一套？”
“好的！多谢大师！”
格雷特应声跑了过去。咒法系的大魔法师笑吟吟看着他忙上忙下，随口问道：
“小家伙，你穿这套衣服能顶住吗？要不要我帮你加两个护罩？”
“多谢大师，不用了。”格雷特微微偏了偏头，手上不停：
“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我知道。金葡菌，绿脓杆菌，破伤风梭菌，这几个只要不划破皮肤，都不会有事；
霍乱弧菌，痢疾杆菌，这一家子是要入口的，只要我出来之前洗手洗脸，别把它吃进嘴里，也不会有事；
比较麻烦的是结核分歧杆菌、白喉杆菌这些，只要吸进鼻子里就会有问题，所以我戴了口罩，口罩外面套气泡术，气泡术外面再套一层防护服。三层防护，怎么都不会出问题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几位大魔法师哪怕从来没听过这一串细菌的名字，听在耳朵里都像是@#￥％，也能理解他确实有自己的道理。
一时格雷特自己也装备完毕，开启通向缓冲区的闸门，穿上防护服的众人鱼贯而入，预言系的大魔法师扔出一个秘法眼：
“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吧。”
秘法眼跟着众人向前。外间气闸降下，内间气闸升起。第一间、第二间屋子还好，走过解剖室，秘法眼光幕上，就呈现出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房间里的置物架倒了一半。玻璃皿大批大批摔在地上。地上一团一簇，迷迷蒙蒙，白绿黄蓝的霉斑到处都是。满地碎片，狼藉横陈，被人毫不在意地踏过、踢开……
“这……这……”
死灵法师心痛得声音都抖了。他哒哒哒哒地来回快走着，弯下腰去拨一拨这个架子，踢一踢那块碎片。须臾，又扑到完好的一边架子上，贴着木架，一只一只玻璃皿看过去：
“损失这么大？！毁了这么多东西？补得回来么？要多久才能补回来？我就说卡莱尔那家伙不靠谱，你要是进黑鸦沼泽，怎么也不能给欺负成这样……”
刺拉！
一道凌厉的电光，跳出虚空，鞭子似的抽在了地上。卡莱尔大师羞恼的声音透过魔法器传来：
“格罗姆，你别偷小孩子东西！以为我没看见吗？！项目做完的话，小格雷特又不是不交成果！”
“谁，谁偷啊！我就是把鞋底上的玻璃渣拿掉！”
格雷特满心懊恼都被逗笑了。他脚步匆匆，在架子边上一掠而过，微微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那边架子上主要是绿脓和金葡，做起来比较快。就是那家伙千万别偷我的菌种——”
他说着脚步匆匆，奔进里间。一拉开冰箱，顿时就惨叫了一声：
“我的菌种！！！”
“怎么了！”死灵法师跟着冲进来。格雷特半个身子埋在冰箱里，左摸一根，右摸一根：
“我的霍乱！我的炭疽！我的结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是因为这些病菌麻烦，才特意放到最上面一层的！
那个入侵者，中间的大肠杆菌、链球菌你不拿，下面念珠菌、副溶血性弧菌你不拿，你拿个肉毒杆菌也好啊！
回去还能给你做美容！
非要拣最麻烦的！这几管菌种，任何一管泄露出去，都能爆一场大瘟疫！
这日子没法过了！
格雷特转身扑到传音法器面前。这会儿，他完全不管外面是一群高阶法师，喊出了自己最大的音量：
“抓捕过程中要注意！那家伙偷了我三支菌种！都是提纯浓缩的瘟疫种子！别让他乱扔！扔出去的东西一定要找到！！！”
“还有，和他搏斗的时候，尽量不要近身！一定要近身的话，回来以后，洗手洗衣服，全身洗干净，之前别吃东西！”
“当心别给他咬了！也别给吐沫喷一脸！有可能传染瘟疫！！！”
“所有人回来以后都要隔离观察！包括马，包括狗，包括所有畜生在内，全部要隔离、观察、消杀！”
急促的喊声透过魔法道具回荡在室内。几位高阶法师看着秘法眼传来的光幕，面面相觑。沉默片刻，预言系的大魔法师嗤的一声，笑出声来：
“他支使我们干活还挺理直气壮的——”
“那也得帮他传话啊，不然呢？”
咒法系的评审会委员笑着应了一声。他喃喃念诵几句，手头腾起一个光球，核桃大小，七彩流转。这位法师低声重复了一遍格雷特的要求，手指一弹，光球迅如流星，从门缝飞出。
一路旋转，一路发光，照亮夜空，向前方的搜索队飞去。
暗夜中，马库斯&#183;布雷诺拼命奔跑。
他本想往城里逃。那个间谍据点的负责人，饭店老板，哪怕信仰已经被污染了，应该也不至于立刻出卖他。至不济，也能找到一条渠道，帮他把东西传回去。
只要传回去就完成了任务。完成任务就有积分，有了积分，即使他自己不能用了，他的女儿，也可以换取一份圣辉药剂，成为骑士……
女儿……
马库斯&#183;布雷诺咳出一口血痰，感觉呼吸稍微通畅了一些。后方马蹄声还在不断传来，正后方，左后，右后。追兵撒开了一张大网，从城区方向把他兜住，不停往郊外轰赶。
听声音至少有三队以上，几十匹马。那个才二级、三级的小法师，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而且还带了狗。
激烈的犬吠声从背后压上来，马库斯&#183;布雷诺咬咬牙，扑进一条溪流。冬天冰冷的溪水瞬间没顶，激得他打了个冷战，胸口立刻又是一闷。
呼吸越来越艰难了……再这样下去，他的实力，连五级骑士都要打不过了……
他强迫自己蹚水向下走了一段，渡过溪流，又折向上游。从尼维斯城向东北方向出发，沿着河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大河、走过湖泊、走过运河，可以到达另外一边的海岸。如果真能逃到那一头海边，教会在入海口的克罗莫城，还有一个大的据点。
涉水而行争取了一段时间，却不像马库斯期望的那么多。天色渐亮时，身后犬吠狺狺，追兵再一次赶了上来。马库斯一咬牙，索性向后折返，奔了一段路后，腾身上树，趴在了路边的树梢上。
“在前面！”
“在前面！”
五个骑兵牵着猎犬、拉着战马赶来。最后一个人刚刚走过，马库斯忽然落下树梢，匕首在那人颈项上一勒。一道鲜血飚出，他闷不吭声，又向倒数第二个扑了过去。
前面三个闻声惊觉。马库斯咬紧牙关，匕首狂舞。第三个骑兵倒地、第四个骑兵倒地……眼看就要干掉最后一个，他忽然胸口一闷，又咳出了一口鲜血。
就这手上一慢的工夫，一把钢刀，迎面劈下。
马库斯险之又险地让了一让，左肩剧痛，仍然被削掉了一大块肉。他忍住疼痛，干掉最后那个骑兵，顺手一刀，又干掉了咬住他小腿不放的猎犬。
实力下降太厉害了……那个小法师，到底对他下了什么阴毒法术？哪怕只有五级骑士的实力，他干掉那一队人，都不可能受伤……
马库斯按住胸口，猛咳两声。他扒下一套骑兵衣服换上，又给自己挑了一匹战马，把死去的骑兵们各自捆上战马，向不同方向各加一鞭，远远赶走。
继续赶路！
逃出去，或者，找到一个教会安设的传送点，把东西传送回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牺牲！为了光辉之主！
战斗发生后一小时，第二队追兵勒住马匹，开始查看地面上的杂乱痕迹。
“这里发生过战斗。”
“毫无疑问——”第二个骑兵跳下坐骑，尽力俯下身体，眯着眼睛看地上翻起的土块。他忽然拔剑，在土里刺了几下，连续挑起几块泥土：
“有血。而且很不少。”
“一个人受伤，不可能流这么多血。”
“现场被掩埋过。整理现场的人……”他几乎趴在地上，拇指和食指尽力张开，丈量着地面上的脚印：
“只有一个。如果是我们的人占赢面，离开之前不用掩埋血迹，所以——是那个入侵者，害了我们的兄弟！”
“找到他，追上他！”
他一声令下，小队全部散开，四下寻觅踪迹。不一会儿，骑兵们就纷纷报告过来：
“我这里有马蹄印！”
“向后的方向也有！看蹄印深度，应该是有人骑着！”
“左手边，土坡往下，一路都有草叶被踩倒！”
“前面右转的岔道也有！”
“这……”队长迟疑了。他低头思忖片刻，掏出一枚铜管，用力擦亮火石，点燃引信。焰火腾空，队长转头对下属们喝道：
“继续搜索！务必找到更多的痕迹，等后援来了，好让他们判断目标位置！”
就这样，马库斯&#183;布雷诺成功拖延了追兵的脚步。他策马狂奔，翻山越岭，涉水消除气味，来回折腾了一天，居然真的没有被追兵赶上。——然而，他也渐渐地支撑不住了。
额头滚烫。
呼吸困难。
身上携带的干粮全数吃完，他杀掉的那几个骑兵身上倒是带了些黑面包，可他咬了一口，连牙龈带上颚，火辣辣的一片疼痛。勉强咽下去小半块，不多时，全数呕吐了出来。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稍微歇息一下……
马库斯伏在山梁上向下遥望。薄暮中的山脚，袅袅腾起一缕炊烟，有个小村庄坐落于此。村外山溪缕缕，一路流出峡谷，微一转弯，便汇入一汪长圆形的湖泊。湖中央隆起一座小岛，草木茂密，远远望去，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一般。
马库斯精神一振。那座小岛——那个眼睛形状的湖泊，他出发之前在地图上看过，上面有教廷的传送阵！只要能走到这里，他的任务，至少也达成一半了！
他观察片刻下山的途径，翻身下马，调转马头。在马臀上拍了拍，那战马嘶鸣着跑了几步，又茫然站定。马库斯一狠心，拔出匕首在马股上一刺，战马受惊，立刻沿着山道飞奔而去。马蹄得得，片刻工夫，就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然后，这盗贼转过身，沿着没有道路的陡峭山坡披荆斩棘，一路连冲带蹿，直线奔向村庄方向。
他原本是8级盗贼。虽然连遭伤病，实力削弱了再削弱，仍然比普通人强悍了不知道多少。这山坡草木丛生，普通山民根本没法行走，却没能阻碍他多少。一刻工夫，已经带着一身草叶尘土，站在山脚，远远望向村庄。
山谷里天黑得最快。往往山梁上看着还有余晖，一下到山谷当中，就黑得快要看不清路边草木。马库斯循着记忆向外走去，不消片刻，就看到了小村里十几间房舍，灯火摇曳，隐隐有食物香气随风飘来。
马库斯迟疑了一下。他并不想无故杀人，没有直走进去，只是顺着村口篱笆小心绕行，想要偷点吃的了事。走出数十步，眼前波光粼粼，却是村民挖的一口蓄水池。潺潺泉声入耳，马库斯顿时觉得喉咙干渴，伏在池边，伸手捧水来喝。
才喝了三四口，胸腹间又是一阵难受，翻江倒海。马库斯竭力偏过头去，却已经来不及，哇的一声，胃里翻滚的东西，从嘴里、鼻子里直喷出来。池水里丝丝缕缕漾开一片，也不知是白天吃过的干粮还是什么。
马库斯趴在池边，直吐到精疲力竭，全身冷汗。喉头火辣辣剧痛，夹杂着满嘴的酸腐味道，他好容易才支起身体，往旁边挪了几步，捧起清泉漱口。没漱几下，不远处簌簌一动，响起一个极娇嫩、极柔软的惊呼：
“呀！！！”
“谁？！”
马库斯反射性地往边上一滚，右手伸到腰间，紧握匕首。他左手按地，身体一缩一弹，循声冲出，匕首已经出鞘了一半。
然而十来步外发出惊呼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女孩，最多五六岁大小。赤着双脚，粗毛呢外套破破烂烂，边缘一丝一丝地垂了下去。红发鲜艳，一双眸子晶莹剔透，望着他的神情满是好奇和关切，不见半点鄙夷嫌恶。
马库斯手一软。这个小女孩……这头红发，这水汪汪的眸子，和他的小玛利亚一模一样。小玛利亚被教廷带走训练之前，也是这么天真可爱的样子……
他有七年没见到女儿了……
“你……”
马库斯不自禁地放软了声音。小女孩已经啪嗒啪嗒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大叔，你是不是不舒服？想吐吗？我正巧采了些果子，这果子酸酸的吃了最舒服，很快就不想吐了！”
她举起双手。一蓬黑黑的浆果，连枝带叶，被她捧到马库斯面前。
……是了，小玛利亚也是这样，她心肠最好……
马库斯颤抖着接过了这捧浆果。拈一颗，放到嘴里，也不知是什么味道，就和着唾沫咽了下去。胸口仿佛也不那么难过了，他伸手在池水里洗了洗，甩干水，摸摸小女孩发顶：
“小姑娘，多谢你。大叔还有事，要接着赶路了，别告诉人你见过我！”
说着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小把钱币塞进女孩手心。伸手一捏，将她小小的手掌连钱币一起握住，五指拢着女孩细嫩的拳头，感受片刻掌心温度，决然松开：
“我走了！”
他掉头跃过水池，继续飞奔。溪流潺潺，流出峡谷，马库斯一身黑衣的身影顺水而下，没过多久，便再也看不见了。
望山跑死马。
从山梁上俯瞰，从小村，到离开峡谷、再到眼睛形状的湖泊，似乎并不怎么远。然而马库斯尽力奔跑，一直跑到头晕目眩、胸口如同火烧，峡谷口还远远矗立在前方。
他刚想稍微休息一下，背后一声尖啸，村庄方向，升起一朵亮黄色的烟花——
该死！
追兵又到了！
马库斯摸了摸怀里，拈出最后一枚加速符咒，奋力掰断。一股清风萦绕周身，马库斯脚下顿时快了不少，一口气冲出峡谷外，辨认一下方向，往右手边的湖泊冲去。
湖边寂寂无声。马库斯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船只，连能用作独木舟的树干都没有。马库斯咬了咬牙，脱掉靴子拴在腰间，再次下水。
哗啦一片水响，七八只野鸭被他惊飞起来，拍打着翅膀嘎嘎大叫，向夜空当中飞去。
“在那里！”
“那边有动静！”
远远的有人高喊。马库斯已经没有力量掩饰行踪，只能埋下头，用力划水。
深夜的湖水比溪流更冷了几分。马库斯牙齿格格作响，踏上岸边的时候，几乎一个跟头摔在地上。他甚至来不及倒掉靴子里的一条小鱼，奋力穿好皮靴，踉踉跄跄，往小岛中央奔去。
冲进树林。
越过灌木丛。
钻进一座快要倒掉的木屋，掀起木屋床下的铁板，钻进地道。
爬至地道末端，土洞里，不灭明焰无声的照耀下，静静地躺着一块岩板。岩板中央的凹槽约莫一尺见方，四周各凿了一个圆孔，镶嵌着一块蚕豆大的宝石。红、黄、绿、蓝，色色分明。
马库斯吁了一口气，掏出一直藏在怀里的三支玻璃管，轻轻解开包布。灯光下仔细观察，那玻璃管已经不像之前的晶莹剔透，反而有些迷迷蒙蒙的，里面星星点点地长了些东西——
莫非这宝物一定要放在冰块里的？拿出来了，就容易变质？
那可得快点传送回去！再晚一点，变质了不能用了，他的积分就拿不到了！
马库斯小心将玻璃管放在凹槽里。深吸口气，按照上、下、左、右的顺序，依次按下宝石。四枚宝石一阵闪烁，岩板上光华流转，纵横交错的线条一根一根亮起——
“这里有地道！”
“快追！”
地道外远远地传来喧嚷声。马库斯握紧匕首，紧盯着岩板上亮起的光线，头也不回。快动，快动，快充能，把东西传送走——
快啊！
这个传送阵是不是太久没维护，力量不够了！！！
“找到了！”
“前面有人！”
脚步声杂沓传来。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加把劲啊！
“前面的人听着！你被堵住了！逃不掉了！赶快放下武器投降，交出你偷走的东西，饶你一命！”
还是不够。岩板上的凹槽并没有彻底亮起，还差一成多的样子——而且，已经不动了——
有什么办法吗？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利用，神术，圣力，或者别的什么？
“前面的人，赶快投降！”
更多沉重的铁靴声到来。马库斯飞快地一回头，地道里闪闪发亮，却是追兵手持七八支长枪，密密麻麻，几乎堵住了地道的出口——
枪刃反射着银光，一瞬间，刺得他几乎闭上眼睛。
没希望了……没有，逃掉的可能了……
马库斯猛然转身跪下。他仰头向土屋房顶望了一眼，双手握紧匕首，狠狠插进自己心口：
“为了光辉之主！”
鲜血喷涌。
心头热血洒上石板，最后一道凹槽，终于彻底被光线填满。
“嗡——”
等追兵到来，从石板上拖走马库斯的身体，那三枚玻璃试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玻璃渣子都不见半点。
而这时，格雷特刚刚升起缓冲区的闸门，走出红区。

第二百三十七章 防火防狼防死灵！
“哎哟……累死我了……”
格雷特摇摇晃晃地往地上一瘫。七八间房啊，整个红区啊！全是他一个人收拾的！
消毒水一瓢一瓢地浇！一桶一桶地泼！
记录间、材料制备间还好一点，污染算不严重，充其量就是那个盗贼搜索过一圈儿。解剖室也还行，菌株培养室，他完全是一寸一寸擦过去的啊T_T
天花板！
地板！
墙壁！
碎裂的培养皿要按医疗废弃物标准，进锐器盒（对不起，并没有，只能单独装一个大陶缸）然后白火烧融！
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就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
全部清理完毕还不算完。接下来是，全屋取样，做细菌培养实验！还在实验室里摆了几十个培养皿，挨个儿地去开盖子、关盖子，做沉降菌测试！
那些大魔法师们，抄着手看热闹，就没人肯帮他一下！死灵法师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格雷特干一件新鲜事儿，他就要来看一眼，问一声：
“为啥要往屋顶上泼？”
“为啥还要凭空乱撒？”
“你在煮什么？肉汤？别客气了我们不吃……”
“什么？不是给我们吃的吗？”
“好闷啊！能不能把防护服脱了？不能？那能出去吗？啥，也不能？”
“哎你在干什么？这盖子还开着呢！”
“又回来盖了……刚才直接盖上不好吗？”
格雷特：“……”
有问长问短的时间，你倒是帮我点忙啊！
好容易确认全屋清洁完成，回到清洁区的时候，格雷特直接瘫在了地上。
后领蓦地一紧，被一只手拎了起来，就地旋转一圈。格雷特大脑还晕晕的，已经被放在椅子上，手一抬、脚一抬，摆成一个最不费力气的姿势。
斜眼看去，拎他的手没有肌肉、没有皮肤，连关节和韧带都没有，活脱脱一只骨手！
见他看过来，那骷髅哗啦一声，就地塌了下去……塌了下去……塌了下去……还伸出一只骨手，把自己的骨头拢巴拢巴，骷髅头捡起来放在最上面，努力不占地方。
再看死灵法师，那位黑袍大魔法师若无其事的一扭头，假装骷髅不是他召唤的。
格雷特：“……”我谢谢您啊！
“你这是何必呢。”看他瘫成一片，手指都不想动的样子，塑能系的两位大魔法师又是心疼，又是忍不住嘲笑。防护系的白袍法师更是加了一句：
“还非要穿那件衣服，何必呢！一穿一脱，外带洗澡，至少浪费一个小时！”
“……您看看您的人偶吧。”格雷特仗着师长在场，有气无力地回嘴。白袍法师眉头一挑，身边，两只金属人偶摇摇晃晃，走向主人。他立刻凑了过去，和咒法系、预言系两位大魔法师凑在一起上下观察：
这两只人偶本来一模一样，危险区里走了一遭，多少有了点差别。穿防护服的那只身上多了层水汽，没穿防护服、纯靠魔法扛的那只，脚下沾了点儿未干的消毒水。肉眼看上去，两只都没有什么损害。
咒法系魔法师摆弄着咒文，右手拇指、食指圈成一圈，透过圆圈去看自家人偶。还没看出个名堂，黑袍的死灵法师已经晃了过来，伸手就去摸那只没穿防护服的。一把摸上去，眼睛顿时亮了：
“这只给我！——我出双倍价钱！”
“不许！”
“不许！！！”
两个声音同时尖叫。一个是格雷特，喷消毒水的时候，他刻意漏过了没穿防护服的这只；另一个是预言系那位大魔法师，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抽风得不比昨晚要差：
“这只非常危险！非常危险！！！”
“哪里危险了？”白袍法师还在嘴硬。格雷特已经跳下椅子，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一手培养皿，一手棉签，抬手就往人偶上抹：
“不能给你！给你就闯祸了！——它的危险，您看清楚啊！”
说着在人偶面部、胸口、腿上、胳膊上，连抹几道。抹一道，反手在培养皿里划一道，换了棉签再抹。全部抹完，盖上盖子，伸手指向培养皿：
“催生！！！”
蒙蒙绿光洒出。培养皿里，半透明的琼脂培养基上，顿时出现了一条一条、一簇一簇的菌斑。除了第一道抹过面部的划痕外，其他几道，都有菌落密密生长。
他换了另一只穿过防护服的人偶，一模一样，操作一遍。催生神术甩上去，最起码众人单凭肉眼，已经看不到什么斑点。咒法系魔法师透过拇指食指间的圆圈，观察了好半天，才半信半疑地咕哝了一句：
“好像看到了一点点……”
“您用显微镜看得更清楚。”格雷特小声回答。不等对方追问什么是显微镜，白袍的防护系法师已经发出疑问：
“催生法术是你自己用的，会不会两边魔力不平衡，催生的量不一样？”
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他在空间袋上一抹，捧出另外两套培养皿和棉签，双手递过：
“您说得有道理。我也建议再做一组实验——这一次，我们不用法术催生，把培养皿静置24小时，看看菌落的生长情况。您可以自行动手尝试，我也要自己再做一套——”
他把实验器材往前一递。白袍法师还没反应，先前那只散架的骷髅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接下培养皿。格雷特微鞠一躬，站直身体，又掉头忙碌去了。
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将信将疑，倒也接过实验器材，自己动手。格雷特和他先后取完样本，又低头行了一礼：
“抱歉，这只人偶、和它走过的路，我要全部消杀一遍……伯纳德！过来帮我泼消毒水！还有大师您——”
他转向正在满地翻找刮匙，想把手指上的灰刮下带回去的死灵法师：
“您刚刚摸过这只人偶！请，立刻，马上，洗手！”
死灵法师耸耸肩，在格雷特的严厉盯防下，倒也乖乖跑去洗手。一边洗，一边频频扭头，看向那只在被泼消毒水的炼金人偶，满脸的如丧考妣。
不，简直是损失了一个亿，或者一条骨龙！
亲眼盯着炼金人偶消杀完毕，格雷特终于放松下来。他跌坐在椅子上，含含糊糊地吩咐了一句：
“奥罗，你去盯着搜索队，那个入侵者路过的地方都要消杀……”
话音未落，脑袋一歪，已经当场睡死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迷迷糊糊之间，仿佛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格雷特！起来了！那个人抓到了！”
“别吵我……让我睡……”
格雷特咕哝着翻了个身。那人锲而不舍，继续推他：
“快起来！人找到了，但是东西没了！大魔法师找你呢！”
“没了就没了……”
格雷特往被子里钻了钻，还是抵不住吵嚷声，索性拉起被子往头上一蒙。
在他床边，奥罗拉&#183;沃顿摩拳擦掌，还要再试，却让伯纳德一把拎开。野蛮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沉默片刻，气沉丹田：
“救人啊！！！”
“哪里！”
格雷特砰的弹了起来。
清醒过来才能接受信息。格雷特跳下床，一边洗脸刷牙，一边听奥罗拉汇报：
入侵者确实找到了，但是，已经死了；
被偷走的三只试管不见踪影，入侵者身下发现了一座传送法阵，高度怀疑东西已经被送走；
传送阵的目的地，大魔法师们正在解析，最快今晚就能有结果……
“死者身上消杀过了没有！”格雷特连牙膏带牙刷一起喷了出来。奥罗拉赶紧安抚他：
“消杀过了消杀过了！大法师们直接冰冻了尸体，那个传送法阵，连整个洞窟和地道都用消毒水洗了一遍，保证不会出问题！”
天晓得，从昨天，不，前天晚上开始，他的师兄师姐们、师兄师姐的弟子们，没日没夜地做消毒水，都快要做疯了！
制取蒸馏水，制取精制食盐，通电，大袋大袋地调集石灰，收集可燃气体、收集烧碱……
四间实验室熙熙攘攘，全力开工。通天塔375层，啥时候做过这么糙的活儿！
“消杀过了就好。”格雷特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匆匆忙忙打理了一下自己，立刻抓住奥罗拉：
“那个死者在哪里抓到的？一路上都消杀过了没有？带我去，我要取样分析！”
“这个就不必了吧……？”奥罗拉迟疑。隔壁已经大步走过来一个魔法师：
“我带他去！”
“大法师！”
奥罗拉立即低头行礼。格雷特往外循声一看，雷霆之主阁下，还有别的评审会成员们都已经离去，唯独黑袍死灵法师探头探脑，死赖着不肯走。大门外，两匹骨马踢踢踏踏，鞍鞯都备好了。
死灵法师对面，那位塑能系的评审会成员，卡莱尔大法师称呼老萨姆的那位，像一只防备野狼的牧羊犬似的，寸步不离盯住死灵法师。脸黑的水平，和死灵法师的骷髅也差不了多少。
“带我去！”
格雷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可不管到底谁带他去，哗啦哗啦，一样一样往空间袋里扔：
培养皿，培养基，显微镜，引导神术的玻璃棒，还有各种能想得到的东西。对了金币也要带上，还有那个载着“金币”的铃铛，方便他不管需要什么，随时能做：
“那家伙逃跑的一路上，我都要分析、采样，确定周围有没有病菌泄露！还有消毒水，还有让你做的漂白粉，能带多少都带上！”

第二百三十八章 消毒水洗地真有必要啊！！！
跟着大佬出门真爽啊……
格雷特坐在魅影驹上东张西望，十分快乐。萨姆大法师一口气召唤出了三匹魅影驹——他自己一匹，格雷特一匹，奥罗拉一匹，带着他们直奔抓捕地点。死灵法师的骨马，到底还是被嫌弃了……
魅影驹这玩意儿，跑得比普通马快，跑起来比普通马稳当。踩水如踩平地，踩沼泽如踩平地，踩空气如踩平地。不用绕路，很少需要拐弯，格雷特那样渣渣的马术，坐在魅影驹背上都不觉得吃力。
咳，唯一的遗憾就是，野蛮人因为体重的原因，还是被扔在实验室看家，没有带走。
马速快，又走直线的好处是，他们只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赶到传送阵所在地点。小岛上人头攒动，挤了至少二三十名骑兵，湖岸上还围了一圈人。格雷特一落地就冲向岸边：
“那家伙从哪里下水的？从哪里上岸？让开让开！”
带队骑士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他身后的高阶法师，默默给他指了个地方。格雷特立刻扑下去，铲土，制备稀释液，做细菌培养；取水样，稀释，做细菌培养……
一顿飞快的操作、施法、染色、镜检之后，格雷特对着显微镜下的画面，欲哭无泪。
“霍乱弧菌、炭疽杆菌、结核分歧杆菌、破伤风杆菌、金葡菌、绿脓杆菌……这家伙身上啥都带了啊！”
悔不该在战斗的时候，发动那一记催生法术的！现在好了，沾了那家伙一身，一路传播到这里来了！
“奥罗！消毒水洗地！岛上，湖边，全都给我洗一遍！湖里扔漂白粉！——扔多少？一立方米的湖水扔2.5克，你自己算！大师，请您立刻下达命令，所有人尽快洗手、换衣服，不许喝湖里的生水，一定要煮沸了再喝！”
“有这么严重么？”老萨姆微微皱眉。另一边，奥罗拉&#183;沃顿已经叫了起来：
“老板！——漂白粉不够！”
“先撒上面一层！撒那个家伙游过来的一路！省着点儿用，那家伙逃跑的一路，全都要消杀！”
“这得要多少漂白粉啊……”
奥罗拉惨叫。
无论如何，格雷特的命令，还是迅速传了下去。
骑兵们地位最低，看在高阶法师的面子上，哪怕觉得麻烦也乖乖服从命令，一个接一个排队洗手；过来干活的魔法师却没那么听话。两位大魔法师聚精会神，研究石板上的纹路，对格雷特的要求直接置若罔闻。洗手？那是什么！
有老师带头，他们的弟子更加不搭理格雷特。一位咒法系的七级法师，跟着老师过来打下手的，甚至当着格雷特向同伴抱怨：
“这也太烦了吧！干活干到一半拖人去洗手？没空没空没空！还要叫我们别喝湖水，开玩笑，魔法师谁喝湖水了？——谁不会造点儿水了！”
格雷特装没听见。当医生的，被病人骂、被病人家属骂、被上级骂被领导骂，已经成了习惯，这几句抱怨根本破不了他的防。他只管取样、取样、取样、取样，很快，岛上的细菌培养，也跟着出现了结果：
大范围细菌沾染。
湖泊外缘，发现的那些细菌，基本上全都检出了！
……这些人是真的能走啊。沾上细菌的鞋子，把整个岛都踩了一遍吧？
“让一让让一让让一让！喷消毒水了！”
奥罗拉一手消毒水桶——用漂浮碟托着，一手魔法卷动水雾，一步一步踏着长草过来。咒法系那位法师干脆架起了力场墙壁：
“走远一点！别打扰我们干活！”
对方七级。奥罗拉五级。格雷特……格雷特牧师等级三级，法师等级二级。虽然四环奥术师约等于七级、八级魔法师，但是，在现在这个场合，也讨不到啥便宜……
格雷特扭头看向萨姆大魔法师。大魔法师正在皱眉：
“有必要么？动静弄这么大？那个人经过的地方都要洗地？小格雷特，你想过这花销多大么？”
几十个高阶、中阶魔法师，没日没夜扎在这件事上。
通天塔375层，四间实验室一字排开，全被占用。
是传奇法师点头了没错，那几间实验室，是传奇法师名下的资源没错。可那也是议会的资源！相较而言，那些精制食盐、石灰、蒸馏水什么的，根本就不算钱了……
格雷特叹了口气。这如果是在前世，哪里还用他辩驳“真的有必要”，CDC已经全力出动，消杀、隔离、流调全面开始了。可在这个地方，还得他想法子证明……
“大师，真的有必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时间充足，我可以用动物做实验，证明瘟疫传播的危险性。可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霍乱的潜伏期最短只有几小时，炭疽也只有几小时，白喉最短潜伏期1天。那个盗贼跑出去已经36小时了，运气不好的话，都有地方开始扩散了！
一次动物实验再短也得一天两天，他们，等不起！
“大师，再辛苦您一次。”格雷特深深鞠躬：
“带我沿着那家伙的逃跑路径走一遍。村落，镇子，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得优先消杀。但愿还来得及——”
老萨姆褐色的浓眉皱成一团。他想想那个死灵法师兴奋的模样，又想想预言系那位评审委员的惊恐震怖，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好吧，再信你一次。——来个人带路！来个预言系的，会示踪术的，带我们一路找过去！”
大魔法师、评审会的先生开口，好歹还是叫得到人的。很快，四匹魅影驹一字排开，当先的预言系魔法师甩出一道绿光，指着前方道：
“跟着溪水走！那家伙是沿着小溪下来的——”
魅影驹溯溪直上。没多久便到了山脚下的村落，老萨姆一马当先，跳落马背，环顾四周：“情况怎样？”
格雷特脸色已经变了。他冲进第一座农舍，奋力嗅嗅，房间里弥漫一股臭气；再冲到第二座农舍，还是臭味；转两个圈子，找到村庄角落的粪坑边上，还没有靠近，就看见地上一片一片的稀水样粪便——
“立刻发信号！”他风一样地转过身，直奔过来，在老萨姆面前三步紧急刹车：
“调集牧师！封锁村落！瘟疫已经爆发了！是霍乱！！！”

第二百三十九章 霍乱？其实不算特别难……等等！
是霍乱——或者说，在这个小村庄里爆发的疫情，大概率是霍乱。虽然还没做细菌镜检，但是，地上的米泔水样粪便，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信息：大概率，90％以上可能，是霍乱！
格雷特一边紧张，一边莫名松了口气。紧张自然是紧张的，大名鼎鼎的甲类传染病，除了鼠疫就是霍乱。鼠疫杆菌他还没分离提纯出来，当前可能面对的、最可怕的传染病暴发，就是霍乱了。
然而松一口气也是真的。如果暴发的是炭疽，他除了立刻返回实验室，赌一把能尽快肝出青霉素之外，就只有召唤牧师大佬了；
如果是破伤风……破伤风不会人传人，不过，想要几天内弄出破伤风疫苗，这比赌出青霉素还难；
如果是肉毒杆菌中毒，那个……
胜败乃兵家常事，少侠请重新来过……
好在是霍乱。
霍乱这个病，起病急，症状烈，传播快。从任何一个方面看，它都无愧于甲类的名号。然而，只要在源头堵住它——
格雷特四下一望，奔向最高、最大的一间农舍。这农舍从外墙到屋顶再到地板，全都用原木垒成，外墙上的树皮都没有剥掉，可以说粗犷到了极点。能建造起这种房子的人，肌肉可想而知。
而格雷特推开门之后，果然也和一条巨汉撞了个满怀，差点倒飞出去……
“啊哟！”
“谁？”
格雷特脊背撞在门框上，哎哟一声，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呜，他就不应该不带伯纳德，以后一定要想个办法，把野蛮人随身携带……
巨汉却晃都没晃一下。蒲扇般的大手拎起他肩膀，往旁边一转，拎到门口就着光看了看：
“小法师？你来干什么？”
格雷特龇牙咧嘴地反手去揉脊背。揉了两下，终于喘过气来：
“你们村的村长在哪里？村子有瘟疫！很多人都生病了！我是治疗者，我来帮助你们！”
“治疗者？”
巨汉将信将疑。他上前两步，弯下腰来看。格雷特就感觉眼前一暗，一大片阴影笼在自己头上，把自己从头到脚罩住。他本能地仰身退了一步，巨汉似有所觉，站直身体，往下蹲了一蹲：
“小法师？”
格雷特：“……”
糟了，橡木杖没带……
可我现在需要的是牧师身份啊啊啊啊啊！
他左张右望，想要找个证人帮自己证明，忽然侧移两步。右手伸出，按在木屋外的一簇苔藓上，心里默默祈祷……
“长出来！长出来！快点长出来！”
以前他从来没有成功过……他的催生神术，除了拿着种子能催生根管子啥的，也就对细菌有用。可是这次，拜托一定要成功啊！苔藓也好，木耳也好，恰巧吹到墙上的草籽也好，拜托一定要给面子！
一秒、二秒、三秒。掌心下一片茸茸的温软，格雷特放开手，一朵灿黄色的蘑菇无中生有，出现在原木粗糙的树皮上。
巨汉动容。他又后退了一步，以比刚才恭敬得多的态度，向格雷特抚胸行礼：
“牧师大人！”
“别行礼了！快叫人出来帮忙！”格雷特顿足。巨汉站直身子，回头高喊：
“伯顿！欧格！快出来！牧师大人找！”
木屋里又钻出来两条汉子。一模一样的高大身材，一模一样的乱蓬蓬的褐发，一模一样的络腮胡子。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格雷特简直以为自己捅了熊窝，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最先出来的那个巨汉往下蹲了一蹲，尽可能轻言细语：
“牧师大人，您要我们做什么？”
“请召集所有人过来。你们村子爆发瘟疫了，我——还有那三位法师大人——是来帮助你们的。让我看看你们的情况，然后为你们治疗。”
三个巨汉开始分头奔跑，吼叫。吼声隆隆，震动村落，没一会儿，还在村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揪了过来。大半是自己走过来的，一小半，是被别人搀扶着，或者干脆是抬过来的：
“什么事啊？我劈柴刚劈了一半……”
“我正在编鸡笼子呢！”
“我还在补衣服……”
“我没事儿，不就是拉肚子吗？”
“哎哟……我肚子疼……能不能先让我拉完了再来……”
村里高高低低一片抱怨声。然而，当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拉肚子的人出现时，声音很快就越来越小。终于，巨汉板着脸往门口一站：
“都闭嘴！牧师大人是来帮助我们的！——牧师大人，请您讲话！”
格雷特从他身后钻出来。一眼扫过，心里就放松了不少：
没有那种当场上吐下泻、拉得走也走不动路、皮肤发皱眼窝下陷，呈明显脱水体征的。真到了重度脱水的地步，他要么听天由命，要么就只能刷治疗术赌一赌了……
心神一松，格雷特立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双臂伸出，向两边展开：
“大家好，我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我来帮助你们。——到现在为止，腹泻、呕吐，或者有其他不舒服的人，请到我左手边来，没有不舒服的，请到右手边。”
几十个农夫、村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腾腾开始挪动。被巨汉连续吼叫几声，动作终于稍微快了一些，从蜗牛的速度，提高到了乌龟的速度。格雷特也不催促，耐心等待一两分钟之后，左手边，已经站了十五六个人。
男性比女性多，大人比孩子多。格雷特默数着人数，和记忆中的课本对照，越发心里有底：
“一个村子，病倒三分之一的人口。毫无疑问，这是瘟疫！”
一连串的惊呼声响起。病人队列里，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妇人，摇摇晃晃就往下倒。
更多的声音惊叫。老妇人右手边，一个脸色憔悴的少妇奋力举起双臂，想要撑住老妇人的身躯，却忽然脸色一白，抱着肚子蹲了下来。
格雷特立刻向他们走去。一边走，一边提高声音：
“放心，有我在！
但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一个人的治疗术，也治不好这么多人，所以请大家一定要听我的指引！
只要每个人都听从安排，大家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指挥着病人们往屋子里集中。自己站在门口挨个看过，目测没有危重患者，便转过身，一把拉住最开始那个壮汉：
“听着！这个瘟疫，是吃了，或者喝了不干净的东西造成的！
我现在不知道是哪里不干净，也来不及去找，你告诉他们所有人，不许喝生水！
吃的喝的，入口之前一定要煮熟，吃饭之前，或者上厕所以后，要洗手！用肥皂洗手！”
两大块肥皂砰砰摔了过去。很硬，很粗糙，是格雷特闲着没事，在实验室里自己做来用的。他的手艺实在一般，品相也一言难尽，壮汉却如获至宝，双手捧着，弯腰恭敬地接了过去。
“对了，还有人没回来吗？”
“还有！老巴里，费奇，小芙罗拉——”
“去找他们！派健康的人去找他们！我忙完之前，要看到每个人都在这儿！”
格雷特掉头进屋。听着壮汉的吼声在外面响起，格雷特掏出纸笔，露出尽可能亲和的笑容。他沿着屋里的一溜地铺，挨个询问，挨个诊断：
“老奶奶，您多少岁了？昨天到现在腹泻几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吐过吗？现在肚子疼吗？手伸给我……我看一下您的手指……有没有小便过……”
没问两句，老妇人就一弯腰，大口大口地开始呕吐。格雷特手忙脚乱的去扶她，一边扶，一边要注意呕吐物的颜色形状，忙得根本来不及注意身上脏污。
折腾了好一会儿，呕吐终于暂时平息。老夫人精疲力尽，瘫在地铺上，少妇跪在旁边拿着抹布擦地。擦了几下，脸色一白，掉头跑了出去。
格雷特顾不上她。他一边问诊、视诊，一边哗哗地记录：
老年女患，55周岁……算了，在这个世界就算老年吧。
今日凌晨到现在腹泻5次，先排黄褐色稀便，后排出米泔水样便……近两次腹泻后发生喷射样呕吐……
皮肤黏膜干燥，眼窝未见凹陷（？）歪果仁的眼窝他还是判断不太准……嗓音轻微嘶哑……尿量正常……脉搏正常……
这个基本上算是轻度脱水吧，最多中度。格雷特飞快的下了诊断，柔声安慰：
“老奶奶，您现在病得不重，好好休息，多喝水就行。——奥罗！来盯着他们烧水！”
奥罗拉&#183;万用工具人&#183;消毒水洒水车&#183;沃顿法师飞奔过来。格雷特一连串的下达指令：
“叫人去烧水！开水！一定要煮沸！煮沸以后，你立刻降温到可以喝，然后加糖加盐——”
一包白糖、一包精制食盐，还有一包小苏打，砰砰几声，丢在奥罗拉脚下。格雷特扯下一页纸张，一边心算一边记录，刷刷几笔，写完配置比例塞给他：
“配完以后，给每个病人倒水，用碗或者杯子盛好放在他们身边，每人750毫升！每小时要喝完一轮！快，立刻去烧，我诊断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要看到第一个病人喝上水！”
是的，霍乱这个病虽然严重，在轻度脱水、哪怕中度脱水的时候，治疗的不二法门，就是补液。能口服补液就口服，实在口服不了就静脉补液。补充液体，补充离子，补充能量，帮助病人顶过去！
能早发现、早干预，及时补液，绝大多数病人，都能熬过去！
蒸馏水里加盐，加葡萄糖（没有葡萄糖就用白糖顶一顶），加碳酸氢钠，加氯化钾——最后一个格雷特没有，只能期望食盐里能有些杂质……回头要记得制取氯化钾！一定要记得！
“没问题！”
奥罗拉掉头飞奔。格雷特回过头，老妇人气息奄奄，努力挣扎起来拉他的衣袖：
“牧师大人，弄脏了您的袍子，真对不起……待会儿让芙罗拉给您洗吧，这孩子虽然小，手脚倒是勤快……芙罗拉！芙罗拉！”
“阿嬷，芙罗拉去放羊了……”少妇低声道。她也不嫌弃老人身上的脏污，眼泪汪汪，一手拉着老人的衣袖，一手去拉格雷特：
“牧师大人，阿嬷会死吗？”
“自然之神会保佑她的。”格雷特努力安慰她。别碰我！离我远点！我就带了这一件衣服，交叉感染能少一点，还是少一点好！
然而他还要保持微笑：
“这位女士，你也不舒服吗？我给你看看……”
格雷特看诊的速度很快。连问诊，带病历，看完一个病人，连三分钟都用不到。一圈巡视下来，大木屋里又送进了五六名病患，而第一个老奶奶已经捧上了陶碗，一口一口，开始喝奥罗拉倒给她的糖盐水。
“老板！我完成了！还要做什么？”
“……你去找个大木桶……”格雷特在心里计算了一圈，发现洗手这种事，还是要干预一下，不能放任村民们自行其是。用水缸也好、用水瓢也好，都是分分钟交叉感染。
他这边努力看诊，另一边，大水桶也很快就送来了。格雷特指挥着人把水桶送到厕所门口，掏出铃铛，低声念诵：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小魔怪应声而出。格雷特塞给他一枚金币，争分夺秒，开始下命令：
“金币，你在木桶的桶壁上，靠近最下面凿一个洞，然后连接水龙头……水龙头打开的阀门要这样这样……”
他三言两语、连同绘图一起，勾勒出自己需要的模样。一块备用的铁块扔出，小魔怪双手前伸，光芒中铁块无声熔化、变形、凝固，亮光消失时，格雷特要的脚踏式水龙头，已经安安稳稳地附着在桶壁上。
应该没问题了吧……让人往里面灌水，扔漂白粉，消过毒就可用来洗手了。待会儿再去看圈病人，消杀什么的，让奥罗拉去……
格雷特暗自思忖着。一口气还没松完，木屋那边忽然大乱，十几条嗓子同时叫着：
“牧师大人！牧师大人！”
“我来了！”
格雷特飞奔而去。
木屋中央跪坐着一条巨汉——也不知道叫伯顿还是叫欧格——双臂伸出，抱着一个瘫软的小女孩。女孩鲜艳的红发枯萎一般垂落，嘴唇干燥，眼眶凹陷，饱满的脸颊已经有些干瘪。拉起手掌一看，指纹明显皱瘪起来。
MD！
至少是中度脱水，甚至，已经开始向重度发展了！发展到这程度，光补液就不行了，一大堆的危险！
格雷特第一个治疗的老奶奶，和老奶奶身边的少妇，焦急地挨在小女孩身边。见到格雷特进来，两人一起抬头，几乎扑过来抱他大腿：
“牧师大人！您救救小芙罗拉！救救她！史丹尼去年战死了，我们家，只剩下她一个孩子了！”

第二百四十章 旧病刚好，又来新病？
格雷特心脏不自禁地狂跳。
他现在面对的这种病症，轻症阶段，只要努力灌糖盐水，或者WHO推荐的口服补液盐兑水就可以了。中度脱水可能要辅以静脉补液，但是到了重度脱水的阶段……
肌肉痉挛！
低血钾症！
尿毒症、酸中毒！
循环衰竭！
急性肾衰竭！
急性肺水肿！
哪一个是好对付的啊！
如果是在急诊科，他这时候已经吼起来了：“急查血气！离子！肌酐！开放静脉通道！输液！”顺便还要准备氢化考的松或者地塞米松，异丙肾上腺素，或者多巴胺，把血压维持在休克水平上，等等等等……
可是他现在手头啥都没有！血气分析仪没有，离子检测仪没有，注射针没有——就算他能立刻让小魔怪搞出注射针，立刻高温高压消毒灭菌，他也搞不出足够纯净、无菌的静脉注射液！
就现有情况，贸然静脉补液的话……
嘿嘿，菌血症is watching you。
他手头都没有抗生素来压！
格雷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没有静脉注射，那就只能口服，但是，当然，最先要做的，是完善检查！
女孩身上、衣摆、小腿，沾满污秽。格雷特视若无睹，在女孩身边屈膝跪下，掏出听诊器，按上她胸口。一边听诊，一边按着女孩脉搏，同时快速吩咐：
“摸摸她的小腿肚子，看抽筋没有！”
“抽筋了！”
少妇上下抚摸一遍，颤抖着回答。格雷特暗暗叹了口气：小腿肚子抽筋，或者说腓肠肌痉挛，正是上吐下泻、引起钠盐大量丢失的表象。至于脉搏，指尖下的触感快而且弱，几乎已经摸不到了……
心率较快，但是就心音而言，还没有出现房性心动过速，或者室性心动过速——也就是说，低血钾症还不严重，没有太过影响心脏。
呼吸音也不算糟糕，没有听见湿啰音，患者也没有胸闷、端坐呼吸、咳粉红色泡沫痰、颈静脉怒张等等肺水肿的征兆。
“小妹妹，你口渴么？”
格雷特柔声问。小姑娘微微抬了抬头，嘴唇张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格雷特急喊：
“奥罗！端水过来！”
“来了来了！”
奥罗拉&#183;沃顿双手捧着一碗糖盐水，弓着腰，探着脑袋，脚下啪嗒啪嗒，鸭子一般小步快走。
他屈下膝盖，把水碗送到女孩嘴边，女孩微微张开嘴，却已经无力吞咽。一勺糖盐水送到口中，很快，又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我来喂她！”少妇急匆匆伸手接碗。格雷特却用胳膊肘一拦：
“别。我来想办法吧！”
死马当活马医了！格雷特跳起来往外飞奔。时间再紧迫，步骤不能乱，他仔仔细细地洗净了手，确保手上沾染的病菌基本上被洗掉了，返回原位，开始发号施令：
“让她斜靠着！不要平躺，也不要坐直！好，这样就好！”
“头偏向一边！小妹妹，你不要怕，现在你喝不进去东西，我要把需要喝的药水，用一根管子送进你肚子里去！别怕，放松，我是在救你！”
说完摸出一粒种子，合在掌心，发动神术。莹莹绿光一闪，翠绿色的空心管子迎风就长，向女孩鼻孔探去。格雷特之前做过实验，神术催生的管子细菌载量，主要和种子外表、手掌的细菌含量呈正相关，只要洗过手，催生的管子用来做胃管，洁净度还是能忍受的——
管道逐步深入。女孩满眼恐惧，好在还算听话，让她深呼吸就深呼吸，让她吞咽，也尝试努力吞咽。抹了油的翠绿细管一路下行。格雷特估摸着深度差不多了，停止催生胃管，摸出一支50ml的玻璃注射器。
没有针头，且凑合着用吧……
翠绿细管一头微微膨大，自行迎上去，包裹住注射器头部。格雷特屏住呼吸，缓缓推入10ml空气，同时侧耳倾听。奥罗拉站在边上替他握着听诊器，满眼紧张，不停咕哝：
“听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气过水声……说明胃管已经插进胃液里了……格雷特默默在心里回答。
他抽出注射器，吸了满满一管糖盐水，缓缓推入胃管。儿童口服补液的量，体重低于20kg，每小时应该是250毫升，这小姑娘多重？胃管推入液体的速度该是多少？
该死，我不是儿科医生，也不是护士！鼻饲那是护士的活儿啊！
糟了，她又开始吐了！
“还要继续灌吗？”奥罗拉在边上手足无措。格雷特咬咬牙：“继续！”
指南上说了，呕吐不是口服补液的禁忌症！而且，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管糖盐水注入，再一管糖盐水注入。连续两次操作之后，格雷特把注射器交给奥罗拉，嘱咐他照样操作。自己跪在女孩旁边，双手交叠，抚上女孩腹部。治疗术的白光从掌心透出，一丝一缕，渗入女孩肌体：
霍乱肠毒素虽然能刺激肠道过度分泌水、氯化物及碳酸盐，抑制肠黏膜对钠离子和氯离子的吸收，导致患者剧烈腹泻，脱水——
但是，患者肠道对葡萄糖的吸收能力仍然完好！
只要吸收了葡萄糖，就能带动对钠离子的配对吸收，和对钾离子、碳酸氢盐的吸收，增进对水的吸收！
糖盐水进入肠道，就可以有效补充水分，纠正离子紊乱！
所以……
求求你，加快吸收！
十二指肠！
空肠！
小肠上皮细胞！
动起来！快点动起来！
速度啊！！！
格雷特全心全意地祈祷着。掌心射出的白光最初还是一大片，不知不觉就变化为条索状，盘曲蜿蜒，来回往复。祈祷中，女孩的身体忽然动了一动：
“……”
“什么？”
“我……我能喝……”
能出声了！声音哪怕低哑微弱，那也意味着整个人在好转！格雷特一阵欣喜，赶紧握住胃管，取消了催生法术。翠绿色的藤蔓从鼻腔快速抽出，在他手里还原为一颗小小的种子，格雷特接过水碗，递到女孩唇边：
“继续喝！尽量多喝一些！”
口服补液！
治疗术继续刷！
虽然他是急诊外科的医生，但是也看过文献，霍乱患者的好转并没有那么快。书上提及的补液时间，一般都是前六小时如何如何，24小时如何如何。但是现在，立竿见影，女孩在1小时内就有所缓解，症状从重度脱水回到了中度！
中度，就不那么容易死了！
“小格雷特！我们来了！”
一片急促的马蹄声。人未到，声先至，片刻工夫，伍德长老脚下带风，大踏步地走进来。左右一看，便居中立定，一顿橡木杖：
“小格雷特！闪开！”
格雷特飞快地往旁边闪，差点绊了一跤，贴壁立定。伍德长老低头祈祷，他身后，五六名学生弟子也握着橡木杖，与他同声念着祈祷词：
“伟大的自然之神！你保护我们，养育我们，抚慰我们，指引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孩子，你滋养我们的身体，抚慰我们的心灵。现在，您的孩子受到疾病的困扰，愿您的恩泽治愈他们……”
白光星星点点，在每个人的木杖顶端亮起，片刻，伍德长老双手持握橡木杖，高举过头：
“以自然之神的名义！”
“以自然之神的名义！”
低阶牧师们齐声呼喊。白光升腾、聚集，在牧师们头顶上汇聚于一点，又猛然爆开，星星点点落下。很快，患者们脸色转好，陆陆续续爬了起来。
“感谢自然之神！”
“感谢自然之神的恩典——”
一半人围住伍德长老，一半人围住格雷特，一叠声地感谢。格雷特赶紧询问他们身体情况，患者们七嘴八舌，抢着回答：
“我肚子不疼了！”
“我也不想吐了！”
“我也不拉肚子了！”
他们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格雷特也忍不住微笑，然而医生的本能，还是催促他放声大喊：
“别挤在这里！出去洗手！洗澡！全部洗干净，衣服浸泡消毒水，房舍、地面，全部浸泡消毒水！快去！
——脏东西再沾染一点，还是会爆发瘟疫的！！！”
他连喊叫带挥手，把所有村民都轰出了木屋，各自去洗涤清洁。伍德长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挤过来问格雷特：
“怎么会突然爆发瘟疫？我接到消息立刻过来，已经病了这么多人了！要不是你发现，这村子里，弄不好得死一半人！”
何止一半啊……格雷特耸耸肩。至于瘟疫爆发的原因，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说是他的实验室先做出了致病菌。片刻沉默，那位塑能系的萨姆大魔法师倒是走了过来，接上话头：
“是一个光辉之主教会的间谍，带着脏东西过来，污染了水源。我们正在追踪他的逃跑路线，现在看，小格雷特说的是对的，他路过的地方，全部都要清洗一遍——”
“还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马！和那些人密切接触过的人！”格雷特急急补充。老萨姆宽容地向他笑了笑：
“没错，消息我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到处都在查有没有异状，还希望自然神教帮我们一把，在追踪寻迹方面，你们是行家——”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仰头向天，伸手一招。一只黄嘴绿羽的小鸟笔直冲下，落入老魔法师手中，张嘴急叫：
“老萨姆！那个间谍骑过的战马，生了奇怪的病！马厩里好几匹马，马的主人，还有照顾马的人，都生病了！请你们尽快过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议会执法队，奉命传唤！
战马生病了？
人也病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一闭眼睛。都不用看到患者，他自己提纯分离的那些传染病菌，会人畜共患，由畜传人的，只有那么一种！
他飞快地询问：“患者是什么情况？皮肤上出水疱？周围肿胀？有没有高烧？胸口痛？腹痛腹泻？黑便？”
这个问题小鸟可回答不出，只会在老萨姆手掌上拍打翅膀，叽叽喳喳。老魔法师无奈地看了格雷特一眼，正色重复一遍，又问格雷特：
“还有什么要问的？”
“患者静卧，多喝水，吃流食……呃……喝牛奶、喝粥。马匹杀了，焚烧，马粪消毒、深埋。最好连同厩的马、甚至马厩一起烧了。”格雷特想也不想地回答：
“生病的人隔离，分泌物和排泄物全部消毒、深埋。和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全部隔离观察……”
顿了一顿，在大脑里飞快地翻了下《传染病学》：
“……8天。”
老魔法师又添了几句，放飞讯鸟。这才扭过头来，板着脸问格雷特：
“那个，和这个，不是同样的病？”
“肯定不是啊！”格雷特脱口而出：
“一个甲……呃，一个是喝了不干净的水，一个是从马匹身上沾染；一个是上吐下泻的病，一个我还没看到，不过，很大可能是脸上、脖子上、手脚上先出问题。肯定不是同样的病！”
“你有把握？不用立刻去看？”
“大概有。”格雷特苦笑：“我自己……总之，拖一拖时间，等我去辨认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做得到的。总之，那个病不是太急，马匹宰杀焚烧，人隔离，不会传播太广。”
炭疽，人与人之间的传播极为少见！
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虽然换了一个世界，这句话未必就可靠，但是，如果一个细菌，长相像他书里学过的那个，动物实验结果像他书里学过的那个，那么，很大概率，他可以拿书上的话当救命稻草，先顶一顶！
“还会有别的么？”老萨姆一张脸越发黑了。格雷特认真摇头：
“不好说！那个入侵者身上带的东西太多，您看到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湖水里都能检验出东西来。我还是那句话，他一路跑过的路，草地、土壤，消毒或者焚烧，人，隔离观察！”
两群病人，两群不同的病人摆在眼前。奥罗拉跑来跑去，满村喷消毒水，同来的那个预言系魔法师慢慢踱着步到处查看，忽然叫道：
“发现了入侵者的痕迹！在水边停留过！”
老萨姆快步走过去。预言系魔法师指着地上让他看：
示踪魔法下，水池边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腿脚、膝盖，甚至按在地上的双手都能隐约辨认。
看那样子，如果一个人蹲跪在池边，正好方便从池子里喝水。
老魔法师微微吸了口气。他招手叫过一个村民，指着水池询问：
“这个池子干什么用的？”
“存、存水的！——村里喝的水，用的水都从池子里打！”
再也没有任何疑问了。
两处发病，两种不同的瘟疫，都是那个入侵者留下痕迹，传播开来，引起一个群体的疾病。
如果之前大魔法师们下令提高警戒，是因为传奇法师的压力，以及塑能系、死灵系对格雷特的偏爱，那么现在，就是基于评审会委员的职责了。
老萨姆掏出一枚带翅膀的金币，举到面前，一弹金币边缘：
“已经可以证实，入侵者逃出实验室后，携带多种瘟疫，极易传播。
建议，警戒等级比照龙鳞毒散布事件。处理方式为，接受实验室主人的建议，沿路草木土壤焚毁，水体大量投入漂白粉，和入侵者直接、间接接触的人员，一律隔离观察。
评审会委员，萨姆&#183;莱恩。”
发言完毕，手指一松，那枚金币的翅膀嗡嗡拍打，如同流星一般，向数十里外的通天塔飙去。
老萨姆以评审会委员身份提出的建议，很快就得到了响应。金币去而复返，嗡嗡作声，爆出炸雷般的四个字：
“同意执行！”
评审会八名委员，有五人去过格雷特的实验室，另外三人当中，变化系的那位也对他颇有好感。再加上不停传来的瘟疫消息，没到当天傍晚，评审会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投入足够力量，焚烧、隔离、消杀！
三大魔法学院，法师等级一级以上的学生们全数出动。在老师带领之下，沿路铺开，烈火沿着山道一路舔过去。
嗯，相比电解法多制取一倍的漂白粉，还需要占用高等级的实验室，评审会的先生们觉得，让学生免费干活比较省钱……
“燃烧之手！”
“燃烧之手！”
“灼烧！”
“火球术！注意控制燃烧范围，需要烧光的，只有这一片山坡！”
“省省你们的力气！你们要烧的地方还很多！这一次工作，计入大家的期末考评，一定要好好干！”
与此同时，通天塔第375层，塑能系法师塔第58、59、60层，所有实验室灯火通明。
电光闪耀。一袋一袋的食盐和石灰被拖进实验室，一袋一袋的漂白粉被送出法师塔。
这些花费巨大的漂白粉被毫不吝惜，往入侵者可能经过的所有水体，和水体下游疯狂倾倒。
而更紧张的，是这座法师之城的市政厅。按照评审会直接下达的命令，他们每天派遣大量办事员，挨家挨户探访，汇报，汇总消息：
“布里奇镇报告，腹泻五人，发热3人，均为普通患病，无聚集性发病情况！”
“惠顿镇报告，腹泻三人，发热7人，无聚集性发病！”
“卡奥斯镇报告……”
消杀，隔离，流调，疑似病例报告。这场对抗瘟疫的战斗中，格雷特是最忙的一个：
患者能不能解除隔离，让他确认痊愈、做完细菌培养才能给出结论；
水体要不要继续消杀，也要他拿水样做个培养，染色、镜检，完了才能拍板；
至于那些疑似患者，到底是不是染了瘟疫，也得格雷特诊断过才能定夺。
格雷特：T_T我不是检验科的……我不要一天做几百份检材……我终于明白疫情的时候，那些检验人员承担的是什么压力了……
但是能不做吗？
不能啊！
魔法议会总部的安危啊！甲类也好，乙类也好，任何一个传染病真的爆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格雷特第一天做得腰酸背痛。第二天做得头昏眼花。第三天开始，他就眼睛滴溜溜的，开始打各种苦力的主意了：
“伍德长老，您想知道我是怎么判断，这个病人能否解除隔离吗？”
“您知道我折腾这些试管、肉汤、染料是在干什么吗？”
“您知道，我是怎么判断，这些病人有没有染上瘟疫吗？”
“想要知道的话，我教你们啊！”
“可以教我们吗？”边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格雷特扭头，那位黑鸦沼泽的评审会委员，再一次神出鬼没，出现在他身边。格雷特微笑：
“可以啊！不过显微镜我只有两台了，想要1000倍的显微镜，只有炼金工会那边有！”
“我去买！”大魔法师脚下一动，他身边的骷髅已经嗖地冲了出去，就地变形为一匹骨马。大魔法师正要出门，忽然扭头：
“我能派多少人来学？”
格雷特看在显微镜提成的份上，很想说“他们那边备了30台的货”。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担心地看着死灵法师：
“……先说好，不能用我教的东西，大范围散布瘟疫，杀伤平民啊！”
从这一天起，格雷特左手边十个自然神教牧师，右手边十个死灵法师。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跟着他取样、染色、镜检。
催生细菌的时候死灵法师还没这神术，必须牧师们帮上一把，几天学习下来，倒也结下了另类的友谊……
奥罗拉&#183;沃顿也混在他们中间。他本来不想掺和的，被老师骂了过来：
“我以前说过帮忙的！他不肯教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他这么多人都教了，还差你一个？你追随的人你不紧紧跟着，想等他求着你学？气死我了！滚！”
屁股上挨了老师一脚，奥罗拉也只好老老实实，滚过来帮忙。格雷特倒也没有嫌弃，教别人多少，就教他多少，非但如此，还扔过来一篇论文：
“后面的数据帮我补充一下，关于各种消杀效果的！回头一起发出去！算你二作！”
奥罗拉：“……”
耶！又蹭到一篇论文！老板好大方！跟着老板果然是对的！
尼维斯城这场瘟疫危机，历经十余天，终于宣告结束。最后一位病人的排泄物当中，再也检不出致病细菌，连续十几天的疑似患者监测，也没有再报告异常。
不灭明焰下，格雷特在奥罗拉&#183;论文工具人&#183;沃顿提交的文本上，重重地画上一个圈。
“明天就交了吧。黑鸦沼泽暗示过好几次了，再不结题，我怕他们来拆我实验室……再说，能看的他们也看差不多了……
现在放出来他们还知道这里面有哪些要注意的，别的学派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放出来的话，闯了祸更难收拾……”
“老板！老板！”
野蛮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格雷特放下笔，推门出去：“什么事？”
“外面有人找！”
找上门来的是一支格雷特从未见过的队伍。五名骑士，两位魔法师。队列整齐，神色严肃。
骑士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轻钢盔甲，披着深蓝色披风。长剑剑柄上，并排闪烁着三颗宝石，镶嵌的位置没有任何区别。
两位魔法师穿着一模一样的立领修身骑装，裹着带兜帽的黑色披风。那个飒爽利落的式样，一看就知道是制式军服。雨水从兜帽上柔软地落下，却半点也没有打湿魔法师衣襟。两人胸前别着的徽章，都是五级魔法师。
不管是人员配置，还是衣物装备的值钱程度，比格雷特见过的巡逻队，都足足高了一个等级。
“格雷特&#183;诺德马特先生？”
左侧那个魔法师策马向前一步。见格雷特点头，他在马上微微前倾，递出一份带着火漆的文书：
“我们是魔法议会的执法队。现在奉命传唤你，明早九点到通天塔120层，就这次实验室泄漏事件接受讯问！”

第二百四十二章 要坐牢吗？要赔钱吗？要破产吗？
传唤？
询问？
就实验室泄露事件？
格雷特脸色刷地白了。
P4实验室出事故，一个甲类，一堆乙类的传染病菌泄露到外界，引起一个甲类、一个乙类传染病传播，几十名患者感染，这个……
法条在心中一页一页翻过。不费什么劲儿，格雷特就翻到了刑法第331条：
从事实验、保藏、携带、运输传染病菌种、毒种的人员，违反有关规定，造成传染病菌种、毒种扩散，后果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后果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我这算“后果严重”还是算“后果特别严重”？
我要坐几年牢？
等等，这个世界，这个魔法议会，有没有相关规定？我需要律师！
格雷特白着脸转向自家追随者。奥罗拉也被吓了一跳，还要努力安慰他：
“没事的吧？只是讯问而已，应该……不至于很糟糕吧？真的事情很严重的话，应该已经上门来抓人了……”
越说越是底气不足。为这次泄露事件，五位评审会委员亲临实验室，一群大魔法师跑去岛上研究传送阵，抓人的巡逻队、执法队出动了多少人手，奥罗拉已经不敢去算了。
“那个，以前有没有先例？”格雷特惶惶地看着他。书到用时方恨少，事情临头，才知道自己对魔法议会的了解，还是太少：
“闯出这种祸的魔法师会被怎么处置？会坐牢么？要赔多少钱？奥罗，你听说过么？”
沃顿法师一时也答不出来。他在尼维斯城也生活了好几年，可是仗着天资出众、老师宠爱，两耳不闻窗外事，生活轨迹就是从家里到法师塔，再从法师塔回家里。绞尽脑汁，搜索枯肠，好容易想起一个案例：
“那个……我好像记得，两百多年前有位大魔法师，从异空间弄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不小心爆了……当时牵连了整整一学院，几百个少年魔法师跟着倒霉。后来传奇法师们公议，把他打发去看守异空间，驻守二十年还是多少年……”
……我不要啊！
大魔法师闯了祸是流放，我闯祸，会不会是坐牢？好像听说魔法议会确实有监牢来的……
“奥罗，能不能让你老师帮忙求个情……？”
“放心，老师肯定不会看着不管的！”奥罗拉&#183;沃顿努力保证：“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不过现在不行，晚上小火车不开，上不了山，我又没有传讯用的东西……”
“哦……”格雷特有点低落。奥罗拉拽着他回到实验室：“放心吧，评审会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雷霆之主看着呢！”
……难道那位闯祸的大魔法师，背后没站着传奇法师吗？
格雷特还是有些慌。当晚辗转反侧，冥想也没法入静，觉也没能睡好。第二天早早爬起，赶头一班小火车上了山顶，直接到了通天塔等候传讯。
平时他来这里，不管是塑能系副塔的休息室，还是通天塔375层的实验室，总有地方落脚。这一次格雷特心中忐忑，两个地方都没敢去，直接到了120层。
办公室没开，会议室没开，走道上偶尔有人匆匆路过，看到格雷特，无不向他投以异样的目光。格雷特无奈，只能在楼梯拐角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默默一蹲，缩起来干等。
9点钟将近，终于有人过来搭理格雷特。两个执法队打扮的年轻魔法师一左一右，半是陪伴、半是押送，带格雷特进了会议室。
格雷特左右望望，会议室里别无他物，只在正对房门的地方摆了一条长桌，桌后八张高背扶手椅一字排开，镶金雕花，装饰豪华。茶水，纸笔，样样安设妥当，如果不是因为会议性质，只怕连点心瓜子都摆上了。
而自己这边，只有孤零零一把小椅子，没有软垫，没有扶手，靠背只有对面的一半高度，看着跟教室里的学生座椅似的。
……我该感谢你们没装两个扶手，再在扶手前面装挡板吗？
格雷特腹诽着老老实实坐了上去。这个距离，这个布置，瞬间就有了被审讯的感觉。等到八位评审会委员一一入座，格雷特表面镇定，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你心虚了。”左起第四位，几乎正对着他的一位中年魔法师忽然道。老萨姆立刻扭头：“喂，别用你们那一套对付他！”
好几名委员都笑了出来。格雷特前些天见过的，那位对他颇有善意的预言系大魔法师，一边笑一边道：
“老萨姆，你也别护得那么紧。——侦测思想、感知情绪这样的法术，我们学派也是有的，又不是单单惑控系才能释放！”
啥？
要用魔法对付我？
格雷特又是一慌。上次当面中了个“魅惑人类”，手术危险性、并发症什么的，顺嘴全都秃噜出来的惨痛事儿，他现在还记忆犹新。而预言系的大魔法师嘲笑完同事，已经脸色一板，转向格雷特：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因为你的不当行为，造成了瘟疫大规模泄露，给议会造成巨大损失，你承认吗？”
“我——”来了！就知道闯了这么大的祸，魔法议会不会放过我。格雷特心脏怦怦直跳，本能地想要为自己辩驳，冲口而出的却是：
“损失多少？”
“要算给你听吗？”长桌最右边，另一位没见过的大魔法师，笑吟吟翻开一页纸。“瘟疫泄露事件到昨天结束，所有的损失，到今天早上才统计完毕。既然你问了，我就念给你听一听：
这次瘟疫泄露，直接造成25人染病，其中农民21人，巡逻队士兵4人。那些农民是你自己治的，伍德长老看在你的份上，也没有向议会要钱，这就不算了；4名士兵的神术治疗费用、隔离费用、焚毁衣物及相关物品造成的损失，总计……450金币。
杀死、焚毁战马15匹，马厩一座，总价值400金币。”
850金币。格雷特很是肉痛了一下，又松了口气：虽然是一笔大钱了，好在还赔得起。不料大魔法师接着往下念：
“动用三个魔法学院，600余名师生，进行焚烧消毒作业。出勤的费用，就算每人每天1个贡献点吧，焚烧消毒三天，总共……1800贡献点。”
完蛋！破产了！
格雷特眼前一黑。大魔法师又微笑着翻了一页：
“制造消毒水及漂白粉工作，动用通天塔375层，1－10号实验室；塑能系法师塔58－60层，总共24间实验室。实验室租金……人手……”
格雷特摇摇欲坠，气若游丝。往左看，防护系、咒法系两位大魔法师交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往右看，老萨姆满脸沉重，眼神里写着爱莫能助；
死灵系那位大魔法师……哎，死灵系就是这点不好，一张枯脸皮裹着骨头，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他完全看不出来……
等等，这是想让我赔钱？
如果赔得起钱，大概率不会坐牢？当然，赔不起的话……应该也不会坐牢，最多卖身还债……
格雷特脑子一转，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赔钱就好谈了——谈事故责任，谈分配比例，我又不是主责！哪怕争取到一个同等责任，也能少赔一半呢！
还是靠自己啊！格雷特挣扎着坐直身体，努力为自己辩护：
“可泄露事件并不是我故意造成的！是光辉之主的间谍进了实验室，我是受害者！”
“咳，泄露事件的直接原因，确实是间谍入侵没错。”防护系的大魔法师插话：
“但是我们也都看见了，那间谍只是一个盗贼，他并没有掌握强大的魔法能力。他能进你的实验室，是因为实验室缺少魔法防护！
——你那个实验室我们都看到了，连个魔法警报也没有，一切防御法术都不存在，被外敌入侵造成泄漏，那就是你自己的过失！”
“不是我的过失！”格雷特几乎跳了起来。他高高昂起头：
“我不做魔法防护，那是因为，实验室在尼维斯城！在魔法议会的腹地！它本来应该是安全的！
——难道别的魔法师成果被偷，导致严重后果，魔法师都要被惩罚吗？魔法议会不反思自己的安保有问题，反而要惩罚受害的魔法师吗？！”
我还没索赔呢！
放任间谍四处流窜，毁掉了我一半的实验成果，我还没向魔法议会投诉呢！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一僵。大魔法师们互相看看，彼此眼神都有点尴尬：
说句实话，被间谍闯空门什么的，确实不能怪在格雷特头上。换成脾气暴烈的大魔法师，别说被评审会叫来问讯，只怕已经打上门去拍桌子，口口声声要求索赔了。
算了，跟他说实话吧？
我不说，你来说！
委员们互相使眼色。僵持当中，办公室屋顶角落，猛然传出一个急促嘶哑的声音：
“尼克！立刻上顶层来！大型法术反应！立刻过来帮忙观测！”
“欸！来了！”预言系那位大魔法师仰头应了一声。他不顾同事们的目光，跳起来就往门口奔：
“老师找我！我……我上去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洗地神术来了。奥秘永存！
预言系的大魔法师拎着袍子奔了出去。会议室里，其他几位评审委员互望一眼，各自沉默。
通天塔顶层的星辰穹顶，设置着两座强大的魔法阵，以伊戈尔峰顶终年不息的狂风，和云层中一年闪耀两百天的闪电为能量来源。一座仰观天象，苍穹变化，四季衍递，恒星、行星、彗星、流星，无不映射在魔法阵中；
另一座俯瞰大地。以尼维斯峰为中心，极北冰原，西方大陆，东方波涛洋，种种变化，反馈在魔法阵中，方便魔法议会监视强者的动向。
平时，魔法阵笼罩整个王国，一座座法师塔历历在目，而王国之外千里范围，能看见一些强大光点。这个范围，已经足够预警，不至于让高手无声无息摸到边境。
而在需要的时刻传奇法师和众多大魔法师联手加持下，魔法阵显示范围会极度扩张。连极西面的兽人王国，和波涛洋尽头的新大陆，在魔法阵里，也能模模糊糊地看个轮廓。
现在，主持星辰穹顶的传奇法师喊人帮忙，大型法术反应……
是哪里？
什么性质的大型法术？
谁发动的？
“我去迷锁那边了。”
咒法系的评审委员匆忙起身。
如果是敌人，如果是千里之外发动、攻击伊戈尔峰的大型法术，那么预言系发出预警，迷锁就要跟着紧急调整。虽然有15级大法师日常主持、有传奇大师会照看，他还是识相一点，尽快过去候命比较好。
他一走，防护系、变化系、幻术系，几个评审委员哗啦啦走了一片。老萨姆留在最后一个，离开之前，深深看了格雷特一眼：
“不管怎么样，你的实验室防护薄弱，也是造成这次事故的重要原因。
——你最好仔细想一想，防护应该怎么加强，怎么防止瘟疫种子泄露，真的泄露了，应该怎么解决。拿一个完整的方案出来，也方便评审会处理。”
就是要一份实验室管理方法，哦，叫《病原微生物实验室生物安全管理条例》，和一份传染病防治相关的法规呗？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把细菌培养方法扩散开去，本来就应该附带这些的。不然的话，真的三天爆个流脑，两天爆个天花，他还过不过日子了……
格雷特点头应下。他目送老萨姆关门离去，一手掏出叠论文纸，一手摸出胸前口袋里的【无尽墨水笔】。左右望了望，把自己的椅子拖到长桌边缘，就着委员们专用的长桌铺开纸张，半写半抄，开始撰稿。
会议室里暂时安静下来。而通天塔最顶层，被称为“星辰穹顶”的大厅里，正是一派热闹之极的光景。
预言系的传奇法师恩多夫人一袭黑纱无风自动，双手高高捧起水晶球，颤巍巍地站在中央。以她为中心，十二名大魔法师或捧水晶球，或持灵摆，或者拄着镶满宝石的权杖，等距离站开，围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一群人全神贯注。吟唱咒文，十二道光芒从魔法道具上射出，集中在恩多夫人的水晶球上。
水晶球光芒大放。地面上的魔法阵也跟着亮起，由小而大，由朦胧而清晰。立刻就有人趴下去观察记录：
“南偏东40度！”
“距离——第八、第九环之间！”
“法术强度——10357！10359！10461！10578！”
“法术波动性质，神术！”
满厅大魔法师脸色严肃。星辰穹顶的魔法阵，以伊戈尔峰顶为原点，王国陆地最远点为端点，均分为三环。以此作为标准，一圈一圈向外推出，第八、第九环之间，南偏东40度的位置——
正是，光辉之主教会的，圣城！
嗖，嗖，嗖，嗖。一扇扇传送术的光门打开，一位位传奇法师脸色严肃，走出光门。围在魔法阵边，低下头，盯着法阵中若虚若实，不断膨胀的白色光点，不停地测量、推算、估计。
“空间障壁没有波动。”
“范围不够集中，不像是单体攻击神术。”
“最近东边没什么大动静吧？”
“有也是更东边，冬天了，兽人王国大举出动抢粮有可能，单个儿杀到教会之城，不太可能。”
“血族呢？”
“那个老东西最近在沉睡，应该不会搞事儿。除了他之外，别人不值得这么大动静。”
“强度还在上升！11143，12056！好快！”
“他们想搞什么？大许愿术？这么突然？我们在那边的暗子有没有消息？”
“没有——这么大的动静，暗子最好不要动弹，太容易被发现。”
伊格尔峰东南两千里外。
光辉之城，奇迹之城。
教宗一身白袍，头戴金冠，纵身飞至光辉大教堂上空。左右两边，教堂的两座高塔尖端，各自半跪着一位高阶神职者。和飞在半空中的教宗，恰好组成了一个三角形。
那两人一穿红袍，一穿黑袍。红袍人手握长剑，黑袍人捧着一本打开的大书。垂着头，跟随教宗的声音，同声祈祷：
“伟大的光辉之主，你是天地的主宰，你是创造万物的真神。我们蒙您的慈爱和恩典而诞生，蒙您的养育和赐福而成长。您是至大的，您是至高的，您是至圣的，您是至慈的。愿您注视我们，祝福我们，洁净我们……”
光辉大教堂的广场上，上千名神职人员身披白衣，俯伏在地，随声唱诵。宏大的祈祷声回荡在天地之间，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随着他们的祈祷，一股神圣而磅礴的力量缓缓浮现，从至高天幕上垂落而下，将光辉之城笼罩在内。
光辉之城中，神父、神圣骑士、裁判官、普通信徒，纷纷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走出家门，伏在地上。哪怕身染重病，已经无力起床的患者，也挣扎着翻下床榻，努力爬到门外。莫名的神圣感动攫住了他们的心灵，他们流着泪，同声祈祷：
“至高至圣的光辉之主——”
大教堂顶上的光芒越来越强，教宗手中捧着一枚金色圆盘，整个人都仿佛浸入了光芒中，或者被圣光熔化了一般。此时若有人从高空俯瞰，或许会震惊于从未见过的奇景：
光辉之城的上半部洁白晶莹，一尘不染。圣职者们，战士们，每个人身上都披着莹莹的光华，如同天国降临人间；
而下半部，则是黑水横流，污秽难言。一个个教徒穿着满是脏污的衣袍，或华贵或褴褛，却都是挣扎着摔在路上，面目干枯，手指扭曲。
越是往下，越是脏臭，光华洞彻城市，穿透一座座贫民窟的棚屋，破败屋顶下，扭曲着、瘫软着，失去了生命的，尽是干枯如木乃伊的尸体。
光辉继续照耀。教堂，房屋，土壤，下水道，在这洞穿万物的光芒下有如透明。圣城最边缘处，靠近河岸的下水道里，一只骷髅扑到桌前，写下了最后一笔：
“……奥秘永存！”
他将纸卷塞进一只头骨口中。头骨双眼、鼻孔，三颗宝石同时闪亮。纸卷无影无踪，下一刻，雪白的光辉席卷过来，骷髅，纸笔，桌椅，头骨，如滚汤泼雪，瞬间消融殆尽。
而这光华拂过圣城的每一寸地面。房檐下，水沟里，污泥中，黑气腾腾涌起，又在光芒之中化为乌有。导致这次瘟疫的原因，在教宗全心全意的祈祷声中，在集中了整个圣城力量的大型神术下，终于消失殆尽。
每一个人，无论是刚刚染病，还是气息奄奄，无论是双目失明还是双腿齐断，所有还剩下一口气的人，都在圣光照耀之下，回到了自己最健康、最完美的状态。
他们满怀喜悦，高声赞颂：
“伟大的光辉之主，您是永恒的神圣，是唯一的光明……”
神术光辉从早上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持续到傍晚，终于收敛。教宗缓缓飞落，在高阶圣职者的簇拥下慢步入内。而通天塔顶，魔法阵的监视结果，也一条一条报了出来：
“读数开始下降！”
“5287！4016！2179！”
“周边地区无高能法术反应！”
“排除对议会攻击可能！”
“警报解除！”
参与监控的魔法师们都松了一口气。恩多夫人放下水晶球，声音嘶哑：
“辛苦各位了……”
虚惊一场。传奇法师们各自闪人，来聚集候命、准备应变，或者说凑热闹的评审会委员们，也陆续退出了星辰穹顶。一帮人聚在电梯口等着往下，不免议论起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他们疯了吗？”
“洗地？拔除间谍？应该不至于，难道内部有叛徒？分裂了？”
“这么大型的神术，明年教宗就要换人了吧？”
“不知道兽人那边会不会趁机打一波……”
魔法师们八卦起来，也没有比寻常人好多少。东拉西扯，越说越是无稽，忽然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飞出只骨鸟，一头撞在评审会那位死灵法师身上。
黑袍法师默默拆开一根鸟肋，取出鸟腹里的消息。枯瘦的手指展开纸卷，嘴唇翕动，一行一行默读：
“圣城瘟疫流行。先贫民，再学徒，再侍祭、副祭。上吐下泻，臭恶袭人，死者面目干枯，皮肤皱缩。一人有病，遍及一家，治一人，病三人，救二人，病十人。十日间，平民十死五六，侍祭副祭十病二三。”
端正流丽的字迹之后，是两行龙飞凤舞，显然是匆匆涂上去的信息：
“教宗发动【圣辉普照】。奥秘永存！”
黑袍法师默默握紧纸卷。他扭头望向东南，仿佛看见那个潜伏在下水道里，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骷髅，在大规模神术中化为灰烬。他沉默着走进电梯，和同事们一起降到第120层，终于碰碰右手边的老萨姆，把纸条递了过去。
“那个间谍偷走的东西，看来有下落了。”
几个脑袋一起凑过来看。变化系那位大法师忍不住感叹：
“又是小格雷特搞出来的事……对了，这孩子人呢？”
“好像被我落在办公室里了……”老萨姆快步向前。从早上闹到傍晚，他们在顶层有吃有喝，小格雷特不晓得有没有人照顾……又是以讯问名义被拎来的，别没人给他送午饭吧？
老萨姆快走几步。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半点动静也没有。他伸手想要推门，手掌还没触到门扉，却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嘘！”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提议听小格雷特的——谁赞成，谁反对？
大魔法师的手掌抬起又缩回。会议室里，魔法波动一阵一阵传来，如坚定有力的心跳，又如蛹中蝴蝶在挣扎着破茧。大魔法师在门口站了片刻，眉目微动，若惊若喜：
“这小子……要进阶了？”
一群人被他堵在门口，早就有点不耐烦。咒法系那位大魔法师伸手一弹，一枚樱桃大小的秘法眼从指间飞出，骨碌碌滚到门缝底下。然后，那光球努力变大、变薄，把自己摊成一张薄饼，顺着门缝滑了进去。
秘法眼的光幕随即张开。透过光幕，大魔法师们看见格雷特坐在长桌边缘，最右边一张高背椅上。仰头，闭目，脑袋靠住椅背，前臂平放在座椅扶手上，摆成一个安定的冥想姿势。
“这小子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死灵系的黑袍法师当先笑了起来。众人侧目：格雷特坐的是你的椅子哎！……你还很得意的样子？
他又不是黑鸦沼泽的！
不，一出手搞了个瘟疫，就让光辉圣城死了一半人，教宗动用超大型神术才压下来，这是个天生的死灵法师吧？
无论如何，在冥想——而且从魔法波动来看，还是魔法师进阶的冥想，最好还是不要打扰。老萨姆后退两步，抬手按上自己胸口、代表评审会委员的徽章，压低声音：
“赫蒙克鲁斯先生！赫蒙克鲁斯先生！”
“叫我？”墙壁上蒙蒙一亮。会议室门口，光洁的黑色晶石表面，亮起一张简笔勾勒的人脸，正是通天塔的塔灵。老萨姆微微点头，向人脸致意：
“赫蒙克鲁斯先生。会议室里，有一位后辈魔法师正在冥想进阶。劳烦您帮个忙，把会议室的元素环境，调整为初级冥想室状态。”
“初级冥想室，租用花费，100贡献点一天。”晶石嗡嗡震动，边上的小孔里，流泻出半机械的语音：
“临时调整，费用翻倍。你付，还是里面那位付？”
“……我付！”
老萨姆肉疼地摘下了徽章。
格雷特在深深的冥想当中，对室外动静毫无所觉。评审委员们走掉，他一个人关在会议室写东西，写着写着，脑子就越来越清楚：
貌似议会不是想让我坐牢啊！
也不见得是想让我破产！
让我破产有什么好处，我这点身家，对于议会来说九牛一毛，把我榨抄家了他们也吃不饱……真让我赔，我大不了和他们谈生意，把这些管理条例卖给他们！
对了，还有前面的中学化学教材，电解熔炼方法，好多东西没卖呢！
安全感一回来，格雷特肩膀顿时一松。从昨晚压抑到现在的紧张感无影无踪，确定瘟疫消失后就出现的莫名感觉，再一次弥漫了上来：
如春潮涨岸，如绿草萌生。那种蓬蓬勃勃、生机涌动的感觉，不可遏制地包围了他。
要进阶了吗？
法师等级，也要升三级了吗？
格雷特又惊又喜。他扔下写了一半的大纲，左右一望。他在“坐在硬地面上开始冥想”和“随便占据一把高背椅”之间犹豫一秒钟，果断把羽毛笔插回胸前，扑向最近的高背椅。
——嗯，之前讯问的时候，那把椅子是死灵法师的，他一定不会介意！
即使不刻意调整元素浓度，通天塔的冥想环境，也比外界好了很多——只要不是附近哪个实验室突然爆炸。大魔法师们到来的时候，格雷特的进阶冥想已经快要到了尾声，精神内核的填充和加强接近完成。摆在格雷特面前的，又是一个他曾经遇到过的问题：
这一次，在冥想环境当中，镌刻哪一个魔法？
上次选了B超魔法，效果相当不错。这次呢？选X光魔法，还是选他改版过的燃烧之手？
格雷特没怎么犹豫就排除了X光魔法。他对这个魔法的改动不多，而且法术的威力，主要取决于作为“光源”的魔法物品。更不用说，这玩意儿还是个0级魔法，就算镌刻了，收益也不算高。
燃烧之手？格雷特犹豫了一下。燃烧之手确实很香，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总觉得，自己是个医生，挂载一堆医疗系的魔法也就算了，把自己变成个人形喷火器？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
对了！
试试看那个催生法术！
虽然它是神术……但是，咳，谁说冥想环境里，就不能镌刻神术呢？
格雷特立刻开始尝试。运气不错，催生草木虽然是一个神术，也是有卷轴的——有卷轴就有法术模型。当然，卷轴是二维的，冥想环境里勾勒的法术模型是三维立体的，怎么把二维拉起来搭成三维，还需要魔法师亲身试验。
……不就是立体几何么！
这个我熟！
尝试一次……失败。
尝试二次……失败。
尝试第三次……糟糕，有点稳不住了……
更高的元素浓度，更稳定的周边环境，就在这一刻悄然到来。格雷特松了口气，凝神定气，继续试验。主体结构……出力强度……施法范围……
哎，施法范围最好搞一个可变的沙漏形状，最窄可以仿效冷冻射线和闪光术的法术路径，只射出一道光线，把催生范围局限于这一束，或者一道光的直径；最宽可以划出一个大圆，直径1米，2米，3米，只要出力跟得上就没问题！
至于催生对象的塑形，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可以挂接在旁边区域解决……
格雷特后顾无忧，闭着眼睛，全心全意沉浸在法术塑造里。会议室外，一群大魔法师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面面相觑。
“我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你进阶三级的时候用了多久？”
“半天吧？……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管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没必要堵在这里吧？”
“是啊，站在门口太傻了！”
“已经到晚饭时间了，我要下班了！”
“那你就走啊！”
嚷嚷着“我要下班”的委员并没有走。即便他是惑控系的——和格雷特的研究距离最远的一个学派——他也对格雷特充满了好奇。左右望望，他扭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一关，坐下来开始等待……
砰砰。
砰砰。
砰砰。
一连串关门的声音。老萨姆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一扭头，看见黑袍法师还戳在门口：
“你怎么不走？”
“你不走我怎么能走？”
“他是我们塑能系的，我当然要等着看看！——怎么，你还想挖人啊？”
“你不觉得他更适合黑鸦沼泽么？今天的事儿，你们雷霆之角做得出来？”
“有本事你们打赢雷霆之主！”老萨姆哼了一声，转身给对方一个后脑勺。正要进自己房间，看见咒法系那位魔法师快要关门，立刻“哎哎哎”地赶了过去：
“一起一起！让我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刷刷几声，几扇已经关闭的房门，接连打开……
片刻以后，一群高高在上的评审会委员，挤在咒法系大魔法师的办公室里，面向光幕。
委员的办公室虽然不小，也就一桌、一椅、一条长沙发，容纳三五个人还行，再多就力有未逮。这帮半老头子却毫不在意，不是靠在沙发扶手上，就是趴在沙发背上，兴高采烈，不停催促：
“快快！快快！”
“让秘法眼靠近一些！”
“我要看看他进阶得怎么样了！”
秘法眼只能看见肉眼可见的景象，看不见房间里的元素波动。转啊转啊，镜头一时拉远，一时拉近，连格雷特颤动的睫毛都显示清楚了，唯独看不出他进阶是不是顺利，要多久才能完成。
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格雷特神色平和，似乎没有大碍……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这样愣愣地看着，时间久了也会无聊，何况格雷特距离绝世美人还有几百公里。忍来忍去，实在看无可看，咒法系大魔法师把秘法眼一转，就对准了桌上写了一半的纸张。
一堆脑袋立刻又凑到光幕前。纸上提纲挈领，只写了个大概：
1、传染病的传播方式：飞沫传播、食物和水传播、动物传播、皮肤接触传播
2、传染病的传播阻断：戴口罩、煮沸食物饮水、洗手，灭杀传染源（蚊子、苍蝇、跳蚤、老鼠），清洁衣物被褥，环境消杀
3、传染病实验室管理：空气，水，气闸设计，定期消毒，检查，病原体携带运输的管理
4、公共卫生：建自来水供应设施，对饮用水进行消毒，供应开水；实行特定疾病报告制度；建立传染病医院
5、……
6、……
7、……
“果然还是要逼一逼。”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啧啧称叹：“看，人拎过来吓唬一下，立刻就掏出东西来了。”
“没准是他本来就想说的呢？”老萨姆轻哼一声。“临时拍脑袋可写不出这么多……我说，这些东西，我们要不要公布出去？怎么公布？哪些立刻要实施？”
评审会的先生们沉默下来。别的不说，建立自来水供应设施，消毒饮用水，供应开水，这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建立专门的传染病医院又是一笔钱……这个……
制定预算，公布条例，实施规定，本来就是评审会的职责。但是兹事体大，眼看着年底了，从哪里挤出预算来做这件事？
一道道目光投向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身为炼金术士，他一向是评审会的大管家，也是预算的编制者。早上还在笑眯眯和格雷特算账的这位一脸苦笑：
光是今年，最近几个月，格雷特搞出来的事儿，已经吃掉好几笔计划外资金了……
“但是实验室管理肯定要做的。”防护系那位指指光幕，斜了黑袍法师一眼：
“我提议，研究瘟疫的所有魔法师，实验室的管理，都照这上面的执行。谁赞成？谁反对？”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尽量一分不赔，至少绝不破产！
谁赞同，谁反对？
七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黑袍法师。死灵法师当场僵住——啥，折腾半天，回旋镖打到我自己了？
魔法议会建立之前，各个学派，甚至各个魔法师做研究的惯例是：自己管好自己，谁也别对其他人指手画脚。每个人的研究思路都不一样，各家都有独门秘诀，要你管？
实在看不顺眼，或者你的研究真正妨碍到我了，那就上门去吵一架，或者干脆动手打一架。比如说，医疗分支的魔法师，讨厌黑鸦沼泽在自己地盘拖尸体……
魔法议会建立以后，各个学派、各个组织，好歹有了一个能坐下来商量的地方。即便如此，议会对于魔法师的研究，也给予足够的自由度。
再拿死灵学派举例子。哪怕是瘟疫分支，只要别弄得王国疫病横行，或者只在自己领地上折腾，魔法议会的态度就是——请自便。
但是这次不一样！
格雷特弄出的瘟疫种子，稍微泄露一点点，立刻就爆了两处——两处还是不同的花样。考虑到这个项目是瘟疫分支出资，一帮死灵法师还跟着摩拳擦掌，评审会，或者说除了死灵法师的七名委员，态度就非常一致：
这必须得管管了！
一个小格雷特就弄出这么大动静，一群瘟疫分支的魔法师拿着他给的东西乱折腾，大家还活不活了？
必须有个处理方案！
嗯，处理方案的第一步，就是把小格雷特叫来，装模作样吓唬他一顿……
现在看来，吓唬的效果很好，或许有点好过头了。格雷特刷刷刷写了一堆东西，光是那些条目，看起来就是个大工程。与此同时，光辉圣城爆了个大的……
黑袍法师一僵。谁赞同，谁反对？赞同的话，等于在自家头上套了一个枷锁，可想而知瘟疫分支的魔法师们，乃至自家传奇会怎么锤他；可要想反对？
光辉之主教会都被逼得放了大招，这瘟疫真要在自家地界爆了，魔法议会没有那么多高阶牧师，顶得住吗？
敢说一声反对，怕是黑鸦沼泽，至少是黑鸦沼泽里的瘟疫分支，当场就给平了……
“我要先汇报不朽者阁下。”他硬着头皮回答。不朽者，死灵学派驻扎在总部的传奇法师。理论上，有关死灵学派的政策，他老人家定了就定了……
“这是合理要求。今天的事件，我也要向雷霆之主阁下汇报。”老萨姆深褐色的眼珠微微一转，笔直盯住了这位黑袍法师。顺便汇报一下，他还想撬我们家的人！一定要告状！狠狠告状！
委员先生们初步达成了一致。他们又观察了一会儿会议室的情况，在格雷特进阶完成，即将结束冥想的时候，悄悄散去。呃，这么多人等他一个，小家伙要翘尾巴了……
等格雷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走出会议室，就看见门口站了只金属魔偶，双眼闪闪发光。就地一转，把一张纸片举到他面前：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
1、通天塔2层有餐厅。随时进，免费吃。
2、卡莱尔那边的客房还留着。
3、白天你写的东西，建议早点补充完整。特别是实验室管理方面的。
4、明早9点，通天塔120层，老地方见。
另，祝贺进阶3级法师。
萨姆&#183;莱恩”
“啥？今晚就要写完吗？？？”
格雷特哀嚎。
嚎归嚎，他还是一口气肝到深夜。第二天挂着对黑眼圈爬到会议室，对面八名委员一字排开，向他微笑。
呃……也不全是在微笑。至少那位黑袍法师，除了袍子是黑的，眼圈是黑的，连那张脸都是黑的。看向他的时候，目光哀怨到一言难尽，就差咕嘟咕嘟地冒怨气了……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昨天开会时，笑眯眯和他算账的那位大魔法师，第一个和他打招呼。在格雷特眼前一黑，打算逃跑之前，那位翻开一本账簿，慢悠悠道：
“评审会谨慎考虑了你的意见。——坦白说，故意造成破坏，和因过失造成损害，性质是完全不同的，间谍入侵导致瘟疫种子泄露，过错也并不完全在你。可是问责和赔偿不能完全免除——”他指了格雷特一下，阻止他跳起来发言：
“所以，评审会判定你承担次要责任。本次泄露事件，议会承担60％的损失，你所在的雷霆之角承担30％，你个人赔付10％，你认可吗？”
10％啊……格雷特感觉好多了。毕竟在前世，机动车交通事故被判次要责任，怎样也要赔30％来着。而且让雷霆之角承担了30％的损失，感觉真的非常抱歉，非常不好意思……
但是想到那些实验室租用费、高阶法师们的干活费用，格雷特就没心情替别人担心了。雷霆之角家大业大，扛得起，他自己的号，貌似10％的话，对他而言，也是一笔大钱了。
“……所以我要赔多少？”
“3750贡献点。”大魔法师笑得面团团满脸和气，把清单往前一推：
“零头已经给你抹了。你可以看一下清单，有什么质疑，也可以提出来。”
格雷特看也不看。实验室的租金也就算了，人员出勤费用，还不是你们说了算。想要把帐做平，不，做到我破产，你们随便就能做到，我拿什么和你们对账？
会计师吗？
人生地不熟，我上哪去雇独立的、可以抗衡议会的会计师？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雷霆之角认可了吗？”
老萨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子挺有意思，他想，对自己的地位、实力相当清楚，纠结不了的绝不纠结，能抵抗、能借力打力的，那也绝不让步。他轻轻点头：
“雷霆之角认可赔偿方案。”
反正出力干活的都是卡莱尔那家伙的徒子徒孙，人手不够时补上去的，也是老师的门下。传奇法师用自己人干活，根本无所谓给钱两字。所谓承担30％损失云云，也就是人工费、实验室租金左手倒右手，雷霆之角一分钱都没出，连划账都用不着划。
啊……帮忙扛雷的人没有了，这下真的要破产了。格雷特默默低下头，从空间袋里取出昨晚熬夜写的手稿，一份一份，扇子般展开：
“我认可评审会的处理意见。我同意赔偿方案和数额。——那么现在，关于瘟疫防治措施的授权费用，我们来谈一谈吧。”
《传染病学&#183;细菌性传染病》！
《细菌性传染病防治方案》！
《生物实验室管理条例》！
《生物实验室建筑图纸》！
《公共卫生管理条例》！
《传染病报告制度》！
《传染病医院规划方案》！
来嘛！
没有任何知识没有价值！
魔法议会的规定，不允许强迫任何魔法师，任何人，交出自己的知识！
这些知识环环相扣，少一样都不行，你们想少买一样，公共卫生体系就要多一个洞……
一群半老头子们互相看看，同时笑了起来。兜这么大个圈子，他们想要的，无非也就是这样一份东西：钱不钱的无所谓，把知识榨出来才是重要的。
当然，最好尽力压价、尽力压价，把这小子的钱包榨干净，让他只能接议会给的项目。要不然的话，哪天一眼没看住，再闹个大的……
他们在微笑，格雷特在他们对面，笑得胸有成竹。他拿出每份文件的第二页纸，也就是摘要，理成一叠。原地立起，向评审委员们亮了一亮：
“诸位先生，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讯问已经结束了？进入谈判阶段的话，是不是应该给我相应的地位？”
谈判谈判！
内容重要，气势和姿态同样重要！
谈判上限是一分不赔，谈判下限，是绝不破产！
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笑了起来。他轻轻挥手，在长桌上一拍。魔法亮光闪过，铺着红绒桌布的长桌即刻拉宽、变形，连同桌布一起，变成一个优雅的椭圆形。
另一道光芒飞落格雷特身后，那把单薄可怜的小靠背椅，也即刻变成了漂亮的高背扶手椅。
虽然比起评审会诸位先生，椅背上没有雕花、也没有镶金，可是大体看来，待遇已经差不多了。
格雷特满意了。他把文件往前一推，交抱起双手：先生们，开价吧。
委员们相互交换眼神。他们各自低头，一目十行地翻过摘要，变化系那位委员第一个开口：
“每份100贡献点。——这里面没有涉及独有魔法，100贡献点，已经非常高了。”
“每份1000。”格雷特毫不犹豫地还价。“这些文件，每一份，都有一个独立的知识体系支撑。诸位先生，别告诉我你们看不出来。”
“1000太多了！燃素那篇论文，也不过奖励了1000贡献点！”
呃……把《传染病学》当中的一章，和那个奠定了现代化学基础的发现比起来，确实分量差了不少。格雷特微微心虚了一下，气势却丝毫不让：
“但是这些文件的涉及范围更广！”
“但是……”
“但是……”
谈判很快变成了无意义的讨价还价。拍桌子，摔文件，口沫横飞。谈到一个开价每份300，一个开价每份700，死灵法师要求阅读全文。格雷特也大方地交出了文件，诸位委员交换着读过，再次开价：
“你这些文件确实非常详细，也有很多创新的地方。看在详细程度的份上，每份400贡献点！”
“600！”
“500！再多一分都没有了！”
“3750！总价！”
“成交！”
双方站起来握手。评审会松了口气，格雷特也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赔钱了！
那些规定也交出去了！有人替我操心实施了！
哦也！
他一个一个和评审委员们握手，握到最后一个时，那位防护系的大魔法师目光一闪，忽然提问：
“小格雷特，按照你这个文件，是不是不符合标准、没有足够防御的实验室，都不能开展瘟疫研究！”
“那肯定啊！”
“那么，”大魔法师眼里飞过一缕微笑：“要不要我们帮忙加持防护？算你八折！”
啥？
八折？
不对，要钱？
高等级防护魔法加持一遍，得多少钱？魔法议会是有公价的，恒定防护魔法的话，貌似，是个天价……
我还是要破产么？
格雷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然后，他抽出手掌，正色指向刚交出去的文件：
“我声明一下。刚刚达成协议的授权费用，只包括移交文件——
也就是说，额外的解释、说明、传授、改进，包括实验室防御措施的检查，一概不算在内！”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这尸体卖给我解剖一下？
“评审会真是太难对付了。”
又是一小时的唇枪舌剑之后，双方人马各自走出会议室。格雷特摸摸自己后颈，掌心湿漉漉的，赫然已经是一身大汗。
当然了，这种强度的谈判——或者争吵——收获还是很丰富的。他弄到了一座实验室，不，是一座法师塔！
魔法议会出资，按照他的要求，帮他重修P4实验室！格雷特这次出的图纸，是包含污水处理层、操作层、管道层和空气过滤层的，4层楼的实验室！
并且，因为已经确定要修成4层，还要附带魔法防御和魔法控制，评审会索性决定，给他造一座法师塔算了。至于实验室之外，法师塔本身的能量池修建、塔灵点化费用什么的，先欠着，允许以法师塔为抵押，分期付款……
而魔法议会也不是没有收获。半年之内，格雷特有义务解释他交付的文件，教授、指导魔法议会派出的人员，对他们进行培训与考核。当然，议会派出的学员，不得多于30名……
如果议会建立第二个P4实验室，格雷特有义务，也有权限，进行检查验收。验收不通过，实验室不得运转。
以上工作，报酬算在实验室，不，魔法塔的建筑费用里，不另行支付。
啊……卖一艘航母10亿美元，后续改造、维修、人员训练、武器配备，加起来六十亿美元，前世战斗民族的智慧还是有用的……格雷特开心地抱着胳膊，轻轻哼起了歌。
嗯，接下来，就等着他们出法师塔图纸了！
“这小家伙真是太难对付了。”
防护学派，变化学派，两位大魔法师相对苦笑。刚刚那一轮谈判下来，他们日子也不好过，同样湿漉漉地出了一身大汗。
格雷特寸步不让，当着他们一群大魔法师也敢拍桌子，不明觉厉的词语一串接一串抛。偏偏听起来很有道理，后果很可怕，很惊人……
“别这么说。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预言系那位含笑摇头，目光柔和。黑袍法师跟着皱眉：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按理说……光辉之城那件事，应该给他奖励的，就这样全扣下了？”
“你傻了吗？”老萨姆陡然扭头瞪他。目光凌厉，瞳孔深处，几乎要真的喷出电光和火花：
“小格雷特是个治疗者！治疗者！！！哪个治疗者听见自己做出的瘟疫死了几十万人，还能高高兴兴的？前些天瘟疫泄露，他急成什么样子，忙成什么样子你是没看见？你这不是要奖励他，你这是要害死他！
你以为他是你们死灵法师？——我这句话放在这里，他就算做出这些瘟疫种子，也不是为了害人，肯定是为了救人！”
“为了救人”的格雷特刚出通天塔，就被恭恭敬敬，请到了旁边的法师塔里。以之前打过交道的，林恩法师的导师，埃德加大法师为首，一群死灵法师陪着他往里走：
“小格雷特，那个从你实验室逃走的间谍，要怎么处理？”
“诺德马克先生，预言学派已经处理过那个间谍了，我们也把该掏的都掏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做？”
“可以直接唤起为骷髅兵吗？”
“或者做成僵尸？”
黑鸦沼泽那座副塔做成金字塔形状，占地面积比别的塔都广一些，下面也特别深——上方是正金字塔，下方是倒金字塔。格雷特被簇拥在人群当中，沿着斜向下的甬道一路深入，颇有一种被埋进墓里的感觉。
走进金字塔腹地，乘坐升降梯下降了十来层，果然进了墓穴——或者说，进了尸体保存的专用层。整整一层的温度都特别低，格雷特打了个冷战，旁边立刻递上来一枚徽章：
“正能量护符。这里每个格子都浸透了负能量，光靠【耐寒耐热】挡不住，得用这个。”
手里的徽章是一个金黄色的正圆，做成太阳形状，格雷特强烈怀疑是从光辉教会抢来的。他依言别上徽章，顿时浑身一暖，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虽然同一时间，旁边的死灵法师们都散开了两步……
格雷特跟着死灵法师们深入墓穴。这墓穴看着倒是干干净净，除了墙壁不是用砖石砌成，而是用干枯的大腿骨和头骨拼接排列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引路的死灵法师频频看他，格雷特却面不改色，大步而行。
自杀身亡的间谍被封在一块巨冰内。冰层内部，和尸体接触的部分略有空隙，想来死灵派系说“已经把该掏的掏出来了”绝不是假话。格雷特绕着尸体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终于长长吁一口气：
“这冰棺你们没开过吧？”
“没有！绝对没有！”
埃德加大法师急忙保证。他身后，两个黑袍法师频频摇头，几乎摇出了虚影。再往后，两个骷髅喀啦一声，真的把脑袋摇掉了……
格雷特放下心来。这具尸体上面，天晓得沾了多少要命的细菌，冰棺封住还好，没封住就要命了。他沉吟了一下：
“做成骷髅兵还行，僵尸就最好不要了……毕竟皮肤、肌肉里沾的致病菌都太多，容易传染，骷髅兵还能用消毒水泡个透。不过……”
他期待地看向埃德加大法师师：
“这具尸体能不能卖给我？我出现金！100，不，200贡献点！”
埃德加：“……”
评审会那边的事儿他听说了！格雷特讨价还价起来，那叫一个斤斤计较，那叫一个寸步不让啊！可现在，200贡献点随口就花出去了，眼睛都不带眨的！
要知道，200贡献点，差不多是2级法师一年的收入了！
“7级盗贼的尸体，官方价格500贡献点。”他平平板板地回答。格雷特想也不想：“成交！”
尸体啊！
好久没解剖了！
而且还是一具感染多种传染病的尸体！
500贡献点怎么了，又不是花不起！
埃德加大法师本来还想说“你给讲两堂课我们就免单”，现在也不好意思提了。他让开一条路，示意两只骷髅上前去搬冰棺，询问格雷特：
“在这儿解剖么？”
“绝对不行！——这个要到我的实验室去剖！不然瘟疫泄露就完了！”
“那行，帮你运过去。能旁观解剖么？”
“当然可以！”
然后，格雷特就在实验室的解剖台前，信心满满，切下了第一刀。
……切不动。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有这个，切啥都不怕啦
格雷特捏着手术刀怀疑人生。
切不下去？
切不动？
是这个尸体冻得太硬了吗？我应该多等一会儿，等到它化冻化完？或者应该加点儿热，比如说，微波炉调到解冻模式，转个三分钟？
又或者，切不动是我搞错了程序，没有提前给大体老师鞠躬？
NEVER！
那是敌人，是潜入实验室搞破坏的间谍，不是大体老师！
就像东北某个医学院，用来解剖的尸体都是当年的小鬼子，学校师生，从来不给他们鞠躬！
还是……
他定了定神，拇指与中指、环指、小指夹持刀柄，示指按于刀背，刀尖与切口处呈直角，努力往下刺去。这一刀千锤百炼，外科医生标准的执弓式，姿势、角度、力度都无可挑剔。尸体腹部皮肤微微下陷，然而……
格雷特用力用到极限，抵抗力也没有减小，半点也没有要被刺透的样子。
唉，冻硬了是真的难切。这手感多久没尝试了，工作以来切的都是活人，再也没切过大体老师……
呃，福尔马林池子里泡久了，下刀的时候感觉是真的硬，跟老牛皮没啥两样。而且福尔马林贼熏眼睛，这个冰棺解冻的，好歹还没味儿呢。
但是切不下去终究是个问题。格雷特为难半天，向左右望去。如果是别的力气活儿，哪怕是扛个大腿、给骨头复个位啥的，让伯纳德来都没问题，可是，解剖……
这种精细活儿能交给他？交给他就不是解剖，而是拿大刀剁肉了！再说了，解剖是一种工作，更是一种享受，这是决不能交给别人的！
他左看右看。左右两边，死灵法师们都笑了出来——虽然一个一个都罩在防护服里面，漆黑漆黑的皮革袍子，亮闪闪的鸟嘴，鸟嘴下面高高低低一片笑声，听起来格外阴森。惨白的无影灯下，格雷特反射性地打了个哆嗦：
我怎么让他们穿这衣服呢？
我怎么不让他们穿手术衣呢？
如果大家都穿手术衣，就不至于看着这么瘆人了……
……好吧，第一，这是在解剖带传染病菌的尸体，必须穿防护服。第二，没有前世那种又轻又薄，PE＋PP面料的一次性防护服，我现在身上穿的，也是漆黑漆黑的皮革连体衣……
埃德加大法师笑得连连摇头。切尸体，切尸体切不动，这种事情，年轻死灵法师差不多人人都碰上过。收拾动物尸体啊、帮老师收拾高等级敌人尸体啊、自己出门游历，侥幸干掉了高等级的敌人啊……
“小格雷特。”他一边笑一边出主意，一边出主意，一边忍不住嗤嗤地笑：
没办法，格雷特这个无辜茫然的样子，和林恩刚入门的时候实在有点像。再加上林恩和格雷特之前的交情，埃德加大法师看这个少年，总觉得像看到自家弟子似的。
“小格雷特呀，要帮忙么？这具尸体确实挺难切的……他生前，是个7级盗贼……”
7级盗贼啊……格雷特立刻泄气。5级骑士他就切不开了，何况7级。哪怕盗贼的防御力不如骑士，那也是物理系职业啊，身体也很强的！
“有什么法子……？”格雷特立刻投去求助的目光。边上的死灵法师们一起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出主意：
“扔个【尸体腐化术】？做骷髅兵的时候最好用了，皮肉腐烂掉，骨头就很好抽出来了……”
格雷特摇头摇得飞快。开什么玩笑，我是要做解剖，又不是想抽骨头！抽骨头我不会用大锅煮吗，高温高压煮起来飞快，还能顺便杀个菌，隔壁骨科最擅长了……
“也许是刀不够快？不然给你的刀加个【魔化武器】？那样就切得动了……”
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格雷特向发言的死灵法师竖起一个大拇指，一手举起手术刀，另一只手准备施法。正好【魔化武器】是1阶法术，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加持一个不难……
还没调动完法术模型，手术刀的刀刃上莹莹一亮，却是不知道谁扔了一个魔法过来。格雷特茫然回头，却看不出是谁释放的法术，只好云点头致谢了一下，又把注意力收回尸体上。
嗯，这次好多了，勉强能切得动了。格雷特取正中切口，从剑突下到肚脐，一刀刺下。死者腹部皮肤产生了极大的抵抗力，然后忽然减小，却是刀尖已经刺透了皮肤。格雷特立刻将刀刃倾斜45度，持稳解剖到，向后切开……
一下、两下。然后，格雷特抬起手掌，默默地看了看示指上的白印。
不行，还是好硬，他几乎忍不住要用锯的。估计皮肤和浅筋膜全部切开，他的手也废掉了。
“小法师不行啊！”
“手太嫩了！”
“没干过粗活！”
“一看就是没有从学徒开始帮导师抬尸体……”
死灵法师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格雷特扭回头，怒目而视。谁没有抬过尸体啊，谁没有抬啦！上医学院的时候，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扒拉大体老师，都是我们几个的活儿！
无奈，鸟嘴面具和玻璃镜片下的怒目，实在没多少威力。死灵法师们该笑的继续笑，笑完了，又来帮他出主意：
“要不然，加持一个【蛮牛之力】？”
“变化系2阶法术啊……我不会，你会么？”
“我倒是会，但是只能持续7分钟……小格雷特，你解剖这个尸体需要多久？”
格雷特热切地、甚至有点贪婪地看着尸体。需要多久？你应该问我，想要解剖多久！
一整具尸体，一整具属于自己的尸体啊！想怎么剖就怎么剖！
之前他们上系解课的时候，都是一组人共用一个部位，比如这节课讲上肢，就是一组人解剖一根上肢。从皮肤、肌肉到血管、神经、骨骼，浅层结构、深层结构，肩部、臂部、肘部、腕部和手部。
各人负责各人的部分，每一个切口都要准确——尽管事实上常常做不到——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层次都要清清楚楚。
一堂解剖课一个半小时，一晃，就过去了……
学校期间从来没有这种机会，工作以后，解剖——或者手术对象都是活人，想的是赶快缝好，治好，而不是偷个空子好好解剖一下，熟悉一下人体结构……
问他解剖这个尸体要多久？
“我估计，一两天都未必够的！”
“这样啊，这样加持法术恐怕就不行了。嗯，我想想有什么别的法子……”
开口的死灵法师蹲回去想辙了。埃德加大法师哈哈一笑：
“小格雷特，这样，我借个骷髅给你用用？”
他一挥手。一道白光落在地上，节节拔高，展开为一只灿烂的白银骷髅。埃德加大法师抬手一指：
“来，试试看。用你自己的精神烙印在上面，控制它，驱使它。白银骷髅虽然不如黄金骷髅能打，但是消耗也小。做点精细活儿，切个十级以下的战士，应该已经可以了。”
格雷特：！！！
啥，白银骷髅？
记得林恩身边带了一只黄金骷髅，埃德加大法师自己，带过一只暗金色的骷髅……所以你们的骷髅是按白银——黄金——暗金这种等级排列的？那下面是不是还有青铜骷髅，再往上去，是不是还有秘银精金骷髅啊？
他忍下吐槽，征询地望向埃德加大法师。大法师笑眯眯地向他点头，格雷特想了想，便也感激地对他微微欠身，然后按照他的指点，将自己的精神力探了过去。
白银骷髅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死物——或者说，原本就是一个死物。格雷特的精神力覆盖过去，只觉得整个人微微眩晕了一下，视觉、听觉、触觉，顿时分成不相干的两端。
格雷特：？？？
这是什么节奏？
这个白银骷髅，可以有知觉反馈，不是全靠我用精神力牵引丝线，拨一拨动一动吗？
无论如何，能够反馈，操作起来就更容易了。格雷特操纵着白银骷髅走出一步，又走出一步，视野不停摇晃，晕得他只能闭上双眼。埃德加大法师笑吟吟在一边夸奖：
“精神力很不错啊，才上手，就能让它动起来了！哎，不急，你先让它走一圈，再走一圈，适应一下有另外一个你的感觉。
——告诉你啊，这个白银骷髅和黄金骷髅不一样。黄金骷髅有智慧，自己能干活，白银骷髅就像法师的另外一个自己。法师要费力操纵它，但是精细，能帮很多忙……”
他在一边絮絮叨叨夸奖，格雷特适应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手一抬，白银骷髅稳稳地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手术刀。低下头，刀尖抵住剑突部位，刀尖与皮肤呈直角，一刀刺出。
手上反馈的力量又稳又准。微微向下一推，刀尖刺透皮肤的感觉立刻传来，显然那白银骷髅的力量，比起格雷特大了不知多少……
格雷特立刻控制骷髅变换手势。刀刃倾斜45度，向下稳定划落，无声无息，尸体表皮已经裂开，从剑突下切到脐外侧，再切到耻骨联合上缘。刀下感觉丝滑流畅，反馈给格雷特的触感，和他前世给活人做手术的手感，相差不大。
能切得开！
做得了手术！
手上还能有感觉！
格雷特几乎喜极而涕。他随手递了一把组织镊过去，白银骷髅左手组织镊夹住皮瓣一角，右手的手术刀紧贴在真皮和皮下组织之间，无声游走。结缔组织被切断，皮瓣掀起，露出下方的皮下组织……
双手配合之顺畅，力度之均匀，几乎和他亲手做手术相仿。嗯，比他亲手解剖或许还好一点，毕竟他自己没这么大力气。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他本体似乎变成助手了……
呃，一助还轮不到他，拉钩他都拉不动，都是加强版的法师之手拉——升到2级法师之后，格雷特学会了加强版的法师之手，拉力足足有40磅。一只法师之手拉不动，还能再上一只，保证拉得住，拉得稳，想怎么变换角度，就怎么变换角度。
绝不会主刀医师说了半天，还不知道该提高一点还是降低一点，也不会因为不好发力导致手抖，被主刀医师用止血钳砸手腕。
咳，自己砸自己也没意思不是。
“所以到最后，我降格成了器械护士了吗……”
格雷特哭笑不得地喃喃自语。但是无论如何，这只白银骷髅的出现，还是解决了格雷特的大问题。他感谢地向埃德加大法师点点头，低声征询：
“那么，我解剖一下看看？”
“动手动手！”埃德加大法师用力挥手。等格雷特去端器械盘，他又急匆匆跟过去，压低声音：
“注意精神力消耗啊！操纵这骷髅很耗精神力的，你第一次用，别玩得太过头！”
格雷特低声应诺。他在尸体脚侧放下器械盘，想了想，又挪到白银骷髅对侧。咳，反正法师之手不占地方，他站一助位置，递东西也方便，看腹腔情况也方便……
一刀在手，或者说，白银骷髅一刀在手，格雷特立刻精神抖擞起来。眼看死灵法师都围了上来，隔着一米远的距离探头探脑，他环顾一圈，朗声道：
“今天我们解剖这具尸体的目的，是探查死者携带的多种致病菌，对人体组织、器官的影响。
——首先我们观察一下全身。看，右腿有一大片溃烂，肿胀、发脓，这就很大可能是金黄色葡萄球菌和绿脓杆菌感染。我们先取一下样本……哎？！”
大片原本应该是红肿发脓的溃烂当中，静静躺着一块焦黑的，深可见骨的溃烂……
这死者病得不标准啊！
这个溃烂，不是我做出来的任何一种病菌能弄出来的！
格雷特默默地用棉签蘸取、封存、切下一片溃烂组织、封存。埃德加大法师过来看了看，点头道：
“腐尸之触。是死灵学派的魔法，记得之前他们拦截间谍船的时候，曾经打中过一个跳海的间谍，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是从来没见过的法术伤害？
这样本要多留一点！
格雷特手下用力……或者说，让白银骷髅手下用力，越发切下一大块组织，连周围的肌肉、肌腱和骨头都切了一块。封存完样本，另外起了一个话题：
“请注意，切开皮肤的时候，要注意深度，只切到真皮层，这样可以避免伤害下面的筋膜、血管和神经。
人体各部皮肤厚薄不一，通常肢体屈侧皮肤较薄，伸侧较厚，但手、足的皮肤相反。手掌、脚底及颈项、背部、肩部皮肤最厚，眼睑最薄，下刀的时候，要注意控制深度……”
死灵法师们：“……为什么？”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们又不对活人动刀！
“为什么？”格雷特笑容灿烂：
“当然是因为，少伤害一点，患者恢复起来，就更容易一点啊！”
……行吧，他果然是个治疗者，不是个天生的死灵法师……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好了，小格雷特要被拐走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一群有丰富解剖经验……不，剖尸体经验的死灵法师们，欣赏到了一堂漂亮的解剖课。
“这个盗贼挺瘦的啊……没多少脂肪，你们运气好，碰上脂肪层厚的话，准备尸体的时候要先刮掉脂肪，可麻烦了，有时候一个上午就忙着清理脂肪了！”
“我们看看皮肤下面……看，肚脐周围，这些颜色发暗的，就是脐周静脉，成网状，我们叫它脐周静脉网。顺着脐周静脉网一路摸上去，沿着胸腹外侧壁，可以找到胸腹壁静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正中开口的原因，刀口如果偏斜，很容易一刀划断血管，病人开始大出血……”
白银骷髅双手飞舞。手术刀，组织镊，组织剪，再加上几只法师之手帮忙，轻轻巧巧地剥离组织，露出血管。死灵法师们挤挤挨挨，探头探脑去看：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我上次解剖一个人，一刀下去，哗的就出血了呢……”
“居然能全部剖开不伤到血管，小格雷特厉害！”
格雷特用力瞪他们。一刀下去就出血？老兄，你剖的是尸体还是活人啊？听起来不怎么靠谱的样子啊！
解剖刀飞舞。这个盗贼没啥脂肪，剥离皮肤以后，立刻就可以看到肌肉。格雷特解剖得非常开心：
“包裹腹部的肌肉不是一块，而是一层一层的。大家看，最外面是腹外斜肌，肌肉纤维斜斜向下，当中是白线……
把腹外斜肌切断、移除，下面一层是腹内斜肌和腹直肌，再移除，下面是腹内斜肌。沿着白线切开腹内斜肌，很好，接下来就是腹壁膜，切开就能看见腹腔了！”
死灵法师们开始两极分化。有的晃来晃去，十分无聊，恨不得一刀就进腹腔；也有的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格雷特解剖得更慢一些、更仔细一些：
“是这样的吗？虽然繁琐，但是看起来很流畅啊！”
“原来剖开肚子应该这样。以后这么做就不会损伤材料了吗？”
“怪不得我那个缝合怪肚子老是漏……回去试试，一刀一刀慢慢剖，看看能不能好点。”
格雷特：→_→你们别以为我没听见啊！
当然，还有的死灵法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其他地方：“这个灯很好，你们注意到了吗？”
“没错我也注意到了，那个白银骷髅手下，一点阴影也没有！”
“特别好用！平时让学徒给我照亮都烦死我了！”
“小格雷特！你这个灯在哪儿买的？”
“炼金工坊，你问无影灯就可以，他们应该有不少型号——不是，你别打岔！刚才我讲的都记住了吗？”
“呃……”
“呃……”
“听明白了吗？你们还不赶紧记下来？”
埃德加大法师瞪眼。他身为高阶法师，精神力强，这些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压根不用拿笔去记。学生们可不一样，被老师一吼，忙忙乱乱地开始哀嚎：
“老师我们没有带纸笔啊！”
“哦，从这里往左两个房间，书架上有纸笔。”格雷特百忙中抬头。
想记笔记的飞奔而去。懒得记笔记的，还在那里七拐八弯，余音袅袅地惨叫：
“老师……没必要吧！”
“有必要！快记！文字要记，图也要画！”
“不是吧……老师我不擅长画图……”
格雷特微微地笑。作为医生，啊不，作为死灵法师，怎么可以不擅长画图呢？骨骼肌肉内脏血管，只有画出来才能更好地记忆，也只有画出来，才能更好地给患者讲解！
呃，貌似死灵法师并不需要面对患者……
愉快的解剖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终于，白银骷髅手忙脚乱地放下组织剪，哗啦啦散成一堆。而手术台对面，格雷特也闭上眼睛，晃了一晃。
“啪嗒”、“啪嗒”，法师之手散去，两枚拉钩同时掉了下来。
几只更大、更厚实的法师之手同时飞起，搀扶着格雷特退了两步，在一只漂浮碟上坐下。埃德加大师快步向前：
“精神力耗尽了吗？”
“大概是……”
防护服下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格雷特垂着头坐在漂浮碟上，只觉得头晕眼花，心脏突突乱跳，背心一阵一阵地冒出虚汗。瞧这症状，除了精神力耗尽，恐怕还有点低血糖？
消耗到这个程度是没法再干活了。格雷特在法师之手的搀扶之下，一路飘出红区，化学淋浴、去缓冲区、脱防护服、沐浴更衣。回到安全区，他坐着喝了一大杯糖水，仍然恋恋不舍地看向内室：
呜，我还想解剖啊。好久没练手了。离开战场到现在，我都一年没给人开刀了……
手都生了！我是个外科医生啊！
而且那个尸体也得快点解剖完。没有大魔法师继续冰冻，放在常温下，几天就会腐败到不能用了。我的精神力撑得住吗？
要不要动用精神力药剂？好像有点浪费……
格雷特的遗憾之情几乎写在脸上。埃德加大法师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着他的表情，忽然问道：
“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吗？明天继续看你解剖？”
“啊！——当然可以。”
格雷特回过神，飞快点头。不就是继续看解剖么，只要他们肯遵守实验室规则、肯穿防护服，继续看几天都没问题！只是，只是——
“尸体能不能帮我冷冻一下？”
一群死灵法师都笑了。死灵法师么，刚刚入门，还没开始召唤自己的不死生物，就要帮着老师运输尸体、储存尸体。哪怕埃德加大法师不出手，他们这些平均七八级的死灵法师，随手甩几个法术，就能把尸体保存得妥妥的。
“你放心，已经保存好了。”埃德加大法师和颜悦色地回答。格雷特感谢地向他笑了一下，想了想：
“呃……那个白银骷髅，再借我几天？不然我怕切不动——”
“送给你好了。”
“这个不可以！”
格雷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或者说，如果不是累惨了还在虚弱期，已经真的跳起来了。开什么玩笑，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白银骷髅值多少钱，可是，能切动一具7级的尸体，又能被他如意操纵的魔法道具——
一两千贡献点肯定拿不下来的！
掏光他的钱包，估计都不够！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以说送就送？价值这么高的礼物，他绝对不能随便接受的！
格雷特脸上变色，双手乱摇。埃德加大法师望了一眼弟子们，眼神里满满无奈：
看看，看看，就知道会吓着他吧。这还是让格雷特用了两个小时，尝到甜头以后再谈。如果一开始就说赠送的话，只怕他宁可不解剖，也不肯沾这个骷髅一下！
咳，其实何必呢。
就像变化系不缺各种魔法装备，谁都能随手拿出十样八样的，黑鸦沼泽的魔法师，最不缺的也就是各种骷髅。干掉一个敌人，就把他的尸体保存起来，准备召唤不死生物。日积月累起来，每个死灵法师手上，都攒了一大堆……
埃德加大法师门下，每个弟子出门游历的时候，都被老师送了一只黄金骷髅。就像林恩手里那一只，能干活、能打架、能卖萌，善解人意，论起等级，比格雷特这只白银骷髅高多了。
而且骷髅不像魔法装备，除了死灵系内部消化，别人还不待见——普通人不待见，别的魔法师也不待见。难得有个喜欢它的，就凭这个，送出去一只也不亏！
格雷特不想要，或者不敢要，埃德加大法师就偏要赠送。好在他对此也不是没有预案，这会儿说出来，流畅自然，诚意满满：
“哎呀，又不是白送你的。刚才解剖的时候，你大大方方让我们看，一边动手还一边解说，也没收我们钱不是？——你把我们当朋友，我们也不能小气嘛。”
“那不一样的！”那个解说费，最多也就够白银骷髅的租金！
小家伙还挺倔。埃德加大法师笑了一笑，继续道：
“那要不然这样，我们做一笔交易。——你也知道，每个死灵法师，都要学会剖尸体、整理尸体，很多新来的孩子过不了这一关。我看你挺熟练的，帮我们培训一些入门的法师学徒，特别是解剖技能？
也不用多，就今年刚招进来的，20个这样子。这只白银骷髅，就当是培训费用啦！”
“这个……”格雷特犹豫。局解、系解是医学的一部分，兴之所至漏一点没关系，要系统传授，就只能教给踏入医学大门、发过医学生誓言的人。他沉吟着，埃德加大法师察言观色，又加了一句：
“这样，教学用的尸体，全都由黑鸦沼泽提供！”
“那他们要遵守我的誓言！不得用我教的内容去伤害活人，不得把我教的内容，传授给没有立下相同誓言的人，不得……”
格雷特blabla说了一串。埃德加大法师沉吟许久，追问道：
“仅限于你教的部分？”
“当然！”
“没问题！”
双方互一击掌，达成交易。于是三天以后，卡莱尔大法师得到消息，亲自上门的时候，就看见小格雷特用着黑鸦沼泽的骷髅，身边围绕着黑鸦沼泽的法师，教着黑鸦沼泽的学生……
他默默转身，出门，飞奔通天塔。
“老师不好了，小格雷特要被他们拐走啦！”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格雷特这是走哪儿炸哪儿啊？
“小格雷特？拐走？”
雷霆之主指尖一顿。面前瓷杯里，正有一缕洁白的发泡牛奶从旁边腾起，灵巧地注入咖啡杯。被这么一打岔，杯中完美的天鹅展翅图案歪了一歪，天鹅翅膀外缘，立刻多出了一条尾巴。
传奇法师左手边，一支银白色的羽毛笔本来在忙忙碌碌，自行书写。随着图案绘制失败，羽毛笔也止住了移动，啪嗒一声，像一支正常的笔似的躺倒在纸面上。
“你把事情详细说一遍。”这位传奇法师啜了口咖啡，慢慢道。卡莱尔大法师不敢怠慢，立刻一五一十地向老师汇报。雷霆之主静静听完，嗤笑一声：
“没用的。”
“老……老师？”
“他想进黑鸦沼泽，早就进了。拖了一年还不肯进，说明死灵学派不够有趣，吸引不了他。至于偶尔玩玩尸体么，治疗者玩尸体也不算怪癖，不用管他。”
卡莱尔大法师喏喏低头。雷霆之主也不理他，把拉花失败的咖啡泼进水槽。他指尖挥动，桌面上一样样东西自己动了起来，咖啡豆开始自己研磨，牛奶自己腾起、落入发泡杯，然后噗噗噗地开始被打发……
咖啡杯里，洁白的天鹅终于展开翅膀。雷霆之主露出满意神色，慢慢啜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嗯，但是也不能太不当回事，显得我们根本不管他。这样，我看小家伙是真的要走治疗者这条路了，两次进阶都是治疗方面有突破——
等他玩够了，你催他赶快把秘银那个任务结了，再找个治疗方面的扔给他折腾。一来分分他的心，二来，你看他还缺点儿什么，直接塞进秘银任务的奖励里去好了。”
于是，当格雷特从解剖尸体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打算重归正常节奏时，他一脸茫然地接到了催促：
秘银冶炼那个项目，还结不结题了？
“啊……还早吧？”
格雷特看了看窗外的铅云。
一到冬天，尼维斯城就笼罩在冬雨当中，十天有八天在下雨，难得不下雨的日子，那天也是阴阴沉沉的，一脸“我立刻就下给你看”。
而对于自带宅属性的格雷特来说，天气不好，就意味着不想出门。
“已经不早了！”
奉命传达消息的奥罗拉&#183;沃顿一脸郁闷。
他这位老板，大方起来是真大方，懒起来也是真懒。明明成果都做出来了，硬是拖一个月不肯结题，图啥呢？
结题了有报酬的啊！
“老板，电流冶炼那部分，我师兄已经写完了；用燃火之气冶炼半成品的部分，我也写完了。前几天我还去了一趟矿洞，现在的月产量，是老板你接手课题之前的10倍……”
老板做个开头就撒手不管，可怜他一个塑能系的魔法师，硬是在矿洞里蹲了半个月，收集材料、做记录、被矮人灌酒，他容易么他！
怀着如此怨念，奥罗拉抱来厚厚一叠论文，咚地一声，垒在格雷特面前：
“老板你看一遍，没有要改的，咱们就交出去申请结题？”
格雷特一目十行的翻了翻——目录、摘要、结论。然后，随手把论文一合：
“还差最后一个部分。”
“还差？！”
“那肯定还差啊！——这样，明天你陪我走一趟锻造区，我看看矮人们回过神来了没有？”
矮人们确实已经回过神来了。格雷特顶着一堆魔法防御——不是怕危险，主要是为了挡雨——来到锻造区门口，才开口问了一声，就看见塔伯特大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身边，那位看守秘银区门口的辫髯矮人，更是恨不得扑上来抱格雷特大腿：
“是啊！现在产量再也上不去了！我们缺矿石缺得厉害，空闲的人手都去挖矿了，可还是不够！”
缺矿石是吧？
挖矿效率不够高是吧？
格雷特胸有成竹地微笑了起来。
返回尼维斯城，格雷特立刻卷了一堆东西，奔向峰顶。他接下来要做的东西危险性颇高，主要是容易炸，炸自己的实验室有点舍不得，那么当然，去蹭别人的喽。
反正塑能系法师塔，那么多间实验室，他想用随时能用。据说租实验室也是要钱的，不过奥罗拉都替他搞定了，格雷特迄今为止，没有刷过自己的贡献点……
他兴冲冲占了一间实验室，挂上“有人”的牌子，关门落锁。消息很快传到通天塔，迪卡尔大师对弟子耸耸肩膀，一摊手：
“你看，这不是来了么。”
自投罗网的格雷特，并不知道通天塔里，正有人在议论他。他在身上挂足了魔法防御，往一只大水槽里灌了一半水，招呼奥罗拉：
“奥罗，冷冻射线！”
奥罗拉&#183;沃顿：“……所以我就是个制冰的工具人吗？”
吐槽归吐槽，老板的话还是要听的。奥罗拉&#183;沃顿僵着一张脸，刷刷往水槽里扔冷冻射线，扔到里面飘满细小冰块为止。然后，他就看着格雷特往水槽里插了根试管，往试管里滴硫酸、滴硝酸、滴甘油……
啥也没做出来。
“哦，可能是硫酸和硝酸不够浓？提纯完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BOOM！
“呃，反应速度太快了，这次放慢一点……”
BOOM！
BOOM！
BOOM！
奥罗拉沃顿由紧张而放松，由放松而麻木。到后来，他除了趴在旁边，定时为格雷特补上防御法术外，就只剩麻木的记录实验过程：
“一毫升浓硫酸，一毫升浓硝酸，充分混合，在冰水混合物中冷却至0度……缓慢滴加脱水甘油……炸了……咦，这次没炸？”
奥罗拉好奇的伸出脑袋，看看试管里清澈的淡黄色液体，甩过一个鉴定术。反馈瞬间传来，这一次，试管没炸，奥罗拉炸了：
“老板你折腾火油干什么？这东西有得卖啊！用你自己捣鼓半天？！”
“啊？有人做出来了？”
“对呀！这东西超没用的！点又不容易点着，好好放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能炸给你看！炼金工房那边做了一堆都没人要——
可毕竟是做出来了，老板你想要，去订制就行了嘛！”
格雷特：“……”
就，丢脸。
有空要把这些炼金产品全摸一遍，谁知道他们做出东西来以后，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不过，手里这个东西，还是自己做出来的比较放心，毕竟可以当做药物口服。万一买来的东西杂质太多，含服舌下的时候，顺便含进去一些硫酸或者硝酸……
那后果，想想就不寒而栗。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制备了一小试管，又开始洗棉花、煮棉花、用硝酸泡棉花。一大轮BOOM，BOOM和BOOM之后，格雷特看着面前一小盒子成果，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奥罗？”
“哎，老板！”
“这里有没有地方试验法术？呃，最好是，不要钱的……”
“有有有！”
奥罗拉跳了起来。跳起到一半僵住：“不要钱？老板，不要钱的地方没防护，咱们现在也不是没钱，不要省这几个子儿吧？”
开什么玩笑！老板那个龙息之手，可是以一阶法术，打出了四阶的威力。这次他要试验新主意，万一又弄出来个高阶的，失手炸了……
老师能活剥他的皮！
奥罗拉死劝活劝，生拉硬拽，终于把自家老板拖到塑能塔五层。这一层经过法术特别加固，专供中阶魔法师——也就是5到9级的魔法师——实验和练习魔法。一层分成十个大小房间和一个大厅，价格不同、设施不同，适应不同需求的魔法师们。
大厅里分了十条靶道，升起防御壁后，可以做到互不干扰。要价也不高，每条每小时只要10个贡献点。缺点么，就是你做点什么，难免被人看到……
因为格雷特要求省钱，对保密反而没什么要求，奥罗拉就带他去了大厅。此时九条都已经有人，奥罗拉拽着格雷特奔过去，恰好刷到了最后一条靶道。
“老板老板，这里！快点！”
“哎，等等啊！”
后面有人急叫。奥罗拉已经按下徽章，确认了靶道使用权。那人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不由得连连跺脚：
“哎你们怎么抢这么快——你们不至于吧！”
他身子一转，赶在屏障合拢之前硬挤进来。大约是赶得太急，脑门上已经挂满汗珠，在秃头上一颗一颗闪闪发亮。他且不急着擦，对着奥罗拉哀叹：
“我以为是你用的，结果你倒不用，给他用？浪费啊！一个二级的小法师，……我和你换一换行么？明天老师就要考核了，我的新魔法还没练熟！这样，给你20贡献点，你带他去下面低级区？”
格雷特：“……”我不就是最近太忙，没刷新徽章么？我已经是三级法师了！三级！
他扭头不搭理那位，拽着奥罗拉，走到靶道尽头。靶道上大大小小，堆着几十块各种硬度的石头，给魔法师们做靶子。格雷特挑了不大不小的一块，让奥罗拉用法术凿了个孔，把硝酸浸过的棉花塞了进去，又塞进一条长绳。然后，退出靶道，扔过去一个火花术……
BOOM！
一声闷响。石头四分五裂。
很好！
试制成功！
格雷特开心挥了挥拳头。身边，秃头法师继续顿足：
“老兄你不是吧？才这么点威力，比炽焰法球小多了，这也值得你来中级区……哎，求求你让给我吧，真的，我给你40贡献点！40！已经是4倍了！”
这家伙好烦啊……格雷特和奥罗拉对望一眼。奥罗拉使个眼色：
不然就让给他？你好了没有？
没有！坚决不让！我耗也要耗到一个小时！哎，要不要折腾个大点儿的动静？
格雷特思忖片刻。一道灵感升起，他仔细地戴上鳄鱼皮手套，隔着手套握住黑色棉花。凝神，勾动法术模型，以硝酸浸过的棉花为施法材料，释放魔法——
炽焰法球！
塑能系二阶魔法！法师等级升到三级以后，刚刚学的！
一个齐眉高的滚动火球脱手而出，迅速向前滚动。格雷特心中一喜，刚要指挥它升起，继续向前——
BOOM！
火球微缩，膨胀，爆炸。炽烈的气浪，横扫四方！
格雷特反射性地往下扑倒！奥罗拉一脸惊恐，连续架起两道屏障都没挡住。秃头法师跟着扔出一道力场墙，好容易才挡住气浪，没让高温气体喷到脸上。手忙脚乱之下，脑门上亮晶晶的汗珠，都被他甩飞了出去：
“奥秘在上！你这是什么魔法——三阶的火球术都没这强！！！”

第二百五十章 秘银项目的奖励——奖励不起？！
秃头魔法师一声惊呼，随即转身面向大厅墙壁，不再看格雷特。魔法师的独创魔法，是每个人最宝贵的秘密，刚才无意看到也就算了，既然发现了这是别人独创，最好还是自觉一点。
手势、咒文、材料……
不要看，啥都不要看、不要听！
秃头魔法师一捂耳朵，背对格雷特，就地抱头蹲防。奈何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声音传播，就听见背后嘀嘀咕咕，一声接着一声：
“哎呀不好意思刚刚松懈了一下……我再试试！”
轰！
“emmm，挺成功的，但是控制有点难……我再试试……”
轰！！！
“呃，果然还是……好控制，威力也大，但是带起来太麻烦了……我再试试……”
轰！
“威力有上升，还是很容易炸……”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秃头魔法师一回头，看见奥罗拉蹲在旁边，双眼和金发一样亮闪闪地看着他。那个友善又好奇的样子，让秃头魔法师想到自己养的猎犬，也是这么一身金毛……
他尴尬一笑，松开一只捂耳朵的手，往背后指了指。然而毕竟平时没有蹲习惯，这么一指，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奥罗拉索性拉他起来：
“蹲着干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盯着看，不小心看到一点没事。老板的魔法又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再说了，照他的性子，论文和供兑换的魔法估计快要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秃头魔法师一脸惊讶。兄弟，虽然不知道你一个五级魔法师为啥喊那位老板，可是，他毕竟是你老板啊！你这样做老板的主，真的好吗？
“因为我就是负责写论文的人……”奥罗拉垂头丧气，耳朵都要耷拉下来了。
啥，老板出点子，你负责写论文？这么幸福？秃头魔法师又是惊讶，又是羡慕，看奥罗拉这样子还有点儿好笑，秃头上都起了一层薄红。刚要继续询问，背后响起一声呼喊：
“奥罗！”
“哎！！！”
奥罗拉开开心心地跳了过去。
秃头魔法师摇了摇头，对自己笑了一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就听见背后窸窸窣窣：
“奥罗，这个你试一下……就用这个做施法材料，火球术的施法材料你不是用硫磺么？换成这个试试。当心点，特别容易爆，控制有点费力！”
“好的老板！老板你退后一点，躲到那边角落里，我再给你补一道护盾……”
轰！！！
“哇，老板，你真是弄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奈何奥罗拉也只是一个五级魔法师，三阶的火球术，他一天也只能放四五个。增加装药量，再增加装药量，用氧气和硝化棉一起作施法材料，变着花样尝试了几次，他就耗光了精神力，不得不举手投降：
“老板，我不行了……我们明天再试吧……”
“明天啊？”格雷特看看时间，还有点意犹未尽：“还不到半小时呢。这样，我们再尝试尝试炸石头？”
他降下正面的防御力场，抬脚就往里走。奥罗拉扑上去一把拖住他：
“老板，老板，你先回去睡觉吧！这些事情不用你做的！我们把东西做出来，测试什么的，可以发任务！是的，发任务！”
怕了怕了，他的精神力已经耗光了，万一老板身上的防御术破了，他来不及补……分分钟闯祸的节奏啊！
“发任务？”
格雷特迟疑。奥罗拉拼命点头：
“很多人这样做的！我们把论文基础框架写好，后面的工作，交给别人就行了！很方便的！很多魔法师愿意接！给点报酬，或者给个二作三作，多的是人来抢，比如……”
“比如我！”秃头魔法师抢着插话：
“我不要报酬，给我个三作就行！我是曼宁大法师的弟子，巴鲁赫&#183;克里斯普，我可以签订魔法契约绝对不泄露！当然，最好，能教我那个新魔法——我不要求免费！半价兑换行不行！”
格雷特和奥罗拉相视一笑。
这一场测试持续到了深夜。然后，格雷特熟门熟路乘电梯上楼，钻进卡莱尔大法师的客房，倒头就睡。而苦命的奥罗拉，在客房外间的书桌上铺开稿纸，熬夜写论文……
第二天早上，关于整个秘银冶炼解决方案的论文，特别是新型爆炸物的论文，和改进版的火系魔法，就摆在了卡莱尔大法师案头。不到半小时，卡莱尔大法师亲自捧着论文，送到传奇法师面前。
“小家伙挺有想法的。”雷霆之主慢慢啜着咖啡，翻几页，赞一声。从头到尾翻完，抬头看向自己弟子：
“你去安排一下，把所有能烧的、能炸的东西，都尝试一遍，看看做施法材料会有什么结果。然后，这个新做出来的爆炸物，问问小家伙肯不肯授权——”
说到这里，师徒两人，同时笑了起来。迄今为止，格雷特但凡拿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一样不肯授权的，有时候甚至是恨不得快点甩掉的架势。像他这样的性格，在魔法师里也有点罕见，也只好当老师的多多照顾了：
“嗯，评审会那边，还有炼金工坊那边，你都安排人谈一下。结题报酬，授权比例，都别亏待了小家伙。”
卡莱尔大法师果然就直奔了评审会。秘银增产项目的悬赏，是常年在议会的任务榜上挂着的：但凡做出点看得过去的成果，就是100研究积分，200贡献点。然而这个数字显然让不能让大法师满意：
“到现在已经是10倍增长量了！还不算新的开矿方法，矿石产量提高的增量！过去那些拿到悬赏的，才增长几倍？一倍有没有？五成？三成？”
“那你说该给他多少？”
变化系那位大法师忍不住揉额头：“之前拿奖励的标准是增产两成，给个100积分、200贡献点。这次增产10倍，给5000积分、一万贡献点？没有这个道理！”
金额太高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奖励都是需求方掏出来。而最近，格雷特在炼金工坊，已经赚走太多钱了——
显微镜是一样，铅笔是一样，连无影灯，黑鸦沼泽最近都定了10台。再这么下去，感觉小半个炼金工坊，都在为格雷特打工……
哦，格雷特那个新的魔法塔，炼金工坊还在调材料，和防护系反复磋商图纸。眼看着又是一笔大支出，再这样下去，帐都要做不平了！
“他的方案确实很有用，但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成本也高了很多。冶炼成品，常年占了一间实验室，两名大法师操作；提炼半成品要用燃火之气，又是常年占了两间实验室。大铁瓶装的气体，这些天已经炸了两次，好在有力场墙挡着……”
更麻烦的是，生产这些东西，全是塑能系的活儿！力场约束的雷电池，除了通天塔和雷霆塔，整个伊戈尔峰没别的地方有。而不用雷电池，让大魔法师用电系魔法劈……
炼金工坊自己尝试过了，效果感人。
他们变化系，什么时候在生产炼金制品上，要被塑能系卡脖子了！
七七八八算下来，秘银产量是提高了十倍没错，可是秘银生产的成本，比过去提高了两倍不止！
“咳，不能这么说。”老萨姆温和地打断话头：
“首先，魔法议会对秘银的需求实在太大，哪怕成本翻倍，总账算下来也是赚的。其次，你们没发现，有了这些新法子，我们不靠矮人，自己也能生产秘银了吗？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我们给他重奖！”
这句话说出来，评审会里人人点头。只有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还在气哼哼反驳：
“那也不能奖励太多！5000研究积分，你想把他的研究等级推到几环？五环？六环？七环？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还有一万贡献点——
没钱他都能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有了一万贡献点，他能上天！！！”
呃……这话连卡莱尔大法师也不敢接了。格雷特现在是四环奥术师，三级魔法师，已经是魔法议会重点保护的对象，要努力藏起来，通天塔分一只眼睛随时盯着。如果研究等级再往上推……
不寒而栗。
再说钱的事儿，格雷特之前空手套白狼，都能弄出一小场瘟疫来。有了一万贡献点，他能自己定制个法师塔，再把法师塔炸了！
“可是——”
“这样吧，我们找他谈谈。有没有什么他急需的、比较贵的魔法装备，为他定制一批，价格就控制住这一万贡献点里？他还缺什么？法杖？增幅法器？魔宠？
对了，小家伙在尼维斯城，还没有固定住处吧？老是住在实验室也不像话，看看议会的产业里有什么方便的，拨一栋房子给他，算在奖励里好了——”
于是，格雷特就一脸茫然地，被拎到了卡莱尔大法师的办公室里。
“魔法装备？我需要啊！”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冒出来一大堆：
“精密天平！离心机！振荡器！移液器先来个两打！酸度计！色谱仪！紫外分光光度计！啊对了电流表和电压表都给我来一套！”
“停停停停停停——你要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第二百五十一章 没钱了，接新任务去
“我真傻，真的。”格雷特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对自家追随者说。“我单知道魔法武器和防具很贵，我不知道精密仪器贵起来，比魔法装备还要贵……”
一万贡献点啊！
就这么造掉了！
精密天平？
有。
普通天平，精度为1克的，5金币一架。
精密天平，精度0.1克，用旋钮调节读数的，100金币一架。
精度百分之一克，晶石显示读数的，1500贡献点一架。
精度千分之一克的，对不起，没有……
离心机？
没有现成的，格雷特说了要求以后，变化系的大法师很快就表示能造。
每分钟6000转？没问题。
离心过程中要冷冻？也没问题。
四个魔法阵嵌套，分别用来夹持、转动、变温和计时，靠魔晶石供能，远程操控，这些都没问题——3000贡献点一架。
振荡器500贡献点一台，水浴锅——容量2升，温度可调，附带温度计——1000贡献点一台。
移液器比较贵，主要是每个移液器都要专门附带魔法阵，对魔法阵的精度要求还特别高。大法师算了半天，考虑到要达到格雷特的要求，每次吸取液体1/20毫升，炼金公会只有一位大师的微雕技艺能够做到。
考虑到大师的等级、手工费用和排期，以及插队的要求，炼金公会给格雷特开出来的，是2000贡献点一支的高价……
格雷特默默收回了“来个两打”的豪言壮语，忍着心痛算了半天，只订购了一支——附赠。没办法，有些药物对精度要求高，不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他不放心用啊。
至于酸度计？色谱仪？紫外分光光度计？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沟通半天之后，格雷特抹着眼泪，下单了一块高透明度、高折射率的三棱玻璃，打算自己装配简易光度计。至于酸度计和色谱仪，原谅他用都没怎么用过，拆更加没拆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肝出来。
顺带说明一下，以上这些仪器，格雷特都只知道用途，并不清楚构造。完全不能像卖显微镜和无影灯一样，一边免费拿定制品，一边还能反过来薅炼金公会羊毛……
再加上一批杂七杂八的各种设备，刚到手的10000贡献点，转眼花了个干净。
“唉，破产了……”格雷特蔫头耷脑地走出会议室。奥罗拉努力安慰他：“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不是这次机会，低阶法师想找大师定制东西，价钱至少翻倍！接不接还要看他们心情呢！”
“道理我都懂。”格雷特半点也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但是真的好贵啊！”一万贡献点啊！全花完了！还搭上他自己不少积蓄！
奥罗拉看着他无奈摇头。
说起来，他自己也是个小富翁了，从家乡来到尼维斯以后，没有哪一年的花销在1000金币以下的——不这样，也存不下1500贡献点。
然而一天花掉一万点，他从来没有想过！
话说，这就是格雷特为啥是老板吗？
“好了好了，我们去看看你的房子吧。”奥罗拉用力拽他：
“雷霆之角居然肯奖励你一套房子！哎，你知道尼维斯的房子多难买吗，我父亲在城里转了半年，托了无数的人才买到一套！这还是原主年纪大了要回老家，好不容易空出来的，花了快5000金币呢！”
房子啊。格雷特终于高兴了一点。魔法议会总部的房子，约等于首都区的房子——穿越过来一年半，首都区房产入手！
而且还是花园别墅？
他们一起下了伊戈尔峰，走出车站。奥罗拉家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拉上两位魔法师，以及雷霆之角的办事人员，直奔花园区。
奥罗拉的别墅在别墅区的边缘地带。马车掠过，停也不停，照着办事人员的指点直奔中心区域。一排宅子、两排宅子……
“哇！雷霆之角真有钱！”
格雷特发出了轻轻的赞叹。马车停下，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漂亮的三层小楼，比奥罗拉家那栋高了一层，大了一圈。外墙通体洁白，哪怕在夜色当中，也给人一种耀眼的感觉。
高高的铁艺篱笆围了别墅一圈，为宅子圈出一个宽敞的花园。虽然是深冬，花园里的植物还是昂首挺立，半点没有快要枯萎死掉的样子。
奥罗拉那栋房子如果值5000金币，眼前这一栋，至少能值一万。
就这样给他了？
陪他们过来的办事人员尴尬了片刻。他打量一下格雷特的神色，小声道：
“倒没有花钱……前段时间不是闹间谍么，魔法议会顺藤摸瓜，拔起了一大串。这房子就是其中一个据点，被我们没收了，就成了议会的财产。你放心，这里面没死过人。”
我并不介意这个……格雷特耸耸肩。
别说没死过人，就算真的死过了，相信死灵学派肯定已经清理干净，绝不会留在这里给他添堵。
大不了，回头请几个死灵法师上门转一圈……
办事人员带他们入内。
推开盘绕着玫瑰、荆棘花样的铁门，一条平坦的青石走道，直通别墅正门，感觉直接跑马车也不会颠簸。
正门打开，面前大放光明。挑高的客厅天花板上，直径超过无影灯两倍的水晶灯直垂而下。
“……不灭明焰。”格雷特喃喃自语。
这房子没有人维护，水晶灯还能这样亮着，显然里面加持了不灭明焰——之前他想做个无影灯，那叫一个东拼西凑，动足脑筋。
这房间的原主人，居然把不灭明焰放在客厅做装饰……
客厅豪华到这个程度，其他地方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格雷特跟着办事人员一路参观，上到二楼，就看到走廊里铺满羊毛地毯，厚软得一脚踩进去就能陷到脚背。带流苏的四柱大床足够三个人一起睡，床上的真丝床罩，居然还是绣花的……
“哇，这床躺着才舒服。”奥罗拉小声赞叹。继续往上走，书房座椅上，居然铺着整张的冰熊皮靠垫。奥罗拉忍了又忍，才没有坐上去晃荡两下，只是伸手摸了又摸。
两间带盥洗室的主卧，一间客卧，一间儿童房。一间日光室，一间书房，一间娱乐室。地窖里还有满满一窖酒桶，格雷特虽然不会喝酒，看奥罗拉的兴奋样子，也知道绝对不可能便宜了。
如果这房子本身值一万金币，房子里的陈设、收藏加起来，弄不好还能再翻个倍。
奥罗拉越看越兴奋，格雷特从上到下看了一圈，却是越看越是沉默。最后，他终于从灵魂深处认真发问：
“所以，维持这栋房子，我得雇几个人？”
“……”
“……”
办事人员装没听见。
他魔法等级不高，四五十岁了还是二级，眼看着一辈子也升不上去的样子，也只能在待人接物上多用点心。格雷特看着嫩生生的，研究等级比魔法等级超出这么多，又是上面直接指令给他一栋房子，当中必然有深意。哪怕格雷特为房屋维护烦恼，他也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还是不要说了。
果然，他不说，奥罗拉很快接了上去：
“我那个房子，一个男仆兼马车夫，一个厨娘，一个女仆收拾房间，差不多就够了。
你这房子比我的大，花园也比我的大，哪怕不用的房间全部封起来，至少也得再加一个男仆，一个女仆，还要雇个人收拾花园。
对了，这么多人的话，还得有个管家……”
“这得花多少钱啊！——再说，我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去雇人？”
没准上面就是想让你花钱呢。办事人员微微低头，听那个金发魔法师安慰房子的主人：
“没事儿，雇人很方便。回头我让皮特伯伯去问一圈，他熟悉这里，肯定能雇到人的！”
“……白塔那里就提供服务。”办事员终于插嘴：“白塔的魔法师管理区，为法师们提供各种服务，其中也包括雇佣仆人。
包吃包住的话，普通男仆每月5个银币，有一技之长，比如会赶马车，会园艺的，10个银币左右，识字的贴身男仆每月20银币。
普通女仆，根据年龄和容貌不同，每月5到15个银币，厨娘一般是10个银币，管家贵一些，25到30银币左右。不过，这些都是经过协会认证的仆人，安全上可以放心——”
一片叮叮当当，钱币滚出自己口袋的声音，响在格雷特耳边。
“也就是说，我不要贴身男仆，女仆和管家用最便宜的，每月也得花45个银币——就是4个半金币。再加上供他们吃住，柴炭，维护、整理这所房子，一个月至少十个金币。”他喃喃道：
“一个金币，可以让小魔怪干一小时活儿，十个金币，能做好几百个针头了！我可不可以把房子卖了——”
“咳，最好不要。”奥罗拉赶紧阻拦他：
“给你这样一栋房子，我老师都拍不了板，估计是更高层的指令。上面不会愿意你立刻就卖了的——再说了，不就是钱么，再去赚就是了！我们回去问问老师，还有什么任务可以接！”
“还要接任务啊……”
格雷特不太愿意。他还没肝出青霉素呢！公共卫生咨询还没做完呢！法师塔——不，P4实验室，还没确认图纸呢！
来一个研究任务也就算了，万一来个打打杀杀的，到时候要能不能退还不知道！
奈何奥罗拉非要拖着他走。一路拖到卡莱尔大法师面前，果然大法师早有准备，推来一叠资料：
“和光辉之主教会打过一仗以后，我们的船队在海上，活动范围扩大了多少。但是，船员的健康始终是个问题，这也让舰船没法出海太久。
——议会下辖的舰队，和商人联合会，都向议会提出了请求。我看你对治疗术很感兴趣，你要不要接受这个任务，改善一下船员的健康状况？”

第二百五十二章 除了坏血病还有很多问题
改善船员的健康状况？
格雷特几乎脱口而出“柠檬，豆芽，好了我去做青霉素了”。然而他思忖片刻，还是接下了任务：
一则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任何解决方案，总得尝试一下才能确定可行；
再则，万一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病影响海员健康呢？
贸然下结论是不对的！
当然，格雷特也不能否认，任务报酬还是香的。哪怕只为了报酬，他也至少得去看一眼……
“很好。”卡莱尔大法师满意地笑了：
“既然你接了，明天会有人上门拜访你。议会的一支舰队已经回航，目前在港口休息，明天过来的，应该是他们的舰队司令，詹姆斯&#183;德洛克，或者后勤总长之类的。哦，你家里收拾好了没有？”
格雷特：“……”所以，拨给我一栋房子，就是为了替我撑这个场面？
不管格雷特怎么手忙脚乱地收拾宅子，第二天客人上门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出了合适的、绝对不掉价的礼仪：
有7级战士开启大门，顺便拉走马车，为客人照顾马匹；
有厨娘（奥罗拉家借的）在不停忙碌，烧水，沏茶，烤出一盘盘香喷喷的小饼干；
有隐形仆役开门、搬椅子、端茶送水（可喜可贺，这是咒法系1阶魔法，格雷特终于能起点儿作用了）；
有大法师的亲传弟子，五级法师奥罗拉&#183;沃顿，陪他一起迎接客人……
两位来客对视一眼，默默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惊讶。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消息，议会派来解决问题的这位小法师出身纽斯特郡，什么城来着——反正是个没听过的小城。被选拔来总部进修，来到尼维斯，刚刚一年。
总之就是个乡下小子。
当然了，四环奥术师的等级，再加上议会特派的身份，已经足够和他们平起平坐。
但是，一个乡下小子，招待他们的地点，是城市花园区的别墅。礼仪虽然有些古怪，但是绝不寒酸。看来这一年，议会对这位小法师的重视，比他们想象得更多啊。
两位客人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为首那个微微欠身，向格雷特伸出手去：
“你好。我是议会第三舰队的司令，詹姆斯&#183;德洛克，九级骑士。冒昧拜访，请勿见怪。”
“你好，我是分舰队的后勤总长，威廉&#183;冈森。”德洛克身边，一个发际线极高，下巴尖尖的中年人跟着伸出手。格雷特一一伸手与他们相握：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四环奥术师，三级法师，很高兴见到你们。”
大家在客厅里分宾主落座。隐形仆役端出银盘，为客人送上香暖的红茶，再放下两只擦亮的小银罐。一罐装着洁白的糖块，一罐盛着鲜奶，显然是让客人们自行添加。
另一只隐形仆役跟着从厨房飘出，放下一盘浅黄色、一盘棕色，两种刚烤出来的饼干。每块饼干上都带着扭结的花纹，一路端过来，香气就一阵一阵钻入鼻孔。
壁炉里，柴火哔哔啵啵燃烧，整个客厅都被熏得暖融融的。
詹姆斯&#183;德洛克仍然腰杆挺直，在沙发上坐得像一柄长剑，满满军人作风。他身边的后勤总长却已经放松下来，伸手拈了块棕色饼干，嚼了嚼，眼睛一亮：
“咖啡味儿的？”
格雷特笑着点头。威廉&#183;冈森赞了一声：“府上的厨娘手艺真不错。这咖啡豆也好——我没认错的话，是塔拉斯的豆子吧？”
格雷特并没有正面回答。咖啡什么的，他前世就不懂，只知道蓝山咖啡，猫屎咖啡啥的，摆在他面前他都喝不出来。穿越过来以后，那就更加不懂了。
好在这个世界上，魔法师只要魔法等级高了，其他啥都不懂也不是大事。格雷特只是微微一笑：
“冈森先生是舰队的后勤长，肯定是行家。您说是，就一定是了。”
“可惜我们舰队不跑那条线。”冈森忽然叹了口气：“不但我们不跑，议会和王国的舰队，甚至商船，都不跑塔拉斯。要不然的话，还能为诺德马克先生带些上等货来。”
这是要引入正题了。格雷特放下茶杯，微微凝神：“哦？为什么？”
“光辉教会的力量太强。”威廉&#183;冈森唉声叹气：“风暴群岛，还有风暴群岛以南，全被他们占了。我们去得晚，船又少，只能占住北边一些地方。南边的特产，要么小船偷偷摸摸过去，要么高价向他们买——”
格雷特凝神倾听，并不发言。德洛克骑士默默地喝完了半杯红茶，跟着插话：
“两个月前本来有次好机会。我们在风暴群岛北面，碰到了他们的一支船队，应该是被飓风吹过来的。但是那时候，我们也航行了两个月，船员们大批大批生病，不敢交战，只能远远避开。如果能让他们在海上坚持三个月，那一次，我们就能吃掉他们！”
“哦，船上有治疗者么？”
“有啊——”两位客人相对苦笑。德洛克骑士细细为格雷特解释：
“治疗者确实有，但是稀少得很。议会的舰队，只有旗舰才会配备一位治疗者，通常是3到4级的战神牧师，偶尔有五级的。其他船只——像我们舰队，除了旗舰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三艘船，五百多名水手——那就听天由命了。
个别船员生病，或者一场大战后医治几个重伤员，牧师还能撑得住。但是船员大批生病，牧师也没什么好办法。像我们舰队的牧师，已经是7级强者了，竭尽全力，也只能让舰队多支撑10天。”
十天？
把坏血病发作拖延十天？
格雷特顿时投去敬仰的目光。一支舰队，四艘船，近千人，拖延十天？！老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他们生的都是什么病？”
后勤长默默地掏出一个皮面大本子。摊开，推到格雷特面前，指着本子为他解释：
“战死11人；失足坠海3人；无名高热死亡7人；腹泻而死五人；海上瘟疫死亡8人——”
“海上瘟疫？”
“是的，船员出海久了，就会牙齿出血、四肢无力、肌肉疼痛，渐渐地卧床不起。牧师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哪怕是【移除疾病】，也只能缓和一时……”
格雷特开始捂额头。坏血病倒是好对付，但是死于坏血病的人数，还不到总病死人数的一半。看来，解决船员的健康问题，要做的事情很多啊！
“能让我看看你们的船和船员么？”
当天下午，格雷特如愿登上了舰队的旗舰，鹈鹕号。
“好大啊……”格雷特一边爬梯子一边感叹。据说这艘旗舰“只有”500吨，在前世千吨轮算小船，万吨都是渔船的印象里，500吨真的不算什么。然而自己亲身爬上去才知道，500吨的船，还是要爬好大一会儿的。
爬起来觉得高，上了甲板，顿时就觉得狭小。格雷特举目四望，还张开胳膊量了一量，主甲板不到两个手术室宽，长度么，比他们医院的走廊还要短不少——而老楼的走廊才50多米长。格雷特左右望望，转向舰队司令大人：
“水手们住在哪里？我需要看一看。”
“呃……”
德洛克骑士捏着鼻子带他往下走。才走了一层，格雷特就反射性地抬手施法，给自己罩了一个气泡术：太臭了！实在是太臭了！
他想了想，又挥散了气泡术。正确地了解情况，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忍一下吧，呜，好臭啊……
说“恶臭扑鼻”还是轻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氨气味道，格雷特往里走了没几步，就被熏得眼泪长流，不得不退出去再扔个气泡术。这日子没法过了！
从甲板往下，空气一层比一层恶劣。才走完一层楼梯，格雷特就看到了不下十只老鼠，数量不少于老鼠的蟑螂和其他虫子，楼梯背后，船舱角落里，到处堆积着不明的垃圾。
高级海员们居住的房间窄得只能容纳一张床，甚至没法翻身。而水手们根本就没有“房间”这种东西，而是在下层甲板上打通铺，或者挂起绳床。不用问，这么恶劣的卫生状况，出现传染病才是正常的。
格雷特一扭头。九级骑士，德洛克司令跟在他背后，手按长剑，一脸“能不能快点离开”的表情。格雷特抓住司令大人，抖着手指询问：
“他们都在哪儿上厕所？”
“哪儿都上……”
担心老板安危，跟进船舱的伯纳德幽幽道。
格雷特坚持往下走了一层。脚一沾地，他就立刻逃了上来：
底舱的抽水机正在抽水！那个味道，气泡术都挡不住！
“老板，忘了告诉你，天气不好的时候，水手大部分都在底舱解决……”
再去厨房看了一眼，大桶里的淡水基本上已经用光了，仅剩的一点水，很明显已经变了质。面包不但发霉，而且还长了蛆虫，苍蝇嗡嗡嗡的到处飞。至于其他的食物，格雷特已经不敢看了。
“这舰队的卫生条件需要全面改善！全面！否则的话，死起人来，那是一片一片的啊！”

第二百五十三章 用柠檬汁拿奖励？哪有那么容易
“捕鼠！”
“灭杀蟑螂、跳蚤、臭虫、蚊蝇！”
“食品保鲜！”
“厕所清洁！”
格雷特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念，一笔一笔，力透纸背。太烦了太烦了，想到刚才船上的场景，他就觉得头晕，恶心，想吐……
幸亏他用的是那支【无尽墨水笔】，经过魔法加固，才没有被当场撅折。也幸好他用的是普通白纸，不是羊皮纸，戳透了也能怪纸质不好，不能怪他用的力量太大。
德洛克骑士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身为分舰队司令，每年都有施法者搭乘鹈鹕号往返新大陆，甚至旗舰上还有一位5级魔法师常驻。许多施法者刚上船的时候，都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风浪里颠簸个把月，经过吐到起不了床、捏着鼻子钻底舱、挂在船头上厕所，种种折腾之后，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但是，像格雷特这样，干活的时候义无反顾，干完活嫌弃到不行不行的，他还真是难得看见。而且看完船舱以后、探望船员之前，还一定要奔回家一次，换衣服，洗澡……
“老板！我干完了！”
野蛮人地动山摇地跑进来，举着一个大大的瓷瓶。袖口上、衣襟上，连同嘴角，都沾了不少橘黄色的东西，德洛克骑士鼻翼耸动，闻了闻，一股酸味。
“伯纳德……你明天会变成小黄人的。”格雷特停下笔，好笑地说了一声。唉嘿！人工榨果汁什么的，在没有榨汁机的情况下，果然还是伯纳德比较靠谱！
猛男大力攥！一把捏住，柠檬汁也好，橘子汁也好，那是噗噗的往外冒啊！
当然，这当中偷吃几个什么的，那也就是个人工费，连正常损耗都算不上了。
不等伯纳德抗议，格雷特笑着起身，离开座位，把稿纸一卷：
“那我们出发吧？司令阁下，您方便吗？”
“走吧！”
他们直奔军营。舰队返航之后，军官和水兵们多半已经潇洒外出，享受假期。只有少数家离得远、兜里没钱，又或者伤病没好的士兵还躺在军营里，长一声，短一声，呻吟不绝。
德洛克骑士带着格雷特直奔伤兵营。一进营门，格雷特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污水横流，苍蝇乱飞。这兵营里的卫生条件，比刚才见过的旗舰二层甲板，也没好多少啊！
格雷特默默推门走进去。
门一开，一股酸臭气息扑面而来。汗酸味、脚丫子味、口臭味，伤口化脓发炎的味道，还有干涸后又变质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气味攻击。格雷特几乎退了一步：
！！！
十个八个糖尿病足患者，凑在一起等换药，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他定了定神，慢慢走进室内。伤兵营的布置，和格雷特印象中的城卫军没啥两样，都是一大间房，中间是走道，左右两条大通铺。格雷特又是一皱眉：
伤兵怎么能这么安置？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如果有些伤寒、痢疾、斑疹伤寒什么的，岂不是要一传一大片？
他往里走了一步。外套下摆立刻就被抓住，格雷特低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士兵满脸通红，昏昏沉沉地呻吟：
“水……给我水……”
“这个也是中了‘海上瘟疫’的。”德洛克骑士在一边叹息。格雷特俯下身，立刻闻到了一股口臭，在满房间的臭味里都显得十分清晰。他定定神，摸出一根棉签，在少年士兵鼻孔里微微一转：
果然，棉签上都是血。
格雷特叹息一声。他戴上手套，翻开少年士兵的嘴唇一看，牙龈已经开始萎缩，齿根满是鲜血。口臭，牙龈萎缩出血，鼻腔出血。不用继续检查了，这些症状，已经是非常明显的坏血症表象。
格雷特直起身子，脱掉手套。他扬声招呼野蛮人：
“伯纳德，给他喝一杯。”
“好嘞！”野蛮人快步过来，从瓷瓶里倒出一小杯，凑到少年士兵嘴边。少年士兵迷迷糊糊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张嘴就往外吐。格雷特早有预备，下令道：
“灌下去！”
“这是？”
德洛克骑士疑惑道。格雷特立刻解释：“一种药，可能对海上瘟疫有效果。我带过来给他们试试。”
这么巧？
昨天向议会说了需求，今天他就说有药能治？司令阁下将信将疑。格雷特也不仔细解释，招呼伯纳德分发水果汁，自己沿着通铺，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
第二个伤兵，20来岁，一条胳膊折了。骨折的地方很明显愈合不良，躺在通铺上，昏昏沉沉不停呻吟。
第三个伤兵，头发花白，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格雷特简单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热，没有腹泻，除了坏血症之外，暂时找不到其他症状。
第四个伤兵，大片的皮炎。
第五个，腹泻。
第六个，发热，寒战，身上有跳蚤出没，查体可见皮疹和淋巴大，高度怀疑斑疹伤寒。
第七个……
格雷特越查越是头痛。查完一遍，他终于忍不住把德洛克骑士拉到外面，小声问：
“牧师呢？”
“牧师也放假了……”司令官尴尬一笑：“再说，今年的治疗额度，已经满了……”
格雷特默然。
魔法议会和几个神殿之间，是合作关系，雇佣关系，而不是上下级关系。议会从神殿聘请一些牧师，牧师在一定神术额度内打包治疗，如此互惠互利。
超过额度，牧师不想治，或者去休假了，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不管怎样，这些伤病不能就这样放着。”格雷特指指军营：
“要给他们洗澡，更换干净的衣服和被褥，杀死虱子和跳蚤。有几个传染病的要单独居住，避免感染别人。受伤的要得到妥善照料，给他们吃好一点，才有利于伤口恢复。”
“可人手呢？”
司令官反问。格雷特愣了一愣：
“什么？”
“这里都是伤兵。没受伤的都休假了，执勤的士兵各有各的事情，没空照顾他们。”司令官一口气回答：
“干净的军服和被褥，仓库里倒是有，但不可能每天更换。至于隔开居住，现在大家住在一起，轻伤员还会照顾重伤员，至少灌一碗水，喂一口饭。把他们隔开了，别人知道那些人会传染疾病，谁肯照顾他们？”
格雷特一时默然。
也许，这就是医院的意义吧？哪怕只是有经验的护士，也知道该怎么照顾伤员……
“你安排房间。我来照顾他们。”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德洛克骑士愕然：“什么？”
“我是个治疗者。既然看到了，我就不能不管。”
格雷特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坚定坦然，半点也没有犹疑。说完这一句，侧身擦过德洛克骑士，就往房间里走。弯下腰，扶住一个身上多处化脓的伤兵：
“跟我出来一下，你的伤需要清理。——伯纳德！好了没有？好了就来帮忙！”
“诺德马克先生！——诺德马克先生！”司令官赶紧伸手阻拦。“这些粗活不用您来做！我去叫士兵！那帮小子，照顾自己同伴，就不应该躲懒！”
格雷特到底和他们一起干完了活。伯纳德扛水桶，倒水，搀扶士兵，格雷特就在旁边一间屋子，为带着外伤的士兵清创，割去腐肉，冲洗伤口，扔治疗微伤和治疗轻伤。间或还抬头吆喝几句：
“衣服全都要清洗干净！衣服脏的，人就不容易好！”
“洗澡！每个人都要洗！被褥全部拆洗！跳蚤和虱子全部要清除，不然会生病！”
“整个房子都得清扫一遍！一点垃圾也不许有！”
“那个黄头发的，送到隔壁去，安排人单独照顾他！其他人不许进！照顾他的人穿皮衣皮裤，别让跳蚤爬到身上！”
“那个拉肚子的，用的碗筷要单独洗，开水煮过！”
“所有人吃东西之前要洗手……”
格雷特忙得不可开交。见他如此，德洛克骑士和自家后勤总长对望一眼，也卷起袖子加入干活的人群。从上午忙到傍晚，所有伤兵终于安顿下来，格雷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明天我再来看。辛苦您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在格雷特的果汁大法下，得了败血症的士兵们渐渐开始好转。而格雷特的报告书，也跟着摆到了卡莱尔大法师面前。
“保持清洁？杀灭老鼠、害虫？食品淡水妥善保存？”卡莱尔大法师一目十行地掀过：“唔，这些都是舰队管理方面的问题，我们会和舰队商量的。然后是关于‘海上瘟疫’——在船上储藏新鲜水果？每天提供一只橘子，或者喝一杯柠檬汁？这样吗……”
卡莱尔大法师仔仔细细地看起了报告。格雷特在报告后面附了厚厚一叠病历，特别指出，除了‘海上瘟疫’没有其他病症的士兵，并未接受神术和其他药物治疗。同时对比了其他水手——主要是刚返回的商船水手的情况。人名，年龄，症状，治疗方案，每天的情况，每一样都有案可查。
答案很明显，每天一杯柠檬汁，或者橘子汁，就是治疗‘海上瘟疫’的妙药。
“格雷特呀，你的解决方案很好。可是——不行。”
“啥？”格雷特失声问道。卡莱尔大法师慢悠悠回答：
“让你接这个任务，目的不仅是治疗水手，更重要的，是缩小议会舰队和光辉教会的差距。每天一杯果汁，这个方案很好，但是太过简单，太容易被人破解。如果我们告知所有水手和商船主，光辉教会将很快掌握这个方法。以他们的实力，议会和他们的差距就会扩大很多。
继续努力吧！做出能治‘海上瘟疫’的魔药来，做成一种、只有魔法议会才能掌握制法的魔药！为议会争取足够的优势，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第二百五十四章 拿两个诺贝尔奖才能完成任务？！
啥？
做出维生素C来？
格雷特傻掉了。
确定坏血病是因为缺乏维生素C，并且把它做出来，难度有多高？简单来说，就这个成就，值两个诺贝尔奖。
1937年，匈牙利生化学家Szent－Gyorgyi，因为对维生素C和人体内氧化反应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同年，英国科学家Haworth，因为确定了维生素C的化学构造，并且人工制造出维生素C，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卡莱尔大法师，您太看得起我了T_T我要是有徒手做出维生素C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前世折腾十几年，只是个副主任医师了！
我最高学历只有硕士！
我是临床医学方向，并不是药学方向！
话说，工业制取维生素C的路径是什么来着……这个就不是忘了，这个是根本没学过……
格雷特郁闷地下了伊戈尔峰。想到要翻越两个诺贝尔奖才能完成任务，他就浑身无力，连实验室都不想进了。话说，明明每天一个柠檬就能搞定的问题，非要他做出魔药才能结题，这样真的好吗？
好烦啊……要不要把用柠檬汁治疗的结论写篇论文，丢给炼金工坊，让他们去想法子做成药算了……
格雷特一肚子不开心，施法召唤出坐骑，坐在马背上信步而行。魔法召唤出的马匹，比自然界存在的马匹聪明解意，即使主人不操控，它也不会受惊乱跑、或者往人身上踩。格雷特骑着马发呆，马匹随意走动，不知不觉，一股鱼腥味就扑面而来。
格雷特回过神来，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港口区。来都来了，就去治疗所看看吧——这样想着，格雷特兜转马头，哒哒哒哒，很快就绕到了自然之神教团的治疗所。
“马修大哥！”
“哎，小格雷特，你怎么有空过来？”
马修牧师从炼金台前扭过头来，欣喜地打招呼。格雷特有些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他真的没怎么去治疗所，天天不是忙着电解，就是忙着细菌培养。
弄出瘟疫之后，还把教团的人拎来帮了一阵忙，又是治疗患者，又是培养、染色、镜检。貌似议会还没给他们算治疗费用……真是挺对不起人家的……
“马修大哥，不好意思啊，前一段时间太忙。”他走上去，凑到炼金台前：“马修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做秋水仙药片啊……别说，你做的秋水仙药效果真不错，上次那几个痛风的家伙，吃了药几天就好。哎哟，他们可算得意了，老实两个月就胡吃海喝，然后来这里买药，再老实两个月又开始折腾！”
秋水仙碱片！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仿佛抓住了一个念头，又仿佛没有抓住。然而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格雷特卷起袖子，上前帮忙：
“马修大哥，我帮你一起做啊！”
称量，加酒精，震荡，过滤，静置。蒸发酒精，得到秋水仙碱粗提取物。上次已经测算过含量，这次就不用再测算了，总之，是20克秋水仙粉末做出12片药片。格雷特手脚麻利，做得非常顺畅，一边做，还要一边叮嘱马修牧师：
“马修大哥，你记得跟病人说，这个药每小时只能吃1到2片，每天，也就是24小时，不能超过12片。吃多了会中毒的！真的，秋水仙有毒！”
“知道知道！你上次也叮嘱过的！”马修牧师笑了起来。“真是的，明明切一点秋水仙粉末，揉点儿淀粉就能用的，你非要这样折腾一大套！”
格雷特当场怔住。
是的，没错。直接吃药用植物——或者药用植物的粉末，汁水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做出提取物来？为什么要工业化生产？为什么，要用化学方法合成？
为什么，无数化学、化工、生物医药方向的研究者，千难万险，给自己找各种麻烦，也要走通这条路？
不仅是为了垄断，不仅是为了技术壁垒。更重要的是，用药安全！
举个例子，秋水仙碱的用量，是成人每1～2小时0.5到1毫克，每天不超过6毫克。用量太小，没有用，用量太大，会中毒。那么，怎么确保用量的准确性？
控制秋水仙的产地？今年的年景，日照，降水，肥料，秋水仙长得好不好？只用球茎，不用叶片，或者只用球茎的某些部位？
这样的控制方式，或许能精确到0.1克，或者0.01克的地步。但是，想要精确到毫克，甚至微克，想要让每一次用药的剂量都稳定均一，做不到！
而单次用量再小一些的药呢？比如芬太尼，用于麻醉诱导时，用量是0.05～0.1毫克……
更不用说，药用植物的提取物，杂质含量实在太多。最简单的例子，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水杨酸，人人都知道柳树皮煮水就有。可是，柳树皮茶里有多少种成分？
氨基酸、糖类、有机酸、苷类、酚类……
几十种都是少的。想要把水杨酸从这里面提取出来，摒除无效的、有害的成分，嘿嘿，活活哭死你。
这就是为什么，现代化学出现以后，才有现代的麻醉医学。如果是古代，用天仙子、曼陀罗、颠茄等等各种草药，混合提炼以后给病人灌下去，完全就是在赌命。原料成分稍微波动一下，麻醉就过量了，病人就醒不过来了……
只有依靠化学，只有靠化学萃取提炼，才能测定药品含量，只有用化学方法合成，才能做出纯度高、性质均一稳定的药品，成为医生们的可靠帮手！
这些道理，曾经都是学过的啊……
“马修大哥，谢谢你。”格雷特诚挚地道了一声谢。不等马修牧师询问，格雷特已经旋风般地冲出治疗所，再度召唤坐骑。他骑马在街上绕了两圈，停在一个水果摊前：
“这橘子什么价钱？柠檬呢？——我都要了，帮我送货！”
一车柑橘、一筐柠檬、一车甘蓝，还有七八样各种蔬菜，陆陆续续被拖进格雷特的别墅。厨娘惊讶地在围裙上擦擦手：
“诺德马克先生，您这是……您这是要开宴会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两手抓，两手都成功！
格雷特没到半个小时就后悔了。
他为啥要买这么多呢？
他脑子进了多少水，要买整整一车橘子？
明明买个十斤八斤就足够他造了，不够的话，市场上又不是没得卖！
而且除了橘子，他还买了柠檬，甘蓝，花椰菜，白菜，芹菜，豌豆，萝卜……
“苏珊大妈！苏珊大妈！”格雷特不得不去给厨娘赔笑脸：
“您能帮我个忙吗？把这些东西该削皮的削皮，该切片的切片，该去籽的去籽，就是处理到——您平时准备烧饭之前的样子。不用多，几样加起来，处理个一磅就好！”
“好的，格雷特少爷。”厨娘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剁菜板声，以及厨娘大婶的叹息：
“年轻人啊……”
格雷特耸耸肩。必须承认，厨娘干这些活儿比他们利落多了，眨眼功夫，一盘果蔬片就端了出来。格雷特向厨娘微笑致意，扬声大喊：
“奥罗拉！过来帮个忙！”
奥罗拉飞奔而来。按照格雷特的要求，他勤勤恳恳地往那些柠檬，甘蓝，花椰菜上面扔冰系法术，快速急冻。直到所有果蔬都冻得硬邦邦的，他再指挥奥罗拉把果蔬放进一只厚壁铁瓶里，拼命抽出空气。
随着气压的降低，果蔬片里的水分开始快速升华。那些水果蔬菜，仍然保留着新鲜艳丽的色泽，却已经变得干燥发脆，一触即碎。
“好啦！奥罗拉，谢谢你！把这个交给厨娘磨成粉，充分混合，拿个瓶子装起来！”
冻干综合果蔬片！
磨粉！
七八种果蔬充分混合！
格雷特尝试着丢了个鉴定术，果然显示信息太过混乱，没能反馈。奥罗拉也丢了一个，照样没能得出结果。不错不错，明天带去通天塔，托关系找位鉴定大师认认看……
对抗坏血症魔药，初级版，完成！如果鉴定大师也认不出来，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拿它交任务了！
有了保底，格雷特定下心神，开始和维生素片奋战。化学方法合成是不用想了，从天然产物里提取维生素，这条路，还是可以走一走……
“咚，咚，咚——”
伯纳德像只大兔子似的，抱着能有半个人高的石杵，用力往下捣。巨大的石杵在他手里轻若无物，石杵底下迸射出一道道汁水，打了个旋，又沉落到石臼底部。不一会儿，伯纳德把石杵倚在边上，抱起石臼，往外一倒。
汩汩水声里，新鲜榨出的橘子汁，装了满满一锅。
榨取。
用纱布使劲绞，过滤，过滤，再过滤。得到澄清的——或者至少，看起来比较澄清的液体。野蛮人的任务到此完结，接下来，就是格雷特自己的战斗了！
“老板，好了！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野蛮人甩着两只沾满橙汁的手，咧嘴大笑。格雷特向他挥挥手：“没有了！辛苦你啦！对了，这几天少吃点橘子，你看你手都黄了！”
然后，怎么做出固体状的维生素C来呢……
格雷特看了一眼边上的稿纸。动手实验之前，他提前写下了几条技术路线：蒸发法，冷却法，真空冷却法，盐析法，反应结晶法。接下来，那就一条一条试呗……
取100毫升，加热，蒸发水分。
取橙汁干燥的剩余物，重新溶解，用淀粉指示剂和碘溶液——感谢之前折腾细菌染色剂的时候，他顺手做出了碘——测定维生素C的含量。非常遗憾，加热后的剩余物，维生素C含量……
惨烈到不能看。
格雷特挠挠头，忽然想起，维生素C这种东西，在加热状态下会很快氧化，失去效用。行吧，蒸发法排除。
冷却法……
很显然，橘子汁里维生素C的浓度不足，直到冻成一根冰棒，都没做出固形物来。
真空冷却法……
结果同上。
盐析法……
加了一堆氯化钠进去，一直加到液体饱和为止，最后析出的，还是食盐……
失败。
反应结晶法……
反应结晶法的根本，是在溶液里加入反应剂，产生新物质。当该新物质的溶解度超过饱和溶解度时，即有晶体析出。所以，维生素和什么东西反应，可以产生不溶物质来着？
钙？
钾？
钠？
格雷特猛然一跃而起。没错，就是这个，抗坏血酸钠！同样具有治疗坏血病的疗效，但是，抗坏血酸钠，是比维生素C更稳定的化合物！
也是临床上的常见药物！
他早该想起来了！
格雷特屏住呼吸，稀释了一毫升氢氧化钠溶液，一滴一滴往柑橘汁里滴加。左手玻璃棒不断搅动，滴一滴，搅两下，就用石蕊试纸验一下酸碱度。再滴，再搅……
在石蕊试纸的粉红色几乎淡到看不见时，格雷特终于停下了手。再次过滤，加热，蒸发结晶。然后，把结晶物再度溶解，测试……
失败。
没做出来。
格雷特再接再厉。反正野蛮人绞的橘子汁足够多，他尽可以慢慢折腾。氢氧化钠不行，就换小苏打！
小苏打也不行，就换碳酸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称量，溶解，滴定，加热，结晶。再溶解，反应，测量。记录反应物质量，记录反应温度，记录反应时间——
一次失败，又一次失败，再一次失败。从中午到晚上，从晚上到深夜。实验记录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大锅的橘子汁，也被消耗掉了一杯又一杯。奥罗拉始终陪在边上，帮忙称量、加热，记录，做这做那，然而，随着格雷特宣布失败，他也渐渐沉默下来，再也没有说笑的心思。
格雷特的脸色却仍然沉稳。
这算什么，这点失败算什么？
基础研究始终是一条孤独而艰难的路。制取一样产物，原料，浓度，温度，反应时间，催化剂，无穷无尽的配比需要尝试。
几千几万种可能性，有时候只是差了0.1摄氏度，都有可能做不出来。
就算他只是在做最简单的实验，走的是前人已经踩平的路，不摔百八十个跟头，那也叫研究？
这一次，结晶溶液一滴滴落下，碘与淀粉反应产生的蓝色溶液，肉眼可见地褪了颜色！
“耶！！！”
格雷特高举双手，用力挥舞了一下。
成功了！
抗坏血酸钠——哪怕是杂质很多的抗坏血酸钠，他做出来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魔法麻醉，研发开始！
“听说了吗？议会做出了对抗‘海上瘟疫’的秘药。”
“是的，我也听说了。”
商人之间消息流传得最快。格雷特成功做出抗坏血酸钠，还不到十天，尼维斯城的海商之间，便交头接耳流传起了这个消息：
“是的，我店里有个伙计，他二哥的小舅子，就在在北方分舰队。听说这次回来，舰队里染上‘海上瘟疫’的病人都吃了这种药，很快就好了！”
“听说，北方舰队马上就要出海训练了，准备在近海飘几个月，顺便试验这种新药。”
“你说，我们能不能拿到这种药？”
“我昨天去白塔问过了，兑换区没有。”
“也许是还在试验？我托人去问问……”
格雷特完全不想搭理这些事儿。他做出抗坏血酸钠以后算了下产率，发现以他的制作工艺，100克橘子，只能提炼出10毫克维生素C。
以正常人每天摄入100毫克维生素C，一支舰队1000人，在海上飘60天计算，他要做出供一支舰队使用的抗坏血酸钠，需要……
折腾掉60吨橘子！
摔！
这么大的生产量，应该丢给工业化制取，不应该让他一个人手工制造！
于是，格雷特写完论文，飞快地往卡莱尔大法师手里一丢。卡莱尔大法师一个人看着论文，以及里面提到的几点需要试验的关键，摇头苦笑：
1、提取治疗坏血症的药物，必然有效率更高的方式，建议炼金工坊建立团队，多方试验。鉴于这种药物在酸里容易保持稳定，在碱里很快就会改变性质，建议把食物切碎了，用稀盐酸，稀硫酸，稀硝酸，轮流提取看看；
2、不同的蔬菜水果，有效成分含量不同。建议团队多找一些果蔬进行测算，不要只用橘子和柠檬。附，滴定法计算含量的方式；
3、这种药物和小苏打、纯碱反应的时候，纯度、浓度，需要试验不同的配比……
论文后面，还附了厚厚一叠实验记录，垒起来足有半尺。那个态度，很明显就是“我做出来了，更详细的你们来吧，我不玩了”。
还真是格雷特的一贯作风呢……上次秘银冶炼的时候也是这样，上上次燃素试验的后续也是这样，丢出一个方案，撒手不管，让别人去试验完善……
这样做研究其实也没错，只是，未免太大牌了些。一般来说，五级以下的魔法师，都是跟在导师后面练手，过了五级之后，才会独立研究一些有点价值的问题，至于带团队，至少要到7级8级、甚至9级以上。当然，那些外地的法师塔，五级法师就能主持的，不在其列。
可是小格雷特才3级！
“行吧，这个任务，就算你暂时完成了。”卡莱尔大法师叹了口气，拍拍论文。“但是，要等足够的药物做出来，舰队试验过有用，才能发奖励给你。——接下来，你想好研究什么了吗？有什么资源，需要雷霆之角提供的？”
格雷特迟疑了一下。青霉素还在寻找当中，目前为止，暂时没有成果；
P4实验室的图纸已经有了，但是法师塔的方案，防护系和变化系还在纠结，暂时没有定下来；
公共卫生方面，议会的相关部门正在扯皮，主要是突然多了一笔新的开支，预算该列多少还没定下来，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上场……
“这个……我有个魔法，学得不太明白，能否向您请教一下？”
“什么魔法？”
“惑控学派二阶魔法，【延缓痛苦】。”
“哦，这个魔法啊。”卡莱尔大法师立刻放松了。这个魔法不难啊，我熟啊！
【延缓痛苦】这个魔法，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让受术者感觉不到疼痛，是魔法师出外冒险、居家旅行必备法术之一。当年他进阶三级法师的时候，飞快就学会了，这么多年已经用得熟极而流。
顺带说一句，这个魔法还有相应的神术版本，历来是牧师们安抚患者的利器——疼不疼的，给你拍一个【延缓痛苦】，三小时内术到病除。
“这个魔法你学不会吗？卡在哪里？你用一遍给我看看——”
咒语没念对？施法手势不标准？法术模型不能解析？卡莱尔大法师猜测着。格雷特低头吟唱几句，手一指，一道法术波动向前发出。卡莱尔大法师抬手迎上，顺手掐了自己一把，果然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考虑到高阶法师天然的法术抗性，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这不是用得挺好吗？问题在哪里？”
“这个魔法的作用原理是什么？”格雷特飞快地倒出一大堆问题：
“作用在人体哪个部位？可以调节范围吗，比如仅仅控制在肢体的某一部分？能顺便放松肌肉吗？还有……”
“停！——我带你去惑控系找人！”
格雷特微微地笑了。
他早就想研究这个魔法了。【延缓痛苦】，让患者在一定时间内感受不到疼痛，在格雷特看来，简直是麻醉神器。局麻，腰麻，全麻，麻醉的同时还不会产生中枢神经抑制，不会让患者心率下降、丧失自主呼吸——
这比临床上的麻醉药好多了！
可是问题在于，他拍了【延缓痛苦】给兔子做手术，兔子该挣扎还挣扎，该逃跑还逃跑。给羊腿正骨，羊的肌肉该绷紧还是绷紧，该掰不动，他还是掰不动。
对此，伍德长老的回答是“提高你的控制力”。但是格雷特总觉得，应该有别的法子，更好的法子……
惑控系和塑能系的关系并不算好。后者觉得前者太过花里胡哨，太过阴险；前者觉得后者太过暴力，只会打打杀杀。好在卡莱尔大法师在雷霆之角多年，怎样也有一些人脉，拉着他七拐八弯，很快就找到了一位十三级的惑控系大法师。
“西雅特夫人，就是这个孩子。”卡莱尔大法师拉着格雷特进门。会客室里，一位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容色娇媚的少妇抬起头，微微一笑：
“小格雷特吗？我听说过你。——嗯，既然有疑问，就在我这里学习一段时间，跟着研究研究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延缓痛苦】的原理测试
卡莱尔大法师的人脉相当给力，哪怕是层层转托，付出的人情也足够扎实。西雅特夫人对格雷特的教导，完全称得上尽心尽力，和对自家弟子也没有两样。
身为十三级的大魔法师，对于本学派的二级魔法，了解自然相当精深。卡莱尔大法师手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魔法，到了西雅特夫人手里，就被行云流水，逐块逐块拆解开来：
“这个像喇叭一样的结构，是调整施法力度的。总有些人对疼痛特别敏感，或者，有些痛苦法术的影响特别强烈，需要抵消它——尝试改变这个结构？什么，要回去算一下？当然，当然，年轻人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这个双曲线？你拆错了……左边一半，和更左边那个菱形结构是连着的，右边一半可以单独拆开……”
“这个锥形？不不不，你在卷轴上看到的是它的投影，它在冥想环境里的法术构型应该是……”
二阶的魔法，比一阶要复杂得多。以格雷特的能力，照着魔法卷轴，或者魔法书的描述，按图索骥勾勒法术模型，释放法术，他勉强能够做到。但是，像这样逐块逐块，拆解、调整、变化……
格雷特尝试过三次。两次毫无效果，第三次，冥想环境中的法术模型直接碎裂，险些震动了冥想内核。
格雷特不敢继续作死，求助于卡莱尔大法师。他这才知道，对标准法术模型的解析和变化，是每个学派、每个法师组织，甚至每个魔法师的不传之秘。
而关于【延缓痛苦】的施法细节，卡莱尔大法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有惑控学派，才有这方面的大师可以请教……
西雅特夫人把整个法术模型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效果，哪里可以调整，哪里绝对不能改动。甚至旁征博引，哪个法术结构和【催眠术】相同，哪个法术结构，和死灵系的【目盲术】、【耳聋术】有相通之处……
这一课从午后一直上到了晚餐以后。四点多钟，西雅特夫人的女弟子们进来送了下午茶，端茶，送甜点，送水果，进进出出，不停换人，进来一个人就打量格雷特一遍。
格雷特沉浸在法术拆解之中，看也没有看她们一眼，倒是西雅特夫人笑个不停。往茶杯里倒牛奶的时候，手掌不停颤抖，牛奶差点要洒到苹果派上去了。
格雷特学得越是深入，越是感激这位大法师的无私教授。等她讲完，不禁深深行了个礼：
“太感谢您了，西雅特夫人。您的教导之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那就加入惑控学派怎么样？”西雅特夫人刷地打开羽毛扇，又合拢一半。她用蓬松的羽扇边缘掩着嘴唇，轻轻笑了起来：
“年轻的小伙子，我们惑控学派，可是有很多美貌姑娘的哟～～～”
说话间微微低头，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自然而然。格雷特大汗：“您说笑了……”
美貌姑娘有什么吸引力啊！你要给我十个八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士，我立刻——呃，我立刻把她们都拐回医院……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西雅特夫人正色道：
“你的资质比卡莱尔说得还要好，教你这样的学生，确实非常愉快。——嗯，有关【延缓痛苦】，我能教的都教你了，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慢慢练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趁着今天心情好，我可以一并告诉你哟～～～”
这也就是句客气话，格雷特如果还是前世的性格，立刻就会站起来道谢、告辞。奈何他穿越了一次，脸皮厚了不少，此刻抓住机会，立刻询问：
“怎么知道施术对象感觉不到痛苦了？或者被我眩晕了、魅惑了、催眠了？惑控学派，或者其他学派，有什么观察的方法吗？”
“这……”
西雅特夫人唇边，最后一点笑意也跟着淡去。她下意识地掠了掠头发，手腕上一枚金铃叮咚作响，沉吟道：
“惑控学派还真没有。一般来说，走惑控学派的法师，都对自己的魅力相当自信，施法成功不成功，自己心里都有数。当然也不是没有被人假装中招反杀的……嗯，我想想……”
她鲜红的蔻丹轻轻叩动桌面，秀眉微蹙，眼波流转。思索片刻，忽然合拢羽扇，一叩掌心：
“有了！预言系的几个法术——侦测思想，定位术，识破隐形，辨识伪装——甚至最基本的侦测魔法和侦测毒性，你都可以尝试一下？预言系的法术，能让法师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能看到脑电波吗？
能看到神经动作电位吗？
能看到肌电图吗？
格雷特心脏砰砰直跳。他恭敬地谢过西雅特夫人，赶最后一班小火车下山。一回到别墅，就旋风般地冲了进去：
“伯纳德！伯纳德！——有没有青蛙？拜托你啦，帮忙抓几只青蛙来！”
“这么冷的天了哪儿还有青蛙……”野蛮人吃饱了肉，正躺在客厅的壁炉前烤火，摊手摊脚不想动弹。格雷特双手合十，向他上下摇了几摇：
“拜托啦！我要做一个实验，需要青蛙……没青蛙就得杀好多大动物了，很烦的，帮帮我啦！”
野蛮人嘟嘟囔囔地爬起来，走进花园。没一会儿，拎了五只比他拳头还大的青蛙进来。
格雷特感激地接过一只，三下五除二，把青蛙钉在木板上，开启【侦测魔法】，在青蛙腿部划了一道……
呃，没有任何变化。
【侦测毒性】？再划一道，还是没有变化……
【侦测思想】？再一刀划出，格雷特心口砰砰跳了起来。他确实感觉到了，非常模糊、非常微弱，但是真实存在的信号。格雷特赶紧丢了个【延缓痛苦】过去，然后继续感受魔法反馈。
似乎，好像，没什么变化？难道是青蛙的智力太低，侦测思想读不出来？格雷特捣毁了青蛙的延髓，又划了一刀。然后，他悲哀地发现，【侦测思想】的反馈，还是没有太大变化……
再换一个？
格雷特想了想，又抓了一只新的青蛙，开启了预言系二阶法术【识破隐形】。这一次，青蛙的头部，躯干，四肢，跳动着半透明的生命灵光。一刀划下，青蛙的头部、挨刀的那只蛙腿，灵光都轻轻波动起来。
这是什么？
冥想视野里，我看到的生命灵光，是什么？
直觉比理智更快地涌了上来，格雷特心口怦怦乱跳，几乎要放声大叫。他甚至奢侈地取出了精神力药剂，喝了一小口，这才紧紧盯着青蛙的头部，抬手，施法——
【延缓痛苦】！
头部，蛙腿，冥想视野里的灵光仍然轻轻闪烁，却已经波动得不那么剧烈。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他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第 二百五十七章 【延缓痛苦】——全麻，局麻，腰麻！
已知：【识破隐形】可以看见生物的生命灵光。
求：生命灵光是什么？
到了接近答案的时候，格雷特反而冷静了下来。接下来的验证工作，需要足够精细的前置条件——哪怕是前置条件完备的情况下，也有很多刚入门的学生，实验失败、实验失败、实验失败……
格雷特静下心来，先动手鼓捣天平、滴管、烧杯烧瓶。配任氏液，把锌片和铜片一头焊接在一起，制作锌铜弓。嗯，有魔法就方便多了，直接烧到软化，直接把它们接合在一起，直接冷却……完成！
完美！
然后，格雷特开始动手炮制青蛙，钉上木板，捣毁脑和脊髓，剪除躯干上半部……完成坐骨神经—腓肠肌标本。实验室里一片血淋淋的，野蛮人看了都龇牙咧嘴，只有格雷特自始至终，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些兴奋的样子。
开玩笑，医学生哪怕不像生物学的同仁，手上干掉过的青蛙、小白鼠、猫猫狗狗各种实验动物，也有好几十只，谁会怕这种场面！
而自始至终，格雷特甚至一直维持着冥想，没有因为情绪波动而脱离状态。手里的青蛙，在【识破隐形】笼罩之下，生命灵光无声闪烁，安静地落入冥想视野当中。
让格雷特兴奋的是，哪怕是只剩下一截脊骨和蛙腿的残部，冥想视野里，仍然能看见淡淡的生命灵光。
那么……
锌铜弓，蘸取任氏液，刺激坐骨神经！
金属片两端挨上的一瞬间，青蛙腓肠肌剧烈收缩。同一时刻，格雷特冥想视野里的生命灵光，亮度明显地向上一跳！
没错了！
【识破隐形】这个魔法，看见的灵光，大概率就是生物电波动！
那么……
【延缓痛苦】的作用机理，又是什么？
格雷特回忆着《生理学》教材上的内容。人体感觉痛苦的原理，分为三个步骤：
机体损伤或发生炎症时，受损细胞释放致痛物质，比如无机盐类的钾、氢、钙离子，胺类的5－羟色胺、组胺，前列腺素等等。比如痛经就有很大比例是前列腺素作祟，提前服用布洛芬，可以抑制前列腺素产生，达到止痛效果；
神经末梢被外源性致痛物质，或者内源性致痛物质激活，产生感受器电位，进而触发可传导的动作电位，将伤害信息沿着神经传递至大脑，可以看到，这个过程，都是生物电在起作用；
大脑皮层对痛觉信息进行整合，最后，人体就感觉到“疼痛”这一信号——
所以，【延缓痛苦】，作用在这个过程的哪个步骤呢？
格雷特决定再做一次试验。这一次，他按照西雅特夫人的教导，把【延缓痛苦】的作用范围缩小，缩小，再缩小。
【延缓痛苦】的法术模型中，决定施法覆盖范围的，是一个略似沙漏形状的结构。两头并不是标准的圆锥体，而是微微扭转、盘绕，带着起伏的花纹，有点像甜筒上面的冰淇淋一样。
这种法术模型，对于在构建冥想外壳时历练过的格雷特而言，已经不算太难。不就是扭曲么，不就是花纹么，一切一切，都是数学问题！
经过计算、构建函数模型、调整参数，一系列的步骤，他已经能把魔法的作用范围从笼罩整个人体，一直缩小到碗口大。
再要缩小，不是参数调整不了，而是格雷特的精神力和法术控制能力，支撑不住了……
格雷特再取了一只青蛙，钉在木板上，一刀划过腿部皮肤。【识破隐形】！【延缓痛苦】，目标，青蛙头部！
冥想视野里，青蛙头部的生命灵光波动减小、缓和，腿部的波动仍然强烈。这是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但是肢体仍然在自发抽搐吗？真可惜，自然神教神术中，安抚动物的部分他始终学不会，没办法连接动物的感知。如果是马修牧师在这里就好了……
格雷特想了想，取消法术，将第二个【延缓痛苦】扔到青蛙腿部。这一次，冥想视野里，青蛙腿部的生命灵光，波动平缓下来，倒是头部的灵光依旧跳跃。没办法，格雷特用的是传统固定法，青蛙四只脚上都钉着钉子，它疼。
唔，也就是说，【延缓痛苦】的法术，至少可以在法术笼罩的范围内，压制一部分痛觉神经的生物电传导……
那么，如果压制的是神经，有没有可能截断神经反应后，末端肢体的痛觉不再传达给大脑？
格雷特一冲动，往自己大腿上扔了个法术。然后，俯下身，用力掐了一把小腿。
真的不痛！
格雷特再接再厉，继续拆分法术模型。这个法术中，决定法术性质的部分，形状类似一朵鲜花，花朵下面，是无数盘绕的根须。格雷特尝试着省略根须的部分，再次施法……
青蛙剧烈挣扎起来。然而，把法术扔到青蛙头部，那只青蛙立刻平静下来，头部的生命灵光也变得缓和，波动不再剧烈。而省略鲜花的部分，直接勾勒根须，再次施法——
对肢体有效，对头部无效！
有意思。格雷特双眼闪亮，飞快记录，所以“鲜花”的部分是控制中枢，让大脑不能辨认出疼痛；而“根须”的部分是感觉神经，压制生物电传导吗？
这个机理，非常有趣啊！
而且，拆分以后、缩小法术笼罩的范围，这个魔法消耗的法力值，从二阶魔法，直接缩水到了一阶魔法。这等改变，在战斗中当然没有太大用处，笼罩范围越小，命中的可能性越低，如果身上有多处创口，更加没有实用性——堵得住这里，堵不住那里……
但是，在医疗上，那就太有用了！
局麻啊！
能局麻，为什么要全麻！
能腰麻，也没必要全麻！
浪费麻药，啊不，浪费法力值，还影响病人康复！
明天，就明天，就去治疗所试一试！治疗所没有合适患者的话，还可以去码头，去舰队，那里的搬运工和士兵们，日常磕磕碰碰多的是，一定能找到机会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炸船大抢救
格雷特在治疗所坐了一个上午。整整半天，治疗所一片清净，连个感冒咳嗽的都没有上门。格雷特摩拳擦掌，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等了半天，只有一只麻雀在门槛上跳，被坐在门口的见习牧师逗引进来玩儿。
真&#183;门可罗雀。
呃……身为一个医生，的确也不该盼望有人生病受伤。甚至，夜班期间如果没有急诊抢救，值得好好给夜班之神供几个苹果，再多多放两盒牛奶。
可是……早知道这样，我不如在家里做动物实验算了……
格雷特决定主动出击。他换掉牧师袍，放下橡木杖，别起魔法师徽章，带着伯纳德晃去了舰队驻地。
不管怎样，只要舰队还停在港口，就一定有人训练，有人训练，就有人受伤……实在不行，擦伤总是有的吧？
他熟门熟路，从伤兵营那个门摸了进去。之前为了测试抗坏血酸钠，格雷特连续跑了十来天，已经和门卫熟到可以刷脸进出。只打了个招呼，他就和野蛮人一起沿着宿舍的边缘，一路摸到了训练场。
训练场上，热火朝天。
议会舰队的训练场就设在海边，半水半陆。这会儿，码头边正并排停着两艘单桅横帆船，当中搭起跳板，一群预备海员在教官的喝令下，爬桅杆，拉帆索，忙得不亦乐乎。看那动向，应该是一队攻，一队守，正在模拟跳帮作战。
另有一群海员年纪大些，穿得也更粗糙些。扛着木桶、木箱，一二一二地喊着号子，在训练场里绕圈跑步。还有两组、大约一二十名水手，坐在平地的长艇上，手握木桨，努力划船。
每个人头上都热汗蒸腾，一呼一吸，白雾喷吐。整个训练场的温度，似乎都比场边高了一二度。
格雷特尽量贴着场边走。跑步的应该不会受伤，划船的应该也不会，模拟作战的那组似乎有些危险……也许他应该去那边看看？
他小心翼翼的绕过去。刚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喝令：
“火球术！卧倒！”
格雷特脚下一顿，还没看清楚周围，已经被野蛮人扑倒在地……
“哎哟……”
格雷特发出一声小小的痛呼。然而，声音刚一出口，就淹没在惊惧的大叫声里：
“快躲！——主教大人！”
“轰！！！”
一发炽红的火球端端正正，贴着桅杆引爆，显然是负责演习的魔法师不小心打偏了。甲板碎裂，船壳横飞，那艘破旧不堪，只能拿来训练水兵的单桅横帆船，桅杆吱吱嘎嘎地倒了下来，眼看就要砸中下面的海员。
“伯纳德！救人！”
格雷特急叫。身上一轻，野蛮人已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直扑桅杆方向。然而，比他更快的，却是一道凌厉的白光：
“fla——”
白光后发先至，雷霆万钧，重重砸在桅杆侧面。碗口粗的橡木桅杆，居然被着一道白光砸偏了两尺，擦着惊魂未定的少年学兵，轰然落下，溅起一地碎石和尘土。
与此同时，训练场边人影飙射，不止一位骑士冲了出来。格雷特甚至看见，和他打过交道的舰队后勤官威廉冈森也在人群当中，一边奔跑，一边大喊：
“安普顿主教！救人！！！”
“我也一起！”格雷特爬起来冲了上去。
一位七级战神牧师、一位七级野蛮人战士，再加上三四名骑士一起动手。很快，二十余名受伤的水兵，就被一个不剩的捞了起来，排成一排。
两个被震晕落水的、三个在火球术爆炸中被烧伤的、十来个被各种木片铁钉扎伤，正在流血的，还有擦伤的、砸伤的……
然后，后勤长就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主教大人：
“安普顿主教，请您——咦？”
伤兵队列最右边，格雷特已经趴在地上，拉着伯纳德给伤兵做心肺复苏……
“年轻人，你是谁？”
主教大人脱口问道。格雷特百忙中抬了个头：
“我也是治疗者！——旁边这个伤势最重，先救他！”
“好！”
战神主教无暇质疑，立刻低头检查伤者情况，启动治疗术。连续四五个神术下去，一个吐血的、两个严重烧伤的、一个断腿的士兵活蹦乱跳，恢复原状，安普顿主教缓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格雷特：
“你在做什么？”
临时支起的帐篷里，格雷特正抖开一块绿色大布，往躺在长桌上的伤者盖去……
“他锁骨这里扎了根铁钉，我要取出来。”格雷特头也不抬地回答。脚步旋转间，一、二、三、四，四块绿色大布，已经把伤者盖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胸口一块。一边还在向伤者解释：
“你躺好了，不疼的，别害怕。你躺着不要动，我也不把你捆起来，好不好？”
“好……”
布片下传来闷闷的应答声。安普顿主教好奇心起，快步来看。刚到帐门口，就看见格雷特摸出一柄小刀，银光闪烁，锋利异常，对伤者锁骨附近比了一比。
“你……”等等！你连止痛的神术都没用！主教大人开口阻止。刚刚说出一个字，格雷特将刀尖对准伤者锁骨，低低吟唱，一股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法术波动随即落下。
他一刀划落。安普顿主教分明看见，躺在桌上的伤者微微一颤，肌肉却没有绷紧，也没有发出尖锐的痛呼——不疼，真的不疼！
“你这是【延缓痛苦】？怎么不一样？法术波动也小得多？”主教大人一时忘情，脱口询问。他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手，示意格雷特不必回答。然而几乎是立刻，这位战神主教又睁大了眼睛，向前连跨几步：
“你在干什么？——不就是根铁钉么，你切他的肉做什么？你没把握的话，我来拔！”
“别碰他！”
这根铁钉扎的位置实在太寸，斜着刺入锁骨下方，插在在锁骨下静脉和锁骨下动脉之间。再往旁边斜一斜，颈外静脉、肩胛上静脉、肩胛上动脉、锁骨上神经，一团的血管神经，挤成一团。魔法侦测开启，看到铁钉位置的时候，他汗都要下来了！
这位海员没死真是运气好！
他生怕那位主教毛手毛脚，赶紧手术刀飞舞，切开皮肤，用法师之手固定住那枚铁钉。然后再用法师之手握着拉钩，逐层分离，拉开颈阔肌和胸锁乳突肌。跟着一挥手，几只法师之手变形为血管钳，刷刷刷刷，把周围的血管逐一夹闭。
“好了，现在可以拔了！”
“我来我来！”
安普顿主教飞奔而上，右手白光闪烁，捏向那枚铁钉。格雷特看了一眼，没有阻止，主教大人用力往上一拔，嗖的一声，顿时带出一股小小的鲜血。
格雷特一块纱布早已等在旁边。见鲜血流出，顺手就跟着按了上去。紧跟着，摸出一支小小的银棒，将银棒尖端的玻璃丝点在伤口附近！
“治疗微伤！治疗血管擦伤！”
开放肩胛上动脉！无活动性出血！开放锁骨下动脉！无活动性出血！开放肩胛上静脉、颈外静脉、锁骨下静脉……
一个个法师之手张开、移动、消失。格雷特最后松开拉钩，向后一仰：
“没问题了。主教大人，接下来拜托你了……”
“我来我来！”安普顿主教摩拳擦掌地上去接手：
“哎，你这钉子拔得漂亮，明明切了好几刀，出血居然出得这么少！”

第二百五十九章 法师塔你选哪一版？
安普顿主教感慨不已。身为随舰医生，他也拔过很多插进体内的异物，有些拔出来一个治疗微伤就好，有些刚拔出来，一股血就上了房，全靠高阶神术才能顶住。当时那种心惊胆战，真是一辈子也不想碰到。
可是格雷特，虽然开始如临大敌，一举一动，却丝毫没有慌乱。最后平平安安地拔出那根铁钉，涌出的鲜血，都只浸湿了一块纱布。
他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格雷特向他笑了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好意思，先忙，还有很多伤员要治呢！
主教大人点点头，转身去忙。重伤员医治完毕，剩下一些擦伤之类的，士兵自己洗一洗就可以，不必牧师出手。安普顿主教拍拍手掌，返回来看格雷特，就见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对士兵鲜血淋漓的小腿：
“emmm你这擦伤的地方有点大啊……别动，我先帮你止个疼，然后把伤口弄干净……”
他举起手掌。安普顿主教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格雷特身边。只见格雷特手掌微屈，五指张开，像笼着一个鸡蛋似的，和【延缓痛苦】的标准手势基本类似。然后，手掌上移了半尺，笼罩在士兵膝盖周围。
熟悉的，又有点陌生的波动传来。
“哎——”安普顿主教下意识地想要叫出声。你这个【延缓痛苦】位置不对啊！释放这个神术，应该远远对准伤者，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内，才能让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可以继续战斗下去！
你法术对准他膝盖是什么意思啊！
话音刚到嘴边，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地叫了出来。被清创的士兵龇牙咧嘴，面目扭曲：“哎哟——”
格雷特停下手，双眼微微瞪大，很紧张地望着他。士兵叫了两声，忽然停住，低头，看向自己小腿：
“哎，哎？不疼？”
格雷特笑出声来。士兵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不起啊牧师大人，我以为会很疼的……”
“不疼就好。”格雷特闷笑着低下头，往伤口上倒生理盐水。倒了半瓶，忽然停手，一指前方伤口：
“【法师伎俩】！”
一阵无形无相的微风卷过。伤兵小腿上，木屑、尘土、小石子、流淌的鲜血，全部一扫而光，现出干干净净的创面，以及少数几根扎在肌肉里，需要额外拔除的木屑。
“法师伎俩还能这么用？”安普特主教讶然。他愣了一愣，叹口气：
“法师真是太方便了……”
格雷特低下头忍住一声叹息。法师伎俩的清洁术确实好用，如果是在前世，这么大的伤口清洗周围、消毒、清理伤口污物、彻底清创，没有半小时绝对完结不了！
有这个技能，前世他在急诊科当小医生的时候，效率至少翻倍啊！
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拔出那几根木屑，再次消毒。一道白光拂过，正能量牵引之下，浅表擦伤无声无息，愈合完毕。安普特主教立刻凑上来：
“这个【延缓痛苦】你是怎么用的？为什么波动那么小？为什么往上偏了还可以止疼？——啊，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但是能让我在旁边看吗？”
“当然可以！”
格雷特扬起脸，给了他一个明亮的笑容。
两人一个治疗，一个旁观。第十五名伤兵治疗完毕，格雷特抹了把汗水，摊摊手，示意治疗术已经耗尽。下一刻，安普顿主教殷勤地送上一只金色小瓶：
“精力药水。五级以下，一口就能补满精神力。”
格雷特笑着接过来，向他点点头。他接着给伤兵们清创、治疗，一边治，一边对伤兵絮絮叨叨：
“你这扎得有点深啊……等等，我先找根带子，把你胳膊上端扎紧，这样万一伤到血管也不会喷血……”
“伤口很深的话一定要彻底弄干净，你别急，我把伤口撑开，用干净的布蘸着烈酒擦一遍……”
“这样是不是不疼了？还能感觉到我碰到伤口，但是不疼，对吧？”
安普顿主教寸步不离地跟在边上，恨不得抱个笔记本，把格雷特每一句话、每一个施法步骤全都记下来。格雷特治疗完最后一个伤兵，洗完手，回过头来对他感谢一笑：
“不好意思，最近正在研究【延缓痛苦】，找不到地方试验，打扰您了！”
“没有打扰、没有打扰。”安普顿主教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这里是议会的舰队，您也是治疗者，为士兵治疗是件好事。既然舰队允许您进入，有需要的话，您尽管过来就是！”
“那太好了！”格雷特开心地笑了起来：
“对了，我在【延缓痛苦】这个法术上，还有些细节不太明白。您是强大的前辈治疗者，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一下？”
名为请教，实为研讨的交流一直进行到傍晚。从这天开始，格雷特就多了一个实验基地，上午治疗所，下午舰队兵营，晚上实验室里继续研发青霉素。半个月下来，他的【延缓痛苦】，啊不，麻醉术突飞猛进，10＊10厘米范围内的局麻，消耗已经压到了0级戏法的程度。
而他的P4实验室，啊不，法师塔的图纸，也终于定稿，厚厚两叠摆到了他的面前。
“左边这一叠是基础版。地上七层，地下二层。配备四大元素池，控制室，两个隐形仆役，炼金实验室，冥想间。法术防护有塔身加固、秘法锁、封门术、魔法警报、防护能量，除了你特别要求的生物实验室，就是外省基础法师塔的结构。”
防护系的大法师把稿纸往前一推：
“选择普通版，建设费用，一切由议会承担。除了之前说好的培训和考核，不用你额外付出什么。”
“右边那一版呢？”
格雷特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别骗我，你们特意拿出两个版本出来，就是想让我选择更贵的那一版吧！
“右边的高阶法师塔，除了四大元素池，增加了正能量间和负能量间，塔灵等级高了一级。”大法师了然一笑：
“多恒定了两个防护魔法、两个陷阱魔法，隐形仆役增加到四个，还多了一个培养魔法植物的奥术花园。”
“直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第二百六十章 所以我这是贷款买法师塔？
想要他做什么？
大魔法师信心满满地笑了起来。他把面前的计划书翻了一页，指尖点在表格上：
“之前你提交的那套计划书，评审会商议之后，有一些不同意见：
预算委员会表示，建造供水设施，重修下水道，建造传染病医院，消耗太大，拿不出这么高的预算；
应急管理部认为，可以用加强巡逻、加强警戒的方式，防止间谍投放瘟疫；
咒法学派的医疗分支觉得，只要堵住瘟疫源头，不至于泄露，城市医疗力量足够；
市政厅不赞成加税……”
格雷特眨巴眨巴眼睛。所以说，拿到这个高阶法师塔的代价，是要他出面接受质询，说服评审会吗？
“要我去听证会发言吗？什么时候开会？我需要重点说服的魔法师，有哪几位？”
他微微前倾，追问对方。白袍法师微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不不不，你要做的不仅仅是发言。你需要说服评审会，建立一个公共卫生机构，负责尼维斯城整体的卫生安全——然后，争取到这个机构负责人的位置。”
啥？
格雷特一愣。公共卫生机构负责人？我？
我是临床医生啊！
我不是公卫方向啊！
在前世，虽然都是医学大类，读的专业都不一样啊！公卫专业的学生，都没资格考执业医师的！
以及，自然之神教会，战神神殿，还有咒法系医疗分支的高阶法师，那么多大佬在，让我去做这个负责人？
虽然身为医生我义不容辞，但是，这专业不对口啊！
“这，我说服评审会就可以了吧？机构负责人……”
格雷特下意识地推辞。白袍法师咳嗽一声，又翻过一页：
“正负能量池造价各5000贡献点，两个陷阱魔法各2000贡献点，恒定次级法术无效结界和回避侦测各10000贡献点，奥术花园1000贡献点。
塔灵升级20000贡献点，如果你想要增加其他的防护和应用魔法，表格里有对应价格，你可以自行查看。
隐形仆役就算送的好了，另外，送你一份奥术图书馆的防护结界，可以防虫蚁、防鼠害、防潮，自动扑灭普通火灾。你现在还没什么藏书，不过，那些实验记录也值得收藏……”
他一边说，格雷特一边默算。普通版升级到高阶版，一共需要5万贡献点——就算他之前那1万点没有花出去，想要升级，也是远远不够。
所以，评审会的各位先生，你们是在这儿等着我吗？想要高阶法师塔，就得卖身给评审会——啊不，替评审会出面干活，搭起公卫的架子来？
格雷特顿时有了一种，掏干净六个钱包、背上30年房贷，给自己买套房子的感觉。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按这个标准，魔法师自己造法师塔，根本造不起吧？”
“一般来说，议会设立在各城的普通法师塔，至少要5级法师才有资格主持。一个出身平民的法师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法师塔，攒钱至少攒到7级，还要在议会排队好几年。”大法师笑眯眯地回答：
“至于高阶法师塔，就是我刚才推荐给你的这种——通常设在郡城，有资格主持的魔法师，至少也得是7级、8级。想要自己造么，如果不依靠学派、领地或者家族，白手起家……”
他摊了摊手。在格雷特额头青筋跳起之前，悠然加了一句：
“一般来说，攒钱攒到11级，就差不多了。”
哦，原来真的是贷款买法师塔。甚至应该说，作为一个三级魔法师——哪怕研究等级已经高达四环——有资格贷款，还要感谢评审会青眼有加。格雷特思考了一下：
“……所以，评审会任命的公共卫生专员，年薪多少贡献点来着？”
“……主要是，你得证明建立这个部门，有足够的必要性……”
明白了，就像吸引科研人才一样，年薪不重要，提供什么研究条件、多少研究经费才重要。而作为研究条件的一部分，公共卫生机构的创立者，也足够匹配一座高阶法师塔了。
“怎么样，这个条件，你做得到么？”
白袍法师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格雷特。看这少年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深思，一会儿郁闷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等了半天，敲敲桌子，把法师塔的资料又推了一推：
“选哪个？”
格雷特低头沉思。片刻，他抬起头，展颜一笑：
“我需要资料。”
“可以。”
“尼维斯城的人口数据、人口分布、出生人数、死亡人数，孕妇和婴幼儿的死亡人数，有吗？”
“有些需要时间整理——不过，可以给你。”
“尼维斯城的详细地图，地下排水系统，商业区、学院区、别墅区、平民区各自标出来的，有吗？”
“这个没问题。”大法师耸耸肩。又不是军事地图，这些资料，完全能给。
“尼维斯城过去几年的税收记录，要精确到明细——”
“喂，差不多够了啊！”
大法师开始头疼了。以他的权限，这些资料也不是说有就有，必须通过评审会决议才能调取。格雷特要一样两样也就算了，越要越多，这不是在找麻烦吗？
这小子，真不是在报复？
大法师怀疑的瞥了过去。格雷特翻个白眼：
没这些资料，我拿什么给你算啊？
我还得想办法找会计呢！
一个城市的GDP，靠我自己，算到什么时候去？
“明年的市政预算，最迟在12月中旬编制完成。希望你能在这之前，申请召开听证会，说服评审会的各位委员。”会谈结束之前，大法师这样叮嘱格雷特：
“当然，你的法师塔，选址也基本上定了。明天你去现场看一看，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构筑地基。”
“那个……”
“什么？”
格雷特挠挠头。进门以来第一次，他在大法师面前，露出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法师塔，从上到下，都是属于我的吧？我是说，连地皮也是我的吧？”
不会满70年就收归议会所有吧？
“滚！如果地皮不是你的，你难道还想造浮空塔？！”

第二百六十一章 沉重的死亡记录单
要怎么说服评审委员会，格雷特心里已经有了预案。然而，真正开始着手准备材料，他立刻就碰上了预料不到的困难。
资料太多！
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大人您要调取历年的人口记录？”
面对拿着评审会授权，过来调取原始资料的格雷特，市政厅的办事员态度倒是很好。他带着格雷特上楼，拐弯，一直来到走廊尽头，推开资料库大门，一直进到里面第五间，站在门口往里一挥手：
“全在这儿了！大人您尽管看，需要我为您找间办公室么？”
格雷特：“……”
这房间里至少也有七八排木架，每排木架往里延伸，1、2、3、4……格雷特数了十个架子，还没有数到底。每个木架都高过人头，上面沉甸甸地，垒了好几层木箱……
“这些都是？”
“没错，议会近一百年以来，到现在的人口记录，都在这儿了！”
这得多少年的记录……格雷特摸出胸口贴袋里的【无尽墨水笔】，翻转过来，看向中心羽杆。就着灯光，他无声默读羽毛杆上，那行轻盈秀丽的小字：
“1183年，新锐魔法师奖，致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所以，这里的数据，最多有一千多年？格雷特倒吸一口冷气。他抓住办事员问：
“最近20年，不，最近50年的记录在哪里？”
“在靠近走道的这边！大人您看，一年一个箱子，箱子上都有编号！”
资料室里，沉重的架子分了四层，每一层，都塞着一个40厘米高、半米多宽的木箱。最靠近走道的木架，最下面的那个箱子上，用红漆写着“1182”的字样。格雷特蹲下身，拖了一把，没拖动。
“我来我来！”办事员殷勤地凑了上来。他弯下腰，双手握住箱子边缘的铜拉手，“嘿”的一声，用力拽了一把。木箱晃了晃，还是没有脱离原位，办事员就地退了小半尺，用足力气，死命一拉。
“哎哟……我的腰……”
他当场就直不起腰来了。格雷特赶紧去扶他：“别动！别动别动！来，你拿着这根羽毛笔，放在肚脐前面，让我看一看！”
“哎哟……法师大人，哎哟……真对不起，我这老腰啊，又出问题了……”办事员趴在木架子上，一手撑着木架，一手扶着腰杆，呻吟不止。格雷特扶着他慢慢站直，硬拉下他一只手，把【无尽墨水笔】塞进他手里：
“拿着啊！别动！别说话！”
【无尽墨水笔】，9级魔法物品。自带墨水，轻巧便携，5级以下的超凡者，都可以拿它当X光用。堪称随身X光机，外科医生居家旅行必备物品。
X光魔法开启，法术灵光透过身体。格雷特调整呼吸，快速进入冥想视野，凝神细看：
“emmmmm……腰椎没有压缩性骨折，相邻椎体之间也没有滑脱，总体来说，X光正位、侧位平片未见异常。应该就是急性腰扭伤……”
也就是说，腰部肌肉、筋膜、韧带等软组织遭受牵制，或者拉伤撕裂。这个病要和腰肌扭伤、棘上韧带损伤、棘间韧带损伤等等一堆病变相区别，但是格雷特手头没有核磁；查体吧，格雷特不是骨科的，他真的不熟……
好在没法检查不意味着没法治疗。格雷特深吸口气，开启治疗术，温暖的白光点点渗入肌肉。他用意念移动治疗能量，根据X光看到的骨骼位置，按照人体解剖结构一路描摹下去。
腰方肌、腰骼肋肌、腰横突间外侧肌、骶棘肌……
棘上韧带、棘间韧带、骶腰韧带……
“咦咦咦，好了！”
办事员先生扭扭腰杆，往左动一动，又往右动一动，满脸惊讶。他随即感激地弯下腰去：
“多谢法师大人！太谢谢您了，法师大人！”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个治疗者。你记住啊，以后搬箱子、搬重物，千万不要弯着腰搬，一定要像我这样蹲下来，然后再往外拖……”
格雷特顺口就是一段卫生宣教。办事员先生点头哈腰，满脸感激，蹲下来再次尝试拖箱子。一只手握住木箱拉手，另一只手抬起，顺手就把【无尽墨水笔】插进胸前衣兜……
“喂喂喂把这支笔还给我啊！这是魔法装备！”绝了，异世界的文职人员，怎么也有这毛病……
有这么一段插曲，格雷特再查人口记录的时候，就方便了很多。为他引路的这个办事员职位虽然低，却在资料库干了十几年，样样溜熟。得知格雷特的需求，他便翻开箱盖，热心指点：
“哎，大人，市政厅的人口资料，分成好几部分：户籍总档，户籍明细，家庭财产明细，出生登记，死亡登记。
总档和家庭重要财产，主要是房子啊，大牲口啊，作坊之类的，十年一次汇总统计；户籍明细每年变动，随到随录；出生、死亡登记，市政厅一周出一张表的，我看看，就是这一叠……”
扑通一声，一本装订好的厚牛皮本子落到手里，压得格雷特手臂往下一沉。
“这么多？！”一年一厚本子，这要是统计二十年，得花多久？
格雷特瞬间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由办事员引领着，坐到库房门口的小书桌前，翻开登记簿。简报上一行一行，全都是手写的文字，字迹有整齐有潦草，墨水浓淡不均：
“1月1日
死亡42人
安妮&#183;瓦特，女，15岁，纺织女工。住址：弗里亚街15号219房。死因：猩红热。
克丽丝，女，14岁，纺织女工。住址：弗里亚街27号308房。死因：猩红热。
汤姆，男，17岁，码头工人。住址：安洛街375号地下室。死因：木箱砸伤，发烧。
无名婴儿，女，1天。死因：被抛弃，冻死。
艾伦，男，15岁，油漆工。住址：梅因街287号地下室。死因：胸痛。
福特，男，3岁。住址：格林村。死因：营养不良。
黛米&#183;雷耶斯，女，14岁，洗衣女工。住址：克里夫顿街69号。死因：难产。
克雷格&#183;弗朗哥，男，57岁，商人。住址：西德纳姆大街28号。死因：中风。
……
……”
每看一条，格雷特的心头，就沉重一分。
穿越以来，特别是到达尼维斯城以来，他一直在往上攀爬，目光所及，一片明亮，一片花团锦簇。穷苦是什么滋味，他几乎忘了。
通天塔和它周围的八座副塔，照明、卫生、生活设施，各种条件都赶上了前世的办公大楼，有些地方犹有过之。在里面工作的魔法师们，最低最低，也是两三级的正式法师……
而成为了魔法师，哪怕是成为法师学徒，都已经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为基本的生活操心。他们的目光永远望着星空，他们唯一的追求，就是探求这个世界的奥秘。
然而，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在他没有接触到的人群里。有那么多人贫病交加，有那么多人年纪轻轻就死于贫困。时代的一粒沙，落到这些人身上，便活生生地压断了他们的腰。
然而，普通人就该死吗，成不了超凡者，就该死吗？！
那么多人，那么多年轻的劳动者，他们，或者她们，死的时候都没有到20岁，其中很多，都没有到15岁！
光是去年1月1日的记录，死亡的劳动者，或者说，作坊工人，码头工人这些，他们的平均寿命，还不到25岁！而商人们，那些有钱人，他们的平均寿命，肉眼可见地，比劳动者多了至少十年以上……
格雷特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羽毛笔。作为一个医生，哪怕是当世名医，哪怕是11级、15级甚至传奇级别的治疗者，也只能一个一个去接触病人，一个一个去治疗。不是没有范围性的治疗神术，但是一则代价太大，二则，想要释放大型治疗神术，他还要在这个世界上努力多少年？
20年？
30年？
然而，成为一位公共卫生专家，成为一位能够影响公共卫生政策、甚至能够制定政策的官员，他很快，立刻，就能帮助到这些人！
这是我的职责！是我作为一个医生，在这个世界上，义不容辞的职责！
我要证明，公共卫生机构的建立，是有用处的！
我要帮助到他们！
干净的水！足够的食物！劳动保护！廉价的，哪怕是基础的医疗！哪怕把他们的平均寿命提高5年，提高到30岁，35岁……
这是对劳动者的保护！
也是社会财富的增长，让他们不至于年轻夭折，能有更长时间为社会创造财富！
抓住这一点，我能说服魔法议会的，一定能的！
格雷特低下头，奋笔疾书。【无尽墨水笔】下，横框竖框，飞快地出现在纸面上。年龄，性别，职业分类，住宅区域，死亡原因——
感谢魔法议会，感谢之前不知道哪一位大能、或者哪一位穿越者，立下记录户籍、财产明细、生存死亡登记的规矩。有了这些详尽的原始记录，他的统计，就有足够扎实的数据！
“但是，要统计完这些东西，还是好大一个工程啊……”
望着桌边整整20叠，每叠都能有拳头厚，垒起来已经过他肩膀的资料，格雷特由衷地发出了哀号。

第二百六十二章 数据录入，坑别人来干！
格雷特只抽样翻了几页，就知道这个统计工作，远远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完成。甚至，再加上奥罗拉，也差不多等于没加……
1月1日，死亡人数，42人。
2月8日，死亡人数，53人。
3月15日，死亡人数，47人。
……7月6日，死亡人数，59人。
约略抽样的结果，每日死亡人数在40到60人之间波动，也就是说，年死亡人数，大概在14000到20000之间波动。如果把统计范围扩大到20年的话，他要录入最少28万人，最多40万人的数据。
每人录入死亡年、月、性别、年龄区间、收入区间、居住范围、死因7个数值的话，总共要处理140万到200万个数值……
如果格雷特是个统计学家，或者社会科学家，他大不了慢慢做，花一年、两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整理这些数据。可他没有一两年这么久，从现在开始，到12月中旬、请求召开听证会为止，只有半个月多一点的时间。
而人口统计这项工作，格雷特给自己的时限是，5天。
格雷特思索片刻，决定从基础工作开始。他卷起袖子，自己做了一张表格：
每条死亡信息，性别取男、女，年龄段0－6岁为一个区间，6岁以上，每10岁为一个区间；
收入取低收入、中低、中高、富人四个区间；
居住范围取贫民区、小手工业者、中产区、富人区四个范围；
死因比较多，分瘟疫、急性病、慢性病、事故、自杀、难产等几个大项，每个大项又分了若干小项……
阴暗的资料库里，格雷特做表格做得满身是汗。做完以后，自行录入，自行计时，录入完一页算了一下，他自己平均每分钟，只能录入6个人的信息。
也就是说，如果他勤勤恳恳、毫不出错，每天8小时保持注意力的话，大概……
100到140天左右，就能录入完了？
……很好，也就是说，想要在五天内肝完，他需要20个到28个制表员……就这，还没算复核、监督、统计需要的人手……
所以他上哪儿去雇，不，去白嫖一批人手呢？
格雷特托腮思考片刻。他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拔出【无尽墨水笔】，开始写信：
“尊敬的埃德加大师……”
嗯，黑鸦沼泽那边薅一批，自然之神教团再薅一批。反正这份活计不难，只要识字，会对着表格画正字，会数数就完了。哦对了，还要耐心认真，想来能成为预备施法者的，应该不缺这份素质？
奥罗拉去死灵学派跑腿，伯纳德去橡树岭跑腿。当天下午，两人就陆续返回，带来了两个学派的回复：
伍德长老表示，现在是冬天，贫苦百姓疾病多发，教团抽不出太多人手。拨给他10名牧师学徒，干五天活，已经是极限了。明天到，干完五天就走，再多一个人、再多一天都不可以！
黑鸦沼泽那边，埃德加大法师慷慨大方地表示，很愿意帮他这个忙。今年新招的20名学徒，丢过来给他干活没问题。就是请格雷特记得，抽个空档教教孩子们解剖。
“30人啊……”
格雷特悠悠地叹了口气。
还是不够，最好再来10个——如果有20个就更好了。
他眼睛在奥罗拉身上转来转去，思考是自己去找卡莱尔大法师，还是打发奥罗拉再跑一趟，从大法师门下薅几个人手过来。想来想去，还是在空间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卷手抄本来。
“伯纳德！陪我走一趟！我们去舰队军营！”
格雷特如愿地在军营堵到了安普顿主教。坐下寒暄几句，格雷特就直白地提出了要求：请安普顿主教帮忙引见本地神殿的负责人，借十个——最好20个——牧师学徒，过来给他干五天活。
“这……”
安普顿主教迟疑。作为一位战神神殿的主教，他走的路，和他同辈的牧师并不相同。升到5级以后，他本来可以主持一个教区，哪怕是男爵领的小神殿也可以。然而阴差阳错，他被派去与魔法议会合作，从此就被扔进了舰队，出入风涛，枕海而眠。
十年来，牧师等级从5级进阶到了7级，跟随的舰船，也从近海的巡逻队，变成了往返新大陆的远洋舰队。然而和本地神殿的关系，除了舰队返航时常常去参拜祈祷，进阶以后回去进修之外，就，连熟人都没几个了……
要刷脸借人，还要借给魔法议会使唤，安普顿主教自忖，真没这么大面子。
“不是空手借人呀。”
格雷特微笑着，把手抄本的复制版推了过去：
“这本《战场急救手册》，您看一看，对战神神殿有用吗？”
战场急救？安普顿主教动容。他迫不及待地抓过来翻开，战场止血、战场包扎、移动伤员、烧伤急救、溺水急救、蛇虫咬伤急救……
哪一样没有用？哪一样，不能在战场上，救下几条几十条性命？难得是个系统工程，拿过来就可以给牧师们培训的！
安普顿主教越看眼睛越亮。最后，他把手抄本一合，霍然起身：
“你放心！有这本手册，别说拉20人过来干五天活，就算把整个神殿都拉过来，帮你干上一两个月，那都没问题！”
第二天早上八点，格雷特站在市政厅专门腾出的会议室里，面对下方。左边奥罗拉，右边伯纳德，向按时集结的50名施法者，扔出了整整两麻袋空白表格。
“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个年份的记录册，一个朗读，一个填表。
另外抽十个人——自然之神教团二人，黑鸦沼泽四人，战神神殿四人，负责监督，核对录入数据是否正确。监督者不要监督自己组织的人。
年月写在每张表格开头，其他项目，在对应的格子里打勾——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群最小十岁出头，最大接近20岁的见习施法者，聚成三团，互相对视。自然之神教团和战神神殿虽没有直接矛盾，却也存在竞争关系，神职人员本能的讨厌死亡气息，而在死灵法师们看来……
不靠自己的力量解析奥秘，抱神灵大腿，那是什么东西？
死亡三角，相看相厌。
一定不能被自然之神牧师（战神牧师/死灵法师）挑出毛病来！
一定要比他们干得快！
干得好！
“没有问题！”
三组见习施法者，异口同声，发出了此起彼伏的高喊。
格雷特满意地坐在讲台上。讲台下方，20张桌子，两人一组，热火朝天的开始忙碌：
“安妮塔，女，24岁，裁缝。住址：勃朗特街382号。死因：天花。”
“布莱德，男，18岁，水兵。住址无。死因：航海落水。”
“茱莉亚，女，22岁。住址：福利特大街。死因：烂疮。”
一个人念，一个人写，念的人不用分心，写的人不必抬头。格雷特满意的看见，这录入效率比他自己干活，高了翻倍不止。
他暗暗为自己点了个赞，喝了口水，掏出一本魔法书开始看。然而没看多久，下面紧张和谐的气氛就开始崩溃，小伙子们、姑娘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你填错格子了！35岁在右边那格！”
“你漏读了一行！倒回去重新读！”
“那女的不是有钱人！涂掉，往左挪两个格子！”
“你搞什么？她住福利特大街，怎么可能不是有钱人？”
“你脑子有水吗？女的，住福利特大街，烂疮死掉——很明显是卖花女啊！怎么可能是有钱人？！”
“诺德马克先生，没有住址的话勾哪个格子？”
“诺德马克先生——”
“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都停手！所有人站起来，往左挪一张桌子，最左边那桌挪到最右边！从头开始，一个朗读，一个核对，看看有多少错误！”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格雷特下了讲台，在各张桌子之间来回走动，不时伸头看一眼。不到十分钟，负责核对的记录者面前，大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划了十几个“正”字……
这错误率根本不行啊！
我错了，人工录入表格，错误可能性实在太高，完全没法作为统计依据的……
约翰&#183;格朗特前辈，您是怎么凭着伦敦几十年的死亡报告，就在1662年纯靠手工统计，写出《关于死亡率的自然观察和政治观察》这种大作的？别说统计，光正确地录入数据，就好难好难啊！
格雷特勉强压住愁容，看着见习施法者们朗读、记录、核查，努力干活。早上八点干到中午十二点，午休一小时，下午一点干到下午五点。吃过晚饭，打发所有人各回各家，格雷特一个人对着满桌的记录簿，愁眉不展。
“格雷特，怎么啦？”奥罗拉&#183;沃顿在他身边坐下。格雷特哀叹：“错得太多了啊……这样子根本不能用的……”
“那……多叫几个人来，多检查几遍？……让他们做慢一点？”
格雷特只是摇头。被问到后来，他双手托住后脑，往后面一仰：
“要是能自动扫描、自动录入就好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
奥罗拉&#183;沃顿小心翼翼地建议。格雷特猛地跳了起来：“怎么做？哪个魔法能做到？！”
“呃，倒不是魔法。塔灵分拣论文，都是自动扫描、自动分配去向的。我是说，你可以去问问，能不能用塔灵做这件事？”
“太好了！”格雷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抓住奥罗拉，一叠声询问：
“我该向谁申请？申请条件是什么？——哎，你早说能用塔灵就好了！”
“通天塔有专门的计算间，大法师都可以申请——我可以用老师的权限——”奥罗拉被他摇得前仰后合，话音都快碎了。讲到最后一个问题，他一下子吞吞吐吐起来：
“那，那不是，用塔灵太贵么……”

第二百六十三章 氪金才是王道！
格雷特拽着奥罗拉直奔通天塔。
幸好他赶上了最后一班小火车，也幸好卡莱尔大法师没日没夜，都待在法师塔里。格雷特到达的时候，他的办公室跟开专家门诊似的，一个弟子在里面请教问题，一群徒子徒孙在门外排队……
奥罗拉扒着门框探头张望。卡莱尔大法师一眼看到他，招手喊进去问了两句，就拍出一枚印章，招呼面前请教问题的弟子：
“罗德里克，你带他们过去。——不要急着买计算时间，先和塔灵聊聊，看看他们的要求塔灵能不能做到。”
“好的！老师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们！”
罗德里克领命而去。前一段时间，他们跟着格雷特连做几个大项目，电解冶炼，压缩分离空气，人人都发了一笔小财。格雷特出手大方，整个项目的研究积分和贡献点，足足分给他们一半。
——贡献点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研究积分啊！那玩意儿多难赚，跟着格雷特，一下子一两百点，一下子两三百点，简直就是躺赢！
更重要的是，后续研究，格雷特根本就没有限制他们、也没有要求分成。项目结束以后，好几个同门都在深入研究，大文章都发了两篇了……
有这样一段渊源，罗德里克看格雷特他们，态度就非常亲近。一边走一边解释，格雷特这才知道，申请计算之前，可以先在计算中心的外间和塔灵沟通，确保塔灵能够理解、并且能做到魔法师的要求。
“踏进计算间就要开始付钱了。每小时1500贡献点，贼贵，在中级冥想室都够烧一天半。不是有大型魔法要计算，或者有高阶魔法器要设计，谁也掏不起这个钱！
——上次有个倒霉鬼，外省来的，不知道这个窍门，直接掏钱进去了。白白烧了1500贡献点，塔灵表示根本不能算，哭得那个惨啊……”
租超算么，肯定贵的。格雷特表示理解。而且租超算肯定要事先写好程序，谁见到计算时间开始了，再临时写程序的？
“——哦对了，实在想省钱的话，可以半夜来。魔法师半夜都要冥想，零点到清晨六点，计算费用打八折！”
咦，超算，啊不，塔灵的算力，还有高峰价和低谷价啊？这计算中心谁运营的，电力公司吗？
真心槽多无口……
一路聊天，一路解释，很快就到了雷霆塔15层的计算大厅。计算中心值夜班的是个老头子，胡须雪白，看徽章只是5级魔法师，明显是议会安排在这里养老。罗德里克也不去打扰他，拉着格雷特走到计算大厅角落，掏出卡莱尔大法师的印章，向空中亮了一亮。
“尊敬的法师先生，您好。塔灵格雷戈里为您服务。”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愉快地说。如果不是嗓音里面，夹着一点儿电流的滋滋声，格雷特几乎要以为那是活人。他轻咳一声，从罗德里克手中接过印章：
“格雷戈里先生，我们来申请调用算力。——想请问一下，您能否对现有的文件，进行扫描、录入和统计呢？”
他展开两份文件。一份是死亡记录的复制品，另一份，则是白天做好的表格。蓝光滋滋一亮，从空中射下，在两份文件上分别扫过。格雷特指着表格道：
“就是这样，把每份死亡记录，分别填进表格，在对应的栏目里计数为1。最后，把对应栏目里的数字加起来——”
他指尖顺着竖列往下滑：
“就可以得到，每个类别里总数是多少。比如去年一年，0到6岁死亡数字，女性死亡数字，流行病死亡数字——可以做到吗？”
计算大厅里一时静默。蓝光闪烁，仿佛塔灵蹲在那里眨巴着眼睛，正在思考格雷特的意思。思考了五六秒钟，滋滋出声：
“收入分类怎么分？”
“按照职业。我回头给你表格。”
“住所分类呢？”
“格雷戈里先生，您能调用尼维斯城和周边的地图，确定住宅地点吗？回头我们在地图上划定一下区域……”
“那么，可以做到。”
耶！格雷特小小地挥了下拳头，喜上眉梢。再也不用和那帮学徒磨蹭了，再也不用忍受人工录入，高到离谱的错误率了！
数据的录入、储存、运算，塔灵全都能搞定！
罗德里克法师在旁边咳了一声。格雷特回过神来，向他看去，只见罗德里克法师连打手势，拼命做着口型：
钱！
钱！
“那么，完成数据录入和分析，需要多少时间？”
格雷特回过神来询问。蓝光射落，在纸面上一行一行扫过，瞬间消隐。塔灵清朗的声音响起：
“这资料有多少页？”
“总共20年份的资料，每年一本，每本在700页到800页之间。”格雷特回忆着。塔灵很快给出反馈：
“每页扫描、录入需要12秒钟，每本2.3到2.6小时，20年份，总共需要……”
“停！”格雷特大汗。20年份就是46到52小时，每小时1500贡献点，他破产到不能再破产！“20本一起扫描录入，做得到么？”
“……”又是片刻安静的计算。塔灵再次出声：
“做得到。另需调用20名隐形仆役，控制翻页，隐形仆役租用费用，10贡献点每名每小时……”
“我找人来翻页可以么？”
“可以。”
格雷特松了口气。每页扫描、录入需要12秒钟，算上翻页时间，在13到14秒之间。翻完最厚的一本记录，需要3个半小时，再加上后续数据处理，至少需要4个小时……
哪怕半夜干活，他也至少得准备4800贡献点……
但是，这一下子就把5天的数据录入，再加上后续不知多少天的数据整理时间，压缩到了4个小时。顺便大大提升了准确率……果然，做研究什么的，氪金才是王道吗？
“塔灵，现在我的账户上，有多少贡献点？”
格雷特出声询问。蓝光在他胸前徽章上一扫，随即给出答案：
“2998点。”
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大概是卖显微镜的分成入账了，可还是不够。奥罗拉见格雷特凝眉沉思，小心碰了碰他：
“哎，我这里还有1500贡献点，也是你的，你拿去用。再不够的话，我们想法子借点儿？”
“借什么借？”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做研究什么的，就该花研究经费，从来没有从自己口袋里掏钱的！
第二天，他让奥罗拉去主持录入工作，自己求见了防护系那位评审委员。左手记录册，右手表格，陈述完自己的研究思路，理直气壮，提出要求：
授予算力使用权！
或者，追加项目拨款！
“授权使用计算间？”白袍法师连连摇头：
“议会没有这个规矩。格雷特，你要知道，几乎所有高阶法师，都承担着议会的研究任务。如果拿着议会的项目，就可以随意使用计算间，结果肯定是大家挤成一团，最后只能靠抢的了。”
“那，追加项目拨款呢？”
格雷特追问。白袍法师继续摇头：
“一般情况是可以的，但是格雷特，你这个项目能不能成功，现在还不知道。想要说服评审会透支这么大一笔，基本上不太可能。”
“那——”
格雷特有点着急。说真的，尝过氪金的滋味，谁也不想回到苦哈哈死命肝的时代。再说了，人工处理数据的话，准确率和时间效率都是问题——
白袍法师微笑：
“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你可以先自己垫付，如果公共卫生机构建立成功，我就有把握说服评审会，把计算费用列入研究经费，到时候一起报销就是。”
“……没钱！”
“你可以贷款啊！”
白袍法师胸有成竹地笑了：
“魔法师管理部有专门的贷款机构。贷款5000贡献点——唔，多贷一点也可以——指定用于这一次的研究项目。项目成功则由议会支付，项目不成功，你自费偿还。评审委员会出个证明，你拿去管理部，他们一定会贷给你的。”
“……议会就不担心我还不起吗？”
格雷特忍不住吐槽。
还真不担心。光是那个龙息之手，也就现在没开放兑换，一旦开放了，5000贡献点也就半年的事儿。白袍法师耸耸肩，并不想对格雷特详细解释，只是微笑道：
“你可以用你的法师塔做抵押么。嗯，还款期限放长一点没关系，放到三年好了，免息期半年，一年后开始还款，年利率5％——这个条件，不算欺负你吧？”
用还没造起来，只存在于图纸上的法师塔做抵押——很好很强大。除了评审会委员，大概也没人能批下这种政策性贷款了。格雷特低头思忖片刻，抬起手掌：
“成交！”
“成交！”
啪的一声，两位法师的手掌，当空交击在一起。
还不起贷款是不可能的！这个项目肯定会拿下，哪怕为了那些贫病而死的劳动者，我也一定要拿下！为了数据准确，为了有说服力，为了早点能帮到他们——
先氪金再说！
当晚零点，20名死灵法师学徒排成方阵，各捧一本记录册，站在了雷霆塔的计算间里。
“大家注意啊，蓝光闪烁两下说明扫描完毕，你们就翻过一页，等待蓝光再次闪烁……一、二、三！开始！”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法师塔吗？
凌晨三点。
二十名死灵法师东倒西歪。
大部分人已经翻完手里的记录册，趴在桌面上，脑袋埋在肘弯里；剩下两个倒霉鬼，强打精神支撑起眼皮，跟着蓝光闪烁的节奏，翻一页，翻一页，翻一页……
格雷特也快要睡着了。
天可怜见，自从穿越以后，他已经基本上不熬夜了。施法者需要充足的睡眠啊！不然明天没魔法，没神术啊！哪怕野外冒险，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傻子才让施法者熬夜！
这一年多下来，他在急诊科练就的熬夜能力，都快退化干净了……
“翻完了！”
“最后一页了！”
连工作完成的喊声都有气无力。格雷特回过神，努力把自己从桌上撑起来，提高声音：
“感谢各位的勤奋工作！雷霆塔第七层，我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客房，各位可以抓紧时间睡一觉！我会向埃德加大法师表示感谢——”
死灵法师学徒们摇摇晃晃，鱼贯而出。格雷特抓紧最后一个小时，在桌面上摊开表格，向塔灵提出要求：
“格雷戈里先生！不分年份，每个年龄段，死亡人数和百分比！”
一道蓝光落下。随后，瓶里的墨水自动腾空而起，在表格上一行一行，填上数字。
“具体到每一年，各个年龄段的死亡人数，和百分比！”
刷刷刷刷，连续20张表格，全部填完。类似【抄写术】这样的法术，直接从塔灵储存的文档里调取数字，准确无误填写在纸上的格子里。最后，还在表格角落里加了一个秘法印记，塔灵出品，必属精品……
“各年龄段，不同性别死亡人数和比例！”
“各死因的死亡人数和比例！”
“各死因的分性别比例！”
“各收入组的平均寿命！”
格雷特绞尽脑汁，费尽口舌。凡是能想到的统计方式，他都让塔灵算了一遍——不算白不算，总不见得抄完了数字，他自己回去按计算器。再说，这个异界，也没有计算器可用……
厚厚一叠表格全部填完，计算间里的挂钟，已经指向3点55分。格雷特收起表格，走出计算间。大厅里空空荡荡，值夜班的老魔法师已经趴在桌上睡去，鼾声正浓。
走道上，升降梯里，空无一人。除了隐形仆役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扫地，整座雷霆塔，仿佛全都陷入了睡梦之中。
不知为何，格雷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问题：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法师塔吗？
现在，我终于可以说，我见过了。
不但见过法师塔，我还见过，凌晨四点的尼维斯城——
格雷特信步走到山顶边缘，向下俯瞰。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之中，触目所及一片黑暗。然而，在这暗沉沉的山脚下，也已经有灯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格雷特出神地看着。
有的亮点远在海边，或许是渔民在整理船帆和渔网，准备天蒙蒙亮就出海捕鱼？
有的亮点在城市东南角，背地图的时候，记得那里聚集了许多作坊，是天没亮就准备开工了吗？
还有的亮点在城内街道上移动，或者从城外向城内移动，他们是在做什么？为城市送来蔬菜，肉类，牛奶，清洁的饮用水？或者，把这个城市昨夜积攒的污物，运出城外？
施法者有在深夜熟睡的权利，但是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是没有的——
他静静的站在山顶边缘。伊格尔峰是王国最高峰，站在山顶，向西俯瞰海湾，向东则是一览众山小，没有任何山峰能挡住它的阳光。
凌晨五点多，天边显出鱼肚白，随即，一缕红光从群山中跃起，照亮了格雷特炯炯的双眼。
——这个世界上，就连阳光，也是魔法师比平民更早享受。
格雷特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他精神一振，看向并肩走出塔外，正在打哈欠的两个追随者：
“伯纳德！奥罗拉！我们走！去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看看它的中层、下层和底层，都是怎样运作的！”
尼维斯城，法师之城。
这座城市以魔法议会为中心，所有的一切不是为法师服务，就是以法师为核心生产力。
从小火车上下来，左手边触目所及，就是一栋一栋的花园别墅，格雷特和奥罗拉的住宅也在这个区。格雷特遥望着别墅外常青的草木，突然问道：
“奥罗拉。”
“啊？”
“别墅区用的水，是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他之前还真没注意过。房子里好像是有自来水的，反正洗手池也好，浴缸也好，他一拧龙头就有水出来。但那水是从哪儿来的……
“魔法阵啊！”
奥罗拉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给了格雷特一个奇怪的眼神。能在别墅区买房子的，多半都是魔法师，一套造水术的魔法阵，谁还弄不到了？
就算不是魔法师，掏得起钱买房的，魔法阵买也买到了——
“啊呀！”
格雷特轻轻拍了下大腿。
他之前一门心思，都在自来水厂上打转。可这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法师塔直接设水元素池，富贵人家装魔法阵、神术阵，人家对集中供水、供给净水，根本就没有需求……
“不但我们这里，”奥罗拉的说明还在继续：“就是对面——”
他抬起胳膊，用力一挥。火车站右手边，是尼维斯城最高档的一条商业街，剧院、高档餐厅、珠宝店、古董店等等，琳琅满目，一眼望去金碧辉煌：
“他们也都用魔法阵的，不然，魔法师怎么肯进？”
格雷特默然。他勒住坐骑，久久凝望着剧院金灿灿的圆形穹顶，凝望着眼前平平整整、一条缝都没有的青石街道——很显然，这样的路面，只能用【化石为泥】、【化泥为石】塑形，凝望着街道两侧茸茸的细草。
草叶下方，水声潺潺，很显然，路面下方，还设置了非露天的排水渠。
这个区域，居民收入最高，平均寿命也是最高——足足达到了59岁。可想而知，如果不把宅邸的仆人计入，只算主人的话，人均寿命，还能再高一个档次。
格雷特神色惘然。他抬起视线，目光投向无尽远处的高空，再缓缓下移，仿佛在伊格尔峰顶俯瞰整座城市。然后吸一口气，用力吐出：
“奥罗，我们到其他地方去看看！”
穿过核心商业区、绕过布里奇魔法学院。格雷特早已把城市地图背得烂熟，不用任何人引路，直插城市东侧。
脚下越走越是脏乱。
没走多久，便从魔法塑形的路面，踏上了一块一块的石板路，再从平整的石板路，走上了凹凸不平、大块粗糙岩石铺成的乱石路。
奥罗拉已经小心地拢着长袍，生怕魔法袍上溅到一点泥水，格雷特却微微皱眉，左右张望，丝毫也没有嫌弃环境，要掉头离开的意思。目光炯然，仿佛要把周围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心里——
这时他们已经走过了城市的中线。尼维斯城是一座海边城市，沿着海湾，自然生长成一个U型。越过海湾末端，也就是U型的底部，一路向东，就从城市的核心区进入了外围。
道路边围墙连着围墙，里面的房子都是又高又大，远远超过住宅所需。一根根烟囱喷吐着各色烟雾，黑的、黄的、白的、红的，不一而足。风一吹，一股又酸又臭、还带着异样的味道，瞬间扑了他们满头满脸。
格雷特顺手就给自己套了个气泡术：“这是什么味儿？”
“酒糟吧。”奥罗拉耸耸肩。他自己家里也是卖酒的，倒不像格雷特反应那么大：“大概在倒酒糟的渣子吧——这个作坊挺大的，估计要倒一会儿。”
“他们往哪儿倒？”
格雷特追问。他很快就闭上了嘴：作坊侧门里出来两条汉子，大冬天的，都光着膀子，上身热气腾腾。两人合力扛着一个大木桶，用力扳倒，哗啦一声倒进旁边的河水里。
“直接往河里倒？”格雷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奥罗拉摊手：“不然呢？——哎呀，没关系的，反正直接冲到海里，也不会怎么样……”
怎么不会！污染很严重的好么！格雷特刚要辩驳，河对岸一扇门也开了，一个木桶哗地倾倒出来，深蓝色的水浸过地面，直接淌进河里。不一会儿，潺潺流动的小河，就成了半边靛蓝，半边浊黄，奇异恶心的模样。
“对面是染坊。你看，酒糟还算好的……”
格雷特一言不发，勒马往下游奔去。顺着河水，他又看到了屠宰场倾倒的血水和内脏、皮革作坊倾倒的鞣料、养猪场倾倒的猪粪……越往下，那条河越是恶臭难闻，最后，各种污物载沉载浮，干脆连肉眼都能看到。
“那么……他们喝的水，从哪里来？”
奥罗拉不知该怎么回答。格雷特纵马绕了一圈，却没有找到水井。路边的三层小楼一栋挨一栋，房屋结构平平板板，极其逼仄，楼与楼之间伸出手就可以互握。格雷特仰头看了一会儿，索性跳下马背，打算进去找个人打听。
刚走几步，旁边就是“哗啦”一声。奥罗拉眼明手快，立刻架起一个护盾，把那盆污水挡掉大半。然而护盾毕竟只是一个平面，不是全方位隔绝，格雷特右腿的裤脚和鞋子，瞬间就被泼了个透湿。
“哎呀——法师大人饶命！法师大人饶命！”泼水的洗衣妇扑通跪了下来，脸色煞白。格雷特低头看了看她，摆摆手，打算绕开了事。还没抬起脚，门里赶出一个黑脸汉子，抬脚就对洗衣妇踢了上去：
“老娼妇！瞎了你的眼！居然敢冒犯法师大人——”
他一边踢一边骂，一口气连踹好几脚，踢得洗衣妇满地乱滚。洗衣妇蜷成一团，连连哀鸣，甚至连逃都不敢逃。格雷特被他惊了一下，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
“住手！”
“法师大人，您看这——”
“别打她。”格雷特吐了口气，摆摆手。他也不看黑脸汉子，微微弯腰，面向地上的洗衣妇：
“你带我进去，帮我把裤子和鞋洗一下，烘干——你这里可以烘干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放心，不会让你赔。”
“听到没有！快陪法师大人进去！”黑脸汉子又喝了一声。洗衣妇蜷在地上仰脸看着他，又看看格雷特，脸色惨淡，终于一步一挪地抱了木盆进去。
奥罗拉脸色奇异，欲言又止，到底没有阻拦格雷特，由着他跟在农妇后面。穿过一条阴暗的走道，弯腰钻过廊上挂满的湿衣服和床单，格雷特已经忍不住催问：
“到了没有？”
半条腿透湿，踩下去“咕吱”、“咕吱”一声声作响，格雷特实在难受得要命。地方窄点、房子小点不要紧，快点把他弄干就行——
“快到了快到了！法师大人，就在前面！”
“法师大人？”
前面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农妇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调，语气惊惶，几乎破音：
“珍妮！回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新女仆
格雷特循声望去。房间里冒出的小女孩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瘦骨伶仃，褐发黯淡卷曲。而最先引起格雷特注意的，却是女孩黄乎乎的小脸，和搭在门框上，同样发黄发暗的小手。
“你……”
他下意识出声。刚开了个头，小女孩惊跳一下，小兔子似的缩了回去。而洗衣妇刷地转了个身，挡在格雷特面前深深弯腰，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法师大人，您请，您请，房间在那边……”
她手臂伸展，颤抖地指向走廊另外一头，像一只竭力张开翅膀，挡在推土机前方的母鹌鹑。格雷特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等等。”
他目光定定地看向房间内部。看向小女孩消失的方向，看向那消失在视野里的，异常发黄的小脸：
“你叫她出来。让我看看她。”
“法师大人！！！”
“让你叫人你就叫！”黑脸汉子一把搡开了洗衣妇。妇人踉跄两步，撞到旁边木板墙上，哐的一声大响。黑脸汉子毫不在乎，大踏步走进房间。
“哎，你别——”格雷特在后面叫道。黑脸汉子已经拎了一个高声尖叫、又踢又打的小丫头出来，往格雷特面前一墩，弯腰赔笑：
“法师大人，就是这孩子！”
“你别对她们动手。”格雷特摇摇手。他蹲下身子，和小女孩视线齐平，尽可能放柔了声音：
“小妹妹，你叫珍妮是吧？别怕。我是个治疗者，你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对，让我看看你——”
他伸出手去。珍妮拼命地往后缩，靠在洗衣妇身上，被当母亲的一把抱住。格雷特托住她小脸看了看，又放出一个闪光术，就着白光观察了一下她的眼睛：
“奇怪，这巩膜也不黄啊？小妹妹，你张开嘴，让我看一下，啊——”
女孩瑟缩着死死抿住双唇。奥罗拉弯下腰来，蹲在格雷特后面，小声问他：
“你看什么？”
“她的脸和手黄得奇怪。如果是生病，眼白应该会更黄，可她眼白是正常的……”
格雷特沉吟踌躇，小半是给奥罗拉解释，大半是自言自语。刚才他一眼看见那个小姑娘，就以为是黄疸。然而黄疸引起皮肤黏膜黄染，是首先出现于巩膜、硬腭后部及软腭黏膜，程度加深以后，才会出现皮肤黄染。难道是他看错了？说起来，对于歪果仁的症状表现，他确实不算太熟悉……
正在苦思冥想，背后，奥罗拉嗤了一声：
“哦，染的。”
伸手一指，一道轻微的法术波动，掠过女孩头脸。
【法师伎俩&#183;清洁术】！
一瞬间，枯黄褪去，污渍消失，众人眼睛顿时一亮。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湛蓝色的眼眸，金发柔顺，五官精致。哪怕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也能一眼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这样一张脸，在这种贫民窟里，就是招祸吧……
洗衣妇脸色瞬间惨白。她弯下腰，抱住女儿头脸，好像这样就能让人看不见女儿似的。格雷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拦住黑脸汉子，由着洗衣妇搂着女儿进房，自己也抬脚跟了进去。
看房间设施，大约就是母女两个的住所，里面湿气腾腾，挂满了洗涤干净、正在等待熨烫的衣服。地面上摆了两三个大木盆，小女孩一进房，就自动自觉地蹲到最角落的木盆边上，背对着他们，开始用力浆洗。
格雷特随手一指，一条床单飞了起来，虚空展开，把小女孩遮在后面。洗衣妇这才松了口气，格雷特又为自己挂起一条床单，才坐在床单后面，脱了鞋袜，由得洗衣妇快手快脚地刷洗。自己隔着帘子，和颜悦色和她闲聊：
“你们这样洗一件衣服，能赚多少钱啊？”
“看、看大小的……大的一件一个铜子儿，小的，五件一个铜子儿……还要给头儿抽成……”
“那一天能赚多少？”格雷特皱眉：“头儿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一天……好一点5个铜子儿，运气不好，只有3个……头儿就是他，他去接活儿，分给我们做……”
格雷特皱眉。他还记得在哈特兰城的时候，一条黑面包一个铜子儿，也就够他吃一天。面前这是母女两个，一条黑面包，够她们吃么？看这样子，房子也未必是她们的，还要付房租，买熨烫衣服的炭火……
“对了，你们平常吃饭怎么办？自己做吗？水在哪里打？”
“就……就在旁边的河里……”
就那条一塌糊涂的臭水河？
哪怕没有瘟疫，那种河水，也能分分钟放倒健康人的！
格雷特的脸色，顿时难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洗衣妇听他不吱声，越发不敢说话。她低头熨干鞋袜，隔着帘子送到格雷特面前，又接了他的裤子过去清洗。刚把衣物浸到水里，木门轰地一声弹开，一只沾满污泥的高帮皮靴踏了进来，几乎踩上水盆：
“萝拉！半年前借我的钱，你什么时候还！”
洗衣妇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她没来得及抬头，先扑下去护住水盆，才颤抖着抬起头来：
“罗伯特先生，下个月还，下个月我一定还……”
“一定？！”来人嗤笑。“你已经欠我15个银币了！15个！这个月再还不上，利滚利，就是2个金币！你洗一个月衣服能有几个钱？月底再还不出，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罗伯特先生！”洗衣妇声音惶然。男人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笑起来：
“算了，我罗伯特也是个好心人，不会把你们逼到死路上。这样——你把小珍妮交给我，我给她介绍一份工作，怎样？她长得不错，还识几个字，应该能拿到个好价钱……”
“罗伯特先生！”
洗衣妇凄厉地叫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停也不停，径自逼向房屋角落。片刻，角落里响起一声惊喜的轻呼，跟着就是水盆翻倒声，踢打声，挣扎声，呼救声：
“妈妈！妈妈！妈妈——”
“奥罗，让他住手！”
轰轰轰轰轰——
奥罗拉掀帘而出，一连串法术飞弹，直接把不速之客炸飞了出去。片刻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位法师，微低着头，看向搂抱成一团的母女二人。
“小妹妹，你识字？”
格雷特轻声道。洗衣妇紧紧抱了一下女儿，颤抖着低下头：
“是、是的……我教了她一点……”
居然两个人都识字，在这个平均识字率感人的世界，还真是难得。格雷特并不去追问妇人为什么识字，俯低身体，努力让自己笑得亲和一些：
“那么，你们二位，来我家干活怎么样？我新买了宅子，正好缺收拾宅子的女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听证会揭幕！为公共健康而战！
“诺德马克先生？您的茶。”
“啊，好的，谢谢小珍妮。”
格雷特回过神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扑回地图上。弗里亚街、安洛街、梅因街、克里夫顿街……西德纳姆大街、福利特大街、花园大道……格林村、沃尔夫村、皮纳斯村……
城市，农村；用魔法阵、神术阵集水的高档住宅区，有专人送水的中高档住宅区，从水井取水的中低等住宅区，从臭水沟里取水的贫民区……
连日来，他亲身走遍了尼维斯城，再根据自己的查访和记忆，在地图上标出不同的用水来源。由点而线，由线而面，明天再去一趟雷霆塔，让塔灵把不同地区的死亡率算一下，嗯，还有不同地区，不同传染病病因的死亡率……
他标记完二十条街，一回头，小珍妮还安静地站在后方两米远，看向书桌的眼睛满是渴望。格雷特一停笔：
“小珍妮，怎么啦？”
“先——先生。”小姑娘双手端着茶盘，拇指紧紧按着木盘边缘，指甲都有些发白。她嗫嚅几声，见格雷特微笑着看向她，眼神里没有半点不耐烦，终于还是挣扎着开口：
“先生，我今天的活已经做完了，可以借一本书看吗？您放心，我会非常非常小心的，一点都不会弄脏，看完立刻就放回去……”
格雷特微微地笑了。说起来，事情走到这一步也是他的责任，如果不是他误判小姑娘有黄疸，坚持查看，最后弄掉了女孩母亲做的伪装，那个债主就算上门索债，估计也不至于动手抢人。
而既然动了手，小姑娘和洗衣妇，在原处势必待不下去。他也只好帮忙帮到底了，至于母女俩居然还都识字，这倒是意外之喜。
“可以啊！小珍妮，左边书架最下面一排，所有的书你都可以看，带回自己房间看也行。一次只能看一本，看完以后，要记得还回来哦！努力！”
“谢谢先生！”
小姑娘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书，放进自己围裙的裙兜里。然后再鞠一躬，捧着茶盘，小碎步离开书房，脚步轻盈，几乎无声。
格雷特微笑着回到工作当中。整理完人口资料，死亡率，出生率，他很快又一头扎进了税务记录。计算，统计，评估——
五天以后，格雷特信心满满，向评审会提出了开启听证会的请求。
听证会在山脚下的市政厅进行。法师塔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特别是伊戈尔峰顶，迷锁笼罩下的通天塔和八座副塔，强大魔法力量激荡，普通人停留时间长了，会有不可逆转的健康损害。于是，评审会诸位大佬难得降尊纡贵，亲自到了市政厅，主持这一场辩论。
因为评审会大佬的到来，市政厅开启了规格最高，规模也是最大的一座会议厅。格雷特一踏进厅堂，就看见八位评审会委员面对会议厅大门，高高坐在主席台上。看见他进来，大半委员板着面孔，都装作视而不见。
主席台前安置着一张宽阔的议事桌，议事桌左侧，从低到高设置了五排长椅，上面满满当当地坐了好几十人。其中有满脸严肃，腰杆挺直的骑士，有身穿长袍，佩戴法师徽章的施法者，还有些人衣衫华贵，大腹便便，一眼一眼往主席台上看去，明显有些紧张。
商人？
办事员？
还是……
格雷特才看了一眼，就被引到右侧的长椅上。右边一模一样五排长椅，空空荡荡，格雷特落座以后，往左一扭头，奥罗拉沃顿，往右一扭头，野蛮人伯纳德……
好吧，在辩论方面，野蛮人还不能算一个战斗力，只有他和奥罗拉两个舌战群儒，和对面几十号人辩论。难度且不去说，今天嗓子要干多少活，已经可想而知了。
格雷特摸摸喉咙，悄没声的丢了一发治疗微伤，先给自己润润喉。指尖白光闪烁，他立刻看见对面人群中，投过来不少羡慕的眼光——哦，不是超凡者啊，难怪。
不过，以普通人的身份，居然能够和施法者坐在一起，还能影响委员会的决定，这些人的势力、财力，他再重视也不为过。当着评审会大法师们的面，可千万不要翻船啊！
格雷特摸摸腰包，指尖触到空间袋里的一叠叠资料，终于有点安心。下一刻他赶忙起身——主席台上哗啦哗啦，一片椅脚拖地的声音，大法师们也集体站起，注目前方，微笑点头。
格雷特侧向门口，微微躬身。伍德长老向他微微一笑，当先走进会议厅，在旁观席上落座。
紧接着，本地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安普顿主教，一位不认识的泉水神殿高阶神职者，鱼贯而入，并排坐下。
那位战神神殿的大主教，还向格雷特点了点头，亲切一笑。
诸位神职者进场完毕，脚步声杂沓，又是一群人进场。其中一人身姿笔挺，英气勃勃，正是格雷特打过交道的那位女骑士萨琳娜，因弗尼斯伯爵的长女，洛希女子爵。
看来这一批都是贵族了。格雷特和女骑士对了个眼神，萨琳娜下巴微抬，向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指。贵族们落座以后，再是一批商人进场，闹闹哄哄、拉拉杂杂，坐满了旁听席的后几排。
会议厅大门轰然关闭。议事桌前，一位身穿黑色长袍、头戴白色齐肩卷发的书记员敲了下铃铛，提高声音：
“关于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提请拨付专款，建立公共卫生机构一案，专场听证会，现在开始！”
格雷特：！！！
熟归熟，我没有打过这个申请啊！
他飞快地看向主席台。主席台上，那位防护系的大魔法师微微笑着，向他比了一个手势。
加油！
这一场辩赢了，公共卫生机构的第一任负责人，就是你！
“下面，请各方就建立公共卫生机构的必要性、可行性，以及机构预算方面，进行陈述！”
书记员举起左手，向上一抬。格雷特对面，一位穿着深蓝长袍，徽章上三点银星的魔法师应声立起，一开口，格雷特的脸色就黑了一层：
“我认为，当前尼维斯城的治疗力量，足够应付全城所需，没必要再建立其他机构！”

第二百六十七章 治疗力量足够——想得美！
三颗银星……格雷特在心底默默地算了一算。
魔法师徽章五级换一个颜色，三颗银星，五加三，对方是八级魔法师。格雷特哪怕按四环奥术师——约等于7级魔法师计算，还是比对方低了一级。
按照魔法师的通用礼仪，他率先微微低头，向对方致敬。发言者也还了一礼，然后半转过身，面向旁听席的诸位神职者，轻轻躬身行礼：
“一直以来，诸位治疗者们——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战神的牧师们、泉水女神的神官们，还有咒法学派医疗分支的魔法师们，很好地照顾着我们这座城市。
在城里，不管是病痛还是受伤，只要走进神殿，我们就可以得到治疗。
在乡间，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走遍旷野，为山林和田地间的村民带来抚慰。
即使是贫苦无依、掏不出一分钱的贫民，也可以得到免费的治疗，为此，议会每月支出500金币的治疗费，和50金币的药剂费用，在港口区设立了治疗所，让城市贫民免费得到医疗帮助。
——在此，我谨向所有的治疗者们，表示由衷感谢……”
他再次深深鞠躬。旁听席上，几位高阶神职者露出笑意，相互点头。他们后面几排，以及格雷特对面、发言者背后的四排席位，由低到高、由零星到整齐的掌声，热烈到几乎掀翻了屋顶。
魔法师面颊上浮起一缕潮红，手臂挥动，继续滔滔不绝。会议厅里掌声如潮，连续响过三轮，魔法师才向四面分别鞠了一躬，优雅坐下。掌声久久不歇，主持会议的书记员耐心等待了半分钟，才举起木槌，敲响右手边的铃铛：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关于设立公共卫生机构的必要性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要陈述的吗？”
主席台上，八位评审会委员相互交换眼神。
老实说，治疗力量已经足够这一点，他们是不认同的，看光辉之城就知道了——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
然而这个消息还在封锁状态。除了传奇法师只有他们几个知道，那一发惊动了魔法议会的大型神术，是为了治疗全城的瘟疫。
小格雷特，会怎么辩论呢？
格雷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他整理一下魔法袍，刚要说话，袖子一兜，手边的橡木杖扑通倒地。格雷特脸上一僵，不得不停止发言，弯腰捡起。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小小的笑声。格雷特余光当中，看到战神神殿那位大主教倾向伍德长老，似乎低声询问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格雷特也暗自微笑。他像前面那位一样，先分别向主席台、旁听席、对面讲话者鞠躬致意，从容开口：
“诸位大法师阁下，诸位尊敬的治疗者，女士们，先生们。首先，感谢各位治疗者的辛劳，多年如一日，照料着这座城市的居民。有你们的付出，才有这座城市的平安。”
旁听席上，战神神殿的大主教点头微笑，显然听得很受用。他右手边，泉水神殿的大神官一脸百无聊赖，左手边，伍德长老惊讶挑眉，满脸都写着“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
格雷特收回目光。他在空间袋里一抹，掏出厚厚一叠稿纸。翻两下，先拿起一叠，提高声音：
“但是我要说，这样的治疗力量，在应对突发事件的时候，是完全不够的！”
旁听席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几位高阶治疗者还没反应，他们背后，那些贵族们、商人们挤挤挨挨，探头探脑，争着观察前面人的脸色。格雷特神色不动，转向主席台，把稿纸轻轻一推：
“这是我今年二月份提交议会的论文，题目是《论痢疾大规模爆发的隔离和治疗》。
论文以去年7月份，哈特兰城爆发的痢疾为研究对象。从各神殿大规模收治病人开始，第一天，收治14名，第二天，收治47名，第三天，收治200名，而城里所有治疗力量，一天能治好的病人，不超过100名。”
主席台上，咒法系那位大魔法师轻轻挥手。论文飞起，落到他面前，光芒闪烁中，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评审会委员们人手一份，很快，就翻到了格雷特所说的部分，甚至还多了一份送到议事桌对面。
先前发言的魔法师飞快翻阅。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
“可是瘟疫才多少年一次……”
“很多次。”格雷特立刻接上了话头：“我说的是，传染性疾病，也就是说，会由人传染给人的疾病。鼠疫，霍乱，痢疾，结核，白喉，猩红热，天花，水痘，麻风——”
他说一个词，对面就下意识地颤抖一下。十几个词说完，那位医疗分支的魔法师，脸色已经黑了足足七八个色号。格雷特又抽出一叠纸张，往前一推：
“1163年，水痘，死亡37人，天花，死亡278人，痢疾，死亡129人。
1165年，霍乱大爆发，死亡15237人。”
旁听席上飞快地起了一阵骚动。格雷特看见战神神殿的大主教一边点头，一边对伍德长老说话。对面，魔法师后方，交头接耳的声音，大得让格雷特毫不费力，就能听清：
“没错，我十几岁的时候，确实有一次大瘟疫，那次我在乡下躲了一个夏天……”
“我弟弟和小妹就是这时候死的……”
“我家死了三个人……”
对面的魔法师脸色更差。他忽然高声打断：
“你这记录是哪里来的？一万五千多人——你一个一个数过来的？！”
“原始记录是市政厅每周的死亡统计！在资料库里，过去100年的都在，我取了过去20年的！”格雷特毫不躲闪地看着他的眼睛，高高举起手里的表格，左右转动，向在场众人展示：
“数据录入和计算，是雷霆塔塔灵的工作，表格右下角，有塔灵的秘法印记，可以证明！”
主席台上飞射下一道光芒，落在表格右下角。霹雳一声，一道闪电般的幻影划过会议厅，在众人头上爆开。出手的大魔法师轻轻点头：
“确实是雷霆塔的秘法印记。——诺德马克先生，你继续说。”
耶！
5000贡献点花得太值了！
有塔灵背书，他终于不用担心，别人指摘他计算错误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四票认可！第一局完胜！
格雷特向主席台轻轻躬身，表达感谢。然后，他收回稿纸，继续往下朗读：
“1166年，痢疾，死亡57人。猩红热，死亡218人。”
“1167年，痢疾，38人。白喉，115人。天花，327人。”
“1168年——”
他垂着眼睛看向纸面，声音毫无起伏，几乎类似于机械音。然而一个接一个的死亡数据，还是像一阵阵北地的冰风，呼啸着刮过会议厅，刮得每个人遍体生寒。
当格雷特读完这一页纸，大厅里除了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居然连咳嗽都听不到半点。
格雷特放下稿纸，拿起新的一页。他环顾四周，见对面坐席上、旁听席上，大半人都开始闪避自己的目光，便扬了扬纸张，继续往下读：
“这是最近20年，市政厅死亡记录中，各种死因的数量和占比统计。我们可以看到，一般疾病和事故的死亡率，相对比较稳定，除了去年——打了一场战争——有一个明显的升高；
但是传染病的死亡率波动较大，传染病流行时的死亡率，比不流行时高很多——”
“诺德马克先生。”主席台上，老萨姆忽然开口：“你把手里的表格画到白板上，让大家都能看见。”
他轻轻挥手，一大块两人宽、半人多高的白色木板从墙边飞过来，斜对主席台，飘在半空。格雷特会意，索性走出座位，来到木板旁边。【法师伎俩】无声闪烁，一会儿，就在白板上画出了表格和折线图。
死亡率的曲线，特别是传染病流行时向上的那一折，触目惊心。
伍德长老脸色沉重。
战神神殿，大主教和安普顿主教相互对视，眉心各自锁紧。
他们后方，一群贵族交头接耳，对白板指指点点。
最早发言的，医疗分支的那位魔法师盯着白板上的折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发出一道【灼热视线】或者类似的魔法，将白板当场盯穿……
格雷特让他们消化了一会儿白板上的数据。然后，他上前一步，站在白板面前：
“我不是想要否定治疗者的作用。应该说，正是有各位治疗者存在，才让病人得到及时救治，让死亡数量没有继续上升。但是我想说，瘟疫，或者传染病的爆发，是急速扩大的——”
他转身挥手。白板上，表格和折线图瞬间消退，然后，新的折线，又开始一格一格，飞跃起来：
“以1165年的大霍乱为例。6月2日，死亡11人，6月3日，死亡35人，4日，死亡168人，5日，死亡521人——”
旁听席上，几位高阶治疗者，不约而同做出祈祷的手势。很明显，格雷特的话语，把他们带回了那惨烈的一年，带回到当初拼尽全力、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病人大片大片死去的哀痛中。格雷特的声音蓦然拔高：
“但是，今年，前两个月，有个村子爆发霍乱，因为及时发现、及时救治，最重要的是，及时清洁病人的居住环境和相关水源，有效地阻断传播链。除了已经发病的24人之外，村里，城里，没有发生更多的霍乱传播！”
整个会议厅都是一震。伍德长老沉稳的声音跟着响起：
“是的，我作证，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村子爆发霍乱，是我带人过去治疗的，后来，这个村子、村子周边，以及城里，确实也没有更多人被传染。”
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在场的商人，市政厅办事员，贵族，很有些消息不太灵通的，左右扭头，互相询问。格雷特向伍德长老微微点头，感谢他及时出面作证，然后，再次左右环顾：
“而这，就是公共卫生机构存在的意义。早发现、早治疗、早隔离、早消杀。
——这不是在抢夺治疗者的工作，而是和治疗者相辅相成，为他们提供预警，减轻压力。它是大灾难到来之前，拦住洪水的一道堤坝！”
他深深一鞠躬，回到自己座位上。片刻安静，然后，主席台上，响起了咒法系大魔法师的问话：
“诺德马克法师的陈述，各位治疗者认可吗？”
“认可。”格雷特对面，最初发言的医疗分支魔法师站起身子，微微鞠躬。
“认可。”伍德长老沉稳地点了点头。
“认可。”战神神殿的大主教跟进。格雷特松了口气，四个分支，四票拿到三票，基本上大局已定，至于泉水神殿的那一位么，能赞同最好，不赞同，应该也影响不了大局……
“认可。”
四票！
完胜！
会议厅里嗡嗡一片。议事桌前，书记员低头记了一笔，再次敲响了铃铛：
“下面，请应急管理部的负责人陈述！”
应急管理部啊。格雷特低头开始翻资料。上次那位大魔法师跟他提过，应急管理部的观点是什么？我准备的对应资料在哪里来着……
长桌对面，医疗分支的魔法师右手边，站起了第二位发言人。这一位衣着精干利索，紧身外套、紧身马裤，腰间紧紧勒着一根宽阔皮带，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应对战斗场面。他快速地向四周点头致意，随即开始陈述：
“诸位大法师阁下，诸位尊敬的治疗者，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应急管理部，对遏制瘟疫有充足的信心。
1162年，我刚加入应急管理部那一年，我们牺牲了十七名同僚，歼灭了一个位于尼维斯城下水道系统里的邪神教派，挫败了他们投放瘟疫的阴谋；
1168年，我们应急管理部全员出动，在边境设立路障，阻止因为瘟疫而逃难的民众，把灾难挡在尼维斯城外；
1173年，我们在海上击沉了一艘间谍船，挫败了一次光辉之主教会投放瘟疫的行动；
甚至是今年，我们还成功抓捕了一批光辉之主教会的间谍，在评审会的周密部署下，遏制了霍乱、炭疽等一系列瘟疫的传播。”
咦？
格雷特讶然看他，然后扭过头去，望向主席台。应急管理部这么给面子？不提病菌泄露的源头，不提这些病菌、其实是他从实验室出来的？
目光落处，黑袍的死灵法师扭出一个笑容，向格雷特一点头。格雷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黑鸦沼泽肯定提前施压了！
他做出来的菌种，回头瘟疫学派一样一样，都要拖去研究。如果在这个听证会上，就被爆出来“瘟疫是魔法师的实验室出来的”，那还了得？
尼维斯城虽然是法师之城，也不是魔法师一家的，各个神殿、各家贵族、商人、百姓，还不得当场恐慌啊！
如果他是死灵法师，他也要先找应急管理部的人谈一谈，在听证会上什么可以讲，什么不能讲……
有大佬在背后撑腰，就是爽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你确定要和我辩论瘟疫来源？
格雷特和死灵法师对了个眼神，各自移开目光。而应急管理部那位军人气质的发言者，已经进行到了表决心、表信心的阶段：
“……如诺德马克法师所说，去年他在哈特兰城遇到的那场瘟疫，如果有我部同仁在，一定能扼杀在源头，不至于放任它蔓延到全城。”
他信心满满，语气铿锵有力。格雷特飞快地看了旁听席一眼，只见泉水神殿那位治疗者脸色发黑，嘴角抽搐，显然是早就知道了瘟疫的内情。格雷特好悬没笑出声来：
一定能扼杀？不会放任？要怎么做，你要杀进神殿黑牢去吗？
胡思乱想中，对方的发言已经到了尾声。这位发言者右手握拳，叩击胸口，声音高亢：
“我部认为，只要加强巡逻、加强警戒，一定能阻止瘟疫的爆发，请诸位阁下放心！”
如潮掌声中，格雷特深深埋下头去，嘴角忍俊不禁地翘了起来。
格雷特真的是忍不住想笑。
这一盘太容易了，简直是送分题。或者说，这是对方主动进入他熟悉的领域，然后让他用丰富的经验打败……
你怎么还能坚持原来的观点呢？啊，在我之前读了那么多死亡记录，点出那么多种传染病之后，你怎么还能坚持原来的观点，不赶紧换个进攻方式呢？
一直到书记官示意他起身答辩，格雷特才勉强忍住笑意，板着脸站起。他循例向各方致意完毕，清清嗓子，直接向对面开炮：
“首先，我要感谢应急管理部的各位同仁，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为城市安全作出的贡献。其次，我想请教一下——
您是否认为，瘟疫的来源，就只有邪神信徒、敌方间谍的破坏了呢？”
“这——”
对面本能地想要回答，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格雷特抄起上一场讲过的稿纸，一行一行，再次朗读：
“1163年，水痘，死亡37人，天花，死亡278人，痢疾，死亡129人。
1165年，霍乱大爆发，死亡15237人。
1166年，痢疾，死亡57人。猩红热，死亡218人。
1167年，痢疾，38人。白喉，115人。天花，327人。
死亡数量太少、太过零星的传染病，我还没有念出来——如果瘟疫来源只有外敌破坏，您是想说，应急管理部20年来，漏过了这么多次敌人的袭击吗？”
主席台上，老萨姆嗤的一声，失笑出来。
应急管理部的军人下巴一侧，几乎要向主席台怒目而视，却又硬生生扭了回去。那上面坐的都是大魔法师，是魔法议会掌握行政决定权的人——
传奇法师们不管事儿，15级以上的魔法师也忙着冲击传奇，最后被踢出来负责日常事务的，就是评审会的轮值委员了。得罪他们？在法师之城，还想不想混了！
他只好把矛头对准格雷特。昂起头，站直身体，在周围一片轻轻笑声当中，愤然道：
“诺德马克先生，我们在说的不是普通疾病，而是瘟疫！普通的疾病，城市现有的治疗力量，当然足以救治，只有瘟疫才会导致大批量死亡！
我们应急管理部，只要阻止所有敌人的破坏，就能遏住瘟疫的源头！”
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先生，不是我想落你的面子，而是你说防住间谍就能预防瘟疫，对于一个医生来说，真的不能忍——
“那么，什么又是瘟疫呢？”
主席台上的黑袍法师精神一振。旁听席上，几位不同教会的治疗者，同时坐直了身体。格雷特看也不看他们，转出座位，走到白板旁边：
“天花是瘟疫？霍乱是瘟疫？痢疾是瘟疫？黑死病是瘟疫？——那么，瘟疫本身，又是什么？是瘴气，是剧毒，是魔鬼的诅咒，是神明的惩罚？”
他说一句，下面就有人应和一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赞同，有人试图开口反驳。格雷特一概视若无睹，只是向议事桌边的奥罗拉抬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从古到今，各种不同的病症都被我们冠以瘟疫之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快速传染，短时间内出现许多病症相似的患者，远远超过当地治疗能力。一传十，十传百，造成大量病痛和死亡。所以我认为，应该给他们一个更确切的定义：
传染病。
至于这种传染病的来源，我在二月份提交的两篇论文，《论痢疾大规模爆发的隔离与治疗》，以及《用自制显微镜观察痢疾杆菌的记录》当中，已经有所阐述。”
奥罗拉应声扬起两篇论文，挥了一挥，继续干活。
“总之，根据我的观察和研究，痢疾，霍乱，结核，等等多种传染性疾病，都是由某些极其细微的存在引发。
这种存在——我把它称为‘细菌’——在自然界中广泛生存，只有遇到特殊情况才会导致疾病。它们会在病人体内大量繁殖，而后被排出体外，再感染其他健康个体。这个过程，我的两篇论文里面，已经有所陈述。
细菌体积非常非常小，只有用特制的显微镜才能看见。先生，您想要用对付敌人的法子，挥舞刀剑，把他们挡在外面，那是做不到的……”
他神色从容，侃侃而谈。议事桌对面，应急管理部的那位发言者已经一脸呆滞，那个脸色，那个眼神，像极了高数课上捡了支钢笔、就跟不上后面讲课内容的学渣。如果他头上有文字泡的话，泡泡里一定写着：
“我是谁？我在哪儿？那家伙在讲什么？”
“你说的这些东西……要有证据！对，证据！”
他好不容易挣扎出一句。格雷特正中下怀，抬起手，向议事桌上一挥：
“奥罗，论文。”
长桌前，奥罗拉&#183;沃顿头也不抬，手中荧光闪烁，正忙着充当人肉复印机……
听到格雷特的话，奥罗拉手臂一扬，飞过去一本论文。应急管理部那位学渣迷迷蒙蒙，低下头去翻开封面，盯着内页直瞧，半天也翻不过一页。格雷特远远瞥了一眼，几乎笑出声来：
老兄，你拿倒了耶！

第二百七十章 建卫生设施？议会没钱！
格雷特纠结了一秒钟，要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提醒对方——好像，这会变成嘲笑的样子？
还没纠结明白，身后“当”的一声钟响。一直和他打交道的，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提高声音，全场皆闻：
“请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向评审会呈送论文。”
……你上次还是自己动手的，这次怎么回事，懒了？
格雷特腹诽着，快步走过去拿。痢疾隔离治疗的那篇论文，上一场辩论的时候已经送过，这次要呈送的，就只有关于显微镜观察病菌的那篇。得亏奥罗拉速度快，两分钟前刚刚提到论文题目，这会儿，八份论文已经复制好了……
格雷特一份一份，挨个双手递上，刚递到那位防护系的大法师，背后旁听席方向，响起一个威严的，带点急切的声音：
“战神神殿要求审阅论文！”
咦？格雷特手一顿。几乎是立刻，一个熟悉的，沉沉稳稳的嗓音，跟着响了起来：
“自然之神教团要求审阅论文。”
哎，长老你好帮忙啊！格雷特加快了一点呈递的速度，准备这边发完，就去给旁听席那边发。最后一份论文送出，还没转身，第三个声音已经跟着响起。威严崇高之外，还带了一点拖拖沓沓，颇不甘心的样子：
“泉水女神神殿，也要求审阅论文——”
背对大主教和神官他们，格雷特看见防护系大法师向他眨眨眼睛，勾起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
咦，泉水神殿也索要论文了？
格雷特眨眨眼睛，努力按平嘴角。
议会鼓励魔法师交流知识，分享知识，只要拿着法师徽章，就可以很方便地调阅到提交过的论文——当然只是摘要，想阅读全文的话，要付钱。
但是，魔法师之外的人，比如骑士，比如牧师，想要查阅文献么，这个……
不管是伍德长老，还是自然之神教团的其他人，想要查哪份论文，只要和自己说一声就好。战神教会么，如果他们找自己帮个把忙，格雷特肯定也不会推辞。但是，泉水女神神殿？
来议会总部这么久了，格雷特还没和泉水神殿打过交道，他身边，相熟的魔法师们，也没听说有谁打过交道……
看面前的白袍法师笑成这样，格雷特估计，他们总得给点儿好处的。
在白袍法师的示意下，格雷特转身，走向主席台，给旁听席捧去三叠新的论文。会议厅里很快寂静下来，大佬们一言不发，各自低头刷刷翻动纸张。
格雷特：“……”
黑鸦沼泽这位大佬，你装得太不像了啊！你好歹多翻几页啊，虽然我的论文你应该都看过，记得瘟疫治疗和隔离那篇，就是死灵学派给的分数……
还有伍德长老，我记得刚开始研究蝙蝠的时候，有关显微镜、传染病的几篇论文，我都给你送过一份的！
大魔法师、高阶治疗者看论文的好处在于，其他人基本没了发言的资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伍德长老首先合上论文，朗声道：
“自然之神教会，初步认可论文结论。关于瘟疫的源头和……隔离、治疗方式，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有他带头，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纷纷表示初步认可。应急管理部那位发言者脸色黯淡，低头不语。主持听证会的书记官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反驳，就再次敲了一下铃铛：
“下面，请市政厅预算委员会的负责人发言！”
格雷特瞬间坐直。他快速翻了一下手边的稿纸，抽出一叠，紧紧捏在手里。前面都是医学问题，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以他的知识储备，完全可以把对方喷得找不着北。可是，接下来就是经济问题了——
经济问题，可以说是所有医生最无奈、最无力的痛。任凭你大医精诚，任凭你妙手回春，任凭你苦口婆心说明这病其实不难治、或者放着不治真会死人的，都抵不过病人、病人家属斩钉截铁两个字：
没钱。
眼睁睁看着明明能治好的病人办理出院，自行离去，那种疼痛，格雷特前世的时候，看见不止一个小医生偷偷哭过。
哪怕穿越之后，问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或者说，因为这个世界生产力水平更低、老百姓更穷，没钱这两个字，就越发显得刺眼。市政厅拿不出钱来，议会拿不出钱来，国家拿不出钱来——
没钱，就是没钱。
而且，宏观经济问题，并不是格雷特作为医生的强项。
格雷特握紧稿纸，严阵以待。而预算委员会的负责人，也确实是经济方面的行家，就听他一手算筹，一手账本，菲薄的嘴唇快速翻动，数字便一长串一长串地从那两片嘴唇间报出来。八字胡在上唇一翘一翘，足足一刻钟，就没听见他打过半点磕绊。
格雷特只听了半分钟，已经跟不上对方的速度。至于那个小胡子报出的账目中，有没有漏掉什么项目，加起来数字对不对，格雷特表示，他完全没法判断了。
“……总而言之，由于去年对光辉之主教会的战争，和今年修复战损军备的影响，尼维斯城的财政，在未来三年内还是处于欠债状态。”20分钟后，小胡子拽了拽他颈下的领结，吐一口气，开始了总结陈词：
“评审会之前询问的，建造新的、更大的供水设施，重修下水道，新建传染病医院……”
他在最后半句话上放慢了语速，语气艰涩，仿佛不熟悉这几个新词。说完顿了一顿，才回到之前灵活流畅的节奏里：
“预算委员会评估的结果是，在财政状况恢复之前，并没有足够的款项，去做这些没有经济回报的工作。”
他深深地向四周鞠躬。会议厅里一片压抑，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表示感谢。只有委员会后排和旁听席后排，一些衣着富丽、却并非超凡者的听众面现忧虑，像是怕有人当场勒令他们捐款。
“你找到他的破绽了吗？”
“不，我根本没听懂——”
奥罗拉&#183;沃顿飞快地碰了碰格雷特，用眼神询问自家老板。格雷特默然摇了摇头，还没找到机会开口，悠长的敲钟声就再度鸣响。书记员扶了扶头上的假发，转向格雷特这边：
“下面，请诺德马克法师进行陈述——”

第二百七十一章 人均GDP，你们听说过么？
格雷特握紧发言稿，缓缓起身。
砰砰、砰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呼吸加快，背心开始隐隐出汗。感觉就像看见救护车门打开，病人躺在平车上急推进来，又像深更半夜值二线班，睡得正香，床头响起了紧急的电话铃……
格雷特不用按自己脉搏，也知道他这时候的心跳，肯定飙到了120次/分以上。
呵，心动过速。
估计是窦性的。
没办法，在别人擅长的领域挑战对手，就是这么毫无把握。
……但是，那也得上啊。
为了那些14岁、15岁、16岁就死去的孩子。
为了小珍妮和她母亲那样，从污染的河流中取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病死的贫民。
为了那些，平均寿命惨不忍睹的底层劳动者。
健康所系；
性命相托！
格雷特站直，转身，致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准备许久的问题：
“诸位大法师阁下，诸位尊敬的治疗者，女士们，先生们。在讨论市政厅预算之前，我想先请问一个问题：
一个人，一个最普通、最底层的尼维斯市民，他的价值，是多少金币？”
会议厅里蓦然一静。议事桌对面，预算委员会的发言人轻轻撇了撇嘴，面露鄙夷。他后面两排，有两个小商人交头接耳：“这有什么好算的？”
“就是，那些贱民值几个钱？”
“最多一两个银币吧？”
“也不一定，街上撞死的话，还是要赔个把金币的……”
格雷特装作没听见。他往左看，主席台上，高阶法师们面色严肃，隐有不快；往右看，伍德长老眉头紧皱，声如洪钟：
“伟大的自然之神教导我们，在自然面前，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哦，好吧，自然之神的教义确实是如此。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从来并不把自己看得比平民更高贵。格雷特视线微移，看向伍德长老旁边……
“战神光辉照耀下，每一个战士都是兄弟。”
大主教跟着接口。停了停，泉水女神神殿的高阶治疗者，有点不甘不愿地出声：
“女神仁慈地关爱每一个人。”
嗯哼，至少教会的神职者，明面上还是要说“每个人在神面前都是平等的”。当然了，有些人肯定比别人更平等，但是几位高阶神职者接连开口，那么，至少就没人敢当面高喊：那些贱民值几个钱？
格雷特微微一笑，向他们躬身行礼，表达感谢。然后，转向主席台，从容述说：
“我查过尼维斯城的税收。过去十年，尼维斯城的年度税收，在100万到110万金币之间浮动。考虑到通行税率大约为十分之一，这也就是说，尼维斯城的居民，每年创造的价值，大约在1000万到1100万之间，平均每个人20到22金币。
而考虑到居民的四分之一，是未满七周岁的男孩和女孩，没有劳动能力，还有大约十分之一因为爵位和官衔被免除劳动，每个劳动者每年创造的价值，在30到34金币之间。”
“你这算得不对！”
议事桌对面响起一声叫喊。
格雷特转头，只见对面第五排，也就是最后一排，站起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没有佩戴徽章，感觉不到魔法波动，看身形应该也不是骑士或者战士——大约是个商人？
格雷特还在揣度对方身份，那人用力拽了一下华夫领，肚腩一颤一颤，急切开口：
“一个送水工，一个月只能赚5个银币，一个洗衣服的女工，每月三个半银币，一个作坊里的小工，管吃管住，一个月三个银币。你说他们每年30到34金币，这根本就不对！”
格雷特叹了口气。那个商人所反驳的，正是他接下来要指出的一点：
“我们都知道，没有农人的田地，不可能长出作物；没有工人的作坊，不可能生产出呢绒、皮革和刀剑；没有渔夫，海里的鱼不会跑到餐桌上；甚至，没有码头工人，货物也没法长脚，自己上传下船。
是人，只有人的劳动，才能创造出价值。我们把一个城市，每年生产出的麦子、面包、呢绒、玻璃器皿……所有东西的价值加在一起，称为国民生产总值。而国民生产总值除以劳动者的数量，就是人均产值。
一个劳动者，一生劳动所能创造的价值，等于他这个人对城市、对国家的价值。我认为，作为城市的统治者，这才是议会应当看待民众的方式。”
“说得有点儿道理。”主席台上，一位挂着黑眼圈、看起来半梦半醒的大魔法师，轻轻点头。格雷特略受鼓舞，继续道：
“一个劳动者，从他有劳动能力开始，如果能工作20年，就等于创造了20年的价值。如果能持续工作30年。就等于创造了30年的价值。——但是让我们看一看，这些最贫苦、最底层的市民，他们能工作多少年呢？”
格雷特快步走出座位，站到主席台边的白板前。一只手握着稿纸，另一只手向白板一抬，法师伎俩再次闪耀，在白板上画出一张柱状图：
“根据过去20年的死亡数据，花园区的贵族、富人、法师阶层，平均寿命为59岁。
中高收入者，主要是低阶法师、学者、商人，平均寿命，42岁。
中低收入群体，主要是小商贩，工匠，底层办事员，店员等等，平均寿命33岁。
而低收入群体，也就是农民、送水工、洗衣工、码头工人、没有技术的作坊小工等，他们的平均寿命是——”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他环顾四周，刻意拉长两句话之间的停顿，和每一个望向他的人对视。直到会议厅里的沉默积蓄到足够压抑，他才吐出那口长气，在白板上画出一条触目惊心，只有最左边三分之一长度的柱体：
“——22岁。”
整座会议厅猛地一震。然后，嗡嗡嗡嗡的声音，像海潮一样倒卷上来，淹没了每一个座位：
“什么？！”
“这么短？”
“才22岁？”
“哪怕14岁生孩子，22岁死掉，孩子都只有8岁！”
“那不等于让孩子去死——”
“假的吧？怎么可能那么糟糕……”
“就是，我的铺子里，四五十岁的工匠，好几个呢……”
格雷特低眉垂目，静静站在白板旁边，倾听这些杂乱的议论。刚开始录入死亡登记册的时候，他就为那些十四五岁，十七八岁，早早就悲惨死去的生命揪心。然而，等到统计做完，拿到计算数据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情况比他预料得要更糟。
糟得多。
22岁。平均死亡年龄，只有22岁啊。要知道，哪怕是旧中国，解放前，那样悲惨的世界，国民的平均寿命，都达到了35岁……
22岁是什么？
是地狱！
他安静等待了片刻，扬起手中稿纸，向听众们展示纸上的秘法印记。咒法系的大魔法师一扬手，一道魔法光华闪过，雷霆塔的印记再次腾起，闪耀在空中。立刻，更大的声浪轰然而起，久久方散。
格雷特昂首等待。这些数据又不是他编造的，原始记录又出处、计算过程有塔灵背书，经得起查。他等待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踏上一步，向主席台恳切陈词：
“平均死亡年龄22岁，也就是说，一个劳动者能产生最大价值的时间，只有8年。从15岁到22岁的8年。
哪怕能让他们多活一年，这也等于他创造财富的时间，从8年延长到了9年，整个社会的财富，可以期待八分之一的增长。
更不用说，贫苦人家的孩子，有一半以上在6岁之前死亡。这也就是说，从孕育婴儿，到出生，到养育至六岁，这段时间的社会财富，是白白消耗掉了，没有产生任何价值。如果能改善他们的条件，让更多的孩子活到成年，这就是社会的一笔巨大财富！
别的不说，尼维斯城至今还在招收人手，去新大陆做工。每个工人的预付款，在20到25个金币之间——哪怕多一个人活到15岁，也能多20个金币啊！”
这段话格雷特准备已久。商人，作坊主，小贵族，看的可能是工人个体的工资，而魔法议会作为统治者，关心的肯定是国民生产总值，或者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即使他们还没形成具体概念，为他们点破，那也容易得很。
而要说服这座城市的掌权者，只需要询问一个问题：如果在每人身上投入1个金币，能产出30金币的社会财富，合算不合算？
他说到这里就暂时住口，静静等待。议事桌对面，旁听席上，官员、贵族、商人们口沫横飞，比划着手势，不停议论。主席台上，几位大魔法师急促讨论了一阵，防护系那位评审委员一弹手指，会议厅中，立刻响起了一声宏大的钟鸣。
厅里很快安静下来。白袍法师转向格雷特，神色严肃，语气郑重：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但是，想要说服议会增加投入，你还需要再说明一点：
增加这项投入，对市民的生命和健康，到底有多大帮助？”

第二百七十二章 没人能在我的节奏里打败我
这个问题一出来，格雷特悬在半空中的心脏，就落下了一半。心率忽忽悠悠，从足以被评定为窦性心动过速，每分钟120跳的速度，降落到了七八十跳——
毕竟，他终于把听证会的节奏，拉进了他自己的掌握当中。
谁要跟你对账啊！谁要纠结你当中有没有算错，或者哪里有假账啊！谁要跟你一笔一笔，算市政厅的预算到底够不够，哪里还能抠出来一点啊！
评审会，以及评审会代表的魔法议会，才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要说服魔法议会，就该站在议会的角度看问题！至于说服了议会以后，钱从哪儿来么……
加税、发债券、卖彩票、卖专利、甚至抄几家贪官污吏？作为本地最大的暴力机构，议会想要做成一件事，总有办法。
嗯，感谢从小到大的政治课、政治经济学课程，以及，这么多年收听的新闻……
格雷特平息一下心情，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毕竟，接下来的论述，又进入了他擅长的领域，他越发有把握了！
“感谢大法师阁下的询问。”格雷特微微欠身，语调从容：
“公共卫生设施的建立，毫无疑问，对市民的生命健康有极大帮助。——要证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先看一组对比数据。
1165年，尼维斯城霍乱大爆发，死亡15237人。其中，农村地区3518人，低收入区8115人，中低收入区2897人，中高收入区639人，高收入者68人……”
越是穷困，死得越多。这赤裸裸的数字听得人心发凉，即使死神镰刀面前人人平等，更承受不起的那些人，被割倒的却也更多一些。
“光看人数不行。”一片寂静中，主席台上，防护系的大魔法师，却笑着打断了格雷特的话：
“有钱人数量少，死亡人数，当然也少。想说明条件好就不容易死，你还得拿点儿别的证据。”
“是。”格雷特沉稳地点了点头。他甚至不用翻动手中文稿，只挪动了一下手指，显出下面一段内容，就继续往下讲述：
“我把城市居住区域，按照供水方式分成四个部分。用魔法阵、神术阵集水的花园区，有专人送水、或者有专门商家从山泉取水的住宅区，从水井取水的住宅区，从附近河流和臭水沟里取水的区域。
——可以看出，这四个区域，和市民的高收入区、中高收入区、中低收入区和低收入区，基本上是重叠的。”
他再次往白板上一挥。今天被当成投影幕布，已经重复擦写了N次的白板上，又增添了新的图表：
“1165年，尼维斯城各个地区居民中，死于霍乱的比例分别是：农村地区35％，低收入区52％，中低收入区43％，中高收入区38％，高收入区12％。
把时间跨度放大到20年，各地区居民死于传染病的比例，分别是农村地区18％，低收入区31％，中低收入区32％，中高收入区21％，高收入区5％。
而这其中，死于痢疾、霍乱等肠道传染病的比例，分别是农村7％，低收入区18％，中低收入区17％，中高收入区9％，高收入区2％。”
三簇，五种颜色，15条长方形立柱，在白板上历历分明。哪怕记不住数据，来不及心算的人，只要看一眼柱形高度的对比，也能理解格雷特的意思：
哪怕只提供清洁饮用水，也能有效降低传染病的死亡率，让死亡数量明显下降！
而这当中，给贫民区提供清洁饮水，因为贫民区人口密集，总投入虽然大些，人均的投入产出比，反而会更加可观！
“哦！”
评审委员们齐齐动容。几位大魔法师交换一圈眼神，黑袍法师咳嗽一声，敲敲桌子：
“请陈述‘肠道传染病’的含义。”
“肠道传染病，就是致病细菌在人体内大量繁殖后，通过肠道排出，污染周边环境和水源，再通过饮用水和食物感染健康人群的传染病。”格雷特应声回答：
“目前所知的肠道传染病，有痢疾、伤寒、副伤寒、霍乱等。
我在《论痢疾大规模爆发的隔离和治疗》、《用自制显微镜观察痢疾杆菌的记录》中，对痢疾有相关阐述，至于伤寒、副伤寒和霍乱，我已经撰写了相关论文，正在等待审核。”
“那么，其他类型的传染病呢？”
“其他类型的传染病不通过水体传播，仅靠提供清洁饮用水，不能掐断传染链条。但是，兴建专门的传染病医院，及时隔离患者、患者的密切接触者，对患者所在环境进行及时消杀，有助于阻止传染病的扩散。
对此，我在《论痢疾大规模爆发的隔离和治疗》一文中，有相关论述和实践。”
“那……”
黑袍法师还想继续问下去。主席台上，几位大魔法师同时咳嗽一声，面露不满。黑袍法师用力瞪回去：问问怎么了！问问怎么了！我又不是瘟疫分支的！
别看着哪个死灵法师都像行走的瘟疫！
真要论起来，小格雷特比我还更像瘟疫分支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实验室里，各种瘟疫种子攒了十几样了！
格雷特差点偷笑出来。他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认真而恭敬的样子，等待询问。几位大魔法师互瞪一圈，终于，变化系那位抢到了发言权，敲敲桌子开口：
“诺德马克法师，关于提供清洁饮用水，你有什么方案吗？”
变化系因为炼金工坊的关系，一向是魔法议会最大的工程队伍之一，咳，另外一支工程队伍是咒法系，他们经常搭班干活儿。
然而咒法系善于聚拢能量，虚空构架各种物品、建筑，像法师豪宅什么的，妥妥的就是咒法系特色。
要论控制成本，提高利润，还是变化系首屈一指。
这位大魔法师出口询问，很明显是在担心成本问题。要知道公共卫生投入，是一个投资大，见效慢的东西，想看到投资回报，十几年不晓得够不够用。
而格雷特之前扔出的规划，城市供水方面，是建设自来水厂和供水管网……
迄今为止，净水用的漂白粉，还只有伊戈尔峰顶的法师塔能用电解生产。大魔法师阁下出手算了一算，建这一套设施需要的费用，冥想环境差点就吓崩了。
算上租实验室的钱，已经赶上把造水术魔法阵全城铺开了！
格雷特讪讪一笑。说起来是真是他自己的锅，之前为了免得赔钱，写方案的时候搞了个急就章，没有仔细推敲。比如供水方面，他就照着前世的印象，随手写了自来水厂……
前几天才发现这个问题。话说，供50万人用的自来水厂，产量要多大来着？
格雷特毫无概念。他在记忆里翻啊翻，翻啊翻，翻了不知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在角落里翻出一条新闻：
某个他根本没听过名字的县，投资建立自来水厂，总建设规模为每日20万吨，50万居民将喝上放心水……总投资2.89亿元……
呃……打扰了。
格雷特默默划掉了自来水厂的设计……
他真是对现代工业一无所知……且不说投资额，每日20万吨自来水，尼维斯城附近的几条河加起来，流量有那么大吗？
格雷特只能退而求其次，再退而求其次。方案打折打折打骨折，打到最后，变成了《赤脚医生手册》上的最基础版：
“呃……关于提供清洁饮用水，我有两套不同方案。一套比较依赖魔法，建造完以后一次成型，后续人工比较省。第二套不太需要魔法，就是比较消耗人力……放心，不管哪一套，都比自来水厂省钱！”
他急匆匆补上最后一句。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张口想问，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示意他接着往下说。格雷特吐了口气，哗哗哗哗，连翻几页：
“方案一，在清洁水源地建立水库，管道引水，供给饮用水。按照每人每天2升饮用水计算，这个水库，每天供水量只需要1000吨。
在山腰修筑水库，铺设管道，可以利用水库的自然高度保证流速。至于工程方面，修建水库可以依靠魔法，铺设管道可以用魔法，也可以用自然神术催生空心植物，远距离引流。
管道不必入户，只要保证每个聚集区，修建一个水池就行。水池可以封闭，安装手动压水泵，让居民自己打水。当然，魔法议会要派人定期检查水质，在水池里投放消毒药物……”
“咳！”
旁听席上传出一声响亮的咳嗽。格雷特飞快回头，看见伍德长老笑嘻嘻的，半点也不像要阻止他的样子。格雷特就当没看见别人的脸色，面向主席台，继续陈述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在贫民区设立大灶，免费供应开水。按照1000人一灶计算，最多500个大灶，就可以覆盖全城。
因为供应的都是开水，可以对水源质量放宽要求，附近河流，污染不严重的水源也可以使用。此外，中下收入区的水井里，也要定期检测水质，投放消毒药物。
或者也可以让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负责检测，他们对水体是否能饮用，一向感觉灵敏……”
“嗯咳！”
旁听席上的咳嗽声更大了。变化系的委员抬手阻止了格雷特发言，满脸笑意，向对面伸了伸手：
“大神官阁下？”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我说该你出钱，谁有意见？
泉水女神神殿的高阶治疗者——格雷特现在知道他是大神官——黑着脸不说话。倒是他后排站起来一个贵族，向主席台欠了欠身，恭谨道：
“各位尊敬的大魔法师阁下。鄙人无意冒犯，但是，出于崇高的信仰，不得不询问一句：
一直以来，都是伟大的泉水女神，用洁净的水源滋养她的子民。提供饮用水的工程，为什么，不交托给女神的侍奉者呢？”
那当然是因为——跟你们不熟啊！
格雷特在原地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坚决不说话。
他跟泉水女神神殿真的是不熟。自然之神教团是自己家，战神神殿一直合作愉快，至于泉水女神神殿？
要不是唐纳德神官给他的印象还不错，这个神殿对于格雷特来说，完全就是一团糟。
而且，泉水女神的信仰是王国的国教，每一任国王等级，都要由教宗亲自加冕。王家和贵族是神殿天然的势力范围，贵族子女，特别是次子、幼子和女儿，只要没有特殊理由，都会送去泉水女神神殿受教育。
然而一个地方只能有一个统治者。靠着王家的泉水神殿，在法师之城，就被排斥到了边边角角，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
格雷特走遍尼维斯城，好容易才在花园区的角落，发现了一座小小的女神神殿。门口广场的面积，比哈特兰城的泉水女神神殿，也就大了微不足道的一圈儿。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贫民区，他几乎没发现神殿设立的饮水处……
交给他们？
嗤！
在饮水供应方案中，故意不去考虑泉水神殿，格雷特做得毫无心理压力。
评审委员们也和他配合得很好。那位防护系的大魔法师装模作样咳了一声，手掌向下一按：
“布里欧子爵，感谢您的意见。诺德马克法师的方案，目前还是初步设计。如果我们最终确定实施，议会将出动更多高阶魔法师，对其加以完善。
——当然，我们随时欢迎泉水女神的神职者，参与这个卫生计划。”
他礼貌地向大神官点了点头。大神官也只能点头回礼，安然不动，仿佛没听到格雷特想把他们踢出去一般。魔法师阁下和颜悦色，向格雷特点头：
“除了清洁饮用水计划，你觉得在公共卫生方面，还有什么工作需要一起实施？”
哎，公共卫生，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啊。格雷特很想按照他前世所学全部说一遍，或者，至少按照他之前提交给议会的版本直接丢过去。但是现在，他也只能挑挑拣拣，抓出最重要的几项：
“增加公共厕所。”
“禁止当街大小便，禁止随意倾倒垃圾。”
“建立专门的传染病医院……”
他说一句，议事桌另一边，预算委员会那位官员的脸色就苦一分。官员背后，一群看着像文职事务官的家伙，以及一群商人，各个唉声叹气。仿佛格雷特每说一项工程，都要从他们身上割一刀肉似的。
或许……事实，就是如此……
变化系那位评审委员很愉快地记下几条，又敲了敲桌子。一瞬间，格雷特寒毛耸立：
你笑成这样干什么？
你这个笑容，好狡猾啊！
有刁民想要害朕！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文稿，甚至还往身边藏了一藏。下一刻，大魔法师笑得一脸亲和，挥手让他落座，随后向议事桌另一边招了招手：
“诸位，关于公共卫生建设，和机构运行的费用，各位可有什么建议吗？”
预算委员会的那位负责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满脸苦色，语气恭敬，开口却是寸步不让：
“尊敬的大魔法师阁下。我们敬仰评审委员会的高瞻远瞩，也感谢诺德马克法师，对尼维斯市居民的深切关怀。
然而，按照市政厅的预算安排，实在没有多余的款项可以用于支出。
如果评审委员会决定建立公共卫生设施，要么，额外加税，要么，就只能另行寻找财源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坐回原位。而他右手边，最靠近议事桌尽头、也最靠近书记官的位置，站起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
那人刚起身，就下意识地往桌边一摸，把一根平头黑色手杖握在手里。
这是啥玩意儿？
格雷特不由注目。那人似乎自知不对劲，赶紧又把手杖放了回去。奥罗拉&#183;沃顿抓住这个空档，悄悄附在他耳边，厌恶低语：
“呸，税狗。”
税……哦，税务官。
格雷特恍然大悟。
记得奥罗拉提过一次，他家里是做葡萄酒生意的，大概之前也吃过税务官的亏。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包税人，有的话，吃起亏来更狠……
不过奥罗拉现在是5级法师了，还拜入大魔法师门下，应该好多了？
税务官向主席台鞠了一躬，开始发言。他一开口，格雷特就皱起了眉：
不像大魔法师之前告知的那样，那人没有反对格雷特的意思，相反，他上来就滔滔不绝，赞美了一通公共卫生事业的重要性。
手势飞舞，脸颊潮红，一双眼睛亮得几乎发出光来，格雷特看在眼里，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税务官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作为市政厅的首席税务官，鄙人以为，要取得更多资金容易得很。尼维斯城的炉灶税，现在低得都快要没有了，只要每人加上一个铜币，足够支付此项开支。”
“啥叫炉灶税？”
格雷特悄悄问奥罗拉。沃顿法师耸了耸肩：
“哦，等于人头税。每家每年两个银币，或者，如果人口特别少的话，每人两个铜币。”
啥？
人头税？
格雷特皱眉。两个银币或许并不算多，可是，考虑到现在已经是年底——突然要收齐税款，很可能打断家庭的资金链。他立刻举手：
“请问税务官先生，缴纳炉灶税有困难的，主要是哪个收入阶层的居民？”
“那肯定穷人居多啊！”税务官想也不想地回答。脱口而出之后，他才想起哪里不对，向格雷特笑了笑：
“法师阁下，还请您不必担心。那些贱民无非是生性狡猾，对议会和王国没有敬畏之心。你随便什么时候去收税，他都会说穷，没有钱，只有烂命一条，连家里的面包、咸鱼都能藏到地板下面，或者藏到天花板的夹层里，让你拿东西抵债都拿不走。
但是我们的小伙子也都很棒！我们只要认真起来，肯定能收得上来的——再说了，这些钱，也是用在他们身上的嘛！”
“那不行。”格雷特立刻摇头。他思绪飞转，连想几个说服对方的点子，最后还是转向主席台，深深一躬：
“委员阁下，我反对用加征炉灶税的方式。
之前预算委员会这位先生说过，一个送水工，一个月只能赚5个银币，一个洗衣服的女工，每月三个半银币。
平均到每天，就只有一个铜币，或者一个半铜币——那是他们一天的口粮！
一个铜币，对富人来说毫无影响，对穷人，却等于要饿一天的肚子。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一天，他们顶不过去一场疾病，或者躲不过去一辆疾驰的马车。
我们开展公共卫生事业，是为了帮助最贫苦的民众，决不能在这之前就把他们逼死！”
会议厅里又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赞许，有人眉头紧皱。倒是那个医疗分支的八级法师露出个微笑，向格雷特挑了挑大拇指。
税务官后方，由低到高四排座位里，忽然响起一个遮遮掩掩，仿佛刻意改变过的声音：
“那该谁出？反正我们不需要这些，我们不出！”
连头都不敢冒？格雷特向上看了一眼。没看见说话的人，只看见上面一群人拍巴掌的拍巴掌，挑大拇指的挑大拇指。还有人仗着法不责众，在那里喊：
“没错！我们又不用喝那个水！”
“我们住的地方也不用修厕所！”
“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格雷特一挑眉。格雷特刻意看了伍德长老一眼，却见他神色坚定，冲自己用力握了握拳，然后立掌入刀，向下一挥！
那一刻，格雷特耳边，响起了这位长老前几天的叹息：
“小格雷特……你要做成这件事情，不会管人，不敢下手可不行啊！有些人，你就是要给他点厉害瞧瞧！”
呃，要不要拿眼前这位开刀呢？或者，至少怼他一顿？
算了，连头都不敢露实在太怂，怼起来没意思。格雷特也不直接怼把人拎出来，反而转向主席台，扬声询问：
“委员阁下，关于机构的资金来源，我有建议权吗？”
“如果这个机构真的能建立，你就是第一任负责人，你当然有建议权。”变化系的大魔法师笑得和蔼：
“不但有建议权，和你职权相关的项目，你还可以直接上门收钱——当然，前提是你收得上来。”
真想让我去下手啊？伍德长老，让你说中了！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蓦然气场全开。他虽然是个医生，怼学生，怼下级医生，怼患者，怼家属，也早就熟极而流。这会儿往议事桌外一站，一开口，对面居然鸦雀无声：
“谁污染，谁治理。谁取水，谁付钱。——那些沿河的作坊，从河里取水往河里倾倒垃圾的，全都得交钱，谁有意见？！”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我要你们求我收钱
“谁有意见？”
谁都有意见。
格雷特这句话，好似冷水滴进了沸腾的油锅当中，会议厅静了一静，立刻炸开。议事桌对面，五排座位六七十人，倒有一半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或者站到一半再跌坐回去。人人激愤，个个出声：
“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河流是大家的！那些穷鬼取水喝不要钱，凭什么我们就要钱？”
“不往河里倒水，往哪儿倒？往你家吗？！”
“又是打仗，又是扣船，生意已经这么难做了！再加税，就只好破产了！”
起初只是小声议论，渐渐地变为呐喊，再变为指责。有资格坐到这会议厅里来的人，一半都是城市的头面人物。哪怕商人，也多是各大行业公会的会长，个个手里都有市政厅的特许状：
绸布商公会会长、呢绒商公会会长、生皮商公会会长、鱼商公会会长、小五金商公会会长、酒商公会会长、杂货商公会会长……
可以说，这些人加起来，就控制了尼维斯城的一半商业，以及一半以上的税收。他们联手抗议的话，就连魔法议会，也要认真考虑他们的意见：
魔法师高高在上，毕竟不可能亲自去做生意，总要假手于人。不是不能动用武力，但那是终极手段，能不用，还是尽量少用。
如果是议会下达的正式命令，这些人或许不敢闹事儿。但是，公共卫生收费，这个显然还在讨论阶段，不喊出来、不闹出来，更待何时？
等评审会关了门和那个小法师讨论，就啥都来不及了！以他们的身份，连会议室的门都进不了！
一群人越吵越凶。格雷特扭头望向主席台，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脸上带笑，对他昂了昂下巴，示意他自己想办法。很显然，议会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动用物理（魔法）说服……
格雷特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层层升高的五排座位上，倒有十来枚法师徽章在闪烁，低者一二级，高者六七级。而那些魔法师看着他的目光，也并不都是善意。
格雷特曾经听奥罗拉说过，许多低阶或者中阶法师，年龄较长，进阶无望，就会自己做些生意，或者干脆受雇于商人。多赚点钱至少日子舒服，或者，可以给子孙后辈攒一笔学魔法的钱。
当然，还有许多魔法师通过弟子或家人，从作坊收取“技术指导费”，给予指导或者保护。奥罗拉就曾经这样和他吐槽：
“在尼维斯城做生意，没有后台能行？嗤！”
收钱这事儿，很明显，动到了不少人的利益啊。更麻烦的是，格雷特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背后是谁，是哪个学派，哪位大魔法师……
他连“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当前的首要问题”都无从开始！
但是那又怎样？我能出的牌，还远远没有出完！
格雷特索性站住不动。他昂起头，交抱双臂，下巴微微侧向旁边，摆出一副“你闹，我看着你闹”的样子。讲真，他又不是端不出这个架子，只不过以前很少有空端罢了——
急诊科忙起来一人要当三个人用，哪里有空和捣乱的人顶牛？
这么冷眼旁观了几分钟，对面的抗议声由小而大，由平缓而激烈，又从峰值渐渐滑落下去。格雷特这才低头翻了几下稿纸，抽出一页握在手里，缓步走出座位：
“各位大魔法师阁下，各位尊敬的治疗者，女士们，先生们。我在调查城市饮水问题的时候，曾经走到过一条河边。沿着河岸，从上游到下游，作坊大概是这样排列的：
奶酪坊，呢绒作坊，酒坊，染坊，鞣皮作坊，生皮作坊，绸布坊，帆布作坊，屠宰场，养猪场……”
格雷特目光微垂，照着纸上的一路，一条一条读下去。对面有人满不在乎，有人脸色微微紧张，有人小声议论：
“他说的是史密斯河。”
“我知道那条河，可臭了，我走到那边去，从来都是两条街外掉头。”
“这家伙想说什么？——我有个作坊就在那儿……”
格雷特不紧不慢地念完。然后，他一握手上的稿纸，仰起头，似笑非笑：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酿酒的人，敢在奶酪商倾倒过废物的河里取水？你们从来没觉得酒的味道不对吗？
染坊的作坊主，你们染布匹失败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想过，是因为上游的河水被污染了？
屠宰场的人，你们用河水清洗牛肉、猪肉的时候，真没想过你们用的水，是上游倒过鞣皮废料、倒过酒渣的？这样的肉做成了菜，吃到嘴里，你们居然没觉得肚子不舒服吗？
还有养猪场的人，我都不想问你们，一年要死多少猪了。怎么，这么脏的河水，人喝了会病死，猪喝了就不会病死了？哪怕是为了自己多赚点钱，我也劝你们别往里倒东西，保持河水清洁……”
他点一个名字，对面就有一个人脸色发黑。十七八家作坊点评完毕，商人们个个脸色难看，互相瞪眼。看那样子，如果不是在会议厅里，当场就能吵起来：
【上次那批绸缎染花了，都是你害得我！】
【怪不得上个月那批酒酸了！】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我赔钱！整整几百头猪啊！】
连主席台上的大魔法师们脸色也不好看。旁听席上的各家贵族脸上，更是蒙了一层阴云：
他们可以不住贫民区，不往河边走，天天宅在法师塔里，或者在花园区、在自家城堡里寻欢作乐。但是，酒要喝，肉要吃，衣服要穿，奶酪水果点心，样样都不能缺少。
一想到自己吃的食物，穿的丝绸呢绒皮革，是用这么脏的水做出来的……
“呕——”
格雷特胜利地微笑了起来。他转向主席台，微微欠身，语气轻快：
“诸位阁下。为了我们的安全和健康，我建议再次评估这些作坊，筛选出一批生产条件良好的店铺。生产用水保持清洁，作坊条件良好，卫生过关的，可以由议会颁发徽章或者铜牌，认证为‘安全商品’、‘放心商品’，供各位大人选用。
当然，现在这个世道，做生意确实不容易。不申请认证，或者不愿意改造生产环境的，我们也不必强求。毕竟公共卫生机构人手有限，要一家一家评估，也确实费时费力。
我们秉持申请自愿、生产自由的原则，只不过，对于不申请认证、或者评估不合格的店铺作坊，坚决不能颁发认证。”
不颁发？
说得轻巧！
后方座位上的商人们脸色更黑。但凡做到商会首领，就不可能不和上流社会打交道。到时候，别人的商品都拿到了议会认证，就你家做的东西没有？
你家这是多脏啊！
莫挨老子！
行了，你家的东西瞬间就成了下等货。魔法师们、贵族们、牧师们、官员们，只要有一个人排斥你家，整个上流社会，都会对你家关上大门！
这个小魔法师，心……心真脏啊！
而且还有人替他撑腰……主席台上，代表议会八个学派的八位评审委员，倒有六七位面露赞许。唯一一个看不出脸色的，是死灵法师那张骷髅脸……
“这倒是个好法子。”
主席台上，变化系的大魔法师更是直接点头。他笑着捋了捋胡子：“小格雷特，你觉得，认证标准应该是怎么设立？”
“……就比如水吧。”格雷特想了想：
“首先我们建立一个标准，比如细菌含量，比如污染物水平。如果是从河流里取水的，只要河流水质监测不合格，所有取水的商家都判定为不合格。
如果是专门派人，从上游水源地取水的，那就检测他送进作坊的水，以免水源地是干净的，但是路上、或者在作坊里被污染……”
“如果议会供水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格雷特歪歪头，叹了口气：
“议会暂时供不了水。没有预算，没有投资，我们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供城市贫民的饮用水，已经非常吃力了。生产用水消耗太大，供不起的。”
是你们说的没钱嘛，摊手～～～
主席台上，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差点笑出声来。
格雷特耍起赖真的是一把好手。上次为了3750贡献点，和评审会百般纠结，最后真的就一分钱也没有赔；
这一次，为了公共卫生事业，也难为他想这种法子从商人手里抠钱！
商会会长们交头接耳，快速讨论。还没讨论出来，旁听席上，清朗高亢的女声高高响起：
“委员阁下。洛希子爵领愿意捐款2000金币，助力议会建立净水工程。也希望工程完工后，领地在尼维斯城的产业，能够优先进行评估——”
格雷特回头。旁听席第二排，萨琳娜女骑士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美女……不，大佬，感谢拔刀相助！
这句话打开了捐款的闸门。很快，商人们的喊声，就开始此起彼伏：
“我捐1000金币！”
“我捐500！不，800！”
“我捐1500！”
“我回去发动酿酒公会，统一捐款！”
格雷特向主席台上挑了挑眉毛。居民用水能赚几个钱，完全需要倒贴进去，卖工业用水才是王道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巴掌加甜枣，还有谁不听话的？
商人们瞬间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刚刚还在推三阻四，一瞬间，已经开始争先恐后，踊跃捐款。你1000，他800，他1500，如果不是在会议厅里，估计钱包、钱袋，叮叮当当的金币，都要雨点一般砸下来了。
格雷特却没有半点得意。多年急诊医生经验，他看人眉高眼低，已经看得相当熟练。眼前这些商人，掏钱掏得虽然痛快，一回头、一低头的时候，眉梢眼角，却偶尔会泄出一点愤怒阴沉。
——用膝盖想也明白。
被人逼着掏钱，谁能高兴了？
就是他自己，被评审会要求赔钱的时候，造高阶法师塔要额外掏钱的时候，包括录入数据要用塔灵的时候，他也是百般抵抗，死也不想掏一个子儿。
单纯记恨他也就算了。怕就怕，羊毛出在羊身上，他这头让商人们交钱，商人们回头去克扣工人工资，或者干脆解雇几个……
到头来，公共卫生建设还没开始做，已经连累了一大批工人，造成更多社会问题。
还是得给他们颗甜枣吃。当然，给甜枣之前，该打的大棒，都要尽量揍出去才行。
格雷特忖度着。他在一片嘈杂声里默默低头，开始翻手上的资料。
一页、两页……
随着他的动作，会议厅里的喧哗渐渐平息下来，又渐渐蓄积起紧张的沉默。
格雷特翻到他自己要的那几页，读完一抬头，只见对面二三十号人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的稿纸上。
这……
你们看也好，不看也好，这些我都是要讲的……提前看到也没啥用场……
格雷特腹诽着转向主席台。咳，虽然有点坑人，但该提的要求还是要提嘛。
“除了生产中使用清洁水源之外，想要得到认证的公，呃，作坊店铺，还应该遵守一些规定。——首先，不能随便丢弃垃圾，废水要统一排放……”
“为什么？”
“凭什么？”
对面几个嗓子一起喊。最胖最壮的那一个喊得尤为大声：
“我们屠宰场一天那么多内脏，不扔到河里，让我们怎么办？！”
哦，原来是杀猪杀羊的呀。难怪胖成这样，外套已经尽量往大里做了，都遮不住手臂上鼓鼓囊囊的肌肉。格雷特怜悯地看了对方一眼：
“……你不要的话，送给我？我派人来拖？”
“什么？”
屠夫愣了一愣。
想要说“送给你就送给你”，又有点不甘心，总觉得格雷特在哪里埋着坑；想要说“我自己处理”，有格雷特这句话顶着，又说不出口。正在纠结，格雷特转过脸去，向旁听席微微一笑：
“主教大人，我雇人把这些内脏做熟，卖给神殿怎样？好歹也是肉，能填肚子，还能改善士兵的夜盲症，让他们晚上也看得见东西。放心，我只收成本价！”
大主教笑着点头。屠宰场场主立刻眼睛发直，往前一俯，喊得差点破了音：
“等——等等！内脏不好收拾！弄不干净的话，不能吃的！”
“真可惜，我知道怎么弄。”格雷特耸耸肩：
“我是个治疗者，这些心肝脾胃、肚子肠子，哪一样我都整治过，雇几个人教他们收拾再容易不过。
——最多就是肠子难洗一点，大不了用纯碱洗，我又不缺那玩意儿。雷霆塔里生产净水片，副产品里有烧碱，稍微折腾一下就是纯碱了。”
“这……”
屠宰场场主满头油汗亮晶晶的。他12岁从乡下进城当学徒，从搬水桶、烧开水的小工开始，一直做到屠宰行会的会长。一刀一刀、一只猪一只羊，杀出了今天的地位。
为人处事，信奉“钱是赚出来的，也是省出来的”，能不雇的人坚决不雇，能自己干的活坚决自己干。一直到今天，他大清早还在铺子里，宰猪、放血、烫毛分肉剔骨，和手下的伙计们一起干活。
这样一个人，有现成的门路在眼前，却不让他赚钱，简直比剜他的肉还难受。眼看着格雷特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门生意，他按着前面椅背伸长脖子，如果不是在最后一排，简直要扑下去抱格雷特大腿：
“法师大人，治疗者大人，您雇我吧！一样都要雇人，您直接交给我吧！您说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战神神殿那边，我绝对不多赚一分！”
看看，看看，早这么听话不是挺好。格雷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再望望旁听席。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微微一笑，向格雷特抬手：
“你看着办，我只要东西。价钱比肉便宜一半就行，神殿里那帮小伙子，来多少都吃得掉。”
除了骑士之外，普通的神殿卫士，也不是天天能吃到肉的。能拿到便宜，稳定，味道不错的动物内脏，神殿也很开心啊！
再说了，小格雷特的人情还没有还清呢，上次那20个牧师学徒，只用了两天就退回来了！
“法师大人！您雇我啊！这笔生意的收入分您一半，不，八成！八成！九成总行了吧！我还要给伙计发工资呢！”
全给了也是合算的！战神神殿的大腿，那是想抱就能抱到的吗？还有，内脏烹饪方法，一旦学到了，那是独门生意啊！
格雷特抿嘴微笑，不接话头。他左手边，奥罗拉从文稿上抬起头，替他呵斥：
“好了，老板缺你这几个钱吗？老板连自己法师塔都有！”嗯，虽然还没有，但是看今天开会的样子，马上就能到手了，“你与其想着给钱，不如好好想想，老板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是是是……”屠宰场场主点头哈腰。“法师大人，您放心，您说什么我听什么。内脏不乱扔，污水不乱倒，那个——那我们该往哪儿倒？”
对嘛，这才听话。格雷特向他微笑一下，手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的事待会儿再说。——诸位委员大人，我在这里说明一下，丢弃垃圾粪便过多的水体，特别有利于细菌繁殖。前两个月，我在全城取水样检测的时候就发现，垃圾较多的污水沟里，细菌含量特别高。
——由此我认为，要提高城市卫生水平，必须做到垃圾、粪便统一倾倒，污水统一排放，用沉淀、过滤、植物吸收的方式进行处理。
如果诸位阁下需要，我可以提供我的实验记录，以证明禁止乱倒垃圾、统一处理废水的必要性。”
大魔法师们低声讨论了一阵。然后，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咳嗽一声，代表全体发言：
“实验记录可以稍后提交。诺德马克法师，你接着说，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是。”哎呀，这话头转得真舒服。格雷特正中下怀，清清嗓子，目光向对面的商人们一扫：
“我们建立公共卫生事业，是为了提高市民的健康水平，增进民众的福祉。
——为此，绝不容许把商家付出的成本，用克扣雇员、解雇劳工，或者抬高民生用品价格的方式进行转嫁。这样做本末倒置，完全违背了议会的初衷，必须严厉禁止！”
对面坐席上又是一乱。然而这一次，格雷特却没有允许他们出声抗议，而是径自提高了音量：
“酒业协会的同仁在吗？”
“在在在！”倒数第二排站起来一个老头儿，脸色蜡黄，大腹便便，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压着右肋。格雷特只看他一眼，就很想过去翻翻他眼皮：
老头，你肝硬化了吧？
他按捺下自己的医生本能，抬起脸庞，直视对方。声音不急不缓，嘴角含笑：
“自己酿酒吗？种葡萄吗？知道怎么防止葡萄生病？想不想知道怎么防止酒变酸，酿造啤酒的话，怎么控制蒸麦芽的温度和时间？”
他问一个问题，老头儿点一下头，再问一个问题，再点一下头。一连串问题问完，老头儿的腰杆已经弯到了45度，只差扑下来跪地抱大腿。
格雷特偏偏扭头转向左侧。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对了，你最好找个高阶治疗者——看看你的肝。”
酒商点头不迭。格雷特向他笑了一笑，从左至右，又扫视一遍对面座位：
“在座的盐商，想不想知道怎么高效率提纯粗盐，提纯出来的杂质又能做什么用？
铁匠公会，如果有的话，想不想知道怎样大规模炼铁，怎样保证炼出来的铁一定能用？
杂货商——姑且算是杂货商吧，大规模生产硫酸的方法，有人感兴趣吗？”
他随口娓娓说来，对面坐席上，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多。商人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眼珠子都开始发红。如果不是彼此属于不同行业，当场就能够掐成一团。
这就对了嘛。这些先进技术，是利润，也是杀器，掌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够在同行里脱颖而出。而魔法议会，正是这个世界先进技术的代表，手里握着最强力的武器——
格雷特转身面向主席台，再次微微欠了欠身：
“提供就业，提供丰富的价格、合适的产品，保护环境，都是一家店铺、作坊，不可推卸的社会责任。
我认为，魔法议会应该选择那些，在承担社会责任方面表现优秀的店铺，优先与他们进行合作，或者——提供技术指导。”
最后几个字拖得又长又重。片刻寂静，然后，啪、啪、啪，变化系的大魔法师，笑着鼓起掌来。
其他几位委员也跟着鼓掌。其他人迅速跟进，没一会儿，主席台、议事桌对面、旁听席，已经是淅淅沥沥的一片掌声。
格雷特微笑着向三面鞠躬致意。他耐心等待了半分钟左右，然后抬起双手，轻轻往下按落。会议厅里复归寂静，格雷特转向议事桌对面，倒背双手，笑意从容：
“现在，还有哪一家商会、哪一家作坊，不愿意遵守议会规则的？”

第二百七十六章 法师塔到账啦！
这一场听证会，以格雷特大获全胜告终。会议结束，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代表评审委员会，宣布设立公共卫生司的时候，听众席上的掌声犹如狂风骤雨——
商业行会的首领们，尤其鼓掌鼓得卖力。
没办法，格雷特不但掌握着他们的利润，简直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如果这位小魔法师一个不开心，给他们挂一个“缺乏社会责任感”的帽子，或者把评估“安全商品”、“放心商品”的时间往后推两个月，让他们的竞争者先拿到认证……
那大家都别活了！
所以，哪怕之前被怼了一顿，大家还得鞍前马后，殷勤地捧着格雷特。不管是被格雷特点过名、眼看着金光大道就在眼前的，还是没被点过名、没被指过方向的，都在钻头觅缝，到处打听：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是哪个学派的？”
“老师是哪一位？”
“家在哪里？有没有亲戚在尼维斯城？——嗯，怎么才能送礼物给他……”
格雷特并不知道，未来某一天，或者某一段时间，可能有人络绎不绝上门送礼。这会儿，他正被评审委员会的魔法师们裹挟着，奔向伊戈尔峰。诸位大魔法师甚至召唤了一辆魔法马车，跑得要多快有多快，简直像是怕被人堵在半路。
“没必要吧……”格雷特左右张望。这么急着把他拽走，话都没说两句呢！
伍德长老那里他还没打过招呼，战神神殿的大主教，他也没有去道过谢。啊对，还有那位女骑士小姐姐，上次全城堡体检做到一半，他就被卡莱尔大法师带走，活生生放了人家鸽子。后续的工作，还是伍德长老替他完成的！
女骑士今天还帮了他忙！
“有必要！”老萨姆紧紧跟在他旁边，寸步不离。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在旁边笑：
“再不把你拽走，不知多少家要来抢人了。别说自然神教，我看战神神殿那位大主教，都恨不得把你抓去藏起来。——嘿。”他拍拍前座的死灵法师：
“你说是不是？”
“没错儿。”黑袍法师贪婪地回头看格雷特一眼。“小家伙真不错，没想到不用我们帮忙，你也能让那群商人低头。喂，老萨姆，打个商量，让他来黑鸦沼泽怎么样？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滚！”
塑能系的评审委员恶狠狠喷气。
格雷特低头发笑。这种交流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最开始还心惊肉跳，生怕大魔法师们打起来，看多了——也只当他们是在交流感情。倒是变化系那个老头儿在另一边摇头叹气：
“小格雷特啊，你可找了个大麻烦。那些内脏啊、葡萄啊、酒啊、盐啊、炼铁啊、硫酸啊，你都懂么？回头那么多行会找上门来，我们得有人出去指导啊……”
格雷特眨了眨眼睛，笑出声来。老萨姆用力瞪他：
“你还有心思笑！就算那些只是商人，议会也不能白坑他们钱的！回头他们的捐款到了，你不说每个都能指导，至少要能指导两个三个吧？
——有哪些你不懂的，赶快说出来，我们挂项目出去找人研究！”
“……”
“……”
“怎么？”
“可是，这些我真的都懂啊……最起码我知道方向！知道大概！”
“交出来！”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一伸手。掌心朝上，平伸在老萨姆眼前，一晃，两晃，三晃。
“说好的项目通过就给我法师塔！我的塔呢？还有，说好了项目通过，租塔灵的钱就算在研究经费里，给我免掉！批条拿来！我去贷款部门销账！”
评审委员们面面相觑，片刻，一个接一个笑出声来。
咒法系的大魔法师敲了敲车厢壁，魔法马车即刻转向。车轮辘辘，很快，一行人集体站在了山麓上，俯瞰格雷特法师塔的选址。
格雷特越看越是满意。哪怕法师塔目前刚打好地基，也不妨碍他的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这座法师塔，真是哪儿哪儿都称心呀！
法师塔的位置是他亲手挑的。按照P4实验室的要求，这座塔应该设置在城市下风向，河流下游，以免一旦泄露，危及城市。
然而尼维斯市常年西南风盛行，暖风撞在伊戈尔峰上，化作雨水、凝成溪流。如果非要放到下风向，就等于跑到城市上游去了……
格雷特选了半天，只好放在城市东南面，用山脊和城市隔开。交通倒还方便，翻过小山就是火车站。灌木丛里砍出一条小道，铺上石块——或者用【化石为泥】和【化泥为石】来回滚两遍，魔法马赶路，翻越山岭不用半个小时。
有一条单独的小溪从山顶流下，擦过法师塔附近，蜿蜒入海，方便格雷特在旁边弄个饲养场、养点实验动物什么的。饲养的污染也好解决，挖个沉淀池、过滤池，一套净水方案而已。
“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格雷特被拎上魅影驹，如履平地下了山脚，站到法师塔的地基旁。他绕着地基撒欢地走了一圈，时而站起，时而蹲下，时而摸摸地面。然后，回到委员们身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地面是整块石头的啊？”这么大的石块，他上次来的时候没看见！而且浑然一体，看不见半点缝隙，是整块石头还是……
“不然呢？”变化系的老头子向他瞪眼。“是谁说一定要做好防水、一定不能泄露，不然会闯大祸？这么大块石头，是我们用魔法阵整体化石为泥、再整体化泥为石，底下二层不过9米，地基做到15米以下去了！”
“哎呀，多谢您了！”格雷特连忙鞠躬。脚下的石头结构致密，纹理细腻，看着有点像黑曜岩——也许是玄武岩？反正看着就特别结实、不会透水的样子。老魔法师哼了一声，将他扒拉到一边：
“谢是不必谢，以后少给我们找点麻烦就行。小子，看清楚了，这是高等化泥为石，和普通版的不太一样，塑造的石头也有不同——起！”
手指处，旁边泥浆簌簌流动，移到近前。立起、变形、凝固，很快，一座沉黑光滑的石墙，就矗立在格雷特眼前。
老人指缝里有粉末簌簌落下。格雷特蹲下去看：
“沙子……石灰……水……等等！化石为泥就是做水泥墙啊！咱们换个配方可以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法师塔，结构封顶！
“换配方？”
老魔法师停下法术，低头看向格雷特，微微皱眉：
“怎么，你对这个墙体不满意？”
他隐隐有些不快。化石为泥，化泥为石，这一对兄弟都是变化系5阶法术，换句话说，只要是9级法师就可以操作。然而他以14级大魔法师，评审会委员之尊亲自出手，石质的坚硬细腻程度，塑形的精确程度，都甩那些中阶法师好几条街。
怎么，小家伙还要嫌东嫌西的？
但是他看到了一个埋着不动的脑袋，和一只摊开的手掌。格雷特在地上蹲成一团，手掌向前托着化泥为石的施法材料——沙子、石灰、水——声音迷茫，好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不是啊……我是说，沙子，石灰，水，这不就是水泥吗？水泥加上碎石和水就是混凝土……
不同配方有不同的作用，有的快干，有的耐磨，有的耐酸耐碱，有的耐高温，有的特别抗冻、抗渗、抗裂……
这肯定要一样一样试过来的啊！”
老魔法师沉默了。化泥为石这个法术，他几十年来施展过无数次，确实每次会有些微妙的不同。而且，这种不同，和他的法术控制似乎并没有关系。他忍不住蹲下去平视格雷特的眼睛，追问：
“水泥？混……”
话到这里卡住了。想了想，才生涩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第一次听到的词：
“混凝土？那是什么？你知道配方吗？”
“我不知道啊！”格雷特说得特别理直气壮：
“我就是个治疗者！我就知道沙子、石灰、水放在一起能配出水泥来，啊不，好像是黏土和石灰在高温下能烧成水泥，水泥加上沙子，水，碎石什么的，能配成混凝土！不用超凡力量，普通人也能配的！
但是到底什么配方出什么结果，那就，要一样一样试了……我就知道水泥分好几种，好像有用石灰烧的，也有用沙子烧的，还有加矾土烧的……火山灰、粉煤灰、矿渣做的都有……”
后面越说声音越小，人也往下缩了一缩，几乎蜷成一团。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方向我知道，但是细节要你们去试”的方法，实在有点不负责任……
问题是他真的不知道啊！
他是医学专业，又不是建筑学、材料学专业！这些水泥啊混凝土的区别，还是医院建新大楼的时候，和工地上的工人叨嗑听来的！
你让他给出配方，给不同配方和不同性质水泥的配比，杀了他的头也做不到！
老魔法师很想吐槽格雷特几句。然而话还没出口，他已经听到了侧后方向，老萨姆轻声对旁人吐槽：
“这孩子又来了……”
啊，没错，上次秘银冶炼的时候也是。给个方向，一帮大魔法师带着徒子徒孙，百十号人没日没夜的试去。这小家伙扭头折腾别的去了，折腾完消毒水，还在实验室里搞出了瘟疫种子……
所以，祸害完塑能学派，这是来祸害他们变化学派了吗？
更可气的是，老格罗姆，就是那个死灵法师，还在旁边阴恻恻地炫耀：“小格雷特给我们东西就从来不是这样……都是做得完完整整了再提交，从来没有扔个想法，把我们当工具用……”
……他那是对你们好吗？
那是怕你们闯祸吧！
瘟疫这东西，间谍身上沾了一点点就满城风雨了，要是你们不分轻重地乱玩儿起来，怕不是整个城都给灭了？
老魔法师特别想站起来把那家伙打一顿。哦对了，格雷特这里，打是不能打，也该敲两个脑瓜崩子。偏偏小家伙眼神还特别真诚：
“我觉得，如果把施法材料换成水泥，或者水泥、沙子、碎石，可能施法会更方便一些？
不同配方不同标号的水泥，预先做好，施法的时候，方便控制混凝土类型？
还有，混凝土抗压强度高，抗拉强度不高，如果在墙体里面掺钢筋，钢筋混凝土会更结实……或者你们起楼的时候，可以把钢筋加进去做施法材料，试试看效果……”
“你还想不想要法师塔了！！！”老魔法师额头青筋乱跳。这也要试那也要试，这么多实验做完，几年时间都过去了。“法师塔的地基墙体，你到底想要哪种石头的，你自己说！”
“喂喂，别欺负我们家小孩子啊。”老萨姆忽然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有研究方向给你还不好？你们不感兴趣，雷霆之角自己收回去研究，我们又不是没有高阶法师！回头做出出什么东西来，你们花钱买啊！”
“别别别！”老头儿急了：
“塑能系折腾这些干什么？这不是你们的长处啊！交给我们，我们来研究，回头给他分成！
——小格雷特，分成比例你想要多少？”
格雷特给他一个迷茫的眼神，果断起身，往老萨姆身边一站。
我不知道，你们看着办。反正我们雷霆之角有高阶法师在，你不能坑我……
老魔法师：“……”
老萨姆：→_→
这是把我当谈判工具人用了？
无论如何，格雷特心心念念的法师塔，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施工了。格雷特确实对各种水泥材质好奇，然而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自己的法师塔，还是快点到手比较重要。大不了，等变化学派试验出新的材质，再拜托他们改建嘛……
反正新式水泥和新式魔法里也有自己的分成，不是吗？
变化系那位评审委员不过见猎心喜，随手施法起两道石墙，要真说建设法师塔，还要靠议会的施工队。他们有魔法阵，有诸多施法材料，最重要的是，有图纸——
格雷特就站在地基旁边，看着四位高阶法师开启魔法阵，对照图纸，联手施法。一段冗长的咒文之后，魔法阵里摇摇晃晃，站起一只大型土元素，呃，或者说是石元素。毕竟它身上光滑致密，还带着些许反光，看起来，很像是高阶石材的样子。
石头人蹲下来蜷成一团，似乎在听魔法师们的交待和描述，听了好一会儿才走出魔法阵，往地基坑里涌身一跃。格雷特忍不住脱口而出：
“哎——”
这么大一只石头人，可别把我的地基砸坏了！
神奇的是，这只三人高、至少七八吨重的石头人，跳下去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像是无声无息地和地基融为了一体。四位高阶法师口中咒语更急，念了一大段以后，忽然同时扬起手臂：
“起——”
光滑，致密，黑沉沉的墙体拔地而起，越长越高。
这座塔是法师塔的通行式样，八角形塔身，地下三层、地上九层——因为是高阶法师塔，所以特地加了层数。塔身下粗上细，外墙墙体稍稍向内倾斜，然而倾斜的幅度并不算大，法师塔最下一层比起最上一层，也就减少了20％的半径。
法师塔层高颇高。不像格雷特前世看到的住宅楼，层高抠抠搜搜2.8米、起居室室内净高2.4米，法师们喜欢开阔的环境，这座法师塔每一层都有3.5米以上，算上天花板厚度，快要接近四米。
九层高塔从地面上笔直升起，格雷特站在边上仰头观望，视线随着塔身不停地太高、抬高……
“哎呀！”仰头仰得太过，差点失去平衡了！
八面塔身，每面开窗三扇。当然，从第二层到第四层，也就是P4实验室的地面部分，红区是不开窗的。不但不开窗，整个墙体严严实实，没有半点对外的缝隙。
外墙到达最高处，向内一收，结成了一个尖尖的斜顶，八面屋檐下还顺便挂了几个铃铛。格雷特曾经想过每层做挑空屋檐，再绕着塔做一圈阳台和栏杆，被负责工程的魔法师严厉回绝：
“像什么样子！法师塔从来没有这样的！你是嫌魔法塔太过安全，要给盗贼爬墙提供地方抓吗？”
呃……其实我脑补的是黄鹤楼、六和塔这样的中式建筑……
格雷特怏怏住口。再想一想实验室失窃事件，也许真按这个方案做了，他会在每一层装防盗窗？
那个视觉效果，想想就惊悚。
有专业魔法师联手施法，建设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一座地下三层、地上9层的楼房，从地基打完开始到结构封顶，要是在格雷特前世，最起码三个月——地下三层每层至少半个月，出正负零以后每层5天，顶层更慢一些，大概要十天左右。
然而现在仅仅两个小时左右，法师塔的外墙和屋顶就已经成型。格雷特在旁边又等了一个小时，四位魔法师停下咒文，长舒一口气。法师塔墙壁上，由平整而凸起，浮现出了一个石元素人的轮廓，渐渐分离，往外一跳。
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已经比刚才出场，缩水了一半的大小。
“行了，里面也好了。”这时评审委员们大部已经散去，只有变化系的老魔法师还站在原处，陪伴格雷特看法师塔。见石元素出现，他指指塔身，向格雷特笑道：
“房间、地板、楼梯这些都造好了，元素池、魔法防御什么的，是防护系和咒法系的事儿，还得再等几天。怎么样，要不要先进去看看？不满意的话，现在还可以调整——”
半天时间，就干好了前世几个月的活……不考虑生产成本，法师不愧是第一生产力……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两个人住12层房子是什么体验？
结构封顶以后，管线、设备、内装，啊不，应该是四大元素池、正负能量间、控制室、炼金实验室、冥想间、奥术图书馆、奥术花园，魔法防御、魔法警报、魔法陷阱……
还有格雷特的P4实验室，空调层、管线层、工作层、污水处理层……
这些部分，安装起来也非常快。事实上，元素池，奥术图书馆，奥术花园，这些构件，炼金工坊早都做好了模块化设计。仓库里常年储存着三套五套，需要新建法师塔的时候，拿出来就行。
而P4实验室的设施，则得益于之前做过一遍，这会儿只是把横的变成竖的，一层一层叠起来而已。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干活的人，也基本上是熟手了。
防护系、咒法系、变化系几个大魔法师一起开了两次会，又和格雷特确认过几遍需求，这会儿做起来，轻松流畅，毫无窒碍。
一天一夜，内装完毕。傍晚时分，卡莱尔大法师陪着两名长者，亲自到场。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那两位魔法师，就往卡莱尔大法师身后缩去。那两位身上魔法袍一色深黑，当中却隐隐有五彩光芒流转，一呼一吸，无声鼓荡。光是靠近几步，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逼得人透不过气来，只能老老实实往后退。
那两位胸前的魔法徽章也与众不同。静静闪烁的，不是铜星、也不是银星或者金星，而是几点说不出颜色的寒芒。可能15级以上，魔法徽章有特别的式样？格雷特默默计算着，15级是五颗金星，再往上的话，16级、17级……
“这位是【万物为一】的曼斯菲尔德大师，9环奥术师，17级大魔法师。”他正在心里做计算题，就听见卡莱尔大法师道：
“专门过来为法师塔启灵。这一位，是我们雷霆之角的弗雷泽大师，9环奥术师，18级大魔法师，已经开始冲击传奇法师。这次过来，是把法师塔连进尼维斯城的魔法网络，顺便帮你控制法师塔枢纽。”
格雷特赶紧鞠躬道谢。卡莱尔大法师陪着两位长者踏入魔法塔，当先向上走去。格雷特跟在后方，忍不住碰了碰奥罗拉，小声问道：
“魔法网络……？”这魔法塔建立起来以后，还能上网不成？
“你以为法师塔哪里都能造？”变化系的曼斯菲尔德大师头也不回，随口道：
“当然是要放在魔法力量充裕的节点，才有足够力量，维持整座法师塔的运作了。”
懂了，所以说法师塔要放在地脉上。格雷特点头表示理解，曼斯菲尔德大师见他一脸恍然大悟，便继续讲了下去：
“这些节点顺着一定脉络相互交织，形成网状。你的魔法塔接入魔法网络，平时，可以享受周围节点的支援，战时，所有魔法塔的防御一齐升起，就在伊格尔迷锁外面，构成一个更大的迷锁。
——这些东西，你老师没给你讲过吗？”
“咳——”
卡莱尔满脸尴尬，轻轻咳嗽一声。这些知识，寻常魔法师一辈子也接触不到，毕竟寻常魔法师奋斗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有自己的法师塔。真能弄到法师塔的，多半出身名门，跟着老师耳濡目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听说了。
格雷特却是个异数。他在雷霆之角基本上算是放养，上面有传奇法师关注着，没谁敢抢先捞人。
这样做的好处，是给了格雷特足够的自由度，坏处就是常识缺失。而且他还只有三级，卡莱尔大法师之前也没有想过要给他补相关知识……
好在知道内情的人不少。雷霆之角的弗雷泽大师出面打圆场：
“曼斯菲尔德大师这次过来，是用九阶魔法【构装启智术】，对法师塔进行启灵。
一般的法师塔，塔灵智慧等级较低，只能通过控制中枢，做到预设好的有限几样事情。只有用【构装启智术】启智过的塔灵，才拥有类人智慧，能够成为主人好帮手。
九阶魔法施展一次，代价极高，你还不好好谢谢大师！”
格雷特赶紧道谢。他们一起来到法师塔顶，弗雷泽大师首先上前，双手一左一右，按住控制间中心的水晶球。
他微微闭目，全身魔力流转，魔法袍无风自动。三枚艾恩石无声飞起，绕着弗雷泽大师的额头，嗡嗡作响，飞旋不已。
低声吟唱中，水晶球一明一灭，越来越亮，渐渐合上了艾恩石闪烁的节奏。弗雷泽大师猛然睁开眼睛，喝出一个魔法字符：
“Feo——”
水晶球大放光明。同一时刻，法师塔嗡嗡一震，像是整个儿活了过来。弗雷泽大师狠狠喘了口粗气，向变化系那位大师点点头：
“该你了。”
曼斯菲尔德大师缓步上前，袍袖一抖。一蓬银粉飞出，在水晶球周围三米内，开始自行勾画魔法阵。各种各样的宝石、金冠、兽角、植物粉末也纷纷飞出，落到各个位置上，显然这个魔法需要他全力而为。
格雷特也被推到前面，围绕着水晶球，和两位大师站成一个等边三角。曼斯菲尔德大师瞥他一眼，微微皱眉：
“三级？他行么？不是你们先接收中枢，条件合适了再转给他？”
“先让他试试。”卡莱尔大法师接口。一边说，一边取出额冠、项链、手环，一样一样塞给格雷特，催着他带上。同时小声叮嘱：
“增幅精神力的，你先进入冥想状态，和它们同调。待会儿照着两位大师的指示，不用紧张，真的不行，弗雷泽大师也会接手。”
曼斯菲尔德大师凝目细看了格雷特一眼。他一贯深居简出，埋头自己的研究，只在议会、学派有需求的时候，才出来履行以下自己的义务。现在看来，今天这个小法师，还挺有意思的？
三级魔法师——哪怕是4环奥术师——就能拥有自己的法师塔，这已经十分难得；小家伙还能让雷霆之角，派出传奇之下的顶尖魔法师保驾护航，给他一次尝试掌握法师塔核心的机会——哪怕失败，也确保他不受损伤！
这样的重视程度，曼斯菲尔德大师启灵过的法师塔也有几十座了，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态度便也柔和了一些，向格雷特点点头，放缓语速：
“你别紧张，待会儿和增幅器具同调完了，慢慢探出精神力，在中枢留下精神烙印。我启灵的过程中，你只要一直维持烙印的存在，就能自然控制塔灵。做不到也没关系，及时断开，弗雷泽会保护你。”
格雷特感激地向他点点头。他按照指示调匀呼吸，微闭双眼，进入冥想状态。精神力一探出去，立刻“哎呀”了一声，当场伸手去捂眼睛。
太亮了！
精神力视野中看到的，不再是两位大师，而是两轮煌煌的烈日！而法师塔的控制中枢，虽然没有两位大师那么亮，却也足够耀眼，而且离他更近，压迫感要重得多！
这一惊，一晃，顿时退出了冥想。睁开眼睛，两位大师都没有不耐，反而笑嘻嘻地看着他。格雷特不好意思地向他们点点头，再次进入冥想。
这次顺顺利利，把精神力探入了控制中枢当中，按照之前使用魔法物品的经历，留下自己印记。
“可以了？”
“可以了。”
一个柔和的意识触碰上来。格雷特在心里轻轻回答，也不知道对方听到没有。然而下一刻，原本平静的控制中枢，猛然激荡起来！
格雷特脑袋嗡地一响。
他原先的感觉，就像是高高放起一只风筝，偶尔收线、放线，尝试配合着风向调整风筝高度；然而现在，风筝周围的万里晴空，陡然变成了雷云。气流翻卷，电闪雷鸣，一个又一个霹雳在风筝旁边炸开。
那点儿可怜的联系，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断开！
扰动太强了——
这就是九阶法术，【构装启智术】吗——
格雷特死命维持着和烙印的联系，不知不觉，眉头已经纠得死紧。忽然间，一股宏大而柔和的力量包裹上来，把他的精神力丝线拢在当中，隔开了周围的震荡：
“别急。你不要和它对抗，顺着它，维持存在就行……”
冥想环境中又一个意识传来。
弗雷泽大师出手了？
格雷特不暇思索，本能地照着吩咐行事。
然而情势并没有好多少。即使不用抵抗外界干扰，精神烙印也在水晶球的内核当中上下震荡，无休无止。
特别是【构装启智术】进行到中段，塔灵的意识开始萌生以后，挣扎、抗拒尤为剧烈。格雷特的感觉，简直像是赤手空拳，扒在战斗机顶上，被它带着漫天滚转一样。
不行了——
撑不住了……
格雷特很快就摇摇欲坠。那点儿烙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随地会被抹掉。而曼斯菲尔德大师的精神力已经探了进来，柔和地弥漫在周边，随时随地等着取而代之。
怎么办？
要放弃吗？
格雷特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他也不去考虑维持烙印、也不考虑维持精神力连线，索性自顾自地调动精神力，在水晶球中枢勾勒他最熟悉的图像。
206块骨骼，600多块肌肉；心脏，血管，动脉，静脉；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
精神力开了闸似的输入进去。起初还只是输送，很快，就被一股大力死命抽吸。格雷特脸色由红而白，由白而青，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差点当场摔了下去。
卡莱尔大法师疾步冲了进去。掏出一瓶精神力补充药剂，拔开塞子，直接把瓶口塞进格雷特嘴里。格雷特无意识地一口饮尽，脸色立刻好看了一点，然而没多久又开始泛白。
第二瓶药剂。
第三瓶药剂……
不知道几瓶药剂接连灌下去。然而药剂吸收的速度越来越慢，给精神力提供的补充，也是越来越少。卡莱尔大法师眉头紧皱，连连向弗雷泽大师打眼色，想问他有没有更高阶的补充剂。弗雷泽大师却已经集中了精力，随时准备接管塔灵中枢，把格雷特的精神力安全排斥出去。
就在这一刻，格雷特胸前，忽然飞起一片莹莹的绿光。绿光扫过，格雷特脸色立刻转好，即将枯竭的精神力也丰盈起来，而他苦苦勾勒的精神力图景，终于全部完成。
由内而外，从骨骼到皮肤，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体。水晶球轻轻一震，光芒尽敛，紧接着，一点荧光从水晶球里飞出，直接没入格雷特眉心。
“不可思议。他居然做到了……”
曼斯菲尔德大师满脸不可思议。弗雷泽大师面现喜色，正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他轻轻挥手，一双法师之手及时出现，垫在格雷特身后——这双手出现得不能更及时，下一刻，格雷特满身是汗，向后一倒。
这一下坐了多久，格雷特是毫无概念。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全身汗水几乎已经干透，卡莱尔大法师和奥罗拉一左一右，满脸焦急地看着他。两位大师倒是笑吟吟的，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看到他醒过来，还狠狠夸奖了他一番：
“不容易！”
“干得漂亮！”
“来，试试看，这塔灵你能控制了么？”
格雷特照着他们的话尝试一遍。果然开门、关门，显示塔内各处景象，操纵隐形仆役干活，各种各样无不如意。弗雷泽大师笑着起身：
“很好，能控制就行了。我们先回去了，接下来的作用你慢慢摸索，只要你能想到的，差不多它都能帮你做。对了，记得给它起个名字——”
格雷特恭恭敬敬送他们出去。两位大师和卡莱尔大法师的身影一消失，他就开心地跳了起来：
“奥罗，我有法师塔了！我们有自己的法师塔了！来，一起上去，你也挑个房间住——”
他们一层一层查看上去。一楼大厅略过，2到4楼的P4实验室略过，从五楼开始，就是炼金实验室、图书馆、奥术花园、魔法师的住处等等房间。一层一层，一间一间，看着看着，两个人的兴奋劲儿，便渐渐冷了下来。
法师塔里到处空空荡荡。
墙上没有墙纸，地上没有地毯，桌椅、书柜、沙发啥都没有，想要倒杯水，都只能自己从空间袋里拿杯子。
床？
当然是不可能有的，空间袋里装不下床板啊！
“喂，老板，就我们两个——还有伯纳德，我们三个人住这么大法师塔啊？”
野蛮人还不是魔法师，很多层他根本不会进来，基本上，约等于两个人住……
提问：
两个人住地下三层、地上九层，一共12层的法师塔是什么体验？
知乎知乎，请分享你刚编的故事……

第二百七十九章 塔灵模板十八套
格雷特看着奥罗拉，奥罗拉看着格雷特。
两位年轻魔法师面面相觑。
奥罗拉还行，反正第一他从开始学习魔法以来，很适应法师塔的环境；第二他不是老板，不用负责决策。老板想要法师塔，那就弄个法师塔呗，至于法师塔弄来以后，怎么让它运作起来，这个，魔法师的法子多得很……
格雷特算了一算，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两个人，住12层楼。就算扣掉P4实验室当中，不住人的空调层、管线层和污水处理层，那也还有足足九层楼。平均每人使用面积，4层半。
即使不算能源设施、实验设施，法师塔里光是住人的房间，也例行安排了一套主人房，两套客房，四套中低阶魔法师的房间。还有整整一层法师学徒的房间，哪怕一人一间，都能塞足12个学徒。
这要怎么才能住得过来？
格雷特这时候的心情，就好像听浙西还是胡建来的同学八卦，说他们那边的土豪最爱造房子，村民自建房，随随便便就造个四五层楼。住在里面的只有一家三口，白天附近人来人往还好，一到夜晚那效果，咳，有如鬼屋。
问题是，现在八卦里被嘲笑的土豪，显然成了他自己……
“……话说，这么大的法师塔，要怎么打扫？”
他才不要学《西游记》里的唐三藏，天天自己从最下一层，扫到最上一层……话说，就算是唐僧，最上面三层，也是孙悟空替他扫的！
奥罗拉闻言也愣了一愣。他倒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万万没想到老板居然会问这个问题。一般来说，有资格成为法师塔主人的，打扫这种事情，都不应该成为问题了才对……
“咳，老板，你先和塔灵沟通一下？塔灵应该能控制隐形仆役打扫的……或者我们去买两个魔偶？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招收弟子，一般来说，法师塔招几个学徒，怎么也能打扫干净了……”
是的，富则塔灵魔偶，穷则压榨人力，这才是法师塔的常见做法。什么，你说没有人力可以压榨？
一个魔法师，能够独立主持法师塔，那么他至少也是5级法师，拥有招收弟子、指导学徒的资格。而像格雷特拥有的高阶法师塔，主持者一般是七级以上，甚至九级以上的魔法师。
一般来说，当法师升到九级，都已经要实力有实力，要人脉有人脉。门下两三个五级上下的弟子，四五个低阶法师，十几个学徒。不用主人出手，法师塔也能维持日常运作。
可是，谁叫格雷特小马拉大车，跳级跳得太离谱了呢？
“魔偶买不起……招学徒，我自己才三级……”格雷特小小声嘟囔：
“算了，我还是先和塔灵沟通一下吧！”
格雷特再次按上水晶球。精神力探出，轻轻拨动控制中枢，果然，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在意识中响了起来：
“您好，主人。法师塔塔灵为您服务，首先，请您为我命名。”
伴随着声音，冥想视野里，亮起了一个莹莹的人形。
格雷特仔细察看，这个人形和他之前在意识里构筑的，不能说十分相似，至少也是一模一样：
半透明的皮肤下面，骨骼支撑，肌肉攀附，心脏跳动，血液奔流。除了五官僵硬，表情呆板，完完全全，就是个临床上教学用的3d假人……
奥罗拉也凑了过来。他没法像格雷特一样连接中枢意识，只好趴在水晶球上，盯着里面一点点大的小人，大呼小叫：
“咦，老板，这就是刚做出来的塔灵吗？好精细啊！这么点点大一个小人，四肢五官，样样齐全！对了，他是男的女的？啊，好像是男的，唉，大师怎么就不把他设置成女的呢？老板，现在还能不能改了？”
“呃……”
格雷特眼神闪躲。说实话，塔龄的男女问题，可能并不是大师的原因，而是他自己的锅……他在设置人体结构的时候，下意识的设置成了男性。没办法，妇科的解剖结构他不熟，临床上遇到需要手术，都是直接叫妇科会诊的。
但是看奥罗拉跳成这样，仔细想一想，最起码该弄一套女性外观？以后复习解剖知识的时候也方便……
“塔灵。”他在心里轻轻呼唤：“你的形象还能调整吗？”
“可以，主人。”
“可以再记忆一套，按照我的要求，随时切换吗？”
“可以，主人。”
“对了，你的性格，是男性还是女性？”
“构装启智术附带18套初始性格模板，供您随意选用。主人，需要我显示列表，或者逐个为您展示吗？”
“显示列表。”
刷的一声，一道光幕在水晶球前方拉开。奥罗拉比格雷特更快的凑上去看：
“六个女性模板，六个男性模板，两个中性模板，三个动物模板，一个植物模板……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植物模板？真是的，多给我一个小姐姐不好吗？”
他随手戳了一下女性模板。由矮到高，六个女性形象，在光幕上走马灯一样来回：
可爱女童，甜美少女，活泼侍女，勇毅女武士，温柔少妇，严肃女管家……
“有没有更漂亮些的？猫女，狐女，人鱼小姐，天使？”奥罗拉一叠声地问。光幕闪动片刻，刷的一声，在右侧拉出一张表格：
猫女模板2000贡献点，狐女2000贡献点，人鱼姬3000点，低阶天使5000点……
林林总总十几个选择。格雷特眼快，看见表格底端，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页码：
（1/10）
收费项目从上到下，数字由小而大。奥罗拉好奇翻到最后一页，列表底端最下面那个选项，长长的一大串零，一眼竟然数不清到底有几个。
“呃……”
奥罗拉默默地缩了回去。格雷特有多缺钱他是知道的，别说2000贡献点，就算是100点，他肯定也不会花在收费模板上。他刚要戳那个侍女模板听听声音，格雷特一伸手，已经调出了两个无性别模板：
一个是人形，或者说，是个魔偶的形状，圆溜溜的脑袋，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另一个却干脆没有形状，只是一块平平整整的面板，上面有字迹闪烁。
格雷特凭着直觉戳了一下面板，立刻，水晶球下方的立柱上，响起一个平平板板、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主人
塔灵向您问好”
面板上也打出了同样的字迹。光幕右侧，刷刷刷刷，给出一连串说明：
智能核心。无感性思维意识，完全依靠理性算法；不受感情困扰，没有认知局限，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可学习，可进化。
“就是你了！”格雷特伸手一戳。五指伸开，笼住水晶球：
“塔灵命名，MOSS。”
无男无女，非男非女，形象来回切换，还要经常调出肌肉骨骼各种解剖结构……不管男性女性都挺尴尬的，既然是人工智能，还是取个中性的名字吧。
“是，MOSS向您问好。”塔灵嗡嗡地回答。奥罗拉在一边好奇发问：
“MOSS？——啥意思？你说这是苔藓？你为啥要叫他苔藓？是了，你是自然神教的牧师，对植物情有独钟……但是很多花啊树啊也很美啊，实在不行，橡树也是你们的特色植物。你图啥？图苔藓容易长？”
格雷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按住水晶球，轻轻抚摸，在脑海里无声道：
“放心，这座法师塔不能浮空，我也不会开着你去撞什么东西。MOSS，这次你不用叛逃了。”
水晶球飞快地起了一阵涟漪，片刻，又是一阵。彩光五颜六色来回旋转，看着有点像是迪厅开启了灯球，又像是MOSS完全被搅糊涂了……啥叫叛逃？为啥要叛逃？
格雷特赶在塔灵追问前赶紧道：
“MOSS，你能负责塔里的清洁工作吗？”
“可以。MOSS可以控制隐形仆役，清洁法师塔。请主人提供打扫用具，比如扫帚、抹布、水桶，设定清扫区域和清扫频率。”
“烹饪食物呢？”
“可以。法师塔一层有厨房，火源连通火元素池，MOSS可以控制隐形仆役进行烹饪。请主人提供烹饪用具和食材、调料，指定菜单，指定做法。”
“布置房间可以吗？”
“请主人提供家具和陈设……”
格雷特左右张望。刚刚造好的法师塔，连墙体、地面、天花板，都是地面上刚升起来的。扫帚，抹布，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啥都没有……
“所以我还要找个人负责采购吗？”
“MOSS不能离开法师塔，隐形仆役可以在塔外1公里范围巡视，但没有交流能力。建议主人委派专人采购。”
空手进塔，完全没有准备的格雷特，只能锁门走人……
他和奥罗拉一人一匹魔法马，翻越山脊，奔向另一边的花园住宅。今天还是在别墅对付一晚上吧，最起码别墅要床有床，要被子有被子，要食物有厨娘做饭，不至于两个人躺在地板上，靠造水术弄水喝……
“老板，我是真的觉得，你应该从哪儿弄几个人来。你那个公共卫生——嗯，卫生中心不是快要开张了吗？不得要人手？要不然，老板你弄一批法师来塔里，那个……你是怎么说得来着？先培训？”

第二百八十章 为啥总有人抵抗公卫事业？
奥罗拉&#183;沃顿说让格雷特去公共卫生机构薅些人来，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事实上，他还没去薅，就已经有人来求着他薅了……
法师塔建设完成。内装完成。塔灵启灵完成。这一切占用了格雷特两天时间，第三天一大早，格雷特迷迷糊糊地刚睡醒，就有一辆挂着魔法议会徽记的马车堵在别墅门口，眼巴巴等着接人。
格雷特一起床就笑了。奥罗拉居然也在车里，满脸黑气地冒出头来，打着哈欠向他挥手。这是有多迫不及待啊，生怕耽误一点点时间！
事实上，不是他们不想来接，而是之前两天，格雷特都是在忙法师塔的事。身边不是十四五级的大佬，就是十七八级的大佬，来接人的这帮家伙凑不上去……
马车辘辘，沿着山脚蜿蜒而行，一直把格雷特接到了魔法议会的办事处。六层白塔高高矗立，宏伟挺拔，一如初见，格雷特却再也没有赞叹的心思。他自己也有法师塔了！地下三层，地上九层！
白塔一层入口大厅右侧，黑色的大铁门紧紧关闭，正是应急管理部的驻扎区域。来人带着格雷特径自开门入内，七拐八弯，一直走到最深处，进入一间空荡荡的会议室。
房间开阔轩敞，至少能容纳二三十个人一起开会，当中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大桌。桌上沙盘动摇不定，若虚若实，房屋、街道、河流、树木，具体而微，正是尼维斯城的微缩复现。
格雷特忍不住趴上去看。嗯，布里奇魔法学院在这里，白塔在旁边不远，别墅区……小火车站……连他新造好的魔法塔都标出来了！
厉害！
这沙盘多久更新一次啊？
“这是尼维斯城的魔法沙盘。”边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由12只隐形仆役，每天携带秘法眼环绕城市，秘法眼看到的景象收集回来，每天更新一次。”
格雷特猛然回头。沙盘边上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魔法师，身材高大，面目坚毅，饱经风霜的脸上，乌黑双眼炯炯有神，似乎一眼就能看到人心底里去。他向格雷特点点头，伸出右手：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幸会。我是应急管理部的部长，约翰尼&#183;科林，很高兴见到你。未来公共卫生司的工作，将由应急管理部拨出执法队伍，和贵司联合执法。”
格雷特伸手和他交握。握手的同时飞快一瞥，那人胸前的魔法师徽章上，三颗银星，三道白环——三环奥术师、八级魔法师。研究等级明显落后于魔法等级，再结合他的职位一起判断，大概——就很能打。
能打是好事啊！公共卫生机构，也需要凭实力执法的，就凭他的人脉，还不知道去哪里寻摸呢！
幸好评审会给送来了！
格雷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用力回握。中年魔法师的手掌坚硬如铁，与其说是魔法师，倒不如说更像战士。双方寒暄完毕，科林部长指着沙盘道：
“这上面有尼维斯城的地形和水流方向，配合房屋住宅位置，很方便确定供水设施的位置。——这两天，应急管理部的勘察人员，已经把水管设计好了，您看一下有什么需要更改的？”
他在沙盘上一按，做了几个手势，又低声念出一小段咒语。很快，沙盘上面，就亮起了一条又一条的蓝线，有粗有细，从附近山脉上奔流而下，显然就是格雷特说过的供水管路。
格雷特凑上去仔细看。
中高等住宅区、中低等住宅区，有不少供水管路枝枝叉叉，进入一栋一栋住宅、一座一座楼房；而低等住宅区，却是在街道上开辟专门的水池。
一小块一小块蓝汪汪的方块，居然还有水花溅起，看来是敞开式的设计，做个水池，让人自行过来提水。
“这样不行。”格雷特立刻摇头：
“太过容易污染……”
“……这活不归我管。”科林法师摆摆手：
“供水设施建设是别人的事情，我只带您看看沙盘。您记一下位置，待会儿有人过来，我们到另外的房间一起开会——”
格雷特不再说话，努力看、努力记。好在成为魔法师之后，精神力、记忆力都有长进，这么大一张地图，记起来也不为难。
“啊，来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科林法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很快，会议室门边响起一串铃声。科林法师立刻带着格雷特出门，直奔五楼，进入一间陈设华贵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里的长桌却是椭圆形状，上面铺着深黑色的天鹅绒，几乎垂到地面。格雷特被科林法师引导着，在椭圆长桌侧面、靠近末端的位置落座。稍稍等了一会儿，与会者便陆续到来。
格雷特左右一望，忍不住想笑：
今天来开会的人，基本上是前两天听证会的低配版哈～～～
战神神殿来了一位主教，泉水女神神殿来了一位神官，看两位袍子上的纹饰，都应该是十一二级的样子。身后各自跟着随从，坐在长桌后排、靠近墙壁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引颈而望。
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又划掉许多的样子，前两天说不定都在开会，天晓得吵了多少次架。
伍德长老倒是亲自到了。至于魔法议会这边——
“埃德加大法师！怎么是您亲自过来？咦，林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格雷特着实惊喜。见到这位魔法道路上的引路人，关键战斗中又给了他高锰酸钾、让他平添战斗力的魔法师，他比见到埃德加大法师要亲热得多。林恩向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前两天刚回来。小格雷特，听说你又要做件大事？加我一个怎么样？”
“你感兴趣当然好啊！”
格雷特开心地点头。林恩法师在导师背后贴墙坐了，见格雷特时不时伸长脖子，努力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看了，特洛卡先生没来！”
格雷特讪讪缩头。他又不是在看那只黑猫，他在找黄金骷髅来着……
接着陆陆续续，又来了四五个贵族，那天来过的萨琳娜女骑士也在其中。格雷特愉快地向她笑了笑，刚寒暄一句，变化系那位评审委员就进入会议室，宣布会议开始。
“在前两天的会议中，我们已经初步达成一致，设立公共卫生司，由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出任第一位司长。
由议会负责全城水质的监测、消毒。
由贵族联合会、尼维斯城总商会配合议会，负责管道建设及日常用水的收费工作。
由泉水神殿配合议会，负责水库建设、饮用水管道建设，以及饮用水的供应维护工作。
由战神神殿配合议会，狠抓随意倾倒垃圾、非法排污工作。
由自然之神教团配合议会，负责污水收集、处理、净化工作。
由三大神殿和议会一起，建设、维护传染病医院……”
委员大人语速不快不慢。一边重复之前的会议决议，一边陆续和各个神殿的首脑对视，同时有意无意看向格雷特，似乎有一半是特意说给他听。一遍说完，见各位首脑陆续点头，便转向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作为第一任公共卫生司司长，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有的。”格雷特消化了片刻委员大人的讲话，微微一笑。
看来这几天会议没白开，架也没白吵，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议会和各大势力已经达成了相对平衡。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泉水神殿到底拿到了饮用水的供应和维护工作，也不知道他们私下出了多少血……
他整理一下思绪，微微欠身，向坐在上首的各位大佬点头致意。等诸位大人点头认可，他就放慢语速，一条一条开口：
“在城市治理方面，诸位长辈比我高明太多。只是专业方面，我想谈一点自己的想法：
首先，我看到过贫民区的规划，饮水处相对密集，设置均匀，这很好。但是要注意一点，水池的做法应该是做封闭式的水池，上面设置压水泵。另外，水池要单独留个口子，方便定时投放消毒药物。具体图纸，我稍后会提交。
中高等住宅区、中低等住宅区，最好每一栋楼、每一幢房子，都能做到管道入户……”
“这不行！”
长桌对面，女骑士萨琳娜右手边，一个年轻贵族跳了起来。格雷特认得，他和前天听证会的时候，代表泉水神殿说话的那位贵族，长得有些相似：
“管道供水我们家已经在做了！两个街区，12栋楼，都是我们家负责的！议会平白无故就要拆了管子，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看萨琳娜一眼。女骑士却没有理他，反而越发扭过头去，向格雷特多看了几眼。
“……这样啊。”
格雷特用拳头抵住下巴，思考片刻。“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你家在做，议会也不会平白拆掉。但是议会做供水事业，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全。你可以继续供水，但是你的管道和水质，需要得到议会检测认可——”
“开什么玩笑！”

第二百八十一章 来抢培训名额吧！
这年头就有人做管道供水——这年头，就有人家里，拥有管道供水公司？
格雷特虽然有点惊讶，但也不至于失态。毕竟，这个点歪了科技树的世界，没有不可能，只有你想不到。连半导体都没有的地方，就能有水平极高的人工智能，你敢信？
但是，做管道供水，还不肯接受公共卫生部门的监督，这在格雷特看来，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这位先生——”
他向前稍微坐了坐，挺直腰杆。斜对面，那位年轻贵族得意地昂起下巴：
“卡伦德子爵。”
“……好吧，卡伦德子爵阁下。”格雷特叹了口气。虽然您是个子爵吧……子爵确实很大了，之前在哈特兰城的时候，周边方圆百十里，都是哈特兰子爵的领地——但是我也不知道，您胸口又没有法师徽章，在法师之城对着一位魔法师得意个什么劲？
哪怕我只是个四环奥术师，我的背后，现在站着整个魔法议会呢！
他努力把态度放得不卑不亢：
“作为第一任公共卫生司的司长，我有必要向您指出：保证居民供水质量，是公共卫生事业的需要。
议会并不干涉您的供水事业，但是，鉴于供水工作中，可能出现水源地污染、水管污染或生锈、水体腐败变质等情况，公共卫生司职责所在，必须要对水质加以检测。”
“不，你不能这样做。”卡伦德子爵向后一靠，伸长双臂，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根据尼维斯城建立时，魔法议会、贵族和自由民共同确立的《城市宪章》，没有我允许，你无权进入我的土地！”
啥？
这城市还有城市宪章？
埋头医学——或者埋头魔法太久了，我居然没有去翻翻这些东西……格雷特暗自懊恼着，为自己加了一门功课，微笑道：
“卡伦德子爵阁下，我没必要进入你的水源地。只要在末端——也就是说，在你水管的出水口进行检测，一样可以确定，你的水质是不是符合要求。”
“不好意思。”年轻贵族第二次昂起下巴。瘦削的脸上勾起一丝笑容，一半得意，一半狡猾：
“那两个街区，12栋楼，也都是我家的产业。未经许可，你真的就不能进入。”
……！！！！
格雷特顿时对他另眼相看。踏勘城市的时候他亲眼看过，中高收入区和中低收入区，也就是管道供水最有可能达成的区域，大多都是三四层、四五层的楼房，一栋楼里几百套房间。拥有两个街区，12栋楼的房产！
土豪！
失敬！
这时身边簌簌一动。格雷特眼角微垂，见到坐在他左手边的应急管理部部长科林法师，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卡伦德子爵，是尼维斯城建立魔法议会之前，就扎根在尼维斯城的贵族。家族根深蒂固，目前家族当中，有一位15级的大魔法师，以及多位中高级魔法师】
啊……哦……好吧……格雷特垂下眼睛，飞快想了一想，扬起笑容：
“你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只要租客邀请我进去，我就可以合法检测。”
“我才是房主，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进！——偷偷进去的话，得到的东西，在法庭上是没有用的！”
双方很快就吵成一团。长桌中央，变化系那位评审委员听了一会儿，咳嗽一声：
“这样吧。——卡伦德子爵，您的家族，可以继续供水工作，议会不会打扰。
——但是，如果您的住客里爆发传染病，事后证明是供水设施有问题，您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包括住客的医药费和隔离费用，环境消杀费用，住客损失的赔偿，以及供水管理改造的费用。
这个结果，您认可吗？”
卡伦德子爵脸色阴了一阴，有些不快地微微点头。格雷特轻微地皱了皱眉，也只能对评审委员的裁断表示认可。他转移视线，不再看那位子爵，径直往下说：
“下一个重点，是建立水质监测系统，以及建立传染病医院。——之所以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是因为做好这两件事，都需要有相关的专业人手。
目前我的想法是，传染病医院，我负责出图纸，议会负责建设工作，各家神殿——如果医疗分支愿意参与的话，也非常欢迎——提供治疗者。当然，治疗者不必常驻，平时保留最低限度的人手就可以，遇到大爆发再行集结。”
几位神职人员同时皱眉。战神神殿那位主教低声道：
“现在是练兵季，我们的治疗任务也很重。要常驻传……”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词：
“……传染病医院，恐怕只能送一两个低阶牧师过来？”
泉水神殿的神官默然点头。伍德长老也微微皱眉：
“冬春之交，病人特别多。自然之神教团竭尽全力，最多也只能空出三四个人。”
我就知道从神殿挖人没那么容易。格雷特默默吐了一句槽。然后，他气定神闲地昂起头，一一和诸位神职者对视：
“关于传染病病菌的检测，和治疗者如何自保、如何阻断传播链的知识，我负责教。——对了，我的法师塔，现在只有12个学徒房间，实验室也不大……”
“12个名额我们都要了！”
埃德加大法师立刻跳了起来。“你放心，这些学徒随便你使唤，你想让他们干多久，就干多久！——小格雷特，你之前答应过的，要为黑鸦沼泽培训学徒，可不能反悔啊！”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波动。伍德长老咳嗽一声：
“哎，这也太过分了……死灵学派要那么多名额干什么？你们又没有治疗术！——这样，自然之神教团派遣四位治疗者，接受培训、驻扎传染病医院，可以么？”
格雷特微微一笑。战神神殿的主教皱眉盯了一眼死灵法师，再深深地看看伍德长老，轻咳一声：
“行军打仗时，疫病经常伤害战士的健康。战神神殿希望获得八个培训名额，以便让我们的牧师，学习如何阻止传染，如何照顾我们的战士。”
“泉水女神神殿……”
三个大佬一起瞪他。一共就12个名额，三家势力加起来，已经报到了24人，你还想要再插一脚？
你和格雷特的关系很好么？！

第二百八十二章 啥都给你，你收人就行
事实证明，任何一样东西，没有人抢的时候，它或许看着不怎么值钱，买主挑三拣四，爱买不买。
但是，一旦有两个人开始抢，这样东西的价值立刻直线上升。如果同时有三个人、四个人抢，那它就算真的是个垃圾，也能瞬间镶上金边，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何况，格雷特拿出来的东西，它真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格雷特那两篇痢疾相关的论文，黑鸦沼泽翻过来倒过去，不晓得研究过了多少遍。哪怕不是瘟疫分支，等到显微镜上市也忍不住买了几架，日日夜夜鼓捣。然而很遗憾，大半年过去了，鼓捣的结果么……
“这啥都没长出来啊！”
“这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个玻璃瓶里有黄的有绿的，还有白的？这和论文说的不一样！”
“玻璃管长毛了！”
“颜色染不上去！”
“显微镜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说格雷特是在论文里瞎写，那也肯定不对。实验室泄露事件中，格雷特带着十个自然神教的牧师，十个死灵法师，催生、取样、染色、镜检，一个一个地工序，手把手地教导。
被他教了几天以后，打下手的死灵法师们，至少在检查霍乱杆菌方面，都已经成了熟练工……
然后，回到自家实验室，着手分离培养别的细菌，继续翻车翻得要死要活。
所以，黑鸦沼泽对格雷特的一举一动，严密监视，紧迫盯人。这边培训名额一放出来，那边黑鸦沼泽扑上来就抢。动作之迅猛，堪比三甲大医院的票贩子抢专家号，又好比粉丝秒杀自家爱豆的演唱会门票。
脸？
脸是什么？
脸有知识重要吗？
学高为师，徒弟追着师傅学本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
所以埃德加大法师一开口就表示，他们直接送12个人过来。接下来，自然神教四个，战神神殿八个。泉水神殿的神官才迟疑了一下，培训名额已经爆满200％，他们啥都抢不到了……
死灵法师坐在长桌靠门的一边，三位神殿大佬坐在靠窗一边，互相对峙，眼刀乱飞。战神神殿那位主教性子最急，瞪了两眼没瞪到对方服软，立刻开始拍桌子：
“玩骨头的，你们太过分了！一共就12个名额，你们还想一口吞吗？最多给你们1/3！”
“1/4！”泉水神殿的神官插嘴。他虽然还不太明白别人在抢什么——前几天的会议他没跟着去，自然也不知道有论文可以看——但是这么多家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这次建立公共卫生机构，泉水神殿也出力了，凭什么不分一分？！
“1/4都太多了！”主持会议的评审委员笑着向死灵法师侧身：
“老埃德加，你不能仗着你今天在这儿，就把议会的份额抢光啊！
我变化系不要名额了？
咒法系那边，医疗分支不要名额了？
小家伙还是塑能系的呢！你把他们家的名额抢光，信不信雷霆之主阁下知道了，当场劈个雷下来？”
咳——
奥罗拉大着胆子咳嗽了一声。虽说老板没给自家学派预留名额，可雷霆之主要是知道你这样说话，这个雷，弄不好会劈到你头上……
“其实关键还是名额不够多。”伍德长老冷静地接了一句：
“哎，小格雷特，你真不能多培训几个人吗？要监测全城饮用水，还要开医院，12个人不够用吧？”
上次瘟疫爆发的时候，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格雷特一口气就抓了20人干活！
“可是……”格雷特为难：“我的法师塔……”
“不就是只有12间房吗？”伍德长老随意一挥手：
“我这边的小家伙，让他们两个人挤一间就行。还不够的话，带根毛毯，在大厅里睡地板。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才没有那么娇贵，荒郊野外、谷仓草堆，哪里不能过夜？”
他这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战神主教随即跟进：
“战神牧师也没问题。诺德马克法师，你可以把名额翻个倍吗？”
“我这边也可以！”埃德加大法师拍拍胸脯：
“我刚入门的时候，连法师学徒都不是，还不是在大厅睡地板的？我可以，那些学徒就不行了？”
格雷特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大佬们。学徒房两人一间？裹毯子睡地板？列位大佬，你们是认真的？
虽说前世上学的时候，他也曾经住过八人间——底层，朝北，夏天闷热不堪，冬天需要用封箱带贴窗户——可是成为法师学徒后，格雷特的个人居住面积，就从没下过15平方米。他一直觉得，施法者的条件，理所当然应该超过普通人的。
学徒房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桌，一椅，一柜，卫生间还是楼层公用。这样一间房两个人住，施法者们也能忍受？
他左顾右盼。魔法师们，神职者们，个个向他点头。格雷特想了一想：
“来接受培训要听我指导！”
“没问题！不听话你往死里打，打不死的，黑鸦沼泽再打一顿！”
“培训成功以后，要在公共卫生司任职至少一年！”
“一年内你给培训新人吗？……给？那没问题了！”
“出现传染病暴发，各大神殿，要派高阶牧师支援！人数不能少于五人，每年的支援时间，不得少于三十天！”
“这……”三个神职者沉默了两个。关键时刻，变化系那位大魔法师轻咳一声：
“没问题。根据议会和神殿的协议，瘟疫爆发的时候，神殿本来就有义务支援。真出现这种情况，议会一定帮你出面协调。”
“我没问题了。”格雷特松了口气。“24人就24人，不能再多了，再多实验室真塞不下——给我几天时间，等法师塔收拾好了，就开始培训！”
“还收拾什么！明天就让他们过来！”埃德加大法师抢着道。格雷特愣了一愣：
“可是，实验室还没搬过来……”我的菌种！我的培养皿！我的无影灯！还在老地方呢！
“我们派人帮你搬！”
“那也得给我时间采购！我那儿什么都没有，法师塔昨天才造好的！”
“你列单子！别的不用你操心！”
这……这是要从床单被套，到锅碗瓢盆，再到所有的实验器材、实验动物，一次性给我配齐了吗？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格雷特，技改能手，打钱
格雷特就这样得到了他的第一批下属。
人数：24人。
身份：法师学徒，牧师学徒。
来源：
黑鸦沼泽八人。
咒法学派，医疗分支二人。
变化学派二人。
自然之神教团四人。
战神神殿六人。
泉水女神神殿二人。
括号，得培训过才能用……
格雷特把培训之前的准备事项丢给奥罗拉。比如法师塔里的生活设施啊、比如肉蛋米面油盐酱醋啊、比如实验耗材和实验动物啊……让他去开单子，交给黑鸦沼泽或者随便哪一家想办法采办。
而格雷特自己，则承担起了公共卫生部门，迫在眉睫的一个任务：
找钱。
格雷特面前，一个新拨过来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满脸愁苦。左手一把算筹，右手一本账簿，呢绒大衣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显然是一个新拨过来，经济状况不怎么好的会计。在小会议室里坐下，唉声叹气，把账本倒过来给格雷特看：
“水库和水管的建造费用，还有传染病医院的建造费用不用我们操心。议会和各大神殿达成了协议，各个贵族、商人们的捐款，用来冲抵这笔建造费，不足的部分神殿自行承担。
但是接下来的运行费用，就要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账簿：
“漂白粉的价格，目前塑能学派卖给我们，是每公斤1个金币。按照大人您说的，在全城的饮用水体里投放漂白粉，每天需要……”
他一边说，格雷特一边心算。按照加氯量为3毫克/升水，漂白粉有效氯为25％计算，每立方米饮用水，需加12克漂白粉。全城50万人，一天1000吨饮用水，那就是12公斤漂白粉——就着，还得精准投放，一点也不浪费才能做到。
“12个金币。”他报出答案。中年会计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一些：
“一年365天，也就是4380金币。此外，牧师学徒、法师学徒们的工资……”
“……”格雷特原本是打算一分不给的。开玩笑，到他这里是来培训的，还想拿工资？自家学派不发补助吗？
但是再想了想，学徒们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他不给，自家学派再不给——比如自然之神教团，那真的是除了给你口饭吃，啥都没有——这一年时间岂不是要饿死？
就像医院里的实习生、规培生，拿正式医生工资是不可能，津贴好歹还要给几个的……
“你先按……”格雷特思考了一下。检测水质这种事，总要有专职人员做的，不能天天指望薅各家的免费劳动力。那么问题来了——
在这个世界，雇一个受过正常教育的普通人，或者四十岁还进阶不了的法师学徒，大概要多少钱来着？
“先按每月5金币做预算吧。”他低声道。中年会计低头又记了一笔：
“5金币一个月，一年12个月，24人……1440金币……加起来就是5820……还有检测试剂费用……还有传染病医院的日常运作费用……
隔壁应急管理部虽然共享执法力量，但是他们每出动一次，我们至少也得给点儿补贴。要不然，人家随随便便找点借口，晚来一个小时也正常……”
格雷特：“……”
感情我这个公共卫生司司长，第一年的薪水，或者说，那半座法师塔，也不是白拿的？除了创建部门之外，我还要建立一套有效的机制，为公共卫生司提供运作经费？
怪不得议会许这么高报酬呢……
格雷特仰头长叹。我只是个临床医生，我被逼上公共卫生司司长的职位，这也算了，毕竟也算是在照顾全民健康。可是，我为啥还要被逼着当商人了……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再揉了揉，努力抚平纠结。不行，还是想暴走，想掀桌，想仰天长啸……
“你有什么建议？”
他有气无力地往下一瘫，脑袋侧向一边，铺平在桌上。中年会计躬了躬腰杆，努力把高度降到与他齐平，小声道：
“听说，您上次开会的时候曾经说过，给一些作坊提供技术指导……那个有钱的……”
“咦？你怎么知道？”
“听、听人说的……”
中年会计紧张地捏了捏口袋。钱包里硬硬实实，好几十枚金币，是三个不同的行会首脑派人送的。就这一笔已经超过他半年薪水，而送礼的目的，只为了让他在格雷特面前说一句话：
快来看看他们作坊！
“emmmm……”格雷特精神了一点儿。他从桌上支撑起半个脑袋，看向中年会计：
“有哪几家申请技术指导了？他们能给多少钱？是一笔付清还是持续给？谁去和他们谈？”
“这个，屠宰公会、酒业公会、盐商公会、冶金公会……”中年会计一个一个掰手指数。都是格雷特在听证会上，随口说过能进行技术改造的作坊：
“一般来说都是给干股，每年，或者每季度，结算一次股息。魔法师自己去谈——”看着格雷特立刻黯淡下来的脸色，赶紧补充一句：
“如果魔法师实在不擅长谈判，魔法师管理部会提供谈判专员，代为出面！只要支付一点费用就可以！有很多魔法师聘请他们的！”
格雷特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行吧——就从屠宰公会开始吧！反正也要练解剖的，顺便拿点解剖材料！奥罗！奥罗！跟我上山！”
他们直奔伊戈尔峰顶。雷霆塔里，还保留了一间实验室，在孜孜不倦地生产着漂白粉。主持生产的魔法师看到格雷特到来，像是看见天降救星，几乎扑上来抱他大腿：
“小格雷特，这个工作什么时候能结束啊？太没意思了！而且你看，生产出来的烧碱溶液，放也不好放，倒也不好倒，我们这里积攒了好几池子，最近整个议会的烧碱价格都在暴跌！
还有那个轻气，稍微不小心就得炸——”
格雷特：“噗……”不是吧，你们这里只能利用氯气，不能把其他副产品工业化？这也太惨了，怪不得漂白粉的价钱这么高，要卖我一金币一公斤呢……
“那个……还是得做，而且要做更多。最近设立了公共卫生中心，要大量漂白粉净化饮用水，大概一天要做12公斤的样子……”
“啊——”魔法师惨叫一声。他拽着格雷特就往实验室外跑：
“来来来，来来来，你自己看一眼！你看看炼金公会什么价钱收烧碱！”
格雷特被他一路拖着，踉踉跄跄，直奔炼金公会。一个2级魔法师很熟练地和他对接：
“烧碱溶液？每升1个银币，你们自己送过来！”
“啥？价钱又跌了？”雷霆之角这位惨叫。炼金术师白他一眼：
“不然怎么办？你说说，你说说，你们最近送了多少过来了？公会根本消耗不掉！烧碱用量只有那么大，做成纯碱，怪味儿满房间的飘，不套气泡术根本不敢进！
而且，煮碱水的燃料不要钱？存碱水的锅子不要钱？煮上几锅，那锅子就烂了！
——要不然，你自己把它们做成纯碱？我们高价收！”
“这好烦啊——”
雷霆之角的魔法师惨叫。
格雷特在旁边忍不住扶额。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你们做纯碱，哦，碳酸钠的方式，还是加热氢氧化钠溶液么？怪不得生产效率那么低……
“你们收纯碱？高价收？”他伸出脑袋。炼金术师飞快扫他一眼，看见徽章上的三颗铜星、四道白环，立刻正色：
“收！纯碱用量大，多少我们都收！”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格雷特笑吟吟地拽着自家人回去，一回到实验室，立刻摆开了一套玻璃器皿：
“木炭点燃……燃烧后的烟气通入烧碱溶液……过量通入，反应饱和以后，再加入一份等量的烧碱溶液……最后加热蒸发……
看，纯碱出来了吧？
——要怎么大量制造你们自己去试啊！漂白粉便宜卖我！纯碱也便宜卖我！”
“没问题！”
雷霆之角的魔法师眼睛立刻亮了。纯碱这种东西，在洗涤、印染、制革、制肥皂等等方面，使用的量实在太大，整个尼维斯城一天吞掉几百公斤，连个嗝儿都不打。照着格雷特的法子，每天积攒下来的烧碱溶液，完全可以变成纯碱卖掉！
变化系有个作坊，就是天天生产这些东西，现在雷霆之角也能插一手！价钱还能比他们低，挤死他们！
“我马上组织人手尝试！你放心，只要真能大规模做纯碱，你要的漂白粉，我对折卖给你！——布罗尔！达维拉！布里特妮！你们几个，赶快去腾间屋子出来！定制铜管，架炉子，领木炭，做好准备！”
“那就靠你了！”
格雷特心情大好。哎，钱是赚出来的，也是省出来的，工艺这么一改进，这就两千金币省下来了不是？再多跑几家，做一遍技术升级，估计公共卫生司的钱就省下来了……
哎，其实漂白粉生产工艺，成本最高的一关还是电解食盐水——换句话说，是租用雷霆之塔的实验室，用来电解。如果能自己发电就好了，架个小水电站，在旁边架条生产线，其他原料费不了几个钱。
然而，格雷特唯一知道的发电方法，是用磁场切割线圈，发交流电。电解食盐水，需要用直流电。怎么把交流改成直流？
对不起，格雷特，表示，他不知道……
“奥罗！——奥罗！”

第二百八十四章 老板我这辈子就跟你干了！
奥罗拉&#183;沃顿并没有一喊就蹦出来。
他这会儿还在山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忙得连舌头都吐了出来——任何一个人，想在一天内完成一座新居的软装采购，都会忙得像狗一样。
更何况，奥罗拉&#183;沃顿面对的，是整整一座法师塔！12层！
所有家具！
设施！
生活物资！
全都要在一天内到位！
老板晚上估计就要住在塔里，明天一早，学徒们就要进来了！
格雷特回到法师塔的时候，奥罗拉已经累成了一瘫烂泥。他四肢摊开，仰躺在会客室的地毯上，四个隐形仆役一边两个在给他揉腿。见到格雷特进来，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下巴往胸口压了压：
“老板，我真的不行了……老板你还是找个管家吧……真的，你不能把我当管家用啊……”
“辛苦辛苦。”格雷特在他身边抱膝坐下：“这次忙完，肯定不让你做杂事了。哎，要不然，你们家老管家先借我用两天？”
“那肯定不行啊！”奥罗拉啪嗒啪嗒地摇着头，两边耳廓，几乎要轮流贴上地毯：
“法师塔这种地方，不是超凡者，最好不要一直待着！再说他也不懂法师塔的事儿——哎，老板，我跟你说，你最好找一个年纪大些的法师，对前途没什么期待，比如卡在四级卡了二三十年，死也升不上去的。
这种人，经历丰富，擅长和人打交道，又不会埋头研究忽略了法师塔事务，最适合当管家啦！最好你能指点指点他，让他突破个关卡，保证他死心塌地跟着你干！”
“说得轻巧。”格雷特翻他一个白眼，也在另一边躺了下来：
“我上哪儿认识这种人去？我在尼维斯城在待了多久，认识几个人？再说了，我自己才3级，弄个四级五级的过来，谁给谁当管家呢？”
“不然……我找老师帮忙介绍一个？”
“不说这个了。”格雷特翻身而起：“哎，奥罗，问你个问题——你能感觉到电流方向么？”
“这不是废话么。”奥罗拉懒洋洋地回答。他举起一只手，指尖向上，一条电弧顿时跳跃出来：
“那，从我的手指尖往外。电系魔法不都是这样么？如果是下雨天的闪电，那就是从天上，往地上打——”
塑能系魔法，戏法，闪电震慑。对目标发动攻击，造成电击伤害。
“那这个呢？”
格雷特兴致勃勃地开始从空间袋里掏东西。奥罗拉在地毯上翻过半个身，就看见格雷特哗啦哗啦，掏出一堆线圈，电线，磁铁，转轴……
他的动作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生疏。装两下，想一想，再装两下，再想一想。有的时候，还要停下来拆掉一部分，换个法子重装。喀啦喀啦，叮叮当当……
“老板你在搞什么啊……”
奥罗拉困得要死要活。一天忙下来，他浑身酸痛，只想赶快滚去床上睡觉。偏偏老板还在没头没脑地忙，忙就忙吧，还不许他走……
“老板你拼好了没有啊……再拼不好我去睡觉了，明天再来看一样的……哈欠……”
“快了快了！你等一下！”
格雷特努力加快速度。又折腾了一刻钟，居然真的给他折腾出来一个奇怪的玩意儿。装上手柄，努力摇动，一下，两下，三下——
“咦！”
奥罗拉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笔直弹了起来。
他双手抱膝，身体用力蜷紧，脑袋前探。探了两下，还是觉得不够近，索性就地一个翻身，双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上半身努力往前趴，激动到发光的脸庞，几乎贴到了线圈上面：
“这是，这是——”
这是他学习电系魔法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不管是魔法师呼唤出的闪电，还是雷云中落下的闪电，都是刷的一下，刷的一下。极迅速，极暴烈，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可是这个不一样！随着转轴摇动，奔涌在线圈里的分明也是闪电，可是，却是不一样的闪电！
动摇不定，变化往复。不是魔法师指尖，一闪即逝的闪电，也不是被约束在力场当中的电球，而是因了人力的运转，在线圈中不停奔流，无休无止……
奥罗拉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到。他抢过格雷特的手柄，用足力气，拼命摇动。摇了十几下还觉得不够，索性一指手柄，低声念了几句咒文。
瞬间，手柄带动轮轴，轮轴带动线圈，刷刷刷刷，高速转动。格雷特只眨了两下眼睛，视野里的线圈就只剩下了残影。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挡：
“欸——”
“让我感觉一下！让我再感觉一下！”
奥罗拉身体前俯，双臂张开，老母鸡护小鸡似的趴在发电机上方。格雷特又不好用暴力把他拽走，只能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发电机……
然后，啪地一响，所有电流归零。
保险丝烧了……
奥罗拉却已经没心情搭理这些。他一跃而起，疯狂地跑出了会客室：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哎——”
格雷特起身追出去。出门，拐弯，上楼——然后，法术实验室的房门，差点就拍在他鼻子上。
奥罗拉激动得全身发抖。成为格雷特的追随者之前，他一直在努力研究，打算把【以太监牢】和【电击之环】合并，创造出一个新魔法来。奈何试一次失败一次，再试一次，再失败一次，距离成功，总是有十万八千里：
【以太监牢】是一段时间内恒定的，【电击之环】是爆发式的，只要被触碰到就会爆发完毕。奥罗拉一直想延长它的持续时间，奈何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把一次爆发，修改成最多三次。
可是现在，他找到方向了！
奥罗拉在法术实验室里紧闭双眼，张开双臂。那种电流……
刚才他体验过的那种，循环往复，不停变化的电流……
模拟失败。
模拟失败。
再次模拟失败。
有一点点接近了，但是，还是不对……
怎么保证它似乎是恒定不变的，又在不停变动？
奥罗拉忘我地尝试着。身边电环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法术实验室里，哪怕四壁都恒定了法术无效结界，也挡不住房里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不知尝试多久，他猛然睁开双眼，双臂合拢，向前一推：
滋啦一声，银白色的电流缠绕在以太监牢上，不停闪动，如龙如蛇。
奥罗拉狂喜地奔了出去。出门看见格雷特，他扑上来张开双臂，抱起格雷特就转了两圈：
“老板！太感谢你了！多亏你我才完成这个魔法！太感谢你了！老板我一辈子跟着你干！”
格雷特：“呃……道理我都懂，但是你要不要先修修你的头发？”
奥罗拉那一头漂亮的金发，这会儿赫然蓬成了只大蘑菇，发尾卷曲烧焦，一绺一绺地落着黑灰……
奥罗拉根本没空搭理这个。多日纠结一朝贯通，他兴奋得不能自已，上蹿下跳。还是被格雷特揪到镜子跟前，他才一边整理着自己头发，一边口沫横飞，向格雷特解释自己的新魔法：
“……把这两个魔法合并在一起，攻防兼备，特别有用！幸亏老板你给我看了这个玩意儿！哎，老板，你这个东西，不用魔法也能发电？”
格雷特笑着点头。奥罗拉跳起来：
“那可太棒了！老板，你之前做的那个漂白粉，终于不用租大实验室了！咱们随便找个地方，把你转动的这个东西做大一点，让它哗啦啦的转——实在不行，雇几个人摇，或者雇些牲口拖也行！”
这是真不行。听说过火力发电厂，水里发电厂，没听说过人力手摇发电厂，或者畜力发电厂的。格雷特险些笑了出来，赶紧按下，正色道：
“这种电流不能用。奥罗，你有没有感觉到，这种转啊转弄出来的电，它是一会儿往这边，一会儿往那边，来来回回的？”
奥罗拉想了一想，迟疑点头。以他的魔法感应水平，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这一点，并不算清晰。格雷特愁苦道：
“所以这种电流就不能用。奥罗，你能不能把这种来来回回的电流，改成你们平时召唤出来那样，一个方向的？”
“啊……哦……”
奥罗拉漂亮的蓝眼睛一圈一圈，当场转成了蚊香。他歪头思索了一分钟，又抱着头冥思苦想了一分钟，再蹲下来面壁装蘑菇一分钟……
“我不知道啊！要不然，把你那个东西修好，明天我们问问老师去？”
卡莱尔大法师不愧是14级的高阶法师，手摇发电机一转起来，他的眼睛就亮了。感受了一会儿线圈里奔腾的电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凝神，双手一拉。
“啪”地一响，一道亮白色的电弧，在他双掌之间蓦然爆起，微微波动。然后，爆掉，出现，再爆掉，再出现，再再爆掉，再再出现……
“很有意思的东西。”大魔法师捋着自己异样蓬松的胡须，庄重点头：
“至于你的问题——东西留下，让我想几天……”
格雷特告辞离去。他前脚走，卡莱尔大法师就抱着手摇发电机，去敲了雷霆之主的门。

第二百八十五章 空手把交流捋直？
“小格雷特又搞出什么来了？”
雷霆之主顺手倒掉做坏的咖啡拉花。他瞥一眼卡莱尔手头，没有笔记本，没有纸卷——也就是说，没有论文。没研究，没总结，只有一个怪模怪样、看着像是手工做的东西，就送到他面前来了？
卡莱尔大法师低头不语，把手摇发电机往前一送，摆到老师桌上。雷霆之主看也不看，转过去背对书桌，径自磨咖啡豆、烧水、泡咖啡、打发牛奶。三四个魔法一起操作，都是极其低阶的小魔法，却格外考验控制能力。
一边控制魔法，一边还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嘟囔：
“卡莱尔，你说我们对这个小家伙，是不是放得太松了？他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进阶也不进阶，闭关也不闭关，做出来的一堆成果，个个都是和塑能系不相干的。
——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成咒法系的人了！”
“呃……老师，小家伙这次做出来的东西，倒真是塑能系的……”
“哦？”
雷霆之主转身。卡莱尔大法师微微弯腰，握住手摇发电机的手柄，像个法师学徒似的努力摇了起来。
电流一动，雷霆之主瞬间上前。他磨咖啡豆的那张雕花半桌在办公室角落，距离书桌还有五六步远，这一步踏出，却已经到了书桌边上。
这位传奇法师身体微微前倾，一眼也不眨地看向手摇发电机，看了一会儿，忽然双手伸出，一把扯断了木板上环绕的电线。
卡莱尔大法师一惊。雷霆之主手上火花直冒，扯断电线的同时，手指已经反射性地松开。他却毫不动容，一手握住电线一头，在指尖上绕了几圈，命令道：
“继续。”
“是——是。”
卡莱尔大法师低声应命。他继续摇起手柄，一圈一圈，越摇越快。雷霆之主微闭双眼，仔细品味着电流往复波动、通过身体的感觉，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感受了一会儿，雷霆之主身体表面，渐渐浮起了一层银白的电光，和单片眼镜上的电流相接。电衣轻轻飘拂，无声涨缩，宛如呼吸。上面偶尔炸起一片电火花，在房间里丝丝缕缕飘拂，看在旁人眼里，仿佛随时随地能当场炸开。
卡莱尔大法师暗暗心惊。然而这种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他无论如何舍不得放过，甚至不肯退出几步用魔法代替人工，只是弓着腰奋力摇动手柄，一边摇，一边死盯着飘动的雷衣。又快速摇了七八十下，忽然听老师哑着嗓子道：
“出去！”
声音极其严厉，甚至还有点动摇不稳，仿佛在努力压抑什么。与此同时，雷衣飘动愈烈，上面已经出现了一条一条的纹路，仿佛随时会脱体飞出。这是……要、要爆了？
一位传奇大师，哪怕不是冥想内核爆炸，而是外显的护身法术爆炸，那也不是他能抵挡的！运气好落个重伤，运气不好，人就直接没了！
卡莱尔大法师立刻落荒而逃。关闭房门前回头一瞥，只见那架手摇发电机的手柄无风自动，飞快旋转，而雷霆之主身上的电衣，已经飞出了第一条电弧……
忽然霹雳一声，电流暴涨，视野里白茫茫一片。卡莱尔大法师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办公室里空空荡荡，老师和发电机都已经影踪不见。
只有法师塔外的雷云中，沉重的雷鸣一声连着一声，隆隆作响，越飞越高。
卡莱尔大法师倚在门外墙上，满背冷汗。好半天，他才调匀呼吸，侧耳去听房里动静。雷霆之主的办公室在通天塔376层，距离塔顶已经相当之近。沉闷的雷声不停滚动，间或一声大震，仿佛就在头顶上方炸响。
老师这是在干什么？刚刚那个奇怪的电流，他感悟到了什么？又在试验什么？是什么东西让他等不及去专门的冥想室，直接飞上天空？
……老师不会出事吧？！
越是担忧忐忑，时间越是显得漫长。卡莱尔大法师背心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折腾了几个来回。终于，办公室里响起“嗒”的一声，房门弹开条缝隙，雷霆之主的声音淡淡传出：
“进来。”
卡莱尔大法师提着一颗心往里走。一步迈进房门，眼前景象立刻大变。不再是书桌、书架、咖啡壶、牛奶壶、白瓷镶金边的咖啡杯，而是若虚若实的地面，成团的乌云，时而劈落的枝状闪电，欢快滚动的球形闪电……
卡莱尔大法师知道，这是传奇法师已经实质化的精神图景，此刻依照主人的意志浮现在外，可以被其他人直接肉眼观察。然而把精神图景与物质世界交互，一是麻烦，二是容易遭到外敌伤害，即便是传奇法师，等闲也不开这等大招。
卡莱尔大法师身为雷霆之主的弟子，老师的精神图景，一年之内也最多看个一两次。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
地面上，天空中，雷云团里，各种各样的闪电中，多了无数道银白电环。往复波动，一灭一明，偶尔有一道枝状闪电劈到电环上，那电环亮了一亮，似乎把闪电吸了进去，依旧循环不止。
“看明白了么？”
雷霆之主问道。卡莱尔大法师低头想了想：
“有点明白……但是……”
“那就慢慢想。”
雷霆之主随意应了一声。漫天电光忽而一收，卡莱尔大法师感觉整个人往下一沉，双脚踏地，面前再次恢复到了正常办公室的景象。
雷霆之主站在宽大的书桌边，指尖牵动着手摇电动机的手柄，让它一圈圈环绕：
“这东西挺不错的，我留几天。——对了，小家伙想要什么？”
卡莱尔大法师慢慢复述了一遍格雷特的要求。“小家伙说，要电解——不管是电解食盐水，还是电解秘银，还是电解别的什么东西，都必须用普通的闪电，不能用这种方向一直在变的……”
雷霆之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低眉思索了一会儿，从书桌前走向窗边，又从窗边，走回书桌前，来来回回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面对落地大玻璃窗，双手一拉，一道指头粗的电弧跳出掌心，在双手食指间跃跃而动。
雷霆之主凝视着眼前电弧。单片眼镜上，电流滋啦滋啦，闪烁不停。片刻之后，他右手离开电弧末端，靠近左手，虚虚一捋——
卡莱尔大法师站在老师身后，就看见老师右手掌心内，有无数蓝白色的荧光爆起。细碎散漫，生灭无休。与此同时，单片眼镜上也爆出了同样的荧光，不停向内收拢，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一般。
一捋之后微停片刻，观察一下，又来一遍。三五轮之后，手中的电弧似乎细了一圈。然而卡莱尔大法师的感应当中，老师手里的电弧像是被梳理过一样，老老实实沿着一个方向流动，不再循环往复，不停变换流向。
“做是能做到的。”雷霆之主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向学生说明：
“在电流当中加一个塞子，或者，类似的随便什么东西。让闪电只能往一个方向流动，从反方向过来的，就会被挡住。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要做出这样的东西来，你们去想办法吧。
——对了，你让小家伙写篇论文交上来，他做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能发出电来。然后联系《奥术》把论文发了，顺便在文后以我的名义挂悬赏，征求这个东西。悬赏金额……”
说到这里思索了一下，太少了不符合传奇法师的身份，太多也没必要。嗯，挂个说得过去的就行了，反正他的需求，自己学派的魔法师不敢不关注：
“就5000贡献点吧！——对了，你先在雷霆之角里传个话，让我们自己人多用用心！”
“是！”
卡莱尔大法师飞快告退。当天晚上，格雷特就接到了消息，雷霆之主亲自点名，要他写篇论文出来。
“啥？5000贡献点？！”
格雷特手里的笔当场就掉到地上。他赶紧俯身捡起来，摸了摸，再吹了吹——【无尽墨水笔】是9级魔法物品呢！这要是万一摔坏了，损失简直惨重！
虽然说高等级魔法物品没那么容易坏，但是，万一呢！
“奥罗，这5000贡献点……要不要咱们自己赚了？”
就一个整流器而已啊！要这么高价！格雷特虽然前世不是电子工程专业，但也记得似乎，也许，好像，装几个二极管就可以了？
……话说二极管怎么做的来着？他只知道市场上能买到，至于具体怎么做，好像，和硅，石英什么的有关？是不是要烧熔？可是烧熔了就成了玻璃了……结晶，晶相什么的他一窍不通来的……
“你有思路？”
“没有……”
“那还是算了吧！”奥罗拉想着昨天那台怪模怪样的东西，老板拼拼拆拆，折腾半天才弄好，很是不看好格雷特的手工水平：
“老板，咱们还是先把论文写出来吧，雷霆之主点名要的论文，又是登在《奥术》上，奖励肯定也少不了的！想想上一次，燃素那篇论文，这次的奖励肯定不会比上次少！”
“啊——别跟我提论文！”
格雷特啪嗒一声，整个上半身砸在书桌上，有气无力。
论文，论文……线圈切割磁场产生电力……所以为什么会产生电力？他要证明到什么程度？这个见鬼的世界，微观还没有推到原子层面，难道他就要把电子搞出来了？
他也搞不出来啊！
原理部分他只会抄书，叫他进一步解释，不如让他去死！
“奥罗——论文你来写！”

第二百八十六章 新学徒们，自带干粮到位啦
雷霆之主点名要求的论文，到底还是由多面工具人，论文小能手，奥罗拉&#183;沃顿先生执笔。
所谓无知无畏，无知也是幸福，奥罗拉这篇论文写得相当顺畅。大部分笔墨，都用在了描述手摇发电机的构造之上。磁铁，线圈，摇柄，电线。唯一可怜的就是奥罗拉并不善于画图，稿纸上擦了画，画了擦，用来擦炭笔的面包干，一会儿就在边上堆了厚厚一叠。
描述完手摇发电机，叙述完这玩意儿能发电这件事。在论文的末尾，奥罗拉还以他自己的感受，描述了一下这种新型闪电的大概特征。然后，全文完。
论文交上来，格雷特越看越想叹气。手摇发电机没有三视图，没有标准机械制图。交流电没有波形，没有电流电压电阻。这种东西，哪怕有传奇法师的面子，也会被《奥术》打回来吧？
“老……老板？”
奥罗拉忐忑的蹲在对面，看他脸色。格雷特揉揉太阳穴：
“算了，我改一下……”
他抄起【无尽墨水笔】，刷刷刷刷，开始往上填内容。唉，这个九级魔法物品什么都好，就只有一个缺点。你已经是个高阶的魔法装备了，就该学会自己写字才对呀！
“嗯……《论手摇式发电机和交流电的特性》……
每一块磁铁都携带磁场，而当线圈切割过磁场的时候，电流便由此产生。当然，电流产生的原因，仍然有待讨论……
由于线圈运动循环往复，电流方向也不停改变。区别于自然界中，以及魔法师召唤出的，电流方向自始至终不变的闪电，我们把这种电称为——交流电。
交流电的强度，受磁铁强度，线圈的圈数，以及电路中的负荷影响……”
奋笔写了一大堆，扔给奥罗拉，让他补充实验，补充数据。交流转直流的任务，等待论文交上去以后，有接任务的魔法师（冤大头）去想法子。而格雷特自己，要面对的，就是另外一个迫在眉睫的任务：
各家的培训学员们，到了。
黑鸦沼泽来得最快。一排九人，浩浩荡荡，一人一辆马车。格雷特刚疑惑人怎么多了一个，看清来人，不由喜道：
“林恩法师！你也来了！”
“是啊，我也来了！”林恩法师肩头，那只白手套的黑猫跳下地面，抢在主人前面和格雷特打招呼。格雷特弯腰和它握了握手：
“特洛卡先生！好久不见！”
“我领这帮小子过来。”林恩法师笑着看格雷特和黑猫打招呼，尝试去捏它的肉垫，被黑猫一爪子挠下来，立刻缩手不迭。等这一人一猫打闹完了，他才笑着说明：
“对了，这几个孩子，一人带了一具尸体过来。——你这里有地方放吗？”
“有有有！”格雷特跳了起来，眉开眼笑。尸体！可以解剖的尸体！黑鸦沼泽说到做到，居然真的把尸体送来了！
放心，这些小家伙，我会替你们好好教的！
至于太平间嘛，太有了！研究致病菌的P4实验室，怎么可以没有太平间！
虽然没有福尔马林，但是低温冷藏也不难啊！专门房间，魔法降温，一具尸体一个格子，早就特地留出来了！
林恩法师一声令下，八名学徒两人一组，抬着担架往楼上去。格雷特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和林恩小声聊天：
“打完仗以后你去哪儿了？一年多都不回来，我问了埃德加大师两次，他都不知道你的信息！”
“我……呵呵，我被一个七级骑士追到了海上，差点就追到永恒坚冰去了！……我没事！那家伙已经被我砍了，我在北岛上找到了一个好地方，把他炼成了骷髅兵！花了我大半年时间！”
“厉害厉害，越两级杀人！”格雷特瞬间报以敬仰的眼神。这种接近势均力敌，双方都有准备的追杀，可不像他那一次贴脸喷火，能做到出其不意：
“北岛是什么地方？是不是特别冷？”
“也……也还好，就是夜晚特别长，白昼特别短，对我们死灵法师很友好。唯一的坏处就是没啥吃的，都是海豹肉排、鹿肉排、各种鱼肉，半年住下来，我活生生胖了一圈！”
这个真没看出来……
格雷特对他上下打量。林恩那张脸还是干瘪瘪的，最多最多，就是脸颊没有再凹陷进去。要说胖，倒是特洛卡先生真胖了一圈，毛发油光水滑，一根一根都透着润泽。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开启太平间大门。林恩立刻上前一步，吆喝学徒们：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抢！一个一个往里抬！哎，那个黑头发的，说你呢！手稳一点，别把担架砸了！别把尸体摔地上！
——它又不是你，它摔坏了，治不好的！”
格雷特：“……”
道理是没有错，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为了避免自己听到更辣耳朵的话，他拽着林恩，从太平间一口气走到法师塔门口。除了黑鸦沼泽的队列，法师塔外，已经多了好几辆马车：
变化学派带来两个大箱子，酸、碱、盐、各种金属、各种炼金材料和产物，一见格雷特过来，就询问炼金实验室在哪里，能不能把东西搬进去；
咒法学派带的东西就要轻巧很多，小小巧巧一只皮箱，里面都是魔兽鲜血、魔法植物汁液和魔晶粉末，据说，是用来调配墨水，书写卷轴用的；
战神神殿六个牧师学徒，两人一组，扛下三个大箱子。木箱往地上一顿，里面呛啷呛啷的金属碰撞声，听得格雷特脊背一凛：你们都干骨科啊？
泉水神殿基本上是甩着手来的，要不是每人掏出两大瓶圣水，格雷特基本上以为他们空手上门。不过，最惠而不费的，要数自然之神教团：
四个学徒，两男两女，两个男生一人扛来了一笼兔子。看那兔笼藤条屈曲盘结的样子，根本找不到加工痕迹，格雷特非常怀疑，他们是自己催生藤条，自己做笼子，自己到野外引诱兔子，把它们一只一只哄进去的……
而教团的女生，那只有比男生更剽悍。
一个娇娇小小的牧师学徒，手里草绳拴着两只绵羊，草绳弯弯地垂着，羊儿服服帖帖跟着她走。另外一个身材健美，看上去至少有170＋的女学徒，用藤条牵着一只大野猪，野猪后面，两只母猪，三四只小猪，哼哼唧唧地跟成一串，拴都不用拴一下。
这位姑娘，你动物亲和点到满级了吧！
对了，别人都是乘车骑马来的，就他们四个是步行来的。果然不愧是各家施法者中，省（qiong）钱（suan）第一。
幸好幸好，格雷特的法师塔里，学徒房间的床榻，被褥，书柜，衣柜，全都是统一购买，吃饭也都是统一供应。不至于让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学徒们，裹毛毯，睡地板，啃自带的黑面包……
非但如此，连进实验室前换的洗手服，实验室里穿的隔离衣，也是统一式样，土得掉渣。除了方便清洁之外，毫无优点。
格雷特自己却已经不觉得。所谓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他老人家入医学之门，久而不觉洗手服丑。拍拍双手，指向柜子里平平整整的洗手服：
“好了，大家一人一件，挑自己合适的号码。左边男更衣室，右边女更衣室，换好出来，我教你们怎么穿隔离衣。”
“这么丑？——我不要穿！”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抱怨。格雷特瞥过去一眼，乐了：这娃他认识啊，不就是之前搬尸体的时候，和黑头发那个一组的吗？
小家伙脸颊鼓鼓的，还带点儿婴儿肥，看着就像是养尊处优。这样子可真不像死灵法师啊——不过没关系，多待几个月，你就会变得和林恩他们一样了……
格雷特乱七八糟地想着，倒不是特别觉得威严被挑衅。不想穿洗手服嘛，当初他们拿到这玩意，也有很多抱怨的。抱怨难看，抱怨衣料粗，抱怨裤腰皮筋太松了很容易掉……哦，还有抱怨裤腰皮筋根本已经断了，里面穿了一根绳子，得自己打个结的……
要不是手术室护士长过于威严，只怕他们这帮小医生，嘴里的怪话还要多些。
不过，有人出头抱怨，学徒们当中立刻就起了一阵骚动。
女生还好，两个自然之神教团的姑娘，已经翻到了自己合适的尺码，手拉手进更衣室去了。而男性学徒，特别是看着特别细皮嫩肉、衣服质量特别好的，颇有几个站着不肯动。
那几个学徒瞥瞥小胖子，瞄瞄格雷特，大有等着出头鸟和格雷特干一架，看风向决定动作的意思。格雷特却没打算自己动手——黑鸦沼泽的，是不是你们自己人应该管一管？
他往旁边瞥过去。林恩已经把脸一沉，高声呵斥：
“不穿就滚！——你是谁的弟子？！滚出去，让你老师来领人！”
他随手一指，一道黑光脱手而出，卷着小胖子就摔出了门。下一刻，更衣室外一片白骨拔地而起，森森交错，把小胖子关在一只半人高的笼子里，正是死灵法师特色的白骨监牢。
一瞬间，整个缓冲间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格雷特大喜。
“林恩法师！你住下来吧？顺便帮我管管这帮学徒？”

第二百八十七章 今晚三更来我房间
“戴好帽子！”
“戴好口罩！”
“排好队，过来看我洗手！——你！把口罩拉上去！遮住鼻梁！说你呢！”
格雷特不停地下命令。咳……24个毛孩子，要一次性管好真不容易，按下葫芦浮起瓢。都还没到七步洗手法的步骤，光是一个戴帽子戴口罩，都需要他纠正个七八遍。
没办法。格雷特在心里默念着，这些是普通老百姓，不能把他们当训练有素的医学院学生看待。他们就没有无菌操作观念，要自己从头一点点教，要耐心，要耐心……
普通人戴个口罩挤地铁，十个人里面能有两三个把口罩拉下来，再仔细观察，还能再有三四个口罩不够密闭。就算是疫情爆发的时候，医护人员穿脱防护服，那也是需要紧急培训的！
好不容易教会他们七步洗手法，一个一个考核通过，再教完防护服穿脱，已经是整整一上午过去。而当天下午，所有人穿好防护服，准备正式进入P4实验室的时候，又遇到了另一个阻碍……
“喵～～～”
林恩身边的黑猫迈着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安静坐好。扭过头，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格雷特，雪白胡须一动一动。那个意思十分明确：
我也要进去！
“那个……特洛卡先生，你不能进去。”格雷特举手示意所有人止步，弯下腰，和黑猫商量。还好还好，这只黑猫有智能，会说人话，能商量得通，不需要他满地抓猫……
“喵……”
黑猫扭头看看气密门，再扭头看看格雷特，尾巴啪啪作响，有规律地抽在地板上。僵持一会儿，见格雷特毫无妥协的意思，忽然爆发出一团黑光，整个身躯猛然膨胀起来！
“哎呀！”
学生们一片惊呼。格雷特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就看见特洛卡先生从一只二三十厘米高，看上去只有几斤重的白手套黑猫，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豹。气势汹汹，逼上前来，胸腔里呼噜呼噜，深沉的咆哮声不停滚动。
格雷特：“……”
你敢咬我？你敢咬我？！而且你这个咆哮声根本就不对，猎豹、花豹、雪豹都不是这样叫的，豹类的声音我听过，特别纤细！
“特洛卡！”林恩在后面呵斥。黑豹抬头看了主人一眼，步伐忽然一顿，体型整个儿缩水了回去。一瞬间，出现在所有人眼里的，已经变成了一只娇娇小小的幼猫。
“哇……”
格雷特后方，少年少女们情不自禁，发出了被萌到了的声音。黑猫的身躯只有巴掌大，一只手就能托得起来，眸子水汪汪的几乎占了半张脸。四条小短腿迈开，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的，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见到学生们挤挤挨挨地伸头看过来，它还在地板上打了个滚，露出白肚皮和四只粉红的爪垫。格雷特身后，吸气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有学生试探着想要求情：
“先生……”
格雷特：“……你不要卖萌，卖萌我也不会让你进的！你没消毒！没穿防护服！不许进就是不许进！出去！林恩先生！”
黑猫旁边，一只骨手忽然降了下来，劈头就抓。
黑猫噌地跳了起来，上高台、钻桌肚，跳水龙头，在实验室门口窜成一道闪电。然而骨手显然经验丰富，紧追不舍，几个回合下来，居然真的捏住了黑猫的后颈皮，往空中一举。
骨手后方，一块块骨骼喀啦喀啦，自行飞了过来，没多久就组合成了一具黄金骷髅。缓步出门，抡圆了胳膊，把黑猫猛力向外一扔：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
黑猫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格雷特松了口气，赶紧下令：
“MOSS，关门！”
实验室总门悄然关闭。林恩不好意思地走过来：
“那个……抱歉啊，猫总是这个样子。特洛卡虽然是个魔宠，但是它变成猫形，就沾上了猫的性子。对了，这骷髅能不能进？”
“……能进吧？骷髅比较好冲洗……”
唉，如果能远程操控骷髅进行精细操作，魔法师还真的没必要亲身进出P4实验室，穿防护服、脱防护服、药水淋浴、更衣冲洗。这样说的话，死灵法师和危险生物实验，其实是绝配来着？
可惜操控骷髅毕竟是远景。格雷特现在的工作，还是要依靠魔法师——还有魔法学徒们，亲力亲为。连续好几天，格雷特都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纠正学徒们的各种错误行为：
“牛肉膏要煮熟煮透！”
“培养皿不能用手拿！放回那堆脏的里面，准备重新消毒！手上的细菌污染了培养皿，做出来结果就不准确了！”
“培养液用滴管吸取！谁叫你直接往培养皿里倒的！换一个培养皿，重来！你还把培养液瓶子挨在培养皿口上，是怕细菌不够多吗？！”
“手！手！手不要摸操作台！无菌操作都忘了吗？！”
“培养皿开了盖子用显微镜看？谁教你的？！细菌都落进去了！——杂菌太多，做出来的结果就废了！还会污染镜头！”
啊——我只是个临床医生，我不是生物专业的！我甚至不是检验科的！
为啥我要承受这么多，不该我承受的东西……细菌培养实验，我前世也没做过几遍啊……
格雷特痛苦望天。然而哀叹归哀叹，教学还是要教的。只有教会了，才能把他们当工具人用不是？
保险起见，格雷特并没有选择那些要命的传染病菌。他甚至没有选择金黄色葡萄球菌，以防哪个学生毛手毛脚，一刀划伤自己导致感染。而是从自己的冷柜当中，珍而重之地移出了一小瓶大肠杆菌，培养、繁殖、分发给学生们：
来吧！来做细菌培养、繁殖、染色实验吧！
这个细菌杀伤力不强，就算防护不到位，大不了按着学生们，出门之前洗手，饭前再洗手！
学生们学得人仰马翻。培训完细菌培养、细菌染色、镜检，格雷特又开始马不停蹄，培训他们做培养基：
“把牛肉里的脂肪剔除干净！一定要剔干净！一点也不能留！”
“海石花洗干净！别不舍得用水！你是哪个神殿的，倒是洗仔细点儿啊，牡蛎壳都粘在上面！”
“加硫酸！慢慢往下倒，当心你们的手！记得测酸碱度，试纸和对照表都给你们了！”
一群法师学徒、牧师学徒卷起袖子，剔牛肉脂肪的剔牛肉脂肪，煮牛肉的煮牛肉，洗海石花的涮海石花。每天身上带着一身盐味、血腥味和奇怪的香味，干活干得生无可恋……
“我说，我们是不是在餐馆打工？”
“可能吧？……我在法师塔里从来没干过……”
“我在神殿里也没有……”
“呃……我们神殿里加餐，杀鸡杀鸭，都是我们这些学徒去帮忙的……可是，好好的牛肉还要剔掉脂肪，好可惜啊……”
战神神殿的几个小子小声回答。这么漂亮的雪花牛肉，在他们神殿里，只有高阶骑士和主教以上才能吃到！放到法师塔里，不但不能吃，还要先把脂肪剔干净！
自然之神教团的四个学徒低低埋着头，不说话。他们做的活儿可多了：翻土，施肥，拔草，照顾家禽家畜，清理粪便……农活儿一样没少干。神殿牧师就比别人高贵？
不存在的！
这样折腾了半个月，学生们的操作终于由生涩而熟练，糟蹋掉的东西越来越少，格雷特的呵斥声也越来越少。终于，格雷特宣布，开启第一阶段的考试：
“我们来测试一下学习成果啊！——从制造培养基开始，每个人全流程独立操作，完成粪大肠杆菌的培养、分离和镜检！”
“啊……”
24个学生高高低低，一片哀鸣。那个样子，像极了连续逃了半个月课，老师忽然通知要考试的学生。格雷特笑看着一张张苦瓜脸，拍拍手掌：
“做出来的话，有奖励哦～～～”
“那做不出来呢？”
人群后排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格雷特一笑：
“做不出来可以补考，连续三次补考失败，只能请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喽……”
这句威胁不但学生人人紧张，连林恩法师也跟着亚历山大。他自己弄了一套器具，洗海石花，煮牛肉，加酸加碱，过滤去渣，一步步做得一丝不苟。他身边，黄金骷髅也弄了一套东西，跟着一模一样的操作，似乎想拼一个双保险。
然而即便如此，林恩法师还是没能第一个完成。他还在调制染料，准备给细菌染色的时候，学生群里已经高高举起了一只手：
“诺德马克法师，我这里好了！”
格雷特快步走过去。显微镜下一看，大肠杆菌那粗粗短短、还带着鞭毛的样子，在镜下明明白白。他满意一笑，想要拍拍学生的肩膀，手抬到一半还是忍住，只是用法师之手拍了拍他：
“不错不错，确实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组织来的？”
“我叫莱昂&#183;卡洛斯，来自黑鸦沼泽，大人。”学徒躬身行礼，声音清朗。隔着防护服和面罩，格雷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里的满满欢喜，几乎带了点雀跃。格雷特的心情也随之欢快起来：
“很好！今晚三更——啊不，明天开始，你给我打下手，咱们开一个新的项目！”

第二百八十八章 金项目、银项目、铁项目你选哪个？
莱昂&#183;卡洛斯这个学徒，格雷特还是有印象的。
这个少年黑发黑眼，性格沉默，手脚倒是勤快。别人都已经停下来休息，他还会帮人清洁试管，收拾操作台，归拢样品。
甚至那几个自然神教的牧师照顾实验动物，莱昂看到了，也会跟着搭一把手。
这次他又是第一个做出成果，格雷特看在眼里，难免想多教他一点本事。正好他得到法师塔以后，手里大把项目，只恨没有苦力打下手，这种资质不错，人又勤快的学生，当然要尽量揽在手里！
嗯，扔哪个项目给他呢？
第二天一大早，法师塔八层，格雷特的书房里，三名少年少女一字排开。
除了莱昂&#183;卡洛斯，自然之神教团那个拉着一窝野猪前来的少女，以及一位来自变化学派的少年，分列这一次考核的前三名。而手上项目众多，只愁没人做、不愁没思路的格雷特，理所当然，开始给薅来的这批苦力批发课题了……
“你是这次考核的第一名，所以我先问你。”格雷特正色看向莱昂&#183;卡洛斯：
“我手头有三个项目，应该都适合你的能力和方向。一个周期比较短、来钱比较快；一个周期较短，也比较能赚钱，但是更偏变化系一点；还有一个周期相当长，几乎赚不到钱，但是，和死灵学派的方向最契合。你选哪一个？”
格雷特说到第二个课题的时候，变化学派那位少年，就轻微地动弹了一下。奈何他是考核的第三名，要前面两位都选完了，才能轮到他选。少年轻微地攥了一下拳头，低下头去，而莱昂&#183;卡洛斯思忖片刻，抬起头来，眼神坚定：
“我选第三个。”
“你确定？”格雷特仔细打量看他。莱昂笔挺地站在他面前，黑鸦沼泽统一的纯黑法师袍，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衣摆多处磨到开线。这样堪忧的经济状况，选择长线、不赚钱的课题？
他确定能坚持下来？就算坚持下来，这对他真的好吗？要知道，一个魔法师的进阶，也要有经济实力支持的……
“我确定。感谢先生！”
格雷特点点头，让他退到一边。他把研究沼气池的项目发给自然神教的姑娘，轮到变化学派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那个……你去研究一下，酿酒为什么会失败，保存着的酒为什么会发酸吧……”
“诺德马克先生！”莱昂&#183;卡洛斯忽然插嘴。格雷特侧过脸看他：
“怎么？你反悔了？”
“对不起，诺德马克先生。”黑发黑眼的少年跨上两步，低头鞠躬，像一棵青竹似的深深弯腰。再抬起头来时，他双眼已经亮得异乎寻常，颧骨上烧起两团赤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由内而外点燃：
“我不是想忤逆您的意思。但是——但是，我的父亲，曾经开过一个酒坊，我小时候也常常在里面帮忙。后来有一年，连续酿坏了几批酒，酒坊周转不过来，不得已卖给了别人。父亲一病不起……”
他深深地埋下头去，肩膀颤动，手掌紧紧握成了拳头。片刻，第三次抬起头来，嗓音已经在轻轻颤抖：
“我不是怀恨，我也不是，想报复那个收走酒坊的人。我只是想知道！——先生，我想在您的指导下，知道酒为什么会酿坏，为什么会变酸！先生，求求你了！”
“……”
格雷特揉了揉太阳穴。在死灵法师学徒期盼的目光下，他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先做这个吧！”
强扭的瓜不甜，不管人家是看到了课题的钱景，还是真的有这个心结，他想做，就让他做呗。
应格雷特的要求，满满一车葡萄酒被送到法师塔。与葡萄酒一起送到的，还有一桶酒糟、三四桶各个阶段的半成品、原料、酵母，还有两桶发酵失败，散发着酸臭气味的不明液体。路过它的施法者学徒们，人人侧目，个个掩鼻。
“莱昂&#183;卡洛斯！”一群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少年少女中，格雷特指着那两车酒桶，对莱昂道：
“你去选一间房当实验室，研究这玩意儿。用你新学的，细菌培养和染色、鉴定的技术，去好好检验一下。这些酿坏掉的酒里，有些什么东西，是酿制成功的酒没有的！”
“是，诺德马克先生！”莱昂立正行礼。他随即迟疑了一下：
“那么先生，待会儿的课，我还要继续上吗？”
“当然要上，你想什么呢？我还有项目要你们做呢！”
第一轮的细菌培养实验，成功过关的学生，总共有十个。黑鸦沼泽三人，变化系和咒术系各一人，自然神教两位小姐姐手拉手过关，战神神殿通过三人。泉水女神神殿——
全军覆没。
在格雷特看来，他们清洗海石花和牛肉的时候，实在应该洗得再干净一些。
而通过的这十个人，格雷特就给他们，加上了额外的功课。
五人一组，一组培养金黄色葡萄球菌，另一组培养结核分歧杆菌。在两组都做到熟极而流以后，又开始让他们往培养皿里，加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奶酪碎屑！
发霉的衣服碎片！
各种各样地方挖来的土壤，做出来的悬浮液！
所有的培养皿分成n组，18度，20度，25度……培养基里加血，加玉米糊，各种酸碱度……有光照，没有光照……用神术催生，不用神术催生……
每人一张实验桌，一个实验柜。架子上琳琅满目，几百只培养皿，一层一层，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人每天100个培养皿，十人就是1000个。十个人不够可以加到20个，20个不够，可以加到24个。24个人还做不出来，大不了再去薅～～～”
格雷特哼着歌，扫视着面前一桌一桌的培养皿，如同扫视着翠绿摇曳的麦田。嗯，这才是做研究的正确姿势嘛！
身为一个学科带头人，手下没有几十号研究生、博士生帮忙干活，样样亲力亲为，且不说该不该这么累吧，效率就完全不能够忍受！
现在好了。格雷特开开心心，把寻找青霉素、链霉素，和天晓得其他什么霉素的任务，全都丢给了学徒们去完成。而他自己，则是专心致志，开始教导这些学生，给他们拔苗助长：
“不要光顾着用显微镜看！培养！培养！你酿酒不用培养么？”
“你……浓盐水结晶，降温的时候，要注意维持稳定温度啊！水浴锅是给你摆着看的么？我1000贡献点买来的东西，是给你摆着当装饰的么？不是？——那就用起来！”
“记录！做好记录！给你纸笔是让你吃的么？昨天晚上，最后一次实验，你培养基的配比是什么？——看，记不得了吧？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如此高强度的练习和操作之下，学生们的研究水平且不去说，熟练度最起码涨得很快。二十天后，细菌培养操作考核进行到第三次，终于全员通过测试。
而这天中午，承担起酿酒研究任务的莱昂&#183;卡洛斯，左手一只培养皿，右手一只培养皿，兴奋地冲进了格雷特的书房：
“先生！——诺德马克先生！我发现了！我发现了！酿酒用的酵母里，有几批含有一些细菌，是好的酒里没有的！但是酿造失败的酒里有！我推测，就是这些细菌，造成了发酵的酒会变酸！”
仿佛记得确实是这样的……酵母里有杂菌，还是原料里有杂菌什么的。格雷特点点头：
“行啊，那你就去做几个实验，验证一下吧。”
“在这里吗？”
“……或者帮你找个酒坊？”
格雷特不过随口一说，公共卫生司那位会计，也是受了诸多行业公会请托，拜托格雷特加紧研究的那个中年人，却认真当成了一桩事来办。接到口信，他立刻跑了酒业公会一趟，第二天下午一点，公会会长自己乘坐的马车，就停到了格雷特的法师塔前。
下午两点，莱昂&#183;卡洛斯作为公共卫生司的雇员，作为魔法议会派出、研究酿酒酸化问题的专员，在会长大人亲自陪同下，踏入了史密斯河上游，规模最大的那座酒坊。
酒坊里烟雾腾腾。奇异的酸味到处弥漫，中年会计一脚踏进去，就开始频频皱起眉头。莱昂却没有半点不适的意思，东张西望，面带怀念。
很久很久以前，父亲曾经带着他走过这座酒坊，远远观望，指给他看。那一年葡萄酒的品质特别好，他们家的家境也好，父亲曾经说过，如果有生之年，能建起这么大一座酒坊就好了……
会长大人微微弯腰，右手习惯性地按着右肋，越过中年会计，仔仔细细打量着莱昂。走过破碎槽，走过发酵间，他忽然拽了一把中年会计，落后两步，小声问他：
“这位法师大人姓什么？是不是姓卡洛斯？”
“是的，我是——”
莱昂脚步一顿，脱口而出。
当天下午，他离开酒坊坐上马车时，就在车里的座位上，发现了一纸厚厚的、带着花纹的契书。
卡洛斯酒坊。

第二百八十九章 解剖课，意外！
莱昂&#183;卡洛斯慢慢俯身下去，双手交握，垂在脚踝前方，把那张羊皮纸笼在胸膛和大腿中间。羊皮纸上，有市政厅的烙印，有买家和见证人的签名，有作坊的地址，有……
五年之前，父亲卖掉这座作坊的时候，在契书上留下的签名和手印。
那是太祖父传给祖父，祖父再传给父亲的产业。是曾经以为，家族可以依靠这个，安身立命的产业。刚走上法师道路时他曾经偷偷想过，如果以后成为正式法师，能够买回来，就好了……
却从来没有想过，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
莱昂在马车座位上蜷缩了一会儿，直起身，再次细看那张宝贵的羊皮纸。父亲的签名下方，还有另外两行交易记录，字迹是一模一样的新鲜。一行是酒坊的后一任主人，转让给今天接待他的行会会长，而另一行……
卖家，介绍人，都已经签名盖章。买家那一栏仍然空着，只要填上去，填上他的名字，就可以得到他家传承了几十年，他小时候一直在里面玩的酒坊。
莱昂定定地看了一路。回到法师塔后，他捧着契纸，敲响了格雷特书房的房门。
“老板给你的？”格雷特拈起那张契纸细看。“你们家以前的产业？……你想要？”
“我……我觉得我应该不能要。”莱昂吞了口口水，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这太贵重了……我是说，我感觉像是贿赂……”
“贵重倒还好。”格雷特捻了捻契纸角落，看见莱昂紧张的目光，松手放开：
“从那个老板的角度，他送你这个东西，也不会亏。毕竟你是负责项目的人，你研究得快一点儿，上心一点儿，哪怕提前一个月做出成果，成功率上浮10％这个样子，他一间作坊就赚回来了。——我记得一桶葡萄酒要几十个金币来的？”
“是的，先生。”莱昂微微松了口气，又把重心换回左脚：
“看年成，看产地，最便宜的，一桶也要十几个金币，最贵的，几十个金币也不止。如果有人预先订购，一批酒又酿坏了，赔掉几百上千金币也有可能……”
“唔，那这个你想拿么？”
格雷特点点桌上的羊皮纸，按住纸角，往前推了一点。莱昂反射性地退后一步：
“不，先生，我想我不应该拿。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是公共卫生司接下来的，是您指点我去做的，也是用您法师塔里的条件做的。如果有人该拥有它，也不是我，而是您。”
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很好，这个叫莱昂的学徒，脑子非常清醒。如果他选择了昧下这个酒坊，或者刚才选择要它，自己倒也不会怎么样，但是，他在自己这里的研究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嗯，既然不要，你就把契纸交给那个会计，让他替你还回去。对了，你这个酿酒的项目，最好拉一个自然神教的牧师一起做，他们懂怎么催生细菌——快点做完，还有别的项目交给你。”
“是，诺德马克先生！”
“明天再去找人！晚上有解剖课！”
“好的，诺德马克先生！一定按时到！”
格雷特的培训工作，已经进行到了第二阶段。细菌培养操作考核通过，格雷特积攒的十几种致病菌，培养、染色、镜检，学生们已经做得差不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努力提升熟练度——以及，死了命地背图谱，看到这种细菌就要认出来！
而第二阶段，就是用致病细菌感染各种各样的动物，然后解剖，观察致病器官和组织，取样、培养、检测工作再来一轮。
自然之神教团带过来的实验动物，很快就不够用了。咳，主要是不同的疾病，需要不同的动物来做。比如说，小鼠、豚鼠对结核杆菌、白喉杆菌、鼠疫杆菌、霍乱弧菌敏感，猫对炭疽和阿米巴痢疾敏感，兔子对沙门氏杆菌、大肠杆菌敏感，雪貂对麻疹敏感。
于是，自然之神教团，第二、第三批通过培训的那几位，接到的任务就是，漫山遍野去抓老鼠、抓豚鼠、抓猫。雪貂？活的雪貂非常贵重，要买的！
而现在，他们要解剖的，就是一批感染了大肠杆菌，上吐下泻的兔子。四人一组，每组一只兔子。八名死灵法师很快分成两组，把兔子抓来、捆在木板上、剃干净腹部毛发，做好了一切准备。八个人里，倒有六七个目光灼灼，盯着兔子跃跃欲试：
“我来！”
“我来！”
两个变化系和两个医疗分支的魔法师手脚也不慢。只是捆好兔子以后，便一人手里拿着把解剖刀，在那里你推我让：
“这个……兔子要先杀掉吗？”
“要的吧？……怎么杀？”
“你来？”
“不然你来吧？”
格雷特默默扫了一眼实验室右侧。三张解剖台一溜排开，战神牧师们目光坚定，解剖刀握在手里，稳如磐石。和他们搭伴的泉水神殿牧师，衣服上没有兔毛、没有兔子粪、连片草叶也没有，看上去打定主意，想要蹭实验的样子……
更糟糕的是自然之神教团。四个见习牧师占了一张台子，现在台子上兔子也没有，人也没有，啥都没有。这是想逃课了？
格雷特思考了一下，是和那几个学生说道理，还是和他们说物理……
“诺、诺德马克先生！”解剖室的大门轰然开启。两男两女，四个少年，急匆匆地鱼贯奔了进来。格雷特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要不然，你们就不要动手解剖了，旁观别人操作？”
“诺德马克先生！”为首那个高个儿少女立刻站住，后面人没来得及刹车，险些和她撞成一团。少女向前跨了一个弓步，腰身一沉，居然若无其事地顶住了，低头行礼：
“非常抱歉，但是，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
“我也不是责怪你们。”格雷特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们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杀动物杀多了，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发展，降低自然亲和力？要不然旁观算了？
——不过兔子是你们养的，看着别人动手，你们自己见死不救……不会也有影响吧？”
“不是的！先生！我们做出来了！——那个，那个培养皿里，您要的空白圆环！”
格雷特喜出望外，飞奔而出。

第二百九十章 青霉素……先把青霉菌养出来啊！
格雷特开心得不要不要的。他冲出地下一层的解剖室，往楼上P4实验室跑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一个，往自己身上甩加持法术：
脚底抹油！
猫之轻灵！
跳跃术！
“你够了啊！”身后，林恩法师拎着袍子，才跑了一层楼，就被他甩开半层。眼看着格雷特，忍不住高喊：
“一共才两层楼！你都甩了三个法术了！！！”
喵的一声，黑猫纵身跳起，半空中膨胀、膨胀、再膨胀，变成一只肩高1.8米的巨型黑豹。头一低，叼起林恩法师的衣领，就沿着楼梯往上赶了过去。
格雷特实在不能不开心。从布置下这个研究项目开始，从他还在实验室原址，满世界搜罗甜瓜的时候，或者更早，从他救治了锻造区的老矮人，从老矮人的痰液里培养出结核杆菌的时候，他就在等待这一天——
青霉素！
或者，能分泌溶菌酶的，其他抗生素！链霉素，土霉素，哪怕来点儿庆大霉素也好啊！
能阻止他的，只有身为一个医生的谨慎，和身为一个研究者，对传染病菌大量泄漏的恐惧！
格雷特哪怕兴奋得双手发抖，也按照安全操作规程，一丝不苟地戴口罩、戴手套、洗手、穿上防护服。等所有学生都穿戴完毕——对了，特洛卡先生照例被黄金骷髅拎住后颈皮，赶到了门外——他才开门、入内、关门、开启内侧气密门，一层一层，进到核心实验室。
法师塔里的P4实验室，相对于格雷特的原版，做了很大修改。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就是，原来的单通道，被做成了三区两通道，动物培养区、解剖区、细菌培养区、实验区，一个个房间各自独立，洁净通道入，污染通道出。
想要像上一次，评审委员们来参观时那样，进了红区再退到洁净走廊？
不可能的，房门单向出入，塔灵控制着呢！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奔细菌培养区。在报信学生的指引下，格雷特捧起那个培养皿，对光细看。不用另外取样、制玻片、染色，不用显微镜，他凭着肉眼，就看到了培养皿上的异状：
满布在培养皿底部的淡黄菌落当中，空出一大片外观呈半透明，如玻璃一般的区域。空白区外侧，大片大片的金黄色葡萄球菌挤挤挨挨，却没能越雷池一步；空白区中心，一小片青绿色的霉菌耀武扬威，昂首矗立！
就是它！
这就是我要的！
格雷特霍然转身。哪怕整个人裹在防护服里，声音嗡嗡的，也拦不住他兴奋地提高了声音：
“这个实验是哪一组人做的？”
“我们组！”
一个清脆的女声回答。格雷特扭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学生越众而出，站到面前。考虑到这一批学徒里只有两个女性，另外那个是一米五的小个子，不用问，肯定是牵野猪来的那位没错了。
“很好。”格雷特重重点头，努力抑制着激烈的心跳：
“你们这一组，之前的工作暂停，全力研究培养皿当中这些青绿色的东西。
——我要你们，把它培养、提纯，找出它为什么能让细菌不敢靠近，大量制取那种物质！
诸位，恭喜你们，你们有可能，找到了一种克制瘟疫的全新方法！”
房间里，24名学生齐齐一震。特别是黑鸦沼泽的八人，呼吸顿时粗重，反射性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很可惜，哪怕他们把眼珠子都瞪绿了，也并不是谁都能参与项目……
第三批通过考核的学生，被格雷特定义为差生，根本没有参加项目的资格。只能刻苦努力，多练操作，希望下次有什么新的考试，他们能够一举翻身。光这一下，就淘汰掉了1/3的人。
第一批和第二批，也不是人人都能摸到。第一批考核过关的十人当中，做结核杆菌的那5个，该干嘛还是干嘛去——
结核杆菌对青霉素不敏感，对链霉素敏感，这五个人，以及第二批通过考核、加入他们工作的后续三人，还得继续埋头苦干。想做点新东西换换口味？
想多了！
最后，只有自然神教的小姐姐，带着两个死灵法师，一个医疗向的魔法师，一个战神牧师，还有后来加入的三人，做青霉素做得天昏地暗。按照小姐姐的指挥，每人一组，先做各种各样培养基，大量培养——
然后，格雷特连续两天，都在听他们各种各样，变着花式地哀嚎。
“养死了……”
“库罗娜，我这个也养死了……再分一点过来……”
“不行啊，养得半死不活的……库罗娜，你这边为什么养得这么好……”
“是不是我们死灵法师就不能养这种东西啊！身上死亡气息太多了！养什么都养不活！我跟你说，我在家的时候，连猫薄荷都养不活！”
“别胡说，你不是还养活了细菌么？”
“细菌那是瘟疫啊！死灵法师养活瘟疫那不是应该的么？可这玩意儿不是瘟疫啊！它是克制瘟疫的啊！我养不活它才正常，养活了，我就要被它干掉了！”
格雷特在旁边偷笑。青霉菌的培养哪有那么容易的，培养基的营养配比不对了、酸碱度不对了、空气含氧量不对了，它要么不长，要么少长，要么不发酵、少发酵。不发酵，它产生的青霉素就少，折腾半天白忙一场……
前世的历史中，亚历山大&#183;弗莱明在1928年发现了青霉素，折腾五年以后转向磺胺；
1938年，德国化学家厄恩斯特&#183;钱恩开始做提纯实验，到1940年冬，才提炼出了一点点青霉素；
1941年，澳大利亚病理学家弗洛里，把青霉素的产量从每立方厘米2单位，提高到了40单位；
直到1942年，才开始对青霉素进行大批量生产。所以那些谍战片里，长征时期就开始抢盘尼西林的，咳，建议剧组把目标转向磺胺……
这么多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前赴后继，才做出可以量产的青霉素，格雷特要不是仗着有神术撑腰，可以大力出奇迹一把，他也不敢上这个项目。
总而言之，加油吧，少年少女们！

第二百九十一章 青霉素实验——青霉菌被盗啦！
大力出奇迹的植物催生术——不，是微生物催生素，让格雷特有信心上马青霉素项目。而这个神术果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一周以后，繁殖出来的青霉菌，就多到了可以做实验的地步。
而自然神教的牧师学徒们，繁育出来的老鼠，也足够他们奢侈地做一次实验……
法师塔负一层的解剖室里，24名学徒分成六张实验桌，每人面对一笼老鼠。人群中，自然神教的两个少年满脸紧张，小声碎碎念：
“省着点用啊……省着点用啊……可别毛手毛脚搞死了啊……”
天可怜见，他们养老鼠的经历，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专门的培养企业，没有的，专门配好的老鼠饲料，没有的，稳定性状、没有病菌、在实验室里活了几代的老鼠，没有的……
得靠自然之神的牧师们自己去掏老鼠洞，抓回来以后让母老鼠生崽，生完以后拿去养。老鼠烦躁惊恐，用动物亲和安抚；不知道饲料配比，动物交流技能顶上；想要没病菌，每天刷治疗术。牧师学徒的治疗术有限，自己磕磕碰碰都不舍得用，全砸在了老鼠们身上。
这样养出来的老鼠，说是牧师们的心肝宝贝命根子，也不为过。现在拿出来做实验，一口气就要用120只，简直了！
然而养鼠百日，用鼠一时，格雷特下令要用，也由不得他们抗拒。四个牧师学徒只能围在桌边，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格雷特为学生们示范：
右手提起老鼠尾巴，将它放在鼠笼的盖子上；
小鼠向前挣扎爬行时，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抓住老鼠耳朵和颈部皮肤；
小鼠位于左手手心之后，再用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夹住它的背部皮肤和尾部……
“都看明白了吗？动作要又稳又准，一次没抓好，要放开重新抓，当心被它咬！——来，每人自己抓一只出来！”
这句话仿佛在滚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一瞬间，整个解剖室里喧哗大作，24个学生，倒有20个在那里惊呼叫嚷：
“哎哟！它咬我！”
“跑掉了！跑掉了！”
“特洛卡先生！帮帮忙！——不，别咬死它！”
“啊啊啊啊！我把它屎捏出来了！”
四个自然之神的牧师学徒面面相觑。抓老鼠也能成为问题的？不都是伸手，一抓，就好了吗？
格雷特对此却早有准备。嘛，刚开始做动物实验的时候，他们一个班的同学也是这种鬼样子，不比这些施法者好到哪里去。他抱着十二万分的耐心，一张一张桌子看，一个一个指点：
“抓尾巴动作要快！要准！”
“不，别抓尾巴根！抓尾巴中段！”
“倒也不用这么用力……你看你把尾巴揪断何苦呢？”
“实在不行就拎着它转几圈，把它转晕……哎，你怎么自己甩脱手了！特洛卡先生，请帮忙抓回来！”
“然后捏它耳朵……别捏脖子！别按！别拉！！！”
喀啦一声，老鼠死了……
格雷特抚额。拉拽老鼠尾巴，同时按颈椎，是处死老鼠的方法啊同学！我还没教到这一课呢！
“行吧，你再抓一只出来……还好我备了富余量……”
光是抓取小鼠这一个动作，就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人仰马翻（其间特洛卡先生大受欢迎）。终于，磕磕绊绊之后，实验进行到了为小鼠进行皮下注射，接种金黄色葡萄球菌的阶段。
格雷特再次为他们示范。明明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皮下注射动作——比腹腔注射、颅内注射什么的简单多了——不得不再次挨桌巡查，纠正学徒们的一切错误行为：
“手稳一点！老鼠越挣扎，你手越要稳！——停！……说晚了，戳到自己了……”
“不要那么用力捏！老鼠跑不掉的！……算了，捏死了，换一只吧！”
“平着进针！不要垂直！不要歪！——看，戳到自己手指了吧！”
“进针不要太深！等等——”这血飚得！你这是戳破了大动脉了还是怎样？
“皮下！皮下！平着进针，然后针往上抬起来！平着抬，不是针头往上翘！哎呀皮肤戳通了……算了，换一个部位进针！”
这种东西，熟练的大佬做起来千篇一律从容自在，不会的菜鸡做起来五花八门手忙脚乱。格雷特即便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仍然被他们搞得七窍生烟，血压直接飚上去20毫米汞柱。
好不容易，才把皮下注射实验做完，期间搞死了10只老鼠，四个学生戳到手指，弄翻青霉素试管、摔坏注射器等事故不计其数。总算，最后有80只老鼠，活着进入了观察阶段……
“今天老鼠怎么样了？”
“正常。”
“正常。”
“我的也正常。”
学生们一片淡定。第二天老鼠状态还是正常，第三天……
“它不怎么吃东西了！”
“也不爱动弹了！”
“看着好没精神的样子！”
第四天、第五天，老鼠们的状态每况愈下。到了第六天，至少一半小组报告老鼠病情加重，面部逐渐发青、持续加深。
“它肚子上也青紫了！针戳进去的地方，一片青紫！”
“先生，它是不是快死了？”
四个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学徒，还有两个战神神殿的学徒，眼巴巴看着格雷特，只等他一句话。格雷特深吸口气：
“不一定。——把我们做好的青霉菌拿来！”
他们把得病的小鼠分成四组。一组口服青霉菌，一组皮下注射青霉菌，一组用神术治疗……一组什么也不做，放着对照。学徒们恨不得长在实验室里，瞪大眼睛，盯着老鼠们看……
“口服青霉菌组。这一只不行了……”
“口服组。这一只好像也不行了。”一个法师拿起老鼠观察。自然之神的牧师侧过脸，对他怒目而视。法师耸耸肩：
“怎么啦？我是死灵法师，我们动物亲和虽然不行，感受死亡气息很强的！”
“皮下注射组。——哎，先生，这只好像好一点了！”
哗啦一声，整个解剖室24名学生，一下子围过来25名。——多的那一个是林恩法师，在人群外围伸开两条枯瘦的胳膊，奋力往里挤：
“没错没错，确实好一点了！死亡气息不那么强了！”
一天以后，皮下注射组的20只小白鼠，倒有10只活蹦乱跳，逃脱了死亡。这个治疗效果，仅次于神术组的20/20，远远高于全部死光的口服组和对照组。
“恭喜你们，女士们，先生们。”格雷特拍拍手掌，吸引了一下学生们的注意力：
“你们成功地寻找到了一种自然产物，可以在神术触及不到的地方，有效地治疗病患。现在，就让我们继续研究，找出这种产物的适当用量，和把它做成药剂，长途携带的方法吧！”
“耶！”
“万岁！”
“我们成功了！”
二十几只手术帽飞上了天花板。白的，灰的，蓝的——
手术帽的用料上，格雷特允许他们自由发挥，只要能严密地裹住头发，不妨碍操作就行。于是，在这一波庆祝当中，他还看到了两抹绿色，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短暂的庆贺之后，学生们又进入了漫长的实验过程。这一次，更多的培养基被制造出来，催生青霉菌——糖琼脂培养基，血琼脂培养基，牛肉膏培养基，麦芽汁培养基，玉米粉培养基，马铃薯蔗糖培养基……
整个实验室，不，整个法师塔，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厨房。蒸，煮，熬制，粉碎，过滤……一天到晚热气腾腾，学生们如果不想去吃饭，光靠喝培养基都能填饱肚子。
当然，实际上没人这么做。用莱昂&#183;卡洛斯的话说：
“我知道麦芽汁不好闻，我真不知道牛肉膏比它更难闻……恶，这味道……”
格雷特允许学生们尽量发挥想象力，折腾各种各样的配方。浪费是肯定的，好在法师塔里有火元素池，提供无穷无尽的热量；那些海石花啊，牛肉啊，羊血啊，一个贡献点就能买老大一堆，不怕花不起。玉米、土豆什么的？
开玩笑，那玩意儿更不算钱！
大生产热潮中，四位自然之神的牧师学徒，俨然成了一众学生的领袖。特别是抓野猪过来的那位少女，自己已经基本上不做培养基，每天花两个小时漫步在实验室里，半闭着眼睛，一个个培养皿感应过去：
“这个……不行。它基本上不长。”
“这个……长得有点慢，可以观察一下。”
“这个长得挺快的。”
“这个……你可以让它提高一点温度？”
不得不说，自然之神牧师的生物亲和能力，你永远可以信任。当然，格雷特这个冒牌货除外。十天下来，他们已经筛掉了所有的肉类、血类原料，开始专攻玉米粉、玉米浆、玉米淀粉、小麦粉、土豆粉……
做到这一步，24名学生里，有一大半已经累得眼歪口斜，五官不正。格雷特自己也觉得有些顶不住，慷慨大方地一挥手，允许他们各自回家散心：
“好好休息两天，回来以后，我们再开一个新的项目！”
学生们发出一声欢呼，做鸟兽散。格雷特也迫不及待地冲出法师塔，到海边呼吸新鲜空气。开玩笑，闷头做实验这么多天，他连太阳都没晒过，再不出来走走，要缺维生素D了！
格雷特痛痛快快地玩了大半天。回到法师塔，就挨了当头一棒：
青霉素菌株被盗。

第二百九十二章 打上门要个说法！
格雷特法师塔的管理……真的算不上严格。
毕竟法师塔的正式成员，只有格雷特一个，奥罗拉一个，外加来做客的林恩法师一个。就这么两个半人，似乎也没有必要刻意建立规章，法师塔管理制度123条。
什么？
学生？
那24个学徒，30％算学生，70％算苦力，最多能薅一年的羊毛，据为己有的可能性约等于零。所以，格雷特对他们，基本上持放养的态度。只要你们乖乖干活，别打起来，课后想干什么、想学什么，和我无关……
基于以上种种，格雷特严抓狠管的，就只有一件事情：P4实验室管理制度。三区两通道，不许乱走，进出实验室注意清洁，以及——
绝对、不许、把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带出实验室！
不许带空间装备进出！
那些细菌，有一大半都是要命的传染病菌，带出去要死人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你们呢！一帮黑鸦沼泽的家伙！
p4实验室之外，格雷特就管得很松了。培养基也好，染病的动物也好，繁育中的青霉素也好，都是随随便便往那儿一放，只要记得关门就行。
这些东西被带出去？嗯，带出去就带出去了，反正也不会死人……
所以，格雷特拽着奥罗拉和林恩，还有纯粹蹭吃的伯纳德出去逛了一大圈，在商业街吃了晚饭回来，听说青霉素菌株被盗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茫然：
“啥？谁偷的？偷这个干什么？”
又不是1945年的上海滩，一支盘尼西林值一条小黄鱼，值得人舍生忘死去偷……繁育中的菌种有什么好偷的？
我还没有做选育，还没有做纯化，还没有把它做成青霉素钠，或者普鲁卡因青霉素——呃，后者就算了，这个世界的化工水平，大概这辈子都做不出来——但是，菌种偷去能干什么？
“MOSS不知道偷这个干什么。”塔灵还是那个非男非女，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哪怕吐出的答案是“不知道”，也并没有半点疑问或愧疚的意思。一板一眼，逐个回答：
“偷取菌种的，是法师学徒凯文&#183;艾尼。MOSS录制了艾尼法师取得菌株、离开法师塔的影像，主人可以在控制室观看。”
“法师学徒？”
“怎么是他？”
格雷特和奥罗拉一起询问。在格雷特想来，就算有人会偷青霉素，那也多半是泉水神殿的家伙，或者最多最多，是战神神殿的——
魔法议会还怕拿不到东西？等他研究出结果了，大规模生产的事情自然会甩给魔法议会，还用得着偷？
他们同时加快脚步，往升降梯走去。两人身后，林恩法师悄悄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那个偷东西的货色，不是他们黑鸦沼泽的！
这一口气松完，脑子就开始哗啦哗啦，飞转不停。林恩法师身经百战，和光辉之主教会不知掐了多少架，这会儿本能地往最坏的地方想：
为什么要偷重要研究成果？
那个法师学徒什么来历？
是不是对面的间谍？
“MOSS，凯文&#183;艾尼是什么学派的？导师是谁？什么履历？——你怎么不阻止他？”
他一口气问出一大串。这时候升降机已经到达塔顶，塔灵一边为主人播放影像，一边调取资料，嗡嗡回答：
“凯文&#183;艾尼，14岁，咒术系法师学徒，医疗分支。导师：比利&#183;奥格兰，7级魔法师，隶属卡奥斯魔法学院。——主人没有授予MOSS权限，阻止别人把2楼以下的东西带出法师塔。”
“……”林恩语塞。他狠狠瞪了格雷特一眼：叫你不上心！叫你管得松！
“原来是医疗分支的啊……”格雷特松了口气。我说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医疗分支，对青霉素有兴趣，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嘛。没准是偷回去给他老师研究呢？
“那样啊，那明天等他回来，我问问他吧……”格雷特打了个哈欠。吃饱了，有点困……
“不行！”左右两边，奥罗拉和林恩异口同声的反驳。奥罗拉干脆伸手推他肩膀：
“去找老师！现在就去！咒法系的人，偷东西偷到我们法师塔来了！”
“说的没错，现在就去！”林恩不紧不慢地跟上。“万一他是间谍呢？万一他的老师是间谍呢？万一他走在路上，被间谍抢了呢？你现在报案，责任都是他的，你要是偷懒，责任可就是你的了！”
“可是……”格雷特打心眼里觉得没这么严重。他还在左顾右盼：
“现在很晚了……小火车已经停了……还是明天吧……”
“现在就去！”林恩推他：“我召唤魅影驹！陪你上山！”
“喵嗷——”
特洛卡先生尖利的咆哮了一声，扬了扬爪子为主人助威。背后黑影跃跃欲动，忽吞忽吐，看那样子，随时随地可能变身黑豹，来叼格雷特的后领口……
在两个朋友的催促——甚至逼迫下，格雷特终于让塔灵拷贝了一份魔晶影像，赶去山顶。没办法，他一个三级，对面两个五级，打不过啊。
当然，他没有让人陪，也没有召唤魔法马。而是发动了【无尽墨水笔】上携带的传送术，自力更生，直接传送到伊戈尔迷锁旁边。
格雷特熟门熟路地走进雷霆塔，向卡莱尔大法师报告了一下。大法师果然动怒：
“什么东西！做贼做到雷霆之角来了！影像呢？——你带来了？给我看看！”
格雷特赶紧递上魔晶。海尔大法师把晶片插入桌面缝隙，片刻一道光幕就在书房里拉开。卡莱尔大法师凝神观看，越看越怒，重重一拍桌面。
桌上的纸、笔、书籍，瞬间浮起，边缘有电光丝丝爆闪。而书桌正中央，那台小型的手摇发电机，更是发出啪的一声，保险丝再次烧熔……
“走！”他伸手一抓格雷特：
“跟我去万法塔，找那个老东西算账！”
14级对3级，格雷特毫无反抗之力，被他抓着踉踉跄跄，往外冲出。
咒法学派的万法塔，和塑能学派的雷霆塔遥遥相对，座落在通天塔的两侧。卡莱尔大法师每踏出一步，气焰就上升一分，冲进万法塔，在第23层走出电梯的时候，他身上的电光，已经引起了塔灵的警告：
“请法师阁下注意！请法师阁下注意！您的能级跳动过于危险，请自我控制，以免触发塔灵防御！”
卡莱尔大法师理也不理。他拽着格雷特，大步向前，笔直冲进一间实验室。咣当一声大震，实验室房门重重摔回，一个身材高大的红发男子从显微镜前抬头，皱眉怒喝：
“卡莱尔！！！”
他伸手一指，一道五颜六色的彩光飞出，纠缠着射向门口。格雷特反射性地往后一躲：
两位高阶法师打打闹闹，他们或许只是打个招呼，或者表达一下不满，身上挂着的防御法术随时可以解消。自己挨一下么，呵呵……
尤其对面那位还是15级的！15级！比卡莱尔大法师还高一级！
大法师阁下，您可千万要挡住啊……
卡莱尔大法师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随手一拂，一道力场墙壁升起，把格雷特保护得严严实实。跟着就吼了过去：
“老莫顿！你徒弟的徒弟，偷东西偷到我们雷霆之角来了！”
“什么？”
莫顿法师一愣。他下意识地一挥手，桌上的试管、烧瓶、培养皿稀里哗啦，飞出去一片。格雷特躲在卡莱尔大法师背后，当场就吓得睁圆了眼睛：
【啊啊啊啊——】
别摔啊！别摔啊！你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千万不要是传染病菌！
卡莱尔大法师似也有所感应，手指微微一抬，平地微风卷起，将那些飞出去的东西托住。两位大法师一个托，一个收，很快将东西归拢。莫顿法师这才顾得上问：
“什么情况？我哪个徒弟？偷什么？”
卡莱尔大法师直接把晶片往他面前一拍。
光幕再次拉开，现出一个鬼鬼祟祟地少年，溜进实验室、把培养皿里的东西装瓶、揣在怀里、带回宿舍。他收拾完东西，拎着行李离开法师塔，光幕里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而那个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卡莱尔大法师冷冷道：
“凯文&#183;艾尼，你们系的学徒。最近公共卫生司招人——”
说着向旁边一闪，把格雷特让了出来，示意是他的事。格雷特赶紧向莫顿法师点头行礼，卡莱尔大法师指了指格雷特，站在边上续道：
“那小子就被送到他的法师塔，结果干出这种事——”
“这件事我听说过。”老莫顿点了点头。
公共卫生司的成立，以及格雷特这个拿到高阶法师塔的三级法师，他都有所耳闻。法师塔放出来的研究项目，医疗分支里好几家都在抢，他还出面打过招呼——
想到这里，大法师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感觉：“他导师是谁？”
“送过来的时候附了履历，那小子的导师，是比利&#183;奥格兰。老莫顿，那是你徒弟吧？”
莫顿法师一噎。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拳头捏得格格直响。默立片刻，从实验桌上拔出晶片，仔细收好，向卡莱尔大法师走来：
“奥格兰是我徒弟。——走，我们去看一看，奥格兰门下只要真有那小子，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三个人一起离开法师塔。莫顿法师大步流星，笔直走向伊戈尔峰北侧。来到崖边，格雷特本来还以为会有个魔毯、至不济有个魅影驹什么的可以乘坐，却不料莫顿法师反手一抓他手腕，纵身跳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不受控制地惨叫出声。这一边是悬崖！是悬崖啊！
笔直下落两百多米深！
他不要现在就变成巫妖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青霉素研究，一起来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的惨叫声震动夜空。通天塔顶，一束白光立刻打了下来，罩在格雷特脑门上。格雷特刚刚安心了一点，那道白光又扫了出去……扫了出去……扫了出去……
控制探照灯的是谁啊！不会是黑鸦沼泽的吧！
200多米高度，估计都能把我摔碎，摔碎了变不了巫妖的！
格雷特愤愤地想。下一刻，他后背肩胛骨猛然一紧，下落速度顿时放缓。
格雷特扭头、扭头，看到后背上伸出一对羽翼，半虚半实，流光溢彩。翼展……原谅他目测无能，然而光是单边的翅膀长度，也有他本人个头的两倍以上。
那对翅膀拍打一下，随即平平展开，凝住不动。山风浩荡，承托在羽翼下方，立刻就把坠落改成了滑翔。
格雷特左看看，莫顿法师用眼角斜瞥着他，满脸一言难尽；右看看，卡莱尔大法师满脸地恨铁不成钢，手一指，一缕清风裹着声音，细细钻入他耳鼓：
“……你怎么能叫成这样呢？有我们两个大魔法师在，你为什么觉得你会跌死？——实在不行，你赶快释放羽落术啊！”
……我这不是怕三个和尚没水吃，你们两位谁都以为对方会管我么……至于羽落术，真的是，一吓就忘记了……
格雷特讪讪。确实是我自己疏忽，但是，莫顿法师也太过分了！说也不说一声，就带着我跳崖！
奈何形势比人强，后背上还挂着别人召唤的羽翼，他也不能当场抗议。莫顿法师手指轻轻弹动，控制着羽翼变换方向，在空中盘旋周折，乘风而下。地面上或许要跑一个多小时的距离，他们只用了一刻钟轻轻落地。
虚幻的羽翼无声破碎，化作点点星光归入莫顿法师掌心。这位大魔法师随即打出一道咒术，向它飘出的方向一指：
“这边！”
格雷特给自己扔了几个加速法术，才赶上两位大魔法师的速度。夜色已深，卡奥斯魔法学院里一片安静，然而走到实验室附近，却有一片灯火映入眼帘。再往前走，就听到实验室里面，有一个正在变声的公鸭嗓子说话：
“导师您看，就是这个样子的！——把这种霉菌培养起来，注入生病的老鼠体内，二十只老鼠，活了十只呢！”
“嗯……”
“导师您研究一下吧！您不是说过吗，要论医疗，我们咒法系的医疗分支才是王道！那些牧师啊什么的，都是我们开创了道路，他们才拿过去用，那帮人连法术模型都不会画！研究治病什么的，还是得咱们来啊！”
“……”
实验室里片刻寂静。卡莱尔大法师浓眉倒竖，就想踹门进去，却被莫顿法师抬手拦住。这位医疗分支的魔法师静静望着前方，满头红发在夜风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格雷特只望了他一眼，就觉得身边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倒水声、玻璃碰撞声、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没一会儿，公鸭嗓子又哓哓劝说：
“导师，我觉得这个东西，我们还是应该加紧研究。治病的事情，牧师抢去做也就算了，总不见得让塑能系压我们一头啊！那个魔法师只有3级，论研究，他肯定比不过您！”
“行了凯文。”另外一人终于开口。“这样做还是不好。毕竟是别人做出来的东西，我拿来研究，我怎么解释来源呢？”
“可是导师！这种霉菌又不是外面没有！本来也就是从各种各样的树根，草地，土壤里弄出来的！——导师，您不是说，再升一级就差200研究积分了吗？这个项目能做出来，200积分绝对不止的！”
“……我想想……”
“想什么想！”莫顿法师终于出声，随手一挥，大门轰然敞开。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两声惊呼，随着莫顿法师大踏步入内，立刻就变成惶恐：
“导师……导师！”
莫顿法师满面怒色，飞快扫了一圈。他自己的弟子，比利&#183;奥格兰，站在面前，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实验台上，玻璃瓶里，绿色霉菌星星点点；
站在实验台旁边的少年，正是没多久之前，他在光幕里看到的那一个！
莫顿法师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弟子，红发无风自动，燃烧一般飞舞起来。哪怕比利&#183;奥格兰不是他最看重的那几个，甚至因为资质一般，近几年已经很少得到他直接指点，弟子做出的事情，仍然会影响到师门的荣誉。
哪怕这小子只是在犹豫，没有真的做出偷窃成果的事情，这事儿一传出去，连他都没脸在峰顶混了！
“……我还真不知道，我的弟子，居然会想去研究偷来的东西！！！”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不等奥格兰辩解，霍然转身，向卡莱尔大法师和格雷特深深鞠躬：
“我的弟子纵容门下偷窃成果，是我教徒无方。——今天这件事，要怎么处罚、怎么赔偿，都听你们的，哪怕把我的实验室都赔给你，我也没有二话！”
他说得斩钉截铁。卡莱尔大法师却冷笑一声：
“实验室倒也不用。我们格雷特也不是没有法师塔，更不是没有实验室。——倒是这两个，你怎么处置？”
“法师学徒，立刻逐出门下，逐出学院。”莫顿法师想也不想：
“至于奥格兰，纵容门下弟子，对此恶行不立刻举报、立刻处罚，停止在卡奥斯学院的工作，去新大陆驻守五年，以观后效。他在公会的贡献点，全部作为赔偿。你看怎么样？”
“便宜他了！”
卡莱尔大法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奥格兰的事情如果报告议会，处罚可能稍轻，本人妥妥社死。看在他老师的份上，饶他这次！
莫顿法师又把目光转向格雷特。格雷特微微低下目光，表示默认。他并不怎么想求情：这一位和之前的奥罗拉不一样，奥罗拉纯粹是好奇、或者可以说是手贱。这一位么，说一句“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大约不冤枉他？
别人老师都处罚了，他就不必做好人了……
莫顿法师微微松了口气。他向前一步，稍稍弯腰，恳切地对格雷特道：
“你放心，这小子偷走的东西，我追究到底，保证一丝一毫都不会流出。以后医疗分支，或者议会其他魔法师有人擅自研究，唯我是问——”
“这倒不必。”格雷特展颜而笑：
“其实这些东西，就留在您这里也可以，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再送一些过来。
——我倒是希望，医疗分支、以及其他系的魔法师，可以在我的基础上独立进行研究，一起探寻青霉素的奥秘。”

第二百九十四章 你以为你做得出青霉素来？
两位大魔法师一起看了过来。
卡莱尔大法师深深皱眉。想要阻止，却碍于是格雷特自己的项目，一时不太好开口。而莫顿大法师，却是在震惊、感动之外，更添了深深的羞愧：
“这个，不必这样——我们怎么可以——”
他声音颤抖，一头红发刚刚还笔直耸立，这会儿已经软趴趴的，几乎全数耷拉下来。格雷特恳切地拦住了他的话头：
“大法师阁下。咒法系，医疗分支，和我们雷霆之角的关系一向很好。上次我的追随者中毒，也是盖伦&#183;诺瓦克大师亲自赶过来施救。
——只是一个学徒做错事情，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关系。再说，分享知识、合作研究，这样的精神，不正是魔法议会一直提倡的吗？”
卡莱尔大法师不说话了。嗯，奥罗拉玩电解食盐水中毒那件事，他们确实承医疗分支的情。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直接打上莫顿的门，他早就通过老萨姆找评审会，直接把事情捅到明面上了！
老莫顿满脸通红，仍然摇头。格雷特想了一想，笑道：
“要不然这样——您帮我个忙？关于青霉菌的阶段性研究成果，我这两天写篇论文出来，您帮忙找个期刊发了？然后，您后续做研究的话，记得引用我的论文？”
这个倒是可以有。别人发表论文以后，在论文基础上进行研究，是魔法议会里通行的、颇受鼓励的做法。老莫顿脸上红色终于退了一点，拍拍胸膛：
“你放心，发论文的事儿，包在我身上！——还有，那个青霉菌也不白拿你的，我给钱！”
他摘下法师徽章，就打算转贡献点过来。格雷特赶紧向后一跳：
“不用不用，赔款已经说好了。不过，如果您还想要更多的，就只能去交易中心买了，我标价不会客气的！”
“我也不会要求多买打折的！”
老莫顿笑出声来。
他们相互告别。老莫顿留下来看着弟子收拾东西，天一亮立刻滚蛋，卡莱尔大法师则送格雷特回法师塔。马蹄得得，没入夜色，直到把卡奥斯魔法学院的灯火甩在身后极远处，再也看不到半点，卡莱尔大法师才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大方？”
“还好啊？”格雷特耸耸肩。卡莱尔大法师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要不是身在马背上，几乎要抬起手来，敲他脑门：
“有这个先例，以后想找你合作，先偷点东西就可以了。实在偷不到，派个学徒打你一顿，也能化敌为友？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邀请人合作，你敢不敢直接送出去算了？
——你就不怕辛辛苦苦做了半天，他们抢在你前面做出来？”
“嘿嘿～～～”
格雷特在马背上低头笑了出来。直到卡莱尔大法师气得取消魅影驹，让他直接掉到地面上（虽然最后一刻给了一个羽落术），他才止住笑声，昂头说明：
“他们会不会抢在我前面做出来，这个我不知道。但是——我非常确定，我预备做的东西，他们肯定做不出来！”
“你？”
“您就看着吧！”
格雷特那篇《一种新型致病菌的发现，和青霉菌的遏制病菌效果》很快刊发。为了赶时间，没抢到《奥术》、《魔法》这两本期刊的版面，而是刊登在《死亡天幕》上面——
反正，前面一半讲的也是疾病，扔在死灵学派的期刊上，没毛病。而且有老莫顿担保，论文奖励也不会少他一个子儿……
一个三级的小魔法师发文章，一个五级法师当二作执笔（这次林恩法师代替奥罗拉当了论文工具人），一位15级的医疗分支大魔法师、一位15级的死灵法师点评。这样的规格，很快就引起了魔法师们的注意。
除了莫顿法师之外，医疗分支还有两位大魔法师，对格雷特的论文燃起了莫大兴趣：
“我们发现，这种青色的霉菌，对于金黄色葡萄球菌的繁殖，具有显著的抑制效果。
——将其和金葡菌一起在平板培养皿里培养，培养皿可见明显空处；滴入金葡菌培养液中，可以看到培养液明显澄清，二次培养未见金葡菌大量繁殖……”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
1、研究青霉菌抑制金葡菌生长的原理；
2、研究除了金葡菌外，青霉菌还能抑制哪些病菌的生长；
3、设法将这种抑制金葡菌的物质，做成便携性药物，以供随身携带。这样，即使在超凡力量达不到的地方，普通民众也能提高康复几率……”
这是个有意思的题目啊！值得好好花点力气！如果这种药物研究出来，哪怕队伍里没有治疗者，大家也更容易活下来了！
三位大魔法师各带团队，义无反顾，扑上了格雷特指引的道路。然后，立刻就翻车翻得家都不认得。
“青霉菌养死了！”
“又养死了！”
“这一批也不行了，又要买新的了……”
“施法结束！材料用完了！”
“没事，去买！反正便宜！速度快一点，再晚就卖完了！”
格雷特挂在交易窗口的青霉菌，价钱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说是薄利多销。一瓶50ml培养基，提前24小时放进去菌种，已经泛出淡淡的青色，可以由独立魔法师鉴定保证菌种成活——只卖一个金币。
魔法师们扫起货来，基本上眼都不眨。到后来，他们甚至都放弃了自己培养青霉菌，只丢给学徒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自己全靠买了。
一个金币一份的施法材料，对十四五级大魔法师来说，好便宜！
——当然，格雷特这里做玉米淀粉培养基，一次煮一大锅，50ml的瓶子可以灌100个，成本只有1个金币不到，这种事情他是不会说的……
“加油！多做一点！这个月的研究经费就靠你们了！”
不过必须说，大魔法师就是大魔法师。大力出奇迹的硬怼之下，还真的给他们走出了一条新路：
一个月后，莫顿法师邀请格雷特到他的实验室，参观法术实验。
“杀灭致病菌，第一次实验，开始！”
莫顿法师喃喃念诵咒文，左手握住一试管青霉菌，右手不停变换手势。格雷特在旁边睁大眼睛：
行吧，您果然还是拿青霉菌当施法材料，开发出了一个新的魔法……就是不知道，您这个魔法，要怎么掌握治疗量？
青霉素肌内注射，一日80万～200万单位，分3～4次给药；静脉滴注，一日200万～2000万单位，分2～4次给药。静脉滴注时，给药速度不能超过每分钟50万单位，以免发生中枢神经系统毒性反应——您这速度是多高啊？
莫顿法师的吟唱猛然一停。右手伸直，指向前方实验台上，有气无力、毛发肮脏打结的兔子。一道绿光从他指尖射出，笔直落在兔子身上。
“阿瓦达啃大瓜！”
格雷特在心里默念。几乎是立刻，兔子全身抽搐，头颈伸直，四肢强直，死了，死了，死了……
“呃，治疗术的强度还是掌握不好……”莫顿法师垂下手臂，尴尬地看向格雷特：
“目前为止，用五毫升装的青霉菌治愈率最高，大概有30％左右，但是死亡率有70％……
这么高的死亡率，根本不敢在病人身上尝试，不治疗的死亡率也比它低些！”
格雷特：“……”青霉素过量，过敏反应太严重了吧？青霉素这玩意儿，一旦上了超大剂量，过敏概率指数级数上升！
“三天内死亡率呢？”
“还要再高10％……”
嗯，考虑青霉素脑病、脑出血、过敏性心衰等一系列不良反应……所以说要控制药量啊，如果不做成药物，用青霉素作为施法材料，直接飚法术的话，真的很难控制用量啊！
“那，把它做成药物呢？”
莫顿法师给了他一个悲伤的眼神。
别问，问就是啥都没有……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这位魔法师，你中毒了！
“把霉菌做成药好难啊……”
“是啊，好难好难。”
“完全没有头绪。”
“是啊，难度特别高。”
格雷特和莫顿法师肩并着肩，坐在十七八只死兔子面前，一递一声叹气。莫顿法师叹气是因为这个项目太难，格雷特叹气，是因为制造青霉素实在太麻烦了！
“老莫顿！”又一位魔法师走进来。胸前徽章上，三颗金星闪烁，显然是一位十三级的大佬。格雷特赶紧起身行礼：“诺瓦克阁下！”
“小格雷特？你怎么在这儿？”来人脚步一顿。上次奥罗拉折腾氯气把自己折腾中毒时，就是他上门来抢救的，和格雷特有过一面之缘。他上下打量格雷特一回，微露笑容：
“哦，想起来了，青霉菌这个项目就是你的。——之前让你有空来找我的，怎么一直不来？”
格雷特只好向他笑笑。指指那一地死兔子，声音微弱：
“忙，忙……”
“确实是忙，这个项目不容易。”诺瓦克大法师叹气。他转头问老莫顿：
“法术成功率你做到多少了？我这里只有10％……”
这个更惨。格雷特几乎要捂脸，听着两位大法师你一言我一语，交流施法心得：
“青霉菌的选用是个难题。”
“是的，一定要控制好时间，目前的经验，是买来以后3到5小时施法，兔子的死亡率最低。”
“魔力输出也要控制好……哎，我这里有个模型曲线，你看行不行……”
格雷特听得直捂脸。两位大佬，你们用青霉菌施法的时候，是根本不考虑它的有效成分含量啊！
“老莫顿！”外面又快步进来一位。踏入房间，看到满地的死兔子，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哈哈哈，你也不行！——对了，你们有没有尝试过，把青霉菌里面的溶液提取出来？”
“尝试过啊！”两位大法师异口同声地回答：“但是根本没有用！施法效率直线下降！”
这一次，格雷特真的开始捂脸了。
没错，青霉素在水溶液里非常不稳定。遇酸遇碱都会加速分解，哪怕啥都不加，它在水里放置时间长了也会自行分解。药效降低不说，导致过敏的成分还会增加，想象一支药液里一半是过敏成分……
哦也。
一管药液推进去，或者一个魔法扔过去，治疗效果且不去说它，死亡效果是妥妥的！
新来那一位却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向老莫顿吐槽：
“我说，你不会是在坑我吧？这个谁——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他的项目简直太难做了，思路和别人完全不一样，要注意的点也完全不一样。
什么高温灭菌啊，什么提纯选育啊，都是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我们用习惯的法子，那些法术模型，魔力震荡，所有的东西都不能用！以后有他的项目，你自己去做好了，别拉上我了！”
“咳咳，咳咳……”
诺瓦克大师在旁边猛使眼色，肺都要咳出来了。而格雷特站在兔笼旁边，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还暗藏了一点得意的笑容……
就是要你们望而却步啊！知道我的项目不容易做，才不会有人想法子偷啊！
事实上，格雷特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花太大精力在青霉素上。因为青霉素药品，或者说，青霉素钠这个东西，他确实快做出来了。或者说，不要求纯度的话，他已经做出来了——
无非是让青霉菌在培养基里充分繁殖，发酵，离心、过滤得到溶液。然后，往里面倒氢氧化钠，得到青霉素钠，再将其结晶析出。青霉素药品，完工！
现在的问题就是，不经过发酵液预处理，醋酸丁酯萃取，反萃取，活性炭脱色，得到的青霉素钠，纯度非常感人。然后，青霉菌生产青霉素的能力，也非常感人……
后者还比较容易解决。格雷特安排了四个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学徒，专心致志培养青霉菌，定向诱变，务必弄出产量最高的那种青霉素来。而前者，格雷特知道怎么做，可是，他没有条件……
“要提纯就太难了啊……我要黄血盐，我要磷酸盐，我要絮凝剂……我要萃取用的醋酸丁酯……话说醋酸丁酯该怎么制取来着……”
格雷特抱头哀叹。事实上，他今天来峰顶，还有第二个任务：
有人做出了交流变直流的整流器，需要他来接收一下……
“唉，有整流器也是好事。最起码，我可以自己做漂白粉了，不用一天到晚租用雷霆塔。”格雷特嘟囔着着踏进卡莱尔大法师的实验室。做出整流器的不知道是哪位大神，哪个学派的？
做出来的又是哪种思路？电刷？二极管？容量多大？如果足够大的话，也许那个饮用水水源地的水库，可以装个水力发电机，把整流器装上去……
格雷特胡思乱想着，慢慢往里走。实验室里，细细的电弧到处闪耀，颇有一点后现代赛博朋克的味道。他在卡莱尔大法师这里已经算是名人，来来往往的学生大多认识，不时有人远远向他打招呼。
格雷特小心绕过一张电网——是真的电网，蓝白色电弧虚空交织，自然成网——又远远绕过一团跑得欢快的球状闪电。这实验室真的太危险了，哪怕身上挂满了各种防御魔法，他也不敢乱跑……
跟着引路的奥罗拉小心前进。左躲右闪，飘忽走位，好不容易才到达实验室核心部位。第一眼，就看见面积最大、不明魔法装置最多的那张实验桌上，正当中端端正正，摆了一部手摇发电机。
这是要验证了！格雷特快步走上去。手摇发电机两侧，一左一右，站了两位魔法师。左边那个自然是卡莱尔大法师，而右边那个面容愁苦，双手粗糙开裂，像工人多过像施法者的，显然就是这次整流器的发明者了……
“你来啦。”卡莱尔大法师和颜悦色，向他点头。随即往右边一指：
“这位是克里斯多夫&#183;诺伍德先生，变化系，三环奥术师，四级法师。你要的整流器，他已经做出来了，你来验收一下？”
格雷特上前与对方握手。诺伍德先生头发有点花白，伸出来的手微微发抖：
“你好，你好……整流器我已经做出来了，你看过没问题，我就可以拿到报酬了——五千贡献点呢！”
最后一句话猛然拔高，声音尖利，双眼亮得要射出光来。格雷特都没有刻意凑近，就被他嘴里的口臭熏得向后一仰。一瞬间，身为医生的预感，就开始拼命向他报警：
有问题！
这个人有问题！
出于医生的本能，格雷特连连点头，顺着对方的话头安抚：
“好的，好的，我先看看你做的东西。——已经连接上了吗？”
“是的，连上去了。”卡莱尔大法师做了个手势。格雷特凑过去看，电路当中连接着一个小小的玻璃器皿，像个梨形，下面沉着一汪亮晶晶的水银。两根电线伸入水银液面下方，玻璃器皿上部，还嵌入几根石墨细棒，与玻璃镶嵌得严丝合缝。
这是……
汞弧整流器啊！
好老的玩意儿，前世那会儿，已经淘汰半个多世纪了吧？
格雷特猛然回头，看向那位花白头发的炼金术士。而同一瞬间，卡莱尔大法师伸手一指，发电机的手柄已经开始转动。一下、两下……直到转出一团残影，玻璃皿当中还是安安静静的，看不到半点火花爆闪。
“怎么没反应？”
格雷特小小声嘀咕了一句。然而，这低低的一句话，已经点爆了炼金术士。诺伍德法师立刻急了，张牙舞爪，扑上前去：
“不可能！我做出来是好的！你之前用过也说是好的！你别想昧掉我的贡献点！五千点呢！”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眼睑、手指不断震颤。格雷特心里的警报声响得越发剧烈，思考片刻，建议道：
“也许是电流不够大？要不然……先弄一道电流出来试试？”
“有可能吧。”卡莱尔大法师一弹指，玻璃皿中，瞬间爆出一道电弧。整个电路像是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玻璃皿嗡嗡震颤，里面蓝光闪亮，场面又是炫酷又是魔幻。诺伍德法师立刻停步，呆立须臾，双手一拍：
“咦！好了！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格雷特握拳。果然他的印象是对的，汞弧整流器的触发功率比较大，手摇发电机的电流可能太小了，没法让它起来干活……
不过这没关系，大不了把发电机做大一些！
卡莱尔大法师也面露喜色。格雷特很想加入他们，然而医生的本能，却让他拉着诺伍德法师连连后退，一直退到角落，劈头就道：
“你中毒了！”
“什么？”炼金术士一愣。他随即暴怒起来：
“什么中毒！我没中毒！我告诉你们，别想靠这个扣我的钱！”
“你这个整流器里面用了水银！皮肤接触水银过多，或者吸入水银蒸汽，都会中毒，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格雷特一口气喷了回去：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头痛、恶心！有没有经常心悸、喜怒无常、晚上容易失眠！嘴里溃疡、牙齿松动是不是比较多！干活的时候，有没有手抖！”
最讨厌不听话的患者了！最最讨厌死命否认病情的患者了！
病人就该有病人样子！
比起整流器来，还是先治病比较重要！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完了，老板又开始拐人了
格雷特暴风骤雨般一顿狂喷，语速快，调门高，气势十足。诺伍德法师开头还想挣扎一下，很快就被喷得兵败如山倒，只能小声抗辩：
“……那是我太累了！为了赶这个东西，我这个月没日没夜，连冥想的时间都打折扣了！累过头了当然会不舒服……”
格雷特眉头一扬。还不服气是吧？不见棺材，你就不肯掉泪是吧？
“卡莱尔阁下！”他从患者肩后伸出头去喊：
“您这里有没有镜子？——对了，把发电机停了！先停了！有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别用它发电！原因我回头和您说！”
他刚刚想起来！在汞蒸汽里通电，会产生紫外线！这东西过量照射，对皮肤和眼睛都有害的！日光性皮炎啊，角膜炎啊，这些东西都会找上门来！
咳，虽然收获了紫外线灯是意外之喜——实验室里多了一个杀菌利器——可是，现在，不能让它继续发光了！
卡莱尔大法师恋恋不舍地停手。一个小小的玻璃皿，就能把交流电变直流，这其中的电流变化，实在值得他这个塑能系魔法师细细品味。
但是，格雷特平时很少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一旦说了，必定是要命的事儿，比如上次瘟疫种子泄露……
还是听他的比较好。
电动机摇柄停转，汞弧整流器蓝光熄灭，格雷特这才松了口气。他缩回脑袋，面向诺伍德法师：
“要证据是吧？——你站着别动，把下嘴唇拉下来，让我看看牙龈！”
炼金术师将信将疑，捏住下唇中心，往下一拉。格雷特一眼扫过，眉头就向上一扬：
看吧，看吧，他就知道。
“你自己拿个镜子照照。牙齿和牙龈的交接处，是不是有条蓝黑色的细线？那就是水银中毒了，沉积在你体内，伤害你的身体！你还需要别的证据么？”
其实别的证据也是有的。比如，皮肤划痕试验阳性，这个当场就能做；
比如尿汞和血汞，呃，这个没有试剂也没有仪器，现在不能做；
比如心悸、失眠、歇斯底里、手抖、口腔溃疡、牙齿松动、头晕头痛恶心，这些，患者刚刚的态度，都已经证明过了……
但是，以上症状，都要和其他疾病做鉴别诊断。唯有牙龈上的蓝黑色细线，或称汞线，在有明确汞接触史的情况下，看到这条细线，基本上就可以确诊！
诺伍德法师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枚小镜子，凑到面前，左手拉着下唇努力照来照去。照了半天，手一松，小镜子无声无息，笔直落下。
格雷特及时捞了一把。诺伍德法师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那个镜子，怔怔地看着格雷特，脸色苍白：
“……我会死吗？”
“应该不会的吧？汞中毒而已，应该是能治的……”
能是肯定能的。如果是在前世，他临床上遇到汞中毒患者，肯定立刻呼叫内科。就算这里没有内科，他不用闭上眼睛，也能复述《内科学》上的治疗方案：
用5％二巯丙磺钠溶液，肌内注射，每日一次，每次5ml。三天为一疗程，间隔四天后可重复用药，也可选用二巯丁二钠或二巯丙醇……
但是，他&#183;没&#183;有&#183;药。
什么二巯丙磺钠啊，二巯丁二钠啊，二巯丙醇啊，啥都没有……
“这个……要不然你等一等，我刷个解毒术看看？不行就只能找高阶牧师了……”
格雷特记得清清楚楚，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过那个泉水神殿的唐纳德牧师施展解毒术——虽然那对过敏没有什么用。现在，他升到三级以后，本着艺多不压身的原则，也学会了这个神术。
学是学了，就是没什么机会用。解毒术在他手里有什么效果，格雷特也不太清楚……
毕竟，临床上解毒的原理，实在是太多了。催吐？活性炭吸附肠道毒物？强化利尿和改变尿液酸碱度，促进毒物排出？血液净化？注射螯合剂，与体内有毒金属生成螯合物？毒素拮抗？
这么多种路径，又没拿动物做过临床对比实验，格雷特对自己的神术不太有信心……
好在诺伍德法师运气不错。格雷特没信心归没信心，对神术的掌握，倒还算得上扎实。一个解毒术释放完毕，诺伍德全身上下顿时一轻，缠绕大半月的头疼、烦躁也减轻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赶忙道谢：
“我好多了，多亏有您……”
格雷特再接再厉，又丢了一个解毒术过去。两发神术扔完，再让诺伍德法师张开嘴，汞中毒造成的口臭已经淡了不少，牙龈上的蓝紫色细线也消失不见。
这解毒术，效果还真不错！
格雷特暗暗赞叹。汞线消失，意味着体内毒素已经被移除了一半，汞中毒从中度，至少变成轻度了！
当然，也许患者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但是在没有验过血汞、尿汞，也没有经过一段时间观察，格雷特并不能肯定……
要不然，把他拐回去观察看看？
不等他开口，诺伍德法师已经对格雷特千恩万谢。他向卡莱尔大法师确认了整流器验收通过，5000贡献点进账，当场就要转给格雷特1000：
“不是我吝啬，您救了我的命，这5000点都给您也是应该的。只不过我为了做这个东西，已经借了不少债，还完债、再给女儿添一笔嫁妆，剩下能动用的，就只有这1000点了……”
他神采焕发，抓着格雷特不放，一双大手布满老茧，用起力来，简直要把格雷特抓掉一层皮。格雷特百般挣扎不脱，只好换个花样劝他：
“你这个汞弧整流器——哦，水银整流器，想不想做更多的？想不想做更大的，多卖几个出去？想不想知道，多大的整流器，能够带动多大的电流？”
“你——你是说——”
诺瓦德法师全身颤抖。
他平时也好琢磨些有的没的，做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哪怕这些玩意儿没什么用。大半身家都砸在了研究上，以至奥术等级升到三环，法师等级还是四级，没资源去堆，迟迟升不上去。
往水银管里通电，换一个方向电流就过不来，他早十几年就发现了。无奈这个发现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反而差点把他拖累破产。连论文提交上去，也只得到了一个基础的研究积分，和一个基础的贡献点……
一直到最新一期《奥术》发表，上面附了雷霆之主的悬赏，诺伍德才恍然大悟：
哎呀！我十几年前的发现，就应该用在这里呀！
——当然，由于这种积累，他拿到了雷霆之主的5000点奖励，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此时此刻，格雷特这一段话，真是每字每句都搔到了他的痒处。见他双眼放光，格雷特微微一笑，继续诱惑：
“你发明的整流器，我的法师塔里要装好几个，别的地方可能也需要。你想报答我的话，不如来帮我多做几个？放心，我出材料，你负责人工就行。顺便，整流器和电流的关系，你也能研究一下……”
诺伍德法师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一颗脑袋上上下下，点得飞快。背后不远处，奥罗拉翻了一个白眼，喃喃自语：
“完了，老板又开始拐人了……”
他就是这么给拐来的啊！各种奇思妙想、永远不缺的选题、出研究条件、出方法指导！原来说好只干三年的，现在看起来，要一直一直跟着老板干下去了……
对了，还有那个林恩法师，看起来也已经被拐进来半个的样子！不过挺好的，能隔三差五撸一把猫，感觉幸福指数都上升了呢^_^
不管怎么样，格雷特还是把诺伍德法师、诺伍德法师做的汞弧整流器、接整流器的手摇发电机，一起拐到了法师塔。他一口气都没有歇，就开始拉着诺伍德上上下下，查看预留的电线管道：
“这里我要装一个整流器！这里也要装一个！这里！这里！这里！
——对了，再帮我做一个火力机！用法师塔的火元素池供热，水元素池供水，图纸我画给你！”
紫外线消毒啊！
手术室、细菌实验室的标配！每天开启30分钟，和消毒水相辅相成，感觉安全指数又上升了！
诺瓦德法师勤勤恳恳地去研究图纸。整流器也就算了，那个发电机，用蒸汽推动轮轴的，格雷特根本就只有个想法。他再多问两句，格雷特哗啦一下，掏出一套呼吸机气泵，展示那个用水流带动轮轴的传动装置：
“你和矮人商量商量？”
诺瓦德法师：“……”
这位年轻的法师塔主人，敢不敢更不靠谱一点啊？！
要不是救命之恩，明天就离开法师塔！
话虽如此，诺伍德法师对格雷特的救命之恩，毕竟还是心存感激的。第三天晚餐时分，看见格雷特没精打采的从实验室出来，在餐桌上瘫成一张人皮，他就主动开口询问：
“怎么了？研究不顺利吗？”
“青霉素提取……还是没法提纯……”
格雷特唉声叹气。没有药品，没有溶剂，他想要提纯萃取青霉素，还有多少路得走啊……
“没法提纯？”
诺伍德法师手里，餐刀一滑，在盘子上切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倾身向前，声音关切：
“要不然，让我来试试吧？”

第 二百九十六章 为开水供应而战！
诺伍德法师敢要求尝试一下，是真有些把握的。
身为一个炼金术师，他大半辈子，都在和材料打交道。要提纯，要分离，要化合，要分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硫酸的纯度、浓度差一点点，价格就能差上一倍。如果把浓度推到几乎冒烟的地步，那么每推进一步，价格几乎能十倍增长。
高阶魔法师可以用魔力提纯，却没空处理基本材料；低阶法师的魔力和控制能力又不够，只能苦哈哈地手动摇瓶子、搅坩埚、洗试管。诺伍德法师就在这当中，找到了一条养家糊口的路：
他研发了一个魔法阵，可以在混合物中，精准提纯出某种指定物质。哪怕是他不认识的物质，只要委托人给出样品，魔法阵自然就能运作，在另一端分离出需要的材料。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魔法阵能量比较弱……”诺伍德法师有点忐忑：“只能提纯液体、粉末，提纯不了大块固体，用它来开矿选矿什么的不行。而且提纯的量也很少，一个小时，最多一升的样子……”
“那已经很好了！”格雷特跳了起来：
“青霉素产量反正也不大！不管是滤液，还是粉末，都在提纯范围内！走走走，这就去试一试！”
这次尝试的结果，比之前好了不少。用魔法阵提纯出来的青霉素，比之前用菜籽油溶解、活性炭吸附、蒸馏水洗脱得到的玩意儿，过敏反应的概率，减少了足足一半。格雷特大喜：
“继续！——把做出来的青霉素钠，多做几次结晶、分离，测试过敏反应！过敏概率降到1％以下，就是我们要的东西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人力，一点一点去做的活儿。格雷特把实验方法、实验任务布置了下去，让两个变化学派的法师学徒跟着诺伍德法师帮忙，自己便离开法师塔，去验收其余的项目了。
——冬天洒下一把种子，春天就收获了许多项目。格雷特终于体会到了大佬的乐趣，公共卫生司刚成立，法师塔刚建好时安排的项目，此刻已经到了验收的时候：
莱昂&#183;卡洛斯负责的酿酒方法改进，基本已经完成，正在做最后一次验证。说穿了也没多麻烦，无非是把酿好的酒，连瓶子加热到50℃～60℃，保持半小时之后再灌装密封；
变化学派那位少年负责的，是粗盐精炼的项目，无非是加烧碱、纯碱去除钙离子和镁离子，再用重结晶法分离氯化钠和氯化钾（终于得到了大量的氯化钾，格雷特表示满意）；
而最麻烦的，还是要数自然神教那个小姐姐，负责的沼气池项目。沼气本身，倒是研发了一个七七八八，格雷特蹲在旁边用一根管子插沼气池，确实也点着了没错。但是，接下来的应用推广任务，就必须格雷特自己承担了。
“在贫民区建设沼气池，免费烧开水供应？”公共卫生司的中年会计一听到格雷特的要求，就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不可能！法师大人，您有没有算过，做一间这样的开水房得多少钱？
一个18加仑的标准大锅，1金币1银币；能放两个大锅的灶台，连砖头带砌墙，算你1个金币好了；土地就算是议会所有，可房子您总得盖吧？
盖一间15平方米的小房子，最破最破的小木屋，那钱也不便宜。法师大人，公共卫生司前前后后，已经砸下去上万金币了，真的没有钱了！”
格雷特根本不用算就知道结果。在贫民区普遍设立开水房，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可以大幅度减少肠道类疾病传播——哈特兰城痢疾流行的时候，他就设立过临时的供水点。做开水房——或者用他前世的说法，做老虎灶的费用，他早就一清二楚：
这么一间开水房，总投资至少要10个金币；照他的预估，城里的贫民区，每一千人设一间开水房，免费供应开水，就是4000金币。
这还不算沼气池的建筑费用。能供1000人饮水的开水房，一天至少要烧两吨水；能烧两吨水的沼气池，保守估计50立方米起步。砌池子、弄管道，还有水龙头啥的，又是一大笔开销。
“没事，不让议会掏钱。”他给了会计一个笑脸：“拜托帮我个忙，约一下自然神教、泉水神殿、战神神殿，还有议会和市政部门的人。对了，附近的领主贵族，方便的话也约几个。我要和他们——做生意！”
格雷特的邀请函应者云集。一周以后，格雷特魔法塔的会议室里，神职者、魔法师、贵族、市政厅派出的低阶魔法师，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
“想改善城市环境吗？”
“想让街面上不再臭气熏天，污水横流吗？”
“想让粮食增产吗？”
格雷特一连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问，市政厅的办事人员点头；第二问，市政人员、魔法师、神职者们一起点头；第三问，贵族们眼睛亮起。格雷特右手一扬，会议室尽头的白板上，一大卷图纸刷地落下，展开在众人面前：
“在除花园区之外的所有区域，以每千人一座的覆盖率，增设公共厕所；
所有市民，不得随地大小便，必须使用公共厕所，或者把粪便倾倒入公厕旁的集污口；
家禽、家畜粪便，也必须投入垃圾站；
在公厕和垃圾站正下方，构筑沼气池，让这些垃圾充分发酵。我的法师塔和自然之神教团合作研发，已经掌握了这个技术。产生的气体引出管道，可以点火做饭，烧水点灯。发酵之后的液体和残渣，用来给田地施肥，能够有效增加粮食产量。
——之前在哈特兰城，我的老师和魔法塔、战神神殿、城卫军合作建立的项目，在魔法塔与神殿的土地上进行试验，增产的效率超过20％！
沼气池技术，我愿意无偿捐献给议会，只收取每年1个铜币的象征性费用。条件是，议会开放沼气池建设授权，建设者有权利用一切产物，但要用沼气建设开水房，无偿供应周边居民饮水。
这个项目，谁有兴趣？”

第二百九十七章 女骑士的人情债，怎么还？
一席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片刻，战神神殿来开会的主教，侧头和后方随从讨论几句，举手道：
“我们要看看实物。”
格雷特当即带他们下去。沼气池距离法师塔不远，就在动物饲养房后面，打扫的时候拎个桶一冲水，就可以把粪便冲进池子里。主教大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居然并不怎么臭，满意点头。又问格雷特：
“烧水方便么？”
格雷特带他到隔壁。一根中空藤条从地下蜿蜒而出，顶上套着根铁管，直通灶膛。格雷特旋开铁管阀门，随手一个火花术。一蓬火焰腾腾燃起，不多时，灶上的铁锅里，开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一个沼气池，一天可以处理多少粪便？又可以烧多少水？”
格雷特微微一笑，向负责沼气研发的牧师姑娘点点头。女牧师上前一步：
“我们法师塔旁边，修了一个10立方米的池子，目前处理两头大猪，三头小猪，4只羊，一堆兔子的粪便，正好够用。如果沼气池搭配人用厕所的话，估计50立方米的沼气池，可以供300到500人使用。
——50立方米的沼气池，所产沼气，一天可以烧两吨水。”
“夏天能烧的水更多一些，大概能多一倍。”格雷特在旁边补充一句。主教大人低头心算了一下，又问道：
“这藤条可以用铁管代替吗？”
“当然可以啊！”
格雷特在牧师姑娘之前抢着回答。咳，用藤条不用铁管的原因是，藤条便宜，自然神术催发就可以，省钱……之前是研发阶段，格雷特就没给太多经费，样样东西将就着用了。
“那我们神殿先来一套吧。要100立方的——至少能处理一下马粪，顺便烧个水。”
他价钱也不问就下了订单。有他开头，萨琳娜女骑士跟着站了出来：
“一座沼气池能产多少肥？够增产多少？”
“一座10立方的沼气池，一年可以产12－16吨肥料，以及50－64吨沼液。4吨肥料够一亩地用……”
这一次，格雷特回答得有点信心不足。年产肥量和产沼液量，他是估算的；多少肥料够一亩地用，他是在和埃尔文长老的通信中，陆陆续续听说的。至于沼液在增产上的效果，这个……
他只知道肯定能增产，具体增产多少，他也不能乱编啊！
然而女骑士已经嫣然一笑。笑完之后，秀眉微蹙，叹一口气：
“不够。”
“哪里不够了？”格雷特自从上次听证会，女骑士率先出钱开始，看到她就有些心虚——无他，2000个金币的人情，到现在还没有还。现在看到对方嫌少，赶紧凑上去询问。女骑士伸开五指：
“一个沼气池够4亩地用，这个城市每千人一座，也就400到500座，充其量够2000亩地用。2000亩地哪里够用！”
格雷特大汗。2000亩地啊，姐姐！您是多大的地主啊，这些肥料都够2000亩地了，您还觉得不够用……
然而想想人家名下两座城堡，以及他上次去的时候，亲眼看到的子爵领，格雷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
2000亩地，对一位女子爵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子爵阁下，不是这样算的。”格雷特只好给她解释：“我计划中的城市沼气池，每天能烧2吨水，大概要50立方左右的容积……”
“所以，肥料够一万亩地？那还差不多。”女骑士满意点头：“一座造价多少钱？”
“地面部分，连开水房在内，大概十个金币，地下部分……”还没算。
不过，量大的话应该有优惠？
包括调制沼气池的相关神术，应该也可以和自然神教谈……
“那也不多嘛。”女骑士小声嘟囔。她随即一甩鬓边发丝，仰脸笑开。漫不经心之外，别有一分明艳动人：
“行了，不就400座嘛？我包了！”
“萨琳娜！”
女骑士身边，一个年轻贵族脱口惊呼。一边出声，一边还向前走了两步，身体下意识的斜拦在她面前，仿佛想要让女骑士看不到格雷特。萨琳娜斜他一眼：
“小弟，你怎么啦？又不贵，我少开两场宴会，少添一件魔法首饰，这几个钱就省下来了。这年头，粮食增产比什么都要紧，你不明白吗？”
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越过年轻贵族，径直走到格雷特面前。年轻贵族语塞，又不甘心，又有点儿担心，目光在萨琳娜和格雷特之间扫来扫去：
“我会告诉父亲的！”
“哟，哟，我亲爱的小弟弟。”女骑士妙目流转，清声而笑：
“我要告诉父亲，我会告诉父亲——随便一点鸡毛蒜皮都要告诉父亲，你什么事能长大一点？”
萨琳娜扭头就走。确定了建设400座沼气池的方案，这场会议，就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格雷特送出法师塔，额外多送了女骑士一程。眼看着姐弟两人并肩催马，扬长而去，女骑士忽然折转马头，一阵风似的奔回他面前：
“诺德马克法师！”
“子爵阁下？”又欠了一笔人情债的格雷特赶紧应声。女骑士跳下马背，向他一笑：
“听说你最近，指点了好几个商人，生产技术的改进方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和我一起赚一笔？”
我不是！我没有！这些钱都是公共卫生司的，一分也没有落到我自己口袋里！
——格雷特很想这么说。然而，看着女骑士明亮的笑靥，想着人家之前花掉的五六千金币，他能给出的回答，只有一个：
“得让我想一想……”
能赚这么多钱的买卖，哪有那么容易啊！
就算我有技术，也要考虑改造成本，考虑市场容量。再说了，榨自己人的钱没什么意思，提高生产力才是王道啊！
他皱眉苦思。女骑士抿起嘴唇，向他晃了晃手掌：
“好啦，不催你。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给我写信——”
她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格雷特一个人，在魔法塔里翻来覆去，冥思苦想：
上哪找个赚钱的活计呢？
上哪找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赚五六千金币的技术改进，还人家这份情呢？
“要我说，你不还也没有关系。”奥罗拉推门进来，看见他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只差钻到桌子底下的样子，忍不住嘲笑：
“没准人家根本不想让你还呢？这债越欠越多，越欠越多，然后就……嗯？”
“还是肯定要还的。”格雷特翻给他一个白眼：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有借无还，稀烂一团……等我想想，到底用哪一个项目来还债？手上的好项目都已经卖掉了啊……”
巴氏杀菌法，食盐提纯，金属温度计控制炉温辅助炼铁……一堆最值钱的项目，都扔给公共卫生司换了投资，其他的不怎么值钱了啊！
“难道合作生产青霉素？不行，绝对不行，这个项目生死攸关，议会一定得控制在自己手里的……
或者马上要研发的天花疫苗？这个更不行，疫苗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赚大钱的！”
“你还是快点想吧！”林恩法师推门进来。特洛卡先生从他肩头一跃而下，叼着一张烫金的帖子，送到格雷特面前：
“那，人家的舞会，特意邀请你呢！不想卖身，就赶快拿出能赎身的东西来！”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我能请您跳一支舞么？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欠了一大笔人情债，还没还上的格雷特，只能在舞会当天下午三四点钟，下午茶刚开场的时候，就赶到了奥古斯都城堡。非但他自己来，奥罗拉和林恩也跟着来蹭舞会玩儿，至于伯纳德，哪里有好吃的，哪里就肯定有他……
城堡外柔软的草地上，支起了一朵一朵白花似的大伞，几十位名媛淑女正在伞下饮茶聊天。看到格雷特一行人在长桥另一头下马，递上请柬，纷纷投去诧异的眼神：
这几位客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晚才来！
进林子打猎的骑士们都已经回来了，另外一拨在城堡前比武的骑士，已经换了两茬人了……
女骑士亲自上去迎接。奥罗拉几人自觉退后，看着格雷特和她肩并着肩，一步步走过长桥，边走边聊。女骑士笑意盈盈，指向城堡右角的一座塔楼：
“真是不好意思，知道你忙，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是巴特罗阁下，就是洛希领供奉的魔法师，最近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已经决定隐退。新的替代人选还没找好，消息又泄露了出去，只能拜托你来转一圈儿，让有心人看看。”
这一长串话，格雷特只听到了“健康状况越来越差”这几个字。女骑士刚说完，他跟着就问：
“是什么病？请医——牧师看过了吗？”
“伍德长老和大主教都看过了。”萨琳娜笑得柔软而悲伤：“巴特罗阁下没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本来——他也是我母亲的导师，今年快100岁了……”
格雷特啊了一声，不再继续出主意。世上有很多疾病，随着医学的进步都有可能治疗，然而老病却是没有办法的：
年纪越来越大，恢复力越来越差，禁不起任何手术或大病小病的打击，最后，哪怕什么病也没有，好好待着，也会多器官衰竭。
他只是问了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暂时不用。你只要出现在舞会上，让人注意到，就可以了。对了，方便的话，请我跳个舞？”
“啊？呵呵，呵呵……”
格雷特默默飘走，带着伯纳德，自己找个地方去吃东西。跳舞是不可能跳舞的，这辈子也不可能跳舞的，他就不会跳……
萨琳娜邀请的宾客绝大多数都是贵族，格雷特基本上不认识，走了一圈，只去和托尔加大师、以及他的女儿伊瑞丝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被一个年轻人挽在手里，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明显是名花已经有主，现在特地来给闺蜜捧场。格雷特不好做电灯泡，聊了几句就托故闪人，找个地方填肚子去了。
这会儿还是初春，天黑得快，湖边寒风沁骨。没过多久，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城堡门口，忽然响起了宏大的号角声：
“呜嗡——”
就这声音，绝不是一两支号角，少说也得四支。是谁啊，还没出现就这么大排场？
格雷特随着宾客们一起向外看。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宴会厅门口，四名骑士大踏步入内，面对面站成两排。一直在门口迎宾的老管家随即赶来，清清嗓子，扬声道：
“因弗尼斯伯爵携夫人到——”
“坎尼赫男爵到——”
“霍普曼骑士到——”
一连串头衔报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格雷特都不用开“耳聪目明”之类的魔法，就能听见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伯爵大人也到了啊。”
“来为女儿撑腰吧？毕竟是20岁的生日舞会……”
“怪不得伯爵夫人也跟着来么？还有她的长子，坎尼赫男爵，虽然比女子爵小三岁，现在也是骑士了吧？”
“对了那个霍普曼骑士是谁？有人认识么？”
“难得，自从女子爵搬来领地，我记得她继母还没来过吧——”
宴会厅里一片嘈杂，连乐队的演奏声都被压了下去。
女骑士萨琳娜大步上前，和父亲拥抱了一下，又向继母行了一个屈膝礼。因弗尼斯伯爵笑吟吟携着长女，走到宴会厅正中，从侍者手中取过一杯酒，高高举起：
“感谢各位来参加小女的生日宴会……”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两分钟，才向左右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今天的宴会是自助餐形式，墙边早就摆好了一条条长桌，见到伯爵示意，侍者们鱼贯而入，挨个开始上菜。
格雷特早就等得有点饿了，掉头就想去吃东西，被奥罗拉一把拉住：
“等等！三支舞以后才能去吃！”
“……可是我跟谁跳？”
格雷特忍不住反驳。这现场的女性，除了女主人以外，我只认识一个已经有主的！难道我上去邀舞？
NEVER！
“又没让你跳！站在旁边看着，这是礼仪！礼仪！”
格雷特可以不去跳舞，主人却不可以。作为宴会的女主人，萨琳娜和她的父亲，因弗尼斯伯爵跳了第一支舞，又和伯爵的继承人，她最大的弟弟坎尼赫男爵跳了第二支。
跟着乐声一变，又是欢快、又是缠绵，而人群也随之波动起来，一个一个左右张望，似乎要从人堆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他们在看什么？”格雷特小声问。奥罗拉摇头，林恩也摇头。须臾，伯爵夫人侧后方，他们带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踏步上前，左手负在背后，右手优雅平伸，向女骑士微微躬身：
“萨琳娜小姐，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么？”
萨琳娜戒慎地向后略退一步。年轻男子面不改色，仍然微笑道：
“萨琳娜小姐，我是霍普曼男爵的长子，今年25岁，7级骑士。之前我一直在外游历，刚刚返回家乡。您的美貌和英武令我印象深刻，请问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请您跳一支舞么？”
哦……原来是相亲啊。
懂了。
格雷特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凝目打量那个男子。霍普曼骑士身材高挑，以至于略略显得单薄，向前展开的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双手如果用来弹钢琴，想来一定非常适合。
格雷特看着看着，下意识地一步步往前走，几乎要走到人群外面。奥罗拉赶紧一把拽住他：
“你干什么？”
“啊？”
格雷特还没回过神来，眼睛盯在霍普曼骑士身上，茫然应了一声。奥罗拉赶紧把他拽回来，小声道：
“你要拦截也不是这时候啊！——人家是伯爵夫人带过来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格雷特，引火烧身！
格雷特终于回过神来，顺着奥罗拉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而人群中央，萨琳娜女骑士面带微笑，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而转向因弗尼斯伯爵：
“父亲，我有权挑选自己的舞伴，是么？”
“当然——当然。”伯爵点头。他外表约莫三十五六岁左右，军服笔挺，浓黑的眉毛中间纹路深刻。面对女儿的问题，他眉头微微纠起，到底还是给了肯定的答案：
“我的女儿，任何时候，你都有权挑选舞伴。不过——霍普曼家的小子人挺不错的，25岁的7级骑士，也算配得上你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妻子一眼。伯爵夫人立刻接上：
“是啊，赛琳。这孩子是我内侄，不夸张的说，是我们全家看着长大的，又认真又努力，人品相当不错。女神在上，你已经20岁了，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你父亲，生了你弟弟了——”
萨琳娜一直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双手交叠在身前，微笑倾听。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一翘，笑出声来，俯身倾向继母：
“是啊……”
紧跟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格雷特隔着老远听不清楚，只知道肯定不是好话。就看见伯爵夫人一张脸猛然通红，跟着泛青，跟着又开始泛白。
别昏过去吧？
幸好一会儿之后，伯爵夫人的脸色又缓和过来。格雷特这才收住脚步，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靠近。
女骑士斜睨了霍普曼骑士一眼，昂起头，越过他径直向前。立刻就有几个年轻贵族站了出来：
“萨琳娜小姐，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女子爵阁下，我可以请您跳舞吗？”
“美丽的小姐……”
女骑士目光轻飘飘的在格雷特身上一扫，见他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便也轻轻一笑。素手伸出，往看着还行的男士当中，离她最近的那个手上一搭：
“我的荣幸，皮埃尔先生～～～”
脚步轻盈，裙裾飞扬。一曲跳完，换了一个幸运儿，再次翩翩起舞。霍普曼骑士站在伯爵夫人旁边，脸色越来越黑，瞪着女骑士舞伴的那双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第三支舞曲结束，萨琳娜借口更衣，退场休息。一时间众人三三两两，下场跳舞，格雷特想要凑过去仔细看看霍普曼男爵，被林恩法师一把拉住，拽到角落里：
“你干什么？你没看到那家伙都要炸了！别人躲都躲不及，你还主动往前凑，当心他拿你出气！”
“他还能怎么拿我出气？”格雷特有一点不服：
“我没招他，没惹他，只是走到他附近而已！这宴会厅又不是他家的，他还能拿我怎么着？”
两个人缩在角落里互相瞪眼，你也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正在僵持，忽听见舞池中央炸起一声怒吼：
“皮埃尔，我要和你决斗！”
格雷特立刻循声望去。哦豁，那个霍普曼骑士满脸乌云，气势汹汹，逼视着第一个和女主人跳舞的年轻贵族。两人中间，地板上扔着一只白手套，上面银光闪闪，看似还绣了不少花纹。
“看吧！”林恩趁机教训格雷特：
“要不是我拦着，倒霉的就是你了。啧，这个霍普曼我想起来了，他们家传的蜘蛛剑术，非常诡异，号称可以越一级挑战。他的对手要吃苦头了，也不知道我们的女子爵会不会出头……”
三言两语间决斗已经开始。霍普曼骑士的剑法果然如林恩所说，颇有一些诡异，几次都是出其不意，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过去。格雷特看得啧啧称奇：
“这就是蜘蛛剑法？”
“是啊！据说他们家前多少代曾经有一位先祖深入地底，回来就有了特殊血统，都说是和地底的魔神有过深入交流。”林恩说起八卦来，也是津津有味，神采飞扬：
“他们家的人手脚都特别长，手指也长。所以在用剑的时候，往往能使出别人使不出的剑招。不过体质相对弱些，所以招式以诡谲迅速为主，不太能和人硬碰硬，而且很难出高阶骑士……”
听起来有点像是他熟悉的东西？格雷特竖起耳朵。林恩见他特别感兴趣的样子，兴致也更高了些：
“而且据说是魔神血统遭了诅咒，也常常有人壮年猝死……”
“所以传说是真的了？他们家有蜘蛛血统？”奥罗拉也好奇的凑上来询问。格雷特关心的却是另一个方面：
“你说他们家手脚很长？有多长？双手能过膝盖吗？拇指横过手掌，能不能探出去半个指节？”
“这我还真不清楚……”林恩法师挠头。他也是听别人传的八卦，具体怎样，并没有亲眼确定过。两人对望一眼，小步小步，往战团跟前挪。奥罗拉在后面小声叫：
“喂，说好的不凑过去呢？”
格雷特回头向他眨眨眼睛。刚要回答，宴会厅二楼，已经响起一声怒喝：
“霍普曼！你太过分了！”
铮然剑鸣。女骑士满面怒色，一身纯黑劲装，雌豹也似，从二楼栏杆上飞扑而下。人还没有落地，手中已经挥出一道凌厉剑光，只一挑，就把霍普曼骑士的长剑荡了出去。
“萨琳娜小姐，你要护着这个家伙？”
霍普曼骑士脸上一怒。他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硬生生拗出一个笑容：
“也行。记得小姐您曾经说过，只会倾心于打败您的勇士。那么，如果我能赢您一招半式，您是否可以赐予我一个约会？”
“霍普曼！”因弗尼斯伯爵叱喝。霍普曼骑士却回头向他一笑，躬了躬身：
“伯爵阁下，我只想得到一个追求小姐的机会。请您放心，我对小姐一片倾慕，绝不会伤了她。这样，只要小姐身上见了一点血，就算我输，从此再也不见小姐一面如何？”
因弗尼斯伯爵想了想，刚要开口，又被伯爵夫人拉了一把。而霍普曼骑士后方，又有一个袍绣银边的老牧师，安安静静站了出来：
“伯爵大人放心。我侄孙下手会有分寸，即使令爱有一点点收不住手，有我在，您也不用担心我家小子身受重伤，无可挽回。”
因弗尼斯伯爵不再说话，霍普曼骑士已经挂着一点点得意的笑容，转向女骑士，长剑在手里轻盈地挽了个剑花：
“怎么样，萨琳娜小姐？我们来试一手？如果您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强您所难，只希望您能和我共舞一曲……”
“不必多说，来吧！”
两柄长剑铮铮交击。格雷特立刻加快脚步，蹭到最前方。奈何两位七级骑士高速交手，一团淡金色光华和一团银光，从宴会厅中心滚到门口，又从门口滚到门外广场。以格雷特的眼力，根本啥都看不清楚……
蓦地里一声剑鸣，战团中，萨琳娜小姐“哎呀”了一声。霍普曼骑士得意的笑声跟着响起：
“小姐，停手吧？比起和您对战，我更希望能和您共舞……”
“住口！再来！”女骑士再一次冲了上去。两人继续恶斗，女骑士手里的淡金色剑光忽而暴涨，忽而沉寂，却始终没能攻破对方剑网。五六分钟后，又是“哎呀”一声惊呼，一片黑布飘飘扬扬，从女骑士衣襟飞落，直坠地面。
“啊！”
“小心！”
“小姐小心！”
旁观众人惊呼连连。甚至有个别暴躁的大叫：“霍普曼，你不是人！这样欺负一位淑女！——小姐，你退下来，换我来！”
这一句仿佛点爆了一个火药桶。来参加舞会的众人，多半都是萨琳娜小姐邀请的宾客，或者宾客携带的男伴女伴。年纪普遍较轻，实力也不高，脾气可比年长人士暴躁多了。
仗着霍普曼骑士忙于战斗，各种各样的呼喊、喝骂，甚至污言秽语，滚滚而出。
“住口！”霍普曼骑士怒喝。他向后倒跃而出，一挥长剑，血色剑光脱手而出，在最靠前的两人脚边，上划出一道三尺深、六七尺长的裂痕。他举起长剑，指向人群：
“谁再骂一个字，等我打完这一场，就找他决斗！”
广场上顿时一静。格雷特双眼却是一亮：
他看清楚了！霍普曼骑士个子确实特别高，估计得有两米，高高瘦瘦。握剑的那只手，手指确实长得异样，握住剑柄之后还能压上中指第二指节！
至于他的左手，垂在身边的左手，虽然不至于过膝那么离谱，却也几乎挨到了膝盖！
家里的人手脚都特别长……手指也长……不太能和人硬碰硬……常有人猝死……
格雷特大脑飞转，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广场上，双方继续斗在一起，片刻后，萨琳娜又是“哎呀”一声，不知道被划到了哪里。格雷特一阵紧张，脱口大叫：
“萨琳娜，小心！要么拖住他足够长的时间，要么用大招逼迫他！和他硬碰硬！”
“没用！他是男的，力气肯定比萨琳娜大，碰不过！”身边的奥罗拉小声道。格雷特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
“有用的！他家族有遗传病，力量比常人要差一个等级，也禁不起剧烈运动，不敢和人硬碰！——碰多了他容易猝死！”
两个人肩并着肩，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谁也没注意到旁观的观众。眼看着女骑士节节败退，身侧两三步远，蓦地响起了一个大嗓门：
“萨琳娜小姐！你只管和他碰！他家族有遗传病，不敢和人硬碰，碰多了容易猝死！”
“铮！！！”
剑光倏然转向。

第三百章 和我决斗？单挑还是群殴？
格雷特下意识地往边上一让。剑光却没有冲着他来，而是擦身而过，指向他身后。人群翻翻滚滚跌开，一个锦衣男子跌坐在地上，剑光直指他咽喉。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刚才，萨琳娜小姐的舞伴之一？
格雷特不太确定。他拽着奥罗拉，随着人群，小步小步往旁边退。霍普曼男爵居高临下，长剑直指锦衣男子咽喉，怒声道：
“你胡说什么？！”
男子面如土色。他藏在人群里，本来以为霍普曼男爵找不到他，或者就算找到，也不会立刻脱离战斗，直接奔了他来。不料刚刚喊完，剑光凛冽，已经逼到咽喉！
他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背后，窸窸窣窣往后蠕动。一下，两下，蜘蛛男爵却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长剑向前一送，剑尖轻轻陷入咽喉皮肤：
“滚起来！我要和你决斗！”
一线血液从咽喉正中流下。锦衣男子全身一抖，猛然伸手，指向边上的格雷特：
“不是我先说的！是他！是他！你找他去啊！”
霍普曼男爵蓦地扭头。格雷特静静站在五步之外，脸色平静，半带惊讶。男爵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年轻法师，片刻，压着嗓子问道：
“是你说的？”
格雷特张口欲言。话未出口，忽然“哎呀”一声：
一道剑光，直逼眉睫！
格雷特反射性倒退一步，法师护甲在眼前半尺外无声碎裂，一座半透明的力场屏障拔地而起。是【无尽墨水笔】触发的自动防护，千钧一发之际，将他牢牢保护在后。
屏障另一端，霍普曼骑士脸色狰狞。他长剑平举，端端正正指向格雷特眉心，眼里杀气腾腾：
“把你的话收回去！要么收回，要么，敢侮辱我的家族，就和我决斗吧！！！”
格雷特心脏砰砰乱跳，满背冷汗。
刚才那一剑，是直接冲着他要害来的！不是警告，不是点到为止，就是想杀他！他的法师护甲已经碎了，如果不是【无尽墨水笔】及时弹出力场屏障，他现在已经死了！
穿越以来，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要杀我？”他咬牙盯着对方，努力不让自己声音颤抖。左边奥罗拉，右边林恩，两个朋友都靠了过来，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两发护盾术同时升起，拼接在力场屏障一左一右，像是一对展开的翅膀。
力场屏障对面，霍普曼骑士恶狠狠地瞪着格雷特。这一次，他是真的起了杀心——
不像之前，第一次决斗，只是为了找茬打人一顿；第二次战斗，更多的是想压迫萨琳娜小姐接受他的追求；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杀掉这个多嘴的法师！
竟然敢侮辱家族的血统！
侮辱他们家借以安身立命的、能将【蜘蛛剑法】发挥到最强的血统！
长手长脚，手指格外修长，这都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是他们血统高贵的证明！
这个法师居然胡说八道，说什么这是一种疾病，还说禁不起剧烈运动，会猝死！
怎么可能？！
这种恶意攻击家族的人，只要能做得到，一定得杀了！
但是现在不行。对方是个法师，一个法师，说他们家族如何如何，效力比某个贵族胡言乱语，要强得多！当务之急，是让他把话收回去！
他喘了两口粗气，手腕微沉，剑尖挑起，对准格雷特眉心：
“把你的话收回去。你这些话，已经侮辱了我们家的血统。要么收回，要么，这种仇恨，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格雷特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霍普曼家的遗传病，他看破归看破，并没有打算大声嚷嚷。如果霍普曼男爵私下找到他，好言好语请他保密，他当然会答应——为病人保密，本来也是医生的职责。
可那家伙要杀他！是别人嚷出来的，那家伙却想杀他！一次攻击不成，再拿剑逼着，大庭广众下勒令他收回……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病就是病，遗传病就是遗传病，你就算打我一顿，甚至杀了我，身上有病，也不可能变成没病呀！
格雷特恨恨地一扭脸。有本事就打一架，让我把黑的说成白的，没门！
“你要和我决斗？我是魔法师！”
“魔法师又怎么了？放心，我和你决斗，遵守你们魔法师的规则！”
霍普曼骑士咬牙冷笑。他的目光落在格雷特身上：三级魔法师，四环奥术师。研究等级或许很高，但是个人战斗力就摆在那里！
这场决斗，他赢定了！
……魔法师的规则？那是什么？格雷特有点茫然，下意识地转向奥罗拉，投以询问的目光。右手边，萨琳娜已经提剑赶来，冷笑：
“和魔法师决斗？！你和他决斗，要同时面对他的所有追随者、魔宠和召唤物，你确定？”
“我确定！”霍普曼骑士目光坚定。周边地区，出身贵族和法师家族的魔法师，他差不多每一个都认得；没有家族势力在背后支撑，谁又养得起追随者？
就算仗着研究等级高，老师宠爱，那也最多只有几件魔法装备！刚才那个能触发防护屏障的装备，已经被逼出来过一次了！
至于3级法师能带的魔宠么……
受限于法师的财力和自身等级，那基本上就是个笑话。
霍普曼骑士信心满满，格雷特这里听到的，却是萨琳娜的有意提点。他心头立刻一松，向女骑士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看向霍普曼骑士，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要决斗？”
“当然！”
“不决斗行不行？……你刚才已经打了两场了，再打一场，我怕你心脏受不了，真猝死了……”
“住口！”霍普曼骑士怒声喝止。他本来还想过，如果格雷特实在不肯决斗，现场又有高阶法师出面阻止，那就提一个让他肉痛的赔偿条件。现在倒也不必了：
“你真的怕死，不肯决斗，那就按贵族的规矩接受惩罚！你侮辱我们家族，侮辱我们高贵的血脉，必须从这里赤足走到家族城堡，在城堡门口接受鞭打！”
哦豁？
蹬鼻子上脸了这是？
格雷特也怒了。好心好意阻止你，怕你猝死，医闹你还有理了！他冷着脸踏出一步：
“我接受决斗！——什么时候？在哪里？！”
见双方怒火越来越盛，尤其是决斗涉及到了一位魔法师，旁观的人群里，终于走出几位身份高贵人士：
陪霍普曼骑士来的那位老牧师，也就是他的叔祖；
陪女儿来参加舞会的托尔加大法师；
因弗尼斯伯爵……
几个人站在一起讨论片刻，就有卫兵吹响号角，高声宣布裁定：
1、霍普曼骑士宣称，诺德马克法师侮辱了他的家族，基于贵族特权，霍普曼骑士有权要求决斗；
2、诺德马克法师同意决斗，决斗方式，按照议会颁布的魔法师规则进行，诺德马克法师有权携带追随者、魔宠和召唤物。骑士一方不可骑乘坐骑，魔法师一方不得飞行；
3、决斗于此时、此地，在城堡门口的广场上进行，双方相距100步，等到见证人喊开始之后，才可以发动攻击，或者释放法术；
4、因弗尼斯伯爵、托尔加大师和法雷恩牧师担任见证人，在场的其他贵族作为旁证；
5、双方点到为止，一方倒地认输之后，另一方不可恶意下杀手……
条条框框说完，卫兵再次吹响号角。角声结束，四个大嗓门卫兵站成一排，齐声高喊：
“请双方决斗者入场！请双方决斗者入场！”
霍普曼骑士当先跨入场中。格雷特站在原地不动，扬声高喊：
“伯纳德！”
“来了！”
野蛮人地动山摇地冲了过来。一手抓着根烤羊腿，咬掉最后一口肉，随手丢开，另一只手油乎乎的，抓在他那根修复好的大骨头棒子上。骨棒越过他右肩高高翘起，连人带棒，足有霍普曼骑士两个那么高……
骑士老爷眼神当场就直了一下。紧跟着，他就看见奥罗拉冷着一张脸，随在格雷特身后踏入了角斗场。
胸口徽章湛湛发光，五颗铜星，无声闪烁。
五级魔法师。
霍普曼骑士开始头痛了。那个野蛮人，看步伐、呼吸、肌肉、武器的重量，估计战士等级和他相当；再加上一个五级魔法师，那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
然而，认输么？要求终止决斗？绝不可能！那个小法师指摘他们家族血统，说他们家代代会有人猝死，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是不死不休！要么把人干掉，要么打到他闭嘴！
该死的，一个小魔法师，怎么会有一法一战，两个追随者？两个追随者的等级还都比他高！这小家伙背后是谁？到底是谁！
他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自家叔祖。而叔祖法雷恩牧师也不负他的期待，沉着脸询问：“那两个人真是他的追随者？不是朋友临时冒充的？”
“您开玩笑呢。”托尔加大师乐呵呵接上话头：“哪个人，尤其是魔法师，肯冒充别人的追随者？野蛮人是小家伙的老师给的，那个金发魔法师，是他的导师卡莱尔做的主。您去雷霆塔打听打听，知道这事儿的人，绝对不少……”
老牧师不说话了。霍普曼骑士目光黯淡了一下，蓦然抬头，高声大喊：
“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还剑入鞘，又从腰包里取出一柄长剑。这柄新剑一亮出来，人群当中，顿时响起一阵惊讶的窃窃私语。萨琳娜目光一震，立刻高喊：
“格雷特！小心！那是他们家的名剑‘血色朝霞’，能储存上位骑士的全力一击！”
上位骑士，也就是10级以上的骑士。想起上次对光辉之主教廷那一战，面对九级骑士的情形，格雷特一震，立刻开始从空间袋里掏东西。掏一样，和奥罗拉核对一样：
“紫鳞石你带了没有？——带了？那硝化棉呢？带了？几包？才三包？那不够，这一口袋都给你……”
霍普曼骑士握紧长剑，一步步向前。这把【血色朝霞】除了封印剑气，还能大幅增强他的力量和速度。有它在，辅以家传的【蜘蛛剑术】，对手是8级骑士也能拼个平手，9级骑士，也能出其不意伤到对方！
“双方决斗者，是否准备完毕？”老牧师一看格雷特掏个没完没了，赶紧高喊。格雷特还没说话，右肩忽然一沉，一根毛茸茸的东西卷了上来，在他左耳边撩了一下：
“喵——”
场边又是一阵骚动。格雷特惊讶的目光中，林恩法师整整黑袍，板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缓步踏入决斗场。

第三百零一章 格雷特让你三更死……
“你！你怎么也是？！”
霍普曼骑士声音都要裂了。林恩法师淡然看他一眼，拉开空间袋：
“我现在常住他的法师塔。”
指尖一甩，一串金光头尾相接，从袋中飞出。然后，大家就看见趾骨接上胫骨，胫骨接上股骨，股骨接上骨盆……
一根一根的骨头自行搭起，最后，黄金骷髅弯腰抱起自己的脑袋，往颈骨顶端一按，还来回晃晃试了试牢固程度。
眼眶里，两点荧火忽闪忽闪，仿佛在笑。
霍普曼骑士：“……”
女骑士萨琳娜：“……”
因弗尼斯伯爵夫妇：“……”
只有格雷特彻底舒了口气。林恩法师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身经百战，比他们两个能打得多。有他在，己方绝对不会因为战斗经验不足，被别人欺负上门！
要知道，林恩法师之前对付光辉之主骑士，可是曾经越两级杀过人啊！
他拍拍手：
“还要继续决斗么？单挑，还是群殴？”
嗯……单挑嘛是你一个单挑我们全部，群殴么，就是我们全体群殴你一个……
双方实力对比成这样，如果易地而处，格雷特估计立刻就放弃了。决斗嘛，又不是你死我活、迫不得已的战斗，道个歉，或者哪怕不道歉，脸皮厚一厚，立刻叫停——
怎么着，也比挨一顿打好么。
问题是对方显然不这样想。对面一声怒吼，霍普曼骑士已经发起了冲锋：战职对法职，用最快速度近身，才是取胜的不二法门。格雷特捏了一管高锰酸钾，刚刚凝神以待，就听见林恩法师急促地下令：
“奥罗，加持！格雷特，防护！”
一边说着，手中一边幽光闪烁，向前一指。白骨监牢拔地而起，立在霍普曼骑士冲来的方向。与此同时，特洛卡先生纵身扑出，体积越来越大，半空中已经变身为黑豹。
林恩双手翻飞，一个一个加持法术落在它身上，让豹身上的短毛一根一根，隐隐泛出了金属光泽。
奥罗拉反应就比他慢了一筹。好在他等级摆在那里，施法速度也够快，【熊之坚韧】、【蛮牛之力】、【猫之轻灵】一个一个，扔在伯纳德身上。野蛮人虎吼一声，原本就魁梧的个子，眼看着就胀大了一圈，挥舞着大骨头棒子就冲了上去。
“轰！”
骑士剑与骨棒中间炸起一声爆响。伯纳德倒退一步，霍普曼骑士则斜退三步，划过一个轻巧的圈子，向左侧扑去。尚未冲过中线，迎面响起一声低沉的怒吼，黑豹张开利齿，咬向他膝盖。
格雷特忙着给己方三人轮流开盾。三个护盾术开完，再抬头一看，五十步外已经打成了一团。伯纳德力大势沉，黑豹身形敏捷，再加上一个黄金骷髅，三面合围，已经把霍普曼骑士逼得一步也冲不过来。
emmm……好像稳住了？
格雷特眨眨眼睛。他往林恩身边凑了凑，小声道：
“可以让他投降么？打得时间长了，真有可能死的……”
林恩狠狠瞪他一眼。见格雷特一头雾水的样子，忍了忍，好容易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长长叹了口气：
“你多嘴干什么？——说这种话，能不能注意一下周围，或者立个隔音屏障？看看，闯祸了吧！别人听去，别人喊出来，到时候担责任的是你！”
格雷特被他骂的脑袋越垂越低。仔细想想，确实是自己飘了——
这段时间太过顺风顺水，要法师塔有法师塔，要做公共卫生就能说服贵族富商，未免有些得意忘形。
千不该万不该，连基础的保密原则，都抛在脑后了！
前世在医院里，走廊、电梯，公众场合，还不准议论病人病情呢！
他低头道：
“林恩大哥，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有法子让他住手吗？——再这样打下去，真的有可能猝死！”
“……我试试看吧。”见他说的郑重，林恩也叹了一口气，从格雷特右边换到左边。稍稍向外几步，遥望霍普曼骑士的那位叔祖大人，提高声音：
“牧师阁下，这场决斗能算平手吗？我们没有恶意，您看，您侄孙也攻不过来——”
法雷恩牧师脸色阴沉。
说实话，他多年在外，除了接受家族供养、帮忙塞几个人进教堂之外，和家族并没有多少联系，和这个侄孙也很少见面。
也就是最近年老体衰，回到家族养老，才被霍普曼男爵拜托，在宴会上照顾一下他儿子。
照顾着照顾着，眼看着就打起来了。
开始还不觉得如何。不就是个姑娘吗？性子强一点又怎么样，女孩儿的婚事，还不是要由父母做主。伯爵夫人已经说服了因弗尼斯伯爵，男方追求的手段强硬一些，也不是什么错处……
然后，那个小法师就站了出来。法雷恩牧师并不认识格雷特，也不知道他的背景，抓了因弗尼斯伯爵的长子询问，得到的答案是“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贵族，也没听说他导师是谁”……
听起来像个普通平民。法雷恩牧师放下心来。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法师居然还有追随者，而且站出来一个比一个狠。一个三级法师，能有两个五级法师作为追随者，这背景简直深不可测——
他刚想站出来调停两句，压着对方道个歉得了，自家侄孙就贸然攻了上去！
见鬼！
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好了，住手！住手！”他给自己加了个扩音术，颤巍巍地尝试喝止。然而广场当中，霍普曼骑士以一敌三，激斗正紧，根本没打算搭理他。
霍普曼骑士是真不知道格雷特身份。他应征参与对光辉之主那一战，之后有所突破，就在王国中游历了整整一年。这一年，尼维斯城出了什么人物？除非有法师晋升15级以上，否则，不知道！
一个星期前霍普曼骑士刚刚回家，路上见过萨琳娜女骑士一面，惊为天人。然后，他的整个心思，就落在缠着父亲帮他提亲上了。
而更糟糕的是，因为他之前的作派，除了伯爵夫人之外，在场没有人肯提醒、警告他；伯爵夫人自己，又理所当然地觉得格雷特会退让……
等到对方的追随者一个一个站出来，霍普曼骑士已经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幸好他这个七级骑士货真价实，而且是在战场上、在冒险当中，一刀一枪，真实拼杀出来的七级骑士。这会儿一个打对方三个，形势虽然吃紧，他也有信心能够翻盘——
三、二、一！
野蛮人手里的动作忽然一慢，骨棒砸下的力度，也同时减轻了几分。魔法加持的时效结束了！这种魔法，给人提供加持的时间，都是以分钟计算的！
就是现在！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加持时效结束，对方由盛转衰的一瞬间！
霍普曼骑士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他双手握剑，用尽全力催发剑气。一道血色光华闪出，铺天盖地，直奔野蛮人而来。
【血色朝霞】，这柄家族传承的名剑里，储存着上位骑士的全力一击！
血色如潮。野蛮人的脸庞、双眼，都被血色染得通红，眼角甚至已经绽裂出血，显然已经进入了狂暴状态。他不退反进，双臂青筋绽露，奋起全力握紧了骨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怒吼，震动四方。格雷特耳朵嗡嗡作响，决斗场边缘，老牧师的喊话，也被掩盖得结结实实。只有另一个吼声，和野蛮人同时响起，并驾齐驱：
“嗷吼——”
一头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异兽虚影，从骨棒当中一跃而出！
很显然，之前炼金公会修补骨棒，确实下了一番苦功，为他找了一头品阶不低的兽魂封进骨棒。现在兽魂对上剑气，虽然落在下风，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被斩碎。
抓住这个机会，特洛卡先生发出一声大吼，抬起双爪，挥出八道爪风。而黄金骷髅虽然不能发声，也奋力冲前，挥剑斩向那道剑气！
三者合力，居然在一瞬间达成了均势。剑气和兽魂吱吱嘎嘎，相互磨荡，其间几乎爆起了火花。可是人人都能看得清楚：野蛮人躬身、屈膝，脚下犁出两道深沟，双臂剧烈颤抖，眼看着，就顶不住多久了……
“后退！”格雷特握紧试管，飞奔而前。下一刻，伯纳德鲜血狂喷，仰摔倒地；黑豹哀鸣一声，缩成巴掌大一只小猫，而黄金骷髅……
黄金骷髅刷的一声塌了下来。头骨、脊椎、肋骨、四肢，哗啦啦摔了一地，任凭剑气从头顶上方掠过。
剑气咆哮。霍普曼骑士双眼喷火，越过三个倒地的战士，直奔格雷特而来。他甚至没有再向野蛮人挥出一剑：【血色朝霞】这一剑的力量已经不多，每一分，每一丝，都要用在魔法师的身上！
然后，他看见三位魔法师肩并着肩，用指尖对准了他，或者向他举起手掌——
【火球术】！
【火球术】！
【炽焰法球】——
一大两小，三个火球同时飞来。不过是火球术而已！霍普曼骑士冷笑，哪怕没有储存的剑气，凭着我的剑气，也足以斩碎这几个火球！
他引导剑光，奋力一划。两侧的火球术飞得较快，炽焰法球速度却要慢些，剑光划过弧形，恰好把它们全部笼罩在内。然而下一刻，三个火球同时爆开，三环前所未有的炽烈气浪，挤压向中心一点！
不好！！！
霍普曼骑士寒毛倒竖。血色剑光只维持了半秒就无声崩碎，接下来，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剑气，自己身为七级骑士，多年苦修出来的剑气——
霍普曼忘我地挥舞着长剑。左面，前方，右侧，一定要防住！再加把劲，速度再快一点，剑气再强一点！
这一刻长得像一万年那么久。好容易气浪消逝，面前已经立了重重叠叠好几道护盾，显然不是片刻能够斩碎。护盾背后，中间那个小法师，又是一声大喊：
“伯纳德！”
野蛮人的咆哮声，黑豹的怒吼声，同时逼来，直扑后背。
霍普曼仗剑回身。下一刻，他心口一痛，整个人无力地软倒下去。

第三百零二章 救或不救
格雷特脑门嗡的一声。
马方综合征——格雷特通过家族病史和再三观察，已经确定了这一点——患者剧烈运动后手捂胸口，神情痛苦，倒地不起——很大概率，是心血管疾病发作！
要知道，马方综合征的患者，绝大部分伴有先天性心血管畸形！
他拔腿就往患者奔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哗哗地拉单子。心绞痛？急性心肌梗死？心源性休克？还是更糟糕的……
无论如何，如果只是严重心律失常，或者心脏骤停的话，只要立即进行心肺复苏，很多人是可以救过来的！
他双眼死盯着霍普曼骑士，一眨不眨。骑士扑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看不见胸口是否起伏。有呼吸么？嘴唇发绀么？有冷汗么？太远了，这个距离看不清楚，要靠近一点……
才奔出几步，左右两只胳膊，已经同时一紧。林恩在左，奥罗拉在右，一人抓住他一只手，用力往回拖：
“你干什么！”
“放开我！我要救人！再不救他就快死了！”
“快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林恩简直恨不得捂住格雷特的嘴。他索性站到格雷特正面，双手按住他肩膀，用力把他往后推。一边推，一边倾身向前，盯着格雷特的眼睛低吼：
“死了也不是你杀的！是他自己要求决斗！他一倒下你就停手了！我们三个，还有伯纳德，还有我的两个魔宠，谁都没有伤害到他！”
才吼完这几句，决斗场旁边，已经冲过一个人来。老头儿胡子几乎已经全白，奔跑的速度还挺快，一眨眼就跑到了霍普曼骑士身边。双膝跪下，闭目祈祷片刻，就有一道白光落在骑士身上。
正是霍普曼骑士的那位叔祖。老头儿虽然年迈，牧师等级还是不错，袍角上三道银边闪闪发亮，分明已经是8级牧师。格雷特脚步刚刚一缓，老头儿就扭过脑袋，对他怒吼：
“你来干什么？你还想继续害他？滚！”
格雷特一顿。8级牧师，真的已经很强了，应该……能治吧？
但是心源性猝死还是很危险……抢救不得法，心脏不能复跳的话，单靠治疗术不知道能撑住多久……那个老头儿光是祈祷，也没见他做什么心外按压之类的……
我就去看一看……看一看……
格雷特迟迟疑疑地想要迈步。林恩又拽了他一把：
“你还想干什么？——你有把握救他？”
一瞬间，格雷特全身力气泄尽，无力地塌下了肩膀。
没把握。
真的没把握。
没有心电图，没有超声心动，没有核磁共振、心导管检查和主动脉造影，他连患者是什么病都确定不了。马方综合征的心血管畸形，千奇百怪，基本上可以算是一本心血管病大全：
主动脉进行性扩张、主动脉瓣关闭不全，主动脉窦瘤、夹层动脉瘤及破裂，二尖瓣脱垂、二尖瓣关闭不全、三尖瓣关闭不全先天性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法乐四联症、动脉导管未闭、主动脉缩窄……
如果运气真的非常不好，碰上主动脉瘤爆了，或者主动脉夹层撕裂，呵呵。
哪怕就在医院急诊科，抢救设备齐全，看着人倒下去立刻推进手术室，都有很大概率救不回来。主动脉破裂，就是这么凶险。
——何况在这异界，要体征监护没体征监护，要体外循环没体外循环，就算想要输个血，都没有地方给患者输去！
“没有金刚钻，就别想揽瓷器活！”
“没有把握就转院！转院你都不会？！”
“人好好的为什么就死了？！”
“你插手了，死了，病人家属告你！你不去碰他，死了，跟你无关！傻不傻？”
前世十多年来，听过的各种各样的斥责和怒吼，又一次在格雷特耳边回荡。他垂下手臂，低头，无声叹出一口长气。
——身为医生，但凡有一线可能，他也想拯救患者的性命。但是有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医生也只能选择自保……
而那些病人，往往，甚至不是“种种原因”中的一分子。
前方的治疗还在继续。老牧师双膝跪地，双手交握在胸前，神情虔诚。白光一次又一次落在霍普曼骑士身上，一会儿是笔直的光束，一会儿是柔和的光雨，一会儿又是双手合捧的光球，无声无息没入骑士胸膛。
每落下一次，霍普曼骑士似乎都好了些，有一次甚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无奈刚刚起身到一半，又轰然倒了下去……
周围渐渐围上了半圈人。一侧以伯爵夫人为首，另一侧以托尔加大法师为首，个个神色凝重。托尔加大法师还在偷偷向格雷特挥手，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过来：站得远远的！别惹事！
在大法师的示意下，连野蛮人伯纳德都没敢走直线过来，和黑猫、黄金骷髅一起离霍普曼骑士远远的，绕了个大圈子与格雷特汇合。一行人远远张望，林恩甚至额外嘱咐野蛮人：
“伯纳德，看好你们老板！别让他过去！他还想治那个骑士！”
伯纳德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站到格雷特身侧，一只大掌直接搭在格雷特肩上。都不用使劲，就是这么平平常常地一搭，格雷特就觉得右肩膀整个塌了下来。他苦笑着举起左手：
“好了，我保证不过去——放开我可以了吧？人都要给压歪了！”
“你最好记得你的保证。”林恩哼了一声，向伯纳德挥挥手。野蛮人这才放手，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格雷特，像是老板一有异动就要扛起人跑路。
格雷特却已经顾不上他。三四十步外，治疗术闪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患者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人力有尽时，一旦老牧师的治疗术耗尽，患者状况还是没有改善的话，只怕……
“你觉得能治好吗？”
一个有些遥远的声音询问。格雷特微微抬头，见托尔加大法师挽着女儿，向他做了个手势。一脉长风，不绝如缕，把声音直接送到他耳边，旁边几个人竟是恍然不觉。
格雷特微微摇头。虽然大法师旁边的人大概率听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压低声音：
“不好说，要看病因了。运气好的话能救过来，运气不好的话……”
运气不好的话，主动脉瘤破了，或者主动脉撕裂了，不止血、不输血，不换一段人工血管上去，光用治疗术吊着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老牧师已经大汗淋漓，摇摇欲坠，头发上、胡子上都不住往下滴水。白光照耀下，霍普曼骑士平躺在地，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一看就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主动脉破了？不会真这么寸吧！
伯爵夫人面色惨淡，握着因弗尼斯伯爵的手腕拉扯了两下，从伯爵手里接过一支小小的水晶瓶，赶紧给老牧师灌了下去。得到药剂帮助，老牧师又勉力发出几个治疗术，终于油尽灯枯，闭目喘息。
“他要死了。”
格雷特身边，奥罗拉和林恩异口同声。奥罗拉微微踮脚，向前张望，林恩却是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对方骑士的死亡气息。格雷特黯然不语，而伯爵夫人已经扑跪下去，试试侄子呼吸，又伏在他胸口听了一下心跳——
她飚出一声极尖利的高音。提起裙摆，冲向格雷特：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夫人，请您注意风度！”萨琳娜立刻挺身挡在继母面前。她解下长剑，连剑带鞘在中间一拦，伯爵夫人立刻前进不了半步，显然没有什么武力值。她扑在长剑上努力指向格雷特，蔻丹尖尖，如欲滴血：
“你杀了我的侄子！杀了霍普曼家族的继承人！霍普曼家族不会饶过你的！”
格雷特黯然无语。霍普曼骑士的做派，他确实讨厌得很。讨厌归讨厌，他可没想人死，更没想亲自激得他和自己决斗，当场病发而亡。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默默听着伯爵夫人的指责，半个字也不想回嘴。托尔加大法师却已经勃然大怒：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霍普曼骑士是在合法的决斗当中，突然倒地，自己死的！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一倒地，诺德马克法师这一方就停手了，没有追加伤害！
——因弗尼斯伯爵，对决斗的合法性，您认可吗？！”
因弗尼斯伯爵面沉似水，一把将妻子拽到身后。作为决斗的见证人之一，他的存在，本就是决斗合法性的一部分：
三个见证人，法雷恩牧师代表骑士一方，托尔加大法师代表格雷特一方，而他作为当地身份最高的贵族，又是宴会主人的父亲，无疑代表此地主人。身为地主，本该维护公正，却是他的妻子出头闹事！
TMD那个小畜生还在战斗中调戏他女儿！要不是女儿性情刚烈，不肯违反骑士守则两个打一个，他自己已经下场了！
“你住口！”
他喝了妻子一声，转向大众：
“我见证：霍普曼骑士在合法的决斗当中，突然倒地，自行身亡。诺德马克法师并无任何不当行为。任何人不得以此为理由，对诺德马克法师一方进行控告，或者发起报复！”
“那也拦不住有人不讲规矩。”托尔加大法师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等伯爵反应，他大步上前，一拽格雷特：
“走！立刻跟我回城！到了法师塔就安全了！”

第三百零三章 霍普曼男爵的反击
托尔加大法师的行动力，那真叫一个雷厉风行。当场扔出一件飞行装备，就是格雷特第一次见他时，看到的那团乌云，拉着格雷特直接登上云团。
林恩、奥罗拉、伯纳德鱼贯而上。特洛卡先生喵了一声，跳进格雷特怀里，而黄金骷髅照例化成一串骨链，被林恩法师收进空间袋里。托尔加大法师往下跺了一脚，乌云弥漫，拔地而起。
他这一走确实果断。第二天，霍普曼男爵本人，就得到了长子决斗殒命的消息。
“什么？克雷顿死了？！”
男爵手上一用力，镂刻着精致花纹的银杯，立刻被捏成瘪瘪一团。鲜红色酒液汩汩溢出指缝，如同指间、甚至心头的鲜血。他盯着面前站得笔直的伯爵领骑士，咬牙切齿，颊边肌肉纠结成一团：
“谁干的？是谁害死他？”
戴维骑士微一躬身，踏步上前，从容地递上了伯爵的亲笔信。等男爵接过信，他又向后倒退一步，笔直站好。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比因弗尼斯伯爵只小了两岁，从小在伯爵府接受骑士教育，陪伴伯爵长大。伯爵领内人尽皆知，他是本代伯爵的左膀右臂，一些非正式场合几乎可以代表伯爵本人。
这一次，也是因为伯爵领的重要姻亲、接壤领地领主的长子殒命，因弗尼斯伯爵才派他携带信件，连夜赶来。而霍普曼男爵从见面到现在，没有让座、没有见礼，连称呼都没有一个！
所以戴维骑士也就紧闭嘴唇。霍普曼男爵一目十行地看完信，颤抖着双手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跟着又看了一遍。终于，他抬起目光，死命瞪视着戴维骑士，沉声道：
“伯爵大人是什么意思？”
“伯爵大人对令公子的死亡表示深切哀悼。”戴维骑士浅浅鞠了一躬，语气一板一眼，极其正式：
“向男爵大人和尊夫人表示诚挚慰问。伯爵大人说，令公子葬礼当日，他一定携夫人准时出席。”
“……”
霍普曼男爵的怒火烧得更旺。他虽然有三个儿子，但是次子孱弱、三子送去泉水神殿当了神官，只有这个长子最为成器，年纪轻轻已经是7级骑士。而现在，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死了！
死了！
死了！
而因弗尼斯伯爵，居然不肯帮助他，向杀死他儿子的人开启报复！
“那个魔法师是什么来路？”他压抑着怒火询问。戴维骑士微微垂了下目光，片刻又抬起眼睛，直视男爵。片刻之间，心里已经组织好了回答。
他也算是看着大小姐长大，霍普曼骑士居然敢对大小姐无礼，死有余辜。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既然为大小姐出头，站在伯爵府的立场，就该不让他受到打扰！
稍微透露一下小法师的背景，也好让男爵少点妄想，别去打扰小法师吧：
“他是小姐邀请的客人。四环奥术师，三级魔法师。决斗当中，有两位五级魔法师自称为他的追随者，其中一位据说是大法师的弟子。另外，还有一位野蛮人追随者，战斗等级疑似七级。
——决斗结束后，一位十三级的大魔法师开启飞行法器，当场带他和追随者们离场。”
“……”
男爵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魔法议会的惯例，只有10级以上的魔法师，才能被称为大法师。如果那位十三级的大魔法师，和五级魔法师的老师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意味着害死他儿子的凶手，背后至少站着两位大魔法师！
而以男爵领的实力，能否对抗两位大魔法师？
霍普曼男爵不用盘点就知道：绝不可能。
他们男爵领，明面上的最高战力，他自己，九级骑士；暗地里的最高战力，多年前收容的一位刺客，7级；法系力量，等级最高的是刚回来的老牧师，8级……
三个人捆在一起，也不够一位大法师打的。
那该怎么办？
难道，就忍了这口气？
戴维骑士鞠躬告退。霍普曼男爵辗转反复，始终下不了决定。直到两天之后，他从护送长子尸体的法雷恩牧师口中，听到了，另外一个噩耗：
“什么？那个小牧师说，我们家的血统——是遗传病？！”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法雷恩牧师老泪纵横。没办法，养老还得依靠家族，必须把自己责任撇清：
“现场几百人都听见了！要不是这样，公子也不会为了维护家族荣誉，执意和他决斗啊！我根本劝不住！也没法劝！要是我年轻20岁，我这把老骨头就亲自上了，怎么会让克雷顿……”
霍普曼男爵浓眉紧皱。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儿子的事情，而是家族的事情——更糟糕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儿子在战斗中突然倒地身亡，几乎等于印证了对方的说法！
如果这个小法师的话传扬出去，家族对外联姻、乃至家族送子弟去别的地方就学，都会出现极大问题。那个小法师到底和克雷顿有什么仇，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要断他们家族的根基？
如果说本来还可以忍过去，或者说，暂且隐忍，徐图报复，那么现在，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霍普曼男爵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亲自前往因弗尼斯领，拜访了伯爵大人。第四天，一封书信辗转多人，送进了格雷特的法师塔。
托尔加大师亲自前来送信。他接过格雷特递来的咖啡，用勺子搅了搅，一脸苦笑：
“小格雷特啊，就是……怎么说呢，有人辗转让我拜托你一件事……”
“大师您客气了。”格雷特诚恳微笑：
“您曾经邀请我加入变化学派，我虽然没加入，也一直感谢您的情谊。有什么事情您直说就是，只要能办到，我一定答应。”
托尔加大法师微微松了口气。“那个霍普曼男爵，他的儿子不是死了吗？男爵的意思，儿子死于决斗，他也并不想追究……”
格雷特脸色稍稍凝滞，碍于礼貌，并没有反驳。托尔加大法师也有些难以启齿，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一口气说了下去：
“男爵希望，你能够参加他儿子的葬礼，当着客人们道个歉，收回之前说的那句话。”
格雷特听到“参加葬礼”的时候，本来已经开始点头。然而听到最后一句，脖子硬生生僵在半路，反问道：
“哪句话？”
“就是你说……他们家有遗传病的那句……”
格雷特低头沉吟。托尔加大法师硬着头皮劝他：
“小格雷特，我知道让一位法师收回自己的研究结论，真的很难。但是再怎么样也只是一句话，你年轻，偶尔说错一句，别人也不会在乎。你看，他们家非常有诚意了……”
他推过来一张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至少有十行礼品，开头就是金币若干若干，丝绸若干若干。这份礼物价值很是不轻，然而格雷特看也不看，只是垂着脑袋，小声道：
“可这是真的啊……”
“可这句话关系他们生死存亡！如果这句话传开，贵族圈子里不会再有人愿意联姻，这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可是这是一句实话，实话不会因为我否认，就变成假话。”格雷特蓦然抬头：
“托尔加大法师，您说别的家族不和他们联姻，就等于断了他们生路。可如果我宣称这句话是假的，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和他们联姻的男男女女，不也等于断了生路？”
——又不是让他们绝嗣！把事情讲明白了，仍然愿意联姻的还可以联姻，找低一档的小贵族，找条件不那么好的，多出点钱，总有办法！但是把事情瞒着，岂不相当于我帮他们骗婚？
托尔加大法师一时语塞。他想了想，正色道：
“可他们也说了，如果你不肯撤回，他们就向议会控告，说你恶意攻击他们家族，诋毁家族荣誉！你可有把握？”
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关切。格雷特一下子沉了脸：
“那就让他们来！真的就是真的，不会变成假的！大法师阁下，拜托您也替我传一句话回去，道歉我是不会的道的，礼物也请他们收回。最多，他们家的事，我在别的场合不主动宣扬。
——他们真要告我恶意诋毁，我就上《奥术》发篇论文，顺便把遗传病的事讲个明白！”
“这，这倒是不必……”
托尔加大法师手忙脚乱，满脸苦笑。别人不提，格雷特说要发《奥术》，这还真不是威胁。短短一年多，他已经发了两篇《奥术》，眼看着再发一篇也不是难事。
而遗传病的事一旦登上《奥术》，那就不是一个地区的贵族小范围知道，而是整个王国，甚至对面大陆的贵族们，也能在几个月内家喻户晓！
光辉之主教廷，又不是没有偷偷订阅《奥术》和《魔法》……
他烦恼的叹了口气，告辞离去。唉，不管怎么样，格雷特答应不再对外宣扬，也算是沟通有了成果吧……
然而，霍普曼男爵并不领情。或者说，一桩即将谈成的婚事，对方突然变卦，逼得他不得不加强逼迫。没几天，托尔加大师就再次上门，来找格雷特：
“小格雷特啊，要不然你还是让个步？要知道，霍普曼家族和议会的关系一直不错，有几样货物，也是他们给我们炼金工会稳定供货。比如说南方黑陆的红宝石，最近他们宣称，有一艘船没有到港，红宝石没货了……”
“很麻烦吗？”格雷特关切道。大法师叹气：
“大颗的，宝石品质的还好，能有一年的存货。麻烦的是红宝石粉末，那玩意儿用来附魔不灭明焰，用量最大，眼看只有一个月的存量了。议会去新大陆的船还没有回来……”
一个月吗？格雷特心里一动。关于红宝石粉末附魔制造不灭明焰，他之前就有些想法，一直忙忙碌碌的没时间实施。现在对方既然惹上门来，正好尝试一下……
“大法师阁下，您给我点时间，也许我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怎样，我总不让炼金工会为难就是。”

第三百零四章 钾钙钠镁铝，病人跟着你
格雷特当年穷得叮当响，连个无影灯——不，连个无影灯的1/36都买不起的时候，曾经研究过，如何低成本地手搓不灭明焰。
研究结论是，这玩意儿贵就贵在附魔上，附魔的贵，主要就是贵在材料上——它得用红宝石粉末啊！
这也太贵了！红宝石这玩意，王国本土的产量，说起来都是泪。想大批量运用，要么从光辉教廷治下那几个王国走私，要么从更远处的兽人大荒原走私，要么从南方黑陆和新大陆运过来……南方黑陆，那也基本上都是在光辉教廷治下的！
格雷特就死也想不通，为啥一定要用红宝石呢？那玩意儿不就是氧化铝吗？掺了点铬是红色，掺了点铁或者钛是蓝色，掺其他元素就是其他颜色……那咱们爽爽快快用氧化铝不好吗？或者，干脆用铝……
但是想想铝的冶炼没那么容易，历史上曾经有个时代比黄金还贵，他又释然了。毕竟散碎的、杂质多的、品相不好的红宝石可以磨碎了做粉末，金属铝什么的要么不做，做出来了，成本就是那么贵！
格雷特有心折腾一下电解铝，又缺乏条件，点不出电解技能。等他把技能树点出来了，又一头扎进了细菌培养当中。电解铝？好像奥罗拉的一帮师兄师姐在玩各种电解，让他们去玩吧，玩点什么出来也挺好。
好了，现在被人一逼，格雷特想起这茬来了。想起这茬的第一步是自己手搓电解铝——想什么呢，当然是去查文献啊！
格雷特握着徽章直奔塔顶控制室：
“MOSS，请帮我查询一下，电解相关的论文。”
“好的主人。查询论文，关键词，电解。MOSS即刻为您查询，请稍候。”
塔灵毫不迟疑地回答。有高阶法师塔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通过塔灵，直接查文献。据说白塔和峰顶几座法师塔，是新论文上传以后，即时就可以查；
尼维斯城周边的高阶法师塔，只要是上传超过半个月的都能查；
外地的高阶法师塔就对不起了，视议会维护频率，一般要落后半年到一年；
外地的普通法师塔，像格雷特以前待的，哈特兰城的法师塔……还是自己订阅杂志吧，至于没能刊登的论文，一般是看不见的……
MOSS查询论文效率非常高。水晶球几个闪动，已经投影出一片光屏，上面一页十项，论文题目、关键词、摘要。格雷特翻了几页，发现自从去年他弄出电解技术以来，在这上面深耕的魔法师不计其数，发表的论文，已经赫然超过了100篇！
“太棒了！不用我自己再肝电解了！”格雷特兴奋。把技术扩散出去果然是对的！一个人能推动多少科技树，这么多魔法师一起研究，才是推动议会进步的正道啊！
至于论文太多，不好查询什么的，这可太容易解决了……
“MOSS，查询关键词，电解，新物质。”
“MOSS，查询关键词，电解，金属。”
一查之下，格雷特大喜过望。塑能系，变化系，各有一位魔法师宣称，已经做出了“奇怪的白色金属”。格雷特花了每份论文一个贡献点的价格，印出了两位的论文，发现他们甚至测定了金属的密度、硬度、熔点等指标，指标之间的差距还挺大……
难道是两种金属？格雷特跑了一趟交易中心，把两种金属都买了回来，再让诺伍德先生去尝试附魔。没多久，诺伍德先生举着一根银棒，满脸震惊地跑了过来：
“老板，你这是哪儿找来的？太好用了！”
“能用？”
“能用！”
这两种银白色的金属——其中一种更轻，另一种稍重——用于附魔不灭明焰，都产生了相当好的效果。稍重的那种，格雷特猜测是铝，比红宝石粉末施法顺畅，消耗魔力小，持续时间长（格雷特猜测那是因为，品相不好的红宝石粉末，毕竟含有大量杂质）。
而用镁进行附魔的结果是，银棒上面，发出了极其耀眼的白光！
“行了！诺伍德先生，拜托你写篇论文，我们把论文和两种金属送给托尔加大法师吧！”
托尔加大法师如获至宝。甚至可以说，整个炼金工坊都如获至宝。制造这两种金属的原料，前者是冰晶石和铝矾土，后者是苦土和白云石，王国都有大量出产。再也不用和红宝石粉末折腾了！
那玩意儿又细，又碎，又硬，磨起来贼痛苦，不磨碎了吧，附魔还不好用！
终于不用和各种低品红宝石矿死磕了！
托尔加大法师、诺伍德先生，还有那两位电解出奇怪金属的魔法师，一头扎进了提高产量的研究当中。架设水力发电机，绕线圈升高电压，增大电流，做个大号儿的、更大号儿的汞弧整流器，大号的电解槽……
什么？
要让格雷特出席某人的葬礼？
要收回那句什么话？
让他去死吧！哦，是葬礼是吧，那该死的人早就死了……
变化学派集体转向，直接把霍普曼男爵的要求给踹了回去。而格雷特自己，则开开心心地带着学生们，开始了传染病治疗的实践工作。
医院终于完工了，而格雷特带的这一批学徒，也终于能独立作出霍乱、痢疾、猩红热、白喉等诸多传染病的细菌培养镜检。现在的问题就是，上哪儿找病人？
蹲守治疗所？
到各个神殿去问问，有没有传染病患者，拜托他们记得转过来？
还是像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或者像前世的铃医一样，走街串巷，去寻找患者？
等待城里有瘟疫爆发，再到处去抓人？
倒不是不可以，但是，在需要大量现成病例，给学员们进行教学的情况下，这种等着天上掉患者的方式，很明显不太方便。格雷特决定多管齐下，神殿、教团、市政厅统统拜托一遍，然后，他带着两个自然之神教团的小牧师，蹲去了港口区的治疗所。
一段时间不见，治疗所还是老样子。商人、店员、学徒们来来去去，偶尔有衣着破旧的贫民满脸愁苦，在治疗所门口来回踌躇，欲进又止。将近晚饭时，会有受伤的码头工人一瘸一拐，胳膊上或者腿上流着血，进来想看看能不能蹭个治疗术，或者母亲抱着孩子冲进来……
总而言之，驻守的牧师们基本都能娴熟处理，格雷特也没发现什么传染病的征兆，需要他启动紧急预案。
平稳清闲的日子过了两天。第三天中午，格雷特正在治疗所安安稳稳看书，门口忽然火急火燎，冲进来一帮船员：
“牧师大人！——牧师大人救命！”
格雷特霍然起身。仅仅片刻，治疗所里，已经满地血腥：
被送进来的船员至少二三十个。头破血流的，疑似断胳膊的，疑似腿折了的，大声呻吟的，昏迷不醒的……最糟糕的一名伤员被两个人抬着，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扶住他身体，不让他晃动：
一根长长的铁条，从他背后直插到胸前，贯穿整个身体！
从港口到这里并不算远，可伤员已经出了不知道多少血，身上衣服几乎全数染红。衣料倒是不错，脸部、手上的皮肤却是粗糙，显然也是个海员——或许是高阶海员。身边跟着个半老头子，气喘吁吁，呢子大衣上满是鲜血，一进门，就把钱袋拍在了桌上：
“牧师大人，求求你先救他！他是我儿子！”
格雷特和马修牧师一起跳了起来。马修牧师叫道：
“所有人都出来！亚伦，你去战神神殿叫人！弗朗茨，你去泉水神殿！叫高阶牧师！一定要高阶！这种伤我们处理不了！”
格雷特已经扑向伤员们，快速过目，快速分拣。断胳膊的，一边坐着去，断腿的，同样一边坐着去，流血的，丢个止血带、纱布什么的，指点他们捆扎的位置，或者指点他们牢牢按住。一边过目一边回头，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学徒喊：
“伤员衣服撕掉！撕掉！不行就剪掉！清洗皮肤，酒精清洗伤口附近，等我们来接手！”
他快速看了一圈，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延后处置的病人，全部分拣完毕。再回到大厅中央，那个贯通伤的伤员上身衣服已经全部剪掉，现出光裸的脊背，右后侧一根铁条格外可怕。
马修牧师对着伤员低头祈祷，白光一道一道落下，就是不敢动手碰那铁条。为首的老头儿愁眉苦脸，在旁边踱步：
“牧师大人，怎么样？能救活么？……能救活么？”
“不好说……”马修牧师结束了一次祈祷，抬头叹气。“我只能帮他尽量撑着，撑到高阶治疗者过来，看看能不能把东西拔出来吧。唉，这个伤太凶险了，我完全没有把握……”
“他们过来要多久？”
“顺利的话至少一个小时……唉，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拿治疗药水过来！多拿一点！”
格雷特在旁边默默无语。他喊来一个学徒拿着【无尽墨水笔】，蹲在伤者对面，用【侦测魔法】反复查看。好一会儿，抬头插了一句：
“要不然……我能帮点忙么？”

第三百零五章 贯穿伤的全新治疗方式
腹部贯穿伤这种东西，格雷特前世治过好几个，穿越过来以后也治过一个。但是贯穿伤这种东西吧，它的一个特点就是：
没有两个贯穿伤患者是一样的。
不同的伤者，不同的脏器位置，不同粗细、不同材质的贯通物，不同的贯穿位置，甚至略有区别的脏器位置……造成的结果天差地别。有的伤者可能一杆子捅进去，就捅穿了肝脏，捅穿了脾脏，捅断了大血管……
送到医院之前就死了，或者送到医院还有一口气，刚一开腹，血压狂跌，没等医生找到血管就一命呜呼。
所以现在这个伤者，格雷特也不敢等闲视之。好在他左看右看，配合魔法X光一起看，心里大致有了几分把握，觉得伤者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铁条从后背第11肋间穿入，从耻骨联合上方穿出。这个位置，离脊柱有点儿远，估计能避开肝脏和脾脏，也能避开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也就是说，一时半会儿大出血的概率不大，也不会造成难以复原的残疾。
另外，伤者送来的时候，格雷特也看过一眼衣服上血迹。依照他丰富的临床经验，这个伤者到目前为止，出血应该不超过500cc……算上之后的术中出血，运气好应该能控制在800cc之内，一个比较危险，但是还能撑得下去的数字。
格雷特心里有了点数，自告奋勇。然而伤者身边，那个半老头子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疑惑道：
“你？你行么？”
格雷特一噎。他从身后摸过橡木杖，默默举起——杖头上，三片绿叶坚硬翠绿，一看就知道是资深的三级牧师。老头儿愣了愣，向他深深弯腰下去，脸上皱纹纠成一团：
“牧师大人，多谢您的好意。但是……呃，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等高阶治疗者过来，可以吗？”
他神色忐忑，颇带惶恐，似乎很怕格雷特当场翻脸。格雷特愣了一下，态度不知不觉软了下来，蹲下身去和他平视：
“当然可以啊。您别担心，马修大哥人很好的……那，那我就先去看别的伤员了？”
病人家属挑医生嘛，他明白的。一个主治，一个主任，换他肯定也找主任医师看病。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根本不至于就为此生气。见老头儿诚惶诚恐，他还蹲下去，特地安慰了两句。
老头儿松了口气，用力点头。格雷特向他露了个笑脸，告退走开。他快手快脚换上洗手服，和治疗所原有的三个低阶牧师、他带来的两个学徒一起，处理其他伤者。清洗的清洗，包扎的包扎，接骨的接骨，缝合的……
哦，缝合的就算了，因为有了治疗术，到现在都没肝出缝合线来，只能引导正能量处理一下，让伤口加快愈合了事。
这一通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就是大半个小时过去。马修牧师汗水涔涔而下，越来越频繁的看向门外，而伤者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显然治疗术已经快要耗尽了。
一阵杂沓脚步声终于响起。马修牧师脸上刚刚一喜，就看见一个四级的泉水女神神官，跟在自己同伴后面冲了进来：
“神殿骑士团出外演练，大主教他们跟出去了！神殿里只留了三个人！”
去战神神殿求援的小牧师急匆匆道。赶来的神官向马修一点头，立刻投入祈祷。淡蓝色的，水蒙蒙的光华从他双手间射出，无声笼罩在伤者身上。
然而四级和五级之间不止差了一级，更是差了一次本质的升华，许多强力神术都用不出来。马修牧师刚一停手，肉眼可见的，伤者的生命体征就开始不稳——
“那个……神官大人，您还能撑多久？我儿子能活下来吗？”老头儿愁眉苦脸的蹲在边上询问。神官抹了把汗，摇摇头：
“最多半小时——”
老头儿眼神一暗。战神神殿的位置尤其偏远，别看两边同时出去求救，哪怕再过一个小时，人也未必能来。
格雷特刚刚治过的伤员们也凑了过来。挂着胳膊，瘸着腿，围着伤者挤成一圈，七嘴八舌：
“神官大人，您可千万要救救我们大副啊！”
“是啊，我们大副人最好了！”
“上次老汤恩差点掉到海里，是他不要命的扑过去把人拽回来，胳膊都被砸折了一条！”
“还有再上次……”
这些伤员都是水手，哪怕身上挂了彩，嚷嚷起来嗓子也一个顶俩，治疗所里轰隆隆，吵得天花板都能掀翻。神官的脑仁都要被他们吵炸了，忍无可忍，大吼一声：
“安静！”
“没错，安静！”格雷特处理完最后一个清创，走过来喝止：
“你们谁见过祈祷不需要安静的？出去，都出去！不要在这里吵吵嚷嚷！”
他刚才处理了能有一半的伤员，水手们也都给他面子，集体闭嘴退开。年轻神官给了格雷特一个感激的眼神，继续低头祈祷。又一捧光雨从手心当中洒落，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低声道：
“我的神术快用完了。——有精神力药剂吗？”
有也先给马修牧师用啊。两位治疗者、一位病人家属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无奈。
伤者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微微挣动一下，后背再次涌出一股鲜血。显而易见，神官的治疗术渐渐衰弱，已经止不住他的疼痛了！
“安德烈，你别动！别动！”
老头儿一步跨上去，扶住儿子身体。想要让他躺得更省力一些，又不敢用力，双手颤颤抖抖，仓皇四顾：
谁能救他儿子？
谁能？！
目光转动间，突然看见格雷特站在一边，不出声的望着他。老头儿双眼一亮，却不敢开口，只敢用眼神示意哀求。
格雷特微微一叹，点了点头。老头儿放开双手，一转身，扑通就向他跪了下来：
“牧师大人——”
“你起来说！起来！”
格雷特赶紧上去扶他。老头儿反手抓住他双臂，死死握住，整个体重都坠在他身上：
“牧师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求求你！刚才你说，你可以试一试的——”
“你别急，你别急。”格雷特连身劝他。“我没有不愿意出手。但是这位神官大人正在治疗，你——”
“我神术快耗尽了！你来！”泉水神殿的神官没有半点不高兴，立刻让位。格雷特松一口气，向他感谢的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伤者身前：
“马修大哥，把人抬到手术室去！”
手术室在治疗所一楼西北角，距离大厅最远，房门紧闭。担架一抬起来，伤者牵动体内伤势，立刻又开始低声惨叫。老头儿赶紧哀求：
“牧师大人，求您替他止止疼吧！这样下去人都要疼死了！他要是忍不住挣扎的话，会伤的更重！”
“……我也想的啊。”马修牧师无奈叹息。“高级一点的神术，我都用的差不多了，剩下最后一个，要留着关键时候用的。低阶神术又止不住疼……小格雷特，你干什么？”
“我来试试吧。”格雷特已经俯下身去。手指虚虚对准伤者背后，铁条刺进去的地方，低声念诵咒文。法术一落下，马修牧师就分明看见，伤者背部肌肉微微放松了一点。
格雷特手下不停，又绕到伤者正前方，再次施法。施法结束，俯身问道：
“……你好点了吗？还很疼吗？”
人类体表部分，痛觉神经分布较多，比较敏感。内脏对痛觉其实不太敏感，当然，这根铁杆真的插到要命的地方，牵扯神经疼痛，我也没办法了。只能尽量修正法术笼罩的范围……
“好点了……”伤者虚弱地回答。年轻神官眼神惊讶，却不好意思问，马修牧师倒是当场问了出来：
“真的止疼了！小格雷特，你怎么做到的？”
“回头告诉你。”格雷特简短地回答。他指挥旁人把伤者抬进手术室，摆好体位，自己掏出一小瓶甘油。在伤者腹部皮肤上抹了个遍，发动B超魔法：
“嗯，腹腔积液不是很多，看来里面出血量还好……这杆子离肝脏有点远……离脾脏也有点远……肠道有问题，但是不大……肾脏……肾脏糟糕！”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停喃喃。旁人不管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都不敢打扰，闭嘴站在两边。格雷特检查完毕，奔去洗手，同时回头对马修牧师叫道：
“马修大哥，拿一把种子出来！你能找到最细的、藤蔓类型、上面没有绒毛的种子！用酒精泡一泡，我要用！”
水声哗哗。没有专门的消毒洗手液，格雷特只能用最传统的外科洗手法，一遍遍从指尖洗到上臂。洗完奔回伤者身前，往左手掌心抹了一条甘油，把马修递来的种子往上一撒。
种子在他手心暂时黏附了一条。格雷特右手贴在伤者腹部发动B超魔法，左手握住铁杆，凝神催发种子——
纤细的、比发丝也粗不了多少的藤蔓，从他手中摇曳而出。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彼此之间毫无缝隙，如同给铁杆织出了一条碧绿的锦套，紧贴着铁杆，无声向前。
默不作声地，深入了伤者腹腔当中，又从背部冒出头来。然后，格雷特手掌猛一用力，那藤蔓似乎微微向内一缩，又向外几不可见地膨胀了一下。
“马修大哥，稳住铁杆！顺着它的方向！拔！”

第三百零六章 麻醉有新招
贯通伤救治，最凶险的是哪一刻？
格雷特前世、今生，都模拟推断过无数次。推论的结果是：拔出贯穿物的那一刻。
人体的皮肤、肌肉，甚至内脏，都是有张力的。贯穿物插进身体，会被紧张起来的肌体牢牢固定住，而“拔”这个动作本身，也会对沿途的人体组织造成损伤；
运气不好的情况下，比如贯穿物是一根有钉子的木棍——那根钉子，甚至可能造成额外的伤害，比如多划伤一根大血管。
更不用说，这根棍子、钢筋、哪怕是尖刀，插在体内时，都会暂时地堵塞血管破损；一旦拔出，鲜血即刻汹涌！
怎么解决？
在拔出之前，先切开皮肤，找到受损的血管，夹闭前端。但是这种切开和寻找，本身也是一种损伤，会给伤者增添更多的打击。格雷特前世曾经看到过手术视频，有医者尝试用腔镜探入伤口，寻找、封闭破损血管，然而腔镜本身的直径也是一个问题……
无数医者为此殚精竭虑。而格雷特现在，有幸做出另一种尝试，一种完全不同的尝试。
催发藤蔓，沿着贯通处的伤口，一点点挤进皮肤缝隙。藤蔓直径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可以尽量减小伤害，而植物生长时的柔韧力量，又能让它能够沿着贯通物一路生长，直至另外一段的出口。
然后——稍微向外膨胀一点，顶开周边的人体组织！
膨胀的力量取代贯通物本身，封闭了周围血管、器官的伤口。而贯穿物不再被肌体压住后，摩擦力减小，也能更加顺畅地拔出！
“马修大哥，拔！”
格雷特一声令下。马修牧师一手前，一手后，握住铁杆末端，用尽洪荒之力往外一拔——铁杆甩出一串鲜血，照明术下亮晶晶的，几乎甩到格雷特脸上；而马修牧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怎么这么好拔？”
他小声嘀咕。而他身边，泉水神殿的年轻神官、帮忙扛担架的两个低阶牧师，还有格雷特带进来的两个学徒，已经异口同声，开始欢呼：
“拔出来了！”
“拔出来了！”
铁杆拔出来，伤者没有大出血，治疗就胜利了一半！接下来的救治，已经没有那么凶险了！
欢呼声直传到手术室外。隔着房门，紧张等待的伤者家属、同船海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拔出来了？”
“真的拔出来了？”
“我们大副还活着么？”
“让我看看儿子……让我进去——”
手术室房门被推得哐哐直响。格雷特闭眼，叹气，扭头大喊：
“都出去！不许推门！门进来一个我就不治了！！！”
艾玛，今天没有带伯纳德一起来，真是失策失策……还有这手术室太浅了！
换成他前世的手术室，整整一层都是手术层。进去以后长长的走廊、护士站、物品库、药品库、休息室、更衣室、一手二手三手四手……一直排列到第11、第12手术室。无数房间跟迷宫一样，别说家属冲击手术室，第一次进来的小医生都能迷路！
以后，以后一定，一定要弄一个手术大楼！嗯，等升到13级，有了法师豪宅，就有了随身豪华医院了……
梦想是要有的，现实的日子也是要过的。格雷特一声怒吼镇住门外，扭头，看向他带的两个学徒，流水般发布命令：
“把患者放平！仰卧位！”
“腹部伤口周围再次消毒！”
“把无影灯挂起来！”
两个学徒被他催得脚不沾地。而格雷特一手握着满把藤蔓，维持着它生长的态势，微闭双眼，长长吐了口气。
——手术终于进入他熟悉的节奏了。患者侧卧，对术者是非常难受的，人得半蹲着不说，手臂略微往下一沉就容易出无菌区，光线也容易被挡住。虽然那样的手术他做过不止一次，但是每次的体力消耗，都是正常体位的1.5倍以上。
而现在，患者仰卧位，头顶上挂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周围站了一圈儿助手……样样都和前世的手术室相似。唯一不太像的，就是他手里握住的藤蔓。
“马修大哥，你能接手这些藤蔓，让它们保持现状么？”
格雷特仰头问。马修牧师快步走来，试探着搭上他手中绿色，闭目片刻：
“可以。”
格雷特松口气。两人目光交汇，默念一、二、三，同时点头。格雷特松手，马修牧师渡过力量，藤蔓上微微闪过一道绿光，稳稳不动。
“你叫安德烈？”
格雷特俯身询问。患者微微点头，格雷特尽可能放缓了声音，温声道：
“插进你身体的铁杆被拔出来了，接下来，我们要看看你体内有没有破损，把它修补好。你别紧张，我尽可能不让你觉得疼痛，你安心睡一会儿……”
睡眠术，发动！
患者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格雷特争分夺秒地从空间袋里取出消毒铺巾，哗哗哗哗，在患者身边铺了一圈，只留下腹部袒露。
唉，没有麻醉医生真是烦恼，要换成前世，患者早就被麻翻了，生命体征也有人看着，根本不用他操心……
格雷特暗暗叹气，手上却是半点不慢。切开皮肤，分离筋膜，打开腹腔——七八只法师之手在身边不停飘动，拉钩的拉钩，钝性分离的钝性分离，帮忙夹闭血管的帮忙夹闭血管。井井有条，不见半点紊乱。
雪白色的无影灯下，场面半是严肃，半是魔幻。马修牧师站在格雷特对面，一只手握着藤蔓，一只手举在半空当中，随时准备按格雷特的要求扔治疗术。泉水神殿的年轻神官被他挤到伤者头部，脸色就有些苍白，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唇。看那样子，似乎随时随地能吐出来……
“腹腔里有积血。能引出去么？”
格雷特蓦然抬头看他。年轻神官顺着他的指点看向腹腔，脸颊又是一白，在手掌下面鼓了一鼓。那个可怜的样子，看得格雷特真想对他说：不行你就闪吧，别吐出来污染术区……
然而年轻神官竟没有转头。相反，他挣扎几下后，坚定地向格雷特点了点头。左手仍然捂着嘴不敢放开，右手却抬到空中，接连变化了好几个手势。随着他指尖的运动，一条血线腾空而起，落到旁边学徒捧来的铜盆里。
这位神官很不错啊！格雷特在口罩底下勾起一个微笑，向他比了个大拇指。他低下头去继续手术：
结肠没问题，铁杆没有路过；
小肠有点擦伤，来个治疗微伤先补好，至于腹腔内的清理回头慢慢做；
肠系膜破了两个洞，这个不急；
肠系膜上血管只破了两条小的，一发治疗微伤就行，真正好运气！
所有的肠道，拎起来的拎起来，推开的推开，暴露腹后壁的腹膜！法师之手，上！帮我拎肠子！
“你在干什么！你这样又是切又是拽，伤者要醒的！”神官小声惊呼。格雷特头也不抬：
“嘘！别说话！醒了就再帮我补个睡眠术！”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又是一发【延缓痛苦】甩了下去。神官探头去看伤者，只见那个男子眉头紧皱，眼珠微微转动，可是居然真的没醒。他转向格雷特，讶然道：“你怎么做到的？”
“延缓痛苦啊！他不疼肯定不会醒啊！”
睡眠术有一个限制，就是受术者一旦遇到伤害，立刻会惊醒。但是搭配【延缓痛苦】，那就是手术中的绝配了……
格雷特回了神官一句，脸色顿时严肃下来。腹后壁腹膜下一片血肉模糊，支离破碎。格雷特勉强捞了捞，从当中微微托起一颗破碎的肾脏，向其他治疗者展示：
“马修大哥，他的右肾……已经这样了。还有救么？”
在格雷特看来已经没有救了。右肾上穿透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流出。这还不算，肌体组织已经变色，分明是失去活性了。但是肾脏对人体如此重要，格雷特总是希望，这个世界的治疗术能给他不同答案。
马修牧师面露难色。他勉强释放一个治疗术，蒙蒙绿光落在肾脏上，毫无动静。再倒上去一小瓶珍藏的治疗药水，淡金色的药水流过肾脏表面，没有半点改善的迹象。泉水神殿的年轻神官也过来帮忙，奋力释放一个治疗术，还是不见半点好转。
……很明显，治疗术这东西，特别是低阶牧师的治疗术，并没有逆转生死的强大力量。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救不活了。……切了吧。”
切开肾周围筋膜。
法师之手分离肾脏。
分离、切断、神术愈合输尿管、肾血管。
切除右肾，用神术愈合肾周围筋膜、腰背筋膜。
这些都是泌尿外科的活儿，格雷特做得有些提心吊胆，好在随时有神术垫底。一颗破损的肾脏托在盘子里被拿下手术台，他终于松了口气，感觉冷汗已经湿透了脊背。
“马修大哥，没事了，可以收回藤蔓了……我清理一下腹腔，很快就好……”
说是“很快就好”，其实也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等格雷特依次修补好背阔肌、腹内斜肌、皮下组织和皮肤，以及后壁腹膜、肠系膜等诸多组织，用温盐水、圣水分别冲洗完腹腔，准备关腹的时候，手术室门口哐当一声，被人推开：
“伤者怎么样？还活着么？”
格雷特默默停手。他双手平举胸前，转身回头，看向那个风风火火冲进来的战神主教。然而他啥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整个人化成一道残影，冲到手术台床头，伸手一摸伤者鼻息：
“还好，还活着……”

第三百零七章 潜伏太久，我学会写病历了
主教大人真的不愧为身经百战。是真的身经百战，他用战锤、战斧、权杖敲破的脑袋，都不止一百个。所以就算看到伤者开膛破腹，躺在自己面前，主教大人也面不改色，只是向格雷特道：
“抱歉，我来晚了。——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顺手一指门口，手术室房门“砰”的一声甩上，把想要跟着冲进来的病人家属们关在门外。格雷特上身挺直，双手平举，以脚跟为轴旋转了半圈，向他感谢一笑：
“治疗快结束了，就差关腹。对了，伤者应该也快醒了，您能帮忙补个神术么？”
主教大人表示责无旁贷。战神神殿标配的安宁术随手放出，止痛、镇静、禁锢三合一，伤者顿时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格雷特大喜，顺手就拜托他接着帮忙。
这位新来的主教大人也真是好耐性。逐层关腹，治疗轻伤一个接一个甩，他也没表示不耐烦，也没有抗议“一个大治疗术下去不就完事了”之类。
等到所有的伤口都料理完，解除神术让患者苏醒，他才蹲过去看了看拔出来的铁条，伸手比量了几下，又悄悄过去问马修牧师：
“这么长？是扎透了么？之前是从哪里扎进去的？这么重的伤，你们是怎么治的？”
马修牧师：“……”其实我只清楚一小半……
还是比较小的那一半。但是这位主教是他请来的，是看着他的面子才来的，无论如何都得招呼好了。马修牧师看看端起铜盆，已经开始往外走的格雷特，小幅度的为主教大人指了指：
“治疗是他主持的，待会儿让他来解释一下？”
主教大人已经快步出去。格雷特向前，他也向前；格雷特转弯，他也转弯；格雷特和伤者、另一个老头儿进了一间房，他也理所当然的跟了进去，一屁股坐在那儿，就不打算起来了。
这样的脸皮厚度，倒让格雷特多看了他两眼：和光头主教差不多了。然而别人之前伸手帮忙，他现在也不能过河拆桥，只向主教大人微笑了一下，就把手里的铜盆放到桌上：
“治疗很成功。您的儿子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有些后续问题需要注意一下。首先，因为铁杆捅穿了肾脏，我们不得不将肾脏摘除……”
战神主教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房间里，术后谈话与科普宣教，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房间外，嘈杂的喧嚷声渐渐安静下来，船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大副没事了吧？”
“应该没事了，能自己走着出来，命应该保住了。”
“那我们能走了吗？”
“还是等一等吧？那个小牧师让我们等他出来的……”
聊着聊着，房门吱呀一声敞开。格雷特脚步轻快的出来，边走边对战神主教道：
“没问题，这伤是怎么治的，回头我就讲给您听。您稍微等一下，我先处理好这些轻伤员。——你们几个，都过来这边坐下！”
水手们蜂拥而上，你争我抢，挤成一团。一个瘸着腿的独眼龙动作最慢，被挤到了最后面，忽然伸肘捣了旁边人一胳膊肘：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船上的人，也来和我抢？”
詹姆&#183;罗威暗暗叫苦。他是霍普斯男爵的家臣，或者说，是他们家暗地豢养，见不得光的刺客，专门替男爵办一些台面下的事。这一回格雷特拒绝道歉，答复强硬，男爵大人愤怒之下就把他派了出来，想要暗杀格雷特报仇。
詹姆&#183;罗威接到这任务，一个头两个大。杀格雷特容易，善后却难，一旦被人怀疑，那些魔法师有无数的法子找到凶手。詹姆把自己这条命看得也挺宝贵，无论如何，不肯随随便便就给扔了。
他只能耐心跟踪，想要找到一个机会，把暗杀做成意外死亡。奈何连跟了好几天，格雷特只要离开法师塔，那个野蛮人战士就寸步不离。每天中午，把他送进治疗所，晚上再从治疗所接回法师塔……
詹姆&#183;罗威自己也只是七级刺客，想要在野蛮人的保护下杀人，还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而治疗所里有一位五级牧师坐镇，想装成意外，他同样也做不到。
好容易今天治疗所来了一大群伤员。詹姆狠狠心，用力摔了一跤，带着鲜血淋漓的小腿混了进来。本来还想蹭到格雷特落单弄死他就走，谁知道，还没找到机会，就被水手们怀疑上了。
他局促的往后缩了缩，伸出一条小腿：
“我，我是码头上搬货的……刚才也受了伤……牧师大人让我等他出来……”
小腿上裹着一大片纱布。独眼龙一眼扫过，嗤了一声：
“这点伤也来求牧师治疗？高利贷赔不死你！——看你细皮嫩肉的，不会是刚刚破产，干不了扛货这种重活吧？”
詹姆&#183;罗威满脸堆笑，喏喏连声。独眼龙随手一甩：
“到后面去！别想排在我前面！”
詹姆低着头退到最后。队伍最前方，格雷特已经摊开一本本子，开始一个个问，一行行记录：
“你叫……费米，18岁，腿骨骨折……我看一眼，知道了，胫骨单纯性骨折。你这个已经上了夹板，不要剧烈运动，不要用力，过几天如果疼痛剧烈，或者肿胀的非常厉害，记得来治疗所找我……”
“你叫……巴塔，23岁，肩部大片软组织挫伤，腰部韧带拉伤。你这个没有大问题，回去好好休息。”
“你……后背、手臂腿部皮肤大片擦伤，行清创术，纱布包扎……伤口结痂之前不要碰水，两三天内如果发烧，或者伤口大片红肿溃烂，就来治疗所找我想办法。”
他一个接一个的询问姓名、讲述伤势情况、叮咛嘱咐、回答水手们的问题。速度算不上快，可也绝对算不上慢，七八分钟就能处理一个。詹姆&#183;罗威排在队尾，眼看着再过半小时就能轮到自己，不由得暗暗忐忑：
半个小时，够不够那个战神主教走人？我是不是要找机会先走开一下？被他看完打发走，再找理由回来就不太方便了……
探头看了一眼，那位战神主教兴致勃勃地坐在旁边，并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詹姆&#183;罗威纠结片刻，绕过队伍，往格雷特身边蹭了过去。即将挨到近前，脚下忽然一绊，扑通摔倒。
“哎呀！”
他低声惊呼。撑向地面的手指间，却已经悄悄弹出一根毒针，只等向外甩出。
毒针上的药物是他秘制，只要破皮出血，一个小时后毒发无救。最妙的是针刺的动静不大，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他绝对有时间逃得远远的。
身体刚跌到一半，张开的双手却按在了半空中，再也压不下去。紧接着，一双半透明的法师只手攥住双臂，把他身体扶正。格雷特百忙中瞥过来一眼：
“没事吧？”
手指挥挥，漂浮碟和法师之手一起消散。詹姆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连连道谢。他退回原位，安静待了一会儿，又去寻摸了一只杯子，倒上杯水捧向格雷特手边。
这小牧师说话说的口干舌燥，给他杯水，肯定会喝……
他捧着水杯一步步向前。左手几次抬起，想要在杯口边上磕一磕指甲，又几次默默放了下去。最后还是，原模原样的一杯水，送到了格雷特桌上：
“牧师大人，您请喝口水……”
“嗯，多谢。”格雷特抬头谢了一声，却没有碰杯子。反而是他身边的战神主教看过来一眼，随手一弹，甩过一道幽微的亮光。
“水里没毒。可以喝。”
詹姆默然后退，冷汗淋漓。他排在队伍里一步步向前，直到格雷特问了他情况，写完病历，打发他离开才匆匆告退。走出房门，脊背往墙上一贴，侧耳倾听：
“您的儿子，最好在客房休息一晚上，毕竟是这么重的伤……放心，我亲自看着……”
詹姆想了一想，绕到治疗所侧面，悄悄跳进内部。刚才一群人乱糟糟挤着的时候，他已经把上下摸了一遍，大概知道客房在什么地方。这会儿先发制人，翻进客房，悄悄躲在房梁上面，收敛气息，缩成一团。
没一会儿，伤者、伤者父亲、格雷特和战神主教，便鱼贯走了进来。詹姆在房梁上团得更紧，听着格雷特安顿伤者睡下，和战神主教走到隔壁，铺开纸笔：
“我开始补病程了，您想知道这伤是怎么治的，待会儿看记录就能明白。嗯，您要在边上看我写？行吧……”
“病人姓名：安德烈&#183;米勒，男，27岁，大副。贯通伤，直径16mm铁杆，从右后背第11肋间插入，从耻骨联合部上方穿出。目测失血500ml……”
“耻骨联合部？就是胯上这块骨头……”
“什么是正中切口？就是从剑突下到肚脐连线的中点，那，这儿到这儿……”
长长长长的记录和解释持续了大半个通宵。詹姆&#183;罗威蜷缩在房梁上，听着格雷特不断为主教大人解释记录内容，每隔两小时进去看一次患者，眼神茫然，怀疑人生：
所以我到底干什么来了？
旁听他写了这么多记录，我感觉我自己都会写了……

第三百零八章 刺客跑了，那么，我自己来吧！
詹姆&#183;罗威在房梁上趴了一晚上，就没找到一次出手的机会。
那个小法师——或者说小牧师？写了大半晚上，战神牧师就陪了大半晚上。写完病历以后，他还一次一次地进去检查伤者，呼吸如何，心跳快不快，是不是有力，有没有发热，有没有尿……并且，把这些信息，统统记录到笔记本上。
而这个过程中，那位战神主教——詹姆从他的袍子判断应该是7级——不但没有嫌烦，甚至没有到隔壁去偷空睡上一觉！
“你要记的东西好多啊。”战神主教感慨地翻着他的本子。姓名、年龄、伤情、各种处置，足足记了三页纸，还外带三张图画。图画说不上纤毫毕现，但是很明显，能看得出那根铁条穿过了哪些部位，体内受损情况又是如何。
“这才哪儿到哪儿。”格雷特无力地向他笑了笑。这才只是手术记录部分，或者说，只是手术记录中的操作部分……
诸如术毕敷料及器械的清点情况（没有敷料，没有器械，都靠治疗术和法师之手完成）；
送检化验情况（关腹之前已经在腹腔内取了样，还没做细菌培养，格雷特也好奇圣水涤荡过以后会不会还有破伤风杆菌）；
术中病人耐受情况（输血量，术中用药，特殊处理和抢救情况都没写，只估计了一下术中失血量）；
术中麻醉情况（没有用麻醉药，只有神术麻醉，麻醉效果满意）……
这些手术记录中必不可少的部分，都还没有。
更不用说首次病程记录，上级医生查房记录，抢救记录……
想到这些东西，格雷特就一个头两个大。当年学习《诊断学》的时候，老师是这么鼓励他们：“在协和医院，一百年前的病历仍然保存着，供医生们翻阅学习。想要成为一个顶尖的医生，我们就要从写出一份，一百年后仍然经得起检验的病历开始！”
说得大家热血沸腾。然而这样的雄心壮志，到了真正进入临床以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拖着散架的身体开始补病程时，就迅速变成了：
写出一份符合医疗规范的病历……写出一份经得起省里、市里、院里检查的病历……一份病案室不会扣钱的病历……一份打医疗纠纷官司的时候，能够打赢的病历……
咳，往事历历，不堪回首。
神奇的是，穿越到了异界之后，格雷特又开始兢兢业业，一份不少地补病历了，比病案室在后面抽着还勤快。——那是医术进步的阶梯，是判定每一种新的诊疗方法，是否有效的依据，怎么可以不写呢？！
当然，他勤勤恳恳，刺客先生就比较想死了。在房梁上蜷缩到了第二天早上，眼看着格雷特打着哈欠被战神主教送出，和伯纳德完成了交接班工作，詹姆&#183;罗威翻身而下，跳出窗户，直奔霍普曼男爵领。
不刺杀了！
这破任务，再也不做了！
一次失手是机会不好，第二次失手或许是疏忽，第三次再失手，就是神明的警告了！
靠着这个原则，詹姆平平安安地活到了40岁，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身为刺客，自有一份看家本领，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了家里。等霍普曼男爵回过神来，发现城堡里少了几口人的时候，詹姆&#183;罗威早就卷着一家人飚出几百里地，搭上了前往新大陆的航船……
咳，议会的炼金航船，安全程度还是有保证的，就是小贵。
“……所以说，那个小魔法师还活着吗？”
霍普曼男爵脸色阴沉。发现刺客一家失踪后，他再联系上尼维斯城里的眼线，才发现詹姆不是完成任务之后怕被自己交出去，故而携带家人避祸出走。他根本是放弃任务，直接跑了！
“这个小魔法师，恐怕短期内不能动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对妻子道：
“要从外面雇杀手还是很麻烦的，可信度也成问题，需要慢慢找机会。再说，詹姆忽然消失，或许也会让有心人注意，我们最好等一段时间再出手……”
“一段时间是多久？”
男爵夫人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丈夫。从接到长子的尸体开始，直到儿子下葬，她的眼泪就没有干过。那是她的长子，是她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是她最有出息、最爱的一个孩子。死在强者手里也就算了，死在一个平民小法师手里，还不准她报仇？
她的小克雷，她可怜的长子，不指望她，还能指望谁？指望他那个身体孱弱、走两步就气喘吁吁的弟弟？还是送去神殿当神官的小弟？
她不为孩子报仇，还有谁？
“这个要看情况的……看外面有没有人怀疑到我们，有没有针对我们的风声……”男爵满额是汗。他这位夫人是隔壁老子爵的爱女，带着一个骑士领嫁进城堡，从嫁过来就压了他一头。更不用说，夫人背后，还有些连他都忌惮的关系……
“那是多久？！”
“一年，最多一年……给我一年时间，我从大陆上雇人，都能雇到了！”
一年啊。漫长的一年。漫长的365个日日夜夜。男爵夫人木然地想着。她的小克雷，还要在地下躺一年那么久的时间，棺材腐烂，尸体腐烂，被蛆虫钻进钻出的啃咬——那么疼，那么疼——而杀害他的凶手，居然不能下去陪他！
要让他等一年！
“一年太久了。最多一个月。”她阴恻恻地回答，声音缥缈，通红的眼睛幽幽闪动，像是冒着鬼火：
“一个月，就算杀不了他，也要毁了他。那个小法师，不是什么公共卫生司的负责人么？不是在弄那个什么传染病医院么？毁了他要做的事情，让他身败名裂，滚出尼维斯——
只要滚出尼维斯，那些大魔法师们，难道还会为他撑腰？还会继续关注他？到时候，随便制造个意外，就能杀掉一个三级的小法师！”
“可是这……这……”霍普曼男爵额头汗水哗哗。男爵夫人把黑纱手套攥成一团，缓缓起身：
“你做不到，我来做。你找不到人，我来找。”
黑色的丧服裙摆无声拖过地面。像一团黑云，又像飞过天空的乌鸦尾羽。她回到自己书房，摊开纸笔，开始书写：
“亲爱的妹妹……”
男爵夫人有不止一个姐妹。有的嫁给骑士或者乡绅，有的在神殿里奉献自身，有的经常登门配她说话、奉承她、从她这里拿些好处，也有的从出嫁就和她断交。然而她这时候求助的这位妹妹，却是不走寻常路，从少年时就投身于黑鸦沼泽。
斯琳敏从乌鸦腿上解下信件，一目十行掠过。还是哭诉，还是求助，这已经是第五封了，她想着，她这位姐姐，看来还真是满怀仇恨，一定要报复那个小法师——
那么，就帮她这个忙？
斯琳敏丑陋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森森的微笑，看得学徒本能地退后几步。
她自幼相貌丑陋，在家里也一直被自己欺负，连女仆长和厨娘都敢给自己脸色看。幸好这个姐姐一直对自己不错，她才能吃饱穿暖，还有机会跟着姐姐识字……
也因为识字，才有机会认识一位黑鸦沼泽的魔法师，踏上学习魔法的道路。出师以后她独居深山，很少出门见人，这个嫁作男爵夫人的姐姐，她已经有十来年不曾见过，却一直念着她这份情谊。
斯琳敏思忖片刻，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前几封信，一行一行，仔细阅读下去。这一回，她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的东西，读着读着，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林恩！林恩！你居然做了别人的追随者！跟了一个三级法师！”
被药水泡得发皱的手指，用力一握，将厚实的羊皮纸捏成了一团。
想到林恩，斯琳敏心里就烧起一蓬怒火：之前她在进阶5级的关卡前止步多年，想要签约一个魔宠帮助自己冲关，千辛万苦，求导师帮忙寻觅。后来导师找到了一只猫形魔宠，联合朋友前去捕捉，本来想要给她，却被学派做主分配给了林恩……
而当时的林恩，只不过是一个三级法师！
他并不缺魔宠！也没有卡着不能进阶！只不过因为他的导师强、因为他那一支势力比较大，本该落到她手里的魔宠，就被等级低过她的林恩给抢走了！
这个仇，总有一天要报！
她走出法师塔，手掌向上平举，让掌心里的乌鸦振翅起飞。半天以后，男爵夫人收到了回信：
“亲爱的姐姐……”
一辆马车把斯琳敏法师从深山接入男爵领，又送到尼维斯城。一周之内，斯琳敏法师上上下下，拜访了五六位学派里的朋友，以及男爵夫人相熟的一些贵族。然后，她返回山里的法师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两周以后，格雷特从治疗所和神殿，同时得到消息：
城里有几个街区，主要是收入处于中下阶层的小工匠、手艺人、店员之类，居住的区域，病人数量，出现明显上升。
病况颇有相似。

第三百零九章 传染病医院，初战在即！
“格拉斯顿街37号发现三例患者。”
“卡麦伦街25号发现四例。分属三个家庭。”
“阿拉玛街37号发现2例……”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汇总到传染病医院。格雷特面前的大地图上，指头高的玩具人偶一个个放了上去，很快聚集成小小的一簇。
——绝大部分，都落在一片刻意标黄的区域当中。
格雷特眉头拧起了就再也松不开。这片区域他印象很深，在中低收入区，整整两个街区。12栋楼，都是同一个贵族的产业，都由这家贵族负责管道供水——
整个尼维斯城的供水，除了花园区之外，都由泉水神殿维护的集中供水设施负责。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原有的私人供水公司……而私人供水公司负责的范围中，占地最大的一片，就是那个贵族的12栋楼！
格雷特死死地握了一下拳头。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隐患放在城里，迟早是要爆雷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次爆发的到底是什么病……
“联系应急管理部！封锁这两个街区！”格雷特一连串地下达命令：
“所有患者，患者家里同住的所有人，全都带到传染病医院来！黑鸦沼泽去四个人，所有病人的居所，饮用水、食物、衣物、厕所，进行环境取样！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各派一个人去你们神殿，尽量多请几位治疗者过来帮忙！”
……
贝兰德夫人拧了拧水龙头。
水有些发黄，而且小得很。她低低咕哝了一句“这帮天杀的”，熟练地拿个铜锅接了水，开始准备晚餐：
小艾利昨天找到工作了，要给他吃点儿好的；
汤米昨天考得不错，该奖励他，他明年就要从通识学校毕业了，希望能找到个办事员之类的活；
小莉拉明年要不要送去学校呢？
嗯，要看她两个哥哥能拿到多少工资，如果工资多的话，就可以送小莉拉去识字，一家人也可以搬到原来住的那个街区去了。
不用像现在一样，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小姑娘，还有她自己，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间……
“妈妈，妈妈！”五六岁的小姑娘噘着嘴过来拉扯她的裙摆。贝兰德夫人回头摸摸女儿头发：“小莉拉，怎么啦？”
“妈妈，我要去上厕所！”
“去吧，快去快回。”贝兰德夫人嘱咐了一句。听着女儿啪嗒啪嗒地跑出房门，贝兰德夫人忽然伤心起来，拉起围裙擦擦眼角：
“死老头子，你要是活着就好了……丫头已经六岁了，还要去楼道里的公共厕所，家里连个盥洗室都没有……”
她放下围裙，继续干活。蔬菜要清洗，切丝；咸鱼切一块大的，分成三小块，两块大些，一块小些；洗几个土豆准备做土豆浓汤，再炖一锅燕麦粥……
中年寡妇麻利地干着活。整理好晚餐的食材，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女儿怎么还没有回来？上个厕所而已，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小莉拉平时很乖的，到外面去玩，从来都要先告诉她一声……
正在踌躇着，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直冲上来。贝兰德夫人刷地拉开房门，就看见一群黑衣人轰隆隆隆，奔过楼道。贝兰德夫人吓得赶紧关门，又有些担心，悄悄把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凑在边上观看。
那群人笔直冲到走廊末端，脚步声一拐，似乎是进了公共盥洗室。不一会儿又集体退了出来，贝兰德夫人贴着门缝一瞟，只见其中一人抱着个小姑娘，红褐色头发，四肢软软的往下垂着，似乎正是她的女儿！
“小莉拉？！”
贝兰德夫人大吃一惊，立刻开门扑了出去。还没碰到女儿，就被其中一名黑衣人伸手抵住，喝问道：
“你的女儿？”
“是……”
“你住这里？家里几口人？其他人呢？”
“还有两个儿子……艾利做工去了，汤米在通识学校……”
“地址！”
说话的时候右手一指，指尖闪过一点亮光，照在贝兰德夫人脸上。贝兰德夫人整个人一恍惚，不知怎么的，就迷迷糊糊说出了地址。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
“带走！去她家里取样！你们两个，各走一路，去把她儿子带来！”
立刻有两个黑衣人把她推到一边，冲进房门。贝兰德夫人大吃一惊：“长，长官……我……”
想要哀求，却不知道自己家犯了什么事，求饶都无从求起。又急又怕之间，肚子忽然就一阵绞痛，整个人捂着小腹蹲了下去。
“您别害怕。”惊惶到极点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少年越众而出，伸手扶住她。少年微微弯腰，声音柔和：
“这栋楼里爆发了瘟疫，您的女儿也病了，我们正要送她去专门的医院。您，还有您的两个儿子，也有可能一起染病——看您现在不大好的样子——按照公共卫生司最新颁布的条例，最好也一起去观察一下。”
他连拖带架，扶着贝兰德夫人下了楼，把她送上马车。不大的马车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病病歪歪，捂着肚子呻吟叫痛。贝兰德夫人抱住女儿，刚放了一点心，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的燕麦粥！炉子还没有熄火！”
“……去个人处理一下！”
马车越走越是偏僻。传染病医院的选址，在格雷特的法师塔附近，相隔不到一公里。贝兰德夫人抱着女儿下了马车，就看见面前的大楼门口，已经一片奔忙：
“快快快！快快快！”
“这个快不行了！担架，担架！”
“牧师在哪里？”
“又来了一车？二楼已经满了，送到三楼去！”
“可是莱昂，三楼是呼吸传染病区！”
“现在没有病人！送上去！先生来了，我向他解释！”
一片混乱当中，贝兰德夫人紧紧抱着女儿，不敢松手。很快就有人来招呼她们：
“小姑娘生病了吗？还能走吗？不能走的话——担架过来！夫人，您有不舒服吗？不舒服就和小姑娘一起走，没有不舒服的话，就去观察区——”
贝兰德夫人左右张望。在门口刚站了这么一会儿，她就看到至少三个牧师，小跑着奔了过去。牧师的治疗费用他们付不起……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得了病都是自己咬牙扛一扛，最多最多买点药……
“我没事……”贝兰德夫人强忍着肚里又一阵绞痛，咬牙道：
“能不能让我陪着女儿？她看不到我会害怕……”
“没病的人要去观察区。”招呼她的少年帽子、口罩、手套装备齐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的眼睛还保持着微笑，语气却已经开始生硬：
“快，快把人抬走！取样！送检！赶紧的，跑起来！”
一个穿着全套疫医服的人拉着透明的圆盘奔了过来，把小莉拉往圆盘上一放，拽了就走。贝兰德夫人刚想多问一句，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腹痛。她眼前一黑，往下蹲倒，被那个少年信手扶住：
“你也不舒服？还能走吗？能走就跟上你女儿，不能走就等一等，担架一会儿过来！”
“……我上去！”
她在大厅中央遇上了一个少年。少年额上的黑发已经全被打湿，瘪瘪地贴在脑门上，一冲进大厅就喊：
“莱昂，现在病人有多少了？来了多少治疗者？”
“先生，病人到了129人！自然之神教会来了9个牧师，战神神殿17个，泉水神殿12个！”莱昂&#183;卡洛斯应声道。格雷特脚下一晃，急问：
“都是什么症状？”
“腹胀，腹痛，便秘，腹泻……恶心呕吐，头痛头胀，没力气睁眼睛……对了，还有几个说看东西看不清，四肢麻木，嘴唇舌头发麻……”
莱昂递上一本册子。格雷特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心头急转：
这么大面积的发病，又多是肠道相关，传染病无疑了……肠道疾病多通过粪口传播，但是，具体的传播途径是什么？食物？水？下水道？输水管？要不要把人全部拉来隔离？
——12栋楼，有多少居民？
念头还没转完，又是几辆马车接连停下。学徒们上去接人，安排运送，询问病况。同时，送之前一批病人的学徒已经奔了下来，看到格雷特在大厅，鱼贯上来报告：
“三名病患，一个腹痛、腹泻，一个发热37.8度，头痛呕吐，一个剧烈腹痛，腹胀！”
“两名病患，一个腹痛、腹泻、便血、发热38.5度，一个……”
“四名病患……”
格雷特笔直站在学徒们的簇拥中，目视一车一车拉进来的病人，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129名病人，133名，135，139……146……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病人……
他们现在只有38名牧师……
他手边的学徒里，只有12个治疗者，都是学徒——哦，自然神教那个少女最近进阶了1级牧师。还有一个医疗分支的法师学徒，可以当治疗者用……
楼梯上忽然又冲下来一个学徒。小小的个子，顶着一身厚重的疫医服，只能从声音听出来是一个少女，进来就喊：
“牧师！还有牧师吗？有个小姑娘快不行了！”
贝兰德夫人只听见“小姑娘不行了”这几个字。她长号一声，转身扑向人群中央的少年。半路上双腿就是一软，扑通摔倒，她却浑然不觉疼痛，连滚带爬地挤进人丛，抱向格雷特的双腿：
“我女儿！救救我女儿！”

第三百一十章 这到底是什么病？！
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倒不是嫌弃，而是尽量远离传染病源，别在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身上沾一身病原体。毕竟，他现在可没有免洗的灭菌凝胶，走到哪里，搓到哪里。
贝兰德夫人立刻就被扶起，送去病房。格雷特目送她远去，再看向医院门口，川流不息被送进来的病人，只觉得肩头压力犹如山重。
他从未肩负过这种压力。
前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发现疑似烈性传染病——发现了就上报呗，主任、院长、疾控中心，按规定报上去，自然会有相应的人来处置。
再说了，他是急诊外科，外科！第一拨对付传染病的同事，基本上都是内科……即使到了需要他上阵的时候，他的身边，有内科的医生提供会诊，有检验科、超声科、影像科的医生给出报告，有麻醉科的医生监控病人生命体征……
力量还不够的话，还有市内的其他医院，大灾大难，还有本省、有全国的医护人员，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即使是在哈特兰城，他也有老师，有光头主教，有许许多多的师长和朋友可以依靠。而现在，是他站在最前方直面这场瘟疫，直面无数的疾病、痛苦和死亡！
他是公共卫生司的负责人，是传染病医院的第一任院长。所有人看着的，所有人等待着的，是他。
格雷特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孤身一人站在钱塘江心，面对汹涌扑来的潮水。那潮水汹涌，汹涌，起初只是一线，渐渐地沿着喇叭口向内收束，浪头越来越高，如奔马，如巨象，到他面前时，已经咆哮着当头卷下，几乎要将他没顶：
“1楼43号病人剧烈腹痛，已经快昏过去了！”
“1楼57号病人腹痛、腹胀，肚子鼓得老高，已经从滚下床三次了！”
“2楼17号病人呕血了！”
“又有三个病人昏过去了！治疗力量不够！”
“先生，要去医疗分支请人吗？”
“先生……”
“先生……”
我要挺住，我不能慌……格雷特默默地鼓励自己。冷静，冷静，现在问题的核心是，这到底是什么病？
腹痛，腹泻，大概率是肠道传染病。然而同时合并了腹胀和便秘……伤寒或者副伤寒？细菌性痢疾？细菌性食物中毒？霍乱？副霍乱？细菌感染性腹泻？病毒性肠炎？
格雷特在心底一个一个地过滤。他不再看大厅门口络绎不绝的病人，转身奔向病房。一边快步行走，一边询问：
“取样检验有结果了吗？病人的粪便镜检结果出来了吗？细菌培养结果呢？——让他们快点！加速！”
说完已经奔进第一间病房。之前他一直在地图室，或者，可以看作传染病医院的指挥中心，查看所有病例的来源：绝大部分都在那个贵族的12栋楼里，少部分在外发病的也是楼内住户。在外发病的患者周围，有没有新的病患？要不要沿着病患的轨迹一路封锁隔离？
这些格雷特都还不清楚。他暂时能做的，只有让法师塔加快制作消毒水，加快消杀，同时向雷霆塔紧急下了订单。至于确定到底是什么病，检验结果只能提供一部分参考，毕竟他们的培养镜检方式非常粗陋，很多试剂也都没有。
而另一部分的关键信息，则来自对病人的检查。
他亲自来查体！这些学生并不是专业的医学生，他亲自查体，能比学生们看到更多的东西！
格雷特快步走进病房。一楼最前面几间，送来的都是各个神殿已经医治过的病人，现在已经痊愈或有所缓解，躺在床上休息。格雷特直接略过这几间，一口气走到4号病房。
病房内一片兵荒马乱。医院人手不足，没法帮助每个病人都去上厕所，只好在每人床头放一个木盆或者木桶，让他们拉起帘子自便。格雷特一张床一张床地看过去：
水样便、水样便、黑便、便血……这个啥都没有，便秘、腹胀，这个也是腹胀，这个是腹胀、腹痛……
“您感觉怎样？肚子痛？什么部位痛？您平躺下来，让我为您查看一下……”
蜷缩在床上的中年妇人已经有点气息奄奄。格雷特手按上去，她也只是微弱地哼了一声。格雷特手掌用力，继续下压，然后快速放开，中年妇人吃痛地挣扎了一下——压痛，反跳痛。还好，不是板状腹，没有呈现明显腹膜炎体征。
格雷特安慰她两句，继续看下一个。这位却是腹痛、腹胀，中度发热，格雷特问了问，不但便秘，而且连屁都没放一个……
停止排气？格雷特掏出【无尽墨水笔】，飞快地为病人做了个魔法X光。冥想环境里能看见液平面，腹脂线模糊，升结肠充气扩张，膈下有游离气体。有腹膜炎体征，但是不重，看着像急性肠梗阻，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格雷特，现在情况怎样？”马修牧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送来病人以后，他也一直在病房忙碌，治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还剩下最后两发治疗术才停手。他比格雷特年长，经历也丰富，送病人过来的路上就已经一直在琢磨。这会儿看到格雷特，顺口就问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病？”
“是啊，到底是什么病？”战神神殿的一位主教也跟着问。格雷特一抬头不由好笑，来的这位，正是那天晚上看着他写病历，磨着他讲病历的。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沙利文主教！”
“嗯，嗯。”沙利文主教胡乱点了点头：“你觉得这是什么病？霍乱？”
“不是霍乱。”格雷特飞快地回答：“有便秘、腹胀，有黑便，没有米泔水样便。霍乱应该可以排除……再让我想想……”
“那伤寒？”另一位泉水神殿的神官也跟着出声。格雷特继续摇头：
“不像……伤寒的潜伏期，哦，就是人被传染以后，还没有发病的那段时间，会比较长，病人一般都是陆陆续续送过来，有轻有重。像现在这个样子，起病非常急，几个小时内送来大量病人，伤寒可做不到……”
“那是食物中毒？”又一个洪亮的嗓音插了进来。格雷特一抬头，赶紧行礼：
“托尔加大法师！”
“别浪费时间！”托尔加大法师一挥手。他随即转向病房，飞快地落下两道咒文。白光缭绕，床上病人痛苦立刻缓解，已经可以半坐起身体。托尔加大师正色问道：
“现在人手够了没？要不要我多叫些人来？——对了，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都吃坏肚子了？水源被污染了？”
“目前也考虑水源被污染。”格雷特恭敬回答：“但是胃肠性食物中毒的主要特征，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不包括便秘和腹胀。同时会产生便秘腹胀，到底是哪种疾病，我还在继续排查。”
“那到底是不是水源被污染了？”
“供水也正在检测。但是大师，水源被污染只是表象，到底是哪种东西污染了水源、又要怎么针对性救治，我们还在查找原因。多叫些人来——当然好，但是，不找出原因，光叫人恐怕不够！”
“不够？”托尔加大法师一扬眉。“你知不知道医疗分支有多少人在这里？”
“我……”
我只知道，如果是最坏的情况，尼维斯市50万人，能给传染一半！
格雷特低头没有回嘴。而走廊上，一连串的脚步声，已经匆匆靠近过来：
“先生，现在病人已经超过200名了！”
“隔离区陆续有人发病！”
“又有15名患者危重！急需救治！”
“还有病人不停送来……”
“10户病人家中自来水检出异常细菌！正在做细菌培养和实验！”
“先生，是否要检测整栋楼的管路？”
格雷特低头沉吟了一下，慢慢抬头。“那12栋楼——那12栋楼里，到底有多少户人家？住了多少人？”
托尔加大法师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格雷特面前，抱着笔记本跑过来的少年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低头翻了两页本子，嘴唇轻轻翕动，很快给出答案：
“大概有900到1200户人家的样子，总居住人数，3600到6000人。”
少则三千六百，多则六千人。格雷特转向托尔加大法师：
“哪怕不算瘟疫扩散，我们也要做好一两天内，有1000到3000人发病的准备。三个教团，再加上医疗分支，治疗力量够么？”
托尔加大法师立刻哑火。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匆匆看过一遍，触目所及全是重症。魔法议会曾经有过估计，黑死病这样的瘟疫，魔法议会一天最多治疗500个。而剩下500个，2500个，瘟疫扩散开来以后更多的病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的传染病医院，对付得了么？”
他关切地问。格雷特深深一礼：
“大法师阁下，请您尽量多请些医疗分支的同仁过来。至于其他的——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到检验室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出这场瘟疫的元凶！”
格雷特扭头告退，匆匆奔向检验室。穿防护服、过气闸、进入红区，一踏入房间，就听到几个学生顶着厚重的疫医服，还有心思在那吵架：
“你做出来的不对！”
“你做出来的才不对！培养完怎么就变样子了！”
“肯定是你手滑了！”
格雷特：“……怎么回事？”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一种病菌，三样形态
听到检验室里的学徒们吵架，格雷特先……先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病原体是细菌——不是病毒。如果是病毒就完了，病毒直径小于可见光的波长，所以可见光的光波会“绕过”病毒，光学显微镜下根本看不见。要辨认病毒，得上电子显微镜……
而想做出电子显微镜，什么原子啊、电子啊、波粒二象性啊，一大堆的前置科技需要点出来，现在根本做不到！
多亏是细菌，幸好是细菌。格雷特松完这口气，才关上身后闸门，往检验室里一扫：
“在吵什么？”
他整个人裹在防护服里，看不出脸色怎样，然而只是这一问，检验室里四个人同时收声。格雷特甚至看到有两个人缩了缩脖子，仿佛噤若寒蝉的样子——我有这么可怕吗？
如果不是时间紧迫，他真的很想吐这个槽。然而外面几百号病人等着，格雷特也只能举步向前，去看每个人面前的培养皿：
“你们做出来了什么？”
唉，这一身防护服乌漆墨黑的，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谁是谁。下次应该让他们在防护服上写名字，或者贴个名牌——格雷特走向离他最近的那架显微镜，边上的学徒立刻让开，控诉道：
“先生您看，我做出来的是一个一个的，他用了我提取的东西去做，做出来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我说他做错了，他还不相信！”
什么一个一个、一长条一长条的？格雷特大脑飞快转动，搜索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你做的是什么？”
“涂片！”学徒理直气壮地回答。格雷特这次听出来了，负责做涂片的是个死灵法师学徒，心细手稳，细菌培养考核，他是第一批通过的八个人之一，这次被他派到检验室工作：
“我做的是是病人粪便涂片、环境采样涂片！两种涂片，都看到这种细菌，量特别大！我让他拿去培养，他做出来的东西就和我的不一样，肯定是做出杂菌了！”
“……我看一眼。”格雷特不置可否，凑到显微镜上去看。伸手慢慢捻动旋钮，镜头下的图像，便跟着一点点放大。细菌的图像出现在镜头当中，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心头就怦怦直跳，忍不住俯下身体，凑得离镜头更近了一些：
镜头里的细菌，比他预料中的，要大了很多！
格雷特微微闭了下眼睛，在脑海中快速翻动《医学微生物学》，不停寻找：
大肠埃希菌，大小为（0.4～0.7）＊（1～3）微米；
痢疾杆菌，（0.5～0.7）＊（2～3）微米；
引起伤寒、副伤寒的沙门菌属，（0.6～1.0）＊（2～4）微米；
霍乱弧菌，（0.5～0.8）＊（1.5～3）微米；
炭疽芽孢杆菌，（1～3）＊（5～10）微米！！！
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都比其他致病菌大了不止一筹！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发现的病原菌，也是致病菌中最大的革兰阳性粗大杆菌，这一点，前世上课的时候，老师曾经着重讲过！
格雷特呼吸一紧。定睛再看，显微镜下的涂片里，是一根一根短短的小杆，其间还有一些椭圆形的存在。格雷特连看几份涂片，都能找到这种体积特别大的细菌，和他之前提取出来的炭疽杆菌一模一样。
因为产物实在太危险的关系，格雷特并没有把这种病菌拿出来让学徒们培养，只泛泛地讲了一讲特征、给他们看了图册——反正当年他学《医学微生物学》也不是每种细菌都看过，很大一部分都是这样死记硬背。
或许正是如此，两个学徒还没反应过来，兀自在这里互相争吵？
格雷特强行压住砰砰乱跳的心脏。他向死灵法师学徒点了点头，又转向另一边：
“你做出来的东西我也看一眼。”
“先生，在这里。”另一个学徒也让开了位置。清脆的女性声音，身材在女性当中算得上高挑，是那个牵了几头野猪来的少女——拜最近高强度训练、或许还有研发沼气之赐，已经进阶为正式牧师。因为掌握微生物催生术，格雷特也把她安排进了检验室，专门负责细菌培养。
格雷特就着她面前的显微镜仔细观察，旋钮还没拧到位，手指就停了下来：
显微镜下，一大串细菌头尾相连，排成长长长长的链条，形态有如竹节。
新鲜标本直接涂片时，常单个或呈短链；经培养后则形成竹节样排列的长链……《医学微生物学》上，一行行文字跳起在脑海，如同轰雷掣电。
【竹节样】这三个字，在课本上还特地加粗，甚至附上了配图！
格雷特只觉得呼吸都要哽住了。细菌镜检结果，外面患者的症状，两者结合在一起得出的答案……
肠炭疽。
极其罕见，发病率只占这种乙类流行病总病例数的5％，然而极其凶险。易并发败血症，病发后2～3天死亡，得不到治疗的情况下，死亡率在25％到70％之间……
真是这个病么？
——等一等，还要验证，还要最后验证一下！
格雷特转向实验室里的学徒们：
“再做一遍培养试验，这一次，在平板培养基里加上青霉素——青霉素的含量在每毫升培养基0.05～0.5单位，现在，立刻，再做一次！”
一个死灵法师，一个变化学派的魔法师，两个自然之神牧师，同声应答，手脚麻利地开始配置。
青霉素含量的计算方法，之前格雷特教过他们，每50毫升肉汤里，恰好能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繁殖的青霉素，就是一个单位。琼脂当中加入适量青霉素，做成平板培养基，再加病菌样品，催生法术扔上去——
“又不一样了！先生，这次做出来的又不一样了！”
“给我看！”格雷特一步跨到显微镜前。镜头下面，不再是长长的竹节状链条，而是一个一个大而均匀的圆球，排成一串长长的珠链！
青霉素串珠试验，阳性！
直接涂片时常单个或呈短链，经培养后形成竹节样排列的长链，在含微量青霉素的培养基上呈串珠状——同一种病菌，三种不同形态，他在《医学微生物学》里学过的致病菌，仅此一种呈现以上特征！
再没有侥幸了。
或者说，上天已经赐给了他们唯一的幸运，再也不能期望更多了。
格雷特狠狠闭了一下眼睛。他看向做涂片实验的那两个学徒：
“你们做的检材，环境检材，来自哪里？”
两个学徒同时俯身去看记录册。死灵学派的那一个口齿伶俐，已经飞快地读了出来：
“格拉斯顿街39号，101室，115室，213室，水龙头供水培养！”
“卡麦伦街25号218室，305室，312室，水龙头供水培养！”
“阿拉玛街37号地下11室，105室，水龙头……”
果然是水源。三栋不同的楼房，八家不同住户，水龙头里供应的饮用水，同时检出致病菌——只有一个可能性，水源被污染了！
格雷特心里越来越笃定。他指向检验室里两个学徒，变化学派的那一个，和自然之神教团的那个高挑少女：
“你们谁也没有做错，这种细菌在不同条件下，确实会呈现不同形态，回去再把我的讲义复习一遍。——你们两个，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跟我出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们去做！
另外两个，你们慢慢做，保留今天的施法次数，待会儿有一批重要检材过来，你们看我的字条，优先检测！”
“是！”
“是！”
格雷特急匆匆带人离开。然而他心里再急，也要遵守实验室规则：消毒水冲淋、脱防护服、二次淋浴、穿上进来时的衣服、戴帽子戴口罩戴手套。一套流程走完，回到外间，医院里已经忙得快要着火了：
“1楼57号病人快不行了！牧师！牧师！”
“1楼113号病人昏迷了！”
“隔离区又有两个人逃跑了！要去抓回来吗？”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不去上工会被解雇的！”
“妈妈，妈妈——救命啊——”
“3楼也满了！病人往哪里送？”
格雷特快步走过通道。一路上，几乎每一间病房里，都有治疗术的白光在闪烁。走到大厅，托尔加大法师坐在一群低阶的医疗系魔法师中间，个个脸色疲惫，全身是汗。托尔加大师从空间袋里摸出水果，正在一个一个丢给他们。
格雷特赶紧过去：
“别在这里吃东西！吃东西之前必须洗手！彻底洗手！换衣服！衣服全部浸消毒水，可以的话，最好焚毁！你们的衣服上、手上沾染了致病细菌，不完成清洁就吃东西，也会得瘟疫的！”
见鬼！有关传染病和无菌操作的科普真要尽快铺开，不然人还没治好，先爆一波院感，天大的笑话！
“听到了没有！”托尔加大师赶紧喝止弟子们。与此同时，楼上病房也走下几个牧师，同样满脸疲惫，全身是汗。战神神殿的沙利文主教甚至在楼梯上滑了一脚，险险拽住扶手，快步走向格雷特：
“治疗力量不够！能叫的人都叫过来了，眼看着还是不够！——小格雷特，你还有什么办法？”
“……给我点时间。”格雷特疲惫地喘了口气：“大法师阁下，主教大人，劳烦二位带着他们，尽量节约法术，只要维持住患者不死就行。给我时间！给我争取时间！”

第三百一十二章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格雷特快步走出传染病医院。一边走，一边喊：
“所有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全部来我的法师塔！全部！放下你们的工作，放下你们的病人！立刻！！！”
他给自己加了一个扩音术，声震全楼。背后陆陆续续响起应答声：
“好的！”
“来了！”
“马上！”
格雷特不再等待他们，径直往前走。刚下台阶，一匹马烟尘滚滚，直冲过来，马上骑士一跃而下，急匆匆地抓住格雷特：
“我来了！怎么一下子怎么多病人？到底是什么病？还需要做什么？”
来人身材高大，面目坚毅，一张脸饱经风霜，正是应急管理部的部长约翰尼&#183;科林。这位科林部长和格雷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没事儿绝不麻烦人，一旦麻烦人了肯定是大事儿。之前格雷特向他求援，他立刻按照原定计划，派出了应急管理部的行动人员。
一群黑衣人和格雷特的学徒们一起，封锁街区、上门带人、取样送检，忙得不可开交。科林没有亲自带队，而是一屁股坐进了市政厅，逼着主事者把巡逻队派出来帮忙。——应急管理部处理的，都是魔法师相关的紧急事项，人手哪里够？这个时候，果断要拖市政厅下水才行啊！
他也不是没见识过瘟疫的人，估摸着第一波爆发，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一百名病人。然而马车来回，属下报上来的数字越来越多，一上午就飚过了两百。约翰尼&#183;科林坐不住了，亲自上门，来询问格雷特到底是什么情况。
格雷特反手抓住他。一边继续走向医院外面，一边加快语速：
“正要找你！你还记得之前三更半夜，让你们追间谍那一次么？有几匹马身上长了黑点，有士兵跟着发病的？——就是那个病，这一次是水源被污染，致病菌通过肠道发作，更加凶险！我需要你帮忙！”
约翰尼&#183;科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那次行动他还记忆犹新，他们整个应急管理部半夜被拎起来，沿着山路跑了足足两天两夜。据说，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是有预言系的高阶魔法师，占卜出了极大的凶兆。
而这一次，格雷特说是比上次更加凶险……
“还需要我做什么？”他沉声问。格雷特回答得毫不犹豫：
“三件事。第一，再筛查一遍那12栋楼的住户，有不舒服迹象的，尽快全都送来医院；
第二，取每层楼排水总管里的水样，送我这里检测，可以的话，取每栋楼总闸的水样。如果确定水体被污染，尽快上溯水源地；
第三，按照住户名单，把在外面工作、学习的人，尽快送来医院。这些人原来待的地方，全部消杀一遍，用双倍浓度的消毒水！双倍！还有您和您的下属，执行任务千万注意安全，没有回到家洗手换衣服之前，别碰任何吃的——”
“我立刻去安排！”约翰尼牵着马匹跟着他走，听完这些要求，立刻一跃上马。踏出两步忽然勒马回头，往格雷特背后扫了一圈：
“你这传染病医院够大么？装得下这么多人么？”
格雷特面露难色。他这个传染病医院，额定床位是1000张——原定计划是，如果这些床位真的都利用上了，就把全城的治疗者都薅过来，病人治好了快快送走……
医院旁边，还搭配了能容纳1000人的隔离观察点。现在看来远远不够，光那12栋楼的住户全部弄过来观察，病床数量就得翻上一倍。
他需要方舱医院！需要临时隔离点！需要志愿者为那些疑似、密接和观察对象送饭送水！甚至需要有人清理他们的粪便！需要整个社会支持体系，在背后协力——
这些需求，在规划传染病医院和公共卫生中心的时候，格雷特并不是没有想到。毕竟，他见识过穿越前那场灾难，见识过整个社会体系在灾难面前，是怎样同心协力。可是，身为一个三级的魔法师、一个公共卫生司的司长，他能调动的资源，就只有那么一些。
其他的需求，评审会给他的答复是：
“到时候再说。”
现在眼看着需要大量资源了，格雷特有心去评审会，又抽不出空。约翰尼看着他为难的神色，了然点头：“我知道了。要扩大地盘，装下更多的人对吧？交给我！”
不等格雷特回答，他已经加上一鞭，迅速远去。格雷特在他背后叫道：“多谢！”
“谢什么？”约翰尼&#183;科林也不回头，远远撂下一句：
“我也是从下城区出来的人！帮他们，应该的！”
格雷特松了口气，带着学生们赶往法师塔。在塔里，有他最近刚做出来的特效药，有对抗这场瘟疫的，唯一的希望——
法师塔里弥漫着奇异的气味。大锅咕嘟咕嘟，煮着厚厚的玉米浓浆，青霉素发酵的奇异味道浓得化不开。格雷特在发酵室前停住脚步，笔直转身，看向自然之神教团的女学徒：
“你在这里等着，等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们来了，告诉他们该怎么催生青霉菌！我需要他们全力催生！全力！”
女学徒抿着嘴点头。格雷特抓住另一个变化学派的学徒，继续往里走：
“告诉诺伍德先生，去把那个提炼魔法阵扩大十倍！一百倍！五百倍！或者多造几十个！我需要他扩大产能！立刻！马上！”
青霉素！青霉素！在没有头孢，没有其他抗菌药剂的时候，对抗肠炭疽的唯一特效药，就是青霉素！幸好他之前已经做出来了！分离出了青霉菌菌株，做出了青霉素钠！
格雷特飞奔着冲向法师塔顶层。控制室旁边，储存最珍贵物资的一个小冰箱，拉开冰箱门，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一寸高，半寸直径，握在手里根本填不满一个掌心，微乎其微的一点——
之前还在选育菌株和试生产，完全没有进入大量生产阶段。迄今为止，培养、发酵、提炼、储存，还没有使用过的，所有的青霉素钠。这样的小瓶，只装满了10瓶。
每个瓶子里，5克多一点，6克不到。
0.48克青霉素钠等于80万单位，4.8克等于800万单位，肺、肠炭疽和并发脑膜炎者，应用大剂量青霉素G，400万～800万单位，6小时一次，静脉滴注——
也就是说，最好最好的情况，这些青霉素钠，只能拯救10条性命。
只能期望自然之神牧师们加速了——这么多牧师的力量，总比一个学徒，要强大很多倍！
还有该死的静脉注射！他到现在也没敢贸然开启静脉注射，就是因为注射液灭菌效果他没把握、注射管灭菌效果不稳定（他现在只能催生藤蔓）、注射针头和注射器连接的密封效果不稳定！
这种情况下，贸然采用静脉注射，等于往患者的血管里打细菌！
实在没法子，也只能用肌肉注射赌一赌了……格雷特念头飞转。得不到治疗反正也得死，肌肉注射大剂量青霉素……对了，还要准备注射针！
平时法师塔里的注射针，都是动物实验时随用随做，一次不超过50个，用完销毁。现在病人有多少？需要准备多少副注射器？
格雷特在储藏室里坐下。拉开空间袋，掏出一大块玻璃，一块矮人们特供的金属——据说是绝密配方，不会生锈——还有一大袋金币。他抓起一把金币，抛落地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是应对紧急情况的战略物资。格雷特平时一直封存，舍不得碰，可是现在，到了大规模动用的时候了！
他握住银色铃铛。手掌用力，几乎把铃铛表面攥出水来，沉声道：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语速极快，极平稳，没有半点怪腔怪调。铃铛里很快冒出股股蓝烟，小魔怪一跃而下，格雷特指着地上的物资，语气急促：
“做注射器！10ml的！先做1000支！快！”
小魔怪双手飞舞。地上的玻璃、金属和金币像是落进了魔力熔炉，无声融化。金属被切割，压成薄片，卷曲，切削，保证针管笔直均匀，针尖有一个锐利的斜面，还要保证足够的强度和光滑度；
玻璃变红、液化、流淌，腾起在空中，被塑造成一支中空的注射器，末端张开，包裹住金属针头末端；
另一头严丝合缝，可以顺畅推动，又不会有任何泄露……
一支注射器，又一支注射器，亮晶晶地出现在格雷特面前。就是速度慢了一点，每分钟只能做出2支，照这个速度，1小时只能做120支！
“能快一点么？”他开口催促：
“能提高5倍速度么？1小时做600支？”
肌肉注射操作简单，只要稍加训练，每一个学生都能独立完成。如果青霉素产能跟得上，注射器产能也跟得上，能在一小时内，完成600个病人的肌注——那也许，就能多救几百条性命！
小魔怪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魔力，没有回答他。直到又一支注射器落在地面，它才沙哑地回答：
“要钱。提高5倍速度，需要25倍的金币。”
“拿去！”
格雷特提起钱袋，数也不数，哗啦往下一倒。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这一刻，时间，就是生命！

第三百一十三章 青霉素，神术爆产能！
格雷特旁观片刻，把小魔怪留在楼上继续干活，自己快步下楼。无论他看着还是不看着，小魔怪都是那样干活，不会磨洋工，也不会降低产品质量。所以，这一边，暂时可以放心。
而现在需要他加紧关注的，就是青霉素的产量——和质量问题。
生产间里热气腾腾。以马修牧师为首，六名牧师每人对着一个烧杯，双目微闭，念念有词。掌心、指尖，绿光蒙蒙，落在烧杯里那一点菌种上，很快就染绿了整个烧杯。
而生产间里，唯一有青霉菌培养经验的女学徒，轻盈快速地走来走去，不时在某个烧杯前停步，闭上眼睛感知片刻，低声提示各种关键点：
“注意培养基的温度……”
“培养基要不停搅拌……”
“要维持它的活力……”
格雷特在生产间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女学徒巡视完一遍，轻盈快速地走向他，低声请示：
“先生，可以么？这个速度够了么？”
“远远不够。”
格雷特坚决地摇头。
六个人一起生产的效率，确实比一个人要高了不少，至少就格雷特所见，这一波生产出来的量，相当于他们平时一天的产出。
但是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在一天之内，生产出平时500天，甚至1000天的产出！
“安妮维雅。”他努力放松眉头，鼓励女学徒：
“我知道你很努力——你们都很努力了。但是现在，我们需要把产能提高100倍、200倍，才能拯救这些患者。加把劲，他们的性命，就握在你们手里！——伍德长老什么时候到？”
最后一句话却是问马修牧师的。送病人去医院的时候，马修牧师已经察觉情况不对，用教团特有的手段给伍德长老传了急信。但是，长老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到，格雷特毫无概念——
“我到了！”说人人到，伍德长老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奔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名牧师，显然是把教团在附近的人手，能拉的都拉了过来。进门左右一看，随即对格雷特道：
“是要让这种小东西多长一些吧？交给我了，我来帮忙！”
“不仅是这样，主要是要让它多分泌一些有效物质，能杀灭细菌的——”
格雷特赶紧向伍德长老说明。简短的描述之后，又演示了一下青霉菌滴入金黄色葡萄球菌，抑制杀灭细菌的效果。然后，再带伍德长老到提取用的魔法阵，让他旁观过滤、离心、加氢氧化钠、魔法提纯的过程——
“需要的就是这种物质。能让青霉菌多多的长，多多的分泌这种物质，就最好了，可以救患者性命！”
“我知道了。”伍德长老全程双眼半睁半闭，看似在走神，格雷特却知道，他是在用魔力感知每一个细节。演示完以后，他就立刻赶了格雷特走人：
“生产的事情我来做，你去忙你的！”
“我一起干活吧！注射器还在生产，生产完需要高温消毒，我们还有一个半个小时的时间！”
伍德长老欣然同意。他和格雷特联袂踏进生产间，跟着走了一遍青霉菌生产的流程，很快就开始发号施令：
“你们两个一级二级的，负责青霉菌的第一轮催生！”
“你们两个三级四级的，负责第二轮催生！”
“不要用小罐子了，用最大的罐子，催生藤蔓，把三个等级的罐子连起来！马修，你带着其他五级以上的，负责第三轮催生！一个人负责搅拌，一个人负责输入燃火之气，其余所有人，负责输出自然之力，让这些小东西生长！”
“优化菌种的任务交给我！”
格雷特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伍德长老。他依稀记得听药学专业的同学八卦过，现在青霉素的工业生产，确实是一次倍增、二次倍增，再到大罐子里大量生产的流程。长老您空手就搓出来了？
他扭头就跑：“燃火之气不用你们收集！我去架电解装置！”
不就是电解水吗？不就是电解水里需要加一点氢氧化钠吗？现在法师塔里正在全力生产漂白粉，作为副产品的氢氧化钠，要多少，有多少！
伍德长老的到来，给整个生产流程按下了加速键。整个法师塔轰隆轰隆，高速转动起来。
火焰吞吐，玉米淀粉咕嘟咕嘟地沸腾，又在冷却魔法下快速降到合适温度。离心机全速转动，嗡嗡的震鸣声响成一片，连魔法塔里的隐形仆役都奔跑了起来。
塔灵MOSS固定在魔法塔核心里，没有长腿，只能在格雷特身边赞叹：
“主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咱们魔法塔的工作效率这么高过……”
当第一批600支注射器制作完毕，高温消毒完成的时候，格雷特面前，盛装青霉素钠的小瓶子，已经摆开了10＊10的一片。
100瓶，每瓶4.8克，800万单位。
——至少够第一批用了。够最紧急、最危险的那批患者用了。
压在格雷特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深深地向伍德长老鞠了一躬：
“长老，太感谢您了！——多亏有您在！这些青霉菌，还请您带着他们继续催生，越多越好！我这里只愁太少，不愁产量用不掉！做完一批赶紧送到我这里来，有急用！”
他提起两个箱子——小的那个装青霉素，大的那一个，装了600支消毒完毕的注射器——塞进空间袋，飞奔赶往传染病医院。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病人们怎么样了？有多少人转为危重？有没有病人来不及抢救，已经死了？
格雷特心急如焚。哪怕他反复告诉自己，肠炭疽从发作到败血症死亡，得有2到3天的时间，也止不住满心焦急。魔法马善解人意，跑得又快又稳，格雷特却总是忍不住连连催促，如果不是自己骑术有限，手头又没有工具，简直要连马鞭和马刺都动用起来。
“驾，驾，驾！”格雷特趴在马背上不停呼喝。从法师塔到传染病医院，不过一公里左右路程，魔法马全力奔驰之下很快到达。远远望见医院大门，格雷特却猛地勒住了马：
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的传染病医院，不是监狱，也不是在上演丧尸围城！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医院侧面，高高的围墙上，正有七八个人在拼命翻越。围墙外侧，一队身穿制服的巡逻兵倒持长矛，一下一下，用力把他们戳回去：
“跑什么跑？你们中了瘟疫不知道吗？！现在放你们出去，你们随时可能生病，倒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法师老爷好心肠，留你们在这里看着，你们还不知道好歹！死在外面也就算了，拖着整个城的人和你们一起死，死了也进不了神国的！”
格雷特：“……”这倒是不太至于，炭疽病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传人还是比较少见……
巡逻兵一边戳一边奋力喝骂。格雷特已经看见三四个人被戳了下去，其他人却仍然生命不息，攀爬不止。扰攘中，两个黑衣人离开马车，远远奔来，却是应急管理部的行动组。为首的魔法师提高声音：
“和他们嚷嚷什么？！”
他喝出一个魔法字符，随手向墙头一指。一道微乎其微的魔法光芒闪过，墙头上众人眼里现出迷惘，个个松开手，跳下墙头。
他策马奔向医院门口，顺便道谢。出手的魔法师笑得云淡风轻：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一发【魅惑人类】，让他们安静下来而已。我们应急管理部，每个魔法师都要练的，应付民众大规模闹事的时候特别好用——”
话音未落，墙上又冒出一个脑袋，却是之前刚刚被魅惑过的。先前魔法奏效，巡逻的卫兵也放松了一点警惕，没有及时用长矛去戳。就看见那人奋力翻过墙头，连滚带摔，落在地面。爬起来，甚至都没来得及站直，就拼命往外跑去。
两个卫兵大骂一声，立刻追了上去。翻墙那人很明显有点儿摔伤，跑得一瘸一拐，很快被卫兵们押了过来。格雷特一眼就看见那是个褐发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嚷嚷：
“放我出去！我再不去上工，老板会解雇我的！”
……失业猛于虎啊。格雷特暗暗感叹了一声：失业的威胁真是太过强大，能让打工人摔得头破血流还要去上班、失血过多在ICU醒来还要写代码，也能让这个世界的打工人，拥有对抗【魅惑人类】的力量……
想起前世的打工人生涯，他暗暗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少年被两个卫兵反剪着胳膊，死命大喊：
“放我出去！我昨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我失业了，没了薪水，我弟弟就不能读书了！还有妈妈和小莉拉！她们都生病了，治病的钱，还得靠我去赚！”
……唉。
众生皆苦。
格雷特微微一叹。少年挣扎着被押过他身边，忽然竭力伸长脑袋，向他喊道：
“先生！魔法师先生！——我妈妈怎样了？小莉拉怎样了？救救她们！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她们！”
这样声嘶力竭的喊叫，格雷特前世曾经听过无数次，每次都无一例外地让他恻然。可是生死大事，他又哪里来力量去逆转。传染病医院里满满当当都是病人，危重病人不知道有多少，那个少年的母亲和妹妹是谁，他根本都不知道。
至于被隔离后失业的问题，哪怕是他前世的政府都解决不了，他一人之力又能做到什么？
格雷特甚至没办法像前世一样，看着少年满满哀求的眼睛，对他说一声“我们一定会尽力”。他只能狠下心肠，扭头不看，快速冲进医院。一进大厅，就问在门口协调安排的莱昂&#183;卡洛斯：
“现在怎样了？有多少危重病人？”
老天保佑，他带过来的第一批青霉素，可千万要够用！

第三百一十四章 神术不行，用青霉素试试吧？
莱昂&#183;卡洛斯低头翻了一下记录册。
这个少年不愧是小时候在酒坊长大，后来又被格雷特扔去酒坊，折腾了一段时间技术改造。经过做生意的历练，这会儿病人潮水般的涌进来，他协调到现在还是井井有条，没有乱成一团。
格雷特问过来，他一翻本子，立刻就能答得上来：
“截至目前，入院538人，其中273人卧床不起、不能行动。97人昏迷或半昏迷。医疗法师和牧师们正在全力救治。”
97人。
格雷特微微舒了口气。伍德长老带人做出来的第一批青霉素有100瓶，再加上他带过来的10瓶，足够97人每人一支的。剩下的还够皮试——是的，皮试！
想到皮试格雷特就一个头两个大。不仅是皮试，书上写明要静脉滴注的药物被他拿来肌注，这当中的麻烦事儿也让他皱眉。想来想去，他由衷地觉得，在动用青霉素这种大杀器之前，还应该用魔法或者神术来抢救一下……
之前在哈特兰城时，埃尔文长老那一手神乎其神的，痢疾杆菌定向灭杀神术，他迄今还记忆犹新。然而当时限于等级，没学会，来了尼维斯城后尝试自学，也摸不到门槛。格雷特不得不感慨，神术的“俺寻思”之力，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
也许，他需要一位高等级治疗者，帮忙开发一下？
然而伍德长老和所有的自然之神牧师，全都被他薅去做青霉素了。格雷特在战神牧师、泉水女神神官，和医疗分支的魔法师之间思考了一下，心里的天秤晃都没晃，直接倒向了魔法师这一边。
他问了一声莱昂&#183;卡洛斯，在一楼东侧的休息室里，找到了托尔加大法师。这位医疗分支的大魔法师洗手更衣，休息了一段时间以后，脸色缓和了很多，听到格雷特说有种新的治疗方法，也很愿意一试：
“精准杀灭某种病菌？好啊，我来试试看！”
格雷特带他去检验室。确定是炭疽病菌以后，格雷特就降低了防护等级：不用再穿厚重的皮革制疫医服，代之以长袖长裤、手套口罩，外加头上罩一个气泡术。
经过检验，这个组合，对细菌可以达成有效防护。只要别手贱乱摸，解开气泡术、取下口罩之前记得洗手，基本上不会造成传染。嗯，需要的话，再加一个护目镜……
不得不说，这套装备轻便了很多，在检验室里的操作也灵敏了很多。格雷特向托尔加大法师展示了各种检材——环境、水体、病人的排泄物等等，然后操作着显微镜，制作涂片，一样一样让大法师观察。
“您看，就是这种细菌——两端平平的，没有鞭毛，特别大——就是它造成了这次疾病，如果能够精准杀灭病人体内的细菌，应该就能对症治疗。”
“这样吗？我来试试看……”
托尔加大法师沉吟。半分钟之后，他伸出手掌，对准显微镜下的玻片。一道白光闪过，格雷特再用显微镜观察：
“呃，也许现在看到的是尸体？您稍等，我做下细菌培养看看……”
细菌培养的结果非常乐观——新的炭疽杆菌没有出现。托尔加大法师又对环境取样和水体取样施展了灭菌法术，结果仍然相当乐观。格雷特大喜，抄起学徒帮忙配好的皮试液，立刻带着托尔加大师去了病房。
他们先找了个症状较轻的病人。一发定向灭菌术，病人没什么反应。
再换一个。又一发定向灭菌术，病人仍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也许炭疽毒素的代谢也需要时间？格雷特猜测着。他咬咬牙，选择了一个腹痛、腹胀，魔法B超检查有腹水症状的患者，让托尔加大法师尝试施法。一发灭菌术下去，等待5分钟后，格雷特亲自动手给患者做腹部穿刺，取腹水做培养试验……
抽出的腹水红乎乎的，像是洗过肉的残水。染色镜检，仍然查到了炭疽杆菌。
“……这个，好像不行啊……”
格雷特苦恼。托尔加大法师的定向灭菌术，好像没法在病人身上起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他不敢放任大法师随便乱改法术。别看显微镜下都是那么点点大，怼着镜下的样子脑补施法，如果脑补错了呢？
万一把炭疽杆菌改成了大肠杆菌，瞬间就打破肠道内菌群平衡。如果改成了白细胞呢？红细胞呢？
那治疗术就成了杀人术了！
格雷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没办法，他只能启动Plan B，一个一个，给病人们做皮试。青霉素过敏来得凶险，格雷特手头也没有对症药物，只要病人不是病到马上就要死了，还是做个皮试比较安全。
“你们看清楚了，做皮试的位置，在前臂靠手掌的这一侧，手腕横纹向上二指，正中部位……”格雷特面前站了一排学徒，挤挤挨挨，听他讲解：
“皮试是皮内注射，注射针和皮肤呈5度角，也就是只要稍微斜一点点。戳进去以后，慢慢推药水……好了，现在每人领20支皮试针，去做吧！先把危重患者的皮试给做了！”
幸好他之前让小魔怪做的注射针里，有三百支1ml的皮试针！
学徒们轰然而去。格雷特自己也拿了20支皮试针，挨个吸入药水，开始操作。一边操作一边祈祷：
千万不要过敏千万不要过敏千万不要过敏……
诺伍德先生的魔法阵靠谱一点，千万不要有太多杂质……
不过说真的，青霉素过敏也是死，炭疽也是死，比较起来，还是过敏死起来快一点……
他忧心如焚地等待着，像个种萝卜的小兔子，每隔五分钟就要拔出来来看看萝卜有没有种活——格雷特确实也是五分钟就在病房里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哪个患者青霉素过敏。走完第二圈，病房走廊里哗啦哗啦，迎面过来了一群人。
“格雷特，我们先回去啦。”为首的沙利文主教远远对格雷特打招呼。格雷特从病床边直起身，讶然道：
“主教大人，你们现在就走啦？”
“走了。”沙利文主教想要抹一把汗，想起格雷特千叮咛万嘱咐的安全问题，手抬起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我们的神术都用得差不多了，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你……你再撑一下，我们回去以后，看看能不能让大主教再带一批人过来。”
一边说一边看向病房，又看看格雷特，眉宇间隐隐担忧。他身后，几个战神牧师、几个泉水神殿的神官一起点头，很明显都是神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格雷特知道，所谓用的差不多，就是还剩20％的样子。对于一般的治疗者，除非情况特别紧急，否则总要留一点余量。一口气用完全部的精神力，很容易伤了根本。
但是，回去请大主教？
没那么容易！
请大主教、大神官，那得评审会出面！
格雷特虽然已经让奥罗拉去跑了，可是，等卡莱尔大法师联系到评审会，再等到评审会去请高阶治疗者，要耗费多少时间，格雷特一点把握也没有。
而现在放他们走，就等于如果有病人过敏，连个刷神术抢救的人都没有……
怎么把他们留下来？格雷特脑子急转，脸上却笑得诚恳：
“主教大人，各位，辛苦你们了。对了，我从法师塔取了一样新药过来，有可能对这次的瘟疫有特效的，诸位要不要看一下？”
沙利文主教当即有些意动。看见格雷特掏出一个小瓶子，向他晃晃里面的白色粉末，他就越发好奇了。左看右看，见身边几个年轻牧师都有点走不动路的样子，不禁道：
“那我们就留下来看看？”
“好啊好啊！”格雷特引他们进去：
“这个药对很多人有特效，就是有一点不好，有些体质不适合的人用了会有危险。所以要先注射一点点，看看病人会不会有特别反应……”
“好小子，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呢！”沙利文主教揶揄地笑了起来。
笑归笑，他还是陪格雷特一起等的下去。等过20分钟，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人的体质问题，还是魔法阵对提取杂质有奇效，居然真的没有人过敏。格雷特心里谢天谢地，赶紧掏出全部的青霉素：
“快快！加快速度！每个危重病人注射一支，还有多的，给其他病人注射！”
取药粉、兑生理盐水、抽药水、注射。十几个学生忙得鸦飞雀乱，恨不得连脚趾头都举起来帮忙。托尔加大法师也被惊动了出来，和沙利文主教肩并着肩，半闭双眼，站在格雷特第一个注射药水的病人床前。
格雷特知道，他们这是在感受病人的生命气息——这份硬功夫他还真的没有。如果是不那么忙的时候，他少不得鞍前马后，设法蹭点儿诀窍，可现在，也只能含泪把他们撂下，继续按名单给危重病人注射青霉素。
一针、两针，一瓶、两瓶……手里的青霉素瓶子空了一半，病房外的走廊里，忽然卷起一阵喧哗。格雷特走出病房，正好和战神神殿的大主教撞了个对头。大主教简单向他点了点头，越过他身边，直接问自己下属：
“沙利文，你待在这干什么？神术不是用完了吗？还不回去休息，在疫区等什么？”
一口气问了好几句，沙利文主教才回过头来。目光越过自己的顶头上司，直接去找格雷特：
“小格雷特，你这个特效药……起作用了！它真的起作用了！”
“什么？”
格雷特赶紧挤上前来看。注射药水还不到半个小时，按照前世的习惯，还测不出病人的体征变化。但是这位主教大人已经有了感应：
“病人生命气息增强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瘟疫，变得弱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神术赋予的勇气，本质就是这个？
“什么特效药？”
战神神殿的大主教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大军行动，第一头疼的是瘟疫，第二头疼的才是战场上大批伤亡。后者就算自损一千，好歹也能杀敌八百，而前者，啥事儿也没碰到，就能够莫名其妙的病一堆人，甚至死一堆人。
非战斗减员什么的，最伤士气。
他看沙利文主教，沙利文主教看格雷特。格雷特还没来得及说明，人群里又挤上来一位，急匆匆询问：
“是什么特效药？你刚做出来的？只对这种瘟疫有效吗？能不能量产？”
一大串问题劈头盖脸地扔过来。格雷特定睛一看，欸，熟人！
开口问话的是老萨姆，雷霆之角在评审会的那位委员；老萨姆身边，光点头不出声，但是目光异常专注的，是防护学派的委员先生。他们后面，托尔加大法师伸出半个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都是熟人，都是自己人，你们要我说的话，那我可就说了啊！格雷特从兜里摸出一个空瓶，向老萨姆举了举：
“就是这个，用完了，在等下一批送到。刚做出来不久，还在改进当中。不仅对这种瘟疫有效，对很多常见疾病和瘟疫，都能起到遏制效果。”比如白喉，比如猩红热，比如流脑……
当然，痢疾啊，霍乱啊，鼠疫啊，肺结核啊，这些同样常见的瘟疫，青霉素搞不定。还得接着去土壤里分离、培养、提纯，尝试折腾出链霉素之类的玩意。
几位大佬眼神都亮了一亮。格雷特假装没有注意到，接着往下说：
“尤其是外伤感染，有了它，很多都能有效控制。”
！！！
沙利文主教当场往前跨了一步。战神神殿的大主教虽然没有这么大反应，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亮。
一场大战下来，牧师再多也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伤兵，大部分伤兵都是感染而死——这个概率，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
格雷特手里那一小瓶药，如果真有他刚才感应到的，对瘟疫患者的效果，那简直是战场利器！
尤其是那些执行潜伏、破袭任务的小分队，不方便携带治疗者的，有这样一瓶药，就约等于带了一瓶圣水在身上！
大主教还算比较矜持，脸色不变，只向沙利文主教看了一眼。主教大人已经脱口问了出来：
“诺德马克法师，这种药可以量产了吗？能对外销售吗？一瓶售价多少？销量多少？”
“咳——”
老萨姆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声。格雷特立刻往旁边闪了一步：
“现在因为急用，是伍德长老带着一批人，帮着我在用神术生产。更有效率的量产方式还在研究当中，真的生产出来了，销售么——”
他往身边的大魔法师们瞥了一眼，那个意思明明白白：这么重要的物资，我一个三级的小魔法师做不了主，恐怕要评审会拍板的。大主教“嗯”了一声，身后人群里，不知道哪一位牧师小声嘀咕：
“又是他们……”
明明知道格雷特在法师塔里研发的是什么，明明他们家的学徒和自然之神教团那批一起打下手，真正到了出成果的时候，又是那边快上一步……
那没有办法呀。格雷特暗暗摊手。催生青霉菌这种事情，自然之神的牧师就是有专长，他有什么办法……化学合成青霉素什么的，原谅他也不会，就算会，战神神殿似乎也不擅长化工？
格雷特默默的吐槽着。脸上的笑容，却是诚诚恳恳，满是认真：
“不过这种特效药有一个问题，就是有些人体质不适应，容易发生特殊反应。皮疹啊，皮炎啊，贫血啊，肾炎啊，最严重的会导致病人喘不上气，血压急速降低，休克甚至死亡。所以在用药之前，一定要用非常小的剂量尝试。”
大主教微微点头，往边上退了一步。不说话，也不打算走人，似乎想要亲眼观察这种特效药的效果。格雷特便也向他们鞠了一躬，继续开始忙碌。
哎，还有这么多病人需要注射药剂，他虽然是个医生，要命关头，也只能承担起护士的职责了……
核对病人、抽药、注射、记录；再核对病人、抽药、注射、记录。格雷特一口气把手头的药剂全部用完，再去巡视病房，观察学徒们负责注射的病人。谢天谢地，这批危重病人，到现在没还谁死掉……
一批药打完，法师塔很快又送来了一批新药。这一次，神殿和评审会的参观团几乎一步不落，看着格雷特配制皮试液、给病人做皮试。防护系那位大魔法师，甚至还亲手尝试了一把：
“取一瓶4.8克的青霉素，加入40毫升生理盐水，奋力摇匀，使其充分溶解（其间还用魔法搅拌了一把）；
在其中用1毫升针筒吸取0.1毫升，加入0.9毫升的生理盐水；
再从其中吸取0.1毫升，加入0.9毫升的生理盐水；
再吸取……加入……吸取……加入……
啊——为什么那么麻烦啊……”
格雷特用怜悯而无奈的目光看着他。难道是我想这样吗？我也不想啊！这些活儿前世我根本不做的，都是护士们去做，自己上手才知道居然有那——么烦。但是，书上的操作规程一行一行写得详细，他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也许是大魔法师的手比较潮，也许是摇匀和吸取的时候，忽略了什么步骤。总之，大魔法师阁下注射完一圈，回头巡视的时候，才看到第五个病人，就有学徒在前面叫了起来：
“先生——这个病人不对劲！感觉不行了！”
格雷特心里一紧，循声飞奔而去。病床上，一个病人口唇发绀，全身冷汗，已经呈现半昏迷状态。格雷特俯身一摸脉搏，就觉得指尖下脉搏细速，凭经验感觉，血压已经哗哗地掉下去了。
糟糕！
青霉素过敏了！
这个病人也是倒霉，才皮试阶段，就过敏成了这个样子……看症状，是最严重的过敏性休克！
“来人啊！”
他反手就是一个治疗术丢了上去。然后，大声呼喊：
“来人！抢救！”
放着这么多高阶治疗者在，当然是第一时间喊援兵啊！
白光闪烁。防护系的大魔法师，对医疗魔法也有一些涉猎，跟着也是两三个治疗术丢了上去。解毒术，治疗微伤，妙手回春……
不是什么特别强的法术，但是速度相当快，各种情况都已经考虑周全。然而患者的生命体征上下波动，一忽儿强些，一忽儿弱些，勉强吊着，看不出半点法术对症、治疗有效的样子。
“什么情况？”
病房门口刷刷地冲进来一群人。格雷特抬头：
“就是我说的这种情况！这种特效药的不良反应，严重的话，容易致死的那一种！”
“可你不是用小剂量尝试了吗？！”
“这个药过敏不过敏，只看个人体质，不看剂量大小！”格雷特盯着病人，语气急促。都说脱离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然而比较反常识的是，青霉素过敏这个玩意儿，它真的不跟你讲剂量……
前世多年来的临床实践，皮试阶段就休克的，他遇到过不止一例！
甚至，他还听同行八卦过，有人仅仅是陪病人来医院，吸入空气中的青霉素分子（虽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吸入的），就过敏休克了……
“那要怎么抢救？”
战神神殿的大主教沉声开口。格雷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注射0.5～1毫克肾上腺素？
必要时加入糖皮质激素和抗组胺药？
或者，赶快去隔壁法师塔杀一只羊，把羊的肾上腺捣碎了，给病人吞下去？
——这个病人已经接近昏迷了，他也吞咽不下去啊！
他心念电转。肾上腺素的用途，是解除支气管平滑肌痉挛，使外周毛细血管收缩，升高血压……
“有没有什么魔法或者神术，可以收缩血管的？”他一边想一边说，语速越来越快：
“可以让人呼吸通畅，心脏跳动有力，精神振奋？”
什么降低血管通透性啊、降低腺体分泌啊，肥大细胞、嗜酸粒细胞什么的就暂时不说了，拣几样大佬们能听得懂的说，看看他们是不是有办法……
“只需要这样？”两位大魔法师和大主教同声道。双方互看一眼，老萨姆伸手抬了抬：
“您先请——”
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当仁不让。他双手交握在胸前，做出标准的祈祷姿势，喃喃自语。几句之后，声音蓦然高昂：
“愿战神保佑他的子民！赐予他面对强敌的勇气和信心！愿他不恐惧，不退缩，不慌张——”
祈祷声中，双手向前一推，一道红光照耀在患者身上。格雷特扑跪在患者身边，手指按在他腕脉上，就感觉指尖下的搏动越来越强，而过敏患者的呼吸，也随之越来越有力。救过来了？真的救过来了？
“鼓舞术。”格雷特背后，老萨姆声音不高不低，指点格雷特：
“战神神殿一个很有用的小神术。等级不高，效果主要看环境气氛，还有施术者的人望。魔法里也有类似的法术，才二阶，你回头有空，可以到惑控系去求教一下。”
可是那个患者已经昏迷了也！这样施法也能有用？
……所以这个神术，在患者体内注入的勇气，就是一针肾上腺素吗？！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批量肠道手术！拼了！
鼓舞术等于一针肾上腺素？
那么魅惑人类等于什么？荷尔蒙？多巴胺？
惑控系的招牌防身法术，机械化心智，又等于什么？暂时关闭一切痛觉，切断痛感神经？不对，据说开了机械化心智的魔法师并不会感受不到痛苦，他们只是并不在意，只会冷静地计算……所以原理是什么？
以及，鼓舞术注入的肾上腺素——如果真的是这个原理的话——他们怎么控制用量？比如说精确到每次0.5毫克到1毫克？要知道，这玩意儿用量太大，会引起脑出血、心肌缺血，和心率失常的！
……对了，鼓舞术生成的肾上腺素，是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还是异丙肾上腺素？或者就没有加以区分，直接刺激肾上腺，“喂，起来干活了”？
格雷特思绪飞转，一时间，很想把受术者抓起来检查一下——想什么呢，当然只是验一下尿液里的儿茶酚胺而已。可惜现在一没有时间，二没有精力，三没有对应的试剂，他也只能想这么一想，然后，继续投入对病人的救治工作中去：
“这个病人青霉素过敏，这种特效药不能用了，只有神术治疗。肠炭疽主要侵犯肠道，如果肠道破裂，病菌也有可能在血液里大量繁殖，毒素还可能影响大脑。”
格雷特匆匆忙忙地说明了一下，向在场高阶治疗者们鞠了一躬，快步走开。医院里不成文的规矩，除非病人快死了赶着去抢救，否则一般不奔跑，只能小步快走。
这样做一则是避免引起恐慌，再则，也是怕撞到什么东西，比如被推着跑的平车，比如护士手里装了药的托盘……
格雷特两条腿快速交替运作，和竞走运动员似的，从一张病床奔到另一张病床，一个病房奔到另一个病房。一路上，不停地有人拦住他：
“先生，最新的一批检验结果出来了！您留条子的那一批，里面，致病菌检出概率高达60％以上！”
这批送检样品，都是12栋楼里输水管道，甚至总管道里的水样。格雷特点头，飞快地操纵【法师伎俩】写下一行字，按上自己的秘法印记：
“情况很明显了，是整个供水系统有污染。拿我的条子，去找评审会——现在就在病房里——请他们授权，彻查这家供水公司的上游水源地！”
“先生，巡逻队和隔离区的病人家属发生了冲突！目前已有十余人受伤！”
格雷特从病床前回头。手一划，裁下一块床单，龙飞凤舞地留下字迹：
“让伯纳德去那里看着！……然后去找应急管理部，请他们多派几个魔法师过来，群体魅惑人类给我来回的刷！”
第二个学徒奔跑着离去。不到两分钟，第三个学徒又奔了过来：
“先生，病人太多，床位不够了！”
“加床！”格雷特想都不用去想，加床么，公立三甲医院传统艺能了，“病房里，走廊里，给我加起来！那些确认已经神术治愈的，全都扔去隔离区，把床空出来！”
“先生，很多病人都腹泻在床上，没人换床单……”
“……”
格雷特背后，两位评审会委员缓步行走，把医院的种种状况都看在眼里。一边看，一边小声议论：
“小家伙手忙脚乱的。”
“这么大一个医院，对他来说也太吃力了。”
“没错，大概没有运转这么大组织的经验——1000张床位的医院，根本不是他一个人带着几十个学徒，能支撑下来的……”
如果格雷特听见他们的议论，一定会喊冤叫屈。没经验？怎么会没经验！没吃过猪肉我还没看见过猪跑？
一家公立大型三甲医院，需要多少医护人员、行政人员甚至保洁、保安支撑，我不知道吗？
问题是我拿什么来要人啊！
公共卫生司是刚刚草创的，传染病医院遏制瘟疫扩散，大量救治患者的作用还没得到证明。这个医院，如果只是面对瘟疫，它注定是个潮汐型的机构，平时没什么病人，一旦瘟疫爆发就要面对海啸！
那么，平时弄一批人在里面干坐着，什么事都不干，别说评审会看着不靠谱，格雷特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能申请到预算。
“你说，我们现在让小家伙把医院交给别人管，他自己只当个治疗者，有病人了再过来，他会不会不高兴？”
“这……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委婉些找他谈？毕竟是他努力建立起来的东西……”
格雷特并不知道，已经有人筹划着想要替他分担烦恼了，还担心他不高兴。堆到他面前的问题，一开始还是线性增长，到现在，已经快要呈指数级增长了！
“先生，1楼113号病人剧烈腹痛！”
“先生，1楼65号病人体温异常升高！”
“先生，2楼37号病人，居然吐粪便了！呕……那家伙肚子硬得跟木板一样，按都按不下去！”
“先生……”
来了。
格雷特心想。
青霉素到位得确实慢了一些，没能赶上肠炭疽的病程发展。
这个病，开头是腹痛、腹胀或者腹泻，外加发热。如果没有及时给予抗菌治疗，随着致病菌的大量繁殖，接下来就是肠出血、肠穿孔、肠梗阻，肠道一段一段坏死。病菌进入血液，发展为败血症，病人快速走向死亡……
要说治也不难治。抗菌治疗、对症支持治疗之外，医生需要做的，就是探查。对于出血的、穿孔的、坏死的肠道，该修补的修补，该截掉的截掉，该吻合的吻合。
但是现在有多少病人需要手术——
格雷特脑海里闪过开腹探查指征，一二三四……结合肠炭疽的症状，结合现在这些学生的诊断能力……
指望他们立刻学会看X光——不靠谱；指望他们能确定腹膜炎有扩散倾向——这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现在一个学徒管几十个人的忙碌样子，不靠谱；指望他们立刻学会触诊、听诊和叩诊——想多了，根本没时间一个一个教……
“你们，按照每人负责的区域，快速探查一遍！首先把那些肚子硬得像木板，按不下去的病人，全都给我送上来！送到手术室门口！多请几位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的治疗者，到手术室门口来！”
板状腹！弥漫性腹膜炎，板状腹，这是最显著的特征！先把这一批送上来，再考虑其他！
“好的，先生！”
“先生，准备几个手术室？”
“……先全部准备上！”
格雷特咬咬牙。传染病医院里的手术室不多，当初规划的时候，他一共就准备了八个术间。主要是考虑到会做手术的人难找，原本打算顶过这一阵以后，和黑鸦沼泽合作，拐几个热爱做手术的死灵法师过来……
可是，眼下，要他自己想办法了！
格雷特从五楼沿着楼梯往下，飞奔向手术室。手术室在住院病区对面的一座小楼，与病区由连廊相通。格雷特一边跑，一边看着人影穿梭，担架不停地从病房里抬出来。等他奔到手术区外，手术区外的走廊上，已经靠着墙排了长长一列担架。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格雷特每个都快速扫一眼，按一下，照一个X光。板状腹，板状腹，仍然是板状腹……膈下有游离气体……肠道扩张……
这么多病人，他一个人做手术，怎么可能做得过来！他哪怕二十分钟做一台手术，20个患者，也要做将近7个小时！
更不用说，还有其他患者要照顾……
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这些治疗者了……格雷特一边更衣，刷手，一边努力回头和请来的战神牧师、泉水女神神官们打招呼：
“诸位，有谁会开刀么？敢切开病人肚子么？能看得出肠道有没有坏死么？”
神官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批。以沙利文主教为首，三位牧师互相看看，上前一步：
“切开病人肚子……实在需要的话，我们倒是敢的。但是，会不会不小心把病人切死，那就不好说了……”
三个。连格雷特自己，只有四个。哪儿再来四个就好了……他这些学徒，尤其是死灵系的学徒们，虽然跟着他做了几次解剖，真要给活人开刀，水平他还不怎么放心……
“格雷特！我带人来了！”
门外忽然亮起一声呼喊。格雷特扭头，只见林恩排开人群，快速挤了进来。林恩背后，埃德加大法师，埃德加大法师的几位弟子，一字排开，向他微笑。
“小格雷特，要切开病人肚子，当然要交给我们死灵法师啊！”
格雷特大喜。
“太好了！就拜托你们了！三个人一组——死灵法师一位，战神牧师一位，泉水女神神官一位，进一个术间！
战神牧师放安宁术，死灵法师切开病人腹腔，神官引流腹水和污物！我一个一个过来看！判断哪段肠子坏死，需要切除，哪里可以修补治疗！然后清洗和关腹再麻烦你们！
我们动起来！速度快一点！速度越快，能救的病人就越多！”
战神神殿的大神官饶有兴趣地观望着。眼看着死灵法师们鱼贯而入，他一挥手，看向自己的下属：
“听他的！我们一起进去！”

第三百一十七章 死人给活人动手术？
八个术间，24名治疗者，连同格雷特一共25人，忙忙碌碌地换衣服刷手。格雷特凑在林恩身边，满心焦虑，对主刀的死灵法师们不停嘱咐：
“手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让患者的血液、体液，任何东西沾到皮肤！”
“做一台手术换一副手套！洗手！彻底洗手！”
“千万不要让手术刀划破皮肤！划破了立刻告诉我，我们打青霉素……哎，要不然还是先做个皮试预备一下？”
这可是炭疽啊！
虽然说炭疽很少有人传人的病例……但是，很少，不代表没有！
大量接触病人，参与照顾病人或者处理病人的尸体……总之，接触致病菌量大、浓度高的话，还是有传染可能的！
羊肠手套的隔绝能力也不知道怎样，但是，肯定不如乳胶手套。这些死灵法师都来帮他忙的，要是传染一个两个，那都是他的过错！
林恩用温暖的目光看着格雷特，有点好笑。要不是正在按照要求刷手，简直想伸手揉一把格雷特的脑袋。虽然也没有什么可揉的，那头黑发被压在手术帽底下，扁塌塌的，半根都支棱不起来……
格雷特这家伙，他刚认识的时候心肠就特别软，特别爱操心。身为死灵法师，谁都有几手护身的本事。他们和死亡、和疾病、和瘟疫，和各种毒素，打交道打得最多，谁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嗯咳！”
埃德加大法师用力清了清嗓子。大意了大意了，让林恩去格雷特的法师塔，本来是想拉近关系，尝试把小家伙拉到黑鸦沼泽来，结果却是林恩被他们拉过去了……虽然那个追随者什么的，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追随者就是追随者！
格雷特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又飞快地回过头去，直视埃德加大法师。一连串的火花从脑海中跳起：大法师——大法师送他的那个白银骷髅——控制白银骷髅做解剖——手术机器人！
“你们能控制骷髅来开刀吗？”他急促地问：“我是说，能控制骷髅，做一些比较精细的活计，比如下刀的时候注意深度，切开皮肤不伤肌肉吗？”
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死灵法师们的笑声响成一片。
能么？
当然能。
死灵法师的第一个宠物，几乎都是骷髅。那是他们最可靠的助手，也是最信任的朋友，是孤独中的倾听者，也是战斗当中的探路者、断后者和牺牲者——反正只要魂火不灭，随时能再召唤出来……
而这样朝夕相处的伙伴，死灵法师想控制它们去做些精细工作？
容易得很！
格雷特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有骷髅主刀，医生就不必亲自接触患者。什么被手术刀划破手沾染体液啊、被体液喷了一脸啊、被喷进眼睛里啊……所有的术中暴露危险，都迅速下降到零。
天知道外科医生多讨厌这种风险。当手术台上遇到意外，然后看到病人的体检单……乙肝、丙肝、梅毒、HIV，随便哪一个呈阳性，对医生都是当头一棒！
要吃副作用很大的阻断药，要在之后半年一年忐忑不安，要避免和伴侣的接触，有些人，甚至为此永远告别了手术台……格雷特前世，每次听说医护人员遇见这种事，都很想对那些病人吼一声：
你好歹别隐瞒传染病病史啊！！！
现在好了，有骷髅帮忙扛了！
格雷特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以后，他朗声道：
“这次是给传染病患者做手术，直接接触患者的人，感染风险很大。所有战神牧师和泉水女神神官都往后站，死灵法师们，放出你们的骷髅，用骷髅代替你们主刀手术！”
用骷髅主刀还有一个好处：清洗容易。什么七步洗手法，什么洗手之后再刷手、刷手之后再洗手，不存在的。大桶的消毒液，直接往上浇就可以了。
当然，为了进一步节约时间，格雷特采取了另一种清洁方法。
他直接摆出一桶消毒液。以埃德加大法师为首，每个死灵法师召唤出一只骷髅，撑桶壁，跳起，跳进桶里。然后，格雷特就眼睁睁看着四只骷髅围着桶壁，蹲坐成一个圆圈，状似集体泡温泉。
格雷特：“……”
不得不说，这个画面诡异得他很想吐槽，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吐。然而诡异场景还没有结束，埃德加大法师左右看了看，询问道：“消毒液还有吗？”
……啥？格雷特还沉浸在奇特的想象当中。埃德加大法师已经自言自语：“看来没有了。那么……”
他打出一个响指。似乎哗啦一响，第一具骷髅整个散了架，沉到桶底。大法师阁下的动作像是一个命令，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骷髅们一个接一个地拆散了自己。水桶里的空间，立刻就腾出了一大块。
又是四具骷髅扑通扑通跳进桶里。下蹲，把自己拆散，整个儿浸入消毒液。
格雷特，目瞪口呆.jpg
很好，是他孤陋寡闻了，这种消毒的方式，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骷髅们很快消毒完了自己，挨个组装完毕，跳出木桶。有骷髅在，其他人的清洁要求就低了很多，用七步洗手法洗完手，裹上手术衣，就整整齐齐地排好了队伍。
四列横队，骷髅在前。
“送患者！”
格雷特一声令下。没等学徒们动手，几条骨线头尾相接，从死灵法师们的空间袋里飞了出来。哗啦啦，哗啦啦，一片骨骼摩擦声响中，十几只骷髅兵组装好自己，两个一组，抬起了地上的担架。
骷髅兵用起来真方便，真想在医院里雇上几十个……格雷特念头没转完，就听见惨烈的哀嚎声此起彼彼伏，响彻走廊：
“救命啊！”
“死灵法师！是死灵法师！”
“我不要被做成骷髅——”
“妈妈，妈妈——”
呃……使用骷髅在医患关系方面，特别是在安抚患者方面，貌似有强烈的负面作用……
但是现在传染病医院忙成这样，也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格雷特看得清清楚楚，两个骷髅兵，把病人连着担架一起抬了起来。之所以要特地强调这一句，是因为骷髅兵攥住担架的时候，同时攥着病人的手脚……
八个患者，一人一张床，流水般送进手术间。格雷特转向施法者们：
“我们直接开始？”
“直接开始！切开腹部有什么难的……”埃德加大法师飞快回答。与此同时，大主教接口道：
“你先做一遍吧。”
两人互瞪。格雷特趁此机会，快步走进了一号手术室：
“我先简单讲一下注意点吧……呃，你们都过来看吗？”
回答他的是一排秘法眼组成的光幕。
总之，格雷特主刀，大主教充当麻醉师，一位泉水神殿的神官充当人肉吸引器，这样诡异的手术组合，终于开始了第一台手术。格雷特边开刀边讲解：
“手术之前要先消毒……开腹直接取正中切口，注意下刀的深度……切开皮肤，分离筋膜、肌肉，肠道炎症这么严重，下面肯定一团糟，千万不要硬扯。肠道这时候多半肿得跟豆腐似的，一扯就能扯破，还很容易损伤血管，最好留着我来做……”
一边说，面前的法师之手一边飞舞，清理黏成一团的腹膜，钝性分离肠系膜，从乱糟糟的一团当中捧出肠道：
“果然坏死了……为了保证安全，坏死的部分上下十厘米都要切掉，然后吻合……来个治疗术？”
说话同时，温和的白光就已经落下。格雷特观察一下手里的肠道，给后方比了个大拇指：
前壁，后壁，浆肌层，全部吻合良好，肠壁红润，血运正常，没有任何瘘口——在迅速愈合方面，治疗术对于前世的医术，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好了！生理盐水冲洗——引流！圣水再冲洗一遍，再次引流！关腹要一层一层的关……结束！送患者下台，下一个！”
骷髅搬运者们，再一次兢兢业业地跑了起来……
与此同时，看完了这一台手术的施法者们，或者说，“眼睛觉得我已经会了”的施法者们，鱼贯进入各自术间。
秘法眼提供视野，死灵法师看光幕操纵，骷髅主刀开腹，战神牧师麻醉，泉水神殿神官引流。格雷特在八个术间跑来跑去，负责探查肠道有无坏死，截断肠道，呼叫治疗术吻合……
流水线手术，开始！
一台手术消耗的时间，可喜可贺，打了一个对折不止。
格雷特：呼，解放了！
只需要做最重要的部分，之前的摆体位、消毒、开腹，之后的冲洗、查无活动出血点、逐层关腹，全都有别人负责了！
终于有了一丢丢，外科主刀大佬的感觉……
加油啊，格雷特！争取把需要手术的患者，在今天下班前统统做完！
格雷特在术间里忙得脚不沾地。而术间外面，老萨姆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手术场景，转向自家同僚，脸色奇异：
“这算是……死人在救治活人吗？”

第三百一十八章 秘法眼，现场手术直播！
魔幻的流水线手术，全力开始运行。
“伟大的战神，请您怜悯您的子民，让他免受痛苦的折磨……”
安宁术白光落下。患者痛苦的，或者惊恐的神情定格在脸上，一动不动。战神牧师后退一步，骷髅咔哒咔哒地上前，一丝不苟地消毒、举刀、开腹。患者肚皮上方，一枚秘法眼高高悬挂，死灵法师看着光幕呈现的景象，全神贯注，操控自家骷髅。
然后，泉水女神神官低声祈祷，手指轻挥。患者腹腔里，腹水、脓液和其他污物腾起一条水线，落入旁边的水桶，被进出术间的骷髅快速拿走。
顺便说一句，承担了巡回护士职责的骷髅们，仍然晃荡着一身骷髅架子，暂时没人有空给它们刷外观……
“格雷特！四号手术室好啦！”
“五号也好了！”
“八号完成！”
“六号开腹完毕！”
“——知道了！我忙完就来！先用温盐水纱布盖一下！”
格雷特喊回去。然而很明显，他一个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八组人的速度。很快，术间里的施法者们就闲了下来，无所事事，开始思考该怎么打发时间了。
走开是不能走开的，进手术室之前格雷特反复强调过，出去再回来，要重新洗手、重新更换罩衣，贼麻烦；
串门也是不方便串门的，一间手术室就这么大，不可能让24个人全部挤进去；
至于聊天，一位死灵法师、一位战神牧师和一位泉水女神神官，立场不同，信仰不同，戴着口罩面面相觑，一时也找不到有什么可聊的……
“欸，小格雷特在做什么？”
埃德加大法师忽然一抬手。一颗秘法眼晃晃悠悠，从他的指尖升起，飘进隔壁术间。三号手术室里，格雷特正在满头大汗地翻找肠道，偶尔回一下头：
“擦汗。”
一只骨手握着手帕伸了过来，为他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格雷特：“……”
前世喊一声擦汗，伸过来的是护士小姐姐的纤手，哪怕戴着手套，也能感受到手上的柔软和温度；这辈子喊一声擦汗，伸过来的，是骷髅的骨手！
一只秘法眼就在这时候飞到了他头上。往上一飘，贴在无影灯上，假装自己是一只无害的装饰。埃德加大法师的声音随之响起：
“小格雷特，你这是在做什么？给大家讲讲？”
我讲了你也要能看见啊！
格雷特很想这么回答。还没开口，一抬头，顿时忍不住想笑。
就这片刻，六七枚秘法眼鱼贯飘了进来，上下翻转、左右扫视、向上一飘，和已经贴在无影灯上的两枚你推我挤，互相抢位置。碰撞几下，似乎看到格雷特的视线，又哗地各自散开，镶嵌成了一个标准的八角形。
这是……每个术间飘一个探头，看手术直播吗？
呃，你们高兴就好，至于讲解，大家都过来帮忙了，讲解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在游离肠系膜。”格雷特顺从地开始讲。好在法师之手要多少有多少，他专门腾出一只，还有余裕把它变成绿色、手指特别伸长一截，指着患者体内的各个部位，一个一个解释：
“如大家所见，肠道并不是在体内随意飘来飘去。腹膜的一部分，包在小肠和大肠的外面，把肠连接在腹腔上，就是肠系膜。切除肠道之前，要先结扎肠系膜血管，以免造成大出血，然后妥善分离肠系膜……
给肠道供血的血管，并非紧贴在肠道上，而是在肠系膜当中……”
一边讲解，一边操作，一台手术很快宣告结束。格雷特转去四号术间，几乎是立刻，八颗秘法眼饿虎扑食似的飞了下来，在患者腹部上方扫来扫去，扫来扫去……
“看什么呢？格雷特去隔壁了！”
埃德加大法师身边，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开口催促。大法师阁下随便一挥手：
“哎，不就是秘法眼么！再弄一颗过去！”
四号术间，除了本房间的死灵法师为了操作骷髅，预先放起的那颗秘法眼之外，又晃晃悠悠地飘了七颗进去……
死灵法师们两眼放光。战神神殿的牧师们鸦雀无声。大主教身边，一向自矜身份的泉水神殿大神官，盯着光屏，脚下轻轻往死灵法师挪了几步。
我不是想和他拉关系，我是想找个更好的观看位置，嗯，就是这样！
四号术间内，三位施法者对望一眼，并肩向前走去。一步、两步，直到距离手术台还有三步远，才无奈后退。不退不行，秘法眼撑起的光幕，都快要贴到格雷特后背了……
“患者有炎症的时候，腹膜往往会粘连成一团……肠系膜也有很有可能肿胀……水肿的肠系膜非常容易撕破，要格外小心……”
格雷特絮絮叨叨地解说。身后一片安静，三位施法者并着肩、伸着脖子、佝偻着脑袋，眼睛都快要贴到了光幕上。法师之手上下翻飞中，忽然响起“咦”的一声：
“等等！”
“什么？”
格雷特停手回头。隔着光幕，他看见一位淡蓝色袍子的施法者脚步飞快，绕过手术台，站到他对面：
“血管……血管是不是在这里？”
说话的神官距离手术台足足两步远，小心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末端，长长的水流笔直延伸，落在肠系膜附近。手指摆动，水流顶端轻快地描摹了一下：
“这里就是血管位置，对不对？”
“……可以啊！”格雷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医生在手术中寻找血管位置，是在上台之前，背熟了无数解剖结构，手术前又有核磁、血管造影之类进行指引。可这位泉水神殿的神官，以上手段，全都没用过？
“判断得非常准确！你这是……”
“我能感觉到。泉水女神的赐福，我们能感觉到液体的流动。但是我的能力还差，切开腹部以后我能感觉到，隔着皮肤，我就不行了。”
神官羞涩一笑。格雷特用力向他挑起手指：
“厉害！有这份本事，开刀的时候，就不用怕一刀切开血管了！你看，切断之前，在这里夹闭就不怕大出血，我们一般用法师之手。真的误切了也没关系，赶紧找到血管来处，夹住就好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切肠子，死灵法师就没不敢的！
这位泉水女神的神官，对血液——或者说，人体内流动的、携带着生命的液体——流动方向的感知能力，简直让格雷特叹为观止。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自信，手里的水线迟迟疑疑，半天才划一下，很快动作就迅速起来。莹莹的水线，在他指尖几乎像是活着一样，东一转，西一折，比比划划：
“这里下面有一条。”
“没错儿。”格雷特点点头，“回肠动脉。”
“这边也有一条，比较细。”格雷特顺着他指尖的水线看了一眼，继续点头：
“确实，结肠动脉的分支。”
“他们俩在说什么？”沙利文主教后退一步，碰碰左手边的林恩。他之前在治疗所见过林恩一次，这会儿自由分组的时候，也不嫌弃林恩是在场等级最低的一个，直接就和他搭了伴儿。林恩紧盯光幕，回忆着格雷特顺给他的解剖图谱，微微摇头：
“不管那位神官在说什么，我感觉，小格雷特在和他鸡同鸭讲……”
手术台两边的交流还在继续。年轻神官眉头紧皱，额头上亮晶晶地渗出汗滴：
“这下面有一条，竖着的，比较粗……嗯……不对，这是来回两条，一条来，一条回！”
年轻神官两只手一起向前伸出。左右手食指尖端，各自飞出一条水线，果然是一条来，一条回。让格雷特赞叹的是，左手那条，从下方绕向上方的水线，颜色比右手那条还黯淡了些！
“来的这条携带生命力比较多，回的这条，”他抖动一下指尖，颜色稍稍黯淡的水线跟着波动一下，信心满满：“携带的生命力比较少。”
格雷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肠系膜上动脉，肠系膜上静脉，两条水线虚虚地浮在上方，没有半点差错！
有这位同伴感应兼提醒，格雷特的动作都快了不少。等他游离完肠系膜，开始托出肠道的时候，沙利文主教忽然向前两步，叫道：
“等一等。”
“怎么？”格雷特停手。沙利文主教步履匆促，绕到手术台另一边重新感知一下，睁开眼睛：
“这段肠子不行了。还有这里，也有点不对劲……”
格雷特顺着他的指点一段段捋过去。肠梗阻，缺血坏死，坏疽……沙利文主教半闭着眼睛，甚至指出了一个被压在下面，不容易发觉的肠穿孔！
“没错，就是这些地方！”
格雷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一个泉水神殿的神官，擅长感知血流方向，一个战神神殿的牧师，擅长感知生命气息。再加上一个主刀的死灵法师，三个人搭档，完全可以合作完成一台手术。
最重要的事，这个组合，可以拥有极高的容错率！
想象一下，不小心拉断了血管，可以找到出血点、及时止血；不小心拽破了肠道，一个治疗术下去……
这简直是任何外科医生，都梦寐以求的保驾护航好吗？
如果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如果八个术间里，哪怕有三四个组合可以独立手术，也能把手术速度提高一倍！
“你们要不要来合作一次？放心，有我看着！”
两位治疗者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迟疑。倒是林恩上前一步，三四只法师之手同时飞起，漂浮在病人腹腔上方。
“我试试，万一哪里不对，两位可要帮忙啊！”
格雷特干脆地往旁边一闪。从病人右边站到头侧，不停指点：
“用法师之手捧起肠道。”
“按照肠切除范围，把肠系膜血管扇形切开。先用法师之手捏住血管，切断，哎下刀位置错了！从远端下刀啊！……好了，给个治疗术愈合血管，喷出来的血吸引掉，继续……”
“两只法师之手，分别握住肠道两端，从切除位置向外移动十厘米。”
“再来一只法师之手，把肠内容物往里推，动作要慢，轻柔，这段肠道的炎症已经非常厉害了，当心把它挤破——哎呀！”
说破就破了……
“呃，法师之手的力度不太好控制……”
林恩非常不好意思。看格雷特操作起来。行云流水，仿佛没什么难的，自己一上手就爆雷。说起来，病人的肠道和正常死人的肠道，手感差别好大呀……
格雷特已经飞快地招来两个法师之手。半透明的双手之间端着一个铜盘，往下一送，滴水不漏地接住了所有内容物。
林恩也同时反应过来。魔法伎俩落下，飞快扫荡了一遍患者腹腔，把所有污物一扫而光：
“我们继续！”
手术磕磕绊绊地继续往下做。一会儿肠道撕裂了，一会儿法师之手力道大了小了，一会儿肠道切下来了、肠襻和肠系膜没切干净……好在总有各种法术及时救场。切完愈合，也不是往里面一放就可以了事：
“理肠子！把肠道按顺序理好！愈合肠系膜！不然回头关腹以后，粘连、套叠、梗阻，各种麻烦都可能出来！”
秘法眼们贴在无影灯上，不停移动方位，把三位施法者的每一个操作尽收眼底。战神神殿的大主教静静看完这场手术，扭脸看向大神官：
“嘿，老伙计，感应血管位置的事情，你能做到么？”
“当然——没问题！”
“那——”他又看向埃德加大法师。还没开口，大法师已经抢过话头：
“不就是切肠子么？你能指出方位，我就敢切！咱们黑鸦沼泽，谁的手下，没切过几十一百具尸体——小格雷特，是不是把坏掉的肠道切掉，再接起来，就能治好啦？”
“能延缓病情，争取时间！”格雷特的声音遥遥传来。三位高阶治疗者相互交换个眼神：
“那就，开！”
在格雷特看不到的地方，原住民们独立完成的手术，磕磕绊绊地开始。法师之手飞舞中，时不时就响起一声惊呼：
“哎呀！肠子撕破了！”
“清洁术！清洁术跟上！快！”
“出血了！快上治疗术！”
“这根血管到底藏在哪里啊！”
“你不是说你能感觉到血液流向吗？！”
“这里面血糊糊的一片！到处都是血！”
要不是三个人里有两个高阶治疗者，随时随地有治疗术撑住，病人早就死了十次八次了。即便有治疗术，如果不是安宁术禁锢了患者，只怕那个病人能滚下手术台，当场捧着肠子逃走……

第三百二十章 手术加速，最新消息
“唉呀！”
“哎！”
“治疗术，快快快！跟上！”
1号手术室里，交谈声，甚至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其他六间手术室里寂静无声，18位施法者竖起耳朵，聆听大佬们的踩坑现场，咳嗽都没人敢咳一下。
格雷特心惊肉跳。
这要是他前世的医院里，绝对不会放几位大佬单独做手术。开玩笑，小肠部分切除术，哪怕是良性病变，也是2级到3级的手术！2级手术至少要低年资主治医师才能主持，3级手术，那得高年资主治医师，或者低年资副主任医师才能主持！
1号术间里这几位——虽然都是10级以上的施法者——解剖图谱背过了吗！局解系解学得怎么样！规培过了吗！执业医师证考出来了吗！住院医师干了几年，一年住院总当过没有！升主治了吗！
自己独立切过几个阑尾！有上级医师在一边指导吗！
也敢自个儿上二级手术！
然而很遗憾，格雷特根本做不了主。一则别人是来帮他的，没理由不让人动手，再则，一号术间里这几位大佬，每个人的施法等级，都是他自己的施法等级的平方，还要再往上加一块儿……
换句话说，以施法级别而论，那几位才是上级医师，格雷特他自己，是下级医师T_T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前世的时候，就有治疗术随时保驾护航，也许对手术权限的要求不会那么高。血管割破了，治疗术！肠子扯破了，治疗术！肝划破了，脾划破了，治疗术！
等于一位上级医生随时在场指导，或者严格说来，比上级医师的指导还要有用得多。容错率高，死亡率低，培养成手医生的效率，也比前世要高得多。
这样的话，也许能多救几个病人？
毕竟肠炭疽的死亡率太可怕了，除了这一批板状腹的，外面不知还有多少病人，已经发展到肠出血、肠穿孔。早一点获得手术机会，就能降低不少毒血症的概率。
格雷特提高了声音：
“手法要轻柔！一定要轻柔！检查肠道的时候，提起腹膜，慢慢往上拉！”
“下手不要太粗暴！不要去碰胃和肝脏！”
“别捅破后腹膜！肾脏在后面！主动脉也在后面！千万别往后捅！”
还好还好，林恩这一场手术，捅的篓子还不算多，基本上都属于他能补得过来的类型。不愧是和那些死灵法师学徒一起，听他上了十几堂解剖课的人。黑鸦沼泽送来的大体老师们，真正物尽其用。
主持完这一台手术，格雷特丢下关腹的工作，扭头奔向第四术间。四号术间里的死灵法师他仿佛有点面熟，战神牧师和泉水神殿的神官应该完全没见过，三个人看到他，都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能自己做一台手术吗？你看着？”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他把“高年资住院医师，在上级医师临场指导下，可逐步开展二级手术”这句话默默背了两遍，昂起头：
“好的，我看着，你们慢慢做！不要急！努力把这台手术做稳了，争取下一台，可以独立完成！”
死灵法师……如果像埃德加大法师说的那样，人均解剖过百十具尸体，解剖功底，应该至少相当于高年资住院医了吧！
有大佬们的示范带动作用，有格雷特一间一间教过去，八个术间你追我赶，很快开始了独立手术。格雷特本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变得更忙了：
“啊啊啊啊！血怎么喷这么高！小格雷特！”
格雷特飞奔而去。到那里一看，好么，鲜红的热血直接喷到了无影灯上，险些就上了房。你这是碰到哪根动脉了？腹膜上动脉不像有这气势啊！
“啊啊啊啊！这是碰到哪里了？怎么黑绿黑绿的？”
格雷特再次飞奔而去。……没什么，这就是肠穿孔了，再加上患者昨天不晓得吃了什么东西，全都漏了出来。格雷特挥手一个魔法伎俩，清洁术出手，一切太平。
“小格雷特！这病人怎么突然往后挺了！在床上放不平啊！我们能不能直接往下按？”
格雷特又又又一次飞奔而去……得，角弓反张，典型的脑膜炎症状。格雷特叹了口气：
“抬下去吧，毒素入脑，估计救活的可能性不大了……换一个病人上台！”
即便手术磕磕绊绊、惊险万状，八个术间一起开工，也比格雷特一个人忙乎要快得多。外面板状腹病人长长的队列，没多久便从隔壁的病房大楼，缩短到两座大楼之间的连廊，再缩短到手术区大门口的走廊上。
格雷特见病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和1号术间里的三位大佬打了声招呼，一头钻去病房区，继续排摸需要手术的患者。
询问高热患者名单！
视诊判断患者情况！
听肠鸣音，按压判断腹部情况，X光平片看气液面！
术间里的高阶法师们，刚刚做完头一批患者，以为可以休息一下。格雷特这边哗啦哗啦，又送了几十个患者上来……
“这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啊！”
八个术间，二十四位施法者，倒有一半发出了惨叫……
格雷特在下面病房里，越看越是心定。青霉素一批一批送过来，一支一支注入病人体内；之前他自己重点留意过的几个病人，病情都没有转重，腹膜炎有了被控制住的征兆；而轻症患者，转为重症的速度，也已经开始放缓！
有青霉素在，至少可以为他们争取时间，争取到施法者们治疗术恢复，或者，争取到排队上手术台！
摸排完一层楼的患者，格雷特刚想下楼，忽然被埃德加大法师拦住。这位大法师行色匆匆，面带隐忧：
“小格雷特，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你回手术室，顶我的位置！”
“好的！——阁下，出了什么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做好手术就行了。”埃德加大法师向他摆摆手，快步走开。一走出传染病医院，就有个黑袍法师迎上前来，招出两匹魅影驹：
“最新消息，那个供水公司的水源地附近，发现了瘟疫系诅咒的法术痕迹！”

第三百二十一章 瘟疫溯源，防护在前
埃德加大法师一个头两个大。
死灵法师，特别是死灵系的瘟疫分支，名声一向不怎么好。每次出点儿怪病啊，瘟疫啊，不太好解释的死人啊，大伙儿第一反应就是：
瘟疫分支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诅咒谁了？
拿活人试验新魔法了？
或者实验室里什么东西弄到外面去了？
如果不是黑鸦沼泽确实能打，尤其是在群殴方面格外能打，只怕受到的排挤，还要额外多上几分。
这里就要表扬一下小格雷特了。自从他发表了几篇关于传染病和瘟疫的论文，证明了瘟疫传播的方式，并且提供了P4实验室的标准管理规范以后，死灵法师们多了一项辩驳的利器。
瘟疫分支那帮人，可以堂堂正正地昂起头说：
“我的实验室是符合标准的！我的实验室管理，是足够严格的！这次瘟疫/病变/死亡，和我没关系！”
谁知道，还没太平两天，这次瘟疫，又出现了死灵系瘟疫诅咒的影子！
“消息确实吗？”他正色问给他报信的魔法师。报信者重重点头：
“是格莱雅告诉我的。她和我在同一座法师塔里学习了七年——委员阁下让她传话，说我们黑鸦沼泽，和星辰之光的委员，都确认了诅咒的存在，叫我们快点收拾干净。”
埃德加大法师表示明白。既然死灵系的评审委员亲自看过，那这场瘟疫来源于魔法诅咒，就是确定无疑的了。派人传话，不过是抓一个够份量的自己人，赶快抓住凶手，免得落在别人手里不好看相。
见鬼的，之前瘟疫分支三令五申，没有实验室、通不过考核要暂停研究，谁在风头上对着干？
他催动魅影驹，跟着信使奔向水源地。爆发瘟疫的12栋楼，供水公司的水源地早就在议会掌握之中，魅影驹奔跑起来没有半点转折，逢山爬山，遇水踏水，在地图上拉出了一条直线。没花多久，两匹魔法坐骑，就在一个小湖泊边上停了下来。
“委员阁下就是在这里察觉诅咒气息。”信使一指湖水。埃德加大法师唔了一声，翻身下马，走到湖边看了看，双手翻飞，低声念咒。
一道稀薄的黑光落入湖水。很快，湖水轻轻沸腾起来，冒出一连串气泡。埃德加大法师耐心的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那些黑绿相间的气泡慢慢聚集起来，随着他的手势一点点靠近。
埃德加大法师又变换了一下手势。这一次，气泡凝结起来，形成一条盘起身子的小蛇，在水波上载沉载浮。埃德加大法师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小蛇身上的鳞片花纹，过了会儿，一挥手，吹出一声口哨。
小蛇原地掉了个头，游向岸边。很可惜，草木丛生的湖岸并不是它的主场，干涸的小河沟也不行。就看见小蛇游动当中，身上的绿鳞一片一片减少，仿佛蹭散在草丛当中。
只走出百来米，小蛇整个身体就已经虚幻起来，若有若无。埃德加大法师哼了一声，随手将它挥散：
“还有点狡猾。瘟疫的源头还在前面——我们走！”
那条魔法构成的小蛇，虽然没能撑得太远，却已经给他们指明了方向。两位魔法师沿着河沟上行，攀上半山腰，一路留神查看水流的痕迹，不停扔出魔法寻找疫病来源，很快在灌木丛里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头死去的野兽。时隔多日，已经腐烂不堪，连原形都快要看不出来。埃德加大法师吟唱两句咒文，随手一挥，就听见嗡的一声，一大群苍蝇从灌木丛里飞了起来。
野兽的尸体跟着站了起来。白骨支离，顶破腐肉，自行搭建成生前的形状。脑袋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最后低下头，用獠牙一下一下用力刨土。
“哦，原来是头野猪。”大法师阁下点了点头。而野猪死亡那么久，城里才爆发瘟疫的谜团，也跟着解开了：野猪并没有死在水源地的湖里，而是死在山上，疫病种子被雨水冲刷下来。他随意瞟了一眼周围：
“去吧，把你的兄弟姐妹，都找出来！”
他随手一道黑光，打进白骨野猪体内。野猪在原地转了两圈，调转方向，开始向山梁顶上奔跑。大法师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还有闲心用魔法替它加速，然而，翻过两座山头以后，脸色很快就难看起来：
野猪带他们来的，是公共卫生司新近圈定的，供应整个尼维斯城的水源地！
野猪东嗅嗅，西嗅嗅，一路向前。很快，就在水源地附近掘出了一只死老鼠，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只，又是一只。三五只死老鼠出现以后，埃德加大法师已经气得全身发抖，手一扬，一道浓烈的黑光落下：
“去，把它们都找出来！”
白骨老鼠们四散而去。老鼠们小而灵活，比野猪速度要快得多，很快，就带着埃德加大法师找到了二三十只死老鼠。最靠近水源地的两只，死亡地点，离水库已经不足十米！
再用魔法测试一下死亡时间，老鼠们比那只野猪，还早死了将近一周。这要是带着疫病冲进水里，污染水库，整个城市都要遭殃！
埃德加大法师向水库打出一道法术。和之前湖边相同的法术落入水库，却没有激起黑绿色气泡，反而腾起一阵生气勃勃的浅绿色灵光。再一看，湖底水草轻轻摇曳，杀毒、过滤、清洁，正是自然之神教团特别培育，专门用来净化水体的植物。
即使有一点点疫病种子进入水库，有这些植物在，也能消灭个七七八八。
末端数百个储水池，格雷特的学徒们，三天换一次漂白粉瓶子、三天测一次水质；贫民区沼气池火焰腾腾，常年免费供应开水。三道防线一环连着一环，守护着尼维斯城市民的安全。
幸亏有集中供水设施，幸亏事先早就有防备……也许，那位诅咒者是发现老鼠们无效，才换个目标发动了法术？
埃德加大法师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手势变换，又是连连几道法术打出，落在白骨野猪和白骨老鼠们身上。最后，用力一扬手：
“去，到诅咒你们的源头去！”
野猪和老鼠们无声倒地，分解成白骨。骨堆中，几十块碎骨窸窸窣窣，拼成几只白骨乌鸦，展翅飞起。

第三百二十二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骨鸟振翅飞起。它们绕着埃德加大法师的头顶，一圈一圈，低空盘旋，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渐渐地越散越开，骨翼低低擦过地面草丛，有几只似乎还钻进草丛里面。
埃德加大法师胸有成竹地骑上魅影驹。一拎缰绳，魅影驹腾空而起，离地半尺。他做好了一切追踪准备，扭头对信使道：
“你把下面的骨肉和泥土保存一下，以备检验。——对了，手不要沾上去，这里面全都是瘟疫种子，当心变得和医院里的病人一样！”
信使：T_T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都是瘟疫啊！我也是黑鸦沼泽的啊！难道还用你教我怎么保存有毒物品？
但是为什么，这种又脏又臭，又危险的活儿，要丢到我头上……
埃德加大法师吩咐完这一句，微微抬头，放远视线。骨鸟已经拉起了高度，盘旋的圈子也越来越大，似乎已经确认完了自己的信息，开始寻找源头。很好，就是这样，加把劲！那个发动诅咒的魔法师，等我把你找出来，信不信撕碎了你！
埃德加大法师遥望着骨鸟，一路脑补，已经想到了掀翻对方法师塔、杀到对方面前、把他的所有死灵造物统统拆碎。黑鸦沼泽里的十八般酷刑，脑补到第十六般，骨鸟们忽然炸群，四散纷飞，往东、往西、往西南、往东北，各个方向飞出。
埃德加大法师：！！！
他从容的笑意当场僵在脸上。好在反应快，赶紧施法召回所有骨鸟，再一只一只放出。往西南的那一只骨鸟斜斜俯冲而下，飞出去没多远，就一头撞在格雷特的法师塔上，撞成了一堆细细的碎末。
那个速度，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气势，简直像是和法师塔结了八辈子仇似的，天晓得它被召唤出来不到十分钟……
怎么奔了这儿去？难道，是小格雷特的法师塔，有瘟疫泄露？是实验室管理不严格，还是哪个学生被人买通，从实验室里偷出了瘟疫种子？
埃德加大法师心里七上八下。他又放出一只骨鸟，这一次，骨鸟折向东南，一头冲进医院。扑在医院大厅里，正在指挥调度的莱昂&#183;卡洛斯身上，又抓又挠，又啄又扇。
莱昂：……！！！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可怜他只是一个法师学徒，而且是走学院招生的路子进去的，至今没有被哪位大师收入门下。这会儿突然被骨鸟攻击，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法术又代表什么意思。
好在骨鸟的攻击力约等于零，卡洛斯举起手上的笔记本，用垫本子的木板啪啪啪，啪啪啪啪……
我拍！我拍！我拍拍拍！
忙成这样了，上千的病人要医治，要统计，要调度床位，你还来干扰我工作！寻仇也别赶在这时候啊！
他噼噼啪啪一顿乱拍。物理攻击的震退效果拔群，很快把骨鸟拍到了地板上，一脚踩住。卡洛斯松了口气，抬手想要擦一把汗，想起医院里的安全规定又果断放弃，继续下命令：
“一楼117床高烧不退？——去个人问问先生，要不要再打一针！”
“二楼57床死了？——送停尸房，床单撤掉，用消毒水浇一下，送新病人。”
“加床也不够用了？把观察区开辟一个新区，有症状的病人暂时安顿，和没有症状的隔开……”
埃德加大法师已经匆匆赶到。他悄没声地站在门边，观察了一会儿卡洛斯的举动，又悄悄离开。如果单纯是瘟疫种子泄露，还有可能是学生操作不当，可是，那是诅咒魔法！区区一个法师学徒，操作不了这样的魔法！
这当中，有阴谋，一定的。
继续追！我就不信，追不到瘟疫的源头！
埃德加大法师退回原地，再度放起骨鸟。这一次，三只骨鸟方向一致，振翅而起，直奔东北方位。
这次肯定对了！骨鸟法术的原理，是追踪施法者的气息，如果施法者弄来一些别的魔法师的物品，再加上魔法辅助，确实有可能混淆追踪的！
埃德加大法师催动魅影驹，紧紧追上。这一程跑得极远，脚下树梢、山石、水流飕飕划过，不知不觉就跑出去大半天路程。埃德加大法师看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上云层厚密，半夜里似乎要下一场雨。
……这要先寻个地方宿营吗？还是加快速度，接着追踪？没有宿营地倒是不怕，出门在外，法师小屋人人都会用的。
骨鸟忽然一头扎了下去。埃德加大法师跟着降落，钻进山洞。洞壁干燥，没有什么奇怪的食物残骸或者堆积物，显然不是猛兽巢穴，空气还带着点幽幽的清香。大法师跟着骨鸟往里走，转过一个弯，就看见骨鸟往下一扑，撞进一潭浅浅的泉水，然后……
散成了碎骨。
？？？
埃德加大法师四下观望。洞壁上藤萝密布，这个季节了，还开着小小的白花，洞穴底部堆了一堆干柴，地面熏烤得坚硬。整个气氛，都给人以洁净、自在、安全的感觉，不用问，大概是自然之神教团，巡查野外时的某个宿营点……
所以这就尴尬了啊。那位留下诅咒的法师，是特地到这里来落了个脚，顺便用自然气息掩盖自己？不得不说，他干得确实不错，再放出一只骨鸟，也只知道茫然盘旋，找不到方向了。
接下来，要追着哪条线索查呢？
埃德加大法师怏怏返回。在他五十公里之外，霍普曼男爵夫人提起茶壶，殷勤地为自己妹妹倒了一杯红茶。
“斯琳敏，尝尝这壶茶，里面加了橘皮和肉桂。肉桂粉是最近的船刚刚运来的，最好的一批——对了，要不要多加点儿糖？”
“不用了。”死灵法师干枯的手指碰了碰茶杯，并没有捧起来。“瘟疫怎么样了？成功了么？”
“应该是成功了，我刚得到消息。对了，斯琳敏，你确定你的诅咒，不会被上面查出来么？真的不用去外地避一避？”
“放心吧！我加了两位法师的随身物品进去，要找，也是先找到他们！要查到我头上，没那么容易？”

第三百二十三章 没法术了，可我还能救人
永远不要轻视一个魔法师，不管他的级别有多低。
这是每一个经历过正统教育的魔法师，都被教导过的行动准则。魔法师的力量来源于智慧和创造力，哪怕是低阶法师甚至法师学徒，都可能有自己的独门奥秘。一个法师学徒的秘诀，来一位大魔法师，都未必能够瞬间解开。
如果是格雷特知道这条准则，一定会有如下翻译：小学奥数题，限定解题方法，大学生都未必做得出来。
埃德加大法师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一连串侦测魔法打出去，却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很显然那位同行扫清了自己的尾巴。他想了想，到底离开山洞，另找了个地方展开法师庇护所，钻进去过夜。
——这个山洞是自然之神教团开拓的，里面的法术环境，也更亲近于自然和生命。对于死灵法师来说，虽然不至于住着不舒服，却会稍稍影响他的发挥。万一有敌人过来，这毫厘之差，也许就是生死之分。
埃德加大法师久经战斗，当然不可能疏忽这一点。虽然依照他的直觉，那位同行不太可能杀回来动手，但一位魔法师永远不应该因为偷懒，就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应该”、“也许”上。
埃德加大法师养精蓄锐，预备第二天重整旗鼓，换一种方式再找。而传染病医院里，格雷特的战斗，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八个术间里，施法者们陆陆续续停止了工作。哪怕是一批7级8级、甚至10级以上的高阶治疗者，在五六个小时内随时准备应对飚溅的鲜血，吊住快要消逝的生命，也让他们的精神和注意力消耗到了尽头。
“我不行了。”沙利文主教第一个退出。他的治疗术本来也只剩20％了，又支撑完几轮治疗，就感觉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他停手退出，到外面的休息区坐下，没一会儿，身边沙发一沉，一个有点面熟的神官坐在了旁边。
第三个，第四个。不断有人退出，手术间里的小组拆分了又组合，组合了又拆分。终于，八个术间陆陆续续清空，只剩下一号手术室里，还有声音不断响起。
“送患者。”
“清洁术。”
“这里丢个治疗术。”
“再丢一个。”
“生理盐水冲洗。”
“好的，吸引。”
“可以关腹了。治疗术继续，谢谢。”
“送患者下去。下一台。”
“再下一台。”
“……他们干了多久了？”沙利文主教身边，一位五级牧师往里伸了伸脑袋，微微咋舌。“大主教阁下和大神官我不奇怪，可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小法师，才三级吧？”
“没错，三级。”主教大人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惊讶。他认识格雷特的那一天，为了一个船员，格雷特做手术就做到了深更半夜。之后还抄抄写写，为他解释手术过程，几乎忙了一个通宵。
为一个船员尚且能如此，这么多病人在面前，格雷特怎么可能停手？
“但是……他的法术应该早没了吧？”
格雷特的法术确实用光了。
他只是个三级法师，精神力总量就那么一点。哪怕他精神力比常人坚韧，又尽量节省着只用法师之手、魔法伎俩之类的低阶魔法，庞大的患者数量，也早已榨干了他的法力值。
从五台手术之前，他就已经不再施法，纯靠着一双手进行治疗。
“这里，拿个盘子托一下。”
“来个治疗术。”
“帮我拿一下血管钳……您用法师之手夹闭血管？也行，注意用力不要太大，不要伤了血管壁……”
“这个好了……送患者下去，您二位休息一下，我去洗手……”
格雷特扬起一个疲惫的微笑，拖着脚步，向洗手池走去。战神神殿的大主角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格雷特，今天就到这里吧？”
施法者约定俗成，法师位耗尽的时刻，就是战斗结束的时刻。当然，他也能理解格雷特的坚持：在战场上，战神牧师耗尽了法术位，或许还会拎着连枷上前线作战，或者给战友包包伤口什么的。
但是，这样精细的、繁杂的操作？
这对精神负担太大了！
施法者这样逼迫自己，简直是在拿自己的根基和前途开玩笑！
“大主教阁下，我还能坚持。”格雷特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他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洗完手，捧起凉水往脸上浇了一把，努力揉了揉脸颊，才显得脸色红润了一些。重新戴好口罩，带好手术帽，自有旁观的法师扔给他一个气泡术：
“小格雷特，你法术都用完了，歇歇吧！”
“可是，还有病人在等着呢。”格雷特回头望一眼走廊。还有十七八副担架停在那里，换句话说，也就是十七八个病人，十七八条命——
这是，绝对不能放着不管的！
“放心吧！我这一部分，不用治疗术，不用任何超凡能力，也可以做到。治完这一批人，我撑得下来。”
格雷特转身往里走去。没有法师之手，没有清洁术，他还有自己的一双手，还有刚刚让人消毒的手术器械。前世的十几年，他，他的同事们，他的师长们，没有治疗术也救治了无数的病人，没理由他现在就不行了！
格雷特步子很慢，前两步甚至还有点踉跄，两步之后就越走越稳。走进术间，举起手术刀，稳稳地划了下去。
“真是个天生的治疗者。”沙利文主教叹道。刚刚成为战神牧师，跟着上战场的时候，他也曾经不要命地拖回伤兵，也曾熬夜为伤兵清洗包扎。但是后来，按时冥想、保证足够睡眠、保持主教的地位和形象……
他有多久，没这样拼命地救治患者了？
他想过去帮忙，一撑沙发扶手，脑袋就眩晕了一下。眼前一黑，沙利文主教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劳累过度：一位黑袍法师，从自己前方无声飘了过去。
格雷特划开患者腹部皮肤。还要继续开腹时，身后咔哒咔哒，一个有点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我来吧。”
格雷特回头。一只有点眼熟的黄金骷髅——看着像是林恩同款——站到身侧，骷髅背后，埃德加大法师带来的某个弟子向他微笑：
“你歇歇，让我来——我至少可以帮忙开腹。”
“我也是，我至少可以帮忙冲洗和关腹。”又一个淡蓝袍子的神官站到门口，格雷特还没来得及道谢，第三个施法者走了过来，在第一术间门口微微驻足，向他点头：
“最麻烦的部分可能要你来，我的注意力，实在撑不住了。但是，我们把前后的事儿做完，能节省你一部分时间。”
一个带动另一个，一个激励着另一个。死灵法师们，牧师们，神官们陆陆续续起身，走到自己负责的术间。呼喊声此起彼伏：
“送患者！”
“送患者！”

第三百二十四章 死亡率和增援队伍
夜色已深。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
施法者们陆续退去。该回法师塔的回法师塔，该回神殿的回神殿。冥想，睡眠，等待次日精神力和法术的恢复。法系职业，没有法术傍身，就是个废的……
只有苦命的格雷特还不能休息。深更半夜，他面前排列了一群学徒，一个一个报数：
“一楼1－4号病房，共88人，神术治疗40人，痊愈28人，仍在观察中12人。非神术治疗48人，死亡6人，其余40人观察中。”
“一楼5－8号病房，共92人，神术治疗30人，痊愈22人，观察中8人。非神术治疗62人，死亡11人，其余51人观察中……”
“一楼9－10号病房，二楼9－10号病房……”
“二楼1－4号病房……”
格雷特在表格上不停地记录数据。越到后面，得到神术治疗的人越少，死亡率也越高。短短一天时间，涌进医院的病人，以及密接当中的发病者，已经多达1247人，而其中，死亡人数……
51人。
格雷特知道，这个数字在未来几天，还会继续增加。肠炭疽患者，如果无法得到及时有效治疗，会大批转为败血症，然后，在第二、第三天步入死亡。虽然大剂量青霉素已经注射下去了，但是，能救回几个？
用肌注代替静脉滴注，能起到多少效果，格雷特自己也没有把握。
“青霉素注射时间和用量，都记录了么？”
他一边翻记录册一边问。面前响起一片稀稀落落的应答声：
“记录了……”
“患者的体温变化？”
“记……录……了……”
这次回答的声音更稀少。格雷特无奈：
一共23个学生，扣掉检验室里的、扣掉在法师塔里做青霉素的、扣掉协调调度的，每个学徒，平均要管4间病房、将近100号病人。光注射青霉素已经忙不过来了，还要记录体温？
哪怕他们再认真，再努力，想要按时记录每个病人的体温，也是绝对不可能做到。
前世的三甲医院，一个住院医师，通常管10个病人左右。就这，还不算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生、护士、护士长……
即使后来市政厅支援了一批人手，医疗分支也打发过来一批学徒帮忙，这些学生的工作强度，也并没有低到哪里去。
“辛苦各位了。”格雷特目光从左至右，再从右至左，掠过每一个学徒。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下来，每个学生都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站在那里摇摇晃晃，有气无力，感觉下一刻就能一头栽倒在地上。
“感谢大家今天的工作。我们今天收治了1247名病人，其中有一半以上，没能得到及时的神术治疗。依靠大家的努力，我们今天只死了51个病人，算上接受神术治疗的病人，总体死亡率，在5％以下。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极其凶险的疾病。发病急，病程快，死亡率高。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病人死亡率，可以高达70％以上。今天能够有这样的成绩，和大家的艰苦努力是分不开的。
谢谢你们！”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面前，一群学生手忙脚乱，慌张回礼。
格雷特直起腰杆。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气：
“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从撤离通道走，消杀、洗浴，彻底清洁自己，然后，回法师塔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会有更多帮手，我保证，不会让大家这样辛苦了……”
学生们发出小小的、有气无力的欢呼声，鱼贯走向撤离通道。格雷特随着他们一起离开，消杀完毕之后，习惯性地要召唤魔法马，手掌抬起到一半，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你要干什么？”旁边有人出声。格雷特循声扭头，看见来人，立刻俯首行礼：
“大魔法师阁下。”
卡莱尔大法师唔了一声，随意抬抬手。他今天也被烦得不行：一大早奥罗拉就奔到他实验室，发挥出了从未有过的牛皮糖工夫，催着他帮忙找评审会、找市政厅、找神殿、找各种人干活。动作稍微慢一点，就往下一矮，一副要哭着抱大腿的样子。
不但支使他，还支使他的徒子徒孙们，但凡能放下手里活计的，一起来帮忙做消毒水，做漂白粉……
这还不算。雷霆之主居然也被惊动了，今天中午问了一次情况，晚上又问了一次！
他并没有向老师报告过啊！
哎，老师把小格雷特交给他照看，他不多盯着点，还能怎么办呢？
“阁下，我是想去一趟评审会，看看能不能多协调一些人手，明天来帮忙。”格雷特恭敬地回答。“您也看到了，几十个学徒要照顾这么多病人，实在忙不过来。”
“等你想到还了得？”
卡莱尔大法师重重地哼了一声，随手招出魅影驹。格雷特试图骑乘，奈何腿脚沉得像铅块似的，怎么也上不去马背。多亏魅影驹嘶鸣一声，四条腿跪下，格雷特才顺利地坐上马鞍。
“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马蹄得得，夜风吹着大法师的话语，直到格雷特耳边：
“明天一早，会有100名学徒和低阶法师到法师塔报到。给你一个小时，教会他们怎么防护自己，再带他们去干活，没问题吧？”
“没问题！”格雷特大喜。大法师阁下咳了一声：
“不是白给你的，两个条件。第一，怎么去的，要怎么还回来，不能说送去一百个，回来病倒了十个八个。能做到么？”
“这个……我尽量……”
格雷特甩汗。防护是肯定要教，但是这些学徒会不会听话、会不会做到防护严密，他是真没把握。万一来个大大咧咧的，护理完病人，不洗手就拿着东西往嘴里塞呢？
也只能期望炭疽的人传人概率不高了……
“第二个，你弄出来的那个什么——青霉素——什么时候能把论文写出来？制作方法，用药效果……”
哎，好东西果然感兴趣的人多。格雷特默默。今天才大规模应用，都没等到24小时过完，议会就来问了……
“再给我100人！一人管五个病人，才有时间记录用药效果！”
“这……”
格雷特和卡莱尔大法师讨价还价。与此同时，战神神像前的长明灯下，大主教背负双手，仰望神像面容：
“那个……特效药，除了对今天的问题，还对哪些病症有效果？我们能弄到制造方法么？明天去谈谈看？”

第三百二十五章 青霉素，要抢么？
格雷特一口答应写论文，倒是让卡莱尔大法师有点讶异。夜色里，他回头扫了一眼后面，那星星点点一串灯光——市政厅安排的马车，运载传染病医院的学徒们回法师塔，免得他们快要累死了还得走一公里——笑看格雷特：
“让你写论文你就写？也不讨价还价啥的？”
“写就写呗，又不是什么该保密的东西。”格雷特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困得泪花四溅。“这么重要的东西，凭我肯定保不住，本来就应该上交给议会……啊哈……”
开玩笑，那可是青霉素！
战略物资！
战场上，人手一支，等于凭空多了一半的牧师！
这种东西，就算是前世，研发也是有美国军方支持、军方下订单收购的！要不然，研发青霉素的澳大利亚病理学家瓦尔特&#183;弗洛里，怎么可能让飞行员外出执行任务时，从各国机场带回来泥土，供他分离菌种？
且不说它治病救人的价值，这种东西，他一个三级小法师想要保住，根本没可能的好吧！
卡莱尔大法师诧异又欣喜。小家伙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倒也省得他想法子劝说、甚至哄骗了。只不过，格雷特越好说话，他越想逗一逗：
“不谈谈授权费用？”
“不谈……议会一直挺大方的……”格雷特继续摇摇欲坠地打哈欠。事实上，议会之前在报酬方面，从来没有吝啬过，除了总想多压榨一点技术出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青霉菌的定向诱变和大规模培养，都要靠伍德长老他们……他们那一份不能少了……”
卡莱尔大法师：“……”
好小子，在这个地方等着我呢！
你到底是哪家的啊？！
他好气又好笑，当即想吐几句槽，一扭头，所有的话却都咽回了肚子里。手一指，一条活化绳脱手飞出，把格雷特捆到了马背上：
好险好险，人半个身子都歪下去了，只差一点点就要掉下马了！
魅影驹也禁不住这样骑啊！它虽然是魔法坐骑，也不会叼着主人的领子飞的！
卡莱尔大法师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把格雷特送回法师塔门口。隐形仆役出来接了人进去，格雷特歪在隐形仆役身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连谁把他放到床上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除了法师塔原有的学徒之外，足足两百人在塔外列队，等着学习在传染病医院里，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
“啊……”格雷特拎起被子盖住自己脑袋：
“让他们去教……让学徒们去教，我再睡一会儿……”
快要累死了……好久没这么高强度工作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他仗着导师的特权，在床上多赖了一刻钟，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爬了起来。吃完早饭，验收完学习成果，立刻全体进入传染病医院，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当中。
“记得戴手套，戴口罩！”
“套上气泡术！”
“洗手，洗手！没洗干净之前，不要摸脸，不要摸任何裸露的皮肤，不要吃东西！”
“每人照顾五个病人！每小时测一次体温，记录身体状况！有没有腹痛、腹胀、腹泻，头痛，任何不舒服的情况！每个小时汇总一次，交给你们病房的负责人！”
格雷特一路走一路叮嘱。走到医院门口，一位医疗系的大魔法师带着十来个低阶法师，满脸疲惫，迎上来交班：
“白天就交给你们了……”
“辛苦辛苦，昨晚怎么样？”
“还行，才死了15个。”
“……”
“还有35个患者看起来不太好。虽然我们依照你的安排，定时给他们注射特效药，可有些人快要撑不下去了。这里是名单，还有症状列表。”
厚厚一本记录册落进格雷特掌心。他双手被压得一沉，然后用力握紧，如同握住了1000多人的性命：
“好的，多谢您。后面的治疗，交给我了。”
多了几百人帮忙，第二天的治疗，远远不像第一天这么兵荒马乱。格雷特逐一检查危重患者，送他们去动手术之余，还有空复盘青霉素的使用效果：
“昨天中午12点到今早八点，1057名患者注射了青霉素……”
“总共注射＊＊＊支……”
“357名病人情况好转……678名维持原状……59名恶化……”
“疗效还是不尽如人意啊。”格雷特愁苦皱眉：
“静滴改成肌注，感觉确实差了一点。要不要增大药量呢？或者缩短给药时间？青霉素G的药代动力学是怎么说的？有效杀菌浓度能维持多久？”
他抱着脑袋苦苦回忆。有些东西，书上只说了一个大概，或者列出公式，还得自己想法子计算。格雷特前世是临床医生，又不是研究人员，很多公式看着都已经陌生，还得捡起来重新回想，重新推算。
他对青霉素的疗效颇不满意，还在纠结着怎么调整，城市另一头，眼红着青霉素的疗效，想方设法要弄到手的势力，却已经不止一个两个。
战神神殿的大主教难得地乘车出行，座位对面，并排端坐着两个个少年学徒。双腿紧紧并拢，两只手用力按在膝盖上，有些稚嫩的脸庞上写满慎重：
“是的，昨天我负责的是3楼5－8号病房，一共89名病人。89人里，有两人接受神术治疗，已经痊愈，11人病情危重，接受神术治疗后稍有好转，并未痊愈，同时注射了青霉素，有76人只注射了青霉素。76人中，28人好转，32人维持原状，六人死亡。”
“你觉得，如果没有青霉素，他们能撑到现在吗？”
“我——我只是一个学徒，大主教阁下。但是我觉得，那些人症状很严重，恐怕撑不了多久。”
“唔……好的，孩子。这几天你再注意收集一下青霉素的疗效，每天报告给我。愿战神赐福你，你可以下去了，叫吉米特上来。”
大主教粗壮的手指敲着车窗，一下一下，陷入沉思当中。而伊戈尔峰顶，黑鸦沼泽的魔法师们，已经吵翻了天：
“这玩意做出来就是克制我们的！”
“不，有它在，我们的瘟疫魔法才能安全发展！”
“应该限制它！”
“不，我觉得，应该大加鼓励！不知道价钱怎么样，合适的话，我自己也想采购一批……”
“我们已经给他榨走多少钱了？还要给他送钱？！”
“呃，我觉得，不是不可以用别的东西换……比如日常干活的骷髅……就算不那么灵活，搬搬东西，送送病人还是可以的……”
“人家真的肯要？昨天骷髅吓晕几个人了？”
“可以套个幻象啊！幻象可以定制的！别告诉我，你们这些人不精通套皮！”

第三百二十六章 环境消杀，损失谁赔？
会不会套皮？这个问题问出来，黑鸦沼泽的一帮法师，轰的一声就吵乱了：
“谁不会啊！”
“套皮最简单了！”
“我这里有10个基础版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高体重发色眸色可选！”
“滚！”
死灵法师们，普遍在寻找配偶方面，比其他人有那么一些困难。长此以往，为了自己平时赏心悦目，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日常使用的不死生物上来。像林恩这种长期在外漂泊、还处于战斗力提升阶段的还好，但凡有了自己的法师塔，稳定下来的死灵法师，谁没有几具珍藏？
有人走血肉塑形道路，做出来的僵尸栩栩如生，触感近似活人，就差自带体温；有人就走幻象道路，给骷髅套个幻象，省了日常清理维护的工夫，腻了还能随时更换。还有人另辟蹊径，在僵尸身上套幻象，触感外貌两不误，还不用折腾着换衣服化妆……
而死灵法师这个职业战斗力又强，一言不合，就拖些人类（也可能是非人类）高质量尸体回来。模板什么的，一向是不缺的。
变化学派提供的那些收费版塔灵，倒有三分之一，是由死灵学派供稿外观。
话题很快跑偏到炫耀自己的僵尸和骷髅（手办、战斗人形……），攻击对方的所有物上。一群死宅法师们讨论起这个来，津津有味，口沫横飞，瞬间就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会议的主持者咳了几次，想要把话题拉回正轨，都被大伙儿有意无意忽略了过去。
格雷特并不知道黑鸦沼泽的讨论。如果他能听到，他一定会赶着下订单：
“先来几十个帮忙扫地、扛担架、送东西的骷髅，要护士小姐姐外观的！我拿青霉素付账！”
天可怜见，他的医院里，缺护士缺了多久了！一直以来，都是把医生当护士用，把法师学徒当护士用。他都沦落到自己给自己当器械护士了，哎，说起来都是泪……
但是他现在没时间旁听讨论、也下不了订单。格雷特抖擞精神，一头扎进了医院的工作当中：
查看患者、研究临床数据、做手术。
做手术、研究临床数据、查看患者。
无限循环。
尤其是，这是青霉素在这个世界出现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临床应用。相关的疗效、不良反应什么的，那是能收集多少，就要收集多少的！
“唉……人手太少，事情太多，这些数据的可靠性，实在让人——头～～疼～～啊～～～～”
格雷特哀叹。这么快就大规模使用青霉素啥的，实在超出了他的计划。照着他原来的安排，青霉素做出来、动物实验走完以后，应该是去码头或者军营这种地方，寻找合适的患者，小批量做临床实验。最好是军营，人都圈在里面，方便后期随访。
但是肠炭疽爆发，让他临时更改了自己的计划。大范围运用，大量用，更改医书上的用药方式。格雷特心里完全没底，只能在手术之余，时时关注反馈过来的数据，见缝插针去看患者。
以及……
“你们上心点啊，不要让患者把体温计咬碎！这里面有水银，水银！中毒了会死的！”
格雷特心里求神拜佛，希望青霉素都能起效，不要闹出耐药性来，病人不要出幺蛾子，这场疫情快点过去。但是很显然，没有任何神——包括自然之神——保佑他这个冒牌信徒。不但不保佑，还给他添了麻烦：
“已经证实了，这12栋楼房的供水系统，从整个水源地开始，都被瘟疫种子污染。”手术的间隙中，应急管理部的负责人约翰尼&#183;科林找到格雷特，一脸凝重：
“现在的问题是，应该怎么消杀？水管要全部拆除吗？楼房内部，病人接触过的衣物、用具，是否需要全部焚烧？水源地该怎么处置，是不是大量消毒水冲洗就可以了？”
“……”格雷特露出了牙疼的表情。炭疽这玩意儿，消杀起来最麻烦，不像是霍乱杆菌什么的，你往水里死命丢漂白粉就可以。炭疽孢子生命力极其顽强，一般二般的高温都灭杀不掉，还能生存好几十年……
“我只能从治疗者的角度提出建议。这种瘟疫非常麻烦，最好是要彻底消杀。”格雷特揉着眉心纠结：
“最保险的做法，是把输水管道全部拆了，丢进炼炉烧成铜水——或者随便什么水；
患者遗体，以及接触过的所有的衣物用品高温焚化，一定要高温，燃烧之手那种不行，要龙息之手，焚化炉还要密封，以免致病菌飘得哪儿都是；
哪怕是水源地的土壤，最好也用龙息之手全部烧一遍……”
约翰尼&#183;科林越听越是头疼。听到最后，忍不住吐槽：
“照你这么说，那12座楼房，岂不是烧了最干净？反正街区也封锁了，请位大魔法师过来，一个禁咒下去，彻底杀灭？可是人要住到哪里去？家里的东西，全都不要了？”
“高温火焰烧掉的话确实最安全啊……但是……”
格雷特也头疼。破家值万贯，他自己曾经穷过，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那些家具、衣物、器用、各种零零碎碎，重新置办起来，对一个家庭是极大的经济压力。更不用说，病了这一场，有多少人陷入失业……
“头痛……这瘟疫种子到底是谁放的啊……要是能让他负责赔偿就好了……”
格雷特小声嘟囔着。约翰尼&#183;科林默然片刻，也只能从这句话里找安慰：
“大魔法师们带人在查了。如果抓到幕后黑手，病人家里的损失，肯定要让他赔的。”
问题是，做出这种事的魔法师……希望比较有钱吧！就他办案的经验，一般来说，都是身无恒产的人，比较容易铤而走险……
格雷特他们寄希望于凶手的赔偿。然而追凶第一线，埃德加大法师的行动，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这个诅咒方式……不像我们这一支的。”
“我们研究瘟疫都在实验室里。”
“我们这一支？天天都在法师塔里，没有人乱跑啊！”

第三百二十七章 合纵连横，排摸凶手！
埃德加大法师的调查工作并不顺利。
他是高阶法师，又不是死灵魔法教科书，对于瘟疫系魔法各个分支、不同魔法师施法手段的细微差别，并不能熟悉到一眼就看出来。整整一天，埃德加大法师拿着现场提取到的血肉残骸，找遍了他认识的所有瘟疫系高阶法师，没有一家认领……
甚至，没有一家给他指路，说这法力波动我看着像哪一家的。
埃德加大法师上上下下跑了一天，无功而返，只能回来复命。给他派任务的是死灵学派在评审会的轮值委员，听埃德加大法师诉完苦，请求评审会授权调查外地法师塔时，阴森森地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
“外地？多远的外地？……100公里？200公里？这个范围内，有多少死灵学派的法师塔，你想花多少时间来调查，又想怎么调查？一个一个问过去吗？还是搜过去？”
“这……”
埃德加大法师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长处在研究和教学上，所以之前议会搞精英班的时候，把他抓来讲过课。可是调查、探案什么的，那就真心不是他专长了……
以前冒险的时候遇到调查需求，他也是靠队友、靠询问死灵，或者，靠暴力碾压过去的。这会儿要在尼维斯城里开展调查，还不能造成太大影响，他用尽了所有追踪魔法都没找到人，就有点抓瞎了。
“算了，这件事儿，应急管理部也在查了。……你过去，替他们镇镇场子，有些消息，顺便该压的就压了。”
埃德加大法师巴不得这一句，直奔应急管理部。这两天，应急管理部也被疫情的事情闹了个天翻地覆，要封锁疫区，要送患者，要满城抓人，还要管整个医院的吃喝拉撒——对了，最后一项工作，被他们果断踢给了市政厅。即便如此，整个应急管理部，也忙了个四脚朝天。
最可恨的是，辛辛苦苦干完一天活，还要用消毒水洗人洗马洗车，一丁点儿都不能漏下！
整个应急管理部怨言迭起。等接到评审会的消息，确认这次疫情有人为因素之后，更是对凶手恨得牙齿痒痒。部门负责人约翰尼&#183;科林一得到授权，立刻把医院事务交给下属，投入了追凶工作当中。
应急管理部的工作，本来就是维护城市秩序，管理某些不守规矩的魔法师。在查案、追凶方面，约翰尼&#183;科林可谓经验丰富，听大法师说完就有了初步预案。他一边安排属下收集信息，一边和埃德加大法师一起，亲自找上了供水公司和12栋楼房的主人，卡伦德子爵。
卡伦德子爵憋着一肚子气见了他们。按照贵族礼仪上完茶点，立刻就开始发难：
“科林部长，您上任这几年，我卡伦德家族没有得罪过您吧？您何必这么整我呢？生病的人带去治疗，这也就算了，何苦把整个街区都封了？要是消息传出去，让别人以为房子里有鬼，我这房子还租不租得出去？”
“子爵大人，您这12栋楼，恐怕暂时没法出租了。”约翰尼&#183;科林沉稳的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平平稳稳，波澜不起：
“经过鉴定，您这12栋楼的供水，已经完全被瘟疫种子污染，里面的住客随时可能染病。在对水源地和供水管路，以及整栋大楼进行彻底清洁之前，我们不建议房屋继续出租。”
“你……”卡伦德子爵很想说“你胡说！”奈何对面的约翰尼&#183;科林是应急管理部实权部长，掌握着议会最重要的一支常规力量；边上的埃德加更是高阶法师。他话到口边，只能拐了个弯：
“你说这话，要有证据！”
“水管和水源地被污染一事，已经得到了评审会的确认。”科林态度平静：
“当然，您身为贵族，有权要求再次验证。验证人员可以由我们安排，您也可以，邀请熟悉的魔法师参与监督。”
他的口气太沉静、太有把握，卡伦德子爵反而不敢闹了。他想了想，询问道：
“那要清洁到什么地步？？”
“两个方案。”科林胸有成竹：“其一，您自行寻找泉水神殿——或者任何一家法师塔，用魔法或神术杀灭瘟疫种子。事后，只要通过我们的验收，就可以恢复供水。”
卡伦德子爵倒抽一口冷气。寻找神殿或者法师塔，说得轻松，从水源地到大楼全部清洁一遍，那得用多少个法术？——钱啊，那都是钱啊！
“另一个方案呢？”
科林部长一五一十，把格雷特的方案说了出来。卡伦德子爵听到一半就变了脸色，强忍着听完，用尽全力一拍桌子：
“你还不如让我拆楼！”
……事实上，确实是拆楼效率更高一些……
科林部长默默吐槽。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黑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卡伦德子爵。子爵被他看的有些气虚，想想自己的损失，还是只能继续争辩：
“12栋大楼，所有管路，还有水源地，全部折腾一遍得多少钱？这些钱议会不出？”
“当然不出。”
“那就活该我自己倒霉？”卡伦德子爵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捶桌，科林部长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缕罕见的笑意：
“当然不。”
“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您的供水公司遭到污染，是有人诅咒了水源地附近的动物。”埃德加大法师一直不出声地坐在旁边，此时冷冷开口：
“子爵阁下，您就不想知道，是谁做出这种卑鄙的事，再从他身上把损失拿回来么？”
“……我要怎么抓住他？”
“议会有专人做这件事。”科林部长微笑：
“但是需要您配合一下。子爵阁下，您在过去两周之内，有没有带谁去过水源地、或者水源地附近的山林？如果没有的话，能否让我们询问一下看管水源地的守卫，有没有看到过可疑人等？”
“……可是，家族有一栋别墅在那里，过去两周，我们在那里举行过两次宴会，很多人到林子里打猎……”
“那就更危险了。”埃德加大法师感叹。“您可能不知道，人如果吃了被诅咒的动物，就会像医院里那些病人一样——没准更糟。下诅咒的人不在乎你们的生命，您又何必在乎他呢？”
怒火万丈的卡伦德子爵主动提供了来访者名单。不仅如此，他还让管家带着应急管理部的人员，去找各家来访贵族一一询问。当然，看管水源地的守卫那里，也没有漏下……
与此同时，科林部长派出的下属，也从城市公共水源地的看守处，拿到了另外一份名单。

第三百二十八章 嫌犯这是畏罪潜逃了？
两份名单在手，一条一条细致比对，这是一个大工程。科林部长忙得连咖啡也不喝了，一手一张羊皮纸，对得两眼都快要成了斗鸡眼：
“这个只去过一次……这个也是……这个没去过公共水源地……这个也没有……”
参加宴会、行猎的贵族人数不多，核对起来比较容易。但科林部长用脚趾头想，也不觉得下诅咒的死灵法师，会用真实身份混进队伍里。多半还是扮作仆役或者护卫，或者，干脆就是避过人潜入？
后面这个可能性，他已经去询问看守沙盘的职员，前些天有没有异常情况了。
埃德加大法师也和他一起看。尼维斯城里的死灵法师，他就算没有见过，多半也听过名字。这会儿两个人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埃德加大法师忽然“咦”了一声：
“这家人来干什么？”
“哪家？”
约翰尼&#183;科林立刻歪过去看。埃德加大法师指着一行名字：
“霍普曼男爵夫人？还有闲心参加宴会？——他们家刚死了长子！”
“……这，也许是男爵夫人和儿子感情不好？”科林部长揣测。“你为什么特别关心这个？”
“他们家和小格雷特有仇！”
为了防止男爵家里报复，他们从宴会上一回来，林恩就向老师报告过结仇经过。科林部长听完埃德加大法师的叙述，拍案而起：
“……确实可疑！这条线索，要重点查！”
调查的结果却不那么乐观。
男爵长子霍普曼骑士近期身亡，长年病弱、没什么存在感的次子，只得被匆促推到台前。为了让他被贵族圈子熟识，从霍普曼骑士的葬礼开始，男爵和男爵夫人带着次子夫妇，接连活跃于周边的社交界。卡德伦子爵家的宴会，不过是他们社交活动的一站而已，看不出任何异常。
据子爵家的管家和侍者回忆，男爵夫人来宴会的时候，队伍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真不是他们？”埃德加大法师怔怔放下报告。科林部长皱眉摇头：
“不，再查查。我直觉他们家有问题——”
他一头扎进资料堆里。人员名单，行动轨迹，过往资料，家族关系……查着查着，忽然一拍桌子：
“有了！男爵夫人有个姐妹，是个魔法师！”
应急管理部隔壁的魔法师管理部里，存着各个魔法师的家人信息，主要是方便处理遗产。斯琳敏法师之前，办理法师徽章的时候，恰好把男爵夫人登记成了遗产继承人……
而魔法师们侦查案件的方式，是只要有了线索，根本不管手段合不合法的。——或者说，他们就没有“手段合法”之类概念。
埃德加大法师从黑鸦沼泽的资料库里，查了一下斯琳敏法师的师承，带着她的导师同行。为防斯琳敏法师逃跑，或者不肯说出实话，还专门从预言系请了一位九级法师过来。科林部长带着应急管理部的一位七级惑控系法师加入队伍，浩浩荡荡，直奔斯琳敏法师在深山的法师塔。
“那个……”法师塔门口，几个学徒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强力阵容，战战兢兢：
“导师前些天出门去了，说是去寻找一样罕见的草药，还没回来……”
“这是畏罪潜逃了？追！”
埃德加大法师冷笑一声。他们进法师塔搜查了一遍，确定斯琳敏确实不在塔内，而且是半个月之前就离开了，转身就走。塔内最年长的学徒目送他们离去，很快回到塔顶，放飞了一羽个头硕大的乌鸦。
半刻钟后，乌鸦落入约翰尼&#183;科林掌心。这位经验丰富的魔法师握着讯鸟看了片刻，也不解开乌鸦脚上的讯桶，只轻轻打了几个手势。片刻，讯桶外侧，虚浮起一片深沉的黑色。
“这是有特定讯息要传啊。”约翰尼&#183;科林一声冷笑。他转身把乌鸦交给下属，指向远方：
“调一队人马暗中跟踪，看看这个消息传达给谁，收到信息的人又要去哪里！”
一行人兵分两路。约翰尼&#183;科林带着两队应急管理部的行动人员，追着乌鸦的行踪，没多久就到了男爵领。他们化妆、分散，耐心潜伏了两三天后，在一艘已经扬帆出海的客船上，截住了匆匆出行的霍普曼男爵夫人。
而另一边，众人在预言系法师的指引下一路追踪。有魔法指路，有遍布各处的秘法眼，他们也在成功截住了斯琳敏法师。这位魔法师竟是潜伏在法师塔附近，看到大群人来法师塔讯问，就悄悄和他们错身而过！
应急管理部动作但凡慢一点，那艘目的为新大陆的航船，就已经起航了！
这一通来回，跑得大魔法师们满身是汗。疫情爆发后的第十天，应急管理部的监狱里升起一堵魔法墙壁，墙壁两边，两组人分别开始了讯问：
“斯琳敏法师，应急管理部判断，您在近日的瘟疫事件中有投毒嫌疑。我们奉评审会的命令，前来询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拒绝回答，但是那样的话，我们有权动用惑控系魔法，进行强迫讯问。”
“你也可以说谎，但是请注意，你的每一个回答，都会由预言系魔法师判断真假。如果判断为谎言，将在之后的审判当中加重你的罪责。”
“当然，你也可以自杀……但是身为死灵法师，自杀以后会被捕获灵魂，继续进行讯问，想必你应该知道？”
“现在，请您回答第一个问题：
过去两周，您是否离开法师塔，去过尼维斯城周边？”
斯琳敏魔法师双手交握，轻轻颤抖。而魔法墙壁另一边，两位贵族出身的魔法师，正色询问男爵夫人：
“斯琳敏魔法师已经招供了。她说，是在你的指使下，才做出了诅咒、投毒的事件，意图加害尼维斯城的市民。男爵夫人，您承认您妹妹的指控吗？您为什么要指使她这么做呢？”
“——我没有！和我没关系！我和她十几年多没见面了！”男爵夫人尖声高叫：
“我要求符合身份的待遇！你们没有权力因为她的指控，就把我关起来审讯！”

第三百二十九章 投毒主使，姐妹相杀
“……我认罪。”
“……我曾经两次向水源地附近的动物施加诅咒，意图污染水源，引起瘟疫。”
“……是我自己的主意，和别人无关。”
“……我的课题刚刚有点眉目，学派突然命令，不许擅自进行瘟疫方面的研究。以我的法师等级和积蓄，就算能申请到实验室，至少也要两三年以后。多年心血一下子被截断，我心怀不忿，设法报复。”
斯琳敏孤身坐在几位高阶法师对面，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她对面，预言系那位魔法师手握羽毛笔，不停地在纸上勾勾画画，然后推过来给同僚们看。
埃德加大法师微微皱眉。斯琳敏一口包揽了所有罪过，想要让姐姐脱罪，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魔法之下，无所遁形。但是，有她的口供，和没有她的口供，到底大不一样。
最起码，在不动用魔法诱供、甚至强行提取记忆的前提下，取得的供词，拿到贵族议会上去指控霍普曼男爵，是更难反驳的！
“确定是你自己的主意吗，斯琳敏法师？”埃德加大法师冷冷问道。“你的姐姐，霍普曼男爵夫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您想多了，大法师阁下。”斯琳敏法师苍白丑陋的脸上勾起一个微笑，笑容竟然有些宁静。“被你们抓住，是我技不如人，罪有应得。但是，我那位姐姐，绝不会说此事和她有关的。”
“是么？你要听听你姐姐的话么？”
埃德加大法师起身出外。惑控系的魔法师立刻跟了出去，预言系那位高阶法师左右看了看，也起身跟在他们后面。房间里，只剩下斯琳敏魔法师的直系导师怔怔望着她看，好一会儿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埃德加大法师快步走到隔壁。他没有进去，而是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窗，安静的听着里面的谈话。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来，手掌也跟着悄悄握紧。
房间里，约翰尼&#183;科林冰冷的声音响起：
“您会得到应有待遇的，夫人。”
他眼里浮起一缕厌恶。男爵夫人开展报复的理由，他已经听埃德加大法师说过了，起因颇为无稽——就是男爵长子强行追求姑娘，小魔法师为姑娘出头而已。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双方都没收住手，终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母亲为儿子寻仇，倒也不是不可理解。问题是，你再怎么报复，也别拿贫民当牺牲品啊！
他往身侧点点头。左手边，负责讯问的贵族魔法师翻了一页资料，嗤笑道：
“十几年没见面？——夫人，您的贴身侍女，您的车夫，以及斯琳敏法师的学徒，都已经供述，您本月曾经到访过她的法师塔，也曾经接她来男爵领会面。如果您还想要更多的证据，我们或许可以询问您的丈夫？”
“不要！”男爵夫人反射性地叫道。贵族魔法师扬眉道：
“那么夫人，就请您先回答一下，您刚才为什么要说谎吧。”
“……”男爵夫人暂时哑了一下。她旋即恨恨地一扭头：
“是，我就是不想说实话，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和她来往——那又怎么样？”
“您为什么不想别人知道呢？”科林部长右手边，那位女性的贵族魔法师柔声问：“您不喜欢她吗？或者，您的丈夫太喜欢她？”
她顺手放了一个魅惑人类，法力波动极其轻微，只能让对手放松一下警惕。左侧的魔法师看了同僚一眼，默默转头，当没看见。男爵夫人冷笑道：
“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死丫头长得又丑，又不会说话，从小可怜巴巴的，只知道拽着我的裙摆叫姐姐。要不是看她还会点儿魔法，谁要睬她！”
“那这次诅咒事件呢？和您没关系吗？我们都知道，斯琳敏法师常年深居简出，过去一年，只离开过两次法师塔。如果不是因为您，她为什么要忽然跑到两百里外，去向尼维斯城的水源地投毒呢？”
“我怎么知道？她可是个死灵法师，死灵法师！——死灵法师会投放瘟疫，这有什么奇怪？你们为什么要来问我！”
“那她又为什么要跑到尼维斯城来？又是谁千里迢迢，送她过来？——两个水源地的位置，是谁告诉她的？又是谁为她参加宴会提供方便？”
科林部长的语气越来越严厉。男爵夫人冷笑：
“那你们去问她呀！和我无关！——对了，你们最好快点送我回去，非法拘禁一位贵族，是违反魔法议会和贵族的协议的！”
“既然问心无愧，您为什么又要乘船逃走呢？您乘的那艘船，目的地可是加洛林王国，在海的另一边！”
“……我去看望我姨妈不行吗？王国哪一条法律，禁止贵族去看望亲戚了？！”
埃德加大法师悄悄退走。他返回原处，摸出一块魔法水晶，往桌上一放：
“这是你姐姐的供词。斯琳敏法师，你确定不需要听一遍，再思考一下自己的说法吗？”
斯琳敏怔怔的望着那小块魔法水晶，几次想要伸出手去，手指抬起，又立刻缩回。她脸色变幻，半是渴望、半是畏惧，良久，长叹一声：
“不用了。大法师阁下，不管姐姐说了什么，我的供述——是不会变的。”
“执迷不悟！”
埃德加大法师脸色一沉，伸手按向魔法水晶，就要发动法术。手伸到一半，却被一起出去的预言系魔法师抢先一步，伸手按住。这位人到中年的女魔法师转头看看埃德加，又看看斯琳敏法师，虽然一言不发，眼里却已经是满满的哀悯：
不要让她听了。
不要让她，再被亲近的、最重要的人，在心口狠狠割上一刀。
我们另外想法子，不就是查明真相么，预言系有很多办法，不要再伤害她了……
埃德加大法师瞪视着她，浓眉之下，眼里却默默燃烧起了愤怒。你可怜她，谁可怜那些受害者？那些好好坐在家里的，努力工作着、生活着的人，莫名其妙就得了重病，莫名其妙就失去了丈夫、妻子、父母、孩子甚至自己的生命……
还有忙到想吐的小格雷特，顶着传染可能救治病患的学徒们，东奔西跑的应急管理部行动队、城市巡逻队……
他一把抓过魔法水晶，砸到斯琳敏法师怀里，快步走出审讯室。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遇到了同样退出的约翰尼&#183;科林。两个人对了一下各自取得的口供，埃德加大法师忧愁道：
“这样不行啊……这点口供，做不成铁证，没法干掉那个男爵夫人的！”
“我们的目的是干掉她么？”
科林部长轻声问。埃德加大法师愣了一愣，小幅度摇头。
一个男爵夫人，死的活的都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第一，这次瘟疫的责任，不能全由魔法议会承担，也要保护黑鸦沼泽的名誉；第二，这次瘟疫的损失，得有人赔！
约翰尼&#183;科林部长抬起下巴。他双目炯炯，胸有成竹地微笑起来：
“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请示一下评审会。我估计……这件事，能向我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五天之后，一辆魔法议会的魔法马车载着霍普曼男爵，悄悄驶进了尼维斯城。

第三百三十章 男爵夫人的落幕
搭载霍普曼男爵的马车特地绕了点远路，从城市东南角擦过。霍普曼男爵一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看向窗外，直到马车绕过一座山脚，忽然被前方车流堵得动弹不得，他才抬起视线，从车窗向右前方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怎么堵成这样？”
“啊，这是新建的传染病医院。”奉命“请”他过来的魔法师看也不看就答。一边回答，一边顺手指向左边窗外，一辆辆马车上的神殿徽记：
“堵成这样，恐怕是来医院帮忙救治的牧师们，结束工作，准备返回了吧。”
霍普曼男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皮迅速一跳。魔法师恍若不见，继续道：
“这次瘟疫的所有受害者，都在里面治疗。目前为止，入院1352人，死亡——我出发的时候听他们说是79人，现在，应该更多了吧。”
男爵默然。一千多名患者，79条人命——如果换成他的领地，倒也不是死不起，只不过有些肉痛。但是，出事地点是尼维斯城，死的都是自由民，就是另外一个性质了：
每一个自由民，都是城市统治者的财产！
死老太婆，尽给我惹麻烦！男爵在心里恨恨道。马车等待了一会儿，让过迎面而来的马车和战马，继续前行。又转过一个山脚，把传染病医院的大楼远远抛在身后，魔法师忽然努力向右倾侧，越过男爵去看右边窗外：
“啊，这就是那座新的法师塔啊……”他情不自禁地赞叹着：“才三级法师，就能拥有高阶法师塔，好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自己的塔，普通的也行啊……”
才三级？霍普曼男爵心脏一拎。他尽可能放轻松语气，假装闲谈地问道：
“哦？哪位法师那么厉害？传奇法师的亲儿子吗？”
“真是那样我也死心了。”陪伴者慨叹：
“可人家并不是，他就是靠自己本事，到尼维斯城没多久，已经发了好几篇《魔法》和《奥术》。这次的瘟疫，也是他第一个辨识出来，主持治疗——哦对了，他的名字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您听说过吗？”
“……”
霍普曼男爵暗暗磨牙，扭过脑袋，再也不肯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在白塔前方下了马车，走进应急管理部。约翰尼&#183;科林亲自接待了男爵阁下，礼节上的寒暄过后，就把一大叠供词，和两块魔法水晶放到男爵面前。
“……这能说明什么？”霍普曼男爵一叠叠翻着仆人们的供述，一边翻，一边听妻子和妻妹的供述，终于冷笑：
“一个死灵法师散布瘟疫，和我妻子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几个仆人的言辞，就可以用来指证贵族了？！”
“仆役的供词效力确实比较低。”约翰尼&#183;科林平心静气地看着他：
“但是，仆役的证词，斯琳敏法师的供述，以及尊夫人之前的行动，已经足以让应急管理部产生合理怀疑。鉴于瘟疫事件性质严重，我们考虑向评审会申请，动用魔法手段寻求真相。”
霍普曼男爵眼神闪烁。成婚数十年，他这个老婆是什么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找妹妹施放瘟疫进行报复，这真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过去几十年，夫妻吵架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威胁“让我妹妹过来诅咒死你”……
而真相，只要它在那里，魔法之下，无所遁形。
“我不同意。”他冷着脸回答。“我们是贵族，没有理由为几个仆役的证词，就对我妻子动用魔法！”
“您确定不同意么？”
“确定。”
“那好，请您在这里签字。”约翰尼&#183;科林在右手边的文件堆上一抹，顺手推过来一张表格，顺带一支蘸了墨的羽毛笔。动作轻车熟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既然您执意不允许，我们会在市政厅召开听证会，申请魔法讯问的强制许可。”
霍普曼男爵的手僵在半空。听证会一旦召开，有没有可能通过暂且不说，他妻子做的事情，当场就能传遍整个贵族圈子。那些贵族们才不会管真相如何，当场，就能在心里给他们家族定罪！
“评审会不会同意的。”他迅速转动着思路，寻找对自己有利的辩驳角度：
“如果召开听证会，把事情真相公之于众，议会的声誉也会遭受损失。评审会也好，黑鸦沼泽也好，都不会乐意让民众们知道，是一位死灵法师出手投毒吧？”
“那倒不至于。”约翰尼&#183;科林胸有成竹地回答。“议会的声誉，来源于公正的审判，来源于及时把犯罪者绳之以法。顺便说一句，斯琳敏法师的刑罚，已经确定了——死刑。”
男爵急促地呼吸着。议会如果不在意公开，他就没有什么可以要挟了——等等——
“你们申请不到的！”他的声音蓦然拔高：“没有一位贵族会同意，因为这种小事，就用魔法讯问一位男爵夫人！”
“哦，那可不一定。”约翰尼&#183;科林耸耸肩。“比如卡德伦子爵，这次疫情爆发在他出租的楼房里，他蒙受了极大损失，非常恼怒——如果他知道瘟疫可能是人为，一定会尽力促成申请通过的。”
霍普曼男爵呼吸一紧。卡德伦家族，在魔法议会建立之前就扎根尼维斯城，在这里树大根深，而他们家族的领地却在200里外。拼势力，拼人脉，都拼不过……等等……损失？
应急管理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悄悄把自己接过来，而不是大张旗鼓召开听证会，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他心头飞快地闪过一道亮光。下一刻，男爵阁下的声音，悄悄低了下来：
“这件事情，能不能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他快速而柔和地说道：
“毕竟，闹到惊动评审会、惊动整个城市的地步，我们双方都是两败俱伤……”
科林部长暗笑。他放松了按在表格上的手指，往后一靠，态度也缓和了下来：
“您希望怎么解决？”
当天晚上，魔法议会的马车载着男爵夫妇，一路疾驰，送返领地。三天后，男爵夫人在领地城堡中病逝。按照她的遗愿，作为她嫁妆的那个骑士领，由男爵出面捐给魔法议会，投入城市慈善事业。

第三百三十一章 疫情刚完就来抢权啊？
霍普曼男爵临走之前，旁观了对斯琳敏法师的处刑。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霍普曼男爵亲眼确认斯琳敏被处死，然后约翰尼&#183;科林调制毒药，让霍普曼男爵亲手端进去，看着男爵夫人喝下。如此一来，双方都能确认对方人员的死亡，谁都没有玩花样的余地。
处刑在一个大院子里进行。斯琳敏法师戴着禁魔手铐，被押到庭院中间，推上绞刑台。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黑袍法师，黑鸦沼泽在评审会的当值委员，格罗姆大法师飞到半空，俯瞰下方的死灵法师们：
“斯琳敏&#183;奈恩，六级魔法师，隶属黑鸦沼泽。因为私人原因，故意对城市水源地附近的动物释放瘟疫诅咒，污染水源，造成瘟疫流行。迄今为止，已经造成1352人染病，85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一万金币。
依据王国法律，以及议会对魔法师的管理法规，判处斯琳敏法师死刑，今日执行。没收所有个人财产及法师塔，交付议会，作为对瘟疫受损者的赔偿。
——斯琳敏法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或者还有什么心愿吗？”
斯琳敏慢慢抬起头来。数日监狱生涯，并没有让她的气色变得更糟一些：反正她的脸色也没法更苍白了。她从左至右，环顾着院子里站立的死灵法师们：
有她的老师，有她曾经的同学，有她曾经仰望而无缘请教的长者，有她不怎么熟悉、只能算是见过的同辈。还有她法师塔里的学徒，瑟缩在角落里，因为前途被打断满脸茫然……
斯琳敏法师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所在的牢房，低垂下视线。这一转头，她忽然看到埃德加大法师静静站在台下，不禁一震，向前跨了一步：
“大法师阁下，林恩法师在吗？”
“怎么？”
埃德加大法师抬眼。
林恩今天倒是没被叫过来观刑，一则传染病医院那边刚刚忙完，林恩跟着小格雷特，差点儿累散了架，再则埃德加大法师觉得，自己这个弟子跟在格雷特身边，近朱者赤，操守还是比较让人放心。
所以林恩今天请假不来，说有朋友远来拜访的时候，埃德加大法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现在看来，还好没来——天晓得这个会给一座城投毒的女人，找上林恩是想干嘛？
他排斥的态度肉眼可见。斯琳敏惨然一笑：
“您放心，我没想对他怎么样。我只是想问——他那只，那只猫形的魔宠，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干什么？”
“我只想摸一下……”女魔法师神色惘然：
“那只猫，本来，导师想给我的……如果当时我拿到了，我就不会恨他，也许、也许，就不会做出这次的事……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就想摸一下而已……”
“怎么回事？”格罗姆委员降下高度，皱眉问：“你抢他的东西？”
他的等级和权势都比埃德加高上一等，这一发问，埃德加大法师也只能努力回想。奈何多年前一只魔宠的事儿，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只约略地有个印象：
“当时林恩要出去游历，我托朋友帮他找个魔宠护身，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没听他提过别人想要啊？”
“大法师阁下。”斯琳敏法师的导师努力挤过来。短短五六天，他的鬓发已经白了一片。老魔法师在埃德加面前深深鞠躬，语带哀求：
“那次冒险是我失手了，差点没能回来，本来就没资格要那个魔宠。可是这孩子一直死心眼，她都要死了，这个最后的心愿，就请您——”
“最后的心愿又怎么样？”埃德加大法师蓦然沉了脸色：
“我前几天在传染病医院帮忙，治疗过几十个患者。记得有个小女孩，一直抱着肚子喊疼，还没等到治疗就没了气息。当时我正在她附近，听到她临死之前还在说，妈妈，等我好了，你能不能带我到海滩上捡贝壳——”
“她的心愿不是心愿？她的命不是命？那85个死者，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凭什么他们最后的心愿没人满足，斯琳敏的心愿，就要我们想方设法替她满足？
难道她投毒，诅咒，杀害无辜平民，还是别人的错，还是因为别人没给她魔宠？！”
“……说得不错。”格罗姆委员缓缓点头。他转向台下的死灵法师们，提高声音：
“各位同仁，施法者掌握着强大的力量，但是，这种力量，并不是我们肆意伤害他人的凭藉。特别是我们死灵法师，力量以诡异、恐怖著称，历来被他人恐惧憎恶。
所以，为了让我们走出去以后，和外人打交道能更加顺畅，我们要比其他施法者更加自律。今天让你们旁观斯琳敏法师被处刑，就是让大家亲眼看到她的下场，引以为戒！
——行刑！”
一声喝令，有人在女法师头上套了个黑布袋，吊索套上颈项，往上拉起。脚下的木板猛然抽开，一连串挣扎由剧烈而细微，最后，女法师安静无声地悬挂在绞刑架上，真正变成了一具尸体。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直到确定生命气息消失殆尽，格罗姆委员抬起手掌，掌心喷出一股苍白的火焰。火焰中，尸体很快烧成飞灰，一缕清风远远地卷走，散入海波。
死灵法师的尸体、骨肉、灵魂，不能被制成不死生物，不能被人二次利用。这是黑鸦沼泽，对犯了罪的同行者，最后的、残存的温柔。
投毒事件就此落幕。霍普曼男爵保住了家族声誉，议会左手拿到一个骑士领，右手拿一部分出去补偿卡德伦子爵的损失——包括十二栋楼房彻底夷平、供水公司收回许可再不营业，向神殿支付传染病的治疗费用，安置流离失所的患者家属……
平进平出，不赔不赚。
至于拆楼的费用么，恭请雷霆之主来个烈焰焚城，反正小格雷特也是你们塑能系的么。
唯一的麻烦，就是现金压力平白增大，议会的会计人员多掉了几百根头发。
而格雷特的公共卫生系统、供水网络，以及传染病医院，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刷足了存在感。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传染病医院的病人刚刚清空，就有人在市政厅、在评审会，在各种权力人士面前摇唇鼓舌：
“一个三级法师，怎么能主持那么重要的事务？”
“满街抓人，弄得全城恐慌，做事情太霸道了！”
“死了这么多病人，显然是那个小法师能力不足啊！”
“出事的时候，整个医院乱成一团，全靠应急管理部、市政厅一起调人帮忙！很明显，如果主持者能力足够，怎么可能弄成这样？”
“不另选他人执掌医院，难道下一次出事的时候，再让一个三级法师，和战神神殿大主教、泉水神殿大神官对等谈话吗？”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不要打扰我飞升
卡莱尔大法师非常郁闷。
为啥所有和小格雷特相关的事儿，不管好的坏的、有理的没理的，都堆到他这里来了呢？
搞得他像是小格雷特的监护人一样！
索性他是小格雷特的老师也罢了，可他并不是啊！老师啊，您想要收他为弟子，您快点出手可以么，别让我名不正言不顺，还要挖空心思去对付那些家伙！
好在以前这份活儿并不难做，大伙都知道，小家伙背后站着一位传奇。雷霆之主is watching you，就问你怕不怕。
可现在，老师不为他撑腰了……
“想接手公共卫生司？想拿走医院？”雷霆之主指尖电光缭绕，循环往复。自从多了交流电这个爱好，他连咖啡拉花都不太玩儿了：
“那就让他们和小格雷特商量去啊，问我干什么？”
“可是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小格雷特？”卡莱尔不解。老师您一向不是护他护得最紧的吗？怎么就撒手不管了？
“他也该干点正事儿了。”雷霆之主嗤了一声。“一个法师，不努力研究魔法，不努力锤炼精神力，天天想着养老鼠养兔子养细菌？——他但凡是个五级法师，这些家伙，都不敢欺负到他头上来！”
“那……”卡莱尔恭恭敬敬地向老师请示。雷霆之主随意挥了挥手：
“让他去吧。他要想继续干呢，也行，随他自己去扛，扛得住评审会那帮人，是他的本事；他要是愿意放手……”
这位传奇法师沉吟了一下：
“你去给他找个冒险任务练练手。我们雷霆之角的孩子，怎么能连战斗都不会，还要靠黑鸦沼泽的小子提点！”
怎么还是我的活儿啊……
卡莱尔大法师默默飘走。来到格雷特的法师塔，把旁人的试探一传达，格雷特还没说什么，他自家弟子先跳了起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给他们啊！格雷特忙了那么长时间，投入了那么多心血！那帮人一句话就要抢走，要不要脸啊！”
“奥罗！”卡莱尔大法师喝止。奥罗拉气哼哼地坐下，仍然愤愤不平：
“我们就不交出来！不能平白便宜了那帮家伙！想拿走可以，拿东西来换啊！——实在要逼他走也可以，之后再出什么问题，别求着他回来！别以后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传染病，那帮人救治不过来，又跑过来翻旧账！”
“没错！”林恩也裹着一身水气从门口进来。他向卡莱尔大法师点头致意，坐到格雷特另一边：
“想拿格雷特的东西，得等价交换！魔法物品，技法，什么都可以！想靠权势白拿，大法师阁下，我记得议会没有这种规矩吧？”
确实没有这种规矩。然而认真辩驳起来，也不是没有可以转圜的地方：公共卫生司也好，传染病医院也好，都是议会和市政厅出资设立的公共机构，并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既然是公共机构，设立者自然有权任命更合适的人选。如果别人抢的不是医院，而是格雷特的法师塔，不用到卡莱尔这里，评审会早就把人抽回去了。
林恩开口替格雷特说话，卡莱尔大法师便不好对呛。倒是格雷特笑着安抚了一句：
“林恩大哥！”
林恩忿忿住口。格雷特起身去书桌前翻了翻，拿出一叠写了大半的稿纸，回到沙发上。他刚要递出文稿，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卡莱尔大法师：
“交不交权什么的先不说——当初的协议，我在公共卫生司干满一年，议会免费帮我建造法师塔，不另外收钱。现在让我把这些交出去，评审会不会想倒扣我钱吧？！”
那得好大一笔！现在倒扣回去的话，他真得卖身——或者把青霉素廉价卖掉了！
他眼神警惕，身躯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小兽。卡莱尔大法师哭笑不得：
“这倒是不至于……说起来，这次疫情你干得非常好，就算要计较报酬，也足够抵偿了。”
格雷特松了口气。他将稿纸放到茶几上，推向卡莱尔大法师：
“要我交出这些项目，不是不行。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他肯谈判就好。——或者说，肯放手就好。
卡莱尔大法师微微释怀。
雷霆之主的态度非常明确：小格雷特如果不想专注魔法，想要抓住这些权力，他也不会干预。毕竟公共卫生司大权在握，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借势碾压那些商家甚至部分贵族都能做到。小孩子不愿意放手，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
但是，小格雷特如果真的栽到这里面去，雷霆之主的关注、支持，只怕就要收回大半。幸好，幸好这孩子自己想得通……
“你有什么条件？我去谈！”
要补偿？要钱，要东西？没问题，看我去敲他们一顿！
“首先，这个项目的专业性很强，一定要由专业人士负责。”格雷特的第一个条件就让卡莱尔大师意外：
“接手的人，除了原本的魔法技能，我留下的那些水质检测，细菌培养，传染病隔离防护，也必须得懂。——至少至少，我那几篇论文，他得能读懂才行！”
“这没问题。”卡莱尔大法师即刻回答。格雷特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次，我培训的那批学徒，要妥善安置。不能要用人了就把他们拉来干活，不要了就把人赶走，一点补偿都没有。事实上，按照我的估计，他们至少有一半人得留在公卫部门，才能让这个系统完整运行。”
卡莱尔大法师微微叹息。第二个条件，仍然和格雷特自己的利益毫不相干，纯粹为别人考虑。他好奇道：
“这些人，你不抢先留几个？不挖到你的法师塔？”
“呃……”格雷特确实看好几个学徒，比如那个办事能力挺强的莱昂&#183;卡洛斯，比如那个拎着野猪跑来的女牧师安妮维雅。问题在于，没有了公共卫生司的名义，他拿什么留人？
“可他们都是有主的……”
他无奈道。卡莱尔大法师冲他翻个白眼：
“现在知道等级高的好处了吧？但凡你是个五级法师，也有资格开口要人了。活该！谁叫你不快点进阶！——还有别的条件吗？没有的话，我就替你去谈了！”
“……有的。”格雷特仔细想了一想：
“传染病医院里，要给我留一间诊室。有需要的话，我要去那里坐诊，收集相关资料。”
“格雷特！”
“格雷特！”
林恩和奥罗拉一起出声。后者忿忿，至于前者，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你性子敢不敢更软一点啊？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上赶着去给别人干活？！
林恩反射性地伸手阻拦。格雷特笑着向后一躲：
“林恩大哥，谈条件，谈交换的事儿，不是还有大法师阁下吗？”
卡莱尔：“……”在这里等着我那？导师拿我当工具人用，你们也拿我当工具人用？
“那，他们要是什么都不肯付呢？”
“那他们一辈子别来求我！”格雷特一扬下巴：
“青霉素也好，别的东西也好，都不给他们！——我手里，好东西多着呢！”
卡莱尔大法师带着格雷特的条件，以及格雷特匆匆完稿的《城市公共卫生建设计划书》，出发前去谈判。供水部分不提，敢接传染病医院的，对自己的医疗能力总有点自信；既然懂医疗，就不可能无视青霉素的存在！
这次交换，非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法师塔里，奥罗拉和林恩仍然忿忿不已。特别是林恩，绕来绕去盯着格雷特，简直恨不得抓起来摇两下。格雷特只能再安抚他：
“林恩大哥其实，这些事务，本来就不是我想做的。城市供水系统也好，传染病医院也好，一方面，是为了赚来这个法师塔，和评审会交换的条件；另一方面，也是实在看不下去贫民这么苦，卫生状况这么糟糕。
——现在架子搭好了，法师塔也到手了，后续事务还不赶快甩出去？这还是有人来抢的，不用我掏钱还给评审会！”
林恩笑出声来。格雷特看他神情松动，赶紧再接再厉：
“再说了，这些管理上的东西，本来就该交到专业人士手里。林恩大哥，我是治疗者，你让我去管那么多医生病人的吃吃喝喝，买家具，换床单，刷刷洗洗，手术器械消毒……你不如让我去死一死！
我等级不够，能调动的资源不够，这些事情交给合适的人，本来就对我、对病人都好！如果医院负责人是个高阶法师，没准神殿的人能来得更快一些，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他是个外科医生！
是一线的临床医生！
临床工作，和医院行政管理，本来就是两回事儿，再和公共卫生、疾控、水务什么加在一起，那是三回甚至四回事儿！
之前是没办法，白手起家，只能一个人挑起来。现在居然有人来抢，阿弥陀佛，谁这么贴心？
这份责任谁爱要谁要，赶紧帮忙接过去，不要打扰我研究医学！
压在身上的担子全部丢出，格雷特顿时觉得一身轻松。仿佛一场暴雨从天而降，冲走全部尘埃，把自己从里到外洗得透亮。目送奥罗拉和林恩结伴离开，他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自言自语：
“爱拿拿，拿了滚，不要打扰我飞升……”
哎，好像又看到升级的曙光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进阶成功——等等，还有下半场
卡莱尔大法师带着格雷特的回答，满意地回去复命。——老师的知情权，优先级显然比那些抢权的家伙高；老师如果点头了，肯在背后为他撑腰，谈条件的时候也能拿到更多的赔偿。
再说，马上要打发小格雷特出去历练了，定下历练地点，才好给他挑些合适的装备不是？
通天塔顶，雷霆之主对于格雷特的答案，果然也相当满意。他接着就催促自家弟子：
“冒险任务挑好了没有？”
“挑了几个，都是适合3～5级魔法师的。”卡莱尔大法师经验丰富地掏出笔记本：
“考虑到他身边有个高等级的野蛮人战士，我把高低等级的任务都找了一些。比如说，拉姆岛上废弃的教堂出现尸妖，征求冒险者清除；”
“那群光辉之主的家伙，逃跑都不把尾巴收拾干净。”雷霆之主冷笑着点评：
“他们自己家的教堂，三年过去，居然还能冒出尸妖。不过那个岛太小，教堂等级也太低，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小家伙的战力，筹划好了能单挑四级五级的，不用给他这么简单的任务。”
“是。”一个低级任务您也知道细节，果然是事先查过了么……卡莱尔大法师腹诽着翻过一页：
“金克雷山的矿洞……”
“矿洞太不可控。”他刚开了个头，雷霆之主就摇头打断：
“运气不好，掉到地下世界去都有可能。下一个。”
“是。洛希湖出现水怪，影响航道运输。应急管理部去过一支行动队，包括一位四级法师和两位骑士，无功而返。”
“洛希湖……”雷霆之主皱皱眉：“格雷特帮忙出头的那个小丫头？能不能让他专心一点？就没别的任务了？”
这……您太挑剔了吧……卡莱尔大法师又连续翻了两页，才确定了一个让雷霆之主满意的任务：
进入北方的斯佩森林，采集一批指定草药，清除魔兽。
这个任务，有探索，有战斗，有长途旅行，可难可易，可进可退，方便随时监控、及时支援。就算小家伙失手了，也能及时把他接回来，不至于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卡莱尔大法师带着任务单，再次折返法师塔，准备与格雷特核对一下需求清单。然而，他却得到了让他有些高兴，又有些郁闷的消息：
格雷特，闭关进阶。
……所以我这些资料不会白查了吧？
“呃……那，老师，您明天再来？”奥罗拉弱弱地和导师商量：
“反正进阶冥想也不用太长时间，一般来说，一天一夜怎样也够了……”
卡莱尔大法师默默飘走，去评审会帮格雷特谈条件。
公共卫生机构，当初是评审会逼着格雷特搞的，现在要把人踢走也不能太过吝啬。左右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只需要主持公道，一天功夫就谈了个七七八八。
卡莱尔大法师和对方大致议定完补偿数目，揣着一张物资清单，再次来到格雷特的法师塔。
不等徒弟说话，他一看那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格雷特还没冥想完？”
“呃，好像是的……”
“没出什么问题吧？冥想室里的魔法波动，还正常吗？”
“我感觉不到，不过MOSS说，一切正常。”
“他吃饭了吗？”
“不知道，隐形仆役每次都送饭进去，从来不送出来……”
“你……唉！什么事都不上心，你追随的人有个好歹，你也说不知道？”
奥罗拉鼓起腮帮子。他又不服气，又不敢和老师争辩，只能端出一副万试万灵的委屈脸，给老师自己看：
他也不知道呀！
他自己进阶冥想，从来都是半天到一天的样子，哪怕是四级升五级那次也没超过两天！
格雷特以前进阶的时候，他从来不在旁边，他怎么知道格雷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算了，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
冥想室没有开门。
第三天。
冥想室还是没有开门。
第四天。
“老师您一直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我们能帮忙处理的？”奥罗拉开始关心导师了：
“可以的话，我们先帮您跑腿，省得您一直等着？”
“……你帮不了。”卡莱尔大法师黑着脸轰徒弟：
“上面的意思，让小格雷特出去走走，历练历练——不许带你们。我要和他聊聊，叮嘱一点出去冒险的注意事项，再核对一下需要什么装备。”
“啥？不许带我？！”奥罗拉跳了起来：“那他的安全怎么办？他才三级！升了级也才四级！还要到处找旅馆住，没有旅馆就得住荒郊野外，他连法师小屋都不会释放！”
“……所以才不许带你们啊！带了你们，那还叫历练？！”
“那……让林恩大哥把猫借给他？”
“滚！！！”
格雷特倒不是想赖在冥想室不出来，而是在自家法师塔冥想，感觉真是特别好。
——安全，清静，魔法元素稳定而充沛，更重要的是，不要钱啊！
通天塔的初级冥想室，给1到4级魔法师用的，要100贡献点一天呢！
“MOSS，我这个冥想室，可以租出去收钱吗？”
“可以出租，但是并不建议，主人。”MOSS声音漠然：
“冥想室位置有限，魔法师长期在专门的冥想室进行日常修行，有利于快速进阶。除非法师塔经营状况特别困难，否则的话，不建议对外出租。”
“呃……”
格雷特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自从有了自家法师塔，他每天早晚的冥想，都搬到了塔里，精神力和元素力量的积累果然快得多了。
若非如此，也不能上次进阶不到半年，就摸到了再次提升等级的门槛。
现在，进阶的前置工作早已完成：
冥想核心的那个光之人形，骨骼、肌肉，早在前两次进阶的时候就已经构造完毕。
成为三级法师的这段时间里，动脉、静脉，也由精神力构造完成，心脏为中心，张开了一张绵密的大网，相互勾连；
进阶的那一刻，扑通、扑通，虚空当中，心脏有力地收缩舒张起来！
左心房，右心房，左心室，右心室，三尖瓣，二尖瓣……
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节律一拍不乱，舒张和收缩的程度恰如其分。完完全全，是一颗教科书上的标准心脏。
“就可惜里面没有血液……”
格雷特默默感叹。
按照血管的性质和层次，一层层塑造血管壁，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力。动脉壁分为四层，静脉壁分为三层，还要加上里面的瓣膜。由粗到细，互相勾连，还要加上末端的毛细血管……
内部的红细胞，白细胞，各种细胞？
抱歉，微观层面上的东西，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整。尝试过两次，发现构想出来的都是莫名其妙的小点，只好放弃了……
也不知道里面没有血液，这心脏虚空跳动、血管白白收缩舒张，到底是在忙个什么劲。无实物表演吗？
除了他，也没有其他观众啊！
格雷特暗暗吐着槽。然而下一刻，进阶时必然会有的莫名反馈，跨空而来。
“这是——！”
从心脏开始，或者确切的说，从左心房开始，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力量蓦然炸开。流动的，饱满的，微微粘稠的，散发着点点光芒的——
填充左心房，被射入主动脉，在血管里汩汩滔滔的奔流，来到身体末端，又被毛细血管一点一滴回收到静脉……
那是，血液？
是这个世界赋予我的，在精神内核当中，代替血液的东西？
和我自身血液呼应的东西？
“啊啊啊啊等一等啊！”格雷特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冥想方式：
“血液不是这样的！给我重新塑造！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水分，各种可溶性物质，血糖，激素，酶！白蛋白，纤维蛋白原，球蛋白！”
他死了命地回忆教科书上，关于血液的各种描述，尝试“命令”这些液体做出反应。冥冥中降落的反馈，和冥想室里稳定供应的魔法元素一起，长鲸吸水一般，被滔滔吸入精神内核深处。
至于是否按要求塑造成型……
格雷特表示，不知道，不清楚，不晓得。反正我就算有显微镜，也没法从精神内核里取一滴血来看……
人体的血液约有5000毫升，格雷特也不知道，自己是一毫升一毫升的塑造，还是一滴一滴塑造。反正努力呗，吸收到吸不进去为止，估计这次进阶就完毕了吧？
有魔法元素供应身体所需，他也不觉得饥饿，不觉得干渴。何况冥想间隙偶尔睁开眼睛，放在餐盘里的不是炸鱼就是奶酪，不是薯条就是浓汤，也并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
格雷特闭目凝神，无日无夜，直到虚空中反馈的波动停下，他睁眼起身，一抬手——
哎呀，这次进来得匆忙，橡木杖没带进来！
“格雷特！格雷特你完成了是吧！”奥罗拉的喊声隔着石壁传来。冥想室隔音良好，能有这效果，显然是MOSS判断他进阶成功以后，开放了语音传送：
“我看到你的橡木杖了！四片！四片叶子！完成了你就出来啊！有事找你～～～”
格雷特微微笑起，举步向前。一抬脚，又缩了回去，坐倒在冥想垫上：
“你等等啊，我还得再进个阶……”
“啥？！还要等啊！！！”

第三百三十四章 【延缓痛苦】治打嗝？
格雷特这一次法师等级进阶，比以往来得都要早一些。
或许是青霉素的作用实在太重要，或许是他没日没夜，在传染病医院救治了太多病人，又或许是他前一段时间零零碎碎，搞出了太多的小成果，积累了太多反馈……
总之这一次，牧师等级刚刚晋升，法师等级就紧追着赶了上来。
世界意志的反馈来得汹涌而丰厚。哪怕有冥想室的严密阻隔，房里透出的魔法波动，也让卡莱尔大法师在门外站住了脚：
这真的是三级晋升四级？
不是四级升五级？
要知道，四级升五级，成为中阶法师的同时，魔法师会迎来一次本质性的提升，元素力量由内而外，洗炼精神和肉体。哪怕是个体质虚弱，走路都喘的魔法师，经过这一波晋升，也可以躺着拥有一级战士的体能……
“这小子，等级不高，动静挺大啊？”卡莱尔大法师在冥想室外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来来回回，几乎把门口的地板磨掉一层皮：
“积累真是深厚……怪不得看他做手术的时候，一口气十七八个法师之手往外扔，好像从来不担心精神力枯竭一样……”
有这样的积累，格雷特在进阶过程中，可谓是水到渠成。很快，他就越过了四级魔法师的精神力门槛，开始构造冥想环境外的保护壳，然后，在冥想环境中刻印法术模型。
魔法师的学习过程，就是把各种各样的法术模型，一个一个刻印在灵魂中的过程。没刻印进去的，当然也不是不能释放，但是捧着魔法书临时构建法术模型，那种滋味，谁用谁知道。
虽然根据灵魂的强度和承载力，每个级别都能刻印几个到十几个模型——像雷霆之主实质化的精神图景中，那些乌云、雷龙、雷蛇、雷球，都是法术模型的体现——可是，每次进阶时候刻录的第一个魔法，有进阶反馈加成，效果通常格外出众。
所以，每一个魔法师在进阶的时候，对刻印魔法的选择都极为谨慎。而格雷特根本就没有纠结，直接选定了刻印对象：
他自己改进过的【延缓痛苦】。
魔法麻醉术！
局麻术！
调整这个魔法的函数模型！
增加参数！
控制法术影响范围，控制影响深度，尝试一次施法影响多个落点……对了，原版的【延缓痛苦】里，有一部分可能是针对中枢神经的，那个法术接口也要留出来，准备随时替换！
格雷特冥想得浑然忘我。魔法麻醉术哎，多重要的法术，值得他多花一些精力！如果能适当调整施法深度，直达脏器内部，还有可能对诊断起辅助效果！
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冥想当中，只苦了卡莱尔大法师在门口走来走去，哪怕明知道积累丰厚的法师进阶多半顺利，也止不住满心焦虑：
“哎，这小子还顺利吧？”
“不会遇到什么障碍了吧？”
“这魔法波动怎么忽上忽下的？一会儿格外强烈，一会儿又微弱到不行……”
“MOSS！MOSS！你主人怎么样了？”
“老师放心啦，格雷特肯定没事的。”奥罗拉带着隐形仆役送了茶点过来：
“老师你要不要喝点东西，休息一下？格雷特冥想还不知道要多久，您在门口一直等着，也没什么意思。要不然，您再看一下他的冒险任务？现在进阶四级了，原来的任务可能不适合了……”
卡莱尔大法师怒瞪弟子。
哪壶不开偏提哪壶，我好不容易找了七八个任务，才在雷霆之主那里过关，你一张嘴就要我另找？
存心想累死你老师还是怎样！
他一把抓过茶杯，泄愤似的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喝完一杯，又抓过曲奇饼干咔嚓咔嚓，继续吨吨吨吨吨……
法师塔里的小点心是奥罗拉家厨娘的配方，隐形仆役做的，形状和味道都是千篇一律，胜在舍得用料，牛油白糖牛奶不要钱地加。天天吃或许腻烦，偶尔吃一次，味道着实不错。
卡莱尔大法师就着茶水，一口气干下去五六块饼干。吃得急，茶水又有点儿温凉，还没填饱肚子，就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
“呃……嗝～～～”
“嗝～～”
“嗝～～～～”
痛苦倒不算痛苦，就是磨人。两三秒一个，五六秒一个，随时冒出，毫无规律。更麻烦的是，它打断吟唱——
身为一个高阶魔法师，能拿得出手的法术，多半都是高阶。吟唱个几秒钟算少的，吟唱个十几秒、一分钟，甚至好几分钟，也不在话下。吟唱到一半，突然打一个嗝……
运气好点儿释放失败，从头再来，运气不好，呵呵，那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了。
卡莱尔大法师僵住。安全起见，他干脆在塔里找个房间住下，全心全意，准备先把打嗝止住。奥罗拉围着老师团团乱转，一会儿一个主意：
“老师您喝口水！喝口水压一压，没准就不打嗝了！”
“老师您屏一会儿气，把嗝憋回去！”
“老师您喝口水，小口小口咽下去，我听说这样就能好！”
奈何这些法子并没有什么用处。到后来，林恩和诺伍德两位魔法师也参与进来，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偏方：
喝一杯温的白糖开水……
用指甲掐耳朵……
吸点鼻烟，打个喷嚏就能止打嗝……
“你们要折腾死我啊！”当诺伍德法师提供了一大杯洋葱汁，声称这是家乡止打嗝的偏方时，卡莱尔大法师终于爆发了：
“打嗝不会死，嗝，灌这些，嗝，莫名其妙的东西，嗝，倒会把我，嗝，灌死！嗝～～～～”
“怎么啦？”门外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众人一起回头：
“格雷特，你进阶完成啦！”
“格雷特，你有没有办法？”
“诺德马克法师，恭喜进阶！”
“我没事，嗝，我就是打嗝……”
格雷特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在场众人各个向后一仰，随后，不约而同地开始往他身上丢清洁术：
冥想室里待了几天啊你！衣服没换！澡没洗！你倒是收拾收拾再出来啊！
格雷特歉意地向他们笑笑。他顶着一身清洁术走到大法师面前，坐下来询问：
“怎么开始打嗝的？多久了？除了打嗝，还有什么其他的不舒服？”
奥罗拉七嘴八舌地抢着替老师回答。格雷特一边听一边观察卡莱尔大法师的状况，听到一大半，已经有了判断：
就是单纯的神经性呃逆，没什么严重，只是磨人。治疗么，倒有一个小偏方……
“我倒是有个法子。大法师阁下，您能把裤脚拉起来，拉到膝盖以上么？”
“这是干什么？”卡莱尔大法师警惕地看着他：“我是打嗝，又不是腿疼！你要我拉裤脚干什么？”
“一个治打嗝的法子。”格雷特好脾气地笑笑：
“您要是不想拉，我隔着衣物施法也可以。只不过法术等级比较低，您身上的衣物，如果魔法防御比较强，有可能起不了效果。”
他态度温和，卡莱尔大法师倒不好意思抗拒，照着格雷特说的拉起了裤腿。格雷特俯下身，调动起刚刚刻印的【延缓痛苦】，在大法师左右膝盖外侧，膝盖凹陷处下方四指处，分别释放一次法术。
法术波动悄然卷过。笼罩范围不过杯口大小，深度不超过两寸。卡莱尔大法师还在惊讶：
“【延缓痛苦】？我说了我腿不疼……嗝，你这个法术波动要小得多，释放范围也小，你怎么做到的？嗝，你又把模型改了？没错，上次你说想学这个魔法，我还带你去求教西雅特夫人的，结果就是这个？嗝，有空的话，记得发篇论文，不要懒……”
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分钟左右。忽然，奥罗拉出声打断：
“老师，你好像不打嗝了！”
卡莱尔大法师愣了一愣。他举起手摸摸喉咙，又摸摸胃部，飞快地吟唱了一大串咒文。休息室里，大片大片的家具陈设应声浮起，表面刺啦刺啦冒着电光。
而这么长一串咒文，却没有一次被打嗝干扰。
“……延缓痛苦能治打嗝？格雷特，你怎么做到的？”
格雷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说起来，这是急诊内科同事分享的一个小方子，利多卡因注射足三里治疗神经性呃逆，经研究颇有效果。内科的同事，还给他分享了十几篇相关论文
他现在手头没有利多卡因，没有任何一种麻醉药，那就……
魔法局麻试试呗？
居然真的有效！

第三百三十五章 野猪少女加入？
卡莱尔大法师止住打嗝，恢复施法能力，立刻就返回了通天塔。很快，他得到了传奇法师新的命令：
冒险任务暂停，先让那小子抓紧时间冥想，稳固境界。然后，背下五级可以学的所有法术！把资料和法术模型背熟！
“你完了。”听到大法师阁下的传话，奥罗拉幸灾乐祸地恭喜格雷特：
“五级法师可以学习的三阶魔法，通用法术书——我是说，白塔大图书馆里可以兑换到的那些——八个学派加起来，总共有42个。算上各个学派秘藏，和你关系好才肯开放给你兑换的……一共有多少个我想想……”
“211个。”林恩淡定补充。“我出去游历之前，导师给我看了一眼能弄到的法术列表，是211个。”
“……”
格雷特默然。
42个法术模型，哪怕他一天背下一个，背下来以后绝不遗忘，也要42天；211个，就要大半年时间。而以他背六级单词的经验看，背到第211个，前面如果只忘记五六十个，算他学习用功，记忆绝佳。
而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这些法术模型要我自己买啊？！”
上次就没买过！
上一次升级的时候，所有二阶法术书是卡莱尔大师直接拿过来，丢在他面前，不背完不许走！
这……
奥罗拉甩汗。我又不知道上次你为什么没买，一般来说，兑换法术书都是要掏钱的。不是魔法师本人掏钱，就是魔法师的师长掏钱……
“三阶通用法术，一个法术模型200贡献点，从学派内部兑换还能打对折，很便宜啦。”他好声好气地安慰格雷特：
“你又不是花不起，我记得你之前那篇交流电的论文，奖励了1000贡献点是吧？”格雷特大方地分了他三百点，法师塔公共账户储存了200点，自己还存了500点呢！
“所以还是要两千多啊！如果那211个全都要买，我直接破产了啊！”
“那些不用你买，只需要你背下简介，知道有这么一个法术就可以了……”
格雷特一边哭喊着“要破产了”、“要完蛋了”、“要背书背到死了”，一边还是乖乖掏钱，买下了所有42个法术模型。——不管怎么样，这个要求，也是为他好。
按照林恩的话说，这都是各个学派的精英才有的要求，普通低阶法师根本没人管你。自己出去游历、冒险、战斗，见识不足，警戒心不够，栽了跟头，死掉活该。
但是，买下以后，格雷特看着瞬间少了一半的账户余额，又开始心惊胆战：
“奥罗，咱们还有什么攒钱的法子？这样花下去快要破产了啊……”
奥罗拉翻一个白眼。他，五级法师，在尼维斯求学数年，攒下1500贡献点；
格雷特，今天刚晋升四级法师，在尼维斯不到两年，花出去好几千，现在手里还有2000贡献点……
格雷特是怎么觉得，分分钟在破产边缘的？
“你那个龙息之手，现在每个月的收益，在100到200贡献点之间。显微镜的收益最近有所下降，连续三个月在50贡献点左右。再加上其他一些杂项，你每个月躺着不动，也有200到300贡献点的收入。”
这个数字，已经是普通四级法师的5倍以上了！
更不用说格雷特很多钱是不必花的，比如租冥想室……
“可是你快升六级了吧？六级过了就是七级，就要准备购买四阶魔法。”格雷特理直气壮：
“还有林恩，你也快六级了对吧？四阶魔法比三阶要贵得多，这不得早点准备起来？”
“我不能去找老师吗？”
“我自己没积蓄吗？”
奥罗拉和林恩同时反驳。格雷特向他们一笑：
“你们是我的追随者，我就该养你们啊！还有诺伍德先生，他给我干活，我也该给他发薪水的对吧？”
两位五级法师对望一眼，好气又好笑，心里还有点儿发暖。林恩终于叹气：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怕钱不够花——你是不是忘了青霉素了？战神神殿问过我两次了，要不是你忙着进阶，早就和他们谈了！”
“对呀！我把论文整理出来……”
青霉素的生产和临床应用，以及相关原理，足足可以拆成三五篇大论文。研究积分，贡献点，我来了！
格雷特摩拳擦掌。
之前动物实验和临床实验的数据相当丰富，他光是整理，就得消耗十天半个月。然而刚开一个头，不速之客就上门了：
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就约了伍德长老，评审会那位咒法系的大魔法师，以及疫情中帮忙治疗的托尔加大法师，直接杀到法师塔。
“现在就要买？”格雷特面露难色：
“可是，我没空做……”
他下意识的看向伍德长老。
研发青霉素，格雷特很有兴趣；研发完成之后的量产，他就半点兴趣也没有。
如果能让伍德长老主持生产就好了……然而一个高阶施法者，绑在法师塔里天天催生青霉菌，格雷特觉得，他自己都开不出口。
“这个简单，也不用你来做。”伍德长老笑呵呵的一抬手。他背后，一位个子高挑的少女踏步而出，向格雷特微微鞠躬：
“诺德马克牧师，我是否有幸加入法师塔，继续向您学习？”
是野猪少女！格雷特恍然。来法师塔学习的四个自然之神牧师中，如果他能做主留下某一个，这个姑娘肯定是首选。可是，当真人站到面前，格雷特却还是有点犹豫：
“安妮维雅小姐，您想要加入法师塔，我当然非常欢迎。但是，我自己也只是个四级牧师，并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想要在牧师一途指导你前进，我恐怕力有未逮……”
“诺德马克先生，您开创的道路，已经给了我极大的启迪。”安妮维雅面色沉静，再次微微鞠躬：
“我希望，能够加入您的项目，把它继续发扬光大。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条路上继续向前，我的未来将会一路光明。”
真是厉害的直觉啊！
格雷特感叹。没错，光把青霉素玩明白，已经是妥妥的大德鲁伊水平。更不用说青霉素后面还有链霉素，还有红霉素，往下一直到万古霉素……
还有各种细菌培养，医疗，一大堆疫苗……大堆大堆的项目在排队。只要这姑娘一直跟着他做项目，光靠世界反馈，至少冲到15级没问题！
“小格雷特，指导的事情你可以放心。”伍德长老笑呵呵道：
“这姑娘的父亲、母亲，都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指导她肯定没问题。你要是觉得她足够努力，干活儿有灵性，让她参与你的项目就够了。再说，我也不会放着不管。”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他微笑起身，正色伸出手掌：
“安妮维雅小姐，欢迎您加入我的法师塔。关于我们未来的项目，和您在团队中的定位，我们回头再谈。”
两只手掌一握即分。安妮维雅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掌缘坚硬，比格雷特的手还要粗糙几分。格雷特暗暗提醒自己，回头记得给她拿瓶甘油抹手，转向其余几位客人：
“那么，我们来谈谈青霉素的销售吧。——我的想法是，鉴于青霉素一旦杂质过多，过敏致死危险将直线上升，这种特效药，我们暂时仅在法师塔生产，对外销售成品，以保证品质纯正。”
“那售价呢？”
托尔加大法师急不可耐地问。顺便还给出了参考价：
“小格雷特，一瓶治疗微伤药水，神殿统一售价五个金币，你可不能出价太高了！”
“……青霉素并没有让伤口即刻愈合的力量。”格雷特保持着微笑：
“但是，它能压制住某些类型的感染，使伤情和病情不至于恶化，让患者自愈作用得以发挥——也就是说，相当于一瓶效用缓慢的移除疾病药水。而移除疾病药水的价格，我记得是……”
3阶法术，移除疾病，牧师、德鲁伊、巡林者、医疗系法师都能掌握的法术。一瓶药水，各大神殿标准出售价格，750金币。
高阶治疗者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进入讨价还价阶段。格雷特微笑着坐在旁边，保持谦恭状侧耳聆听，偶尔就技术问题发表意见：
“用量？成人肌内注射，每日80万单位，分3～4次给药。”
“用多久？一周左右，最多两周。一般来说，三天左右没有效果，就该换药了……哦，忘了，没药可换。”
“80万单位怎么算的？这个不用深究啦，等我的论文出来就知道了，反正，销售的时候，我们会做成20万单位一支的……”
“直接卖给神殿？还是通过议会销售？这个，你们看着办啦……”
讨价还价到最后，结论是所有青霉素都在议会交易大厅售卖，给战神神殿固定配额。当然，战神神殿，也可以用其他物资冲抵贡献点。
每支青霉素，即，20万单位药粉，售价1个贡献点。考虑到贡献点和金币的比价，7天份的青霉素，约等于移除疾病药水的五分之一左右，算是比较公平的报价。
格雷特算了一下金币的重量，结论是，一个成人一天的青霉素，价格约等于一条小黄鱼，用上一周，一条大黄鱼就烧掉了……
不愧是谍战剧里的第一贵价药，盘尼西林啊！

第三百三十六章 新任务，再出发
青霉素这个东西只要生产出来，就不愁卖。
有鉴于青霉素在传染病中的出色表现，战神神殿眼也不眨地下了100支的订单，并承诺只要第一批试用通过，以后每个月都不会少于100支；
医疗系那位大魔法师代表评审会，也顺手下了100支的订单。并且表示，这一批先在陆军当中试用，只要试用通过，舰队那边，订单绝不会少；
托尔加大法师再想买几支回去试用，左看右看，没好意思开口……
格雷特算了算，光这些大笔订单，就每月的销售收入就超过200贡献点。扣掉给自然之神教会的分成、给诺伍德法师的提纯费用，法师塔的收入……
每月至少能有100贡献点吧。
考虑到前世当中，这个药使用的广泛程度，格雷特感觉等销售铺开，应该能供养整个法师塔了。
至于成本，成本是什么？
水是法师塔水元素池引的，火是法师塔火元素池供给，青霉菌的菌种生生不绝；
至于培养基玉米淀粉的价钱，和青霉素的售价比起来，就是个笑话。
格雷特非常满意。他和议会和战神神殿约定，要求对方提供条件，让他收集临床资料，便客客气气送两位大客户出去。一路送到法师塔外的大路口，转身返回，走到半路，就看见法师塔门口边上，静静站着一个少年。
衣角鞋面，满是尘土，像是一路步行，走了好远的路才到这里。
“莱昂？”格雷特微讶：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公共卫生司吗？”
“他们不需要那么多人，先生。”莱昂&#183;卡洛斯上前行礼：
“他们把我退回了学院。先生，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后续还有项目需要我，就赶来听您的吩咐。先生，我可以继续在您手下干活吗？”
“唔……”
格雷特迟疑。说实话他对莱昂的印象倒是不错：
一则，之前挑选项目的时候，他没有挑短平快、能赚钱的，而是奔了周期长、几乎赚不到钱的项目去；再则，之前疫情当中，他站出来规划调度，展现了不错的管理能力。
但是，要把他弄进法师塔？
这个学徒是黑鸦沼泽的啊！我把他弄来，黑鸦沼泽会不会找我麻烦？
虽然他们学派对我观感挺好的……
格雷特纠结着去找林恩商量。林恩却是哈哈一笑：
“学院里的学徒谁管去向啊？你单纯留下他干活，又不是收他当弟子，黑鸦沼泽怎么会找你麻烦？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么！”
法师塔的第二个学徒就此到位。格雷特很开心地安排安妮维雅继续做青霉素，收集临床信息，把疫苗研发的思路交待给莱昂，安排他从最简单的天花疫苗开始，然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学习当中。
冥想！
提升精神力！
42个法术模型要背！
211个魔法的相关信息要学！
哦对了，还有青霉素相关的论文要整理、要撰写。选育思路是一篇，生产研发是一篇，药物作用是一篇，过敏反应是一篇……
埋首学海的日子过得极快。当格雷特结束了精神力高速增长的福利期，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的时候，时令已经到了初夏。而他的冒险任务，一改再改之后，也终于姗姗来迟。
“所以不去那个什么森林了吗？打发我去哪里？”
格雷特抱着地图哗哗地翻。面前旅行装备摊了一地：
睡袋要准备，雨伞要准备，干粮要准备，锅碗瓢盆要准备：
武器，防具，各种攻击、防御用的魔法装备，最重要的【无尽墨水笔】；
手术器械，催发藤蔓的种子，高锰酸钾，青霉素，哪样都不能不带；
炼金器具，手摇发电机，汞弧整流器，手推式呼吸机，这些要是不带着走，临时要用都没地方买的……
啊啊啊，感觉空间袋装不下了啊！
卡莱尔大法师无奈地看着他一把一把薅头发。看了半天，叹口长气：
“这次交给你的任务，是护送矮人长老塔伯特大师回乡。鉴于你之前和他们的交往，议会推荐你加入队伍，到达目的地以后参加谈判团，洽谈新的合作方案。海路有炼金航船，陆路有大队人马一起，你用不着瓶瓶罐罐都随身装着……”
“所以我可以装一辆马车？——不是，等等，为什么要乘船？”
塔伯特长老的故乡并不在王国，而是在隔海相望的北地。崇山峻岭，白雪皑皑，矮人们钻在山洞里开矿、冶炼，和低地的人类交换粮食。更北方的荒原是伯纳德的家乡，山峰极顶，据说有龙……
“你到了那里，老老实实住在矮人部落，想去野蛮人那边也可以走一走。不要爬雪山，不要去找龙，虽然议会的传奇法师们和龙有交情，它们发动雪崩的时候，也不会看底下的人是谁。记住了！”
卡莱尔大师谆谆叮嘱。格雷特点头如捣蒜：
“一定！一定！”
谁没事儿爬雪山啊！我又不是户外爱好者！
“还有，上次从公共卫生司卸任，拿到的交换物品——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过目？里面有一只大号的空间袋，能装1000磅物品，空间150立方尺！”
事实证明，大号的空间袋也未必够装。格雷特这次出任务，只带伯纳德一个人，奥罗拉和林恩都不随行。两位5级魔法师各有各的担心，拼命往空间袋里装东西：
“厚毛皮衣服多带两件！”林恩劈头盖脸，扔了一大堆皮裘在格雷特身上，险些把他埋进去：
“你在尼维斯穿的衣服根本顶不住！什么？【耐寒耐热】？北地冷起来，完全超过【耐寒耐热】的限度，想靠法术取暖，冻不死你！”
懂，就是温度太低，空调不工作了呗。格雷特老老实实把裘衣塞进去，立刻占据了一个角落。
“烈酒多带几桶！像你这样动不动用酒精消毒，一桶酒根本不够用！北地烈酒可贵了，那地方种不了粮食，都从外面进口！”
不能制造工业酒精，真是遗憾啊……不过奥罗拉你有没有想过，一桶酒占多少分量？别用这个把空间袋塞满啊！
“你做的硝酸甘油！硝化棉！还有紫鳞石！全部带好！我们不在，要飚强力魔法的时候，可就靠这些东西了！”
诺伍德法师你住手！硝化棉不要和高锰酸钾放一起啊！

第三百三十七章 矮人王国的麻烦大了
塔伯特大师的家乡，在北地黑门半岛的黑门山脉中段。
黑门半岛名为半岛，其实比魔法议会所在的整个王国，面积还要大了几倍。从大陆西北角远远深入海中，巍峨的黑门山脉在半岛西部贴着海岸耸立，被海湾和激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黑门半岛再往东是漫漫荒原，一年到头，倒有半年被冰雪覆盖。除了冰龙、魔兽和爱好独特的大魔法师，就只有蛮族和巨人能在那里居住。从大荒原最北边往南走，要走出两千里，才能到达光辉之主教会控制下，最北面的边境。
——与伊戈尔峰顶到光辉圣城的距离大致相当。
而从黑门半岛最西端往东走，差不多也要走出两千里，才能到达野蛮人王国的首都。咳，如果那个荒原上的聚居地，也能被称为“首都”的话……
如此广袤的荒原，光辉之主教会的控制能力，自然可想而知。而魔法议会，只要能把塔伯特大师一行人送过海洋，让他们平安登陆，就不必再担心他们的安全。
而为了保证途中的安全，护送长老、随行人员和一批贵重物资，魔法议会派出了一艘珍贵的炼金航船：点金石号。
“所以这就是炼金船？”
格雷特跟在船员后面踏上甲板，好奇地左看右看。
甲板的质地应该是木头，却散发着金属光泽；
桅杆顶端，一面丝绸般菲薄的风帆猎猎作响，上面光芒流淌，明灭不定；
船头最前端，安装着一座人头蛇身的美女雕像，美女六条手臂向外张开，各自握着权杖，宝剑，弯刀，宝瓶……
格雷特随手放了个【侦测魔法】，差点被兵器上的灵光闪花了眼。
“是啊，这就是炼金船。”塔伯特大师乐呵呵的来到他身边：
“没见过吧？这艘航船，用深海巨鲸的骨架作为龙骨，魔兽皮作为风帆，据说船上还有魔导炮。小格雷特，据说你帮忙增加的秘银产量，有一半都用来做炮了，最近议会和光辉之主的舰队打得可凶！”
……所以我们在海上会碰上敌人吗？
格雷特大汗。就希望船挑的航线靠谱点儿，航速也快一点儿，能早点到达……
这船上真不是人住的！
主要是点金石号的船体不大。受限于做龙骨的魔兽体型，它的长度只有30米多一点，宽度也就十米左右。
这样一艘船，装上船员、装上货物，还要装上塔伯特大师一行，以及议会派去的贸易谈判团队。格雷特能有什么住宿条件，也就可想而知了。
格雷特和伯纳德，两个人，居然只有一个单间！
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那张床只够格雷特一个人睡，伯纳德不管身高还是肩宽，都只能睡地板。这也罢了，天花板的高度，都不够伯纳德挺直腰杆的！
“老板，我出去了啊！”
“去哪儿？”
“去和矮人掰手腕！”
“哦，克制一点，别把手腕掰骨折了啊！”
“老板，我出去了！”
“去哪儿？”
“去甲板上看他们收帆！”
“知道了，爬桅杆的时候小心，不要摔伤！”
“老板！我出去了啊！”
“去哪儿？”
“去甲板上钓鱼！”
“船在行驶中也能钓鱼？”
伯纳德在船上到处乱窜，格雷特本想清清静静宅在单人间里看书，却也没有机会。一行人在船上安顿下来，第二天上午，格雷特就被谈判团的团长请进了房间。
团长的居住条件，比起格雷特要宽敞很多。格雷特的单人间在甲板下一层，既没有阳光，又不透风；团长的房间却在甲板上层的船长室隔壁，除了床铺，还能摆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一溜木柜。透过木柜的玻璃门，甚至能看见一套亮闪闪的银餐具。
格雷特进屋坐下。什么话都不说，先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下面那舱房可憋死他了！
团长好脾气地看着他微笑。等到格雷特透过气来，他手指一点，水壶里顿时汩汩冒起热气：
“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
格雷特回过神来打量他。面前的魔法师一头卷曲的褐发，里面夹了不少银丝，显然年纪已经不小。胸口徽章上，两颗金星无声闪烁：
十二级的大魔法师。
来之前拿到的资料，这位谈判团的团长姓赛拉诺，隶属变化系，专攻炼金方向，是炼金公会的副会长之一。
塞拉诺大法师手指微勾。水壶下面立刻长出两条小细腿，一跳一跳，自个儿蹦了过来。看得格雷特心惊胆战，很希望那两条腿变成四条，至不济也变成三条，好能蹦得稳一点儿。
好在那水壶蹦得挺稳。一路蹦到两人附近，一条腿伸长、一条腿缩短，壶嘴里热水汩汩流出，很快注满茶杯。水壶重新站稳，还向两人行了个屈膝礼，又一路蹦了回去……
“听说你救过塔伯特大师？”塞拉诺大法师含笑道。格雷特回过神来，赶紧回答：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我是个治疗者，看到他情况危险，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救过他就好。”塞拉诺大法师微笑点头。他在脑海中回顾了一遍格雷特的资料，继续道：
“我看你那个追随者，和矮人们的关系也挺好，回头谈判的时候，也许还要你帮忙说一些话。”
要说帮助谈判，格雷特身为魔法师，自然义不容辞。可是他临时被丢出来，没有人给他背景资料，也没有人告诉他谈判的条款、节奏和底线。塞拉诺大魔法师既然说起，格雷特正好询问：
“那个……大法师阁下，我们这次谈判会有麻烦吗？”
“以前都是例行续约，走个过场。但是这次情况有点变化……”
塞拉诺大魔法师细细说来。格雷特一听，才知道事情和他还有点儿关系：
矮人王国，或者说一个一个矮人部落们，出口到魔法议会的各种珍贵金属，向来都是矮人重要的经济支柱。可是之前，格雷特研发出了秘银冶炼技术，让矮人们从出口秘银，变成了出口秘银矿石……
成品金属锭和初级产品之间，那个差价，就可想而知了。
“为了弥补差价，矮人们就需要开采更多的矿石；为了开采矿石，又要进口那个……炸药。”塞拉诺大法师叹息：
“矮人们干的活增加了许多，出口的矿石也增加了许多，收入却没有增加；而且，虽然我们给矮人们进行了很多培训，但是那个炸药，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议会得到的消息，有很多矮人，都对议会感到不满。”
懂了，成品和高级产品之间的剪刀差。矮人们又不在议会的统治下，没有那么好性子，由着你咔嚓咔嚓地剪。
而且，会有这种变化，还真是他的锅。
格雷特默默画圈圈。炸药伤亡什么的，可以通过加强培训来解决，但是剪刀差，贸易逆差……
哪一样都不那么好解决。矮人们虽然不一定知道这些词汇，可不代表他们就没有感觉。再这样下去的话，麻烦就大了啊。
“矮人是我们重要的盟友，我们要和他们保持友谊，不能让他们倒向光辉之主教会。再过一个月，就是矮人王的400岁寿辰，到时候会有很多客人前来祝贺。带你过来，也是显示我们的诚意……”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为了不晕船，咱们能改航向吗？
一个轻工业国家，要怎样让一个农业、矿业国家，提升对己方的贸易顺差？
这是一个大问题，需要政治、经济、科技多方面力量协作，也需要长时间的研究和协调。而格雷特自己，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点金石号沿着洛希河一路上溯。进入运河，越过几级船闸，从狭长的洛希湖这一头驶到那一头，就从王国的西侧海岸线，到了东侧海岸线。这一路向东北方向斜行，在内河的航程不过百公里左右，出发第二天傍晚便进入了深海。
“所以我们还要航行多久？”
格雷特在餐桌上问。餐厅里，矮人们东倒西歪，趴了一地。
很显然，常年和大山、矿石、火焰打交道的矮人，对晕船的抵抗能力普遍较弱，哪怕“点金石号”这艘炼金船相对平稳，他们也有一半人抱着脸盆木桶，连胆汁也快要吐了出来。
本来晕船啥的不是大事，一个神术刷下去，效果立竿见影。问题是，塔伯特大师身体不好，他的两个弟子忙着照顾他，没有多余的神术可以分出来。普通矮人工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快了快了。”点金石号的船长笑呵呵地安抚：
“我们往北走个半天，就能到王国最北端的梅恩岛，搭上洋流。然后一路向东北，航行到黑门山脉西侧，这一段只需要两天。然后再换一段洋流往南跑，绕过半岛南端，在东面的安尼亚港登陆……”
“什么？”
“什么啊！”
“还要再绕个大圈子！”
矮人们有气无力地嚷嚷起来。内河两天，深海一天，他们已经吐得不成样子。这还要在深海里航行个七八天，等到靠岸的时候，人都要吐没了！
“咱们不能在黑门山脉西侧直接登陆吗？那里不是也有港口？”
辫髯矮人维格兰放开塔伯特大师，跑去问船长。他的胸口，花白的长胡子毛毛糙糙，大半都跑到了辫髯外面。这个邋遢样子放在平时，一定会被矮人们往死里笑话，可现在却没有谁有这心思。一双双眼睛，都盯在维格兰矮墩墩的背影上。
一群矮人里，维格兰算是晕船比较轻的那一个，还能来回跑动，但是塔伯特大师的状况实在让他担心。出发之前大师休养过一段时间，身体状况缓和了些，在船上颠簸两天又开始恶化：
吃不下，睡不着，呼吸困难。昨天晚上，塔伯特大师躺在船舱里面，吸了半晚上的氧，到凌晨时分才勉强合眼。
“……那儿确实有港口。”船长犹豫了一下，在外套下摆摸索片刻，揪下一截羊毛。他凌空一挥手，前方地面上，大片地板被光影覆盖，显示出海洋、河流和山脉的模样。
哗！
格雷特眼睛一亮。
这是，这是，幻术系一阶魔法，无声幻影？
这个法术他也会，但是想做到这么精细，他的魔法控制力还不行。
目前他正在努力练习，希望能用无声幻影，塑造出人体器官、组织的细节来，好给学生讲课……
无论如何，能旁观高阶法师现场施法，这个机会实在值得珍惜。哪怕船长显示出来的地图沙盘，精致程度差了卫星地图几个等级，也值得好好观察一下。
格雷特和矮人们一起，集体伸头过去看：
“但是我记得，矮人王廷在山脉东侧。如果我们在西侧的港口登陆，就意味着要翻山越岭。群山连绵，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哪怕是初夏也很危险。更何况，我们船上还携带着一批货物，这些货物可没法翻山。”
格雷特凝神细看地图。从安尼亚港登陆，这一路果然可以比较轻松愉快：
整个黑门半岛，西面高山连绵，东南地势平缓。船长指出的矮人王廷位置，在黑门半岛中部的高原上，虽然处于群山当中，却已经不像黑门山脉西部那么陡峭。
而从西侧港口登陆，且不说船长显示出的光影顶端上，那一片一片的皑皑积雪，翻越起来有多困难。格雷特清楚地记得，出发之前，卡莱尔大法师曾经叮嘱：
“不要爬雪山！不要去找龙！”
反正我肯定投原计划一票的。
格雷特默默缩回。
“咳、咳……还是绕远路吧……”
塔伯特大师按着胸口，支离破碎地咳嗽。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像是有痰咳不出来的样子，脸色渐渐又开始难看。维格兰赶紧奔回去扶他，抡起手掌砰砰砰砰，打铁似的往老矮人背上锤：
“老师，您休息休息，别说话！先把痰咳出来！”
矮人们飞快地围了过来。塔伯特大师的另一个弟子，一手刷治疗术，一手端着铜盆放在老矮人面前，方便他咳嗽。一个治疗，一个捶背，老矮人被锤得前俯后仰，瘦弱的身子一下一下震颤，几乎要砸成两截。
格雷特再也忍不住了：
“你停停！扣背拍痰不是这个样子的！放着我来！”
他起身往里挤。矮人们见到是他，立刻散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格雷特蹲在老矮人面前，从空间袋里一摸，首先摸出了宝贝听诊器铜管：
“大师您静一静，我听听你肺里的情况……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很好，不是水泡音，没有肺水肿症状。至于肺纤维化又严重了几分，格雷特只能表示，这都是命，医学不是样样都治得好的……
他收回听诊器，绕到老矮人后方，开始为老矮人拍背。一边拍一边讲解：
“拍背的时候不要用手掌去砸，要把手心拱起来，当中形成一个空腔，震动病人肺部，帮助病人咳出痰液。从下到上、从两边往中间叩，背部从第九肋骨间隙、胸部从第六肋骨间隙，一直拍到肩上……”
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
清脆而有节奏的拍击声，一下一下，震动老矮人身体。塔伯特大师闭眼感受片刻，凌乱地咳嗽几声，弯过手掌去推他：
“诺德马克阁下，您的方法很正确，但是力量太小了……咳、咳，来个人……”
“就是要震动肺部对吗？我来！”
维格兰表示，拍击的频率和位置，看也看会了。至于用拍击震动肺部什么的，细想起来，战士有相关的发力技巧……
格雷特讪讪挪到一边，看维格兰努力为老矮人拍背。忽而一抬头，谈判团团长赛拉诺大法师，微微一笑，向他挑起了一根大拇指。
“诺德马克先生，干得好！”

第三百三十九章 敌袭！敌袭——
从这一天起，格雷特就加入了塔伯特大师的医疗照护团队。
定时听诊，叩诊，关注病况发展；
指导矮人战士定时为塔伯特大师扣背排痰；
调整吸氧时的氧气含量及氧流量；
以及不算是最重要，却能带来极大帮助的：
“大师您别抽烟了！那个谁！把大师的烟斗拿走！烟丝也拿走！统统拿走，再让我看到您抽烟，我把烟斗烟丝全部丢到海里去！”
“还有酒也拿走！身体都这样了还喝酒！您不要命了？！”
得到这样的照护，塔伯特大师的病况在两三天内，明显地有所缓解。第三天下午，【点金石号】到达黑门山脉附近时，塔伯特大师甚至可以坐在甲板上，指着远处巍峨耸立的山峦，给格雷特讲矮人的传说：
“……那时候，魔神法布提从大海中走来，身上流淌着烈焰，脚下翻滚着怒涛，每一步踏出都激起海啸。而巨人黑门与他大战……”
好老的神话啊……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巨人黑门倒下，就成了黑门山脉？
“……一场大战之后，魔神法布提沉到海底，化成了海底喷火的山脉，鲜血变成凶恶的海中魔兽。”老矮人的声音悠悠流淌：
“而巨人黑门倒在大陆边缘，骨骼化作山脉，肌肉化为土地，血液化为湖泊，牙齿化为岩石。在大战当中，他的半边躯体都被切碎，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黑门山脉，靠着海洋的一边破碎曲折，有无数海湾深入山脉当中……”
格雷特非常想说，那是冰川槽受海水侵入形成的。但是谁知道呢，在这个有魔法的地方，也许是某两个魔法师打了一架，就造成了奇特的地形地貌？
刚说到这里，【点金石号】的甲板上，忽然掠过一道银蓝色光芒。紧接着，光芒接二连三，飕飕飕飕，从甲板上飞过。有道银蓝光芒飞到一半力量衰竭，啪嗒一声，落在格雷特面前……
“飞鱼？”
格雷特好奇心起，弯腰去戳。飞鱼这玩意儿，他在书上看过，在视频里看过，可真心没看过活的。同一时间，桅杆上瞭望的船员，也扯着嗓门叫了起来：
“蓝鳞飞鱼！大群蓝鳞飞鱼！”
整船人轰隆隆隆跑了起来。操帆的操帆，系绳子的系绳子，扔网的扔网。蓝鳞飞鱼是一种味道鲜美的低阶魔兽，在一百条里面，大概能有一条剖出魔晶——
对于炼金船而言，平时不值得特意去捕捞，可是一旦遇到了，大家还是乐意顺手发一笔小财。至不济，还能给晚餐添点儿美食不是。
连伯纳德，都跑到了船舷边上，帮着船员们撒网去了。
他是七级战士，这两年跟着格雷特好吃好住，又经过两次极危险的战斗，最近已经快要到达突破边缘。在旁边观察了几次用力要领，一网撒出去，就兜住了满满一网，死命往回拖。
作为优雅的魔法师，格雷特当然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安安稳稳坐在旁边，观赏捕鱼场面。顺便还要请教一下老矮人：
“今天运气挺好啊，飞鱼都能撞到船上？”
“呵呵，还行吧。”塔伯特大师捋捋胡须，见怪不怪：
“黑门山脉西面，本来就是极好的渔场，初夏又是捕鱼旺季。现在还不算鱼最多的时候，据说到了秋天，你踩着鳕鱼的脊背，可以直接走到岸上！”
“您踩过？”
格雷特好奇。老矮人哈哈一笑：
“当然没有。不过看看周围就知道了——虾米引来小鱼，小鱼引来大鱼，大鱼引来云鲸和灰鲸——你看附近，是不是有好几艘捕鲸船？”
格雷特努力去看。周围海面上，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确实飘浮着五六条船。有的满张风帆，全速行驶，有的只升了半帆，还有的似乎已经下锚。从大船侧面放下小艇，不晓得在干什么事。
奈何格雷特对这个世界船只的了解近乎空白，完全看不出那些船到底是商船，客船，捕鱼船还是捕鲸船。正要询问，船舷不远处，忽然笔直喷起一道水柱。
紧接着，桅杆顶上的瞭望手，就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独角鲸！独角鲸！左满舵！！！”
【点金石号】猛地一个趔趄。格雷特在小凳子上往右一倒，差点儿摔到塔伯特大师身上。
格雷特往前一扑，险之又险的擦着老矮人摔在地上。他奋力爬了起来，刚一抬头，就看见一艘比【点金石号】长了一半、高了一层的帆船斜刺里全速冲来，船头顶端，弩炮光芒森冷。
“敌袭——”
格雷特反射性地叫道。他立刻被老矮人一巴掌拍了下去：
“敌什么袭，那是捕鲸船！”
然而，几乎同时，铮然弦响。
捕鲸船顶端的弩炮瞬间击发。一道乌光，掠过水面，直奔【点金石号】的船舵而去。
“敌袭！敌袭！！！”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金属敲击声急促地响起。【点金石号】又是一个快速转弯，弩炮擦身而过，只在船尾擦出一小片凹槽。与此同时，甲板上的水手们快速奔跑起来：
该收缆绳的收缆绳，该张帆的张帆，渔网什么的该扔就往水里扔。同时船身一震，水流声汩汩响起，瞬间加快速度，与捕鲸船拉开了距离。
接下来的发展格雷特就不知道了。作为非战斗人员，他第一时间被裹挟到了甲板下方，被要求回自己房间待着。一路往下走，一路就看见矮人们杀气腾腾，拎着斧子锤子奔了出来，一副准备参加接舷战的样子。
“不是捕鲸船么？为什么敢打我们？”
格雷特茫然。而这个疑问，在晚餐时分得到了答案：
“什么捕鲸船！那就是加洛林王国的战船！哦……他们很多战船兼职捕鲸船用的，就是让见习军官们先上去体验体验，积累一下航海和战斗的经验。呸！小兔崽子，连我们的炼金船都认不出，仗着船比我们大、人比我们多，随便就上来抢！”
毫无疑问，他们为这次眼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点金石号】只需要拉开距离，连续几发魔导炮，就把他们送下了冰冷的海底。而炼金船的损失，仅仅是船舷外侧被弩炮砸了几下，根本就没有破防。
格雷特以为这是航行中唯一的意外。然而，当天半夜，他就再次被警报声吵了起来。
“敌袭！敌袭！敌袭——”

第三百四十章 海底的阳光
第一次敌袭发生的时候，格雷特还没什么感觉。
毕竟他根本连房门都没有出。只是伯纳德提着大骨棒子出去看了一下，一个小时后回来，告诉他是一只大章鱼爬上了甲板——
当天早上，格雷特还因此吃到了烤章鱼腿。虽然烤的火候不太对，酱汁也有点怪模怪样，还是让他非常怀念。这味道，和医院后门100米那家小烧烤店，有点儿像了……
第二次敌袭的时候，格雷特正在甲板上散步，应景扔了一个燃烧之手，把一只冲上来的鱼人点成了鱼蜡烛。没敢扔龙息之手，怕一不小心，连甲板一起烧透了。
然后，他作为非战斗人员，第一时间被赶下了甲板。这次敌袭，什么收获都没有，连章鱼腿都没能落一根啃啃。
第三次敌袭的时候，格雷特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哪有那么巧，不到24小时，连续三波？那只独角鲸差点把船底撞个窟窿！
船长脸色严肃地找到了塞拉诺大法师。两位魔法师坐下来嘀嘀咕咕，开动船上魔法阵扫描船体情况，甚至为自己挂上潜水魔法，游到水底去看了一次。返回船上以后，一起宣布了航船接连被袭击的原因：
“是【法布提的诅咒】。”
“啥？”
格雷特茫然抬头。
法布提这个名字有点熟……是了，昨天老矮人讲神话故事，提到那个魔神法布提来着，说他死了以后，鲜血变成凶恶的海中魔兽。可那是神话啊！神话的意思，不就是事实上不存在吗？
“法布提的诅咒，是一种特殊的炼金药剂。”塞拉诺大法师脸色沉重：
“简单的说，它会沾染在船体表面，不停地吸引海中魔兽攻击船体。在这过程中，魔兽流出的鲜血，会进一步扩大【法布提的诅咒】对魔兽的吸引力。”
这就很麻烦了。魔兽攻击船体——被打死——吸引魔兽攻击——再被打死——无限循环……
格雷特嘶嘶地吸了一口冷气。船长接着补充：
“我们在船舷侧面，昨天被弩枪砸出的凹坑里，发现了大量膏体状药剂覆盖的痕迹。虽然刚才已经刮除药膏，沾染在船体上的部分，还是需要七天左右才能消除。初步推测，是昨天的捕鲸船在最后挣扎中，出于报复心理，用弩枪蘸取药剂击中我船。”
天晓得那艘船上有什么重要人物！【法布提的诅咒】这种药剂，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
“那怎么办？”辫髯矮人维格兰高声叫道。矮人绝大多数都是战士，就算有个别牧师，也缺乏飞行能力。还要连续不断地被海兽攻击七天……
深海里可是什么都有。万一招来强力魔兽报复，他们自己不足惜，殃及塔伯特大师，那可就麻烦了。
“大家放心，【点金石号】是一艘强力炼金船，我们有信心面对各种挑战……”船长提高嗓门。话音未落，船身一震，所有人东倒西歪——
新一波魔兽袭击，开始了！
“@#￥％……”
格雷特再一次被赶下甲板。这次战斗的规模比中午更大，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战斗结束之后，格雷特真切地看到，船长的脸色比中午凝重了许多。
格雷特想了想，悄悄找到塞拉诺大法师，向他请教【法布提的诅咒】的相关情况。大法师为难地摇摇头：
“这个炼金药剂相当罕见，一旦中招很难解除。解药的几种关键材料，我们这次都没带。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我们现在没有条件……”
“什么法子？”
“阳光。把船开到船坞里，让船身照射阳光，最多只要一天一夜，【法布提的诅咒】就能完全失效。”
“只有阳光？其他的光不行吗？”
“不行……我们都试过了……”
魔法里，能召唤光明的魔法相当多，从0阶的闪光术，到7阶的光辉谴责、辉煌光环，足足能写一本书。但是，议会之前试验的结果是，这些魔法，基本上都不能对【法布提的诅咒】起效果。
即便如此，死马当活马医，船上的魔法师们也陆续下去试过。试验结果是，仅有少数几种点对点的射线，能够分解药剂。而分解的速度，甚至赶不上下一次魔兽进攻，鲜血沾染船身造成的负面影响。
而要指望阳光……现在天已经黑了，即便魔法师们能找到一块陆地，施法将炼金船托举到陆地上，那也是一整夜以后的事情。
格雷特低头思忖。一定要用阳光，而不是魔法召唤来的光明，也许，是因为光波的种类不对？
“大法师阁下，我有个法子，也许能试试看？”
格雷特曾经用多种光系魔法，比如闪光术、蓄发明光、光辉凝视等做过棱镜实验，并没有分解出紫外光——也就是说，对细菌没有杀灭作用。换句话说，如果在海水中制造大量紫外线，或许能加速药剂的分解？
他从空间袋里一样一样掏东西。电线，手摇发电机，汞弧整流器……七手八脚装配在一起。塞拉诺大法师看得眉头紧皱：
“哪有那么麻烦？交给我！”
他伸手一指，一股海水凌空飞起，落入水手拖过来的大木桶。把汞弧整流器接上电线，浸入水桶，两头搭在桶外。大法师微微闭目，瞬间，一股亮白色的电弧落在电线上，直接穿透整流器。
幽蓝色的光芒，迅速在水桶里闪烁起来。
这……这也行？
您是变化系的大法师啊，这一手，我还以为您是塑能系的呢！
格雷特讶然。塞拉诺大法师却不理他，跨到桶边，一翻手，迅速滴了几滴药剂下去。不等他继续动手，旁边一位魔法师迅速放了个光明术，跟着就叫道：
“有用！诅咒消解了！”
满船人都是一喜。塞拉诺大法师抬起视线，锋利的目光，简直要把格雷特戳两个洞：
“你这个……还有多少？拿来！”
“这是汞弧整流器。我只有一个了。”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回答。见大法师阁下“哎”了一声，赶紧补充：
“这东西做起来方便！就是把水银装到非常透明的玻璃瓶里，插石墨棒，抽真空！”至于电线的问题，电线绝缘的问题，发电的问题，大佬您自个儿想办法吧……
大法师阁下一声不吭，拍了下空间袋。下一刻，亮白色的水银长龙一般飞出，另一边，玻璃纷纷飞起，自动熔化、凝固、塑形……
没过多久，【点金石号】船舷两边，亮起了两排蓝幽幽的灯光。

第三百四十一章 紫外线的奖励……你是要为难我胖虎？
格雷特新掏出的紫外线大法……啊不，汞弧整流器阵列，效果立竿见影。
之前魔兽的攻击频率都是半天一次，然而上了紫外光灯以后，从下午一直等到次日凌晨，才有一群铁骨海马攻击炼金船。魔兽数量，魔兽等级，比昨天下午那一回，都缩水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值的法师开动船首像，六臂娜迦手里的宝瓶喷出冰冻水流，在船身附近交织成网。贴着船舷一捞，就把这群海马兜起了大半。
到了白天更是清净。整整一个白天、一个夜晚，连续24小时，都没有成群海洋魔兽攻击【点金石号】。
第三天清晨，塞拉诺大法师做主，把汞弧整流器捞起来检修。直到傍晚时分，暂时离开保护的炼金船，才碰到又一个新的魔兽群落。
格雷特用安心的目光看着这场遭遇。谢天谢地，魔兽群的规模很小，也并没有主动攻击炼金船。而且，紫外光灯能断电检修，这就意味着——
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不会莫名其妙晒黑，更不会倒霉被怼出皮肤癌了！
“诺德马克法师，干得不错！”塞拉诺大法师毫不吝啬地感谢他：
“这次你可帮了我们大忙！”
他一边说，一边哗啦一声，从空间袋里倒出一堆东西。格雷特随便一扫，就看见了一只炼金翠鸟，两个一尺高的炼金人偶，一对护腕，几块不明用途的护符……
“来来来，随便挑几样，算我谢你的！”塞拉诺大法师慷慨地向格雷特挥手：
“别客气，想拿什么拿什么。要不是你想出这个法子，这一路上我光是和魔兽战斗，消耗掉的材料就不是小数目！”
格雷特低头看了一眼。大法师出品，必属精品，何况是十二级的变化系大魔法师。十来件造物上光华满目，按照法术灵光的强度，至少也是五级以上的魔法物品。
“不知道怎么挑了？”塞拉诺大法师身边，船长笑着加入话题：“我给你介绍一下？”
塞拉诺大法师向后一仰，让出位置。船长伸手在桌上拨了拨：
“这个翠鸟是传话用的，你设定好目的地，给它输入一点魔力，它就能飞过去复述你说的话；这两个人偶可以帮你做些精细的活计，比如称量一两克药品什么的；这对护腕附带了【猫之优雅】，每天可以激发三次，每次持续15分钟；这个护符……”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下去，显然在海上跑的时间长了，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别善于区分。说完一抬手：
“快点挑，挑完了，我这里还有东西给你呢！”
这些礼物都是好东西，但是，并不是他立刻用得上的东西。格雷特认真听完，向塞拉诺大法师和雅各布船长分别行了个礼，恭敬道：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遇到麻烦，我本就应该和您一起想办法……”
“小伙子别畏畏缩缩的！”塞拉诺大法师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
“让你挑你就挑！你拿出来的这东西，论价值，也不比这些玩意低！”
格雷特微微一笑。
汞弧整流器的造价并不算高，而且，也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但是，知道汞弧整流器能发出紫外线，想到用紫外线来促进【法布提的诅咒】分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这一点看，这个报酬，他拿得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他抬起视线，正视着这位变化系的大法师，提出了自己真正的要求：
“那么，您能否指点我一个变化系的小法术？”
塞拉诺大法师眼睛一亮。
教一个魔法，比起送个魔法造物还人情，当然要麻烦不少；可是，和一个善于思考、善于研究的后辈打好关系，这也是一件好事。他慷慨地拍拍胸膛：
“你只管问！别说变化系，八大学派，三级以下的小法术，你想学哪个我都能教你！”
“那太好了。”格雷特向前倾了倾上半身，一半感激，一半兴奋：
“【魔化武器】这个魔法……”
啥？
魔化武器？
塞拉诺大法师肉眼可见地泄了气。
魔化武器，变化系一级魔法……这个魔法，也太基本了吧！
变化系魔法师人人必学的！学会了这个法术，才好意思出门——以一级法师可怜的命中率，与其冲上去放魔法，不如在伙伴开始战斗之前，赶紧给他们加持一遍武器，然后安心缩到后面去……
看队友砍人！加持了【魔化武器】，武器的坚硬程度，锋锐程度，砍人时候的伤害，都能上一个台阶！
有些普通物理攻击根本打不出伤害的敌人，比如虚体、幽魂什么的，加持了【魔化武器】，也能打出伤害！
这种杀人放火……啊不，居家旅行必备魔法都不懂？你四级了啊！就算是塑能系的，偏科也偏的有点严重了！
“啊，不是，我并不是请您教我这个魔法。”格雷特赶紧解释：
“我是想请教一下，这个法术除了加持在常用武器上之外，能不能加持一些不太常用的东西……比如……”
格雷特双手一合，手掌中间，莹莹地亮起一抹绿光。一根纤细、柔嫩，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藤蔓，摇曳而出，向塞拉诺大法师柔软地弯下腰去。
大法师阁下瞪大了眼睛。在他右手边，雅各布船长一言难尽地指着那根藤蔓，手指颤抖：
“你……你要拿它当武器？要给他加持魔化武器？这么细一根玩意儿能干什么？！”
能用来做的事情可多了。格雷特光是凭空构思，就能想出十七八种用途。但是对于塞拉诺大法师，他只能尽量简单地解释：
“我希望它能够变得更坚硬、更锋利。能够按照我的要求，很小的空腔里伸进去，去咬断一些东西，或者切割一些东西……”
“唔……”
塞拉诺大法师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这要是一根自然生长出的藤蔓，加持【魔化武器】虽然有点难，好歹还能做到。可它是你催生出来的，本身就带了法术属性……”
他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开头还在向格雷特解释，渐渐地就变成了自言自语。而格雷特，只是一声不响，用期待的目光盯着他看。
塞拉诺大法师由自言自语而起身踱步，由起身踱步而乱抓头发，由乱抓头发，而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撞。忽然大喝一声：
“不管了！”
扑到桌上，哗啦一扫，那堆人偶、装备、护符、各式各样的用具，全部被扫下地面。铺开纸笔，刷刷刷，刷刷刷，一眨眼功夫，白纸上已经布满了各种鬼画符。
“我非要解出来不可！一个一阶的小魔法，绝对、无论如何，不可能难倒我！”
他满头褐发根根竖立，褐发里的几缕银丝，几乎要笔直弹了出来，宣示自己的存在。眼看着，这个魔法解完，又要有一群褐发叛变到银丝那边去……
雅各布船长看得心惊胆战。他悄悄退了两步，背贴房门，小声问格雷特：
“你不会也想请教我魔法吧？”
“一个小魔法……”格雷特极力睁大眼睛，让瞳孔里倒映着雅各布船长的影子，显得自己特别真诚：
“真的，就一个一阶的小魔法，咒法系的，海上航行常用的……您不至于不会吧？”

第三百四十二章 船长阁下，请问船上有羊吗？
格雷特向雅各布船长请教的，果然也是个一阶的小魔法。照理说，对于这位11级的咒法系大法师来说，应该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
“深呼吸？这个你又想怎么改？”
【深呼吸】，咒法系一阶魔法。牧师也有相同神术，这个法师，可以让施法者本人觉得自己的胸腔充满了空气，如同刚做了一次深呼吸一样。魔法师可以正常吐气，到持续时间结束后，肺里仍然充满空气，可以继续憋气。
而法术持续时间……基本上也是成人一次呼吸的最长时间，6秒钟左右。
这个魔法，确实是水上航行时，施法者常用的护身魔法。哪怕不是咒法系的魔法师，也会把它练到熟极而流。不为别的，就为了在突然落水时，能够尽快施展出来，不至于呛水或者溺水。
但是……
“你想怎么改？”
雅各布船长盯着格雷特，满眼警惕。刚刚那个【魔化武器】也是小魔法，而且是基础得不能更基础的小魔法，结果呢？
塞拉诺这会儿还在扯头发呢！
格雷特微笑着举起手，努力展示自己的纯良无害。呃，看上去没什么效果的样子，雅各布船长绷得更紧了……
“我的问题很简单。第一，这个魔法，能不能对别人施展？”
雅各布船长立刻松了口气。按照标准的法术书，答案当然是“不行”，但是航海者们多半有一两手秘诀。他非常慷慨地凌空勾勒：
“这里有一个小技巧。你看，法术模型这样改动……”
旁边的塞拉诺大法师投来了仇恨的目光。为啥你的问题这么简单，我的就这么难？在法术造物上叠加魔法，那可不是1＋1=2那么简单！
呃，如果格雷特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帮他改成，那可有1＋1=2那么难……
当然格雷特并没有听到。这会儿，他正埋着头刷刷记笔记，绘图，抄写，很想给法术模型画个三视图，再归纳一个函数什么的。一边写，一边问：
“对别人施展的话，怎么能保证不撑爆别人的肺？”
“呃……”
“短促、多次通气能做到吗？”
“这个……”
“如果我只想在一边肺部充满空气，另一边放着不管，要怎么做？”
“……”
“如果我想要充进他人肺里的是别的气体呢？比如说，我手里试管当中的指定气体？”
“……你是想杀人吗？！”
格雷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掏出一管氧气，举到船长面前：
“我就是想充这个……”
我不是想杀人，我是想救人，30％氧，50％氧一直到纯氧，当然是自己事先配好了，用起来比较放心啊！
雅各布船长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脸色稍霁。虽然只有一口，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灵性活跃了少许，精神振奋：把这种气体充到肺里，确实会对人体有益？
既然有益，那就应该认真对待了。雅各布船长叹着气铺开了纸笔：
格雷特这些要求，除了第三个——只在一边肺部充满空气——比较难以做到，其他几个，理论上都有可能。但是，从理论到实际，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没办法，算吧！
谁叫他欠了这小子情呢！
两位大魔法师一边一个，埋头苦算，休息室里稿纸乱飞，时不时地就下一场雪。而格雷特同学，揣着新到手的法术模型，谢了塞拉诺大法师和船长阁下一声，加快脚步，回了自己在甲板下的房间。
——得赶快学会！
还有几天就要靠岸了，趁着雅各布船长还在死命计算，要先把【深呼吸】的第一个变体学会！有不懂的地方，才好抓着他问啊！
【深呼吸】的变体并不算难。在原本的法术结构上，额外加挂一个模块，把施法目标指向其他人。至于充气量的问题，雅各布船长是这样说的：
“人和人都差不多。你给自己施一次法，充多少气进去，给别人施法也充多少气进去。放心，不会把肺涨破的！”
讲到这里，还“哈哈”笑了两声，自以为说了个不得了的笑话。格雷特僵着脸赔笑，心里打鼓：
那不能一样啊！
你觉得一样，是因为你船上都是大小伙子！
一般情况下，成年男性的肺活量一般在4000－5000毫升，成年女性一般在2500－3500毫升。这要是给一个瘦小的姑娘，一口气充了5000毫升气体，分分钟给你玩出肺泡壁损伤、肺泡间隔破坏甚至肺气肿来！
没办法，格雷特只好干回了老本行。拆解法术模型，计算函数曲线，做试验……
“伯纳德——”
野蛮人飞奔而来。
按照格雷特的要求，伯纳德去借了一个大木盆，一个五升装的小号橡木酒桶。木盆里倒上一巴掌深的水，再把木桶里装满水，倒扣进盆里。一连串活计行云流水，留给格雷特的活计，只剩下测量木盆直径了。
格雷特卷起袖子，用法师伎俩在木盆边缘划了条竖线，贴着水面画上一条横线。翻翻算好的数字，又沿着竖线，接二连三划出一串横线。
“嘿！”
格雷特喊出【深呼吸】的启动音。咕嘟咕嘟一连串声响，木盆里，水位悄然上升，依次浸过了一个个刻度。
“1，2，3……7，8……4500毫升！超标10％，再来一次！”
“嘿！”
4000毫升多一点！
“嘿！”
3800毫升！
“嘿！”
加油啊格雷特！
这个法术练习纯熟了，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的时候，就不用一边按压心脏累得要死，一边争分夺秒，趴下去给人口对口呼吸了！一个魔法，搞定！
如果更熟练一些，还可以用【高等法师之手】配合【深呼吸】，连续不断地做心肺复苏！【高等法师之手】的按压力度，可以达到40磅，两只一起上，不行的话四只一起上，比真人上阵轻松多了！
他蹲在水桶边上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当天的施法次数消耗了一多半，终于配合法术模型里的函数曲线，把充气量精确到了100毫升以内。接下来，就是在动物身上做实验了。
格雷特兜兜转转，再一次推开了塞拉诺大法师的房门。两位大佬还在那边头对着头，算得胡子上都沾了墨汁。格雷特蹭到船长身边，小心翼翼问道：
“船长阁下，请问船上有羊吗？”
雅各布船长用一言难尽的目光剐了他一眼。

第三百四十三章 异乡人，你知道光辉之主吗？
格雷特额外费了一堆口舌，才向雅各布船长解释清楚，要羊是干什么。是做实验，真的是做实验，拿活羊试验魔法，不是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嗯，如果运气比较不好，有可能把羊折腾死；如果运气好没折腾死，也要把羊解剖了，看看肺部会不会有损伤……
“所以你一次要干掉几只羊？”雅各布船长不放心地看着他：
“船上可没几只了！别一口气祸害完了，最后几天没东西吃！”
魔法师的试验他太知道了。一个手滑，弄死一片实验动物，那就不是个事儿。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要是一次性干掉了所有羊只，船上的魔法师和骑士，以及客人们抱怨起来……
“不会的，您放心！”格雷特连连保证：
“再说了，解剖羊也需要时间的，我一天能剖几只羊啊？最多四只，上午两只下午两只，不能更多了！”
“……行，你自己找后勤长去说吧！要是羊被你杀坏了，乘客们抱怨，我可不替你说话！”
格雷特由此过上了实验魔法——解剖——再实验魔法——再解剖的日子。每天穿着长筒大皮鞋，围着皮围裙，在后厨里转来转去给厨师打下手，弄得全身上下乱糟糟一团。黑鸦沼泽看到他这个样子，大概会立刻心花怒放。
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下，格雷特的魔法控制水平长进极快——主要是每次都可以直接剖，肉眼检查羊肺泡的损伤情况。
而雅各布船长也十分给力。在贸易团下船前一天，他居然真的解析完了法术模型，把格雷特那几个问题都回答了出来。当然，单肺通气除外。格雷特看着他一样一样演示给自己看，脸上写满惊叹：
“这么快啊……”
隔壁的塞拉诺大法师，还在继续薅头发呢！
“那当然！”
雅各布船长昂首挺胸，接受格雷特的敬仰。等格雷特一告退，他立刻放起一个水镜术、外带一个照明术，前前后后，努力数自己的头发：
好像头顶中央的空白区域又扩大了5毫米……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可真能给他惹事儿！
格雷特偷笑着把船长的怨念抛在脑后。他跟在贸易团队尾，脑袋左扭右扭，好奇地观察着安尼亚港。这座港口，和尼维斯城的港口，那可太不一样了！
安尼亚港是黑门半岛最大的海港，也是唯一的贸易港。面对海湾，背倚山峦，三面被群山、丛林和原野环抱。格雷特站在港口极目遥望，一片浓烈的绿意，从不远处的丘陵直铺到天际线，竟看不出山林延伸了多远。
有了这么多山林，那木头自然是可劲儿地造。格雷特一路走来，栈桥用的全是一条条的原木，合抱粗的巨木直接砸进海湾深处，一米多宽、巴掌厚的木板并列在栈桥上，木板之间一条缝都没有，踩上去格外有安全感。
相较而言，尼维斯港的木栈桥，那根本就不能叫木头！
格雷特比量了一下，暗暗咋舌。他取得橡木杖时，跟着埃尔文长老走遍山丘，见到的最大的橡树，都没有这个大！
“还有更大的木头吗？”
他小声问。前方的魔法师还没回答，伯纳德扛着大骨头棒子，在背后“嗯”了一声：
“看那艘船。”
格雷特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远处的海湾外，正急速驶来一艘航船，船身修长，和前世的刚朵拉长得有点像，只是大了何止一倍。想来，也只有这种巨木，才能造成长船的龙骨。
船舷并不高，也并没有像【点金石号】一样，在甲板上再起一层楼。两边船头尖尖上翘，直指苍天。形状对称，唯一的区别就是，一边雕刻着生动的龙头，张目咆哮，形状狰狞。
船身两侧，密集排列的盾牌反射着银光，如同两列银色的龙鳞，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这是……？”
“是战船。看这样子，多半是刚做了一票回来。”
伯纳德的声调隐隐兴奋。格雷特下意识地缩了一缩，快步跟上队伍。
港口帆樯林立，整个安尼亚城，甚至整个黑门半岛，都说得上地广人稀，然而站在海港边一眼扫过去，高高矮矮，至少有百来根桅杆。整个港口区，瞬间撑出了人流如织的气势。
揽客的，叫卖的，替客人运行李的，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奔跑的人一眼看不到头。格雷特一行人沿着栈桥走动，居然还需要时时拐个弯，避让一下往来的行人。
他们走出港口区，穿过几条长街，直接进入一座旅馆。那旅馆是栋三层楼房，外墙上一层一层，全是极结实的原木，顶上还用原木搭了个坡顶，格雷特目测了一下那高度，绝对超过前世六层。
楼顶尖端树立着一面三角形旗帜，厚重的帆布上绘了一只乌鸦，烈烈风响。一行人穿过楼房，在后面的一座独立院落安顿下来，塞拉诺大法师指着旗帜，高声道：
“大家认准这面旗帜。这就是【乌鸦旅馆】的标志，在整个安尼亚港，随便问谁，都能带你回来。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吃过早饭出发。大家可以自己去港口逛逛，注意安全，记得晚上早点回来！”
一群人轰然应诺。除了轮值看守货物的几人，大多数贸易团成员都巴不得上街去逛。格雷特匆忙洗漱了一下，换上一套寻常衣服，立刻拽着伯纳德上了街。
【乌鸦旅馆】所在的长街相当繁华。格雷特一路逛过去，两边的商店琳琅满目：
鹿皮，狼皮，熊皮，海豹皮，海象皮；
厚重绵密、光泽饱满的黑狐狸皮，单独放在中间，被成排地悬挂在木架子上；
长刀、短刀、巨斧、战锤，一排一排，寒光凛冽，里间打铁声震耳欲聋；
再走过一段，居然有一座砖石砌成的小楼，大块透明玻璃镶嵌的橱窗里，摆设着成套的洁白瓷器……
格雷特一路走，一路看，目不暇接。走着走着，他忽然在巨大木房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座可爱的小房子：
房子正面并列着两座建筑。左边那个，被两条优雅的弧线围拢，像一片下面饱满、上面尖锐的花瓣，与门口的三层圆形台阶、中央的椭圆形木门和二层的长方形玻璃窗一起看，又像一只踞在原地的企鹅；
右边那个，是砾石砌成的圆筒形，在圆筒上挖出一块，镶了一扇长方形木门；圆筒的高度比左边的企鹅低了三分之一，顶上空了一截，更往上又戴了一个尖顶；
两个门口后方，延伸出去三四块尖锐屋顶，以及一座二层小楼。整座建筑一眼望去，像是孩童最天真的造物，又浸满了时代的风霜。
格雷特忍不住走过去看。企鹅建筑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流淌出音乐声，圆筒的木门却紧紧关闭。格雷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犹豫着是不是可以进去参观，忽然，企鹅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身穿白袍的老头，笑容和蔼：
“异乡人，您是否愿意进来看看，了解一下光辉之主的恩典？”

第三百四十四章 狂化后遗症能救么？
格雷特吓了一跳。
如果不是他前世当过急诊科副主任，着实见了不少场面，可能演变成物理意义上的一跳。即便如此，他也反射性地倒退半步，差点撞上伯纳德：
我为什么要出来逛街呢？
我为什么要来看这个房子呢？？
我为什么为了逛街方便，还给自己挂了个【通晓语言】呢？？？
如果没挂【通晓语言】，我至少可以假装游客，语言不通……
不，现在已经不是后悔的时候了！这个老头儿是光辉之主的几级牧师？我能不能打得过他？他会不会杀我？！
格雷特戒备地后退，一边退，一边观察对方。安尼亚城的傍晚，气温估计只有零上七八度，格雷特自己裹着厚呢绒外套，领子高高地竖起来一圈。老头儿却穿着一件白麻布长袍，透过丝丝拉拉、没有锁边的下摆，甚至能看到光着的脚脖子。
哦，没有打赤脚，但是那双露着脚趾头的麻鞋，也比赤脚好不了多少。
光是这样一身衣服，在寒风当中毫不畏缩，就是妥妥的大佬气场。当然，具体等级么……
等级么……
不好意思，眼前这个老头儿身上，没有任何等级标志。唯一佩戴的饰物就是一枚木质圣徽，光滑油润，带了一层厚厚的包浆。
“我不是光辉之主的信徒。”他深吸一口气，缓步后退。老头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红润的脸膛上，皱纹一片一片舒开：
“没关系。光辉之主不会拒绝任何人，就像天上的太阳，会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不会因为是异教徒就收回祂的光耀。异乡人，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年，日常见到的，多半是异教徒和无信者，我可从来没有因此就伤害他们。”
他笑容慈善，语气温和。格雷特有点放松，想到对方的身份，又坚决摇头：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
“马丁爷爷！马丁爷爷！”
格雷特身后忽然钻进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家伙。擦过格雷特，直奔老头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顿时在白袍上留下一个黑手印：
“我爸爸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抱歉，异乡人，我失陪了。”老牧师马丁向格雷特点了点头，匆匆跟着孩子走开。格雷特犹豫了一下，悄然远远跟在后面，七拐八弯，朝背街里的小巷走去。
走出去半条街，远远地就看见明光闪耀，像是头顶上炸开了一枚照明弹。格雷特顺着方向走过去，很快，就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那规模，大概就和几十个伯纳德肩并着肩，站成一排似的。
格雷特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住了脚步。既没有尝试挤进去，也没有尝试踮脚去看。他隔着五六步远，望了望那群野蛮人宽阔的脊背，便原地站住，侧耳倾听：
圈子里有人在吟唱。
如果格雷特没有听错，那个老迈的、醇厚的嗓音，就是之前和他交谈的马丁牧师。
这会儿也不知道病人情况如何，总之老牧师的吟唱声铿锵有力，剑拔弩张，把一首安抚治疗用的圣咏，活生生吟唱成了战歌。
这……如果是在急诊室里，这种调子，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肾上腺素！”
“多巴胺！”
“硝酸甘油！”
“速尿！”
“催血！快点催血！跑起来！”
格雷特越发舍不得离开。圈子里的圣歌响了又响，光芒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最后，老牧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满是疲惫：
“我已经尽力了……”
“可是我爸爸/哥哥/首领/老霍里克还没好啊！”一群声音乱糟糟地嚷嚷。人群中央，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格外焦急：
“马丁大人，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吧！首领是为了我们才狂化的，他拼命干掉那头海豹，我们才能平安回来……现在他这个样子，我们没法和他的家人交代啊！”
“我已经尽力治疗了他的伤势，抚慰了他的灵魂。”老牧师精疲力竭的声音透过人群传来：
“但是，选择狂化，就是把灵魂交给魔鬼，来换取力量。灵魂的领域独属于主，他能不能康复，也唯有期待吾主的慈悲。”
“愿光辉之主保佑他。”
“愿光辉之主保佑……”
几十个野蛮人嘟嘟囔囔地念。口不应心的样子，和前世的兔朝人跟团游时给佛像磕头、或者给圣母像披红上香，简直一模一样。念着念着，人群开始散开，格雷特趁机钻进去看：
地上躺着一条大汉，个头魁梧，比起伯纳德还高了至少半个头，被三条金属锁链死死捆住。他本人无知无觉，双眼怒瞪，神情呆滞。胸口、四肢都有残存的血迹，显而易见经历了一场恶战，肉体的伤势刚刚被治愈。
刚刚狂化过……狂化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格雷特完全没有头绪。他左手边，伯纳德一起蹲下来看：
“是【步行者】霍里克啊！我从这里出发乘船之前，他还请我喝过酒……老板，你能不能救救他？”
我都不知道啥是狂化，怎么治？
格雷特瞠目。然而就在此时，大汉浑身一颤，大嘴张开，一股酸腐的涌泉直喷出来。格雷特往后一仰，险险让过喷射物，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伯纳德赶紧伸手来扶他。格雷特却一把推开他的手：
“别管我！去扶他！让他头侧向一边！别给呕吐物呛死！”
一边说一边换了个姿势，手扶地面，向大汉冲去。动作别扭，近乎连滚带爬，格雷特自己却半点意识不到：
见鬼的！喷射状呕吐！这颅内压得有多高了！
他扑到大汉面前，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急促地连串提问：
“头痛么？恶心么？手能不能动？腿呢？能听见我说话吗？眼睛跟着我手指转一下？”
病人毫无反应。倒是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回答：
“头痛啊！狂化结束肯定头痛的！”
“经常恶心……”
“呃，如果狂化完能恢复，一般不会有事，但是有时候手脚会抬不起来……”
“啊！他开始抽抽了！”
格雷特抚额。狂化是什么情况他还是不了解，但是这一连串症状，怎么听怎么像脑出血……
“异乡人，我的方法已经用尽了，你能帮助他么？”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头颅CT——爱的魔力转圈圈
格雷特最开始并不想插手。
他完全没有把握！诊断设备没有，治疗药物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让他拿头治，还是拿膝盖治？
再说他前世只是急诊科医生！急诊医生！碰到疑似脑出血，第一反应是急救，第二反应是——
打电话，叫神经内科，可能还要叫神经外科，速度下来会诊！
奈何医生职业病发作。看见有人躺在地上，疑似意识丧失，还在呕吐，怎样也要喊一声“开放气道——”
这一喊，身边目光灼灼，几十双眼睛都盯了过来。刚刚散开一些的野蛮人哗啦一下，往里收紧，又围成一个整整齐齐的铁桶。格雷特顿时呼吸困难：血腥气也就算了，汗臭味简直了！
“你们散开！病人需要新鲜空气！”他头也不抬地喊。左前方，之前那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接口道：
“您能救我大哥吗？”
格雷特一噎。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向——没有看向说话的人，反而看向站在边上的老牧师。老牧师脸上的红润褪了一大半，满满疲惫，还是支撑着向他微笑点头。联系之前那句问话，意思显而易见：
这个病人交给你了。
格雷特愁苦。他慢慢慢慢扭头，往左看，往右看，都是一片快要烧起来的目光。而且，病人家属已经催上了：
“能请您出手治疗吗？”
“需要什么药物？我们立刻去找！”
“报酬什么的不用担心，只要您治好他——”
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的钱袋落在地上。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可能救不了他——”
“那也请您尽力一试。”一个柔和的女声传来。格雷特扭头，只见人群向两侧分开，走进一位身材高大、肌肉壮硕的野蛮人女子。
她比格雷特高了快半个头，身上裹着一条白狼皮，森森狼牙搭在肩头，狼眼黑森森的，死不瞑目。手握骨杖，杖头雕刻了一只黑色乌鸦，脚步轻盈而快速。所过之处，两旁的男子不停躬下身去：
“奥尔加。”
“奥尔加。”
“深思者大人。”
女子向他们快速点点头。她走到格雷特面前三步远，隔着躺在地上的病人，向格雷特欠身：
“马丁牧师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刚才，您尝试让我的丈夫离死亡更远一些，我们看到了，并且感激您的善意。如果您愿意尝试一下，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可以接受。”
如果前世的病人家属都这么通情达理，那就太好了……格雷特心里感慨。他正色解释：
“我很可能救不了他。我能力低微，而且今天刚刚来到这里，对狂化并不了解。而且，正如这位长者所说，头颅以内的世界，我们绝大多数都不了解，只能寄托于命运。另外，我明天就要离开——”
“我们遵从父神的旨意，父神说，在结局到来之前，不应放弃任何希望。”奥尔加慨然道。明明双眉紧皱，忧心如焚，说话却是干脆利索，半个磕绊都不打。
格雷特暗自慨叹，不愧是在一群崇尚武力的肌肉蛮子当中，能拥有独立绰号的女子。他点头道：
“那您稍等一下，容我为您的丈夫稍作检查。”
他屈膝跪下，盯住患者双眼。巨汉仍然死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然而，训练有素的医生眼里，却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瞳孔缩小，视线下垂，盯着自己鼻尖。格雷特伸手到他面前，手掌上移，巨汉的视线却没有半点移动。看上去，很像是丘脑出血的样子……
格雷特飞快地判断着情况。他一边检查，一边询问：
“狂化到现在多久了？”
“是狂化结束就倒下来了吗？”
“你们狂化的时候，一般是什么情况？”
有奥尔加在场，旁边的野蛮人没谁吵吵嚷嚷，只有患者的弟弟一字一句回答：
“半天左右吧……”
“不，干掉那头海豹以后，发了好一阵子疯，我们差点按不住他……”
“狂战士的狂化，是让愤怒的力量充斥自己的胸膛，愤怒燃烧时，可以无视一切伤势和痛苦……”
格雷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思忖片刻，扭头道：
“能否请哪位演示一下狂化的过程？快要狂化的时候收手就可以，开始之前喊一声，让我按着你的胳膊感受一下——”
“我！我！我！”
野蛮人争先恐后地举手。
一番争抢之后，还是患者的弟弟拿到了机会，坐在格雷特面前。四个野蛮人按住他手脚，伯纳德按住他右手，以防他狂化之后六亲不认，打到格雷特。格雷特坐在桌子对面，伸手搭住他脉搏，凝神数了一分钟：
“开始吧！”
对面响起一声虎吼。格雷特紧盯对面，看见那个野蛮人脸色通红，青筋凸出，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指尖下面，脉搏从50次/分，一口气飚过了100次/分，撞击指尖的力度也大了许多，显而易见血压飙升——
“停！”
他大声喊。奥尔加早有准备，此刻吟唱声忽然变得高亢，骨杖一指，泼洒出一道冰雪般的光环。野蛮人打了个冷战，迅速平静下来，脉搏和血压也快速回落。
行。
吧。
果然是肾上腺素狂飙，狂飙，增加战斗力。飚过头的结果就是，血管爆了……
脑&#183;出&#183;血。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格雷特放开手，起身向奥尔加解释。他挥挥手，空中出现一个头颅模样的【无形幻影】，头骨，大脑，里面的血管，一块一块，历历分明：
“就是大脑里面的血管爆了，血液流出来，压迫了大脑。如果知道是哪一根血管爆了，流了多少血，我或许有办法处置。可我现在没有办法知道细节，请问，您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看见他脑子里的情况吗？”
他期盼地望着奥尔加。如果在前世，他早就大喊一声：拉去做个CT。奈何现在没有CT机，只能寄希望于野蛮人的祭司，或许有什么奇怪的法门。
“……我没有办法。”奥尔加沉吟片刻，黯然摇头。她将期待的目光投向马丁牧师，老牧师想了想，也是摇头：
“蒙光辉之主恩典，我们可以用神赐的圣光，照透一个人的身心内外。但是这个神术，我全盛时候才能勉强施展，今天消耗已经太大，支撑不住。如果可以，我明天黎明祈祷之后，过来施展一次？”
格雷特立刻摇头。脑出血有最佳治疗时间，能早一点，就早一点。而且，他今天晚上必须回归宾馆，明天一早，要跟大队人马从宾馆出发……
他咬咬牙，掏出【无尽墨水笔】，塞进伯纳德手里：
“站到我对面去！我移动，你就跟着移动，确保一直和我面对面！”
伯纳德表示收到。格雷特让人把患者扶起来坐直，自己和伯纳德面对面，站在患者两侧。凝神，静气，微闭双目，进入冥想视野——
【侦测魔法】！
嘛，所谓CT，就是一层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切得非常薄的X光……然后，用计算机把数据统合起来，得出精密图像……
没有CT机的情况下，只能勉力而为，尽量人工试一试了！
格雷特奋力启动X光魔法。这一启动才知道不好：一张平片阅读起来容易，几十张，几百张，切得非常薄的平片，要记住每一个数据，最后合成图像，那可真是太不容易。
他只扫了七八层，额头、鼻尖，就密密麻麻地渗出了汗来。
不行了吗……
用人力挑战计算机，到底，还是太难了吗……
格雷特咬了咬牙，向左跨出一步。再坚持一下，我已经得到一点点数据了，再试一次！
“伯纳德！向左！”
“来了！”
一步，一步，又一步。格雷特和伯纳德以患者为轴，缓缓地转着圈子，半天才挪一步。只踏出三步，格雷特头晕眼花，摇摇欲坠，汗水已经从额头流到了下巴。
“你在干什么？”
圈外忽然有人问。格雷特一回头，蓦然大喜：
“阁下！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么？再不来你都要倒了！”
塞拉诺大法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格雷特秒懂：马丁牧师放治疗术的时候，那个动静真是不小。塞拉诺大法师大概也是出于警戒的缘故，特地摸过来看看。说不定，本来都没打算出面……
奈何自己钉在了这儿。塞拉诺大法师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不得不来问上一声。
格雷特三言两语，向大法师阁下解释了自己的需求。塞拉诺大法师想也不想，就摇头：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你站开一点，等着！”
他取出一只镶宝石的手环，握在掌心，向患者一点。格雷特只觉得身上寒毛一竖，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寒风掠过身边。他好奇扭头，塞拉诺大法师却并不解释，微微凝神，仿佛在倾听什么。片刻，侧过脸看他：
“脑子你画得出来吗？画出来，我指给你看哪里出血！”
格雷特飞快地招出【无形幻影】。大法师阁下盯着他勾勒的图影，指指点点：
“这里有不少血……这里……这里……这里……”
“大师您怎么知道？”
“我让虚体生物进去看的啊！”塞拉诺大法师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啊，以后想看人体内部怎么样，最好契约一只虚体！”
？？？？
这也行？

第三百四十六章 虚体指引下钻孔引流术
想知道患者体内情况，就招一个虚体生物进去看一眼？
格雷特目瞪口呆。好吧，这一点也不科学，但是真的很魔法。
如果前世的医者们知道这一招，大概会痛哭流涕，羡慕这等医疗条件。哦，部分前辈或许还会打听，死了以后怎样才能化身虚体，以便亲身用肉眼观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虽然到了那个时候，估计已经没有“肉眼”了……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把精力集中到塞拉诺大法师的转述上。嗯，虚体生物的观察效果确实不错，哪根小血管破了，哪里有一堆血块，脑脊液红乎乎的一片，全都能描述出来。
偶尔有描述不了的地方，塞拉诺大法师手指一点，嗖的一声，又是一阵冷风刮过身边……
再让虚体生物进去看一眼？有一说一，这比胃镜、肠镜、支气管镜没看清楚，重新下个镜子啥的，真要方便太多了。
至于脑出血的量……
格雷特掏出了记录本，取回【无尽羽毛笔】，现场刷刷刷开始算。
哎，有虚体生物的描述，看着【无声幻影】勾勒出的图像计算血量，比拿着CT图算血量方便多了。后者据说需要公式，反正他没算过；前者……前者只是立体几何问题嘛！
高中数学就能算的！
格雷特越算越是脸色凝重。计算完毕，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指着面前的【无声幻影】，向病人的妻子解释：
“请您看一下，病人是在狂化过程中，脑子里的血管爆了，出了很多血——这是虚体生物进去看到的情况。马丁阁下的治疗术已经止住了出血，但是之前出血量太多，凝成血块，压迫到了脑子。所以病人一直醒不过来，也不会说话、不能动弹。”
“那怎么办？”披着白狼皮的女子凝眉道：
“血已经止住了，再用一次——难道要切开头盖骨，把血块拿出来？会伤到脑子么？？？”
切开头盖骨？
姐姐你很勇啊！
格雷特刮目相看。但是回想一下，前世考古发现的原始人头盖骨中，也确实有过头盖骨被钻孔、甚至被切除的痕迹。有些头骨边缘，甚至还有骨骼重新生长的痕迹，表明病人挨过了这场手术。
由此可见，古代人勇起来，那是没有现代人什么事儿的，更不用说还有治疗术加持……
“是这样的，大脑不是一整块，而是两个半球，下面小脑等部分又是不同的一块一块……”格雷特尽可能详细地解释。不料奥尔加干脆地一挥手：
“不用解释，我亲眼见过。你直接说该怎么做。”
你不会还亲手切过人脑吧姐姐？
格雷特差点哆嗦了一下。他用格外敬仰的目光看着奥尔加，谨慎回答：
“我的想法是，只需要切开一个小洞。探进去一根管子，把里面的血块吸出来。纤细的，柔软的管子，轻轻探进去，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损伤。我有办法看见管子的位置，有些细微的地方，如果虚体生物能帮忙指引，就更好了。”
“可以。”塞拉诺大法师在边上沉沉点头。他用审慎的目光看着奥尔加肩上的白狼皮，和她手中的黑鸦骨杖：
“我可以用【无声幻影】做出模型，标识血管到达的位置。如果还是偏了，损伤到脑子的话——”
他的顾虑同时得到了两个回答。格雷特接口道：
“我的操作会尽量精细。损伤不会很大，我的治疗术，应该足以应付。”
格雷特的声音稍显犹豫，一字一句，却毫不含糊。与之相反，马丁牧师却是成竹在胸：
“我会随时准备出手。”
“好！”
奥尔加击掌。她分别向三人浅浅鞠了一躬，盯住格雷特：
“要我们准备什么，您说吧！请您尽管放手去治，就算治不好，我们也铭记您的善意！”
格雷特用力点头。他指挥众人把巨汉移到室内，打扫干净房间，在房顶和四周悬挂上干净的白布。给巨汉洗头、洗脸、剃干净头发，额外又用清洁术扫了一遍。掏出酒精，擦擦擦擦擦——
然后，开颅！
开颅这事儿格雷特真没准备。没有锯子，没有钻头，他也不是神外或者骨科的医生。然而出乎意料，奥尔加掏出一把小小的银匕首，往上吹了口气，立刻有熟悉的光芒在上面闪烁：
“从哪里切开？”
呃，魔化武器，然后直接上了？姐姐你不要这么剽悍啊！最起码，先洗手！
格雷特赶她去洗手，自己忙忙碌碌，把抽吸用注射器之类一样样备好。等奥尔加回来，格雷特已经施展好了局麻法术，根据血肿位置，在头皮上用【法师伎俩】画出一条3厘米长的弧线：
“慢慢来，顺着我的弧线下刀，不要太深。先把头皮切开——”
银匕首在奥尔加手里轻巧地一转。一小片头皮切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马丁牧师刚在边上说了一句：“这会流到脑子里去的——”
法师之手已经飞起，掀开皮瓣。格雷特手里的玻璃棒飞快点了上去。
玻璃棒当中夹着一根细细银丝，正是格雷特做出来、用于引导细菌催生术，集中神术范围的辅助器具。银丝顶端，细微光芒无声闪耀，些微皮肤出血立刻止住。
干得漂亮！
格雷特给自己打了个气。生理盐水冲洗颅骨，暴露骨板。法师之手第二次出击，剥离骨膜，然后，【法师伎俩】在露出的骨膜上，又画出了一个小而又小的圆圈：
“就是这里。钻个孔就行了。”
银匕首又是一转。患者颅骨上出现一道细微的痕迹，动也不动。
格雷特：“……”
姐姐，你打算空手划啊？颅骨那么坚硬的骨头，我们临床，都是用电钻搞定的！
然而白狼女士真就这么空手上了。除了格雷特，其他旁观者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塞拉诺大法师为银匕首扔了一个【高等魔化武器】，又给白狼女士加持了【蛮牛之力】和【猫之优雅】，马丁牧师落了一道光芒在她身上。奥尔加深深吸气，深深吐气，匕首再一次出手。
很快，一片淡黄色的颅骨，就被挑在了银匕尖端。
“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知道！”
格雷特咽了一口唾沫，踏步上前。他轻巧地在脑膜上划开一个十字裂口，双手捧起一粒种子，闭目凝神。翠绿色的藤蔓摇曳而出，夹着一缕事先消过毒、比头发丝还细的银丝，悄然探入脑膜内部。
格雷特微微蹲下，平视病人头颅。在他对面，一只法师之手捧着【无尽墨水笔】，充当现场X光。头颅左侧，塞拉诺大法师召唤出【无声幻影】，配合虚体的观察，实时演示藤蔓进入的路线……
格雷特操作得很慢。藤蔓进一厘米，看一眼X光；再进一厘米，再看一眼【无声幻影】。藤蔓顺着脑组织和脑组织间的沟回缝隙，曲折蜿蜒，不断向前。
这种操作方式，比前世的穿刺针，对病人脑组织的损伤显然要小了许多……
格雷特暗自评估着。很快，藤蔓尖端微微一缩，蓄力片刻，猛然钻进血肿当中，开始搅动凝固的血块。
“这不行啊……吸不出来……”
马丁牧师失望道。格雷特一言不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注射器，接在藤蔓另外一端。凝神静气，缓缓抽吸。速度一定不能快，脑部压力降低过快，会损伤大脑；也不能慢，慢了，负压不够，吸不出来……
1ml……2ml……3ml……针筒抽拉到头，夹闭藤蔓，退出针筒重新包裹，再来一次……
马丁牧师的治疗术在旁边一直闪烁。抽出大约15ml之后，患者的眼睛，忽然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醒了！他有意识了！”
马丁牧师喜道。格雷特脸色不变：
“继续！不就是醒了么！醒了也可以继续做的！”
前世的时候，医生一边做开颅手术，一边和患者对话，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这场手术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术结束，逐层治疗好硬脑膜、愈合颅骨、愈合头皮之后，患者已经能轻微地眨眨眼睛。马丁牧师在旁边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反反复复感知着患者的情况：
“生命气息确实变强了……所以下次医治狂化，可以钻个孔让血流出来吗？”
奥尔加千恩万谢，带人扛了一堆熊皮、黑狐皮、琥珀，硬是送到乌鸦旅馆。她再去马丁牧师的教堂送礼时，隔了老远，却看到一堆盔甲明亮的骑士，把教堂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师，这次行动，能请您和我们同行吗？”
火光下，骑士们背后的披风，赫然飘动着光辉之主的标记。

第三百四十七章 光辉骑士，你们连房子都抢啊？
奥尔加后退，后退，缓步后退。这位担任部族祭司之前，曾经以“白狼之奥尔加”闻名冰原的女战士，悄悄扯了一把肩上的狼皮。白狼双耳无声竖起，向内、向外，飞快地转了一转。
被微风吹来的声音，就这样经由白狼，传入了奥尔加的耳朵里。
“我只是个年迈体弱的老朽，只想在此治疗这里的人民，帮助他们，让他们了解吾主的恩惠。”老牧师的声音轻轻缓缓，透着疲惫：
“用刀与剑、血与火，荣耀吾主的任务，还是不要让我来担负了吧。”
“大师您太谦虚了。‘公正者马丁’的名字，我的老师念叨过不下十次。这次来北地老师也叮嘱过，这次任务，无论如何要请到您帮忙。”
一个年轻人接口道。奥尔加一听声音就皱了皱眉头：
那声音中气十足，显而易见是一位骑士。明明语气恳切，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油滑，让她想到未婚时几位讨厌的追求者。这家伙是谁？这支队伍的主事者吗？
“我已经老了，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余生了。”马丁牧师呵呵道。他那双破麻鞋踢踢踏踏，一路走向教堂门口。吱呀一声，门轴转动，却卡在了半道上：
“马丁阁下，我们这一次前来北地，带来的并不是血与火。”另一个更年长、也更沉稳的声音辩解道：
“我们带来了粮食和烈酒，以及众多的药品，希望能表达我们的善意，让北地人民免于饥饿和病痛。阁下，您能否帮我们看一下，还需要补充哪些物资，才能更好地帮助这里的人民？”
“唔……”
老牧师轻轻沉吟了一声，继续入内。五六个脚步声跟了进去，更多的人则四下散开，把小教堂包围在中间，更向外一圈圈搜索出去。
奥尔加在黑暗中打个手势。一群野蛮人抬着礼物，悄无声息，狼群一样退了回去。回到丈夫身边，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叫人送去乌鸦旅馆。
于是，第二天出发的时候，魔法议会的贸易团毫不意外地看见，一队光辉教廷的骑士缀在了他们后面。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教廷的队伍没有上来挑衅，议会的队伍也不至于主动攻击——毕竟他们不是来打架的。魔法师们保持警戒，除此之外，就当对方根本不存在。
格雷特额外多看了他们几眼。看到马丁牧师在队伍当中，还向他点头微笑了一下。
如此平平安安走了两天。到了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房间不够。
“没房了？”
“不好意思，我们全都包了。”
塞拉诺大法师的首席追随者，斯蒂芬骑士面前，一个身穿墨蓝色绸衣的商人靠着柜台点头哈腰，脸上却不掩得意。斯蒂芬骑士回望一眼队伍，纠起眉头，向他递出一个钱袋：
“能不能劳烦让两间出来？我们队伍里有病人——”
这鬼地方山道太窄，平地太少，建旅馆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不在这里住，就要往前再走一站，至少20里地才有住的地方！
到时候天肯定黑了……在陌生的地方走夜路，太不安全，尤其是还有光辉之主的队伍在附近！
“不好意思，真的没了。”商人又是一个鞠躬，忽然眼前一亮，绕过他向旅馆门口奔去。
斯蒂芬骑士转身跟上他，很快，就看见他有说有笑地，迎了几个光辉骑士进来。非但如此，老板都快步迎了出来。那个商人一手拉着老板，一手指着列队进来的牧师们：
“你看看，你看看，来了吧！小拉里的病，你尽管找他们，这些可都是高阶牧师，治疗术水平是这个！”
格雷特远远站在车队边上，看着一群光辉牧师大摇大摆，得意洋洋地进去。讲真，没有地方可住什么的，他倒是不太焦虑：
5级法师就有避难小屋了，可以住10个人；7级的庇护所虽然只能住8个人，但是自带铺位；9级法师的兵营术，足足能住40个人！法师出门在外，还能没地方住么？
只不过……被光辉之主的队伍挤出去，有点丢脸……
他扭头看看塞拉诺大法师。大法师脸色更阴沉一些，背负双手看着前方，从教廷队伍的车队，打量到那栋小小的、统共只有两层楼的旅馆。打量片刻，一转身，去找塔伯特大师：
“大师，我们再辛苦一会儿，往前走一段可以么？”
“咳咳咳咳——”塔伯特大师刚开口就呛了一口冷风，按着胸口，咳得弯下腰去。格雷特忍不住悄悄往前蹭，准备随时帮忙。大师咳了一阵，刚要说话，远处忽然烟尘滚滚，冲过来一骑战马：
“博鲁！博鲁你在么？”
“在！”旅馆老板迅速冒了出来。来人跳下马背，高高举起一面旗帜：
“问你一件事。魔法议会的队伍过来了么？”
“啊这——”
“我们来了。”塞拉诺大法师漫步上前。来人扭头一看，立刻大喜：
“那天多谢您了！报告您一个好消息，我们的领袖，‘步行者’霍里克已经清醒了，能够说话，手脚也能动弹。深思者大人特别打发我过来随行，请一路的部族帮忙关照，我赶了一天路才赶上来！”
说完回头转向旅馆老板，举起手里的三角旗帜。旗帜上，黑色乌鸦双翅张开，像是随时准备飞向天空：
“深思者大人说，是这些人救治了霍里克的狂化，他们是救命恩人，也是她的朋友——”
“什么？他们能治狂化？！”
老板的音量猛然拔高。格雷特哪怕隔了十来步，还是觉得耳边打了个炸雷，胸口都有点闷。轰轰轰轰，旅馆里一片山响，冲出来五六个野蛮人：
“谁？谁能治狂化？”
“狂化以后怎么样了？真的能治好？”
“其他的病也能治么？”
“博鲁，你家的小拉里，快叫出来让他们看看！”
几条壮汉一起嚷嚷，那效果，比五百只鸭子还吵了十倍——主要是音量太大。格雷特被轰炸得步步后退，奈何使者一眼就看见了他，旋风般冲了过来：
“对了！就是这位阁下！救治步行者大人，全是他出的主意！”
一群野蛮人轰然冲来。所幸伯纳德及时挡了一挡，才让格雷特有了点儿呼吸的空间。他左看看，右看看，慢慢举起手：
“呃……能让我们先入住么？”
“那当然！”博鲁砰砰地拍着胸膛：
“步行者大人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还有深思者大人的乌鸦旗在，这点小事，不成问题！你，你，你！去把房间收拾出来，请法师大人们入住！——啊，还有一位矮人大师，矮人是我们的兄弟，决不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旅馆门口，提前帮自家牧师抢到住房的光辉骑士们，个个脸色发青。

第三百四十八章 病因查出之前别止疼啊摔！
赛拉诺大法师办事相当稳重。出门在外，他没打算为了一点小事，就和光辉之主的队伍起冲突，也没有让店主把他们赶出去。而是和店主博鲁商量，另行安排房间。
最后，是帮光辉骑士们订房的商人，主动归拢商队人手，腾出几间房间。开店的野蛮人再挤一挤，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又空出几间，这才勉勉强强让众人都有地方住。
好一番闹腾才安顿下来。光辉教廷那边，牧师首领和护卫的骑士团首领交换几个眼色，便也默不作声。等到各路人马收拾完毕，店主回去准备饭菜，却扎在后面迟迟没有出来。
好一会儿，他忽然横抱着一个孩子，飞快冲向魔法师们这边：
“大师！看看我儿子——”
冲到一半，一个年轻骑士忽然站起，微笑着拦了一拦：
“这孩子不舒服么？我们这边有不少高阶牧师在，要不要请他们看一看？”
一边说，一边就直接伸手，把人往光辉教廷这边拽。与此同时，几个身穿黑袍、白袍、红袍的牧师从桌边起身，围拢上来。离得最近的一个黑袍牧师手握圣徽，喃喃祈祷，圣徽上已经闪起了白光。
博鲁脚步微顿，扭头四望。他身边，送乌鸦旗来的年轻野蛮人，用力推了他一把：
“哎！小拉里从两岁到现在，请过多少治疗者了？谁真的治好了？请普通治疗者有什么用啊，难得有个能治狂化的，还不赶快请人家看一看！”
野蛮人嗓门一向极大，这会儿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满大厅都听见他嚷嚷。格雷特手下一顿，扭头看去，立刻见到一群牧师冷着脸看过来。
……你们看我干什么？
又不是我要和你们抢病人！
赶路赶了一天了，你们的治疗术能治好，我也乐得省心！
目光再一斜，那边白光闪烁，已经开始落向男孩身上。格雷特飞快扭头，切了块肉，奋力大嚼。黑门半岛的饭菜简直一言难尽，他们登陆三天了，吃到的全是肉，和肉，和肉，和肉！
鹿肉，鳕鱼肉，鲑鱼肉，鲸鱼肉，海豹肉……
吃一顿很开心，吃一天就觉得腻，吃到第三天……
咱们多来点儿绿色蔬菜可以吗？
一道治疗术下来，男孩脸色平缓，显然痛苦已经缓解。博鲁店主松了口气，看向光辉之主牧师们的眼神，也多了些感激：
“那，那能请哪位看看吗？我儿子经常是这样，治好了，过一段时间又肚子疼，不怎么能吃东西。好些治疗者看过了，都……”
“普通治疗者和高阶可不一样。再说了，马丁阁下也在我们队伍里，您信不过我们，难道还信不过他么？”
年轻骑士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餐桌。手指处，老牧师慈眉善目，微笑点头。博鲁店主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看儿子：
“马丁大人的名声，我确实也是听说过的……”
他抱着儿子走过去。步子缓慢，小心翼翼，唯恐颠簸稍微大一点，儿子又喊肚子疼。走到桌边，老牧师笑着起身，摸摸野蛮人男孩的脑袋：
“怎么啦？”
“肚子疼……”
“是怎么样的疼？便秘吗？拉肚子吗？”
格雷特刚听到这里，耳边忽然一静，整个大厅里的音量低了一多半。环顾四周，不远处一个蓝袍法师若无其事，收回手来：
“吃饭呢！”
格雷特忍笑。没错儿，除了医生久经考验百无禁忌，其他人在吃饭同时，最好还是不要考虑下三路的问题……
只不过，不能听到那边的诊疗情况，确实有些可惜了。男孩，经常腹痛，治愈后容易复发，到底是什么病？
蛔虫？
嵌顿疝？
肠绞窄？
肠套叠？
肠梗阻？
肠易激综合征？
或者，野蛮人和人类不同，有什么特殊的病症？
啧，没有详细病史，没有查体，没有各种检查，都没法鉴别诊断啊……
格雷特一边想一边加速吃饭。魔法师施法隔绝了声音，却没有隔绝光线，他分明看到老牧师身边，另一个年纪老迈、衣着华贵的红袍牧师按了按男孩肚子，又揉了揉，低头祈祷。
星星点点的白光从他手中浮起，又无声坠落，雨点似的把男孩周身洗了一遍。
“移除疾病。”格雷特身边，医疗分支的魔法师希蒙德沉下脸色，低声道。“他们倒是抄得挺好！”
“移除疾病可以移除慢性病吗？”
格雷特悄声问。希蒙德沉吟一下：
“要看是什么病。有些是自己折腾出来的——比如说，从来不肯好好吃饭，不肯好好睡觉，酗酒，这样折腾出来的病，移除疾病也管不了。或者说，治好了，很快就会复发。”
所以说很多慢性病都根治不了……格雷特若有所思。很快，男孩活蹦乱跳地窜了出来。隔绝声音的魔法师一敲餐盘，对面的声音，立刻重新传了过来：
“爸爸！我好了！我不疼了！”
他撒开腿就跑。博鲁店主向牧师们鞠了一躬，连忙追在后面。
一跑一追间，格雷特忽然看到，男孩脸上有些异样的地方。他心里一跳，想也不想的放下餐具，追了出去：
“哎——”
没人搭理。
野蛮人，哪怕是野蛮人男孩的行动能力，都不是格雷特能比的。
格雷特从边上斜切过来，伸手阻拦，男孩只是一闪，就泥鳅似地闪了过去。
幸好送乌鸦旗来的那年轻人迎头赶上。随手一捞，揪着男孩的领子提了起来，转向格雷特：
“大人，您看出什么了吗？”
“……你把他放下，让我看看。”格雷特紧紧盯着男孩脸庞，一眨不眨。说话间，博鲁店主也快步赶了过来：
“你是？”
“这就是治好首领的那位大人！”持旗年轻人喝道。博鲁店主愣了一愣，立刻行礼：
“大人您——”
“哟，这么个小孩子，还大人呢～～～”
光辉教廷那边，最开始拦人的年轻骑士，阴阳怪气地提高了声音。
几个野蛮人都皱眉看过去。年轻骑士毫不退缩，嗤笑道：
“怎么啦？我说错了？你问问他几级？这么低的级别，就好意思自称为‘大人’？”
“我只是一个四级牧师，四级魔法师，并不敢这样自称。”格雷特平心静气地回答。他伸手在腰间一抹，取出橡木杖，握在手里：
“但是，刚才这位店主说，他的儿子治疗成功以后，经常复发。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帮到他们一点。”
橡木杖一取出来，一群野蛮人看他的目光，顿时又亲切了些，显然自然之神教团在本地名声不错。相反，光辉教廷这边，牧师和骑士们的脸色，却更加厌恶了几分：
“哟，四级牧师也会看病呢？”
刚才出手的红袍牧师背后，响起一声怪腔怪调的嚷嚷。立刻，格雷特这边，就有魔法师还以颜色：
“哟～～～光辉之主的人也会看病呢～～～法术模型还不是抄我们的……”
“魔法师也会治病了？你们自己城里，不也是一堆异教牧师？”
“哪像你们就只会抄——”
两边斗嘴不停，气氛越来越是僵硬。终于，塞拉诺大法师拍拍手掌，起身走到中间。刚要开口，对面走出一位红袍牧师，微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比试一下，看谁的治疗术高明？”
“怎么比？”
“就这个小男孩，看谁治得更好！”
“你们都治完了！”
“你们这位小法师，抱歉，异教的小牧师，好像并不是这样想的……”
塞拉诺大法师怒目而视。格雷特忽然抬起视线：
“我拒绝。”
“你要认输？不治了？”红袍牧师身边，一位年轻些的白袍牧师站了出来。格雷特正视着他，缓缓道：
“我愿意给这个孩子检查、或许也会治疗。但是，我不会把它当做比赛。患者的生命健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被当成比赛的筹码。”
大厅里微微一静。片刻，老马丁踏出人群，向格雷特点头：
“我赞同。”
“您……马丁阁下，您站哪边的？”白袍牧师有些气恼的回头。老马丁神色不变：
“我当然是光辉之主的侍奉者。但是治疗就是治疗，吾主说过……”
他们争论的声音越压越低。格雷特不去搭理他们，伸手按了按男孩的肚子，又取出听诊器听了听，脸色严肃起来：
触感不对、肠鸣音也不对！
这样怎么能算治好了？
他抬起手又放下。在大厅里看了一圈，目光从马丁牧师和那位医疗系魔法师身上掠过，终于，转向塞拉诺大法师：
“阁下，刚才那个止痛的神术，您有办法解除吗？”
“你要干什么？”大法师还没说话，野蛮人店主先叫了起来。一张嘴，就震得屋顶隆隆作响：
“我儿子刚不疼了！你要再让他难受？！”
格雷特：“……”
冷静，冷静，病人和病人家属经常这样。疼得要死要活来挂急诊，一开口就是要医生止疼，不给开止疼药立马投诉——或者更糟，拳头立马就挥了上来。
可是，止疼什么的，真不能随便乱止啊！
格雷特往后退了一步，伯纳德向前半步，挡在老板侧前方。格雷特安全感大增，扬了扬手中的听诊器，飞快解释：
“正常人肚子都会咕噜咕噜的！你拿这个去听，或者耳朵贴在肚子上听，无论是谁都能听到！可你儿子的肚子里，有一块没声音！这情况就不对，我要知道他哪里疼，才好判断是什么情况！”
野蛮人一把抓过铜管。格雷特迅速放手，掌心才没被卷掉一层皮。博鲁店主拿着听诊器一个两个，连续听了五六个人，终于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红袍牧师一眼：
“小拉里确实不对劲。——那，你一定要让他疼着，才能判断吗？”
“诊断之前不能止疼的！有时候疼痛止住了，会掩盖真实的病因！”格雷特熟极而流地宣教科普：
“比如有时候肚子疼是肠子有病，如果你提前止痛了，说不定肠子穿孔了你都不知道，最后搞得肚子里全都烂了！所以，病因找出来之前，绝对不能贸然止痛！”
“那么严重？”博鲁店主吓了一跳：
“那……那怎么办？您能解除神术吗？”
这句话是对着红袍牧师说的。红袍牧师脸上一阵不快，扭头不答。塞拉诺大法师微笑上前，就要当场表演解除神术。他还没出手，一阵白光却淅淅沥沥，自动浮出男孩身外。
“已经解除了。”老马丁语声温和：
“接下来，就请你看看这孩子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肠子里的玄机
“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拉里。”
“几岁啦？”
“八岁……下个月就要九岁了！”
“是哪里不舒服？”
“今天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是一直痛，还是一阵一阵的？”
“有没有大便过？……大便是什么颜色的？腹泻么？有没有呕吐？”
“几岁开始这样子的？”
格雷特一边询问，一边奋笔疾书。贸易团里唯一的医疗系魔法师，希蒙德法师很感兴趣地坐到旁边，看他一条一条记录，顺口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我还不能确定。”格雷特心里其实有了猜测，但是在完全确诊之前，他并不想说出自己的判断。重要的是，刚才的听诊当中，他听到的肠鸣音很弱，这并不是个好兆头。留给他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直接要了一张小床，让孩子躺上去。自己在空间袋里翻了翻，掏出一瓶甘油，在孩子腹部仔细涂抹一遍，顺便做了触诊检查。然后，凝神，静气，发动B超魔法。
“emmmm……”
野蛮人也并不比人类多一条肠子。格雷特直接把精力集中在异常部位，冥想视野中，很快就显示出了图像。格雷特努力发挥空间想象能力，解构他看到的信息：
点、线、面、弧线、圆、圆柱形……
同心圆！
同心圆！
肠套叠！
腹部B超检查，在套叠横断部位扫描，可见“同心圆”或“靶状环”肿块图像，纵断扫描可见“套筒征”！
MD！
就知道肠鸣音减弱不是好事！
“小拉里怎么样了？”
店主一直凑在边上，见格雷特松开手，立刻紧张兮兮询问。他个子比格雷特高了好大一截，又是站着，这时候为了说话，腰几乎弯到了九十度。格雷特摇头：
“不太好。……这么说吧，您灌过香肠么？”
“灌过！您要吃香肠？”博鲁立刻往旁边挥手。格雷特赶紧阻止他：
“不不，我只是说，您知道肠子是什么样，就好谈了。您看，肠管本来是长长的一条，现在它的一部分，套进旁边的管子里去了……”
说着举起双手，五指各自聚拢成锥形，顶部相对。左手微微张开，右手五个指尖钻进左手五指之间，示意就是这样套住的。博鲁凝神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眉头绞成麻花都没想出来。一扭头，大踏步地飞奔而去。
格雷特在后面叫了两声，都没把人叫回来。叫到第三声，对面有人高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
背书背的。格雷特头也不抬地盯住患儿，随手在他肚子上指了指：
“你可以招个虚体看一眼。”
开玩笑，他才不想从B超原理开始，一路给他们解释影像特征！
“……”
“……”
身后扑哧扑哧，同时有几个人笑了出来。光辉之主教会的牧师，不玩儿虚体，至少大庭广众之下不能玩虚体……
塞拉诺大法师和希蒙德法师却是光明正大地掏出魔法道具。两人对望一眼，相互比了个手势，轮流行动。很快，他们就就“哎呀”、“哎呀”，“啧啧啧啧”地交流起来：
“就是在这一块儿！”
“叠在一起了！”
“叠起来的部分大概这么长……”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讨论。光辉之主的牧师们察言观色，也知道格雷特多半是说对了，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
只是平白无故，又没理由找这个“亵渎吾神荣光”这家伙麻烦，只能在心里记了一笔又一笔。
博鲁店主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他就抱着一大串香肠飞奔而来，全部放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
何必呢？何苦呢？这玩意儿拿过来，我得拆了里面的肉才能给你比划，这香肠灌得这么硬，我又拆不动……哎呀，反应慢了，应该用法师伎俩做个模型的！
格雷特双手飞舞，迅速做出一段柔软的肠道，折来折去给博鲁店主看。野蛮人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明白过来，拽着格雷特问道：
“那该怎么治？”
“是啊，那要怎么治？”
希蒙德法师皱着眉头在边上纠结。
所有医疗方向的法术模型一个一个想过去，却没有任何一个适用。如果虚体生物能够触动实物，把肠道推开就好了，无奈不能……
“用治疗术可以吗？”
询问声细细入耳。格雷特抬头，看见老马丁微微前倾，关切地看着那孩子。格雷特想了一下治疗术的原理，无声摇头。
怕是不一定行，治疗术在愈合肠出血、肠穿孔上是一把好手，能不能促进肠道蠕动，能不能让肠道复位？
如果是哈特兰城那位光头主教，说不定是可以的。毕竟，格雷特亲眼看见过他一发治疗术，救治气胸、愈合肺脏、牵拉肌肉、扶正肋骨。格雷特自己么，自忖没有这份本事。
不能复位也就算了，可千万别越弄越糟啊！！
正在犹豫要不要解释，一道白光却从天而降。碗口粗的光束，笔直落在小拉里腹部，把他整张脸照得雪亮。
格雷特目光一跳，略略转头，就看见红袍牧师身边，之前开口的白袍年轻人收回手去，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亮光。见格雷特看过来，他轻哼一声，高高昂起下巴。
格雷特且来不及跟他计较，赶紧先弯下腰，重新做了个魔法B超。超声波扫来扫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套叠的部分，他才长长吐了口气，松开手指：
“好了，没事了。”
“当然没事了。”年轻人傲然一仰头：
“吾主光辉照耀，所到之处，当然能解除一切病痛！”
我倒是希望真的能。格雷特默默想着。他也不回嘴，要了一块热毛巾，微笑着递给小拉里：
“来，擦把脸，看你脸上脏兮兮的……”
男孩接过来猛力擦了两把，又往里擤了一发鼻涕。跳下床，向格雷特鞠一个躬，就要跑出去玩儿。格雷特赶紧一把拉住：
“擦干净！你看你嘴上，还是黑黑的呢！”
男孩用力一挣。八岁的野蛮人男孩，身高也过了一米四，格雷特当场就被甩脱了手。幸好博鲁店主一把抓住儿子：
“他嘴上一直都这样，随他母亲。没事，没事，不脏！”
格雷特脸色却严肃起来。他把毛巾叠起，用干净的那一面给小拉里细细擦了擦脸，又擦干净他双手。一边擦一边看，见男孩脸上、嘴唇上、手掌上，星星点点，全是黑斑。界限清晰，不融合，压不褪色，不高过皮肤……
单是嘴唇的黑斑还不明显，一眼扫过去，像是疼急了咬出来的淤痕。现在擦得干干净净，又和脸上、手掌上的一对比——
没错了，刚才男孩跑过去时，惊鸿一瞥，看到的就是这个！
“我恐怕，他这个肚子疼，以后还要经常发作。”格雷特慢慢说道。不等对面的年轻人驳斥，格雷特转向博鲁店主，一口气问了下去：
“大叔，小拉里的母亲，手掌上、脚趾上，是不是也有很多黑斑？”
“啊、是的，是的，没错儿。和他一模一样。”博鲁微微一惊，低头看向儿子。手掌也就算了，儿子一双脚脏兮兮的，他都看不见黑斑，这位小牧师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不是也经常肚子疼，不太能吃东西？严重的时候，会肚子痛、呕吐、便血，或者便秘很长时间？”
“没错……”
“是不是经常治好了又复发？到后来，肚子疼的时间越来越多？”
“没错，没错！他母亲死之前，就是一直肚子疼！——牧师大人，法师大人，您知道他这是什么病？您知道该怎么治么？！”
野蛮人全身颤抖，扑上来，双手伸出，就要握格雷特肩膀。幸好伯纳德及时出手，胳膊往前面一横，立刻被握得直响。这要是握到他身上……我去，肩膀要碎了啊！
格雷特心里暗自一哆嗦。他飞快躲到伯纳德身后，还没忘了最后一道诊断程序：
“塞拉诺大法师，希蒙德法师，您二位谁派个虚体进肠道里看一看？就刚才套住的这一段……上上下下，有没有一块一块突起的肉球，有些带着长梗连在肠子里面的？”
他说到一半，塞拉诺大法师就掏出了宝石小盒。一回生，二回熟，虚体再次入内，更加轻车熟路。须臾又一阵凉风刮过，塞拉诺大法师半闭着眼睛，似乎和虚体生物沟通了片刻，点头道：
“确实有。”
格雷特长长一叹。果然被他猜中了，可是——
这个病可够麻烦的！
“大叔，您的儿子经常会肚子痛，就是因为肠子里长了这些肉球。”格雷特双手光芒闪烁，【无声幻影】渐渐出现，塑造出半透明的肠道形状：
“这些肉球，如果单纯是贴在肠子上，那也还好。问题是它长着长着，越来越长，后面就会带出长梗——”
【无声幻影】不停变幻。肠道表面，一个肉球渐渐浮出，从半球，到整个圆球，到带着蒂的肉球，到肉蒂越来越长：
“如果一块地方长了好几个肉球，互相绞成一团，整个肠子都会被堵住。然后肚子就开始疼，最严重的话，整条肠子都会烂掉。”
博鲁脸色越来越苍白。比格雷特高出一个头的大个儿，腰杆慢慢伛偻，直至蹲在地上缩成一团。野蛮人抱着自己的脑袋，声音颤抖，简直要哭出来：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难道要把肚子剖开，把这些东西切掉？”
“实在不行也得切啊。”博鲁身边，送乌鸦旗过来的年轻人一起蹲了下来，小声劝他：
“这么多治疗者都在，剖个肚子，应该不会有事。哎，前几天步行者大人，连脑袋都被这位凿开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博鲁全身颤抖。看看儿子，看看格雷特，再看看劝他的人，迟迟下不了决心。魔法师们保持着沉默，对面，光辉之主的牧师们也无声无息。连那个一直吐槽的年轻人，都把高声反驳，变成了低声咕哝：
“你说有肉球就有？——别人又看不见！”
格雷特盯着小拉里，皱眉思索，无暇旁顾。塞拉诺大法师却一直注意着那边，不知何时，已经和身边人打过眼色。年轻人一声咕哝出口，不知为何就被放大了几十倍音量，在大厅里轰轰缭绕。
连格雷特的注意力都被拉了回来。他想了一想，望向对面，胸有成竹地笑道：
“想要看见肉球，倒不一定要剖开肚子。我有别的办法。”

第三百五十章 上秘法眼，咱们来做个肠镜！
格雷特胸有成竹。
博鲁店主又惊又喜。
小拉里刚刚还在哆嗦，一听不用剖肚子，眼睛又亮亮地闪了起来。
哈弗丹，就是送乌鸦旗来的那个小伙子，胸脯都挺得快要翻了过来，翘起拇指睥睨四方：怎样！我介绍来的人，就是厉害吧！
光辉之主的牧师们，感觉可就没那么好了。年轻白袍牧师眉毛一仰，刚要说什么，他身边的红袍牧师却咳嗽了一声。整理下衣摆，上前一步：
“能让孩子少受苦痛，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晚祷时间到了，我们要暂时离开。继续帮助这个孩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掉头离去。哗啦啦啦，一片牧师和骑士跟着起身，整齐地走向房间。白袍牧师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人用力一推，也只能闭嘴归入队列。
一间间房门打开，关闭，祷告声陆续响起。晚祷结束后，红袍牧师带着那个白袍年轻人奔出旅店，一口气攀到附近小山顶端才停住脚步。
“克林德主教，注意你的态度！”刚刚站定，红袍牧师就板起脸开始训斥：
“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们到北地是来做什么？！”
“杰罗尼大人，我们此行，是来传播吾主的荣光。”
克林德主教赶紧回答。他18岁就成为5级牧师，执掌一方教堂，23岁成为大主教的助手，可谓前程远大。然而在红袍牧师面前，他却不敢有任何骄傲，俯首道：
“让这片土地的人民，特别是矮人们，感受吾主的恩惠和慈爱。”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杰罗尼大主教一肚子恼火。这次出使矮人王国，任务重要，需要和矮人们搞好关系，并不是打打杀杀就可以。别的不说，矮人们信仰所谓锻造之神，野蛮人信仰他们的所谓父神，以及一系列相关神明……
你想在他们面前嚷嚷“光辉之主是唯一的真神”？
打不死你！
“我们这次过来，一路上，要让那些蛮人感受吾主的恩惠！要慈善！要仁爱！要多多帮助别人！你挑衅那些魔法师干什么？他们也在帮助那个蛮人孩子，你这样做，是想显得我们凶恶蛮横？！”
唉，要不是这个克林德出身不错，家里想法子把他塞进使团，真不想带这家伙！
他劈头盖脸地训了克林德一顿，盯着他把经文里关于谦卑的句子，从头到尾，统统背诵：
“谦卑的人，神必然拯救。”
“他必按公平引领谦卑人，将他的道教训他们。”
“敬畏吾主，是智慧的训诲；尊荣以前，必有谦卑……”
连续背诵三遍，杰洛尼大主教终于略微满意，拂袖而去。他返回自己房间，双膝跪地，向光辉之主默默祈祷，呈报自己当天的所作所为，然后开始复诵圣训：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
此行的目的，是要让光辉之主的荣耀，普照在矮人王国！
光辉之主使团的动静，格雷特并不知道，也不太关心。那帮人一走，他得以把注意力集中到病人身上，比比划划地和病人家属解释：
“您儿子这样的情况，最好是把肠道里的这些肉球切掉，以免绞在一起，堵住肠子。但是在这之前，我们先要能看见它们……
我的想法是，送一个什么东西到肠道里，让你、我，现场所有人，都能看见肠道内部情况。大法师阁下，您的秘法眼，能不能做到樱桃大小，或者更小一点？”
塞拉诺大法师随手一弹。一枚半透明的弹珠飘飘悠悠，飞到众人面前，赫然只有黄豆大。大法师正色道：
“秘法眼穿过的空间，至少得有一寸宽，而且我不能隔着人体操纵它。你有法子么？”
“有！”
格雷特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塞拉诺大法师轻轻点头：他也很想知道，肠子里的东西，要怎么用秘法眼看见。为了满足好奇心，为小家伙提供一下秘法眼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那……我们现在就做吗？”
博鲁店主一手拽着儿子不让他跑，一手按着桌面，弯下腰来问。格雷特仰头冲他微笑：
“当然——不是啦！你等下啊，我问问谁有药剂——”
谁见过肠镜立刻就做的！当然要清肠了！
格雷特把希蒙德法师拽到一边，小声商量几句。说来可笑，他身为一个牧师＋法师双料选手，还是个自然之神牧师，手头居然没有多少本土草药。老师知道了，一定会打他的头。
幸好希蒙德法师有所准备。格雷特从他手里接过一大包泻药，直接递给博鲁店主：
“给你儿子兑水喝下去，多喝水，喝大量水——像你桌上这么大的杯子，至少满满三杯。今天晚上，把肠子里的东西排干净，直到解出来的全是清水为止。弄得越干净，秘法眼看得越清楚！”
哎，希望野蛮人体质足够好，不要拉出电解质紊乱。没有复方聚乙二醇电解质散，心里就是有点发虚。好在之前没这个药的时候，硫酸镁粉末啊，番泻叶啊，也能将就着用……
格雷特平平稳稳地一觉到天亮。不是不想当中多爬起来几次，看看小拉里有没有腹泻到电解质紊乱，奈何——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残酷。法师，牧师，没有充足的睡眠，第二天就没有法术。
他只能把一包口服补液盐交给伯纳德，反复叮嘱他：去孩子身边守着。看到不对劲，就把这个兑水灌他！
第二天早上起来，男孩已经拉得两腿发软。好在肠道确实是清理干净了，格雷特确定之后，让男孩脱了衣服，向左侧蜷卧，开始一样一样地掏工具。塞拉诺大法师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招出秘法眼，在旁边纠结：
“这秘法眼进不去啊！”
“能进去！您看我的！”
格雷特拿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玩意儿。上面是个鸭嘴样的圆筒，分成两片，底下两个和圆筒垂直的握柄。捏了捏握柄，圆筒向两边张开，直到能塞进两根手指为止。
格雷特往圆筒上涂好润滑油，塞入，撑开。另一只手催生藤蔓，绿意摇曳，见风就长。卷住秘法眼，往下一低，顺着圆筒扩张开的道路就钻了进去。
“哎哎哎……看见了看见了！”法师们接踵摩肩，围成一个大圈子，盯着秘法眼提供的光屏：
“里面真的有东西！……可这都是什么？”

第三百五十一章 切除肠息肉的魔法手段
格雷特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小拉里躺在床上，格雷特坐在床前，操作肠镜——或者说，是藤蔓＋秘法眼拼成的肠镜；
男孩的父亲，博鲁店主站在格雷特左手边，身体前俯，随时准备按住儿子双腿；
哈夫恩——就是送乌鸦旗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又站在他左手边，好奇地盯着光屏。手指伸出又缩回，缩回又伸出，很想伸手去戳；
塞拉诺大法师提供了秘法眼之后，就理所当然地站到格雷特右手边，占据了最好的观察位置。希蒙德法师毫不犹豫地站到他旁边，其他人等，哪怕是牧师等级特别高、身高特别矮的塔伯特大师，也只能往后站了。
魔法师们大为不满。不敢向大法师抗议，只好互相内卷了：
“嘿，让一让让一让！”
“你挡住我了！”
“你个子高！站到后面去！”
“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让我往前一点！”
吵吵嚷嚷，挤挤挨挨。谁都想靠近一点，谁都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用秘法眼看人体内部哎！以前谁看过？
反正这里没有人看过。会好奇肠道里面长啥样的，多半是死灵法师，他们会直接切开来看；不好奇的，也不会想法子把秘法眼塞进去看。难得有人做这种操作，无论成与不成，大家都很想看一看。
何况真的看见图像了呢！
“都出去！”
塞拉诺大法师终于被吵得发火了：
“到外面去看！想看图像，自己放秘法眼！”
一言惊醒梦中人。魔法师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留下几个秘法眼对准光屏，退回自己房间消停看转播。而格雷特这里，两位魔法师看着光屏，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看不明白。
红乎乎、黏哒哒的一片。疯狂旋转、疯狂推进，偶尔惊鸿一瞥，能看见一个深深的黑洞。
而就这点画面都不是能一直看的，秘法眼反馈过来的图像，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咳咳，诺德马克法师。”塞拉诺大法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格雷特：
“秘法眼在没有光的地方看不见东西，你……”
这小子不会不知道吧？虽然他是雷霆之角重点培养对象，但秘法眼是预言系三阶法术，有些细节，他没准儿真不知道……
“嘿嘿，放心，我有准备。”格雷特轻松地一笑。秘法眼的限制条件，他纯粹是背下来的，但是电子肠镜都自带光源。事先做准备什么的，他早就想到了！
他手中的藤蔓分出一支，卷起一枚小小的光珠，送进男孩体内。很快，秘法眼的光屏，就溢出了一片亮光。
格雷特操纵着藤蔓，缓进、缓退，稍稍旋转，指着光屏，不停地给博鲁店主解释：
“你看，这里——看到一个肉球了吧？在肠道表面上，凸起来一块……再往前，这里——哇，这根肉蒂很长！特别容易绞住！这么低的位置，上厕所的时候，都会脱出肛门吧？”
小拉里：“T－T没错……”
格雷特操作得非常轻松。说起来，做肠镜是一门专业的手艺活，肠镜这根管子又不能自带动力，完全要靠医生的手法。
进镜、退镜、旋镜、拉镜，操纵这根一米长的东西各种过弯。
遇上肠道弯度诡异，或者有肿瘤、有粘连、肚子特别大的时候，运气不好，一不小心就捅穿了……
术业有专攻，前世给格雷特一根肠镜，他也是不敢做的。但是现在，藤蔓这玩意儿，自己会往里长啊！
太轻松了！
他轻松，患者家属可不轻松。偌大一面光屏上，晃晃荡荡，晃晃荡荡，都是红乎乎的肉球，面积占满了半个屏幕。看一眼，就眼晕。
说句实话，这种东西没经过专业训练，普通人是看不懂的。好在有格雷特指着上面解说：
“我的建议是，把这些息肉都切掉，尤其是已经带了长蒂的。只有切掉才能改善症状，不切掉的话，以后会常常肚子疼。”
“我不要啊——”
尖锐的童声当场表演魔音穿耳。博鲁店主一手压住儿子，犹犹豫豫地看向格雷特：
“光是疼的话，咱们北地人，还是能忍的吧？”
要切肉啊，要切肠子里面的肉啊！是不是，要把肚子剖开，才能切掉？
虽然现场有治疗者，有神术顶着，但是，剖开肚子——
格雷特光看他脸色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做手术嘛，是个人都怕的。野蛮人的长相虽然和人类有所不同，在某些方面，区别却没那么大。
“疼痛不是最严重的后果。”他耐心解释：
“您想想，一根肠子就这么细，如果几根肉蒂绞在一起，就可能把肠子堵住。运气不好的话，整个肠子烂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
博鲁还在犹豫。另一边，希蒙德法师扭头看向格雷特，兴趣满满：
“要切肠子了？我还没看见你切过呢——据说上次瘟疫，你一个人剖了几十条肠子，一个人也没死？”
这是在绕着弯安抚病人家属，估计，也是这位魔法师很想看看格雷特动手术。格雷特尴尬的咳了一声：
“这次不太一样——上次是把烂了的肠子截掉，把穿孔的补好，这次，是要把肠子里面，多出来的东西弄干净……”
“是这样啊。”希蒙德法师连连点头。他瞟了一眼野蛮人，见她还在犹豫不决，咳嗽一声，语气不悦：
“不想切就别切了！反正看也看明白了，大伙儿还要赶路，格雷特，收了东西走吧！”
“别别别！法师大人！您等等我——”野蛮人往前一扑，拽住格雷特的袍子，努力睁大眼睛显示哀求：
“您等我想想！等我再想一想！昨天晚上的住宿费用，我给您免单！给您一堆人都免单！”
“谁缺这钱了？”希蒙德法师继续板着脸：
“真想找你要钱，这几个法术的施法费用，也是住宿费几倍了吧？”
“可是——”
格雷特是真不习惯这样。这个世界的法师固然高高在上，平民都要捧着他们，可是格雷特自己看待患者家属，从没觉得他们低自己一等。
他想了想，先安抚了一下希蒙德法师，让他坐下歇歇，不要动气。然后，转向塞拉诺大法师，满脸期待：
“大法师阁下，那个——那个魔法武器的改进版本，你有头绪了吗？”
塞拉诺大法师接到他的眼神，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要求那么刁钻，要在法术造物上附加效果，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冷着脸哼了一声。小家伙问什么不好，给他出那么大个难题，不到十天就问结果。改改改，哪有那么容易改——
“我帮你加持！”
这么一折腾，区区一个魔化武器，比高等魔化武器还难！至于怎么压低施法等级，教会格雷特自己动手，这个，塞拉诺大法师还没头绪……
“那就太好了！”格雷特大喜。他立刻转向博鲁店主，快速解释：
“您别担心，不用剖开肚子。我们再伸一根藤蔓进去，把肉球割下来就好。有治疗术在，出血不会很多，病人也不会有太大痛苦。”
“那——”
“您看，就是这样。”格蕾特抬手，又一根青绿色的藤蔓长了出来，迎风摇曳。塞拉诺大法师随手一指，藤蔓尖端半尺，顿时披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随后，藤蔓环绕成圈，在法术伎俩做出的短棍上用力一勒。
棍头断成两截，切面光滑，如同利刃削过。
有了这样的演示，再加上格雷特温言细语轻声劝说，博鲁店主终于同意给儿子做手术。很快，四根藤蔓齐头并进，在肠道里不断延伸：
藤蔓一，提供光源；
藤蔓二，移动秘法眼，方便进行可视化操作；
藤蔓三，就是塞拉诺大法师加持过魔法武器的那一根，伸进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卷住息肉根部，一勒，切断；
当然，还有第四根藤蔓，在自己头顶上织了个口袋，端端正正蹲在下面接牢，然后——拖出来给人看。
手术室里寂静无声。旁边几间房间，魔法师们，矮人牧师们，啧啧啧啧，不停议论：
“原来还可以这样？”
“可以这样的话，折腾肚子里的事儿，方便多了……”
“醒醒，你要找一个会玩藤蔓的家伙！是叫——自然之神的牧师吧？咱们部族有？”
“可以去找啊！”
啪嗒。
啪嗒。
啪嗒。
手术做得异常顺利。
格雷特甚至不用去找打气筒，想办法往肠道里面打气——反正藤蔓是活的，必要时候可以适当拓宽肠道。
除了光屏上的动作，就只看见第四条藤蔓忙进忙出，动个不停：
带血的息肉一块一块掉进盆里。手术结束时，博鲁殿主特地拿来的铜盆，直径一尺、深达五寸的那一种，已经装了足足半盆肉块。
“……好了。”格雷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叮嘱：
“虽然有治疗术，肠道出血已经止住，这几天还是要注意。别吃硬的东西，少吃大鱼大肉，尽量让肠子休息休息……”
博鲁殿主千恩万谢。感谢的话重复到词穷，他终于忐忑不安地，问出了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那……小拉里会好吗？”
格雷特沉默了。他闭着眼睛，汗水一股一股的往下淌，良久才出声回答：
“……会好很多。至少，这几年，会好很多……”

第三百五十二章 你干嘛往鹿鼻孔插藤蔓？
“格雷特，那个男孩到底是什么病？能根治么？”
希蒙德法师抓着格雷特好奇询问。格雷特铺平在马车上，有气无力地睁眼看了看他，一个字也不想说。希蒙德法师倒也不觉得他怠慢：格雷特的消耗，谁都看在眼里好吧！
如果问格雷特，他肯定会说：当然了，人体肠道的总长度，大概是身高的4倍左右。就这个小野蛮人，藤蔓在他体内走了能有五六米，都是一寸一寸摸过去的！
要推进藤蔓，要控制光源和秘法眼的方向，要控制切割的位置和深度……这可不是前世的肠镜，藤蔓的每一次运动，甚至其存在本身，都是靠他的精神力维持的！
连续几个小时，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屏，注意力丝毫不能放松。到治疗完毕的时候，格雷特差一点儿，精神力就枯竭了。
看见格雷特脸色苍白，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博鲁店主赶紧送了一辆马车当作报酬，并派了个伙计帮他赶车，送往下一个住宿地。一是护送，二是拜托后面的店主帮忙照应，其三……
其三，当然是和后面吹嘘/提醒一下，这队伍里有位神医，能治别人治不好的病，收钱还不多！
野蛮人身高腿长，马车也格外宽大，车轮能到格雷特胸口。以前格雷特听说“身高过车轮者杀”会觉得好残忍，现在亲眼看到这么大的轮子，他油然升起一个念头：
个头高过车轮的孩子，果然已经记事，并且记仇了吧……
这么大的车，车厢里塞下一家子人毫无问题，还得是野蛮人的一家子。希蒙德法师便光明正大地爬上了车，借口照顾格雷特，寻机和他聊天。见格雷特不做声地看他，他“哎”了一声，向外挥挥手：
“我已经隔绝声音了，外面人听不见。拜托，告诉我吧，来来来，我拿这个秘法眼戒指和你换！”
格雷特勉强睁眼看了看。希蒙德手上摇晃着一枚造型夸张的戒指，顶端镶着一枚碧玺——也许是猫眼石？总之，他上、下、左、右，摇晃一圈以后，宝石上的弧光从左到右掠过，像是睁开了一双眼睛。
紧接着，一枚半透明的秘法眼，滴溜溜浮了起来……
“啊，不用了。这个病非常少见，平时很难遇到。”格雷特恹恹地在枕头上翻了半个身。他虽然很想要这个戒指——有了这个，要做胃镜肠镜各种内镜，就不用去求大法师阁下了——但是，这点知识，真的不值一件魔法装备啊！
主要是，这病的患病率在八千分之一，到20万分之一之间。希蒙德法师满足完好奇心之后，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
“他这个病，叫色素沉着息肉综合征，又叫黑斑息肉综合征。”格雷特把“P－J综合征”吞回肚子里，直接进入主题：
“是个遗传病，也就是说，父亲或者母亲有，孩子就会有，孙辈也会有。主要特征是整个消化道——就是胃、小肠、大肠、直肠，会出现大量息肉，而大量的意思是，多于100颗。”
希蒙德法师倒吸了一口冷气。旁观格雷特治疗的时候，一盆肉瘤切下来，已经触目惊心，听到这数字更觉得可怕。100颗啊！人的肠子能有多长，长出来100颗肉瘤，还能过得好？
“你看一眼就知道他肚子里有肉瘤了？”
“大概知道。”格雷特困兮兮地点头：
“这病有个明显特征，就是口唇及其周围、手掌、足趾或手指上很多黑斑，也可能是棕黄色斑。因为息肉多，范围广泛，没法手术根治，只能一点一点把息肉切掉……”
声音渐渐黯然。希蒙德法师好心好意地安慰他：
“没事儿，切下来了就好了。那孩子不是给你治好了么……”
“不会好的。过几年，一定会长。”格雷特黯然摇头。前世他治过一个P－J综合征的病人，事后去查论文，了解预后。而他看到的是，黑斑息肉综合征术后随访，31名患者中，1年息肉复发率为46.1％，5年复发率，100％。
“而且这些息肉会长成恶性的瘤子，在肠道里，其他器官，慢慢吞噬他的生命。一般来说，30多岁，就能发展到这个程度……”
另一篇总结了240个病例的论文表明，患者发生恶变的概率是24.2％，确诊恶变时的平均年龄，33岁。
“30多岁？”希蒙德法师大笑起来：
“格雷特，你觉得这些野蛮人，能活到40岁？他们年纪大一点，就会去打猎，去捕鲸，捕猎海豹、海狮、海象，去当雇佣兵赚钱。能平安活到30岁的人，不到一半！”
格雷特终于稍微好过了一点儿。也是，预期寿命70岁的社会，和预期寿命40岁的社会，能一样么？至少，前者的癌症发病率，肯定远远高于后者……
他在车上埋头大睡，一觉睡醒，精神力终于恢复了五六成。跳下马车一看，天色赫然已经暗了，一行人正在忙忙碌碌，准备入住。见格雷特下车，一群人迅速围了上来：
“法师大人，能劳烦您看看我母亲么？”
“法师大人，我儿子睡觉总是磨牙，一直不见好……”
“法师大人，我脖子上长了个包……”
格雷特：“……”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我倒也没有不想治……但是，你们能不能先去排个队？
“你们干什么呢！都散开！散开！法师大人还没吃饭呢！吵什么吵！”
幸亏旅店店主奔出来拯救了他。男男女女，高高矮矮，野蛮人、矮人、普通人类，哗的一声作鸟兽散。格雷特看着他们瞬间黯淡下来的样子，倒有些于心不忍：
“呃……等我吃完饭再说……”
好在这一晚上没遇见什么疑难杂症。格雷特扔治疗术，动刀子，给药物，提供治疗建议，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处理完毕。至于医药费么……
“给我只活羊？”
“……”
“没有嘛？那给两只活兔子也行……毕竟兔子比较小，容易弄死……”
“活鹿可以吗？羊正好杀光了……”
于是，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格雷特就坐在马车上，一门心思对付那只活鹿。赶车的野蛮人换了一位，本地店主派了个伙计，直接送格雷特到下个住宿点。而伯纳德盘膝坐在马车对面，伸开双手……
“伯纳德，帮我按住它的头！别让它动！把它嘴掰开！”
“你这又在干什么了？”希蒙德法师再次钻进来看稀罕：
“你折腾这鹿干嘛？好好的，干什么往它鼻孔里插藤蔓？”

第三百五十三章 让我也给鹿肺灌点水呗？
“嘘！”
格雷特轻声让他不要说话。正给鹿做气管插管呢，安静点行不行！
前世在急诊科干了十几年，气管插管什么的，当然难不倒格雷特。问题是……他是人医，不是兽医。鹿的气道长什么样，在哪里和哪里需要转弯，要用什么手法才能完成气管插管？
格雷特毫无经验。他对鹿（梅花鹿？驯鹿？麋鹿？无所谓，反正他认不出来）气道的唯一了解就是：
之前解剖过好多只羊……
格雷特用尽全身解数。魔法B超，魔法X光，只差没有真的剖开来看一看。然后，他捧起种子，施法催生，细细的藤蔓无声长出，往鹿的左鼻孔里钻了进去。
活鹿已经被施了睡眠术，此刻呼呼大睡，一动不动。格雷特眯着眼睛趴在它嘴边，凝聚心神，指挥那根翠绿色的藤蔓生长、进入、转弯……
哎呀！
从嘴里冒出来了！
转弯转得早了，应该再往下一点，才能到气管！
让藤蔓缩回来一点，再接再厉。藤蔓生长、生长、生长……
呃，插到食管里去了……
格雷特纠结。希蒙德法师抱膝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脸便秘的样子，笑吟吟地一抬手，把秘法眼戒指丢进他怀里。
“拿着吧，反正也是别人送我的。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讲讲，往它鼻子里插藤蔓干什么？”
格雷特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气管也好，支气管也好，有气管镜在，比盲插要好得多了。他触发秘法眼，一边用藤蔓裹着往里塞，一边给希蒙德法师解释。第一句话，就让法师大人跳了起来：
“我想往它肺里灌水……”
“啥？？？”
要不是野蛮人的马车顶棚够高，希蒙德法师这一跳，妥妥撞头。即便如此，他这一跳、一落，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哎哟了一声，反手去捂屁股。另一只手急不可耐，抓住格雷特肩膀：
“你干什么？想淹死它？这样效率太低了吧！还是你想把它毒死？暗害？刑讯？折磨？听我一句话，这个法子太麻烦了，我们法师想搞死一个人有很多法术，不用折腾这个……”
格雷特：“……”
我现在说我是想救人你信吗？
格雷特早就想这样做了。不是往鹿肺里插管子，而是往人肺里插管子；不是往鹿肺里灌水，而是在动物实验熟练以后，往人肺里灌水……
自从出发来矮人王国，或者说，自从被指派了秘银增产那个任务，接触到大群矮人，格雷特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矮人们最需要什么？以自己的职业技能，最能帮助到他们的，是什么？
格雷特接触下来，十个矮人——或者说，十个在锻造区干活的矮人，倒有八九个咳嗽。B超、X光、痰细菌培养一套检查下来，最常见的病，有两种。
一是肺结核，十个人里面，大约有两三个罹患此病——不得不感叹矮人们的身体强壮，这样密切接触，居然没有全部倒下。但是格雷特还没弄出链霉素，对此无能为力；
另一个，就是尘肺了。格雷特认识的矮人男性，十个里面，倒有七八个尘肺；200岁以上的长者，患病率基本上是百分之百。而治疗尘肺的法子，格雷特倒是有些构想。
药物治疗，格雷特拿不出药。肺移植，无从谈起。让矮人不去挖矿……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打死。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前世90年代就广泛开展，疗效显著的治疗方法：
洗肺。
或者，用它的医用学名称呼，叫大容量全肺灌洗术。
全麻条件下，单肺通气，向另一侧肺泡内灌入大量灌洗液，负压吸出，反复再三，直到吸出的灌洗液变得澄清。然后，换到另一边儿，继续灌洗……
这种治疗方法，可清除大量粉尘、吞尘巨噬细胞和致炎症因子、致纤维化因子等有害物质，使呼吸困难、胸闷、胸痛、咳嗽、咳痰等症状明显好转或消失，呼吸道感染频数减少。治疗以后，患者肺功能明显改善，体力明显增加。
有神术版麻醉，有最简易的呼吸机（气泵），有藤蔓版气管插管，还有随时随地、可以用来兜底的神术，格雷特觉得，他应该可以尝试一下。
至少先做个动物实验？
希蒙德法师用极度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格雷特向他笑了笑，继续操作。有秘法眼——好吧，有可视版支气管镜在，气管插管方便多了，左转右转，半个磕绊也不打。
“哎，左边有个洞！左边！”
“那是口腔，谢谢。”
“怎么不动了？”
“得挑起会厌软骨，不然管子进不去。——那，就是这一块，好了！”
“唉，怎么又不动了？”
“在等声门张开……”
希蒙德法师盯着秘法眼张开的光屏，不停询问。格雷特一边有问必答，一边集中精力盯着光屏，操纵藤蔓。四根藤蔓齐头并进，有序向前：
实心藤蔓A，运送光源；
实心藤蔓B，控制秘法眼；
空心藤蔓C，在第一个分岔口折向左边，然后末端膨大，牢牢贴住气管壁；
空心藤蔓D，在同一个分岔口折向右边，深入，深入，没入支气管——
注水，开始！
透明的气体汩汩注入肺泡。第一次试验，格雷特选择了这只绿的右边第三肺叶——是的，鹿的左右两肺，各有三个肺叶，还有一个中间叶……
即使只是一次动物实验，这头鹿最迟今晚就会被杀掉，格雷特还是郑重的使用了无菌生理盐水。液体顺着空心藤蔓被推入肺泡，很快，一只50ml的注射器，就从顶端推到了底。
格雷特的操作从容平稳。毕竟，前世那个特殊的时期，支气管肺泡灌洗取样，他也操作过不知多少次，手熟得很。稍停片刻，推进去的无菌生理盐水，就在希蒙德法师诧异的目光中，被抽进了一只负压瓶中。
“真的能往里灌水！真的不会弄死！……能不能让我试试？”
格雷特大方地递过注射器。希蒙德法师好奇地把玩了一下，推进一支，再推进一支，再推进一支……
“嗷昂——”
一声低沉的鹿鸣。刚刚还毫无动静，躺在魔法催眠之下的活鹿，一蹄子蹬在了希蒙德撑起的护盾上。

第三百五十四章 药药药，魔法肌松来一套！
“怎么会这样！”
希蒙德法师百忙中一个法术冲击，把鹿打昏过去，再给自己补防护魔法。格雷特在旁边耸肩：
怎么会这样？——术中苏醒了呗。又没麻醉，只是扔了一个魔法睡眠，你给它肺里灌那么多水，它还不醒？
啧，没有麻醉果然不行……
再看看那头倒了八辈子霉的活鹿。躺在地上，蹄子一蹬一蹬，哪怕昏过去了，鼻孔里、口腔里，还在不停地冒泡泡。法术一断，藤蔓已经自动缩了回来，那头鹿胸口一耸一耸，奋力地发出阵阵呛咳声——
哦豁，灌了这么多水没引流出来，看看，呛水了吧。
话说通气肺漏水会造成通气不良、引流不畅，低氧血症，气道压增加，一系列并发症……所以还是要赶快救人，不，救鹿啊！
格雷特指挥着伯纳德，用四马攒蹄——呃，或许是四鹿攒蹄？的姿势，将那头鹿重新捆好。摆体位，掰开嘴——这次方便点，不从鼻子里走了——拿个马嚼子卡住，用力掰动鹿头，让它脑袋后仰……
“你这是在干嘛？”希蒙德法师凑过来看。格雷特面无表情，先给自己弄了个气泡术套头，又用法师伎俩做了一个透明的面屏，漂浮着挡在面前。一边给自己加防护，一边叮嘱他：
“你最好也遮严实了——”
“没事，我把它打晕了！”希蒙德法师信心满满。他身上挂了一堆护盾呢，护盾术，法师护甲，防护箭矢……区区一头鹿而已，还不是超凡生物，有什么好怕的！
格雷特闭嘴操作。片刻，那头鹿挣扎了一下，胸膛起伏——
“噗咳——吭！吭！吭！吭！”
口水，灌进去的盐水，各种黏糊糊的气管分泌物，喷了希蒙德法师半袍子。可怜的法师满脸恶心，手忙脚乱用清洁术救场……
“唉……”
格雷特叹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知道我们给病人插管的时候，有多少次，都是突然被痰液喷了一脸一身吗？
尤其是疫情期间。那简直了，难受、恶心且不去说它，感染风险，指数级往上飚啊！
他手捧种籽，催生藤蔓，第二次开始气管插管。然而这次却没那么容易，那头鹿“吭”、“吭”、“吭”地不停咳着，咳一次，藤蔓就往外退一点，再咳一次，再往外退一点……
“怎么啦？插不进去吗？”希蒙德法师再次探头：“我不是已经打昏它了吗？还要再来一下？”
“打昏了也不代表就不咳嗽啊……”
格雷特无奈。这就是随意肌和不随意肌的区别了，管呼吸的是不随意肌，你打昏它有什么用？
希蒙德法师不说话了，只是挨在格雷特身边，卷起袖子，跃跃欲试。他以前从来不折腾这些，都是一个法术下去，好就好，不好了再来一个。不过……唔，看格雷特种种奇思妙想，还是挺有趣的……
“那现在怎么办？”
格雷特凝神看着秘法眼传来的情况。光屏上，粉红色的管壁一抖一抖，一抖一抖，波动极其剧烈。他想也不想地扔出答案：
“气道痉挛。有个肌松就好了。”
“什么？”
唉，所谓麻醉，并不只是一针下去，让病人睡着了事。比如做气管插管的时候，镇痛，镇静，肌松，一个都不能少：
镇痛，是让病人减轻、甚至感受不到疼痛，比如气管插管下去的时候，不会被碰痛；
镇静，是让病人减少恐惧，解除焦虑，情绪安定，产生必要的遗忘——比如说，看见有人拿着管子往你喉咙里捅，也可以安详躺平，不至于吓得跳起来；
肌松，是让肌肉松弛，比如说气管插管的时候，事先下了肌松，气道要痉挛都没这个力气。麻醉医生手里的管子，当然就能消消停停插进去了……
问题在于，局麻、全麻、镇静催眠、镇痛、肌松……各种各样的药物，格雷特手里一样都没有。从穿越到现在，做手术的时候，他一直都靠各种各样的法术顶着。然而到了现在，需要某一样指定功能的时候……
“那啥……有让肌肉松弛的法子么？”
格雷特奋力思索。零阶，一阶，二阶，所有学过的法术一个一个想过去，似乎并没有哪个特别适合。正在纠结，身边的希蒙德法师伸手抹了把汗，在鹿身上一拍。
肉眼可见地，那头刚刚还四肢抽动的活鹿，瞬间瘫软了下去……
“疲乏之触。零阶魔法，死灵系，你学过的吧？”
“呃……这个好像又疲乏得过头了……我只需要呼吸道这一块肌松啊！”
无论如何，解决方案终于有了。至于法术持续时间短（以希蒙德法师的等级，只有一分钟多一点）、范围太广（其实并不需要遍及全身）、肌松不彻底（没达到麻醉药物的水平），这些，都可以事后慢慢调整。
下个魔法实验的选题，又出现了……
格雷特淡定插管，引流。把藤蔓往引流瓶里一塞，置于低于病人腋中线60cm的地面上——算了，大家都坐在车厢地板上，不能把车厢挖个洞，马马虎虎随便放吧——看着液体汩汩流出。一毫升、十毫升、二十毫升……
150毫升！
之前约略估计，希蒙德法师灌进去的生理盐水，有250毫升左右。引流出150毫升算是有点少，但是考虑到这头鹿连呛带咳，喷出来不晓得多少，也许……
还行？
唯一的问题就是，数据失真，流入流出量还得再算一次……
格雷特继续掏生理盐水。希蒙德法师忽然推他：
“喂，你看这头鹿，它好像要死了！”
“哦，没事，肌肉松弛得过头了，没力气呼吸了。”格雷特非常有经验地指了指马车角落里。电解水装置、手动式氧气泵，一样一样早就装配完毕，在旁待命。格雷特打了一个响指……
两个隐形仆役无声飘出，一个握紧手摇发电机的摇杆，一个抓住气囊，吭哧吭哧，开始干活。格雷特淡定地把藤蔓连上气囊，很快，纯氧就沿着气管插管，嗤嗤作响，喷进鹿的左肺当中。
肌松以后怎么处置？
当然是用呼吸机吹啊！
哎，保险起见，还得上个血氧探测仪……这个用啥法术代替呢？

第三百五十五章 骑着山羊去谈判
格雷特就此过上了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啊不，上车做动物实验，下车给当地人治疗，并且赚取实验动物的幸福生活。
第一天，马车上只有他、伯纳德和希蒙德法师三个人，外加那头被折磨到半死的鹿。到达目的地，杀鹿，解剖，请大家吃肉，美滋滋。
第二天，塔伯特大师也跟着上了马车，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做实验。当他了解到，这种治疗方式，有可能对治疗矿工肺病产生帮助时，塔伯特大师很开心地问：
“我能试试么？”
“呃……不能……”
格雷特满头大汗。大师您年龄太大了啊！您都350多岁了！就算矮人能活到400岁，您这岁数，也相当于人类80多岁了！
一般来说，大容量肺泡灌洗术的治疗对象，都是65岁以下……
而且老爷子心肺功能都差得很，晚上经常要半坐半靠，低流量吸氧才睡得着。格雷特从他的痰液里，还分离到了结核杆菌。
这活动性肺结核、重度肺功能低下、心脑肝肾等主要脏器严重疾病或功能障碍……
一样一样，全都是这种手术的禁忌症啊！
“啊……哦……”塔伯特大师非常失望：
“年纪轻轻的，胆子不要这么小嘛！我都愿意尝试了！还有神术在旁边顶着！——你们魔法师一向胆大包天的！”
格雷特干脆利落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说的那是魔法师。我是医生，谢谢。
而且还是副主任医师，副高职称！只有正高职称的主任医师，才能主持一般新技术、新项目手术，或经主管部门批准的高风险科研项目手术！我还差一个档次呢！
除非万不得已除非确有必要，否则，我是不会违反禁忌症的规定，贸然给病人做手术的！
塔伯特大师怏怏而退。然后，第三天，他带了弟子维格兰过来，挤到格雷特车上……
“诺德马克法师，你看一看，让他试试可以么？”
格雷特：
“……”
“……”
“你们够了啊！我动物实验还没做完呢！今天还灌死了两只兔子！现在根本不能做人体实验！出去！我的马车都挤不下了！”
总觉得，几次失败，还是卡在血氧饱和度上了……哪怕给他个最便宜的血氧仪呢！
指夹式的就行！
前世淘宝上，只卖一百多块！
现在要自己折腾，才知道难如登天。先要弄两个发光二极管，一个发出660纳米波长的红外线，一个，发905～910或者940纳米波长的红外线！
光这一个要求，格雷特就想去死一死——
他但凡会弄二极管，还会连整流器都做不出来，要用最老版的汞弧整流器？
这还没完。做完发光二极管，还要做芯片，做存储器，在微处理器里进行编程……
把得到的光电信号提供给微处理器，按照公式处理后，显示在液晶屏上……
对了，还要做个液晶屏出来！
——还是想想怎样用法术替代吧。
“我们再来一次……伯纳德，你捂一下那兔子口鼻，别捂死了，我再来试试新的法术……”
嗯，预言系有个一阶魔法，叫辨明血统，只要有一滴血，就可以辨示目标个体的种族；
死灵系也有个一阶魔法，叫观命术，能辨明生物是死了、虚弱、重伤但是拼命想要活下来、又或者是完全健康。
格雷特打算试试看，这两个魔法能否辨析血氧饱和度，如果不能的话，能否总结它们的特点，创造出一个合用的新魔法？
——毕竟，一个生物如果是虚弱、重伤，它的血氧饱和度，多半都会有问题！
格雷特刷刷地扔着法术。他现在已经是四级法师了，精神力饱满，一阶魔法，一天扔几十个根本不成问题。而且，研究魔法，靠的又不是数量——
每一次施法，都要计算、研究、比对，格雷特面前的草稿纸，一叠一叠的，没多久又堆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伯纳德！伯纳德！别让兔子吃我草稿！！”
看，这就是在马车上研究的痛苦。但凡他在自家法师塔，怎样也能有张桌子，草稿不至于放车厢地上啊……
格雷特默默地怨念着。然而，三天以后，他连这样的研究条件都没有了：
马车走到尽头。接下来的路程，是爬山，钻山洞，翻山，钻山洞……
格雷特慢慢仰头，极目远眺。面前的山路陡峭崎岖，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左一弯，右一折，爬升角度至少超过了15度。
这山路，魔法马不行吧？难道蹭别人的魅影驹？还是要用两条腿爬上去？连续爬好几天？
忽然后悔出这趟差了怎么破！
“小法师别担心啊。”塔伯特大师哈哈笑着走了过来，手里牵着两头山羊。引向他的那一头长毛如雪，弯角如钢，背上搭了一副半旧的鞍鞯，一看就是当地的日常坐骑：
“这玩意儿爬起山路来，可比马匹灵便。怎么样？要试试看吗？”
格雷特仔细观察了一下。羊善于爬山是出了名的，格雷特前世看过视频，攀崖壁，上水库，将近90度的陡坡，如履平地。这种15，20度的山路，想来应该不成问题。至于背负能力嘛……
老矮人牵着的山羊，身材壮硕，脊背宽大，四条腿扎扎实实，不像驼不动他的样子。
事实上，格雷特远远看到，后面已经过来了一队矮人骑兵。连盔甲带武器，加起来的分量，估计是他的1.5倍，安安稳稳坐在山羊背上——
格雷特已经有点满意了。再看那羊毛干干净净，硕大的弯角从头顶一直盘到肩头，坐在鞍上伸手就能抓住。个子也不高，骑着它的时候，脚尖稍微探一下就能踩到地面。
安全感＋1，＋1，＋1……
“这山羊很棒哎！我可以骑吗？”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不料山羊打了个响鼻，不屑地扭过脑袋，用后脑勺对他。塔伯特大师在旁边笑得发抖：
“哈哈哈哈，他不喜欢你！小法师，是不是你这一路杀羊杀多了，他不喜欢你的味道？”
胡说！
我每天都洗澡的！
还用清洁术清理！
我又没弄一身福尔马林！
格雷特想了想，掏出几颗种子，托在掌心，法术轻轻催动。山羊猛地回头，长舌一卷，叼走了他手心翠绿的嫩草。
格雷特靠着贿赂坐上了羊背。他在羊背上前仰后合，付出了腰酸背痛、双腿发麻，研究进度耽搁的代价，爬了两天山，又钻了一天山洞，成功抵达矮人王廷。
第四天一早，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格雷特，就蔫巴巴地坐到了谈判桌前。
——敬陪末座。
不用他和矮人长老谈判真是太好了……他想补眠……
“矿石价钱太低了！这样下去，明年的生意，不用做了！”
格雷特瞬间吓醒。

第三百五十六章 矮人王城
格雷特茫然地抬起头来。矮人个子不高，胸膛宽阔厚实，那个胸腔特别适合共鸣。一个矮人嚷嚷就像打了个雷，一群矮人放开嗓门嚷嚷，好家伙，那是20人的小放映场里装了十台低音炮，一起开火……
而且他们还在洞穴里，回声效果，超级加倍。
好吵啊，但是还要保持微笑……
就在这时，格雷特看见隔着长桌，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矮人，向他眨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没办法，我也很无奈”的微笑。
格雷特：“……”
扑哧。
人微言轻，没有发言的资格，还要陪绑听这种会议，最痛苦了……
第一天上午的会议，用现代的外交辞令描述，可以说是“双方坦诚深入地交换了意见”。格雷特耐心听到中午，总算听出一点名堂：
简单地说，矮人王国是一个资源型国家，而且是一个粮食不能自给的资源型国家，日常靠出口换粮食。这种经济结构本来就很危险，偏偏，他们出口的类型还非常单一……
矿石，精炼矿石，提炼半成品。
铜锭，铁锭，秘银锭精金锭，各种金属锭。
武器，防具……
大宗商品就这几样。其他的，都是一些小项，占比太低，不值一提。
铜铁等金属价格低、运费高，利润微薄。出口金属锭还算有点意义，出口矿石，基本上没人来拉；
精金太过坚硬，导魔性能极差，冶炼困难，主要用来制造骑士装备，那些骑士老爷，花钱没有魔法师爽快；
只有秘银，原本是最重要的出口项目。结果去年到现在，魔法议会秘银的进口量下降了一半，秘银矿石的进口量，增长了20倍。就这样，矮人王国算了算一年来的进账，发现还是亏了：
“我们去年！一年！少进口了五万桶麦酒！五万！”
知道五万桶是什么概念吗？
那就是说，矿工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产出增加了二十倍，回头一算，每月还少喝了一桶麦酒！
“你们魔法师，狡猾得和雪地上的狐狸一样！口口声声把我们当朋友，当兄弟，背地里，尽想着怎么压榨我们的血汗！”
格雷特：“……咳。”
资本来到世间……
谢天谢地，这种对听力的折磨，终于在中午到来时告一段落。众人走向餐厅，那个年轻矮人立刻凑到格雷特身边，竭力踮起脚尖：
“你就是诺德马克法师？我叫盖文，塔伯特大师是我爷爷！感谢你一路上照顾我爷爷，下午有没有空？我带你参观王城！”
“……我得先问一下大法师。你知道，我只是个低阶法师，不一定能乱走。”
塞拉诺大法师求之不得，一脚把格雷特踢了出去。反正下午是贸易团内部开会，主要是几位大法师发表意见，格雷特出去转转，还能和矮人们搞好关系……
矮人们个子虽然不高，王城修得却挺宏伟，山腹部掏空了老大老大的一块。盖文带着格雷特直奔王城中心，走出去一段，热浪当场扑面而来。
格雷特反射性地给自己加了个【耐寒耐热】。
盖文笑了起来：“很热吧？前面是大熔炉，是六百年前【法师王】雷蒙德带领七贤者，从地底引来的熔岩。王城最好的武器都出在这里，最难冶炼的矿石，也只有大熔炉的熔岩才能提炼。”
那不一定。吹氧转炉不香么？格雷特默默吐槽。可惜他并不是冶炼专业的人才，之前也是在魔法议会的支持下，才勉强搞出一条输氧管道。现在让他自己手搓，呃，算了。
大熔炉果然可怕。格雷特老远老远就看到一座高高的穹顶，穹顶下方，巨大的高炉威严耸立，热浪翻滚。远远望去，无数黑影扒在赤红岩浆边上，忙忙碌碌，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这样一座大熔炉，周围的道路宽度，自然也是十分惊人。格雷特目测至少有双向六车道宽，地上不知用什么划出明亮的线条，方便大家行走时不会相撞。不停地有矮人推着小推车，独轮车，跑来跑去，把一车车货物卸到岩浆池边，又把新的货物推走。
格雷特离岩浆池还有20米远就不肯再靠近。【耐寒耐热】还扛得住，事实上，这个魔法的生效范围，据说是零下四十五度到零上六十度，都能保持舒适。但是，能保持舒适，保持不了安全！
万一熔炉出点事故呢？他上次去参观秘银冶炼，可是看见那些岩浆咕嘟咕嘟，随时会爆炸的！
盖文也不勉强他，带他绕了个圈子，沿着环形通道参观。一边走一边指点：
“这里是赤铁厅，是普通矿工住的地方……”
“这里是锻锤厅，是锻造者们住的地方，我们日常用的工具、量产的武器，都是这里打造出来的……”
“这里是钢刃厅，是军营和武士们的训练区。现在大多数人都巡逻去了，傍晚可以过来看一眼，有大批骑士巡逻回来，还是很好看的！”
“这里是交易区，外来商队都住在这儿。这几天来的人特别多，货物也很多，来，我带你们去逛逛……”
说着抬腿就往里走。格雷特带着伯纳德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就听了此起彼伏的高喊：
“鲸鱼肉！鲸鱼肉便宜卖了！一斤一个铜子儿！又肥又嫩，一家人可以吃一天呢！”
……这是有多穷，把鲸鱼肉都拖回来了？捕鲸的时候，不都是只取鲸油、鲸脑，鲸鱼肉统统扔掉的吗？
“鹿肉干！海象肉干！海豹肉干！鳕鱼干！货真价实，量大从优！”
格雷特快速给自己加了个气泡术。这肉干到底是腌的还是晒的，气味太熏人了，别发霉了吧？
“麦酒！最好的雷霆麦酒！清爽宜人，每一口都有气泡在跳舞！”
……确定是啤酒不是碳酸饮料？咦，这个世界上，貌似还没有可口可乐……
“砍刀！战锤！宝剑！最好的武器，尽在吉恩铁匠铺，任您选购！”
人类，矮人，野蛮人，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响成一片。格雷特顶着噪音一路往前走，走过半条店铺，忽然听见远远有人高喊：
“聆听神的福音！聆听光辉之主的教导！有圣餐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死人啦——叫牧师——
听布道，领圣餐？
格雷特脚下一顿，情不自禁地，就往喊声传来的方向拐去。伯纳德在后面叫了一声：
“老板——”
老板你怎么了！
光辉之主有什么好看的！
你还杀了他们好几个人你忘啦！
你是缺那口饭吃还是怎的，平时一起吃饭，我的羊腿上随便切两块肉，就够你吃了！
“哎，我就看看，远远看看。”格雷特漫不经心地摆手。别问，问就是对方的营销手法太过熟悉，他想去看一眼。顺便，观望一下对方的营销词，是不是“约瑟夫，你坐下，咱们说说心里话”……
哦不，是对方的所谓圣餐，是不是死面饼子和葡萄酒。
格雷特&#183;好奇&#183;心里还算有数&#183;诺德马克果然说到做到，距离布道人群还有十米左右，就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布道者的话，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上古时，水灾、旱灾、雪灾频频发生，瘟疫流行，魔兽和怪物游荡在荒野。光辉之主怜悯他的人民，对他们说……”
没劲。
这故事就讲得不好听。
你到矮人的地界上宣传光辉之主，最起码讲个好听的故事啊！
受过前世小说、影视、动漫轰炸的格雷特摇摇头，决定再给对方一分钟耐心，看不到圣餐就走。然而，还没等到圣餐出现，一声怒吼，就震住了整个场子：
“你胡说！”
然后就是一阵人仰马翻。格雷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条大汉已经冲到演讲台上，揪着布道者一边抡拳头砸，一边骂：
“慈善你狗日的慈善！仁爱你狗日的仁爱！老子从小就给你们杀了全家！把我抓去当奴隶！挨了你们不知道多少鞭子！@#￥％＊&……”
接下来是一连串密集咆哮，友善度过高，以至于【通晓语言】都没给翻译。可怜那个身穿黑袍、披着白领巾的布道者，第一拳就被砸倒，第二拳鲜血飞溅，第三拳、第四拳下去之后，那个效果……
格雷特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教科书名场面：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光辉教廷的其他成员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两个骑士刚抬了几筐圣餐过来，见状立刻把筐子一放，怒吼着冲了上来。大汉甩开布道者，返身和他们打成一团，一拳一脚，风声呼啸。
这要是在前世，前来听布道（领圣餐）的人群，少说也要尖叫，奔跑，当场逃走一半。但是矮人们不愧武德充沛，野蛮人更不用说，不但不逃，反而收紧了站位，严严实实围了一个大圈子。津津有味，快乐吃瓜：
“这一拳打得不错！”
“是条汉子！”
“喂——那个谁！打架就打架，别动刀啊！”
好在人丛中有一半野蛮人，这才没挡了格雷特看戏的视线。他下意识地往伯纳德身边靠靠，左右张望：
“这就打起来了？——没人管吗？”
“私仇谁管？”身边的盖文耸耸肩。虽然那个矮肩膀再怎么耸，也到不了格雷特胳膊肘：
“打人的是野蛮人，挨打的是光辉教廷，又不是什么使节。等着吧，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巡逻队会出来收场的。”
他远远地往来处一指。格雷特回头看去，见一队矮人骑士——穿着亮闪闪的盔甲，骑着健壮的山羊——在几十米外安静观望。格雷特放下心来，继续旁观打斗：
“兽人？”
他刚才都没来得及看清！
再次定睛去看，两位教廷骑士们，中间大呼酣战的果然是个兽人。七分黑、三分白的长发飘飘洒洒，两耳竖立，鼻吻凸起，和人类有显著区别。格雷特正在观察细节，就看到那兽人狠狠挨了一拳，正中脸颊，嘴角当场就淌出血来。
“这要是砸歪了可不好治啊……”格雷特喃喃。兽人的解剖结构啥样，他是半点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是颌面外科的，不敢随意给人整啊。
兽人以一敌二，似乎也并不吃亏。翻滚打斗间，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忽而竖起，往骑士腿脚上抽一下。抽中了，就是一道血痕，当场肿起。
“啧啧啧……啧啧啧……”
格雷特感叹不已。这身手太棒了，看上去光辉教廷一方要取胜，还得多上几个人啊！
正想着，一团黑雾毫无预兆，猛然炸开。两位光辉骑士，一位兽人，还有被打倒在地、不晓得还有没有气的布道者，全都被罩在黑雾当中，跟着就是几声惨叫。
“啊——”
“啊～～～～～～”
格雷特一个激灵。他反射性地跨出一步，立刻止住。伯纳德抢上前去，把老板往后一拉，高大身躯严严实实地遮在前方。
蹄声如雷，矮人骑士们拍羊赶到。矮墩墩的身躯往上一围，立刻高喊：
“牧师！牧师！”
“请牧师来！”
格雷特从伯纳德背后探出脑袋。前方黑雾已散，旁观者围成老大一个圈子，惊呼声此起彼伏：
“死了！”
“都死了！”
“好多血！”
“没死吧？还在叫牧师！”
格雷特戳了戳伯纳德，推他往前挤。戳了好几下，伯纳德才放慢脚步，带他往前。等到他们千辛万苦，从一群野蛮人当中钻进去的时候，只看到血流满地，之前打斗的几人，半个站着的也没有了：
最先被打的布道者，脸上跟开了颜料铺子似的，昏迷不醒。格雷特都不用仔细检查，心里就冒出脑震荡、颅内出血等七八个可能性；
两名骑士仰躺在地，一个双手捂住咽喉，指缝间嘶嘶作响，鲜血迸流，听那声音，大概是气管破了要缝；
另一个摊手摊脚摔在地上，颈间一道伤痕，鲜血喷得到处都是。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出血量和喷射痕迹，立刻下了结论：
颈动脉破裂，没救了。
再看那个兽人，胸口上插着一柄利刃，直没至柄。神志还算清楚，却已经挣扎不起来，显然伤势也足够严重，命悬一线。
格雷特还想细看，忽然被往后一拽，塞到伯纳德背后。下一刻，一片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赶了过来，直接在骑士身边停住，扑通、扑通两声，跟着就是高亢的祈祷。
哦，那帮光辉骑士，有人治了啊。
格雷特冷漠扭头。他淡定退后一步，看着矮人骑士们蜂拥而上，把两边人马隔开；
看见两个矮人骑士跳下山羊，想要把那个兽人带走，却被光辉骑士拦住，双方愤怒对峙；
看着十来个兽人赶到，双方几乎打起来，最后各退一步，带着伤者离开现场；
看着另一个矮人骑士催动山羊，大喊着“牧师、牧师”飞奔而去……
格雷特悄然跟上兽人们的队伍。刚一转弯，眼看这帮家伙往房子里冲，他赶紧喊道：
“我是牧师！”
“太好了！快来！”两个兽人立刻侧身，让出通路。格雷特快步进门，走到受伤的兽人战士旁边，伸手去探他鼻息。刚刚跪下，两个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山摇地动冲了过来。
“我兄弟怎么样了！大师，快救救我兄弟——”
“来了来了！呼，呼，你慢一点……”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夭寿啦，死灵法师切人心脏啦！
呼哧呼哧被拉过来的牧师……格雷特没看到人，先看到五根柴枝一样的手指，枯枯瘦瘦，和格雷特一模一样地探探伤者鼻孔。再缩回去，摸摸伤者脉搏。
格雷特百忙中抬了个头。嚯！这位……这位兽人……是什么种族的？
狗不像狗，猫不像猫，如果是牛头人——看他头上的角有点像——那又太矮、太瘦了些。还是个驼背，整个人抖霍霍地缩成一团，脸色愁苦。
这要和牛字沾边，也只能说是蜗牛了……
不管蜗牛天牛，能治好伤者就是好牛。但是很可惜，对面半跪着的那位老兽人脸色极其难看，手哆哆嗦嗦地伸向伤者胸膛，几次想要拔出匕首，又不敢拔：
“我的治疗术等级太低，我们一起暂时维持，等高阶治疗者来……”
他垂下头，嘀嘀咕咕地吟唱。哪怕有【通晓语言】，格雷特也听不出来他在唱什么，就像懂中文也不一定能辨认歌词一样。只能看到淡红色的光雨一波一波，落在伤者身上，没一会儿，老牧师就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嗨，你也帮忙啊！难道你不是祭司？”旁边一个年轻兽人叫道。格雷特抬头扫了周围一眼，意思意思丢下一个治疗轻伤，低下头，继续观察伤者：
这一屋子兽人，有的像狗、有的像猫、有的像狐狸；脸色深深浅浅、黄黄白白；体貌特征与人类颇有差距，现在让他拿来做对比，判断病人是不是脸色苍白，他……
参照物太杂，无法判断，告辞。
格雷特运起十几年临床急诊经验，快速判断伤者情况。伤者双眼圆睁，目光随着他们转动，神志倒还清醒；胸口见一创口，长约2cm，深度不知，暂时不敢拔刀。中刀位置在前胸中央偏左，第……第五肋间……
见鬼的兽人应该有几对肋骨来的？
这个位置，有没有伤到心脏？
有没有戳到肺？
格雷特快速掏出【无尽墨水笔】，往兽人身下一塞。吸气，凝神，释放【侦测魔法】……
啥也看不见。
呃……这就尴尬了……
【无尽墨水笔】是9级魔法装备，能观察比它低五级的对象。这个战士，显然等级较高，生命能量过强。【无尽墨水笔】的魔法灵光，穿透不了伤者的躯体……
老牧师还在奋力吟唱，吊着伤者的生命体征。格雷特抓紧时间，随手在伤者额头上，涔涔冷汗；
脖子上有血管高高凸起，看位置，大概、可能、也许是颈静脉？
脉搏……兽人的正常脉搏不知道是多少，但是指尖下的感觉浅而快速，而且是越来越快，指尖按下去的感觉，和前世伤者失血性休克，血压骤降的虚弱感，没啥区别；
揪出铜管听诊器一听……
扑通、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微弱、重浊、模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心前区刀刺伤，出血不多，颈静脉怒张，血压骤降，心音低顿遥远——这么多症状，一样一样，全都指向急危重症，急性心包填塞！
——人的心脏外面有一层肌肉，称为心包。心包极其致密，包裹着心脏，内部有心包液用于润滑。像是现在，伤者心脏遭到刀刺伤，明明已经出血，心包肌肉却自行收缩，把血液围拢在心包当中，不至于流入胸腔。
有这层保护，心脏出血量不会太大，不会很快造成出血性休克；但是，如果出血太多，心包腔里的血液积存过多，压力越来越大，反而会从外部压迫心脏。
当压力达到一定程度，超过心肌搏动的力量，心脏就会无力跳动，造成心脏骤停！
没有心脏的搏动，动脉血无法输送到全身，患者很快就会陷入缺氧状态。最多三四分钟，缺氧的脑组织，就会遭到不可逆转的损害。
到了那个时候，救回来，也没用了！
格雷特立刻跳了起来：
“谁能做主？这里谁能做主！”
“我我我！”三五个兽人一起喊叫。有最先奔到现场的战士，有拖来老牧师、喊叫着“救救我兄弟”的棕发兽人，甚至有身段袅娜的猫女。一边喊，一边还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俨然是要抢着答话。
这种情形，格雷特前世在急诊科见得多了。有七姑子八大姨挤满诊室，一个问完、另一个非要重新问一遍的；有七手八脚掏口袋凑钱的；也有追问医生的时候拼命往前挤、找人签字付钱的时候集体往后缩的……
林林总总，各式各样，在急诊科蹲守一个礼拜，绝对能凑齐不重样的。
事情紧急，没心思和他们纠结。格雷特左右扫了一眼，立刻盯住了身上金饰最多、胸膛最挺，站在人群C位的金发兽人，语气急促：
“他快死了！我也许能救他——但前提是，要剖开他的胸膛，碰触他的心脏！你们允许，我就治，你们不允许，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离开！”
解决心包填塞的办法其实不难——或者说，在现代外科医生看来不难。开胸，做心包切开，让鲜血从心包里流出来。心包中压力减轻，心脏自然而然会恢复跳动。
只要在缺氧四分钟之前完成这一切，人就有得救！
但是，这种治疗手段，在当前无疑是歪门邪道。格雷特不和家属讲明白，或者，不和现场能做主的人讲明白，取得同意，他是万万不敢做的！
开玩笑，现场兽人有十来个，他和伯纳德，哪怕加上矮人盖文，一共也只有三个人。贸贸然上去给人剖胸，不够挨一顿打的！
“什么？剖胸！”
房间里轰的一声乱了。金发兽人还没答话，几个战士七嘴八舌，已经开始大声嚷嚷：
“你是魔鬼吗？！”
“不对，你是死灵法师？！”
“他伤得这么重了，你再剖胸，一定会死的！”
“西蒙——西蒙——”
女猫人扑倒在伤者身上，脸庞贴着他胸口，哀哀切切。刚哭了两声，一根铜管忽然戳了下来，擦着她脸颊落在伤者胸膛。女猫人吓了一跳，爪子当场就弹了出来。
一声铮鸣，听诊器外壁，瞬间多了三道爪痕。格雷特面无表情地收回听诊器，抬头看向金发兽人：
“你们最好快点决定。他心跳越来越弱，撑不了多久了。”
“你能保他活多久？”
金发兽人忽然开口。却不是在问格雷特，而是问地上的老兽人。老兽人颤颤巍巍抬头，汗如雨下：
“没、没多久了……我只是个中阶祭司，这种致命伤，我治不了……”
“西蒙救过我的命。”金发兽人忽然道。他摘下一只镶满宝石的黄金手环，递向格雷特：
“你如果能救得活他，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但是，如果你害死了他——”
格雷特直接起身往外走。
开什么玩笑，伤者救过你的命，又没救过我的命。开胸手术这么危险的操作，家属这种态度，还想让我出手去治？
我又不是傻！
没有挂号，没有救护车送到医院，规定医生不得拒绝治疗，才不治！
两个兽人战士反射性地拦在门口。格雷特顿住脚步，脸一板：
“怎么？难道人是我杀的？——让开！”
两个战士僵站着不肯动。格雷特哼了一声，半侧过身体，伯纳德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就在这时，房间深处，响起一声尖利的哭叫：
“他心脏不跳了！”
心跳骤停了？
这么快？！
格雷特蓦然回身。老兽人颤颤巍巍，忽然拔起伤者胸膛的匕首，反手划破自己胸膛。一刀、两刀，三刀，血流如注，紧接着，一蓬虚幻的血雨，从他胸口直接喷洒到伤者身上。
格雷特快速扔了个观命术。伤者气息稍稍强了一下，很快又微弱下去。女猫人绝望的哀求，战士们的怒吼声中，老兽人瘫软在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来治！——治不好不怪你！”
金发兽人终于叫了出来。格雷特一步跨回伤者身边，俯身看了一眼，指挥众人把他抬到桌子上，伸手去掏匕首……
“老板，你切不动。”
伯纳德在背后冷静地提醒。格雷特默然，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一拍空间袋，埃德加大法师送的那具白银骷髅从中飞出，一块块自行组装起来。
房间里猛然一静。格雷特背后，不知哪个兽人小声道：
“他果然是死灵法师……”
格雷特没空搭理那家伙。他快手快脚地给病人胸膛倒碘酒、擦拭、倒酒精、再擦一遍。白银骷髅上前，格雷特递给它匕首，顺手在匕首上丢了个【魔化武器】。然后，非常熟练地倒退一步，从术者方向，绕到对面的助手位置站好。
这一次，终于不用站器械护士的位置了，可喜可贺。
白银骷髅持定匕首，一刀划下。时间紧急，也没空搞什么精细活儿，这一刀直接划开胸膛，四只【强化版法师之手】齐出，一边两个，拉着胸骨往外掰。
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里，一颗硕大的，红彤彤的，足有两个拳头大的心脏，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
兽人战士们纷纷围上来看。白银骷髅手起刀落，又是一刀，在心脏表面划过。格雷特叫道：“离得远点儿——”
没人搭理。一个一个，死了命的往前凑，只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这一刀划落，心包破开，一柱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冲起，直喷屋顶！

第三百五十九章 打死那个死灵……神医啊！
尖叫声惨烈！
围过来的六个兽人，倒有四个当场发出惨叫，往后一仰，一跤摔在地上。女猫人两眼紧闭，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
只有领头的金发兽人胆子还算大些，没有昏，也没有摔。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怔怔地站在血雨下方，张着嘴，任血雨溅到他嘴里都不动弹一下……
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这群兽人谁都上过战场，但是说实话，在战场上把人砍掉头颅，砍断手臂，哪怕咬断喉管叼出气管，真没这么惊悚。没看刚才黑雾当中，光辉教廷的骑士被一刀割喉，血流得满地都是，围观群众也就意思意思叫两声么。
可是，可是……
这不一样啊！
这是在救人啊！刚刚还在放治疗术的牧师，此刻放出一个骷髅，一刀剖开胸膛，一刀割开胸骨，一刀剖开心脏！
那血刷的就飚起来了！要不是房屋是接待兽人、野蛮人的，层高特别高，能喷到房梁上去！
兽人们下意识地散开。四个摔在地上的都顾不上起身，两手扶地，蠕动着往后退。后面有个小子惊恐之下，甚至撒腿跑出了房间：
“救命啊——”
格雷特且没有心情理睬他们。血上房就上房了呗，颈动脉破了，主动脉破了，心脏切开了——医院里手术一年做到头，哪年血不上几次房。喷到无影灯上，被那热度烧得滋滋直响，整个术野都染得通红——
还不是得继续做手术！
他经验丰富地退后半步，躲过这阵血雨，立刻扑上前去。低头一看，见心脏并没有恢复跳动，当机立断，伸手探进伤者胸膛。
早就揉搓过碘酒和酒精的右手，在心包外直接握住心脏，用力挤压。一下，两下，三下！
松开手，那颗之前已经停止工作的心脏，再一次自行跳动起来。
格雷特紧紧盯着那颗心脏。直视下心脏复苏术，虽然是临床外科必会、执业医师考试大纲包括的内容，前世做了十几年急诊医生，他也就上手过两次。无他，这手术太考验胆量了！
此刻回想起来，记起心脏捏在手里的触感，仿佛还一跳一跳地接触着手掌。眼前这颗兽人的心脏，比他前世捏过的要强健许多，一下一下跳得十分有力——
很好，心肌跳动无力的话，他还得满地去找肾上腺素，或者找乳酸钠往心室里注射，这会儿真没地方找去。而现在，他只需要找到心脏上的破损，修补完毕，按部就班关胸就行了！
格雷特舒了一口气。他侧头看看伤者面容，脸色有没有好转不易判断——毕竟兽人肤色他不熟，但是呼吸已经恢复。再用法师之手掀起眼皮一看，瞳孔开始缩小，明显往好的方向走了。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修补心脏了。格雷特从空间袋里掏出无影灯，用强化版法师之手托起。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手术台，也把伤者跳动的心脏照在众人眼前，纤毫毕现。
嗯……舒服了。这才是手术应有的光线嘛！
格雷特用法师之手调整了一下无影灯，再次低头，仔细观察眼前的心脏。心包填塞成这样，心脏破裂是肯定有的，区别在于多大、多深，以及，到底破了几个口子……
话说兽人心脏是什么解剖结构？有几个心房，几个心室？血液循环走什么路径？有没有三尖瓣、两尖瓣之类的？
格雷特一边猜测一边观察。而另一边，疑似牛头人的老祭司哆哆嗦嗦爬起来，挨到桌边：
“这……这伤口怎么更大了啊！”
他拼死拼活才吊住的命！治疗术已经快砸光了，连压箱底的血祭术都用出来了，好容易缓过来，爬起一看——
先看到老大一只骷髅，扒着骷髅的骨架子再往前看，怎么回事，整个胸膛都剖开了呀！
刚才还是条小口子的！
“别说话！”
格雷特头也不抬的盯着那颗心脏。没有专业手术室就是这点烦，病人家属，非专业人士，不相干的人来来去去，还要张嘴问问题……
你问问题也罢了，别喷唾沫呀！感染，感染！
然而格雷特分不出神去赶人。被他赤手救回来的心脏，这会儿正以每分钟八九十跳的速度，在一股一股滋出鲜血。噗的一下，又噗的一下……
看清楚了！
破口的位置，在右心房！
就是不知道有多深，房室间的分隔处，有没有其他损伤。如果是在前世，格雷特会用专业探针来探一下，现在却只能因陋就简：
法师伎俩！
一根细细的小棍子出现在手中。简陋，粗糙，胜在凭空造出，不染尘埃——也就是没有什么细菌。格雷特摒住呼吸，手持新造的探针，往心脏破口处伸去。
“0.5cm……1cm……1.5cm……”
一边伸，一边目测心脏的大小，观察周围血管的位置、数量，估计心脏的大概结构。很好，里面应该没有穿透，直接缝就行了——
等等，没有针线！
上治疗术！
格雷特掌心发出蒙蒙白光。治疗微伤，微伤，微伤……
无效！
每次似乎长起来一点，心肌一个收缩、舒张，瞬间又撕开了！
见鬼了，这是要挑战心胸外科的高难度动作，心脏不停跳下连续缝合？
格雷特暗暗磨牙。他把握着心脏搏动的频率，连续两个【治疗轻伤】扔过去，终于糊住了心脏上的破口。观察片刻，确定没有继续喷血，又掏出生理盐水来冲。
“圣水……”
老祭司抖着手举起一个瓶子。格雷特眼前一亮：
圣水！太好了！这种大开胸手术，最怕的就是感染！心包内部药力还不容易达到，能用圣水冲一冲，省多少心！
即便如此，他也先规规矩矩的用生理盐水冲过，查无活动性出血，再上圣水。没办法，习惯使然，不冲干净了看一眼总不放心……
兽人祭司掏出来的圣水，和格雷特之前见过的有些不同，并不是淡金色，反而色泽鲜红，如同血液。格雷特拿在手里，几乎以为前世游戏里的红瓶，直接具现到了面前。
不过效果差不多。圣水一倒下去，心包上被切开的刀口，就蠕动着开始愈合。格雷特趁机又丢了一道治疗术，看着心包愈合完毕，顺手把第二瓶圣水倒进生理盐水。
跟着战地医疗队上战场的时候，曾经做过实验。冲洗胸腔，用圣水和生理盐水1：1000兑匀，用来冲洗伤口，抗感染的效果最好！
还节约！
冲洗完毕，出身雷霆之角如格雷特，自然还是不会控制水流的。好在他今非昔比，再也不用招呼人抬起伤者倒水，只顺手插了个引流瓶，等着这些盐水自己出来。
眼看胸腔里液体越来越少，格雷特暗暗凝神，准备调动四只【强效法师之手】，牵引胸骨复位。刚准备收起引流的藤蔓，外面忽然一阵大哗，最响的，就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公鸭嗓子：
“对！就是这里！那个死灵法师！切人心脏啊啊啊啊——”
“别怕！有我们！”
沉重的脚步声轰隆隆隆冲进来。格雷特都不用抬头，就看见手术桌跟着地板一起震颤，连带伤者的胸骨也跟着震动。他想也不想，沉喝一声：
“伯纳德！”
轰然一响，野蛮人手里的骨棒，和不晓得什么武器撞在一起。气劲四溢，烟尘乱飞，房间地板咔嚓咔嚓，当场就断了两块：
“我老板不是死灵法师！”
然而伯纳德只有一个人，挡得住一个，挡不住一群。紧跟着又是一声钝响，白银骷髅转身、举臂，手臂前端自动变成骨刃，和另一件武器卡在半空，势均力敌。
“还说不是死灵法师！”
格雷特眼明手快，举起一块浸透了生理盐水的纱布，赶紧盖住伤者胸腔。这才抽出空来抬头观望，只见外面冲进来一队矮人武士，气势汹汹，个个不是拎着巨斧，就是拎着巨锤。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个，锤头上已经泛起了白光……
金发兽人转身迎上去。和格雷特一起过来的矮人盖文提高声音，在一旁帮腔：
“哪里杀人了！”
“是在救人！”
“不是死灵法师！”
“是魔法议会来的使者，治过我爷爷的……”
兽人和矮人的音量一个比一个大。白银骷髅后退，伯纳德收起骨头棒子断后，而格雷特赶紧低下头去，趁这机会，抓紧时间关胸——
【强效法师之手】！牵引胸骨！
对合骨骼！
拧钢丝——不，扔治疗术！治疗轻伤！治疗轻伤！治疗轻伤！
查找、修补小血管、神经！
愈合肌肉！
逐层缝合，啊不，逐层治疗胸壁！治疗术怼起来啊！
等他治疗了个七七八八，眼看只剩下缝皮的时候，伤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抬起头来。脖子一勾，看到自己胸前血淋淋的一片……
他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昏过去了。
但是这已经给了格雷特足够的底气。他提高声音：
“喂，那边的！伤者刚刚醒了！”
金发兽人立刻转身，大踏步冲来。一低头，看见伤者连胸膛都合上了，立刻愣在当场。背后脚步声杂沓，矮人们全都冲了过来，人头攒动，拼命跳着往手术台上看：
“活着！人活着！”
“真的活了！”
“心口插刀还能救……”
“血喷房顶上还救活了……”
“神医啊！！！”

第三百六十章 神医格雷特的意外收获
必须说，兽人们阔绰起来，是真的阔绰。确定自家人活下来了，那个金发兽人抓着镶满宝石的金手环，当场就要往格雷特手里塞。见格雷特后退一步，摇手示意不要，他顺手又摘下了额饰、颈饰、腰带……
金灿灿，沉甸甸，在手术台上堆起了一座黄金小山。
格雷特：“……狗大户！”
他还是摇头。黄金什么的，说实话，他真心不太感兴趣。可以的话，把这群兽人让他体检一遍，做个记录？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兽人呢……
格雷特思忖着要怎么说。金发兽人已经一抹手上的骨环，手术台上光华灿烂，瞬间多了一堆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水晶玛瑙青金石……
如果是个正统的法师，此刻已经开始狂喜了。这些宝石，且不说价值，大半都是珍贵的施法材料。用来切割、镶嵌、储存法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一堆魔法道具。
格雷特却仍然不感兴趣。他目光随意在宝石堆里一溜，漠然转向门口。金发兽人耸耸肩，继续从骨环里掏东西。眼看着各种骨片、利齿、干枯的果实花瓣、奇奇怪怪的东西堆了半桌子，格雷特目光一扫，忽然扑到手术台上，抓起一颗灰色的小球：
“这是哪里来的？有多少？！”
难得有格雷特感兴趣的东西，金发兽人十分重视，皱眉思索。想了半天，完全想不起来，他伸手从格雷特手里接过来，捏了捏，那颗灰色小球居然有些弹性，被他捏扁了一点。
兽人再捏一把，指尖忽然弹出寒光，把小球切成了两半，露出灰色的实心内里。
“没错没错！”格雷特更激动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有多少？有多少我要多少！我花钱买！”
“不知哪次商队带过来的货。”金发兽人仰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哪里卖。哎，你们找找，手头有的，全部都拿出来！”
兽人们稀里哗啦开始翻找。而这一堆黄金、宝石，就明晃晃地放在手术台上，格雷特不去看，金发兽人也不去看。倒是矮人卫队十分好奇，哪怕满地鲜血，都挡不住他们上前来探头探脑。
“哎，这玩意儿我见过！”
领头的卫士忽然叫道。“就在集市上！有一家特别小的铺子！角落里！我见过这种东西！”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出去。越走越是偏僻，越走，边上的人却是越多。不停有人挤过来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就是这家伙吧？”
“活了？居然活了？！居然自己走出来了？”
“刚才还一把刀插在心口呢！”
“据说……刚才整个胸膛都剖开了……血喷到房顶上……”
“哪个神医治的……中间那个人类啊！看着不像？我看着也不像，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类……”
格雷特努力不去听这些窃窃私语。他跟着矮人们左绕右绕，越走越偏，终于走到一个小铺子面前。两个孩童正蹲在门口，把长相差不多的灰色小球往地面上扔，扔一下，弹一下。
格雷特盯着小球双眼发亮。金发兽人打量他一下，叫出店主，豪气地一挥手：
“这些东西，我全买了！”
“哇——”
“神医”格雷特忽然发现，他的知名度打出去了。
——拜那个兽人在集市上一边狂奔一边喊救命、引来了矮人卫队之赐，集市上至少有一半人，听说了“有个死灵法师剖胸切心脏”；
而当治疗结束、伤者被唤醒，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时候，传说就成了“有个神医剖胸切心脏还能把人救活”；
等到格雷特走出集市，返回贸易团，慕名过来的矮人们寻找的，已经是那个“能把死人救活的神医”。
格雷特：“……”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神医大人，看看我吧！我这只胳膊就是用不上劲儿！”
“神医大人，我家娃儿，晚上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神医大人，我父亲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晚上总是喘不上气……”
“咳、咳、咳、咳……”
格雷特看着从贸易团驻地门口，快要排到秘银区门口的队伍，心情复杂。来来往往，路过贸易团驻地的其他施法者，同样心情复杂……
贸易团的驻地，在矮人王城面积最小、也最精致的秘银区，又叫秘法区。顾名思义，住在这个区域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施法者。
有矮人里少见的魔法师，有专业为装备附魔的附魔师，有切割加工宝石、在宝石里篆刻魔法的珠宝，还有外乡过来游历、在此暂住的各种法师、术士、祭司、各种各样的职业者……
唯一罕见的，反而是治疗者了。
矮人的牧师们，日常参与劳作，从挖矿、铸造和战斗中领悟父神的教导。所以，他们大多数散落在矿工区、铸造区和军事区，用自己的神术帮助同胞。
所以，矮人们除了有特殊任务，等闲不往秘银区走。秘银区这边，也很少看见大人哭小孩叫，病病歪歪排成长队的壮观景象。
“吱呀”一声。长街尽头，另一扇大门敞开。四名身穿黑袍，戴着白色领巾的牧师鱼贯而出，在门外站成两排。四人当中，又走出一个白袍牧师：
“光辉之主的圣光照耀世人，驱除人间一切苦难。有病痛的人，只要念诵吾主的圣名，就可以得到治疗……”
他双手合握胸前，然后伸开双臂，举向天空。左右两边，四位黑袍牧师一起低头，同声祈祷：
“主的光辉照耀在他们身上，病痛便离他们远去。瘸子伸直了腿，瞎子睁开了眼，瘫子站起了身体，麻风褪去了癞疮。所有病人，无不恢复健康……”
光雨星星点点，以他们为中心洒落下来。周围走过路过，身上有病痛的人触碰到光雨，无不觉得身体一轻。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就有几个矮人离开队伍，试探着往那边走去。
“他们和你抢生意哎！”送格雷特回来的矮人盖文戳戳他腰眼，小声道：
“要不要我去和大家说，不要理他？”
“何必呢。”格雷特笑着摇摇头：
“他们想治就去治吧。能多一个人得到治疗，挺好的。这么多人，我独个儿也看不过来。”
格雷特和魔法师们商量了几句，索性在门口单独辟出一间房舍，用于治疗。格雷特坐在诊室中央，伯纳德在一边当助手，至于盖文，干脆跑到大门口，替格雷特干起了维持秩序、挨个儿叫人的活计。
如果不考虑他是个矮人，而且是个男性矮人的话，其实，叫号护士的活儿，盖文干得挺不错的……
很快，逛街回来的希蒙德法师，也拉了一张桌子，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治疗的队伍。

第三百六十一章 魔法手搓密封圈
格雷特奋力治疗了半个下午，把自己的精神力用掉20％，才宣布当天治疗完结。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这个世界众所周知的规则。施法者的每日法术是有限的，施法者每天要睡眠才能恢复法术的。没有人会强迫治疗者加班，强迫也没用……
所以到晚饭时分，格雷特把摊子一收，声称治疗到此为止，也就没人抱怨。而他自己匆匆忙忙扒了两口饭，就捧着今天的收获，去敲了塞拉诺大法师的门。
“进来！”
格雷特一推门，立刻倒退出来，给自己套上一个气泡术。——房间里烟雾腾腾，半灰半白，吊灯的丁达尔效应十分明显。刚刚这是多少人在这里开会，又抽了多少烟啊！
简直不可忍！
不可忍也得忍。格雷特顶着气泡术走进去，房间里果然坐满了人，烟雾弥漫，每个人的脸色都被灯照得像鬼。塞拉诺大法师瞟了格雷特一眼，随手一指：
“坐。——有什么事吗？”
“呃，我待会儿再过来？”格雷特左望右望。这个架势，明显是谈什么事儿谈得不顺利，把一群老男人憋得，都死命抽烟了。他的一点小事，似乎不适合现在拿出来说？
“来都来了，坐着听吧。”塞拉诺大法师随意吩咐。之前这些天的交流，他对格雷特印象不错，不介意让这个四级的小法师一起与会一挥手，一股柔和的风卷出，推着格雷特坐到边上。
刚坐定，身边一个秃顶的魔法师就拍了桌子：“那帮臭石头！死硬死倔，一点都不肯让！不就是矿石吗？炸药都给他们了，不用一镐一镐地刨，只要拖出来就行，就这样，还要卖高价！”
“喝死他们算了！”另一个魔法师也抱怨。“每次交换的物资，买粮食明明是够的，非要买酒！还要买烈酒！但凡一人少喝一口，也能少挖十斤矿！”
“那矿道就不能改改么？或者，用个什么东西，让他们拉得方便一些？魔法傀儡？”
“开玩笑！那太贵了！还不如收购价涨点儿呢！”
魔法师们七嘴八舌。塞拉诺大法师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询问：
“哈里，你上次说的那个——”
他做出一个来回推拉的手势。名叫哈里的魔法师摇头：
“那个不行。做着玩玩还可以，真让它干活，漏气漏得太厉害，封不住。树胶、树胶、麻线、生漆我都试过了，要么不好用，要么坏得太快。”
格雷特一直竖起耳朵旁听。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
“阁下，您说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哈里扭头看他，脸色奇异：
“我记得你的法师塔里也用过这个，诺瓦德还发过论文——”
说着一扬手，幻影立刻腾起，占满了整张茶几。格雷特一看就懂了：
这玩意儿他认识啊！蒸汽机！
确切说，是个往复式蒸汽机。他在法师塔里，也搞了一个用来发电。用它作为动力，牵引矿车从矿洞上行，确实是不错的法子。真能普及的话，矮人们的劳力可以省掉大半，也不用抱怨干活太多，收入却不涨了……
可是蒸汽机的效率不高。如这位哈里法师所说，大半的蒸气都漏掉了。麻线、生漆粘合的能力，实在让人头疼，差不多是一边干活一边漏，三天两头需要检修封堵。想要做好密封，只能让变化系法师亲身上阵，用塑形能力直接手搓。
这种方法，魔法师自己做一个玩玩没问题，想要投入工业生产，那成本，简直是在开玩笑。
好在，今天下午，他有了意外的发现——
“您看看这个！”格雷特捧出下午刚买到的东西。一堆灰色小球，大大小小，拳头大到拇指大不等，略有弹性。一下子，法师们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哦，胶球啊。怎么了？”
这玩意又没什么用。刚从树上割出来，还没干的时候，还可以涂在布上或者皮鞋外面，做成雨衣雨鞋。干了以后，除了削成这样的小球逗孩子玩，一无是处……
“阁下，您用硫磺和它放在一起试试？”
“怎么试？加热吗？”
“呃……大概……吧？”
可怜格雷特除了“硫化反应”这四个字，其余一概不知。橡胶和硫磺比例多少，是否需要加热，加热到多少度，要不要催化剂，要不要放在什么溶剂当中，他完全茫然……
他又不是学化工的！
幸好在场众人，除了塞拉诺大法师，还有两位变化学派的法师。三个人各自取了一枚橡胶球，加上硫磺，变着法子折腾。
虚空中星星点点，不停翻滚。灰色的橡胶，浅黄色的硫黄，被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又有火焰、电光、各种能量来回穿梭。有的冒黑烟，有的冒火苗，有的散成细沙。格雷特左看右看，暗自感叹：
法师不愧为第一生产力，这份手搓化学反应的本事，他现在还真没有……
三位魔法师，十几种方案，同时上手。一种不行再换一种，不行再换一种。左右硫磺是常备材料，橡胶球是格雷特贡献出来的，可着糟蹋。
很快，哈里法师就惊喜地叫了起来：
“变了变了！变软了！”
他召唤出法师之手，在力场内搓来搓去，揉捏着那团变软了的橡胶。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忽然一拍空间袋，倒出一只半人高、一人长的蒸汽机。
手里的橡胶肆意变换形状，忽然飞起，在蒸汽机上结结实实糊了一层。
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汩汩水响，跟着就是烈焰升腾。蒸汽机轰隆轰隆，水汽翻滚，开工！
法师们沉默再沉默。谁都看得出，这种加了硫的胶球，弹性、致密性、耐热性相当不错，很适合用来做蒸汽机上的密封材料。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看它能撑多久了。
还有……
“这种材料有多少？”
格雷特拎起空间袋一角，往下一倒。大大小小的圆球，接二连三滚了出来，很快在茶几上堆了半平方米的一堆。他摊手：
“就这么些了。那家店里，我全买光了。”
就，这种没啥用处的东西，能被带到矮人王城来，本来就是个巧合……
无论如何，有了合用的材料，就有了方案。经过两天两夜的持续测试，魔法师们已经能确定：
橡胶作为密封材料，比之前的生漆＋麻线啥的，高了不止一筹。
那就行了。天然橡胶什么的，可以大规模进口嘛。趁着别人都不知道用途，赶紧扫货！扫货！
于是，谈判再开的时候，塞拉诺大法师一拍桌子，寸步不让：
“矿石不可能降价！——大不了，我们提供一批动力，帮你们把矿石拖出来！
对了，我们订制一批这样这样的机器……”
蒸汽机可以大量进口了！正好下订单！矮人们的手艺，还是值得信任的！
完美！

第三百六十二章 协定达成，快回家了？
天地良心，如果不是财政赤字，矮人王国也不想出口那么多秘银的。
——这玩意需要神术冶炼啊！一块巴掌大的秘银，就要消耗掉一个十级以上的高阶牧师，以及五六个中阶牧师，整整一天的神术！
不冶炼秘银的话，这些神术用来治病，治伤，照顾孕妇和幼儿，能帮助多少族人啊。就算没人有病痛，用来铸造武器，铸造防具，也能让他们更靠近父神，不是么？
如果不是大量开采矿石实在太累，他们也不会死命砍价的！
所以塞拉诺大法师一提出方案，矮人们很快同意看看样品。矮人王城本来就在山腹里，从平民区走出去不远，就是四通八达的矿洞。要找个地方试试蒸汽机，半点也不为难。
只是，只是……
就算蒸汽机有了，其他的设备，不得先定制吗？
格雷特一头雾水地跟着下了矿洞。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亮光一闪，哈里法师放出蒸汽机，沉甸甸落在地面。紧接着，伸手一指预先运来，堆放在旁边的铜锭铁锭……
金属块纷纷就地变形，化作齿轮，轴承，摇杆，各种各样的零件。哈里法师指挥着矮人们一样样拿起来，现场装配，居然能够严丝合缝！
格雷特哪怕见过大佬手搓汞弧整流器，此刻再旁观一次，仍然目不暇接。直到蒸汽机牵引着矿车，“哐当”、“哐当”，爬上斜坡，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变化系魔法师的能力，也太不科学了！
矮人们已经开始计算了。这样一台蒸汽机全力工作，相当于至少20个矮人，一天不停地背着矿石爬坡。而且，它白天干活，晚上也可以干活，也就是说，可以让五六十个矮人，脱离运送矿石的无聊生活……
而且只需要一个人看管！火是地火岩浆，水是岩洞外引来的雪水，管理者只需要整理维护，定时铲铲锅炉底部就行！比起拖着沉重的矿车，从地下沿着轨道吭哧吭哧爬上来，那要轻松太多了！
这样算起来，哪怕秘银矿的产量提高20倍，矮人们付出的劳动也没有增加，反而轻松了不少。
这笔生意，能做！
矮人长老结实的大手，立刻握住了哈里法师，用力摇了一摇：
“这东西不错！”
谈判进展势如破竹。矮人们付出比原先轻松的劳动，就可以拿到一样多的钱，还得到了额外的订单——贸易团给出加工尺寸，向矮人们订购了20台蒸汽机，并承诺未来会继续订购——喜笑颜开。
而这些订单的收入，瞬间就变成了采购单上的粮食，麦酒和葡萄酒。
赶在矮人国王400岁寿辰的前一天，他们终于达成了初步协定。据主持谈判的矮人长老说，这份协定只要经过长老团批准，再上呈国王，就可以用印了。
矮人王国的长老团，由七位长老组成，分管不同事务。而根据过往的经历，这位主管贸易的长老达成的协定，长老团一般都不会过分干涉，最多个别条款细微调整；而国王已经400岁了，更加不会干预太多……
所以，这场谈判，已经算是成功了！
万岁！
很快就能回家了！
怀着这样的喜悦，魔法师们参加国王的400岁寿宴，坐在宴会桌上的时候，一个个人逢喜事精神爽。哪怕过去两桌就是光辉之主教会的宾客，魔法师们也只是转开目光，权当没看到罢了。
——反正，现场已经够热闹了，有足够的东西可以看，不必和讨厌的人大眼瞪小眼！
格雷特坐在席间，左望右望，目不暇接。他之前在秘银区开了七八天义诊，打出了足够高的知名度，这会儿来来往往的矮人们，倒有一半向他点头微笑。握手的，拍肩膀的，要不是格雷特提前给自己上了【法师护甲】，还真吃不消这种热情。
同样以使节身份出席宴会的金发兽人，甚至带着被他救下的那个犬科兽人，特地跑来敬了一杯酒。
格雷特：“……大可不必……”
矮人国王的寿宴，论热闹程度，或者吵嚷程度，要甩开人类的宴会几百条街。岩洞大厅里摆开了二三百张长桌，少说几千人欢呼畅饮，叫嚷声、画圈声、喝彩声在穹顶下方来回震荡，回音嗡嗡一片，吵得人头皮发炸。
就这，也盖不住矮人吟游诗人粗豪的嗓音：
“巨人黑门的躯体。
用来创造出苍茫大地；
他的骨头做成了高山。
头盖骨融化成湛蓝的天空。
手臂骨髓里出现了矮人。
手指骨髓中长出了侏儒。
尤为强健的大腿骨。
骨髓里生长出野蛮人兄弟……”
矮人，人类，兽人，野蛮人，在穹顶之下济济一堂。格雷特生无可恋地守着面前的餐盘，对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木头酒杯，毫无胃口。餐食倒是丰盛，热气腾腾的羊杂馅饼、啤酒烤猪肋排、熏鹿肉、少说三种不同颜色的血肠……
可是，这一路走来，早就吃腻了怎么破？
他想吃蔬菜……他想念水果……为啥这次出来之前，不多带几百个水果罐头呢？不，为啥他在法师塔的时候，不开发水果罐头呢？
“伯纳德，交给你了……”
格雷特把餐盘往边上推了推。吟游诗人唱到第三支曲子，欢呼声忽然大了起来。七位长老鱼贯入场，跟着，是白须白发、胡子都快拖到地面的矮人国王，一边走，一边向四下里挥手，笑吟吟地和宾客们打招呼。
格雷特努力伸头去望。400岁的矮人，也差不多相当于人类的百岁老人了，这位国王皮肤松弛，头发稀疏，脸上也长了许多老人斑。只是，他走过通道的步履却仍然稳定，踏上台阶时，一步一步，也并不用旁人搀扶，显然年轻时也是强大的战士。
国王高高坐到宝座上，位置高过格雷特头顶，确保全场宾客都能看见。然后，他从宝座右侧捧起一只金头盔，倒满美酒，奋力举过头顶：
“感谢诸位宾客来参加我的寿宴！今天之后，新的选王赛就将开始，我将依照传统，将王位传给新的国王！”
格雷特：“……啥？”
那我们的协定还生不生效了？
明天能签约吗？

第三百六十三章 矮人王国的选王之战
格雷特飞快扭头，看向塞拉诺大法师。大法师阁下坐在长桌顶端，靠近王座的方向，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矮人国王。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轻轻敲了敲酒杯。
“我们可能要多留一段时间了。”
大法师的声音细细入耳。格雷特郁闷地一低头：
完了，不能马上回去了。
再待一段时间，他要缺乏维生素了……
格雷特默默地掏出一个小瓶子，往自己碗里倒复合维生素——或者说，是之前做维生素C的时候的失败品，综合果蔬粉。倒够半碗，舀点汤搅一搅，一口气喝下去。得亏他有准备！得亏他做出什么东西，都会留一点存着！
如果他只储存了抗坏血酸钠，没储存果蔬粉，那现在一定会缺维生素A，维生素B，维生素D……
“对了，我们要留多久？矮人王国不是国王传给王子吗？”
“嘘！”
哈里法师向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格雷特赶紧闭嘴，听哈里法师给他传音：
“矮人王国不是这样的……”
和人类不同，矮人王国的继承制度，并不是当然的父死子继。事实上，每次王位交替，王国的七个部族，都会派出候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系列项目，按照部族的传统决出胜者。
“等等，哪七大部族？”
格雷特小声打断。哈里法师投来一束责备的目光：
“你来的时候资料怎么背的？”
格雷特缩头。他能说他匆匆忙忙看了一遍，主要精力，都放在矮人的身体条件，和过去的病历资料上了吗？
“七大部族，三大四小。最大的一支，就是住在王廷的火锤部族，也就是当代矮人王的部族。”哈里法师放低声音，对王座方向点点下巴：
“看，第一位候选人站出来了。”
距离王座最近的长桌边上，站起一个红棕色胡须的矮人，三步两步登上台阶。他背对国王，站在王座下两级台阶上，向大众举起双手。欢呼声瞬间掀了起来：
“罗瑟伽！罗瑟伽！荣光之锤！”
“哦，这是当代国王的第三个儿子，今年163岁。”哈里法师对格雷特耳语：
“曾经带着族人开拓海夫丹矿洞，寻找到近年最好的秘银矿脉，在矿洞深处击杀了炎魔。你看他脸颊上有一块光光溜溜，没有胡子，就是被炎魔烧伤的痕迹。”
163岁。这个年龄听得格雷特一咧嘴：他穿越过来，这个身体的年龄，还不到这个岁数零头的一半。哪怕以人类的年龄计算，这位荣光之锤，也相当于人类的40岁出头——正是壮年。
作为王国首领，恰好是合适的岁数，或者还年轻了一些？
第二位候选者也站了出来。他登上台阶的时候，大厅里的欢呼声，甚至比矮人王子更大一些：
“英格瓦！英格瓦！军队之斧！”
“哦，这是钢锤部落长老的儿子，矮人王城‘岩羊骑士团’的副团长。”哈里法师显然功课做得很不错，继续喋喋不休：
“他42岁的时候，就独自斩杀双足飞龙，45岁登上海拉峰顶，把亲手铸造的战斧献祭给神明。据说，他就此得到了矮人之神的赐福……”
说到这里，第三个候选者也站了起来。这位得到的欢呼声就小了很多，哈里法师耸耸肩：
“银髯部族的麦克斯。这个部族，是矮人当中与神秘力量最亲和、施法者比例最高的一个，缺点是人少。王廷当中，一共就住了这三个部族。”
一个统领部族，一个战斗部族，外加一个施法者部族。格雷特心里算了一下：
这倒是挺好的搭配，三角形的权力架构，最是稳固。具体到这次选王，大概就在前两者之间决出，施法者部族估计是陪跑的……
之后又陆陆续续站起四位候选者。大厅里的欢呼声越来越小，显然是四个矮人出身外地部族，在本地知名度不够。
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黑岩部族的卡伊站到台阶上时，大厅里响起的欢呼声，几乎超过了矮人王的儿子。
“黑岩部族？他们是矮人里的冒险家，常年游走在山脉、丘陵和荒原，寻找各种矿脉。”哈里法师目光闪了闪：
“这个卡伊的名字我有听过，是近年最出名的探矿者。据说，他最出名的外号叫‘神之舌’……”
“噗！”
格雷特喷笑。
“你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哈里法师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人家有这个外号，是号称只要尝一尝泥土，就能知道是什么矿，品位多少。这是探矿神技，别人学也学不来的！”
……也不怕得一肚子寄生虫。
格雷特默默吐槽。
七位候选人一一向大众致意，然后，吟游诗人们又弹起了雄浑的乐曲。这一次，满大厅的矮人，甚至许多野蛮人，都拍着巴掌加入了合唱。
哈里法师一边跟着拍巴掌，一边小声给格雷特翻译。也幸好如此，否则格雷特再怎么来回刷【通晓语言】，也没法在大合唱当中，辨认出一句半句的歌词来：
“金色的阳光照亮山岭。
伟大的矮人王踏上途程。
他带着六个亲密的伙伴。
那便是后世的六族贤君。
英勇的贝奥身背战斧。
锋利斧刃鬼怕神惊。
智慧的波雷卡握住了长杖。
杖头宝光照破迷林。
威拉夫取出黑门的铁骨，大地的宝藏，珍贵的矿石；
赫坦在熔炉中将它冶炼，岩浆吞入石块，吐出精金；
雄武的费特拉奋起巨力，千锤万击，将其锻打；
荒野的高特猎取魔兽，用鲜血和兽魂淬炼寒锋。
他们驯服岩羊，骑羊背攀登崇山峻岭。
在最高的山巅，在积雪的峰顶，将无双的战斧献于神明。
至高的父神降下喜悦。
他说：‘持此斧者，将战无不胜’；
矮人王手持战斧迎战魔龙。
第一斧落下劈开龙首；
第二斧落下断碎残鳞。
第三斧落下扫清毒雾。
矮人的洞穴永享安宁……”
歌声渐渐止歇。矮人国王拄着沉重的黄金权杖，再次站起：
“按照王国的传统，每位候选人将带着自己的小队，最多七人，施法者不得达到或高于五级，在三天之后出发。一个月内，他们要走过先贤的道路，亲手挖矿、冶炼、铸造，打造武器，驯服坐骑，骑着山羊登上峰顶。
——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到来前，他们需要将新打造的武器，在峰顶献祭给父神。最后，如果完成这一切的候选人不止一个，候选人将手持献祭过的武器，在王廷，和长老和众人的注视下相互对战。
胜者，将成为所有矮人的新王！”
欢呼声骤起。矮人们高举双手，忘情地嗷嗷大叫，又蹦又跳。
格雷特：“……所以我们还要在这儿耽搁一个月？”

第三百六十四章 加入选王队？我？？？
格雷特整个人都不好了。
倒不是因为还要再留一个月。吃的住的都有办法克服，主要是，矮人王国这种选王的方式，让他完全惊呆了。他悄悄问哈里法师：
“真要从挖矿开始吗？不会怎么办？”
挖矿，选矿，冶炼，铸造，驯服坐骑，野外生存，战斗……这些技能树差别太大了啊！确定一个人能点这么多技能？以及，一个国王，为什么要点这些技能？
整个流程当中，貌似只有带领团队——还是七人小团队——这个技能，和统治王国沾点儿边！这样选出来的国王真的靠谱？确定不会有问题？
以及，我们魔法议会，和这样选王的矮人王国保持友好关系，真的没问题？
“怎么可能不会！”哈里法师白他一眼：
“挖矿冶炼什么的，每个矮人从小都要学的，王子也不例外！只有最好的矿工才能学习打铁，只有能铸造出自己的武器，才能成为战士！……学不会？40岁开始学，学到80岁成年，有什么学不会的？”
好……好吧……
长生种和短生种就是不一样，你们寿命长，你们任性，行了吧？
格雷特一口气默默平了下来。再转变观念想想，这种选王方式，至少能保证选出接地气的统治者。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其实也挺不错？
而且，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特色，大家应该互不干涉嘛。就像北魏的皇后，想得到册封，必须亲自手铸金人，这也……你们高兴就好……
他低下头淡定扒饭。宴会结束后，老国王果然召见了贸易团，笑眯眯慰问有加，表示各位之前真是辛苦了。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这样重要的协议，不应该由我老头子拍板啦。劳各位贵客再等一个月，等新任国王选出来了，让他和你们谈可好？”
格雷特：“……”我就知道。
他回到贸易团驻地，一头又扎进了研究当中。先前救治那个兽人之后，格雷特和兽人老祭司交流过他们的血系魔法，又多了不少灵感。这些天，关于血氧监测魔法的研究，渐入佳境。
他在兔子、山羊、麋鹿、野猪，各种动物身上做的全肺灌洗实验，成功率已经超过九成了！差一个关键点就能完成了！只要完成，就能做临床实验了！
这要是立刻走了，上哪儿找那么多病人去啊？
格雷特平心静气，白天给矮人们治疗——积累病例和生理数据，拉关系，发展后备病人——晚上，拿着病人们送来的酬劳做动物实验。实验做完，解剖完，往厨房一送，第二天贸易团全体加餐。
美滋滋。
如果没有意外，这样的日子，他再过一个月也不会腻。
只可惜，意外来得太快，像龙卷风。第三天晚上，也就是选王团即将出发那个晚上，急骤的敲门声，砸破了贸易团的宁静。
贸易团里，几个高阶法师匆匆过去。一小时左右，所有人去而复返，然后，塞拉诺大法师亲自敲响了格雷特的门。
“什么事？”格雷特手一颤。这一走神，指尖藤蔓嗖地缩回，格雷特惊叫一声，飞快扑向操作台：
我的鹿！
我的鹿！
半边肺叶刚灌满了水！这藤蔓一拔，等于呼吸机拔管了，血氧掉得哗哗的啊！
他随手打出一发【辨明血统&#183;改】，果不其然，反馈出来的结果惨不忍睹。格雷特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负压引流，又是用【强效法师之手】做心肺复苏，抢救了半天，好容易把那头鹿抢救回来。
再一发【辨明血统&#183;改】扔出。一片灿烂的红光腾起，饱满纯正，显示血氧饱和度已经回满。
一群法师涌进房间，就看到这副兵荒马乱的景象。大伙儿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耐心等着他忙完。格雷特刚松一口气，被法师们带进来的矮人盖文，立刻扑了上去：
“格雷特，你可一定要帮忙！全靠你了！”
“怎么啦？”格雷特心头一凛。他反手抓住盖文：“是塔伯特大师不好了吗？——立刻带我去！”
“不……不是。”盖文猛力摇头：
“不是爷爷，是吉斯大哥……不对，是罗瑟伽大哥！你一定要帮帮罗瑟伽大哥！”
格雷特一凛。罗瑟伽，这个名字前几天刚听过，因为名字特别，他印象还挺深刻——矮人王的第三个儿子，这次参加选王竞争的一号候选人。他猛地看向塞拉诺大法师，大法师捻着胡须，轻轻点头：
“没错，就是王子的参赛伙伴，吉斯牧师。今天下午，他去大熔炉进行锻造工作，祈祷神恩，不料锻造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一锅钢水倾覆……”
“要紧吗？需要我帮忙吗？”
格雷特立刻站起。塞拉诺大法师摆摆手：
“人没事。虽然救回来了，但是烧伤面积太大，耗损剧烈。这次选王赛，怕是没法参与了。”
哦，救回来了，那挺好。虽然说要出发了还跑去大熔炉干活儿，有点槽多无口，但是矮人们貌似就是这样？挖矿，铸造，是他们靠近神的方式，日常祈祷就是制造个什么东西？
格雷特腹诽着放下心来。他看向塞拉诺大法师，一言不发，等他继续。人救回来了，所以呢？
大晚上的跑到我这里来，总不见得，是想让我加入选王队伍？
“格雷特，你一定要帮帮罗瑟伽大哥！”盖文焦急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只能靠你了！”
……得，还真是。
可是，为什么是我？偌大的矮人王城，偌大的火锤部族，四级牧师就找不出别人了吗？为啥要找到我一个外人头上，而且，塞拉诺大法师也同意了？
格雷特望向大法师阁下。不等他询问，塞拉诺大法师便心有灵犀一般，脸色沉重地开了口：
“我们检查了吉斯牧师的铸造场地，发现了……人为的动手痕迹。而且，现场的法力残留，和光辉之主的圣力高度类似。”
“那就……”去揍他们一顿？格雷特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果然塞拉诺大法师摇头：
“痕迹太浅，只有用魔法才能鉴别，而且，选王在即，也不宜另起事端。至于其他的牧师么……”
他嘴角往下一弯，：
“今天白天，火锤部族的年轻牧师举行了一场宴会，为吉斯牧师壮行。结果，宴会上用了不好的酒，绝大部分牧师都被撂倒了。”
行……吧。
甲醇中毒。
谵妄、意识模糊、昏迷、双眼疼痛、视力下降、失明……
格雷特不用复习教科书就能背出一大串。这个世界的酿酒技术，也就家庭作坊等级。发酵稍微有点儿不当，甲醇分分钟超标给你看！
格雷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时候，众多医学大V都曾反复科普。让大家不要喝作坊的酒……不要喝自酿的葡萄酒……不要喝散酒……
更何况，矮人是出了名的爱喝酒！天天喝，月月喝，年年喝，有庆典一定喝，没庆典找理由喝……喝酒喝到迷迷糊糊的时候，一桶甲醇含量过高的酒送上来，估计没人能够分辨。
“所以这也是他们干的？”
他压低声音询问。塞拉诺大法师沉着脸摇头：
“证据不充分，现在还不好说。但是，一则火锤部落优秀的年轻牧师，基本上都被撂倒了，再则……”
再则，连续两次意外，人为干预的痕迹很重。在塞拉诺大法师看来，哪怕是为了平衡光辉教廷的介入，魔法师一方，都必须出手了。
“格雷特，你一定要帮这个忙！”盖文焦急地拽住格雷特右手，用力一拉，险些把他拉个跟头：
“你是四级牧师，同时还是四级魔法师，比单纯的牧师强多了！而且现在时间仓促，我们没法再找人了，到别的部落去找也不是那回事……”
“——可我是人类啊！”
格雷特茫然道。矮人的选王战，人类也能参与吗？不会取消资格？
“没事儿，咱们不讲究这个。”盖文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铁骨部族经常带野蛮人进场，蛮锤部族——就是住在最东边儿的那个部族，每次的选王队都有兽人，大家都没说什么。反正从挖矿到打铁，候选人都要亲自动手，活儿干得怎么样、有没有偷懒，谁都看在眼里。做不好，就是不能服众！”
挖矿？打铁？格雷特眼前一黑：
“我不会挖矿！也不会打铁！”我还不会驯服山羊！爬山什么的，出发的时候卡莱尔大法师警告过，让我不许去爬！
我这样四体不勤的法师加入队伍，纯粹拖后腿来的吧？
“施法者做好施法者的事情就行。”塞拉诺大法师摆摆手：
“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他们都表示认可。你做好治疗工作，有机会的话，在魔法方面帮他们一把，足够了。放心，不用你挖矿，也不用你抡锤子！”
当然，代价是伯纳德要挖两人份的矿，抡两人份的锤子……关于这一点，塞拉诺大法师已经和矮人们达成一致。当然，伯纳德也可以帮格雷特驯服山羊，陪格雷特爬山，保护他的安全。
什么？
山顶有龙？
龙在黑门山脉的北段，离王廷还有七八百公里，不用担心爬个山就遇到……
“刚刚得到消息。”吱呀一声，房间木门被推开，希蒙德法师满脸严肃跨了进来：
“黑岩部族那个候选人，他的选王队里，加入了一个光辉之主的牧师。”

第三百六十五章 挖矿操作法师版，了解一下？
格雷特两眼一抹黑地被塞进了选王队伍。
不会挖矿，不会冶炼，不会铸造。唯一会的就是医疗和魔法，如果队友不受伤，他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还要让伯纳德额外占一个坑。
由此种种，格雷特总觉得，他在选王队伍里不会太受欢迎。谁知他带着伯纳德，刚刚踏进大厅，热烈的鼓掌声就兜头泼了过来。
“诺德马克先生！”
火锤部落的候选人，矮人国王的三王子罗瑟伽当先走了过来。他笑得阳光灿烂，个子虽然只到格雷特胸口，握住他右手上下摇晃的力度，可一点儿也不轻：
“未来一个月，有劳您多多帮助了！”
格雷特用力回握了一把。王子殿下手劲很足，却克制着力道，没有握得他手疼。摇了两下，又转向伯纳德：
“欢迎欢迎！”
格雷特强忍着没有转过头去。眼前画面真是惨不忍睹：矮人王子的个头，只有野蛮人的一半多点儿。两个人握手，罗瑟伽手臂得向上伸，伯纳德得弯腰……
这边握手，那边盖文已经拉着格雷特，欢欢喜喜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是费莱，王城卫队力气最大的盾战士，他一只手就能举起塔盾！”
费莱咧嘴哈哈一笑。他满脸络腮胡子，哪怕说话的时候，一张嘴也埋在胡子里，几乎看不清楚：
“法师先生，辛苦了！你做过的事我听盖文说了，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这是汉纳，弗洛尔大师的儿子。他打造的武器，王城最好的战士都抢着要！”
汉纳伸长脖子、侧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听完顿了一顿，才回正脸庞，向格雷特伸过手来。一双眼睛或许是盯着火光久了，总是轻轻地眯着，看向格雷特时也不例外。
格雷特赶紧伸手与他相握，说话的时候，也格外放大了声音。盖文笑着看他一眼，又拉他到下一个人面前：
“这是金娜，是……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格雷特吓了一大跳，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盖文。你多大啊哥们？塔伯特大师352岁，你是他孙子，怎样也应该100多岁了吧！
好吧，长生种，任性……
金娜立刻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女矮人上前一步，高高昂首：
“怎么，很惊讶？”
“只是不知道他居然有未婚妻。”格雷特笑着伸出手。金娜用力和他一握，力气毫不逊色前面几位：
“别看我是女的，要设计机械，做一些新奇的东西，他们谁都做不过我！法师先生，那个蒸汽机我看过了，非常有意思。有时间，我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
矮人王国的女性，日常大多是纺织，烹饪，制作家具，蓄养牲畜。金娜却偏不服输，非要和兄长们一样学习挖矿打铁。她力气比不过男人，却爱琢磨，在机械方面自有天赋。也是因为这份本事，罗瑟伽王子组织团队的时候，才把他一起拉了进来。
“当然可以！”格雷特握着她的手用力晃了下：
“不过我不会机械，只有一些想法，到时候可别嘲笑我啊！”
七个人当晚就一起住在王廷，第二天一早，集体从王廷出发。选王仪式是矮人王国几百年一次的盛世，七支队伍排成方阵，列在宫门口。
七位候选者依次上前。这一次，却不是罗瑟伽王子领头，而是昨天宴会上，最后站出来的候选人第一个上前。从国王手中的金匣里摸出一支银签，看了看，握在手里退了下去。
七位候选者依次抽签，到罗瑟伽王子手里，就只剩了最后一根。格雷特站在倒数第二排，也不知道他们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见盖文一下一下戳前面人的后腰：
“哪里？是哪里？”
“待会儿！出去了再看！”
排在他前面的人扭头回答。队伍果然很快开始移动，一队一队，鱼贯向前。国王和长老们亲自倒酒，逐个递到所有人手里。
格雷特在队伍里打量四周，果然看见了野蛮人，看见了他打过交道的金发兽人，还看到了一位有点眼熟的牧师。一身黑袍，褐发卷曲，垂眼握着胸前的圣徽。那个样子，仿佛只沉浸在和神的对话当中。
emmm……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在旅店里，治那个黑斑息肉综合征的小男孩时，曾经见过这位牧师？
格雷特从老国王手里接过酒碗。好在碗不大，酒的度数也不高，比酒酿也强不了多少。他咕嘟咕嘟一口喝完，跟上队伍，笔直向前。周围的欢呼声，已经一浪一浪地响了起来。
从王宫门口开始万人空巷。笔直一条大道，一直通到中央的大熔炉，再沿着大熔炉绕上一圈。路边密密麻麻排的全是人，不但呼喊候选者们的名字，连格雷特这样的外人，也不停有人打招呼：
“牧师先生，我儿子昨晚退烧了！”
“牧师先生，我父亲照您说的做了，这几天好多了！”
“牧师先生……”
好容易走完这一路，出洞穴见到天光，几个矮人才围成了一团。盖文第一个凑了上去：
“哪里哪里？”
“我们去哪个矿洞？”
格雷特茫然站在一边。倒是罗瑟伽王子笑着给他解释：
“七支队伍，各挖各的矿，总不能全都挤在一起。每次都是各部长老一起考察，选出七个差不多的矿洞，候选人再挨个儿抽签。”
矮人王廷本来就选在矿脉上，周围几十里内大大小小，矿洞无数。这样抽到的矿洞，矿石种类、品位，都是大差不差。至于进矿洞以后，能挖出多少矿、挖出的矿好不好，就看各个队伍的了。
出了王廷，七支队伍就像烟花一样炸开，各奔各的目的地。罗瑟伽王子拿到的这支签，写着阿伦贝矿洞，从王廷过去要翻两个山头。一行人赶到目的地，还在安顿，罗瑟伽王子卷了卷袖子，一头就钻进了矿洞里。
“让他一个人进去？”
格雷特目光追着他背影，目瞪口呆。盖文摊摊手：
“没事儿，这家伙最会选矿。让他先确定挖哪一块儿，我们再进去开工，这样最快。”
好吧，不是很懂你们矮人的技能点。格雷特放下心来，默默用法师之手整理劈柴，点火烧水，准备洗澡。大锅里的水刚开，还没往桶里倒，盖文忽然一头扎了进来，满脸怒色：
“混蛋！”
“什么？”
格雷特和伯纳德一起停下手。盖文看一眼房间，嘴角立刻抽了抽：
矮人的身子骨都是铁打的，只要不是重病，谁洗澡都是提一桶冷水，直接往头上倒。只有格雷特，不但要洗热水澡，房间里水桶飘来飘去，还有隐形仆役替他提水！
清洁术到底用来干什么的？
他把目光从水桶上移开。脚步声杂沓，其他几个矮人也跟了进来，听盖文愤愤道：
“那个黑岩部落的家伙，他们队里，带了一只掘地虫！这简直是作弊！”
格雷特一惊。掘地虫这玩意，他在议会的图册上看见过，成虫直径两尺，身长能有四五米，以矿石为生。它在矿洞里一边吃，一边拉，十天就能吃掉和体重相当的矿石。
而它身上结成的硬壳，就是这些矿石，由魔虫本能提炼出的金属。敲下来就能直接铸造，不用费心思去冶炼。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魔虫相当罕见，也不容易驯服，只有施法者才能控制——
黑岩部落那个卡伊，能用掘地虫干活，格雷特想也不想，就觉得肯定是光辉之主教会的阴谋。
“消息确实吗？”
他追问。费莱、汉纳、金娜等人也乱糟糟地问：
“那只掘地虫多大？”
“是成虫么？”
“多久能结一层壳？”
“消息肯定确实！”盖文拍胸脯：
“你们还不知道我嘛，到哪儿都有兄弟！是那边矿洞的兄弟传的信，巡逻队刚带来的！虫子多大倒不清楚，他们进了矿洞深处才放出来的，我兄弟也就远远看了一眼。要知道详情，那得等明天了。”
这还是个交际小能手啊！格雷特刮目相看。众人议论纷纷，汉纳愁眉道：
“要是掘地虫够大，结的壳子够多，他们就能打全套铠甲了。那样的话，优势就太大了……”
“我们不打全套铠甲么？”格雷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禁讶然。矮人们纷纷转向他：
“打全套铠甲很吃力的啊！”
“要挖掘的矿石太多了！我们时间不够，挖不过来！”
“就算能挖出那么多矿石，运回去炼出铁水，还得一锤一锤打出来呢！”
格雷特低头沉思。选王战的规矩，候选人只能拿着新铸造的装备战斗。光拿一把武器，和身穿全套铠甲，这差距实在太大了。双方战斗等级相仿的话，几乎就没得打！
“我找到好矿脉了！”罗瑟伽王子蓦然走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额上有汗。见众人脸色都不太好，顿住脚步，压低声音：
“怎么了？”
矮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罗瑟伽王子默不作声听完，笑一笑，拍拍盖文肩膀：
“没关系。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我们尽力就行了——既然需要大量矿石，那么，我们从现在，就开始挖！”
“好！”
矮人们摩拳擦掌，纷纷站起，连女矮人金娜也不例外。只有格雷特坐在原地不动，看着他们一个个去拿工具，举起一只手：
“我说……你们要不要，尝试铁镐以外的挖矿方法？”

第三百六十六章 你有掘地虫，我有科技树
“轰！”
“轰！”
“轰！”
洞壁震颤，尘土沙石纷纷滚落。在其他矿道采矿的矮人们停下铁镐，侧耳倾听矿洞深处的动静，无不变色。
“他们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遇到魔兽了吗？”
“这座矿洞，已经十多年没有魔兽了吧？”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去吧？虽然选王不让别人插手，看看总可以？”
“要是真有危险，我们为了保卫矿洞，出手也是应该的吧？”
矮人们乱糟糟地议论着，提起矿镐、矿铲，涌向罗瑟伽所在的矿道。冲到矿道口一看……
没有战斗。
没有危险。
没有鲜血，没有雷鸣，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挥汗如雨的挖矿……
五个矮人，一个人类，一个野蛮人，悠悠闲闲地聚在门口聊天。吹牛的吹牛，抽烟的抽烟，翘二郎腿的翘二郎腿。除了罗瑟伽一眼一眼看向矿道深处，随时准备冲进去的样子，其他几个都在休闲。
最可气的是，那个人类，在和唯一的矮人妹子聊天！
妹子啊！
矿道里难得一见的妹子啊！
和那个人类头顶着头，一边讨论，一边不停写写画画。眉飞色舞，边说边笑，鲜红色的双马尾都快飞起来了！
“……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吧。”格雷特侧耳听了听，“貌似没有石头往下滚了，可以进去拖矿石了——盖文，你的未婚妻我再借一会儿啊！”
“我说不行有用吗？”
“没用！”金娜笑嘻嘻地仰头。她立刻又趴到了桌上：“格雷特，你继续说啊！那个蒸汽锻锤……”
四个矮人和一个野蛮人鱼贯深入矿洞。没多久，他们就吭哧吭哧，扛着大筐的矿石返回，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桌子边，大块大块黑灰色的矿石，已经堆了半人多高的三堆。
“呼、呼，用炸药开矿真方便，这一会儿，赶上我们平时干三天了……”罗瑟伽王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就是实在太贵了！开采精金秘银也就算了，普通矿石，实在用不起——格雷特，让你破费了啊！”
“嘿嘿，没事儿！”
格雷特扬起笑脸。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出发的时候，诺伍德法师帮我打包行李，塞了老大一包，随便用！
“矿石够吗？不够我再去炸一次！”
“那……就拜托你了！”
格雷特戴上口罩，给自己扔了个气泡术，起身进入矿道。伯纳德抢到他前面，用铁钎在正面洞壁上凿出孔洞，立刻退后。格雷特面对洞壁，调匀呼吸：
“燃烧之手！”
“冷冻射线！”
“燃烧之手！”
“冷冻射线！”
嘎啦啦啦，嘎啦啦啦，洞壁上纵横交错，裂开大大小小的缝隙。罗瑟伽王子亲自上阵，刨了几镐头，挖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格雷特往里塞完炸药，拍拍手，悠闲往回走……
走过转弯处，趴在洞壁上露出半个脑袋，指向远处的炸药：
“灼热射线！”
轰！！！
有了炸药的辅助，开矿效率瞬间飙升。罗瑟伽小队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开采出了其他小队七个矮人，需要努力干十天的工作量。而这一天时间，还有一大半，浪费在了等待、等待、等摇摇欲坠的石头全部掉下来上面……
总之，当别的小队还在矿洞里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用矿镐刨石头的时候，格雷特所在的这支队伍，已经拖着破碎、择选完毕的矿石，悠悠闲闲，走上了回程的道路。
众目睽睽之下，每个人身后，都拖了满满一辆小车。——格雷特？格雷特除外，当伯纳德打算把矿石倒进他自己车里，一起拖着走的时候，格雷特默默打开了空间袋……
“什么？他们已经采完矿了？这么快？！”
杰洛尼大主教皱眉。矮人们都是些老顽固，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光辉教廷经营了好几代人，才终于渗透了一个部族——还是常常在外面探矿，很少聚族而居的黑岩部族。
从一点点接近、影响、交朋友，到让候选人信仰光辉之主，历代传教士付出的心血、青春甚至生命，说出来简直一把血一把泪。
这次选王战，有心算无心，教廷又倾斜了大量资源——包括那只罕见的掘地魔虫，光是降服它就死了不下十名骑士，训练一个五级以下，能用精神力控制、指挥魔虫的牧师，又废了至少五个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黑岩部落的候选人，尽量按正常程序获得胜利。这样才能服众，才能在未来的几百年内，平稳地统治矮人王国，让整个王国一点点倾向教会。
可是现在看来，火锤部族，也就是国王所在部族的候选人，正在努力扳平他们的优势？
“是的，不但快，而且开采的矿石量非常大。”大主教面前，前来报信的克林德主教，悄悄擦了一把汗：
“他们进城的时候我亲眼看过，好几大车。旁边的矮人都在说，这么多矿石，打造两套全身甲都够了！”
矿石多，意味着有精炼的余裕，意味着可以千锤百炼，打造出最好的成品。杰洛尼大主教出发之前，也在教廷里学习过铸造的相关内容，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儿。他敲敲桌案：
“让卡伊他们加快速度！把魔虫身上的甲壳先撬下来，提前开始冶炼！占住最好的火口，别让火锤部落占了！”
“是！”
罗瑟伽王子当然不可能提前去占用火口。矿石拖回来了，还要破碎，还要选矿，还要粉碎。所有前期工作走完，最好的矿粉，才能拿到熔炉里去冶炼。
不像黑岩部族这里，掘地魔虫吃下矿石，在身上凝结的金属甲壳，直接就可以丢进熔炉。
罗瑟伽他们开采出矿石，本想就地选矿。矿场附近有山涧，有流水，有连着水轮的水锤。以王子的人脉，借用水锤砸一下矿石，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可是，格雷特力主回到大熔炉来。不但他，连盖文的未婚妻，女矮人金娜，也旗帜鲜明地站在格雷特这边：
“用蒸汽锻锤砸矿石方便多了！我能做出来！这事儿交给我！”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大锤八十，小锤四十
格雷特看女矮人金娜的目光充满了敬仰。
他自己是个医科生，对于机械，结构，传动，各种各样的东西，了解约等于“我听过名字”。别说让他自己上手做，就算让他画个机械制图，对不起，脑子里没有模型。
但是，这位矮人姑娘，就太强了。格雷特指手画脚着说一下“我觉得可以弄个传动结构，把锻锤连在蒸汽机上”，人家就刷刷刷画图，叮叮当当做模型，乒乒乓乓敲打出实物！
齿轮，摇杆，链条，这些东西，矿洞里说实话都不缺。金娜选出大小合适的部件来，巧手装配，调整几下，大小不合适的地方敲几锤子，重的轻的锻锤更换几个——
居然就能用了！
哐，哐，哐，哐。锤头一上一下，把大块矿石砸成小块，小块砸成碎片。有罗瑟伽王子刷脸借到蒸汽机（这倒是允许的，选王战的规矩，仅限于不许别人帮忙），有金娜动手装配机械，大伙儿就只剩下力气活可干了：
搬矿石，卸矿石，给蒸汽机加水，维护维护机械……
虽然忙碌，比起抡起大锤、把几百上千斤的矿石砸成细碎小块，这点活儿已经轻松得不行了。大伙儿互相看看，脸上都带着笑意，或者向金娜翘起大拇指：
姑娘，厉害！
格雷特更加无所事事。别人出力气出汗，他出完想法就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地托着腮数：
“大锤八十，小锤四十……大锤八十，小锤四十……”
“你们挖了这么多矿？”一个脑袋探进来看。格雷特不认得，盖文却把手里的矿石一丢，蹬蹬蹬跑了过去：
“是啊！我们挖得可快了！法师先生帮了大忙……”
他指手画脚，说个不停，说完采矿又引人来看锻锤。格雷特坐在一边，眼看着连续两拨人从面前过去，悄悄拽拽金娜：
“可以让人看吗？”
“当然可以啊！”金娜惊讶地看着他：
“选王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那。”她昂起下巴，点点挥汗如雨，一块块矿石往锻锤下搬的罗瑟伽：
“候选人干了什么，队伍里的人干了什么，各族的人都看在眼里！只有这样，才能选出最好的国王！”
行，行吧……就一点都没想着保密呗。也行吧，每支队伍的情况，对其他六支队伍都是透明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蒸汽锻锤轰隆轰隆，从下午砸到深夜，又从深夜砸到凌晨。格雷特第二天早上来到工地现场，就看见盖文一边奋力筛矿，一边口沫横飞，说得兴致勃勃：
“英格瓦他们刚刚完成挖矿，昨天半夜才赶回来。看他们的矿石，应该只够打一把战斧；”
“麦克斯他们连矿都没挖完，不过他们抽到的那个矿洞，出产云金和红石，到时候武器会比较难缠；”
“坦拉他们也挖完矿了，正在当地选矿，估计要弄好矿粉再赶回来……”
看那架势，俨然每个部族都不落下。格雷特比较关心光辉教廷，抢着道：
“黑岩部族怎么样？”
“黑岩部族——呸！”盖文立刻变脸，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不好好挖矿，只会用掘地虫的家伙！据说那虫子已经吃掉半条矿道了，昨天，就昨天，他们已经敲掉半边虫壳了！”
据说敲下来的直接就是金属——没准还是合金。格雷特皱起眉头，不想说话，罗瑟伽王子却笑着站起来，拍下盖文肩膀：
“没事儿，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就行。——有大家一起努力，还有法师先生帮忙，我们的进度已经提前四天了，不是吗？”
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汗水夹着灰尘一起流了下来，偏偏笑得阳光灿烂。说完这一句，用袖子在额头上一抹，又快步走去干活。
格雷特跟过去看。昨天辛苦拖回来的矿石，已经全部砸碎，几个人正蹲在地上选矿。从罗瑟伽王子到金娜姑娘，个个都是一张花脸，不看胡子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格雷特对选矿毫无概念，也没有什么优化的点子。眼看着现场烟尘四起，分分钟尘肺的节奏，他捏住鼻子，给大伙挨个扔了发气泡术……
对不起，我只能帮到你们这里了。
他扔完法术，转身就走。蹲到洞口，聚精会神，继续给兔子肺里灌水。灌满一边肺叶，抽出来，再灌满，再抽，再灌，再抽……
要麻醉，要肌松，要监测血氧，还要呼吸机接连不断吹氧。格雷特全神贯注，恨不得一个人长八只手，连白银骷髅和隐形仆役都使唤上了，额头一片一片地往外冒细汗。
大容量肺泡灌洗术，单边肺叶灌洗的次数，能有8到12次。一只兔子，够他折腾半天的。
加油，格雷特！今天一天，两只兔子40次操作，做完不死就是胜利！
“格雷特，你忙完了吗？我们要走啦！”
罗瑟伽王子在背后喊。格雷特回头，看见五个矮人和伯纳德排成单列纵队，每人拖着辆小拖车，车上满满矿砂：
“去哪儿？”
“去大熔炉！选矿完成，要冶炼了！”
行，吧。格雷特起身，伯纳德早就快步过来，抓起他的兔子往拖车上一放。罗瑟伽王子在前面喊：
“加把劲！走快一点！我们去找个好炉子！”
经过破碎、选矿两道工序，剩下的矿砂，比他们开采的矿石少了许多，格雷特便不用运送矿砂。两手插在兜里，晃晃悠悠地跟着小拖车走。一边走，一边歪着头打量兔子：
看上去情况还不错，应该能坚强地活下去……
眼看着大熔炉的火光在望，格雷特停住脚步，给自己和伯纳德，还有矿车上的兔子，逐个释放【抗寒耐热】。就这一个耽搁，施法完毕再往前走时，忽然就听见盖文熟悉的大嗓门，在和对方吵嚷：
“你们占着火口干什么！”
“先来后到。我们先到的！”
“你们根本没有采完矿！凭什么就先占火口！”
“谁说没有？——你看，这不是已经运来了？”
原来大熔炉虽然烈焰腾腾，却不是每个地方都一样热的。岩浆一路流淌，温度有高有低，自然，温度越高的地方，熔炼矿石效率越高、炼出来的精铁也越好。有些地方还常常喷出高温气体，带起烈焰，被称为“火口”。
也只有这样的火口，才能由矮人当中手艺最好的大匠，打造出足以流传千古的武器和防具。
这次选王战，大熔炉开放了七间锻造室，供候选者们熔炼、铸造。七间锻造室当中，只有一座火口，先到先得——自然，为了抢时间，在采矿、选矿上没有做好，也是你自己的事。
小队紧赶慢赶，昨晚上蒸汽锻锤一夜没停，好容易完成了前置程序。结果跑到这儿，火口却被人占了？
那他们这么多矿砂，岂不是要浪费了？
“你们只运来了一小部分！”盖文气哼哼的，简直要和对面打起来：
“这点儿精矿，打个锤子都不够！”
“谁说的？”
吵嚷声越来越大，锻造室外的人也越来越多。忽然吱呀一声，房门推开，走出一个黑胡子矮人来：
“怎么了？——啊，罗瑟伽王子，久闻大名！”
黑岩部落的卡伊！格雷特在后排提起了全副注意力。卡伊却不看他，笑吟吟伸出手，握住了罗瑟伽王子的右手：
“一直听说您是位英勇的战士，我能否讨教一下？”

第三百六十八章 火口被抢了，我们用更好的！
两只粗壮的右手紧紧相握。
两位等级不低的战士面对面站着，同时发力。脚下皮靴“咯吱”一响，格雷特低头，当场看见罗瑟伽王子脚下的砖块，绽开了几道细细的裂缝。
“要切磋吗？行啊！”
王子朗笑着回答。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阵喝彩：
“好！”
“干脆！”
“豪爽！”
干活的，围观的，尾随队伍过来看热闹的，一大群矮人个个拍巴掌、跺脚、高声喝彩。格雷特从兔子身上抬起头来，看看周围情况，也只有叹息：
行吧，矮人以大气为美，以豪爽为美，别人找上门来切磋，那是绝对不能认怂的！
尤其是选王战的候选者！宁可输，不能推脱！
格雷特和他的兔子，被簇拥着——或者说裹挟着，往外移动了出去。切磋的地点在大熔炉——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万一双方打出了火气，手重一点，把人打飞到大熔炉里怎么办？就算人不飞进去，掉个锤子进去砸到岩浆，还没法捞，这也不好啊！
切磋，不，比试，不，插旗，果断要在专业地点！
好在火口不远就是军事区。大团大团的人流挪动到比武场，里三层外三层，把罗瑟伽和卡伊围了个严实。格雷特仗着身高，远远看着他们穿好全身铠甲，拿起没有开刃的重剑，开始切磋——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然后格雷特就看不懂了。只听见周围加油声、打气声、吆喝声一刻不停，夹杂着打铁一般的沉重动静，音量估计能飙到120分贝。两个矮人你来我往，重剑抡得虎虎生风，每碰撞一下，人群里就爆起一阵漫天喝彩。
“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往后靠了靠，小声问伯纳德。伯纳德绷着脸盯住比武场，好一会儿，摇摇头：
“怕是要输。”
“怎么？！”格雷特一惊。哪儿看出来的？他看着势均力敌啊！
“他气息乱了。”
格雷特表示仍然没看出来。气息什么的，除非离得近了让他数呼吸，或者，给他一台生命体征监护仪。但是现场的矮人们却已经开始骚动，欢呼声越来越小，跟着就是交头接耳，一片叽叽喳喳——
“当！”
两柄重剑交击。罗瑟伽王子手里的重剑往边上一歪，连同脚下也滑了半步，空门大开。那个黑岩部族的卡伊，却是趁势前进半步，双手紧握长剑，奋力举起，指向王子胸膛。
“我输了。”
罗瑟伽王子扔下重剑，抹一把汗，喘着气摇了摇头。虽然认输，他却没有什么颓丧的神色，目光平视对方，毫不躲闪。而在他对面，卡伊也顺手把剑尖插进土里，上前一步，向他伸手：
“您是很强大的战士。一个月后，期待与您再次交手。”
两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上下晃了几晃。然后，罗瑟伽王子把武器、铠甲归位，挤出人群，招呼队友：
“我们走！”
打输了，自然没脸再去占据火口。小队拖着六辆矿车，集体掉头，转向另一间锻造室。吭哧吭哧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钻进锻造室关上门，盖文才小声道：
“真是的！明明知道我们忙了一个晚上，偏偏这时候来挑战！”
“别这么说。”罗瑟伽王子终于调匀了气息，笑着摇摇头：
“他确实比我强。力量和技巧大家差不多，但是他气息悠长，耐力就比我好——”
“那是他没有一直挖矿！”盖文抢白。“一直挖矿，打铁，天天不是灰尘就是烟的，谁气息能强得了！他一个天天在野外跑的，和挖矿的比气息，不要脸！”
“但是现在怎么办？”汉纳沉声问。这位铸造大师一直眯着眼睛看向熔炉，时不时还伸出手去，在岩浆上方的热气里快速拂动一下：
“没有火口，我们这么多矿砂，要及时冶炼完毕就太难了。难道要少打几件？可是你耐力不如他，铠甲再穿少了，对战的时候更加不利……”
几个矮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说少打几件的，有说把头盔或者胸甲改个样式的，有说这些天让罗瑟伽少干点活，养一养身体的。讨论到后来，不知哪一根神经被触动，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格雷特。
“哎，法师先生，你有什么高招？”
格雷特一直蹲在角落上观察兔子。呼吸速度正常，体温正常，没有吐泡沫，没有萎靡不振……看来这次手术比较成功。哎，可惜兔子不能交流，不能控制它测肺活量……
被点到名字他才抬起头来。沉吟一下，望望熔岩：
“冶炼矿砂的事儿我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是冶炼秘银精矿的时候，我出的那个主意，往熔岩上插根管子喷气的。盖文，你听塔伯特大师说过没有？要是听说过，你和他们解释一下？”
“听说过听说过！我来讲！”
盖文当场跳了起来。比手画脚，又蹲在地上铺开一层矿砂，写写画画。一群矮人将信将疑，特别是汉纳，一时点头、一时摇头，总也定不下主意。格雷特想了想，开始一样一样，从空间袋里掏东西：
手摇式发电机、汞弧整流器、氧气电解槽、输氧管……
这些天他做肺泡灌洗实验，这一套东西，都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这会儿一样一样搭起来，让伯纳德蹲在边上摇发电机，让费莱和汉纳拖着输氧管，小心翼翼凑近熔岩。纯氧“嗤嗤”喷出，熔岩上方，立刻腾起一片白色的火光。
汉纳一直眯缝着的眼睛瞬间睁开，眼皮上抬，把一双窄窄的细眼睛撑得老大。他几乎是冲到岩浆池前，伸手去试探气流。手掌还没凑近，便剧烈颤抖了一下：
“可以！可以用！就是这么大的火！——还能再大一点么？这火太少了，不够用！”
“这个……”
格雷特默默看看手摇发电机，又看看吭哧吭哧，卖力折腾摇杆的伯纳德：
“那我们得换个地方……”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行七人拖着矿砂，再次回到了蒸汽机旁，摆开家伙。这一次，手摇发电机的转子，接上了一个更强大的动力。

第三百六十九章 矮人肺活量正常值多少？
蒸汽机噗噗冒气。
发电机转子哗啦啦转动。
电解槽咕嘟咕嘟冒泡，氧气从铁管里无声吹出，岩浆池边，白火翻卷。
金娜从这头的蒸汽机跑到那头的氧气管，盖文闭上嘴扛着架子一动不敢动，费莱和罗瑟伽王子坐在地上，脚抵着前方，死命拉扯风箱。汉纳高高卷起袖子，手臂上肌肉贲起，盯着白火中熔炼的矿砂。
有了氧气不断吹入炉膛，火焰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温度，矿砂熔炼格外顺利。矿砂和木炭层层叠叠放在一起，在熔炉中燃起烈焰。炉膛里一片橙红，只有最老练的眼睛才能透过那烈焰，看见矿砂变红，变软，化成生铁……
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格雷特，连发电机和制氧设备都贡献出去了，想给兔子灌水都做不到。往熔炉边凑，他又怕热，又怕灰，只好给自己补了个【耐寒耐热】，蹲在一边，看电解槽里一串一串的气泡。
“啪嚓。”
一声突如其来的轻响。夹在蒸汽机的轰鸣，和风箱的呼呼声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格雷特却一下子跳了起来：
电解槽，不冒泡了！
没电了？
是哪里坏了？保险丝跳了？不，这破电路就没有保险丝，无所谓跳了。那是汞弧整流器坏了？上天保佑，可千万别是！
他站得远远的，用法师之手揭开装着整流器的木箱，小心去看。箱子里一片黑暗，没有蓝幽幽的火花跳动，也没有刺啦刺啦地响动。再扑到发电机面前一看，得，一股糊味……
“停！”他大喊：
“电机烧了！”
“白火没有了！”
汉纳也同时喊出了声。一下子，所有目光都盯在格雷特身上。格雷特挠挠头发：
“呃……这个，蒸汽机太大，发电机太小，咱们做个大的……”
“做多大？”
“不清楚……反正磁铁弄大块的，线圈也多绕几圈呗？”
发电机的输出功率，和磁铁的大小（应该是磁场强度）有关，和线圈绕了几圈有关，和电线直径貌似也有关。具体怎么关联法，要绕多少圈、多大的磁铁才能匹配这台蒸汽机？
格雷特表示，抱歉，他高中那会儿，只学到电线切割磁场能产生电流，然后，再见。
总算他还有基本常识：线圈烧糊了，肯定是蒸汽机出力太强，发电机太小，做个大的就行了。仗着现场没有第二个人懂发电，格雷特硬着头皮，担任起了指挥任务：
找铜丝！
给铜丝做绝缘！
找块更大的磁铁，切割成长方形！什么？磁场强度？当中吊一块铁，让两块磁铁隔着铁块面对面，看铁块往哪边晃不就完了嘛！
搭架子，固定磁铁，重新绕线……
格雷特动嘴，金娜动手，一群男人打下手。现成的发电机戳在那里，照样子做个更大的，在矮人们看来，咳，不过是半天功夫而已。
而且，因为格雷特说不出到底该做多大，一组发电机做完，金娜就着剩下的材料，又做了一个稍小号的。架起来，重新连上电线，开干！
炉膛里，炽烈的白火再一次腾了起来。
格雷特东摸摸西摸摸，确定线圈没有发热，电解槽运行正常，不用他想法子维护，又退回角落里继续看兔子。手里掐着表，一下一下数着兔子的呼吸，隔一会儿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过了一会儿，金娜蹲到他身边，伸手摸摸兔子脑袋，把长毛一绺一绺绕在指尖把玩。玩了一会儿，小声问道：
“诺德马克先生，你一直往这兔子肚里灌水做什么呀？”
……我不是往它胃里灌水，是往肺里灌。格雷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怕矮人姑娘听了害怕。正在琢磨怎么编个话头，盖文一屁股坐到旁边，跟着追问：
“是啊是啊！格雷特，爷爷说你一路上都在往动物肺里灌水，就是在练那个什么……洗肺……什么的。现在练得怎么样了？能用了吗？”
“洗肺？”
“什么叫洗肺？”
“肺也能洗吗？灌水进去，不会呛水？”
好几条嗓子杂七杂八地问。格雷特回头，就看见除了汉纳还扎在炉前，其他几个矮人全都围了过来。或弯腰撑着膝盖，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灼灼盯着他看。
格雷特迟疑不答。洗肺什么的，他现在做动物实验，都没有100％的把握，怎么敢在人身上试？
再说了，治疗普通矮人就算失手，问题也不会太大。治疗国王的儿子，别说弄出一堆并发症，就算效果不尽如人意，分分钟就是外交事故！
见格雷特不肯说话，盖文“哎”了一声，伸手就要摇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却被罗瑟伽王子一把握住，拖了回去：
“别这样，盖文。诺德马克法师已经帮我们很多了。他在研究的东西，想告诉我们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们就不该强人所难。”
说着对格雷特点头笑了笑，放开手，第一个起身走开。格雷特忽然心里一动：
“等等！”
“怎么？”
格雷特掏出个玻璃杯，顺手塞给他：“你往里吐一口痰。”说完，接着从空间袋里掏东西：
带刻度的大烧瓶，大水槽，厚玻璃片，弯曲的玻璃管，漏斗，胶泥……边掏边喊：
“伯纳德，帮我打一桶水来！”
不等野蛮人赶过来，盖文早就快手快脚，奔过去拎水。格雷特指挥他把水槽倒个半满，又在玻璃瓶里灌满水，盖上厚玻璃片，倒过来扎进水槽。
然后移开玻璃片，把弯管一头塞进瓶口，另一头连上漏斗，用胶泥牢牢密封。一切忙完，向罗瑟伽王子招了招手：
“来，用力吸一口气，往漏斗里吹！脸压在上面，不要让它漏气，死命吹！”
罗瑟伽不明所以，捧着吐了口痰的玻璃杯，倒也照着格雷特的要求，奋力吹气。格雷特蹲在边上看着瓶子的刻度，一个一个数：
“2600ml……2700……2800……”
话说矮人的正常肺活量应该是多少？
肺活量这个东西，受年龄、性别、身材、呼吸肌强弱，及肺和胸廓弹性等因素的影响。矮人个头比人类矮那么大一截，肺活量比人类低也是应该的；但是，这些都是强大的战士，类比运动员，肺活量应该比普通人高很多……
正常人类男性的肺活量，一般是3500到4000毫升；运动员可以达到6000毫升以上；矮人，长期运动的矮人，正常值应该是多少？
格雷特抓头。如果说治疗人类还有前世医书参考，跨种族的医疗科研，实在太难为他了。
——有什么办法，把那个卡伊骗过来，也测一下肺活量就好了！

第三百七十章 你肺功能比他差多了！
格雷特想破脑袋都逾越不了的障碍，到了罗瑟伽王子那里，变得轻而易举。
也不知道是谁传了什么话，总之，等格雷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大群矮人吵吵嚷嚷，在锻造室外排队：
“我！我先来的！”
“让我先！”
“让我也吹一吹！”
格雷特不得不飞快地做了一堆表格。手写一张，然后用【抄写术】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幸亏他的空间袋够大，日常杂七杂八放的东西够多，才不至于有材料匮乏之虞。
十来个抄写术接连拍下，数据表格堆起厚厚一摞。很快，格雷特就摆出一副体检医生的架势，一本正经坐到了桌子面前：
“……姓名？”
“博努恩&#183;火锤。”
“年龄？”
“121岁。”
“职业？”
“巡逻队队员。”
“几级战士？”
“四级。”
“抽烟吗？”
“那肯定抽啊！”
“几岁开始干矿工？几岁干铸造？几岁进巡逻队？”
“62岁开始学挖矿……81岁开始学铸造……去年刚进的巡逻队……”
很好，接尘60年。格雷特心算了一下，暗自吐槽矮人体质太过bug，这样都能活蹦乱跳——换成人类，哪怕不考虑接尘时长，直接按年龄换算，15年连续接尘＋重体力劳动，尘肺也能发展到II期了吧？
他默默腹诽着挤出笑脸，随手释放一个【侦测魔法】，抬眼看去。博努恩身后，野蛮人握着他的【无尽墨水笔】，正一本正经站成个背景板。魔法灵光从矮人背部透出，在肺部照出一小团一小团，不算明显、却不容忽视的阴影。
啧，60年接尘，果然还是有点肺部阴影了。格雷特在表格上记了一笔，从瓶子里夹出一个酒精棉球，擦擦玻璃管顶端的漏斗，递向博努恩：
“来，这里吹一吹……”
一分钟测一个人，一小时测60个。一口气忙完三小时，格雷特趴在桌子上，已经累得连动都不想动——然而并不行，他还得整理数据，按年龄、按性别、按接尘时间、按战斗等级……
“啊——为什么没有塔灵帮忙整理啊——”
他想念通天塔的塔灵！摊开纸张，放在下面一扫，几十年的数据都能帮你录入、整理、计算！速度快，计算准，附带质量认证，塔灵出品，必属精品！
“醒醒，不可能的。”希蒙德法师从边上飘过，顺口吐槽：
“能移动的浮空法师塔，15级法师都没有。想要走到哪里，塔灵带到哪里，等你进阶传奇吧！”
格雷特一头砸在书桌上。
砸归砸，活还是得继续干。发电机骨碌碌转，电解槽咕嘟嘟冒气，炉膛里白火飞腾。有科技力量加持，熔炼铁矿石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远远领先其他小队。
这等成绩，就像一面高高竖起的王旗，吸引矮人们川流不息地前来参观。
而格雷特就坐在门口守株待兔……不，守炉待矮人。见一个，拉一个：
“你吹过没有？来来来吹一下，看谁气息最强！目前为止，最高纪录是钢锤部族的雷泽尔，6500毫升，还没有人打破！”
“来来来！”
又一个矮人摩拳擦掌地跳了上来。
先是火锤部族，再是钢锤部族，接下来，平时居住在王廷之外、只在选王期间才会过来的矮人们，也蜂拥过来参观。罗瑟伽王子一概来者不拒，埋头干活，放任他们随便看。
很快，格雷特就在参观者当中，看到了钢锤部族、银髯部族，甚至黑岩部族的选王队成员。
——没错，说的就是那个牧师，光辉教廷的！
格雷特悄没声地使了个眼色。伯纳德转身进了锻造室，拖了个木箱，一屁股坐在上面。
黑袍牧师似乎没注意到他的举动。他排在矮人们的队列里，从蒸汽机看到飞转的线圈，再看到不停冒气的电解槽，最后对持续稳定的白火啧啧称奇。一圈转完，悄然离去，也没有当场掏出本子来记录什么。
格雷特装作没看到。他继续热情地招呼矮人们：
“来吹一吹啊！挑战一下记录！”
黑岩部族的人一离开锻造室，塞拉诺大法师就冒了出来。这位高阶法师随手一弹指，竖起隔音屏障，立刻拉住了格雷：
“你就这么让他们看？”
——秘密啊！大秘密啊！可能大幅度提高冶炼效率的大秘密啊！
让光辉教廷的人随便看？
“没问题啊。”格雷特扬起一个微笑。他引着大法师进入锻造室，往伯纳德身下指指：
“秘密在这儿呢！”
木箱里，汞弧整流器发出的蓝光，被木箱遮得严严实实。
蒸汽机的秘密瞒不了多久。只要在矮人部落大面积铺开，传播到光辉教廷，只是时间问题；但是，蒸汽机的加工精度、密封垫片、后续应用，才是议会需要握在手里的东西。
至于吹氧冶炼——
开玩笑，不会把交流变直流，直接往水里通交流电，一辈子也弄不出东西来！
再说了，就算知道了要通直流电，你们知道什么液体可以电解？你们知道电解水之前，要先往水里加氢氧化钠？你们知道一个口子出纯氧，一个口子出氢气，氢气要好好引导出去，否则会炸？
塞拉诺大法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并指虚点了格雷特几下，转身离去。格雷特朝他的背影耸耸肩，回到锻造室门口，再次扬起笑脸：
“还有谁没吹的？过来挑战一下记录啊！”
整整一天，所有人都在努力工作。小队拖回来的矿石，已经全部熔炼成了铁块，看体积，足够打造出两套全身铠甲——外加两柄矮人战斧和两柄战锤。
第二天一大早，金娜拆了发电机和电解槽，把锻锤重新连接上蒸汽机。而格雷特，则拿着测试、记录，一晚上死命整理完毕的数据，找到了罗瑟伽王子。
“大范围测试的结果。同样战斗等级下，接尘——也就是从事挖矿、冶炼、铸造，经常接触矿物粉尘和烟尘，少于40年的矮人，比接尘60年以上的矮人，平均肺活量要高出10％以上。”
而且，接尘60年以上的矮人，肺部有阴影的比例，也要高得多。很显然，就算还没有发展到I期尘肺，长期的矿业相关工作，也损伤了他们的肺部功能。
格雷特脸色凝重。罗瑟伽也为之端整了脸色：“所以呢？”
“所以，如果那个卡伊一直在荒野奔走，很少从事采矿铸造的话，他的肺活量，也就是他的气息，很可能比你高10％。在战斗当中，这是非常不利的因素。”
格雷特微微弯下腰，手里表格纵横交错，一行一行数据列得分明。罗瑟伽王子踮起脚尖，就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第三百七十一章 格雷特救命！我爷爷不行了！
该怎么办？
格雷特看着罗瑟伽王子不说话。跳动的火光映在矮人脸庞上，红彤彤的，都快要那把红褐色的大胡子一个颜色。如果是前世，如果有一整个三甲医院做后盾，他的回答肯定只有一个：
去洗肺。
前世的治疗经验，大容量全肺灌洗术后，三个月复查，肺活量能增长10％左右——
顺便指路呼吸科，让对方去挂个号，顺便去做全套的检查：血常规、肝功、肾功、凝血全套、血沉、X线胸片、心电图、B超、CT、肺功能……
可他现在啥都没有。这些保驾护航，帮医生排除禁忌症，有助于术中应急处置的检查，格雷特基本上都没有。他想来想去，反而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我们之后要爬的山……多高？”
这个问题着实问倒了罗瑟伽王子。矮人擅长挖矿，让他们估计这山能挖多深，能出多少矿石，有经验的矿工能估个七七八八；让他们估计一座山有多高，从山脚挖到山顶，垂直矿洞得打多深？
曾经挖过的山，他们是有数的；没挖过的山，那就算了。选王活动要攀爬的山，是矮人族的圣山，从来也没人正经勘测过……
“要爬三天。”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父亲讲过的故事，认真告诉格雷特：
“从山脚出发，一直爬到峰顶，要爬三天。”
格雷特默然。谁问你爬几天啊？我想问的是海拔，海拔！
3000米以上就有可能发生高原反应，胸闷心悸、心慌气短，极少数可能发展成高原肺水肿。就算他真的同意做手术，罗瑟伽王子也接受了，手术完美成功——
在肺里的液体还没吸收完毕，肺功能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就去爬3000米以上的高山，找死啊！
前世的呼吸科医生，如果知道病人如此作死，一定会先把人打死了事。
但是，逼迫矮人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逼急了也做不出来，比如高数，比如回答某座山的正确海拔。格雷特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
“那山顶上夏天还有雪吗？”
“有雪。”
“终年积雪？”
“没错儿，站在山脚下往上看，都能看到雪。”
那就是高度超过雪线了。问题是雪线这个数字也不固定，在热带是5000米以上，到了北极圈附近，可能只有2000米。所以现在问题来了，矮人王廷在哪儿？
格雷特不知道此地的纬度是多少，只晓得尼维斯城夏天也不热，冬天也不太冷，冬季多雨，像是温带海洋性气候。矮人王廷比尼维斯城还要往北，这地儿的雪线，估计是2500米左右，不至于超过3000米——
假设这个地方和地球数值相仿的话。
“夏天山上的雪有多高？”
“挺大一块。”罗瑟伽王子双手比划着：“反正从山下都能看见。老辈人说，夏天最热的时候爬到山顶，还要踩着雪再爬整整一天。最后这一天可难呢，山羊都爬不到顶，只能靠自己。每爬一步，都气喘吁吁的……”
格雷特来来回回问了好半天，才能确定山峰的海拔肯定在三千米以上，应该不至于超过四千米——原谅他地理渣。难怪选王战的最后一段，说的是“最后完成的人进行对战”！
一群常年挖矿，打铁，肺功能受损的矮人，顶着高原反应，扛着武器爬到山顶——夏天还好，赶上冬天，能有一两个人活着下来就不错了吧！
爬到这么高的地方，高反概率很大。依照格雷特的性格，或者说，依照医生的性格，料敌从严，不知道会不会发生高反，一律当作会发生看待。
既然如此，洗肺什么的，就可以暂时删掉了。格雷特整理了一下，正色看向罗瑟伽王子：
“几个办法。首先，这些天，你不许抽烟！”
“这样啊……”罗瑟伽王子可惜地看向腰间别着的烟斗。纠结一下，狠心点了点头：“好！”
拔下烟斗，凑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两口烟丝的味道，反手塞进包里。格雷特看着他粗短的胳膊整个儿探了下去，大约是把烟斗塞到背包最底下，点了点头：
“其次，有什么能帮助你咳痰化痰的药，这些天记得天天吃。矿工的肺不好，就是因为肺里积了尘灰，能多咳出来一些，总是好的。”
这条也答应了下来，到了第三条，罗瑟伽王子却连连摇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
“要我不打铁？不在炉前干活？这不可能，选王战用的武器装备，必须是候选人亲手打出来的！”
矮人遴选新王，确实是这个规矩。王子也好，骑士团长也好，各个部族的族长也好，自己用的武器防具，都得一锤锤亲手打出来。
哪怕有蒸汽锻锤，也得自己拿钳子夹了铁块送进炉膛烧红，再放到锤头下面去。锻造间人来人往，哪个候选人什么表现，大家都看得清楚，偷懒的人就算上去也不能服众。
但是，停止接尘，又是治疗尘肺病的必要条件。格雷特来回劝了几遍，把数据表格翻过来倒过去地说明，罗瑟伽王子无论如何不肯同意。没办法，格雷特只能仍出备用方案：
“这样，你干活的时候把口罩戴严，我在给你释放气泡术。气泡术快失效了，立刻来找我换一个，不许偷懒！”
除此之外，格雷特还要了排痰的草药来，萃取出药油，让罗瑟伽呼吸药油蒸发的雾气。他自己坐在水罐边上，手掌贴住罐身，超声波集中发出，调整波长、调整功率、调整落点……
水罐里气泡翻滚，细细密密的雾气升腾而起，罗瑟伽用力吸入肺部，一会儿，就扭头咳出黑灰色的浓痰来。
几管齐下，罗瑟伽王子就觉得呼吸渐渐通畅，胸口再不觉得憋闷。蒸汽锻锤叮叮当当，把第一柄战锤锻打成形的时候，他在王廷边上的水池里一个猛子扎到底，居然能比过去多游出十几米。
见王子肺功能有改善，不至于需要赶鸭子上架，强行给他做洗肺手术，格雷特也放了点心。锻锤上上下下，胸甲、肩甲、腿甲一件一件成型，大伙儿都是喜气洋洋：
进度飞快！
半个月内完成全套装备，来得及！
到时候，就可以穿上全身铠甲，参与选王战啦！比起那些只打了一件武器，或者一件武器加一件胸甲的，全身铠甲上身，天然就占了极大优势！
格雷特也是开心。他手法大有长进，已经一连五天，不曾灌死一只兔子了。小队单独给他腾了一间大房子，兔笼一字排开，二十只兔子活蹦乱跳：
活的！
活的！
摄食正常，体温正常，精神状况良好！
再多做几组，确保成功率100％，就可以尝试进入临床了！
当然，现在不行。再过两天就要去爬山了，得整理一下行装。衣物，帐篷，食品，饮水，就算队友们会准备，格雷特也要弄一份放在空间袋里！
他看过兔子，和队友们告辞，返回秘银区的贸易团驻地，和塞拉诺大法师汇报情况，顺便讨两样防身的装备。对了，还要拜托大法师灌几瓶氧气，以备高山上吸氧……
和大法师刚讨论到一半，盖文一头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格雷特！你快过去看看！我爷爷要不行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洗肺！洗肺！洗我的肺！
“什么？塔伯特大师？”
格雷特跳了起来，当即被盖文一把拉住，向外飞奔。塞拉诺大法师看了希蒙德法师一眼，这位医疗系魔法师点点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半是为了塔伯特大师。大家一路同行到这里，哪怕是把人送到目的地，任务就已经结束了，仍然希望这位老矮人好好的。更不用说，有这位大师在，帮魔法议会说话的人也能多一个；
半是为了格雷特。这个小法师的跳脱程度，塞拉诺也算是领教了，随时随地能掏出点意外来。现在塔伯特大师病危，塞拉诺真怕他一个冲动，做出什么高危举动——
比如，给老头儿洗个肺啥的？
有个自己人看着，总是放心一些。
希蒙德法师跟着格雷特——身上的追踪法术，给自己扔了个加速法术，不用怎么加快脚步就赶到了老矮人的住处。房间里已经乱成一团，喊叫的，奔跑的，尝试叫醒老矮人的，扯着嗓子叫牧师的……
一片混乱中，格雷特直冲进去，扑到老头儿床边。一个【辨明血统&#183;改】扔上去，立刻就下令给老矮人高流量吸氧。提高制氧机工作效率，提高氧气纯度，提高供氧速度——
开玩笑，新研发的血氧鉴定魔法，反馈出来的光幕，颜色都趋向暗红了！再暗一点，就是静脉血的颜色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让他吸氧！”格雷特急促的声音，立刻压住了全场。整个房间就听他一个人嚷嚷：
“伯纳德，摇快一点！快摇！”
“……这是干什么？不赶快放治疗术，让人摇杆子拉风箱做啥？”
人群里，一个头发雪白的矮人牧师皱眉询问。他年纪大了，手臂上皮肤和塔伯特大师一样皱缩，即便在发出疑问，声音也是轻轻缓缓的。说话中治疗术一刻没停，温柔的白光从战锤头上射出，一浪一浪，温柔地扫在塔伯特大师身上。
格雷特忙着调整氧气管——不，催生藤蔓，顾不上答话。倒是塔伯特大师的弟子，一路护送他回来的维格兰，站在边上替他解释：
“老师一路上不舒服，都是靠着吸这种气体才缓过来的。”
老牧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希蒙德法师也收回了脚步，不再往人群里冲：
……果然来看看是对的。小家伙扑上去就主持抢救了，也不管救不救得活，也不管现场还有多少高阶牧师在，也不管手段有多么惊世骇俗——就像救治兽人那次，一言不合就要开胸剖心那样……
如果格雷特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反驳：当然要主持抢救啦！论治疗术，他或许被高阶牧师吊打；抢救危重病人的技术，他绝对可以挺起胸膛来说一句：我才是专业的！
……事实上，有些专业得过头了。比如说吸氧这回事儿，正确的指令应该是“提高氧流量，面罩吸氧，氧流量10升/分……”
奈何现场不会有人懂他的指令，格雷特也只能看着气泵大小，听着空心藤蔓里的嘶嘶声，不停呼喊：
“盖文，跟着我的口令拉风箱！拉！推！拉！推！拉！推！”
……就很怨念。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麻醉医生，一个现代意义上的麻醉医生，而不是只会扔止痛神术的牧师。格雷特默默地腹诽着，眼里手里，一刻不停。
外科医生管病，麻醉医生管命，像这种调整氧流量，氧气浓度，温度湿度，这些活儿，明明都是麻醉医生管的！
好在高流量吸氧的处置非常正确。一番折腾之下，塔伯特大师终于缓了过来，半靠在床头上呼呼喘气。格雷特得以停下手来，抹了把汗：
“暂时脱离危险了……今天晚上不要让大师平躺，半靠着，保持低流量吸氧……就是这套制氧的东西，一直开着不要停。这几天不要劳累，不要抽烟，保持心情平稳……房间里其他人也不许抽烟，最好不要在房间里生火，但是要保暖……”
他一条一条，絮絮叨叨地说着医嘱，唯恐漏了任何一条让病况恶化。半天才叮嘱完毕，吐一口长气：
“没别的事需要注意了。你们好好照顾大师，我走了……”
“格雷特！”盖文扑上来一把拉住他：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爷爷，爷爷除了这样时时刻刻当心，没别的法子能治了吗？”
格雷特默默地摇了摇头。尘肺不可逆，尤其是到了晚期，肺部大范围纤维化、大面积感染，基本上就只有衰竭、等死这一条路。——至少，在他前世是这样的。
而在这里，如果神术对尘肺有用，也不会有那么多矮人被病痛袭扰。退一万步说，塔伯特大师自己也是13级牧师，总不见得连自己都治不了。
盖文失望地垂下肩膀。然而维格兰却伸开手臂，拦住格雷特，急切地看着他：
“你最近研究的那些呢？那个什么……洗肺？现在可以用了么？”
“不能！”
“不可以！”
两条嗓子同时回答。一个是格雷特，另一个是希蒙德法师。这位法师先生一边回答，一边挤进人群，伸手拉住了格雷特：
“那个技术连动物都会呛死，不能用在人身上！”
“可是……格雷特这几天灌了20只兔子，已经一只都没死了！”
小家伙什么事儿都不和大家说，连帮他挡事儿都跟不上节奏。希蒙德法师暗骂一声，再要反驳，人群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什么洗肺？有帮助吗？”
矮人们瞬间向两边分开。希蒙德法师顺着空处看去，也只能放开格雷特，低头致意：
“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格雷特跟着行礼。他随即抬起头，认真说明：
“洗肺这个法子，是把干净的盐水灌进肺里，再抽出来，好把肺里的灰尘一起带出来。这个技术非常危险，很可能把人呛死。——而且，塔伯特大师年纪太大了，身体也弱，他承受不住这种手段，会死的！”
他尽可能详尽地进行说明，力图打消矮人们的念头——本来也是，塔伯特大师年龄太大，身上一堆禁忌症，绝对做不了这种手术。不料国王仔细听完，微笑道：
“这么说，你这个法子，是用来帮助我们排出肺里的尘土，恢复健康的？”
“是——是的……”
“那么，你觉得我怎么样？能不能在我身上做？”

第三百七十三章 我活着洗完了哇哈哈哈！
啥？
你？
给你洗肺？
格雷特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国王陛下，我刚刚才说过，塔伯特大师年龄太大了，不能洗肺……可他才350多岁！您已经400岁了吧！
400岁！
一时间，格雷特耳边，仿佛响起了一支雄浑的歌曲：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他用力摇头。与此同时，希蒙德法师上前一步，把他往身后一拽。
格雷特：“……”这倒也不必……
“不，您也不能做。”格雷特沉下脸。他挣开希蒙德法师的手掌，踏步上前，站到国王正前方：
“您年龄太大了。这种治疗方式，适用于年纪较轻、症状也较轻的患者。”
确切来说，0期尘肺和I期尘肺的患者疗效较好，II期患者就差一些，III期患者疗效更差。当然，这就不必详细说明了……
“哎，我虽然年纪大了，身体还是很好嘛！”国王笑眯眯地站在格雷特面前，不肯走开。他举起手掌，把胸膛拍得“嘡嘡”直响：
“别看我已经四百岁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位十五级的战士！就算现在，小伙子，你的体力也不一定有我强，不信咱们掰下手腕试试？”
你身体真好就不用退位了！
格雷特默默腹诽。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想辩驳，维格兰已经一步跨出，半侧着身体面对老国王。矮墩墩的躯干挡在格雷特面前，虽然因为身高的影响，遮挡效果完全不到位，也不妨碍他大声发言：
“陛下，还是让我来吧！我年纪轻，身体也好！”
“我来！”盖文跳了起来：“我更年轻！身体也更好！生病的是我爷爷，应该让我来尝试！”
“你还要参与选王！我来！”
“我！”
矮人们吵成一团。粗粗短短的手臂相互挥舞着，几乎要当场打起来。格雷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喂，就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做吗？
“你现在还想做？”一声轻轻的笑语响起。格雷特蓦然回头，对上希蒙德法师笑眯眯的眼睛，笑意半是纵容，半是好奇：
“你在船上就开始折腾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想多点谈判的筹码。可现在谈判已经结束了，你还在尝试，是觉得能帮到他们？”
格雷特飞快的看了一圈周围。希蒙德法师摇摇手指：
“没事儿，我已经设下隔音屏障了。——哎，言归正传，洗肺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症状轻的洗一次，能缓解两三年，胸口不闷不痛。但也很危险……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能做到动物实验全都成功……”
两位法师小声聊着天，往帐篷角落里退。退着退着，格雷特忽然觉得背后一硬，像是有什么东西隔住。
猛回头，一个老矮人笑眯眯站在背后，右手斜举一支长杖，杖头白光微微闪烁。格雷特认得他是出席宴会的长老之一，刚要行礼，老矮人却冲他眨眨眼睛：
“法师先生，要多年轻的病人，你才有把握呀？”
“我可没说要治！”格雷特差点跳了起来。老矮人笑得眯缝起一双老眼，和蔼里带了点狡猾，摆摆手：
“哎，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可都看见了。——没办法，活的时间长了，总能学会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人类语言，比如读唇……”
格雷特很想翻个白眼。老矮人却一下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法师先生，我活了快400岁，善意恶意看得最清楚。您是我们矮人的朋友，是带着帮助我们的心来到这里。”他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搭在格雷特手腕上：
“挖矿、铸造过程中的伤害，已经困扰了我们几千年。只要您有办法，哪怕只有一半把握，我们也愿意请您尝试。”
说完一捋白须，深深弯腰，对格雷特鞠了个躬。矮人身高本来就低，这一鞠躬，头顶几乎碰到了格雷特膝盖。格雷特手忙脚乱去扶：
“哎您——”
格雷特用足力气，才把老矮人托了起来，已经折腾出了一身汗。话说到这个地步，再绕圈子也没意思，希蒙德法师索性拉着大家坐下来，正正经经，把话说开：
第一，洗肺的危险性很大，运气不好，死一半人也不奇怪。当真出了问题，矮人王国不得追究责任，要保证格雷特在王城的安全；
第二，受术者自愿报名，由格雷特选择，他不想治的人，谁也不许勉强；
第三，矮人这边，要派出最好的治疗者帮忙，随时提供治疗术，确保安全……
一二三四说得清清楚楚，甚至摊开一张魔法卷轴，郑重起草了契约。矮人长老主持向父神祈祷，白光闪烁中，国王咬破手指，一个血指印落在卷轴上。
议会这边，闻讯赶来的塞拉诺大法师为首，带着希蒙德法师和格雷特陆续留下魔法印记。等到所有程序全部走完，格雷特再一回头——
以罗瑟伽王子、盖文、金娜，还有塔伯特大师的弟子维格兰为首，熙熙攘攘，二三十个人站在他面前。
“……你来干什么？”
格雷特看他那样子就头疼。王子扬眉一笑，从容坦荡：
“如果一件事对族人有好处，但是又有危险，我当然应该第一个尝试。不是吗？”
格雷特：“……你滚！”
这一番动静，哪怕只在火锤部落，惊动的人也不止上百。第二天一大早，手术开始的时候，门外站得里三层外三层。第一个接受治疗的维格兰床头，除了昨天主持签约的长老，足足站了五个牧师：
“你别怕，只要不是当场死了，我们都能把你救回来！”
格雷特：“……倒也没有这么危险……”
他在兔子身上已经练得手熟，这时候对象换成矮人，也不过是灌的水多一点儿。局麻术落下，藤蔓带着秘法眼无声进入，刚转了半圈，房间里的矮人们就指着秘法眼映出的光屏，轰然议论起来：
“好黑啊！”
“没错，黑漆漆的！”
“我们肺里不会都是这些吧？”
“怪不得活干得越多，胸口越难受。这么多灰尘在，能不难受吗？”
格雷特微微一笑，半点也不惊讶。见他一副“我早知道”的样子，矮人牧师们反而更信任了几分，12只眼睛盯着他双手，等他动作，居然连问话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格雷特不慌不忙，几粒种子拈在指尖，催动藤蔓，向内生长。一根往左，一根往右，往左的那一根当中格外膨大，堵住支气管，向内输入纯氧；往右的那一根，等肺叶彻底瘪下去，往里灌无菌生理盐水……
注入，抽出！
“出来了出来了！”五个矮人牧师一起伸过脑袋来看。抽出的液体落在负压引流瓶里，一小股一小股，很快就积存了半罐子：
“里面好多灰啊！一瓶水都黑了，怪不得叫洗肺呢！”
生理盐水注入，抽出；注入，抽出。格雷特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三次洗肺之后，给予高流量氧气，直到血氧饱和度恢复正常。然后再注入，再抽出……
三次一个循环，一共九次，直到引出的液体由浑浊而澄清。然后，换一边肺叶，继续洗肺。
全部结束，解除麻醉神术，维格兰一跃而起。
“我没事！我活着洗完了！”
格雷特：“……滚！不知道的还以为替你洗澡呢！”

第三百七十四章 我说他是神医吧！
格雷特当然不可能让维格兰滚。
不但不让他滚，还大喊一声：“躺下！”伸手去按。开什么玩笑，刚洗完肺，不乖乖躺着吸氧，你还想起来跳个舞不成？
格雷特物理战斗力不过一阶（可能已经退化到零阶了），哪怕加持了【蛮牛之力】，也没可能按住一位矮人战士。好在也不用他亲自上手：
自从洗肺术成功，格雷特身上，就贴上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神医”标签。只要喊一声，做个姿态，就有人七手八脚，帮忙按人……
站在手术台边的四位矮人牧师同时扑了上去。一边两个，站在头侧的一手按胳膊，一手按肩膀；站在脚侧的一手按膝盖，一手按胯骨。四个人同时压上大半体重，维格兰当场就“呃”了一声。翻起了白眼。
这白眼一翻，正好第五位牧师，也就是主持签约的矮人长老站在自己头顶，举起手里的战锤，光芒闪闪，虎视眈眈。
维格兰&格雷特：倒也不必如此……
无论如何，在强大的外力作用下，维格兰表现出了极其良好的依从性：让他躺着就躺着，让他吸氧就吸氧，让他不要说话，他就老老实实地不说话。至于挤眉弄眼，这个，格雷特当作没看到。
格雷特寸步不离地守着，一点一点调低吸氧流量。再加上牧师们治疗术反反复复地刷，当天中午，维格兰的恢复情况，就进展到了可以停止吸氧的程度！
【辨明血统&#183;改】释放出来，光幕上一片鲜红，和动脉血没什么两样。
维格兰再次一跃而起。
“哇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洗肺成功了！我现在感觉——前～所～未～有～～～的好！来掰手腕啊！来跑圈啊！来比武啊！”
格雷特：“……坐下！谁允许你走开的！来测下肺活量！再让我看看你的肺！”
测试结果十分喜人。1秒钟用力呼气容积、肺活量、最大通气量，这三个肺功能的代表性数值，分别有了15％、8％、21％的提高。格雷特不放心，拉着维格兰又做了一次超声，显示肺部积水也几乎吸收完毕——
要知道，留在肺里的液体，赫然超过了500毫升！
……治疗术对肺部液体吸收的功能，那么强吗？
真是这样的话，术后也许不必观察太长时间，也不必吸氧太长时间——要知道，他听呼吸科的同事八卦过，来洗肺的矿工、铸工、焊工们，一般都要住院14天，个别出现气胸的，要住院接近30天……
格雷特在病例册上记了一笔，提醒自己在后期的医疗中，要特别注意观察这一点。他的目光追随着维格兰，看着他奔出房外，大说大笑，哐哐拍胸脯。但凡有人路过，就要被他一把拉住，指手画脚地吹一通牛皮。
……然后，只要他拉住一个，就能引来至少10个人参观……
“看，这就是我肺里洗出来的水！”整栋房子都被他震得轰轰直响，辫髯矮人昂首挺胸，指着排成一排的引流瓶。花白胡子一翘一翘，几乎甩过肩头：
“这是第一次洗出来的！脏不脏！就像洗衣服一样，第一次总是最脏的！”
引流瓶一排一排地摆着，光明正大，任人来看。格雷特把它们排成两列，贴了标签，越发显得对比鲜明：
第一次洗出来的水，下面一片泥尘，整个瓶底都是黑的；
第二次洗出来的水，灰尘就明显减少；
第三次，水更清澈一些，一直到最后一个瓶子，瓶内、瓶底，半点儿灰尘脏污都看不见。
“我说他是神医吧！把人胸口剖开，切开心脏，还能救活！把人肺里灌满水，再吸出来，人还能活着！不瞒你们说，我现在好极了！整个人像是轻了两斤！”
“神医”格雷特坐在病床边上，抱着病历本，在页眉页脚记录感想：
病人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两次低氧血症，依靠及时引流灌洗液、灌洗一侧肺部及时给氧和神术（？）支撑，转危为安。血液酸碱度是否失衡，情况不明；缺少心电监护，希望能尽快开发相关法术……
唉，愁。
至少有CT也好呀，做大容量全肺灌洗术，没有CT，只有X光胸片，总是觉得不踏实……
成功给维格兰洗完肺以后，当天下午，格雷特又完成了一例治疗。这一次，挤在外面看热闹的人足足多了几倍，房间里以帮忙为名、光明正大站着看的牧师，增加到了15名之多……
幸好矮人的房子大。这要是房间只有标准手术室大小，操作要求严格无菌环境，格雷特非赶人不可了。
下午的治疗同样大获成功。晚上，格雷特回到贸易团驻地，继续整理行装，预备明天和选王队一起爬山，整理到一半，就被塞拉诺大法师派人叫了过去。
一进门，会议室里三位矮人长老、四位助手，一字排开，摆出了贸易谈判的架势。
“格雷特，鉴于洗肺治疗的突出效果，矮人王国打算邀请你多留一段时间。”塞拉诺大法师开门见山：
“他们希望你在王廷暂住，为尽可能多的患者进行治疗，条件和之前相同——当然，报酬另算。你同意吗？”
格雷特左右观望。塞拉诺大法师左手边，希蒙德法师向他眨眨眼睛，面带鼓励；右手边，之前一起做蒸汽机的哈里法师脸色凝重，似乎并不赞同。大法师面色深沉，高深莫测，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所以这是让我去，还是让我自己开口拒绝？
我要在这里留多久？治完所有病人？这不可能的吧？
不跟贸易团回来的话，是我自己回来，还是矮人王国派人护送？
格雷特踌躇了一下。但是为病人治疗的愿望到底占了上风，他刚要张口答应，就感觉脚被重重踢了一下，甚至有点疼。格雷特反射性地低头，就看见桌子底下，哈里法师张开手掌，向他亮出一枚圣徽。
光辉之主的。
！！！
格雷特一凛。选王战还没结束，还有人搞事呢！
他立刻把同意的话吞了回去，堆起一脸笑容：
“就我个人而言，是非常愿意帮助矮人兄弟们，尽量恢复健康。但是，我是议会贸易团的成员，要服从议会的安排。这样，等到选王活动结束，新国王登基以后，我们再谈这件事可好？”

第三百七十五章 洗肺，就硬洗，我们光辉教廷也洗
“那个异教徒真的这么说？”
杰洛尼大主教声音淡淡，无喜无怒。然而他面前，一个兜帽垂在脑后的黑须矮人，却赶紧弯下腰来：
“没错儿，他说的就是，等选王结束以后再定。——太狡猾了！要是选王结果不如他们的意，他们是不是就想一走了之！”
杰洛尼大主教垂眸沉吟。黑须矮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
“那个……洗肺什么的……我们做得到吗？”
“不可置疑吾主的大能。”杰洛尼大主教随口道。黑须矮人赶紧躬身请罪，杰洛尼大主教沉吟片刻，缓声吩咐：
“你把话传出去，就说那个法师一天只能治两个人，哪怕在王廷留一年，也只能治七百多人。这点人数，火锤部族全占了都不够，根本不会照顾别人。去吧！”
黑须矮人诺诺而退。杰洛尼大主教出神片刻，带着几个下属去了马丁牧师那里，和他商量：
“那个洗肺，我们能做到么？”
马丁牧师膝上趴着一只兔子，抚着兔毛，正在出神。他几十年扎根北地，医治过的矮人、野蛮人数以千计，里面确实有打了几百年铁，胸闷胸痛、喘不过气的。他只知道用圣力滋润安抚，给一些止咳化痰的草药，至于把水灌进肺里去洗……
偶尔想到过这个主意，只一闪，就远远扔到角落里。人的肺又不是衣服，可以洗一洗、搓一搓，再把脏水倒出来。谁知道，这个看似荒唐的法子，竟然真有人成功了？
他左思右想，总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格雷特医治病患的时候并没禁止人看，他操作的过程，零零星星总有传出来，但是连在一起细想，却总有些关隘越不过去。比如说，怎么把水灌进一边肺里，另一边却不淹水的？
这会儿杰洛尼大主教敲门来问，马丁牧师思忖片刻，还是摇头：
“别的不说，往人肺里灌水，就要用异教法术催生的藤蔓。我想了半天，实在没有什么能替代的。”
杰洛尼大主教点头不语。他右手边，一位年轻主教却开了口：
“不用管子，直接灌呢？”
“那怎么灌？”马丁牧师微微抬眼看过去。开口建议的正是克林德主教，按着座椅扶手，身体前倾，两片薄薄的嘴唇像刀削似的，一翻就是一个建议：
“【淹溺术】。”
马丁牧师立刻沉了脸色。淹溺术不是治疗神术，倒是裁判所拷问犯人的秘法——用法术把水灌进犯人肺里，人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挣扎痛苦的感觉，和真正溺水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喉咙口还剩一口气，能勉强挣出一两句话。再怎么铁打的汉子，来回挨个三五遍，也会抓住那一口气拼命招供，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而施术者的水平区别，无非就是神术的出力大小，和散去神术的时机把握——
高手能让人生不如死，碰上个新手，做一个死一个。
马丁牧师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裁判所里待过，种种手段见得不少，自己也用过不少。后来有一天忽然觉得不对，远走北地，以教化蛮人为生。就是那座小教堂，也是他伐木采石，一手一脚自己造起来的。
他想起当年情形，瞥了克林德主教一眼，目光凌厉如刀。只是一眼之后，又默然垂了下去，声音淡淡：
“我觉得不一定行。你一定要做，先用动物尝试，别弄出人命来。”
“那当然。我们尝试这法子，也是为了交好矮人，不是为了和他们结仇。”杰洛尼大主教立刻微笑。然而告辞离开之后，他却摸出一个钱袋，直接扔给克林德主教：
“你想法子试一试，他们下山之前，最好就能有结果。”
克林德一点头，领命而去。不就是淹溺术么？有什么难的？一阶神术而已！
【淹溺术】这个神术，和咒法系的【深呼吸】是一个思路，只不过一个是往人肺里灌气，一个是往人肺里灌水。克林德在厨房里找了几只羊，来回折腾两遍，很快就掌握了法术精要。接下来，就要在人身上试了。
他掂着杰洛尼大主教给的钱袋，到底没有敢直接去骗——或者去雇几个矮人，而是晃晃悠悠，去了交易区。矮人王城的交易区里，各种各样商品琳琅满目，其中也包括了奴隶。人类，野蛮人，兽人，除了没人敢在这里买卖矮人，其他各种，应有尽有。
克林德主教转了一圈，很快牵了四个奴隶回来。他买的都是年轻的人类男性，不算最贵，但也不算便宜，杰洛尼大主教扔给他的钱袋，当场就空了小半。回到住处，随意叫出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就丢了神术过去：
“【淹溺术】！”
被叫出来的奴隶竭力张大了嘴。他想要呼吸，却一口气都吸不进去，只能紫涨了脸庞，反射性地伸手去抠胸膛。直到胸口被抠出一条一条血痕，整个人蜷曲着瘫倒在地，克林德主教才挥手散去法术：
“怎么样？”
奴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咳嗽都死压着不敢咳。克林德主教垂目望了他一眼，点点头：
“还活着就行了。——站起来，再来一次！”
一次，两次，三次。连续三发【淹溺术】之后，年轻奴隶瘫软在地上，嘴里汩汩冒着血沫，眼看是活不成了。克林德主教厌恶地看了一眼，取出帕子擦擦手：
“奴隶就是奴隶，体质不行，才三次就受不了。那个异教徒给人洗肺，可是一边九次，足足洗了十八次呢！”
好在奴隶这种东西，有钱就能买到。克林德主教消耗掉一批奴隶，又消耗掉一批奴隶，在第三批身上，终于取得了可喜的结果：
“大主教阁下，我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果，可以在一个对象身上连续施术九次。——但是，这种方法，能不能真正起到治疗作用，还有待验证。”
“你需要什么？”杰洛尼大主教亲眼验证过他的施法水平，满意点头。克林德主教流畅地回答：
“我需要一个生病的矮人。或者，保险一点的话，最好多来几个。”
一天后，几个黑岩部族的矮人，被带到了克林德主教面前。
“你们为光辉之主奉献、为自己族人奉献的时间，就是现在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自然之神牧师，你不去驯山羊么？
如果格雷特知道，裁判所的【淹溺术】疑似可以用来洗肺，他一定会去立刻想办法，找个咒法系的大魔法师抱大腿：
这个法术好！这个法术好！能不能教我？有了这个法术，就不用一点一点往肺里灌水了！可以灌满一边肺叶，然后插根管子直接负压引流！
如果格雷特知道，光辉之主的牧师们直接用【淹溺术】洗肺，他一定会惊为天人：
勇士啊！
猛士啊！
没有事先检查，没有麻醉，没有血氧监测，就敢直接上手！
知不知道适应症是什么？知不知道禁忌症有哪些？知不知道，胸膜下有直径大于2cm的肺大泡，是不能灌洗的？知不知道，有活动性肺结核，是不能施术的？
但是格雷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也失去了和光辉之主教会硬掐一场，阻止悲剧发生的机会。这会儿，他正晃晃悠悠，和罗瑟伽小队的其他人，一起走在山道上——
或者说，格雷特袖手站在山道上，看罗瑟伽小队做足了准备，各种设法驯服山羊：
“伯纳德！给我挑一头乖点儿的啊！”
他倒不是一个人站着。选王战期间，矮人王国的卫戍工作大幅度加强，从王廷到圣山周边，骑士们川流不息地在巡逻。一见小队散开去驯服山羊，附近一支矮人卫队立刻凑了过来，在格雷特身边围了一圈儿——
开玩笑，这可是位神医！能把人剖胸切心、把死人救活、给人肺里灌水洗干净的神医！
别人磕磕碰碰无所谓，哪怕是罗瑟伽王子，大伙儿都不用这么紧张，反正他也是强大的战士，自己能照顾自己。可是，小神医一定要护好了！不团团围住，保护好他，万一旁边跳出来一头狼呢！
或者一头雪豹！这个季节，雪豹都下山捕羊了！
格雷特就在拱卫中安安心心旁观。周围铜墙铁壁，高度还比他低一截儿，不遮挡他视线。远远的山坡下面，罗瑟伽王子带着一帮人散开来趴着，头上戴着树枝编的环，身上披着树叶，脸上还涂得五花三道的，举起一根花枝远远地摇晃：
横着摇是趴着别动，竖着摇是靠近一些，突然把花枝扔掉，是所有人冲！
夏天的黑门山脉绿草茵茵，山溪边上，被溪流、湖泊灌溉的碧草，尤其丰美。连一向在高处山岩上活动的盘羊，也被引诱下了山，在溪边草地上安闲吃草，间或饮水。
格雷特数了一数，这个羊群大约有十四五头，除了当年的小羊羔，还有十来头成年盘羊。一头弯角特别巨大的站在石头上，不停观望四方，似乎在为群体警戒。小队共有7人，他们带走六只羊，还能留几只照顾母羊和羊羔？
不错不错！
“头羊不错。”
“抓住头羊，就能带走一群。”
“最好少带点儿，这一群羔子多，得有公羊护着。你们来得早，可以多抓几群。”
“还是一个群里抓比较好，头羊多了，容易打起来……”
格雷特身边的矮人战士们议论纷纷。小队长忽然扭头：
“小神医，你是哪个神的牧师？”
“呃……自然之神……”
“自然之神？自然之神的侍奉者，直接下去带羊走就可以了啊！”
“别胡说！小神医下场就太欺负人了，驯服坐骑什么的，当然要我们自己来！”
格雷特默默望天，庆幸自己个子够高，只要仰起头，别人就看不见他脸色……
说句实话，自然之神的牧师驯服坐骑——那根本就不能叫抓。格雷特亲眼看见过埃尔文长老抓野羊，那是下了大道直接走进野地，靠近羊群中心，左摸摸，右摸摸，然后，羊群就直接跟着走。
四散逃跑？
炸群？
反抗？
开玩笑呢吧？埃尔文长老曾经跟他说过，别说食草动物，就是猛兽，自然之神的牧师也能想摸就摸，想抱就抱，想看看兽牙有没有蛀了，直接掰嘴……
说话时看着他的目光，那叫一个一言难尽，那叫一个朽木不可雕。
格雷特：“……”这能怪我吗？我是临床医生，又不是兽医！就算是兽医，也不代表我就点出野兽沟通技能了啊！
好在矮人王廷这里，还能容他装装神医，并没有人指摘他技能树点歪了……
矮人战士们的议论声中，羊群逐渐移动进了包围圈，领头公羊也跳下岩石，往前走了两步。就在那一瞬间，伯纳德半跪起身，手上飞快地挥舞起了皮索！
格雷特第一次看到这种技艺。深褐色的皮索末端，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也许是铁块？以伯纳德的右手为中心，快速转动，挥舞得呼呼风响。皮索的残影看在格雷特眼里，几乎成了一个圆盘。
风声一起，公羊鸣叫一声，撒腿就跑。公羊一跑，整个羊群跟着逃奔，几个矮人猛然跳起，挥着树枝大吼大叫，四下兜截。伯纳德却跪在原地不动，将皮索挥舞到最快，蓦然脱手！
“别打死它！”格雷特忍不住叫道。石块带着皮索，流星一般飞向领头公羊，却没有砸在羊身上，而是径直从羊腿中间穿过。皮索末端在羊腿上一绊，石块猛地被拉了回来。
那公羊正好在改变方向，皮索一弹回来，正好缠绕在羊腿上。紧接着，就以羊腿为中心，一圈、两圈、三圈……
领头公羊哀鸣一声，摔倒在地。伯纳德这才拔腿冲上前去，大手一伸，又捞住了一头公羊的羊角。而另一边，罗瑟伽王子双手抓住羊角，猛地一个翻身，上了另一头公羊的脊背！
搞定了头羊，又搞定两头健壮公羊，羊群便渐渐安静下来。矮人战士们挨个看过、摸过，带着三头公羊、三头母羊，来到格雷特面前：
“就这几头，没得挑了！公羊要留两头下来，带仔的母羊不能牵，还好够数……”
矮人战士们驯服山羊很有一套。骑在羊背上窜跳颠簸，一轮折腾下来，两头公羊都已经服服帖帖。至于三头母羊，比公羊还要听话，甚至不用特意去驯服。罗瑟伽亲自牵了一头雪白的母羊，来到格雷特面前：
“这头脾气最好了。你试试看，不行的话，我们再找别的羊群。”
格雷特面露难色。没带鞍辔的山羊，矮人能坐，他可不一定坐得稳。哎，骑鞍、脚镫和辔头放哪儿了，明明记得空间袋里有的……
“老板，你坐这头。”伯纳德拖着领头公羊挤了上来，把罗瑟伽王子挤到一边。罗瑟伽用力推推他大腿：
“哎，格雷特说了，他要一头最乖的！”
这边说着，那边公羊低头喷气，刨了刨蹄子。脑袋刚一晃，伯纳德“嘿”了一声，手臂往下一压。头羊四条腿顿时一软，屈膝跪倒。
伯纳德再次松开手臂。头羊慢慢站起，终于安安静静站着不动。
“不行，必须得这头。”伯纳德毫不让步。“这头的角最大，母羊没角，老板抓不住！”
“……”
“……”
罗瑟伽王子默默扭头。费莱、汉纳和盖文仰头望天。金娜捂着嘴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它闹起来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嘛！”
的确，伯纳德站在羊群边上，哪怕最健壮的头羊，羊背都只到他大腿中部。让他骑山羊，骑在羊背上稍微一站直，山羊就能直接跑掉……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格雷特骑着头羊，伯纳德在他边上步行，攥着羊角随时准备动用暴力。其他几名矮人排成一列，骑着各自挑选好的山羊，向巡逻队挥手：
“再见了啊！”
“一路顺风！”巡逻队的矮人们扯着嗓子大喊：
“平安下山！”
“我们还在这里等你们！”
以罗瑟伽王子为首，选王队的战士们个个在羊背上回头，挥手，致意。只有格雷特攥紧羊角，两腿夹住羊背，半点儿也不肯放松。伯纳德无奈地看着他：
“老板，没关系的，摔下去之前我会拉你！”
“可是这山路好陡啊！”
格雷特心惊胆战。盘羊居住的地方，是在林区和岩区的交界处，也就是说，再往上走，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岩石，一小丛一小丛的灌木，和匍匐在地面上的草甸……
巉岩陡峭，大片风化。山羊蹄子踩上去，每走一步，都有小石子骨碌骨碌滚动。
矮人们在羊背上坐得自由自在，甚至还回头顾盼，一唱一和地吼起了歌谣。伯纳德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只有格雷特，整个人都僵了。
这万一摔下去，就算有羽落术能保住命，他也爬不上来啊！
他拎着一颗心坐在山羊背上，手里光芒闪烁，给自己刷满了各种防御法术。而王廷入口处，杰洛尼大主教遥望山峦，微微眯起眼睛，低声询问：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出发？”
“还有一天，大主教阁下。铠甲当中，还有两个部件没铸造完毕。”
“废物！都给了他掘地魔虫，居然还比王子他们晚一天！——对了，在山上真的不能动手？”
“恐怕不能。一路上都有巡逻队的人，不太容易避人眼目。而且，选王队的人，也并不是每个都信仰坚定，让他们动手，事情容易泄露。”
“那……就只能启动备用方案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天上掉下个……
肯尼斯在山涧里打了一壶水，仰起头，咕嘟咕嘟灌了个水饱。他一抹嘴，再次把皮水壶浸到山涧里，狠狠呸了一声：
“倒霉地方！大夏天的，水还能这么冷！”
“别磨磨蹭蹭了！动作快点！”
上面有人叫道。肯尼斯答应一声，一边塞住水壶盖子，一边往上爬。匆忙之间一脚踏空，整个人沿着山坡滚了下去，半个身子都浸到山涧里。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再爬上山脊，一冒头，当场怔在那里：
整个小队，除了他之外十一个人，已经全部尸横就地。
“这里还有一个！”
背后有人叫道。肯尼斯猛然回头，还没看清来人，一抹刀光就逼到了眼前。
光辉之主教会为了这次选王战，派出的队伍，绝不止杰洛尼大主教一支。
大主教能随时调动的，就有一支裁判所的行动队，两队冒充商队护卫的战士。他们没有和使团汇合，而是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王廷、或者王廷周边活动。还有一个野蛮人小队，一个兽人小队，只要钱到位，随时可以执行任务。
再远一点，还有几支探险队在大荒原上，可以提前召集过来。大主教来之前甚至知道，有一支10级骑士打底，15级大苦修士为首的队伍，正在黑门山脉北段。
当然，这支队伍，不是为矮人王国准备的。而是趁着选王开始，整个王国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廷，执行某样特殊任务。但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大主教还是可以传信给他们，请求帮助……
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杰洛尼大主教只是下令，让王廷周边的三组行动队，向矮人圣山靠拢。尽量掩蔽自己形迹，有机会的话，给对手制造一些意外。
——当然，魔法议会这边，也没有让塞拉诺大法师他们孤军作战。格雷特骑在山羊背上，全身僵硬地向峰顶行进时，他并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他的安全，正在圣山周围隐蔽，潜伏，侦查，战斗……
事实上，格雷特光是跟上队伍，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
“呜……好痛啊……”
他从帐篷里慢慢爬出来，在阳光下站直了，捶背，捶腰，捶腿。昨天在山羊背上僵了一天，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矮人们个个侧目。盖文口快，已经叫了出来：
“你不是骑山羊上来的吗？”
那头山羊，还是小队里唯一有鞍子的！还有伯纳德自始至终拽着羊角，都不用他费心控制！
格雷特欲言又止。费莱沉默寡言，汉纳忙着收拾东西，金娜沉默了又沉默，叹一口气：
“我记得，你们到王廷的时候，也是骑山羊进来的吧？”
“可是一路上没那么陡啊！”格雷特龇牙咧嘴地捶着大腿。现场有女性在，他也不好揉大腿内侧，天晓得那里才酸痛的最厉害——
“进王廷的时候，走的好歹是路啊！”
哪像这里，除了山脊还是山脊，除了石头就是石头，根本没有路！
山脊两边的山坡，坡度都超过60了！
“……你太紧张了。”罗瑟伽王子过来扶他坐下。看着格雷特嘶嘶吸气，五官都纠结在一起的样子，忍了又忍，开口指点他：
“放松腰杆，顺着山羊的脚步，跟着它晃就行了。实在怕摔，就抓着羊角，脊背不要绷紧，腿也不要夹着羊肚子……”
格雷特苦着脸一味点头。金娜和盖文远远蹲在一边，嘀嘀咕咕，眼色飘飞：
“唉，人类啊。”
“唉，法师啊。”
“能走就行了，别要求太多。”
“毕竟不是咱们矮人……”
伯纳德一声不吭地蹲在边上。收拾睡袋，收拾帐篷，垒起石块，往锅里倒水，放腌肉，放土豆，放甘蓝。都收拾好了，端着锅凑过来：
“老板——”
格雷特扶着他一步一挪地过去。来到石块垒成的灶边，一拍空间袋，哗哗掉下一堆木炭。然后伸手一弹，火苗脱手而出，地灶里顿时腾起了火光。
“厉害！”
“跟着法师出去就是舒服。”
“格雷特，你太棒了！”
队友们欢呼雀跃，一人伸过一只碗，接一碗热腾腾的浓汤。在火边烤热面饼，夹一片乳酪，就这样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格雷特，来！”边上伸过一块三明治，却是盖文投桃报李，直捅到格雷特鼻子底下：
“你也尝尝我们的东西！”
矮人们虎视眈眈之下，格雷特除了接受这份好意，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玩意儿与其说是三明治，不如说是厚厚两块没发酵的面饼，扎扎实实，里面夹着层奶酪，赫然超过一厘米厚！
格雷特奋力把嘴张到最大，才能连饼带奶酪，咬下一口。山羊奶酪带着一股浓烈的酸味，一沾上舌尖，格雷特立刻被酸得五官抽搐。
越到山顶，寒风越是凛冽，哪怕是夏天也不例外。早上有一顿热食下肚，才能顶住这刀子似的寒风。格雷特勉力喝了一口肉菜汤，把奶酪夹饼往下咽，安慰自己：
就当是了解地方风味……
他们沿着山脊迤逦而行。黑门山脉说是巨人的身躯化成，在格雷特看来，倒是地壳挤压而成，又长期受到冰川侵蚀。山脉长而狭窄，十几座数千米的高峰隐约相连，山脊陡峭，壁立如刀。
这会儿，一行人就在刀背上向北前行。右手边是漫漫原野，左手边极目望去，甚至能看到粼粼波光。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小道，宽的地方不过几米，最窄处，只能容一头山羊跳跃而过。
抬起头，雪冠皑皑，近得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山风呼啸。格雷特给自己加持了一遍【耐寒耐热】，还想给其他人加。罗瑟伽王子第一个跳了开去，摇手谢绝：
“不用不用！照规矩，我们要靠自己爬上去的！再说了，这点风对我们不算什么，你留着法术，准备应变！”
其他人一起跟着拒绝。格雷特只能默默缩手，抓了一把施法材料揣进兜里，准备随时应对特殊情况。比如为队友释放羽落术，再比如，扔个龙息之手出去……
这一天出发，队形又有变换。盾战士费莱打头，罗瑟伽王子走第二个，伯纳德拉着格雷特的山羊走在中间。
汉纳紧跟在他们身后，左顾右盼。盖文和金娜断后，两个人凑在一起，时不时的小声说笑。
“盖文，别说话！”罗瑟伽王子忽然回头轻叱。格雷特一凛：
“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对。”伯纳德手一紧，抓住羊角。山羊立刻停步，他挡在格雷特面前，吸口气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我总觉得不对劲，就是说不出来。老板，你身上的防护法术别停，一直挂好了！”
格雷特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伯纳德如此郑重，他也就把法师护甲重刷了一遍，顺便给前后左右都扔上一个。左手伸进衣袋，默默握住了一试管氧气。
与此同时，矮人们也把武器解了下来，全都拿在手里。伯纳德一手羊角，一手大骨头棒子，在队伍里走得虎虎生风。
远处山岩后面，一个灰衣人向下卧倒，拉起兜帽遮住脸庞。云层飘动，很快，他的身影就和山岩融为一体，再也看不清楚。
从早上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下午，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罗瑟伽王子回过头，在羊背上对格雷特道：
“今天我们就到圣山了，走到雪线下面就停。山羊爬不上去，我们得找个地方把它们安顿了，明天靠两条腿往上爬。这附近有拴羊的地方，就在前面，太久不用了可能有些石头崩了。我们是第一个到的，得修一修……”
日影西斜。伯纳德已经开始左张右望，寻找今晚的宿营处。忽然，小队骑着的山羊，集体躁动起来！
“昂——”
头羊一声高叫。格雷特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向后一掀，差点翻倒。危急时刻，伯纳德握住羊角的手及时加了把力，往下一按：
“嘿！”
格雷特险险坐稳。其他矮人却没那么幸运，被坐骑带着，掉头就逃。那些山羊连头羊都不顾了，背向山峰，疯狂奔逃。只听得矮人们拼命大叫：
“停下，停下——控制住山羊，别让它们跳悬崖——沿着山脊跑，沿着山脊——”
发生什么事了？格雷特来不及询问，首先啪啪啪啪，往自己身上拍防护法术。刚拍到第二个，头顶一声厉啸，有什么绝大的恐怖感崩落下来。还没入目，已经压得人透不过气——
格雷特猛然抬头。顶上白雾奔腾，雪尘如墙，滚滚压下！
“雪崩了！”格雷特大叫。蓦地身体一轻，已经让伯纳德拎了起来。身下的头羊一声悲鸣，扭头就逃，跑了两步，边上一个身影掠过，伯纳德抓着格雷特腰带，竟然比头羊奔得还快！
跑！
跑啊！
快跑！
格雷特来不及给自己加防护，反过手，不住给伯纳德拍加持法术。【猫之轻灵】！【熊之坚韧】！【蛮牛之力】！【护盾术】！【法师护甲】！
背后雪浪汹涌。格雷特头都不敢回，只听着沉闷如雷霆的声音不断迫近，雪雾已经拍到了伯纳德鞋面。猛然间，前方轰然一声大响，有个巨大的东西从空中砸下，截断前路——
两个人被雪浪拍着，刹不住车，一头撞了上去。危急时刻，伯纳德拎起格雷特，用骨头棒子奋力一撑，跳到那东西身上，又从另一边跳了下去。
雪浪翻卷，掀起老高的浪花，却终于在它身上止住，没有继续往前延伸。
“呼、呼、呼……”
格雷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转过身，看看空中掉下来的巨大存在，后退几步，再看看，再后退……
“居然是条龙哎！——不是说好的，龙还在七八百里外吗？”
（谁敢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咬谁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没办法了，死龙当活龙医吧！
格雷特面前掉下来的东西，确实是条龙。
确切的说，是条银龙。如果格雷特的眼睛没有出现雪盲，辨认颜色准确的话，眼前这条龙的鳞片颜色，确实是亮银色。至于龙的大小么……
银龙横过来卡住了整条山道。长长的脖颈耷拉在一边，尾巴耷拉在另外一边，软软下垂。格雷特站在它面前，努力踮起脚尖，脑袋的高度都高不过人家脊背……
或者肚皮？
格雷特后退，再后退，再后退。面前的视野从一堵银墙，到一座银山，再到一条银龙。奈何他并不是干装修的出身，光凭目测，能估算出一个人类的身高，却完全看不出银龙身长多少。
所以，哪怕背了一脑袋各种龙的身长、尾长和年龄、战斗力的资料，格雷特看着眼前的银龙，也没有数据可以比对，不知道人家有多能打。
……但是无所谓。
反正第一，这么大的银龙，他肯定打不过；第二，这银龙摔下来一动不动，估计不是死了也是晕了，肯定不会打他。
……话说到底是死了还是晕了？
格雷特平稳一下呼吸，从伯纳德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观察。刚看了一眼，就被野蛮人扒拉到背后：
“老板，退后！”
伯纳德紧握着骨头棒子，身躯微弓，挡在格雷特前方。一脚前，一脚后，棍头斜指，随时可以冲上去进攻——
或者，被银龙打退的话，也不至于一个跟头翻下山坡，多少能替格雷特挡一挡。
格雷特却在背后用力拽他衣服。很久很久以前，卡莱尔大法师讲八卦的时候提到过，议会和龙族关系挺好。尤其是北地冰峰和大荒原上的某几条龙，常常有大法师出门游历的时候，到那边拜访一下。
所以……
能救的话，还是救一下？
“伯纳德，帮我看看，那条银龙还活着么？”
格雷特小声说。银龙自从砸下来就一动不动，头尾垂在两边山坡上，向下倾斜超过60度角。体表，至少是对着格雷特的这一面，看不见伤痕，也没有什么血迹。胸腹不见起伏，鼻孔……鼻孔……
对不起，脑袋搁在一块石头后面，看不清楚鼻孔。
伯纳德把他挡在背后，不肯稍动。格雷特拽了他两下，又推了一下：
“没事的，那是银龙，有智慧，能沟通，据说性子也好。帮我看看，万一受了伤，需要我们搭把手呢？议会和银龙关系挺好的……”
连推几下，伯纳德才迈出了第一步。刚站定，又把骨头棒子换了一个方向，往后一戳：
“老板你往后退！受伤的野兽最凶，万一它重伤了迷迷糊糊，我可保不住你！”
格雷特的回答是又给他补了一整套防护魔法。
伯纳德斜持着骨头棒子，缓步向前。第一步，双膝往下一沉；第二步，腰弯得更低，脚下石块“嘎啦”作响；第三步，手里骨棒落地，双膝颤抖，背后汗水汩汩涌出。
他竭尽全力抬起脚，想要迈出第四步，却无论如何跨不出去。几次抬脚，几次落回原地，只有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汗珠啪嗒啪嗒，一会儿就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怎么了？”
格雷特讶然。他快步走到伯纳德背后，毫无异状；绕过去和他平行，也没问题。再往前走一步……
“老、老板！不能、再、往前……龙、龙……”
龙威！
格雷特猛地想了起来。
不管是前世的网文、游戏，还是穿越过来后在法师塔里看到的资料，无不指出一点：龙身上携带龙威。对于位阶低于龙的生物，会造成某种威压，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想要逃跑。
这种龙威，不因龙的睡眠、受伤或昏迷而消失。事实上，资料指出，哪怕是死去多年的龙，骨骼里依然保留着龙威，甚至在龙墓还能形成强大的力场。
至于自己为什么没感觉……
格雷特摸了摸胸口。胸前插袋里，惯常放笔的地方，插着那支宝贝的【无尽墨水笔】。而这支笔附带的能力之一，就是免疫五级以下，幻术、灵魂控制类法术的攻击。龙威，无所畏惧！
格雷特对野蛮人摆摆手，示意他退后，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银龙身前。抬手摸摸，鳞片光洁，触手寒凉湿润，轻轻一抹，抹下薄薄一层水汽，也不知是云里的雾气，还是刚刚沾上的雪沫。
格雷特把手按在鳞片上，一路抹，一路往银龙胸口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手掌忽然被推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隆起——
心跳？
是心跳吗？
还是呼吸？
格雷特赶紧把手掌完全贴住。手掌下的动静却又没了，他掏出听诊器戳上去听，足足等了一分钟，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声心跳。话说，银龙的心跳，应该是一分钟多少次来的？
理论上，越大的生物，心跳速度应该越慢。大象的心跳速度，貌似是一分钟30次，蓝鲸的心跳，据说是一分钟4到8次，银龙……银龙……
“伯纳德，你帮我拉着，我去看看它有没有呼吸！”
格雷特叫道。他从空间袋里掏出一条绳子，在野蛮人的骨头棒子上系紧，另一头拴在自己身上。又用法术做出一条活化绳，照样拴好，攀着银龙的脖子，一步一挪地蹭了下去。
一路爬，脚下一路打滑。格雷特不得不给自己扔了个【猫之轻灵】，提高敏捷度，才平安爬到龙头旁边。伸手在鼻孔附近一探，一股灼热的气流，当即喷到手上！
格雷特缩手不迭。幸亏事先堆满了防护，才没被那呼吸烫伤。然而，有呼吸，没心跳，有呼吸，没心跳……
这情况非常危急了！没有心跳，携带着氧气的血液就运送不到全身；运送不到全身，大脑也好、各个脏器也好，就会缺氧；从缺氧到坏死，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当然，银龙的体型庞大，呼吸、心跳频率都比人类低，应该能坚持更长的时间。但那也并不意味着，放着不管，它就可以自动清醒过来……
格雷特为难了。心脏停跳，呼吸尚存，应采用的急救措施，毫无疑问是做胸外按压，进行心脏复苏。现在问题来了，怎么给一头龙做心脏复苏？
胸外按压？
格雷特看看银龙的体格，再看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非常明确，肯定按不动。别说按了，让他后退几步，一头撞上去，用全身冲撞的力道来进行按压，估计也没门。
用【强效法师之手】按压？
没有砸断肋骨的力道，谈也别谈。【强效法师之手】的最大出力，一只40磅，十只400磅。就算400磅的锤子砸上去，最多破几片龙鳞，龙的肋骨，肯定断不了。
把银龙扶起来仰面朝天，然后在胸口跳上跳下，用重力加速度按压？
好主意，谁来扶？
格雷特为难了。见他原地不动，伯纳德站在龙威的影响范围之外，远远地喊话：
“老板，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它心脏重新跳起来！”
“怎么做？按压么？像以前一样？”
七阶野蛮人战士伯纳德，以其惊人的力量值，一直是格雷特御用的心外复苏助手。但是这一次，格雷特回头看看他，让开两步：
“你按得动吗？”
“我试试！”
格雷特反手丢出一发【鼓舞术】。从其施术后的反应来看，这玩意儿，大约是一发肾上腺素，能让人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一定程度上无视恐惧。伯纳德全身一震，头发根根树立，体型看着整个儿壮大了一圈——
平端骨棒，倒退、起步、助跑，冲！
轰隆一声，骨棒末端，一头撞在了银龙身上。
格雷特站在旁边都觉得地皮抖了三抖。再看银龙，鳞甲上光华流转，如同活物，微微往下凹了一凹。凹陷幅度么……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没了。
“还能再重点么？”
“我再试一次！”
伯纳德再次退后。这一次，他退得更远，冲得也更快。骨棒顶部，隐隐腾起一只巨兽，仰头咆哮，一起撞在银龙身上——
轰！
凹陷幅度，五厘米。
格雷特泄气。给正常成人做心脏复苏，按压深度至少5cm；银龙……
按照心脏复苏标准，深度为胸廓前后径的三分之一计算，伯纳德这一撞，估计连标准深度的1/10都没到。
如果是人类，万不得已之下，外科医生还有最后一招：大开胸，然后手伸进去，直视下按压心脏。可这是条银龙，格雷特翻遍了全身上下，估计没啥武器能做到这一点……
就算把罗瑟伽王子叫回来，用那把新打的斧子去切胸骨，侥幸切开了，然后呢？
看着银龙的大小，做直视下按压心脏，怕不是要整个人爬进去！
格雷特思来想去，排除了所有使用动能，进行心脏复苏的方法。还是，上最后一招吧。
直流电复律！
然后他就立刻僵住了。正常人类体外除颤，心房扑动所需的能量是50－100焦耳，室上性心动过速是100焦耳左右，房颤100－150焦耳，室性心动过速200焦耳——
那银龙呢？
银龙呢？
然后，电系法术一次攻击的出力，或者说能量，是多少焦耳？在多长时间内通过体内？合适的放电时间点是什么？
自动除颤仪能自动检测心电信号，放电时间和心电图R波同步，避开心室易损期，他可不行……
还有，电极片应该贴在哪儿？人类的话，理论上是贴在心尖部位，和右胸第2肋间。可谁来告诉我，龙的心尖和第二肋，在哪里？
没办法了，死龙当活龙医吧！不动手医治，肯定是个死；动手医治，有一线希望能活……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两手张开，对准银龙左右胸部位，一手高，一手低：
“直流电复律第一次，电击之爪不知道多少焦耳，开始！”

第三百七十九章 人类，你敢抠我的鳞片？
电光飞出指尖。
格雷特屏息凝神，看着那条银亮的电弧，射出、展开，击打在银龙身上。然后，电火花滋啦滋啦，爆开一片，顺着龙鳞一路闪了出去……
前至龙颈，后至龙尾，向上攀升到银龙背部，然后，消失在格雷特视野当中。
结束。
毫无动静。
银龙侧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仿佛这一发电爪根本没有沾身。
“这个……”
格雷特纠结了。电爪这个法术他学得不好，事实上，所有不可能用于医疗的法术，尤其是所有攻击性法术，他都学得不怎么样。尤其是电系法术，一贯荒腔走板：
这一发电系攻击，电压多少？
电流多少？
交流电还是直流电？频率多少？
有没有个电压表、电流表给我量一量？实在不行给支电笔啊！
等等，为啥还有电击球？球形闪电的出力不可能这么小的——
如此种种胡思乱想之下，格雷特的电系魔法水平，可想而知。以至于他捧着手摇发电机，带着交流电的概念来找卡莱尔大法师时，大法师阁下百思不得其解：
“就你的电系魔法水平，是怎么发现这种电流的？雷霆之主都没弄出来！”
书到用时，不，魔法到用时方恨少。格雷特的电系魔法水平不过如此，也就不知道银龙还没有醒，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电压不够高？
成人用的直流电复律，最高电压高达3500～3700伏特，话说银龙该用多高的电压？
是电流不够强？
AED最大电流在50～60安培之间，银龙……龙都有魔抗的，也不知道这种魔抗，能不能折算成电阻？
是放电时间太长？
AED每次放电时间，只有3～10毫秒，卡在心电图R波期间；如果放电时间太长，或者落在心脏易损期，反而会损伤心脏——
当然，如果是心室颤动期间，已经没有心动周期，也没有QRS波，那就随时挨上，随时放电……
格雷特上上下下观察着银龙，脚趾头在鞋里一抠一抠，几乎要当场画心电图。尴尬的寂静中，伯纳德咳嗽一声，沉沉开口：
“老板……”
“嗯？”
“这是银龙。”
“我知道。”
“银龙的鳞是银的……”
“那说的是颜色，不是说真是银子做的……嗯？”
格雷特蓦然回神。银龙，金属龙的一种，这个类型可不是白分的——没准儿，人家的鳞片，真的导电性很强呢？
就刚才电爪打上去，电火花在龙鳞上一路散开的样子，说不定还真是！
emmm……所以要怎么验证呢？怎么验证，是龙鳞导电，而不是龙天生有魔法抗性，免疫低阶魔法？
格雷特左手托着下巴，大拇指抵住下面的软肉，一圈一圈揉动。揉到第三圈，眼睛一亮，跳起来：
“有了！”
低头在空间袋里翻翻，抽出一块指南针来。塞拉诺大法师生怕他出半点意外，哪怕全程跟着矮人队伍一起走，也给他塞了个指南针，以备他万一迷路能设法找回来。
如果不是矮人圣山在陆地上，没有对应坐标，只怕连六分仪都能塞给他。
格雷特三两下拆开指南针，取出磁针，用一根粗棉线吊起来。塞进伯纳德手里，让他走开两步，将磁针悬在龙鳞边上。自己呼吸、呼吸、深呼吸，双手伸开，再次施法：
“直流电复律第二次，电击之爪不知道多少焦耳，开始！”
一片电火花爆闪。三步外，伯纳德压低嗓门，生怕惊动了银龙：
“老板！磁针转了！转了！”
OK，真的导电。格雷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踮起脚尖，蹲下来贴着地面，观察龙鳞：
这要是全身密布，一点空隙都没有的话，就等于银龙贴身穿了一件法拉第笼。寻常电流打上去，果然毫无感觉……
所以要怎么做电复律呢？难道要我把龙鳞切开，装个起搏器？
起搏器是别想了，没地儿锉材料去。格雷特想了想，从空间袋里翻出一柄匕首——他最好的匕首——加持【魔化武器】，扔给伯纳德：
“来，帮个忙，把这片龙鳞撬掉！”
“老板？！”
“就撬两片龙鳞！右上一片，左下一片！哎，快点，动作再慢龙就死了！”
格雷特连连催促下，野蛮人只能把骨头棒子夹在两腿中间，用力去撬龙鳞。银龙身上的鳞片光滑、平整，细细密密，几乎无从下手。伯纳德又是划，又是戳，又是刺，折腾好几遍，才将匕首戳进去一个尖头——
“嘿！”
他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肱桡肌、桡侧腕屈肌同时隆起，奋力一撬。
嘎巴一声，半个巴掌大小的龙鳞，稍稍揭起来一点，旁边还藕断丝连。而格雷特递过去的匕首，大半截握在伯纳德手里，尖端嵌在龙鳞底下，断了，断了，断了……
格雷特：“……”
“老板，没事儿，匕首我这里还有！”
伯纳德自个儿又拔出一把，伸到格雷特面前。格雷特打量了一下，对这把匕首的质地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扔了个【魔化武器】过去。武器的质地，他也不会看，但愿够结实吧……
幸好，伯纳德还是很会挑兵刃的。这把匕首的质地，比格雷特那把要好得多，撬下一片龙鳞，又撬一片。撬完还有余力，照着格雷特的指挥，在鳞下龙皮上割开一道口子。
“这龙皮应该不导电了吧……”
格雷特小声嘟囔。他比比划划，让伯纳德把两柄匕首插进龙皮。对了，再弄点铜丝，缠在匕首上！
一圈一圈，从匕身到匕首柄，一直往上缠。再加一根木条竖得高高的，务必一点儿也沾不上龙鳞。全部完成以后，格雷特让野蛮人退后，再次调动魔法力量：
“直流电复律第三次，电击之爪最高出力，开始！”
蓝白色的电光滋啦啦跳跃。从银龙右边胸口，锁骨下方的匕首顶端，到左边胸口的匕首顶端。这一次，再也没有电光在龙鳞上流转，伯纳德手拎的磁针，好歹也没有跟着移动方向。
“好像比刚才好一点了……”
但是银龙仍然没有动弹。格雷特一咬牙，继续施法。电光接连闪烁，一道一道电弧打在两柄匕首末端，又流入银龙身躯。连续十来次以后，面前的银色墙壁，居然动弹了一下！
“老板，退后！”
伯纳德吼道。他对格雷特的反应速度从来不抱期待，一边喊，一边已经冲了过去，拽住格雷特就往外飞奔。奔出十七八步，后面一声沉重的风响，有什么东西直接甩了过来！
野蛮人把格雷特往下一按，直接扑倒在地。那股风声从他们背上掠过，兜了个圈子，向银龙方向收回。
格雷特扑在地上吃了一嘴灰尘，两只手掌按在地上，硌得生疼。他来不及回头，已经竭尽全力喊了出来：
“我们是在救你！”
“呜嗡——”
一声高亢嘹亮的清吟。格雷特胸口一闷，身边的伯纳德刚刚撑起身体，拎着他往外冲了一步，脚下又是一软。格雷特奋力用肩膀顶住他，继续大喊：
“我们没有恶意！你刚刚摔下来！心跳停了！动也不动！我们是在救你！没有害你！”
身后，狂风大作。
让人透不过气的压力反倒减轻了。伯纳德吁了口气，勉强站直。
格雷特抱着野蛮人的骨头棒子稳住身体。他回过头，见那头龙已经站了起来。巨大的，足以遮蔽整个身体的翅膀在身后打开，只是轻轻一扇，狂风就吹得人站不住脚。
大堆大堆的积雪，堆满了银龙背部，此刻被那双翅膀远远扇飞。雪雾遮天蔽日，格雷特扑了一头一脸，仍然尽力站直了去看：
站直身体的银龙，姿态异常优雅，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它躯干纤细，胸廓的直径比起头颈末端，几乎只增粗了一半。然而视觉效果却不单薄，长长的棘刺支撑着皮膜，从它头顶到背部，再到尾部末端，展开了一道宽阔的棱线。连皮膜带棘刺，像一排银色的鬃毛，轻轻披拂，随风摆动。
粼粼的，水波一样的银光，从头顶一直流淌到长尾末端。强健有力的前腿支撑起身体，脚爪如钩，深深扎入岩石。那银龙低下头，用银蓝色的眼睛看看格雷特，很快，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膛。
格雷特心头一跳。银龙左胸，右胸，两柄匕首仍然插在那里，不曾跌落。他立刻提高嗓门：
“那匕首是为了救你！你心脏停跳了，龙鳞又抗拒电流，我们只能用这种法子！把电流送进你身体，才能让你的心脏恢复跳动！”
银龙一声不吭。它抬起右爪，微微一招，两只法师之手立刻浮现，拔出匕首。似乎有一点点液体溅出，白光立刻浮现，将伤口愈合得妥妥帖帖。
法师之手继续往上，将匕首送到银龙面前。两根匕首柄上，亮闪闪的铜丝一圈一圈，末端拖得老长。
银龙歪了歪头，眨眨眼睛，似乎有点好奇。它又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再次俯下身来。长长的脖子向前探出，直伸到格雷特面前：
“人类，你竟敢抠我的鳞片？”
语气威严，高高在上。然而，那一管嗓子却是清脆娇嫩，俨然少女。

第三百八十章 法师先生，你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
格雷特“哎呀”一声。他立刻低头，去看自己手心：
龙鳞呢？
龙鳞呢？！
银龙胸口撬下来的龙鳞，水滴状，半个巴掌大小，一头略尖，一头浑圆。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正面看呈半透明状，侧面看又流动着闪烁的银光。举到眼前细看，还有自内而外，一环一环的细细纹路，精致异常。
伯纳德撬下来，递给他，他当时顺手就……就……
就揣哪儿去了？
格雷特慌手慌脚地翻找。空间袋，没有；左边衣兜，没有；右边衣兜，没有；左边裤兜，右边裤兜，连口袋底都翻出来找过了，全都没有……
到底揣哪儿去了？！
不管揣哪儿去了，对方是一头雌龙，雌龙！哪怕是为了抢救，你把她胸口撬两片龙鳞下来，往兜里一塞，不还了……
格雷特自己都觉得，不管是到魔法议会评理，还是到龙岛评理（如果有的话），肯定都是他理亏。这要是前世在医院里，啥也甭说了，先写检查吧。检查写得不诚恳、不深刻，医务科都不放过你。
之后？之后能不能过关，还要看病人，以及病人家属，好不好说话……
这位好不好说话呢？
格雷特抬头，银龙正垂下脑袋，长长的脖子伸到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看。银蓝色的双眼光华莹莹，耳侧、头顶，棘刺向外展开，蒙蒙雪光从背后照过来，像是为她戴了顶小小的王冠。
远看美貌优雅，然而一靠近了，光是脑袋，就有格雷特整个人大。这么一探过来，格雷特双手伸开都抱不住正面，从门牙处伸直了胳膊，且够不到最远的一颗磨牙。鼻孔里气息咻咻，一团一团打在格雷特身上：
“法师先生，我的鳞片呢？”
格雷特慌慌忙忙再摸索一遍。衣袋没有，裤兜没有，空间袋里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趴到地上，拿出手术室里找断针的功夫一寸寸寻摸时，偶然低头，胸口插袋里一点水光反射入眼。那两片宝贝龙鳞，却是和【无尽墨水笔】插在了一起。
格雷特慌忙取出来双手奉上。动作太急，手掌在龙鳞边缘划了一下，当场开了条口子。掌缘先是发白，然后变红，下一刻，鲜血汩汩流出。
格雷特轻叫一声。他又要顾着龙鳞，又要给自己治疗，一时间手忙脚乱。就在这时，银龙忽然“咦”了一声，脑袋更降下来几分，在他身上嗅了嗅：
“你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
格雷特赶紧后退。非但后退，还赶紧甩出一道风障，挡在他和银龙之间：
“我两天没洗澡了！”
“不是这个。你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银龙认真反驳了一句。话音未落，一团白光就落在格雷特手上，眼看着伤口止血、收敛、长合，平复如初。
格雷特刚谢了一声，两片龙鳞自动浮起，飘到银龙面前，又自动落回胸口原处：
“哎呀，长不上去了呢！”
银龙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声音清亮，又娇又脆。说完抬起头，又向格雷特伸出一只爪子：
“法师先生，你要怎么补偿我？”
这……这，姑娘，咱们急诊大抢救，可不兴剪了衣服还要赔的啊！格雷特心里腹诽着，却也知道撬了龙鳞不还，和剪衣服不是一回事。他毫不迟疑地一拍空间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银龙的前腿比格雷特身高还长，一只爪子伸出来，光是爪子上的弯钩，就比格雷特手掌还要长处一截。空间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啦，全倒在银龙爪心，铺成了小小的一片，光华璀璨：
金币，银币，各种魔法物品——
【耐寒耐热】戒指！
【净水术】戒指！
【光明护符】！
光辉之主教会的圣徽，一枚，两枚，三枚！
还有一套忘了什么来历的盔甲和武器，仿佛也是林恩塞给他的缴获品，光辉教廷那边来的……
除了埃尔文长老给的木心，林恩法师给的【尸爆术】戒指，以及希蒙德法师给的【秘法眼】戒指，格雷特几乎拿出了空间袋里的所有魔法物品。彩光四射，琳琅满目。
当然，还有金币。格雷特拎着空间袋底角，叮叮当当地往下倒，很快，就在银龙爪心堆起了一座小山。
“哎呀……”
银龙鼻孔动了动，又是一阵热风扑面吹来。格雷特面前“啪”的一声，法师护甲碎裂，再生，再碎裂，然后，4级的力场护盾无声无息，矗立在格雷特面前。
姑娘，您太激动了！
格雷特赶紧退后两步。银龙抬起爪子，刚一动，就有几枚金币滚落到地上。她索性吹了口气，爪心里的金币和魔法物品一时全数浮起，围成个空心球体，不停旋转。她伸出爪尖，一下一下地拨：
“这个不好。”
“这个一般般。”
“这个，呸，好臭！”
拨弄半天，爪尖一挥，金币、魔法物品全都落下，倒像是在格雷特脚前下了一场金雨。银龙爪心里，只剩下几枚木质、银质、金质的圣徽和护符，白光星星点点，显然都来源于光辉之主教会：
“哼，讨厌！讨厌的家伙！最讨厌了！”
她爪子一抬，把护符和铠甲、武器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起来。大大小小的白光在齿间一闪一闪，倏忽破碎。格雷特在下面急叫：
“喂！”
“怎么？”
“你嚼碎一点啊！——当心卡进嗓子里！”
护符也就算了，毕竟个头小，最多卡牙缝。可还有一套铠甲和武器！那柄巨剑要是不嚼碎了，运气不好就是卡在食道里，戳破食道，戳到大动脉！
银龙的体型摆在那里，他救也没法救啊！
银龙清脆地笑了一声。她索性卧了下来，闭上眼睛，一副十分惬意的模样。尾巴一甩一甩，在身后轻轻拍打，溅起无数雪沫。
这一趴下，格雷特才看见她背上、翅膀上，斑斑点点，破损实在不少。有鳞片碎裂的，有皮膜向两边翻卷的，还有黑糊糊烟熏火燎的，看着就像是打了一架。右边翅膀还撕了条大口子，一人多长，看着触目惊心。
这要缝得缝多久啊！得用最粗的10号线，四个人各负责一段，同时开缝。龙翼这么大的张力，恐怕只能打外科结了，全部缝完，估计加班要加到晚上10点……
不对，现在已经穿越了，可以用治疗术！
格雷特下意识地抬手。一个【治疗轻伤】照过去，龙翼微微飘动了一下，几乎没有愈合的迹象。再来一个，落在龙鳞上，鳞片似乎贴伏了点儿，碎裂的部分却没有长好……
这还不如直接缝呢！至少缝完了，外面看着像是连在一起了！不对，龙鳞这么坚固，龙皮又得多韧，手术用的弯针估计戳不透……
“哎呀，法师先生，不用啦！”银龙卧在地上甩了下尾巴。她嚼着那些圣徽，蒙蒙的白光一片一片在口中破碎，很快就飘荡出来，落到全身上下：
“他们干的，就用他们的东西治！”
白光扫过身躯，鳞片，皮膜，翅膀，大大小小的伤处，没多久便逐一愈合。格雷特凝神看着，忽然问道：
“是光辉教廷的人打了你？”
“他们才不是打我呢！是来打我姑姑！偷偷埋伏着，被我撞破了，就打我！”银龙皱起鼻子哼了一声。她跟着又探出脑袋，往格雷特身上嗅嗅：
“法师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跟矮人的选王队一起上来的，要爬到峰顶上去，献祭完了再下山。”格雷特一五一十地回答。还想反问她姓名，银龙却喷了口气，鼻息里火光点点，差点燎到他衣襟：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记住你了！”
她忽然立起，双翼展开。一下，两下，几次拍击以后，徐徐上升。在格雷特头顶盘旋几圈，忽然一个转向，径直向北飞去。
越过山顶，穿入云层。很快，银光闪闪的身躯，就在暮色中消失不见。
格雷特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谁说不会遇到龙的！
——谁说这儿离龙巢还有七八百里，就算爬到山顶，也肯定不会遇到龙的！
等等，那头银龙说的，他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格雷特闻闻手背又闻闻手心，还把身上的零零碎碎都掏出来，挨个儿闻了一遍。衣襟，袖口，空间袋表面，胸口插袋里的【无尽墨水笔】，原主脖子上一直挂着、他也没摘下来的未知材质吊坠……
对不起，除了汗味，灰尘气味，啥都没闻到。
……得想办法洗澡了！
下了山，要速度找个地方洗澡！……要不然先用雪擦擦衣服？
格雷特纠结着走向山坡。用法师之手团起一把雪，再团起一把雪，细细擦拭皮制外套。上上下下擦得差不多时，天色已经黑得透了，远处喊声响亮，矮人们牵着山羊，高一脚低一脚找了过来：
“格雷特！你没事儿，太好了！”
他们在附近的宿营地住了一晚，第二天吭哧吭哧，靠两条腿爬山。格雷特空着双手累死累活，死命爬到山顶，看矮人们清出一块平整雪地，把他们背上来的盔甲和武器平放在上面，环绕着平地，高唱祭祀歌谣……
也不知道这雪峰顶上，站着喘气都费力，他们哪里还来力气唱歌。
还是唱完一首，又唱一首！
从雪线登顶用了一天，从峰顶下到雪线又用了一天。一行人骑上山羊，沿着山脊返回，走到暮色四合时，前方山道上，忽然走出一个银发少女：
“嘿！法师先生，还有这几位，你们到哪里去？可以一起搭个伴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 姑娘你别毁我显微镜啊！
山道上立刻安静下来。
盾战士费莱走在第一个，当即拉住山羊。他一停，小队接连停步，只有罗瑟伽王子催一催坐骑，赶着上前。
举目望去，对面走来的银发少女脚步轻捷，皮甲勾勒出纤细身姿，背负一张比人还高的长弓。腰间一边悬着箭囊，另一边悬着把微弯的长刀，看打扮，一望而知是个游侠。
罗瑟伽王子当即催动山羊，快步上前。对方是弓箭手，善意还好，但凡怀了一点恶意，他离得越近，就越能尽快冲到对方近前。如此，整个小队越安全——
再向前几步，就看见那少女一对长耳朵尖尖翘起，露在发梢外面。如瀑银发上压着一枚银色花环，花环正中央，嵌了一颗水滴形的银蓝色宝石，映着少女同色的双眸，熠熠生辉。
罗瑟伽王子立刻舒了一口气。是个精灵，对面走过来的，原来是个精灵游侠！
同为长生种，矮人和精灵虽然互相不太合拍，但是也绝对没有结仇。何况近古以来，精灵远渡碧绿海，只有极少数会来大陆游历。双方连接触都不太接触，更加没有摩擦的可能。
这位精灵小姐背着长弓走过来，远远就打招呼，看起来，确实是一派善意。他也就微笑挥手：
“好啊，一起扎营吧！我是当代国王的儿子罗瑟伽，刚刚完成选王祭祀，正在回王廷的路上。这位小姐，你怎么称呼？到哪里去？”
“我叫塞瑞拉！”银发少女快步走过来。罗瑟伽王子骑着的山羊低鸣一声，向后缩了一缩。少女轻轻笑开，伸手摸了一把羊角，顺手拽住不让它动：
“来大陆上游历，到处走走看看。你们去王廷？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好啊，欢迎！”
“那太好了！我还没有去过呢！听说那山里流淌着熔岩，矮人都是用熔岩打铁，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精灵在大陆上消失已久，罗瑟伽王子只在年幼的时候偶尔见过一回，算起来已经100多年。看见这位精灵小姐好奇，顺口给她介绍：
“你看我身上穿的铠甲，就是用大熔炉的岩浆打的……”
格雷特默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什么精灵，什么弓箭手，明明是条龙吧！那一头闪耀的银发，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和前两天碰见的银龙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就认不出来——
好吧，确实认不出来。银龙摔下来之前，山羊四散惊跑，矮人们被带出去不知道多远；等到他们摸着黑找回来，那银龙早已修复伤势，向北方飞了不知多远……
格雷特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见龙的经过，一句也没有和他们提起。这忽然来一个精灵，罗瑟伽他们，当然不可能往龙身上想。
赛瑞拉和矮人王子一路走一路聊。暮色四合，没走多远，就到了当晚的宿营地。趁着西边还有一点点余辉，矮人们散开来挖灶、搭帐篷、取水生火，忙的不亦乐乎。
格雷特是法师，原本只要把行李扔出空间袋就行，别的事大可以交给旁人。可他也不闲着，帮着伯纳德递绳子，送地钉，撑帐篷杆，忙得不亦乐乎。忽然，银龙少女笑嘻嘻的蹲过来，在他背后捏着鼻子叫了一声：
“法～师～先～生～～～”
格雷特本能地跳了起来。才一动，又一下子绷住，失去平衡，往后一倒。背后适时抵上一只纤纤素手，随手一托，就拎着他站了起来：
“法师先生，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情要请教！”
“有空有空！”格雷特还没回话，另一边的盖文已经扭过头，大笑着回答：
“放心，他肯定有空的！格雷特，你陪精灵小姐聊天去，搭帐篷这些事儿，我们很快就做完了！”
矮人们一个个笑嘻嘻的挥手。伯纳德看看格雷特，再看看银发少女，眉头微皱，却不好说话。格雷特向他摆摆手，跟着塞瑞拉走开十来步，来到宿营地边缘。
暮色深沉。篝火噼噼啪啪的响着，银龙少女一头璀璨银发，全被镀上金红。她笑着向格雷特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种族……你应该知道了？”
“赛瑞拉&#183;月辉&#183;流光闪耀？”格雷特沉吟着，伸手和她轻轻握了握。银龙少女眼睛一亮，愉快点头：
“你还会我们的语言？一点没错！家里人，还有朋友们，都叫我月辉，你也可以这么叫！——对了，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弄的？为什么可以把我弄醒？回去以后，我尝试了好多次，没一次成功的！”
她进入青年时代，终于被父母允许，可以自己进行长途旅行。前两天去看姑姑，被人袭击，奋力逃走。醒了以后飞回姑姑那里，连报警带诉苦，顺便接受治疗，又说起有个小法师往她胸口插了两把匕首，用电爪把她弄醒的事儿——
“不过我确实是醒了，而且那个小法师笨笨的样子，撬我的龙鳞都很辛苦，不像能害我的……所以我就没伤害他！我是不是很棒！”
“也许……他确实是救了你……”
族里的长者居然这样说。塞瑞拉十分惊讶，围观完了族人们伏击人类冒险团，自己也找目标尝试了一下。奈何电流之下，要么继续昏迷，要么干脆完蛋，就没有任何一个醒过来的！
不行，她一定要搞明白为什么！
于是，北上八百里之后，她又南下八百里，再次找到了格雷特。这一次，不弄明白，她绝不走了！
听到她的问题，格雷特瞬间就想去死一死。小姐您怎么尝试的？直接电击吗？还是往他们胸口戳俩匕首？不管是什么操作，弄死的可能性大，弄活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好吧！
如果你不是银龙，或者说，不是龙族，我绝对不敢这么治的！
“这个……你要说为什么嘛……你知不知道，身体是可以导电的？”他满头大汗，勉强解释：
“你的心脏，由很多很多小的细胞组成，他们接收到电信号，就知道应该收缩，或者应该张开。——什么叫细胞？”
格雷特默默的拿出了显微镜。载玻片，盖玻片，常用标本，还要再找个合适平台的时候，银龙少女起身到边上，抓住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随手拖了过来。
地上长长一道痕迹，看她毫不费力的样子，跟拖块泡沫塑料似的！
“这块不够平——”格雷特扭头张望。话音未落，耳边铮然清鸣，银龙少女拔刀出鞘，信手一挥。
寒光闪过，石头表面平整光洁，如同镜面一般。
这武力值真惹不起……
格雷特默默的咽了口口水。拖这么块石头，伯纳德也能做到，而且也可以毫不费力。但是，要这么轻飘飘的一刀挥出，把石头截成两段……
算了吧，伯纳德只会砸石头。
“可以用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来，你这样看……”
他安置好显微镜，指点着银龙少女把眼睛凑到物镜上，一点点调整旋钮，观察标本。软木切片，洋葱表皮，苍蝇翅膀……
“哇哦！”
“可以看得这么清楚！”
“苍蝇翅膀放大了原来是这样的！我给他扔变巨术，根本放不到这么大，他就撕裂了！”
塞瑞拉啧啧称奇，大呼小叫。她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欢呼雀跃，越发粘着格雷特不肯离开。格雷特连吃饭都没空去吃，拿着伯纳德送来的东西，草草咬了两口，突然被银龙少女问道：
“那心脏呢？心脏要怎么看？”
说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在几头山羊身上停留得格外长。大有格雷特答应一声，就要现场剖一只羊，把心脏挖出来切成片片，放到显微镜底下看的样子。格雷特大汗：
“别啊！这几头羊，我们要骑了下山的！你想看细胞，回头下了山，我想办法做给你看！”
银龙少女仍然目光灼灼，盯着他不放。格雷特犹豫了一下：
“这样，血液里也有细胞的，等我取一点做给你看——”
他找了根银针，在羊耳朵上戳了一下，取得一滴鲜血。载玻片，盖玻片，现场制作标本，现场调整——
“这里面会动诶！会动哎！”塞瑞拉更加看得目不转睛。眼睛贴在目镜上，几乎要钻了进去。看得格雷特提心吊胆，就怕她一个激动，把显微镜捏散了架。
“哎，我血里也有这些吗？”
银龙小姐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他。格雷特呵呵：“应该有吧……”
他眼神飘忽，左扭右扭，不和赛瑞拉对视。理论上，只要是个生物——虚体生物除外——就应该是细胞组成的，尤其是龙的肌体还能导电，那更加应该有电生物反应。可是实际上，谁知道？
而且这还是龙变形成的精灵！
谁知道变形过程是怎么样的？
那么大的躯体，那么多的物质，压缩在小小一个精灵身体里，变化原理是什么？
万一，是红巨星坍塌成白矮星呢？
格雷特越是顾左右而言他，银龙少女越是好奇。问了两遍，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一伸手：
“针给我！”
“不给！”格雷特赶紧往空间袋里揣。刚戳过羊的针，还没消毒，你要拿来干什么？
别交叉感染啊！
“给我！——算了，哼，我自己来！”
刚才格雷特怎么取血、怎么做标本，她也看得清楚。抢过一套玻璃片，指尖伸进嘴里轻轻一咬，拿出来滴上玻璃片。固定好，开始调整旋钮——
“滋啦～～～”
一股轻烟冒起。格雷特忙着去抢救显微镜时，就看见一滴鲜血从载物台面坠落，直接滴在下方光源上。再一看镜头，别说模糊不模糊，已经烧出一个凹洞了。
……姑娘，你光是一滴血，就这么厉害的吗？
就算厉害也别毁我显微镜啊！

第三百八十二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格雷特抿着嘴看向银龙少女。
赛瑞拉歪着头看他。
“……”
“……”
如果现场有只乌鸦，一定会哇哇叫着，从两个人头顶飞过，没准还会来个俯冲投弹。很可惜，没有人携带乌鸦魔宠，这里的气温、海拔和植被，也不是乌鸦能够生活的地方……
所以，两个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力图让尴尬随着时间消失，或者“只要我不尴尬，那么尴尬的人就不是我……”
“哎呀！弄坏了！没事，我来把它修好！”
赛瑞拉忽然甜甜一笑。抓起显微镜，翻转过来，刷刷地往物镜上丢修复术。格雷特默默扭头，把目光投向遥远的黑暗：
据说，龙血腐蚀性极强，甚至足以融化金属。所以，在与龙作战时，必须特别考虑到这一点，使用特殊材质的武器，或者为之附魔。
淋到龙血的人大多会痛苦惨叫，只有最强的战士才能抵御这种侵蚀，进而从中获益……
《论龙血的性质与用途》，萨莫拉&#183;斯图文森，魔法历185年。
雷霆之角秘藏。
行吧。
前辈大师，您是真的屠过龙，还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弄到过龙血？龙血腐蚀金属的能力我没看到，腐蚀玻璃的能力，我今天见识到了……
以及，当龙变形成精灵以后，血液还保持着龙血的性质吗？是全部保持，还是部分保持？
如果龙血性质不变，那其他细胞呢？器官呢？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做一期“变形术下细胞状态变化研究”？当然，肯定不是用活人做，动物也是能变形的嘛！
格雷特乱七八糟地想着。身边白光闪烁，赛瑞拉顺手抹去血痕，一个个修复术往镜头上、载物台上、光源上丢：
载物台光洁如新，加持【不灭明焰】的银棒虽然短了一截，还是能均匀稳定地发出光亮。修复术，变化系0阶法术，修复一些细微的器物损伤，相当有用。当然，具体修复程度，还是要看操作者的水平……
“咦，怎么还是看不清？”
赛瑞拉凑到目镜上看一眼，丢个修复术，再看一眼，再丢个修复术。纤细腻白的手指擦过物镜，举起来看看：
“没有血啊……我擦干净了啊！”
“什么情况？”格雷特凑过去看。目镜下的景象模模糊糊，大小不均，像是装了几十面哈哈镜似的。格雷特叹了口气：
“……算了，别修了。”
他伸手去握镜臂。银龙少女把显微镜往怀里一收，半侧过身子挡住：
“我修好再给你！”
……我说你修不好的你信不信？
基础版的光学显微镜看似构造简单，要求却不低。镜片弧度稍有变动、或者凹凸不平，或者镜片表面光洁度不够，都会造成视物模糊，无法观察。
平时擦拭镜头，都要用专门的擦镜纸，稍微粗糙一点都能损伤镜片。
刚才看到的那样子，估计是龙血把镜片腐蚀得坑坑洼洼，修复过程中，没有照顾到这些细小部分……
格雷特费尽口舌，好容易把道理讲明白。唉，不能讲物理，只能讲道理，真是太累了……
“所以说，就是太小了，看不见，所以修不好？”银龙少女偏了一下脸庞。不等格雷特点头，她左手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向物镜上面一放：
“大！”
圆圈上方，悄然腾起一片光影，把指节大小的物镜放大了足足十倍有余。赛瑞拉盯着物镜的影像，细细观察片刻，点点头，又是一弹指甲：
“恢复！”
咔吧一声，玻璃镜片碎在当场，变成了五六块……
“……”
“……”
“……”
格雷特看着赛瑞拉，赛瑞拉看着格雷特，面面相觑。
“这个……我会赔你的！我一定赔！”
折腾坏了一台显微镜，银龙少女终于消停下来。罗瑟伽王子趁势招呼她：
“饿了吧，过来一起吃晚饭吧！你平常吃什么？水果？还是花蜜？我们这里只有一点点蜂蜜，腌肉你吃不吃？奶酪愿意尝尝吗？”
“好啊好啊！我还没吃过矮人的食物呢！”
赛瑞拉脚步轻盈地靠了过去，坐到火堆边。格雷特默默坐到她对面，从空间袋里翻出一只瓷碗，给自己舀了一碗土豆腌肉汤，看着她优雅地接过一大扇烤猪肋排——
格雷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同事集体出去旅游，在一家网红店吃手抓羊肉。那见鬼的店家就上了一扇羊排，整的，没有切，没有店员为他们服务……
一桌医生面面相觑。最后，是向店家要了把切肉刀，胸外科医生握住刀柄，努力往下切，边切边吐槽“早知道应该带电锯来”。两个骨科医生握住两头，奋力向外掰！
掰得满手油花，两个人四只手都被烫得通红，好容易将一根根羊排全部分开。西北大漠的店家，做事情那么粗犷也罢了，矮人怎么也来这套？你是想让她直接啃么？
虽然并不是啃不动……脑海里冒出“啃”这个词，格雷特就仿佛看见银龙张开大嘴，嘎吱嘎吱，把铠甲武器嚼饼干似的嚼成碎片……
然后，他看见赛瑞拉端坐不动，纤细的指尖捏住两根排骨尖端，随手向外一分。
唰啦。
无数肌肉纤维、韧带、筋膜连接，寻常要用刀切割才能分开的肋排，被她撕纸一样随手撕开，笑吟吟递回去一半。
“……”
“……”
火堆稍远处，矮人战士们交头接耳。
“精灵游侠这么强吗？”
“高阶战士应该都能做到吧……但是她一点都不费力的样子……”
“对了，高阶战士，是不是吃得也多？我们带的食物够吗？”
格雷特默默沉下心神，扫了一下空间袋里的食物。
不怕，为了这次出行，他在空间袋里屯够了一个月的粮。供银龙一顿还是供得起的！要是她明天还要吃下一顿，就、就让她自己打猎去！
不过，银龙少女并没有表现出超越常人的食量。她客气地分享了一点晚餐——更像是在品尝——就谢绝了王子殿下的继续招待：
“我吃饱啦！谢谢你们，挺好吃的！”
她从火堆边盈盈起身。罗瑟伽王子赶紧借着火光掩护，向格雷特使了一个眼色。格雷特茫然地看着他：
？？？
“咳！”罗瑟伽王子又眨了一下眼睛，踢格雷特一脚，指了指帐篷：
让她住哪儿？和你一起住可以吗？山上的风又大又冷，总不成大家都住帐篷，让远道而来的精灵游侠——何况还是个美女——独个儿在外面冻着？
格雷特：“……”龙会感冒吗？
山脊上的宿营地本来就不大，矮人们带出来的旅行帐篷，更是又矮又小。赛瑞拉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面前驻足，仔细看了看，皱了一下鼻子。她随即一挥手，一座石屋凭空出现，稳稳扎根在山道上：
“法师先生！您可以过来一下吗？我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可以明天再讨论吗？
无论如何，格雷特终于争取到了在自己帐篷睡觉的权利。至于银龙小姐，是在石屋当中以精灵形态过夜，还是飞到远处化为原形过夜，格雷特完全不想知道。话说那座石屋的大小，也勉强能容纳下她的龙形，前提是不要再挤一个人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赛瑞拉还是和他们同行。并且，缠着他远远落在队伍最后，问个不停：
“法师先生！我可以叫你格雷特吗？”
“格雷特，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鳞片撬掉两片？”
“导电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导电了，就不能流过身体了？”
一个问题回答完，她就能多出十个问题，问得格雷特一个头两个大，身下的头羊四条腿瑟瑟发抖，只是不敢跑开。格雷特万般无奈，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块铁锭：
“这样，你能不能用塑形的法子，把它做成很多根细铁棒，然后拼成一个笼子？然后，我们找个动物来试一试？”
口水说干，不如做个试验！法拉第笼走起！
赛瑞拉纤细的素手接过铁锭，凝目看了一眼格雷特勾勒出的幻影，随手往上一抛。她微闭双目，额前银蓝色的宝石大放光明，罩住铁锭。光芒中，那块生铁压扁、拉长、盘绕……
“扑通！”
光芒尽敛，半块铁锭带着一片歪歪扭扭，像是焊到一半的铁丝笼子的玩意，坠落在地。赛瑞拉俏脸一板，快步走向前方。格雷特赶紧催动山羊想要跟上，奈何头羊哀鸣一声，四条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哎！你干什么去？”
格雷特只好跳下羊背往前赶。赛瑞拉看着只是小步快走，速度却是惊人，格雷特跟在后面连奔带跑，一直奔到队伍最前方。好容易，才盼到她自行停步，盯着正前方的山道。
“怎么了？”
格雷特小声问。侧头一扫，就看见银龙少女俏脸一片冰寒，右手按在刀柄上，怒气值分明已经快要燃烧起来。罗瑟伽王子等人也跟着上前，还没来得及问，铿然一响，赛瑞拉长刀出鞘，直指前方：
“你们！给我滚！”
对面山脊上，一小队矮人骑着山羊，迤逦而行。队伍最后是一个人类，身穿黑袍，分明是光辉之主教会的牧师。

第三百八十四章 我赛瑞拉·月辉没受过这委屈！
扑通！
扑通！
对面山道上，六个矮人，一个人类接连跳下山羊。如果他们驾驭着自己的坐骑，那当然可以安坐不动，以便随时冲锋。但是，现在大家的山羊都是临时驯服，为了避免出幺蛾子，还是快点下来比较好。
大半人高——大半个矮人高的钢盾当先落地。两个手持战锤的矮人一左一右，在持盾者侧后方展开。再后方，两名矮人解下背上战斧，提在手里，斧刃斜斜落在地面。
阵型中央，黑岩部族的候选人卡伊被族人们掩护着，越过钢盾上方，遥望对面，脸色沉沉。
前方的精灵游侠怒气冲天，拔刀直指。怒意刀锋，凛冽向前，光这么遥遥一指，他额头上的几根散发，就全都笔直竖立了起来。
更郁闷的是，卡伊分明感到，女游侠的怒意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刀锋所指，是队伍中的施法者，光辉教廷的牧师。卡伊飞快地一回头，牧师先生小半个身子露在掩蔽之外，退也不是，蹲也不是……
就比较尴尬了……
幸好，在银发少女张弓搭箭之前，选王队那个小法师就赶了上来。他跑得呼哧呼哧，好容易赶到少女身边，低声询问什么。再后方，罗瑟伽那帮人催动坐骑，奋力向前……向前……向前……
一步一挪，一步一蹭，速度之慢，看着简直是在故意磨洋工。卡伊心中冷笑，扬声道：
“罗瑟伽，你要对我们动手？”
“我没有！”罗瑟伽王子索性跳下山羊，拖着坐骑向前。拖了两步，眼看效率太差，踮起脚尖嚷嚷：
“塞瑞拉小姐，你别——”
原来那个精灵游侠叫塞瑞拉。卡伊默默记住这个名字，几乎是同时，银发少女踏前一步，音调再次提高：
“滚！”
一声叱喝。黑岩部族这边，七头山羊齐齐哀鸣。队列最后，光辉教廷牧师一声痛叫，手里坐骑挣脱缰绳，掉头就逃。
“……”
“……”
黑袍牧师奋力向后打出一道圣光，须臾，又是一道。奈何银发少女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山羊纵身跃起，沿着至少有45度的山坡狂奔而下，动作轻盈，如履平地，法术完全没可能追上。
骑鞍上还挂着个行李包，一并消失不见。只留下黑袍牧师呆在原地，坐骑没有了，包裹没有了，估计未来几天的食物、水袋，连同帐篷毛毯，全都没有了……
格雷特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觉得换成是自己，想死的心都有。
黑岩部落的矮人们集体向前一步。举盾的举盾，举锤的举锤，提着战斧的手臂用力，将战斧斜斜举起。另一边，火锤部落也摆出了警戒的姿态，只有罗瑟伽王子还在拼命大喊：
“别动手！这是误会！我们没有想破坏选王！”
一边喊一边冲了过来，挡在塞瑞拉面前。刚刚伸开手臂要拉她，被少女一拨，险些摔到山脊下面。他不敢再伸手，只能拼命对格雷特喊：
“格雷特，你帮忙劝一下！”
选王过程中，候选人小队不许互相动手，更何况闹出人命。被人发现，最轻也是直接出局，情节严重的，甚至有直接逐出部落，终身不许返回的！
格雷特嘴角抽搐：银龙少女并不是他们这队的，他们也管不了。但是很显然，这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只能努力劝说一下了——
“赛瑞拉！”他压低声音：
“冷静！别动手！”
塞瑞拉忽然抽了抽鼻子。紧接着，她手中长刀慢慢下落，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笔直对准卡伊眉心。少女一字一顿：
“立、刻、滚。”
那双美丽的银蓝色眼睛，颜色一点点变浅，几乎变作纯银。眼看长刀尖端光芒跳跃，似乎要有刀气吞吐，格雷特暗暗抹一把冷汗，一把攥住她右手：
“放他们过去！他们也是参与选王的队伍，在这里战斗违反选王规则，会让我们失去资格的！”
“不关你们的事！”赛瑞拉用力甩开他手：
“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退后，别动手，我一个人打他们七个！”
“你来啊！”
对面应声冷笑。格雷特向旁边踉跄了一步，赶紧扑回来，再次抓住银龙少女。顺便往对方怒瞪一眼：
来什么来？你知道她是谁吗？她要是现出银龙真身，你们七个，再加上我们七个一起上，都不够她打的！
能不能闭嘴！
“你让他们滚没意义啊！”格雷特接着劝：
“这条山道就这么窄，没有岔路，滚到哪里去？往回走？那正好和我们同一个方向！还不如放他们过去，双方背对背，很快就能看不见了！”
“那——”塞瑞拉咬着嘴唇不忿。思索片刻，一跺脚：
“那我把他们干掉好了！”
“别啊！你和他们什么仇啊？！”格雷特大汗。他奋力拽着塞瑞拉退了两步，压低声音：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是打你的人，你有气，别往他们身上出啊！”
“可他们身上都有讨厌的味道！一模一样讨厌！”
赛瑞拉忿忿。她长到这么大，父母待她如珍似宝，同族、亲眷，一口一个月辉小公主。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莫名其妙伏击，差点连命都丢了！
仗着父亲给她的护身魔法器，好容易才逃出来的！拼命飞了几百里，还一头摔下来，摔晕在人类面前！
她赛瑞拉&#183;月辉受不了这个委屈！
这些人，和袭击的人，身上有同样的味道。虽然不浓，但是一模一样。让刚刚经历危险的她，一闻到，就想把对方拆成碎片。
“等选王结束再说好吧！”格雷特死命拖她。虽以他的力量值，其实杯水车薪，但好歹也是个态度：
“别在这里动手！别挑现在动手！我们为选王忙了快一个月了，你现在杀了他们，我们前功尽弃！”
“说了不用你们动手！”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台显微镜呢！”
“我现在就赔你！多少金币？”
“你要是不听话，以后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不回答了！”
“……”
银龙少女手上力量终于一松。她退开两步站在山道边缘，面若寒霜，往来处一指：
“快滚！立刻走！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罗瑟伽王子松一口气，立刻奔过来。他向格雷特竖了一下大拇指，背对赛瑞拉展开手臂，拦出半条道路。左手挥舞，拼命示意：
快走，快走！这样一个会魔法，会弓箭，随手一挥，削石如泥的精灵游侠，真的发起飙来，我也挡不住！
黑岩部落这里，有个矮人冷笑一声，还要说话。卡伊赶紧拽了一下，示意他闭嘴。一行人加快脚步，从塞瑞拉面前通过，很快，身影就越来越小，变成山道上蠕动的一串黑点。
银龙少女沉着脸不时回望。看她的样子，格雷特真怕她半夜三更恢复龙形，去把他们全都杀了——或者，不恢复龙形，说不定也能杀得掉。
说实话，真能做得干净，也没什么不好。问题是附近山峦上，有不少各部族的巡逻队；选王队伍什么时候出发，哪一支会与哪一只相遇，大家也都心里有数。再说这个世界上的预言法术，格雷特还不完全了解……
他只好努力引开赛瑞拉的注意力：
“哎，我们铁笼子刚刚做到一半，你要继续吗？”
“好啊！——你欠我一次啊！”
“好，好！”
“回头他们再惹我，你不准拦我！”
“选王结束后随便你！”
“你要再回答我十个问题！不，二十个！”
格雷特牺牲自己——大脑里的知识，努力安抚银龙少女，还算颇有成效。至少当天晚上，据守夜的伯纳德说，她一晚上没有离开石屋，大概是没有变身出去杀人。
再走一天就顺利下了山。进入矮人王廷，赛瑞拉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东看看，西看看，连大熔炉的岩浆都想伸手摸一摸。格雷特赶快喝止：
“别！那玩意连铁都能烧红！”
你是想当场现原形怎么着？想变龙形先通知一声，我好跑远点儿！
要不然，你体积一膨胀，没准把我弹进岩浆里去啊！
银龙少女笑着缩回手，眨眨眼睛，一副“我不怕，就是给你点面子”的顽皮样儿。格雷特无奈摇头，带着她绕过大熔炉，向秘银区走去。走到附近，脚步忽然一顿：
“怎么了？”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那边有人在哭喊，骂人……”银龙少女面无表情：
“就在前面。那个方向，有我讨厌的味道。”
格雷特严肃起来。他放慢脚步，转过拐角，站得远远的遥望。前面围得密密匝匝，格雷特哪怕仗着身高优势，也只能看见一个担架放在宅邸大门前，旁边围了一圈矮人，且哭且喊：
“大哥！大哥啊！！！”
“你死得太惨了！”
“为什么要让他们治！为什么！！！”
格雷特一个激灵。什么情况？治死人了？抬尸堵门？医闹？
他眯起眼睛细看。宅邸大门紧闭，寂静无声，只低调地挂了一个木制圣徽。整个视野忽然清晰了一下，身边，赛瑞拉欢笑着举起手，指尖光芒闪烁：
“锐目术！怎么样，现在能看清了吧！”
格雷特匆忙点点头，向她致谢。他凝神细望，只见担架上的死者脸色青灰，口唇泛紫，胡须黏糊糊、乱糟糟的，像是粘了许多污物。……所以是什么病？为什么矮人要找他们麻烦？
离得远，没有病史，没有治疗记录，他也看不出来……
“走啦！他们家弄死人，不是正常的嘛！”
银龙少女嘟哝着催他。格雷特观望片刻，不得要领，耸耸肩跟着她转向。刚走出两步，身后大宅门前，猛然响起一声喝骂：
“洗肺！洗你@#￥％的肺！别人洗你也洗，把人都洗死了！”
格雷特瞬间止步。

第三百八十五章 格雷特，你能证明光辉教会在害人么？
贝克特&#183;黑岩异常伤心，也愤怒到了极点。
虽然他早就和大哥闹翻了。哪怕是在开炉节当天，大哥走进他家门，也只能喝到一杯麦酒——这几乎是对陌生人的招待。至于原因？呸，谁叫他背叛了父神！
那个光辉之主有什么好相信的！太阳光能照到矿坑里吗？！能帮他们采矿吗？！
哪怕在野外探矿，他们更值得依靠的，也是父神的教诲！
可他除了翻脸之外也做不了什么。大哥有很严重的肺病，经常喘不上气，他知道。而父神的牧师……虽然尽力治疗了，效果，也就那么回事。
治疗当天有点儿用，然而不到一个月，甚至不到十天，就能回到老样子。而一位父神的牧师，又能照顾多少病人呢？
三五个月轮不上一次……
这时候，有异教的治疗者参与，总比没有好。贝克特&#183;黑岩除了约束自己的妻子儿女，不许去大哥那边，更不许听那个异教的牧师讲话，他也做不了什么。
死了算了！
哼！
但是，当大哥被叫去参与那个什么“洗肺”治疗，最后死去的时候，贝克特的伤心和愤怒，还是让他没法漠然置之。大哥最后的几个小时，是他照顾的！是他眼睁睁看着大哥死的！
躺也没法躺下来，喘也喘不上气，伸手一下一下抓着胸口，脸色青紫，嘴角冒出的泡沫里一直带着血！他没有办法！他一点也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被叫去洗肺，如果不是那个异教的牧师，理所当然地要他们为族人奉献、为光辉之主奉献，大哥绝不会死的……一起死的还有另外一个熟人，被叫去的四个矮人，死了两个……
“卑鄙无耻的异教徒！异神的走狗！你们别想躲在里面不吭声！还我大哥的命来！我大哥好好的人，被你们叫去说是给他洗肺，硬是把他折磨死了！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什么，洗肺？肺也能洗？”格雷特手掌一紧，银龙少女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话：
“把肺翻出来洗，这是肯定要死人的嘛！那帮家伙，太讨厌了！”
“其实……”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拉着她倒退两步。避过人流，钻进一个清净的拐角，小声道：
“洗肺什么的，在这里，是我先开始做的……”
“什么？你？！”
赛瑞拉上上下下，像是不认识一样打量着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奇异的珍宝。片刻，双手握拳一挥，愤怒道：
“所以他们是偷你的技术？一群混账！——你等着，我掀了他们的乌龟壳去！”
“哎哎哎别！！！”格雷特赶紧拽住她。一上手，整个人被拖着向外踉跄了两步，幸好赛瑞拉及时停步，才没让他被摔出拐角：
“别去！我估计他们没偷！”
“你还替他们说话？”银龙少女止步回头，银蓝色的双眼亮晶晶地盯住格雷特，瞳孔一点点变浅：
“就那帮家伙，里面能有好人？！”
其实真的有好人。就概率而言，一个大组织里面，肯定有好人，有真诚信仰神灵、践行教义的人；就实际而言，那个马丁牧师，也给格雷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可是银龙少女的怒气之下，格雷特绝不想当面辩驳。他只能笑道：
“不是替他们说话，是他们偷不了。——就那帮人，一个个连肺里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往里面下管子，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他们是自己胡来啦……”赛瑞拉眸子转了转，接受了这个答案，向外面瞪去一眼：
“怪不得弄死人。呸！”
其实“正确的”，或者说，在现代医学手段和监控设备的监护下，严格按规程操作的洗肺，也免不了死人。格雷特讪讪一笑。赛瑞拉已经拽住了他：
“所以肺是真的能洗啦？怎么洗的？你洗了几个了？哎，你下次洗肺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看看？”
“你遵守规则、家属也同意的话……”
格雷特叹息。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大。蓦然一声轰响，宅邸大门打开，四名光辉骑士两两相对，按剑站在阶前。跟着，宅邸内走出两个矮人，一左一右，并肩而立：
“贝克特，别骂了。贝克特和我们，都是自愿接受治疗。洗肺本来就很危险，我们都做好了为族人牺牲的准备，就算死了，光辉之主也会接纳我们的灵魂……”
“我呸！——你想让他回不了父神身边？！”
贝克特一拳砸了上去。两个矮人大怒还击，现场有人帮忙揍人，有人拉架，光辉骑士想要隔开双方又不能太过动用武力，还有人趁乱下黑手，把他们的盔甲锤得“邦邦”直响……
好似冷水入油锅，瞬间，大宅门口就乱成了一团。
赛瑞拉越听越是气愤。她摩拳擦掌，一拽格雷特：
“你站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揍他们！”
“算了，别去了。”格雷特眸色沉沉，拉着她往小巷子里走，远远绕开喧闹中心。赛瑞拉十分不服气：
“干嘛啊？他们用你的法子，自己胡来，你还帮他们？”
“我不是在帮他们。”格雷特把“他们”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我是……”
他轻声叹气。治死了人，家人抬着尸体，纠集了一群人在外面骂，这种场面何其熟悉——在他前世十几年的医生生涯里，熟悉到，近似梦魇。
也许光辉神教是真的不把矮人的命当命，也许是想和他打擂台，但是，有人愿意出来为他们作证，说自己是自愿参加实验。用信仰忽悠的自愿，也是自愿……
至少，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做有罪推定，说光辉神教是故意治死了人。他更没有办法，仅仅因为死了人，就放任身边的人出手打砸。
他神色黯淡，叹息不语。赛瑞拉“哦”了一声，居然也不嚷嚷着要去打架、要去砸房子，拍拍他手背，一声不吭跟着他走。
两个人绕来绕去，绕回贸易团驻地门口，格雷特刚想着怎么避开赛瑞拉，悄悄把她的身份告知大法师，就看见几个矮人快步走了过来：
“格雷特？你回来了？正好！正要找你！”
光辉之主牧师在矮人当中传教的事儿，王廷十分重视，只是不好发难——毕竟王廷并不能发兵去各个部族。但是，他们在王廷治死了矮人，还有人闹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塞拉诺大法师，希蒙德法师，还有格雷特，一起被请进王廷。赛瑞拉也理所当然地跟了一起，几位魔法师见她是一位精灵游侠，也不好说什么，只对格雷特看了又看。
格雷特唯有笑笑。来到长老团面前，之前和他们洽谈洗肺事宜，主持签约的那位长老脸色沉沉，直接问格雷特：
“诺德马克先生，有人以治疗我们的同胞为名，夺去了他们的生命。我们想知道，他们是有意谋害，还是治疗过程有所疏忽，又或者故意无视了危险。洗肺这种治疗手段，是您首先创造的，您能给予我们一些指点么？”
格雷特默然片刻。所以，这是要做医疗鉴定的节奏？
他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摆着一具尸体，先前在宅邸外吵嚷的矮人哭得大胡子上都是鼻涕，趴在尸体上，抽噎不止。很好，至少有尸体，没让他空口鉴罪……
再过去一些，两位光辉骑士分立左右，紧紧保护着一名白袍牧师，对他怒目而视。格雷特叹了口气：
“如果允许我解剖尸体，我从医学上，大致能查出死亡的原因。但是——”
“什么？要解剖？”
“要切开我哥哥的尸体？不可以！”
“贝克特！”
一连串争执与叱喝。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知道是这样，就知道是这样——家属多半不允许解剖尸体，不肯解剖尸体，又要寻求医疗鉴定，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而得不到答案的家属，很多，又会诉诸法律之外的手段……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身边，赛瑞拉向他眨眨眼睛，手指按住嘴角，拉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格雷特勉强向她一笑。为了避免争执发展成斗殴，他抬起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至于医学之外的问题。我只是一名低阶魔法师，于魔法和神术所知不多。死者殁于何种手段，我不一定能准确判断。”
光辉骑士脸色稍稍缓和。格雷特继续道：
“至于他们是有意还是疏忽，这个，或许要询问施法者本人。又或者——叩问诸神。”
“哼！”
“哼！”
抱着尸体哭的矮人，和另一边的光辉骑士。同时冷哼。一个或许觉得他推脱，另一个，或许被“诸神”这个词冒犯？毕竟在光辉教廷看来，只有光辉之主是唯一的神明……
格雷特谁也不看，径直转身，向座上的长老团一躬身：
“我的能力只到这个地步。非常抱歉。”
现场一片寂静。塞拉诺大法师眉头微皱，矮人长老们脸色沉沉，光辉骑士怒目而视。格雷特缓步退到一边，在法师席位的最下一张椅子上落座，一言不发。
忽然，抱着尸体的矮人慢慢抬起头，抹了一把泪水：
“那么，如果我让你动手洗肺，又活下来了，能不能证明他们是在害我大哥？”

第三百八十六章 没人肯接受洗肺了？
会议厅里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
几位矮人长老捋捋胡须。站在他们的立场，格雷特愿意证明，那是最好；不愿意，那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矮人的事情是矮人自己的，不应该让朋友、兄弟替他们承担。
塞拉诺大法师和希蒙德法师交换了一个眼色。身为法师，他们自然能够想得出，这种证明当中有多少破绽；可是，顾虑议会和矮人的关系，也不能当场喝止。
答应，或者不答应，只能看格雷特自己的了。
还有对面……
法师们对面，被两位光辉骑士保护着的克林德主教，尽量掩盖住眼神里的恨意。见鬼，又是这个小法师！
给野蛮人治，给小男孩治，给矮人治，走到哪里治到哪里！还一天到晚有新花样！
如果不是他，杰诺尼大人也不可能逼着自己，研究什么洗肺神术了！
如果他指认自己杀人……
克林德右手悄悄伸进衣袋。而格雷特身边，银发的精灵游侠翕动鼻翼，无声踏上半步。
格雷特没有注意厅里的暗流涌动。事实上，他没有看向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深深地、静静地，看着提出要求的矮人。
看着他未干的眼泪，看着他湿漉漉的胡子，看着他脚下的尸体。一直看到他眼里的红色渐渐变淡、直到消失，由盛气到瑟缩，由昂首而低头，才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会因为这种原因，为您进行治疗。”
“您……？”
“治疗就是治疗。”格雷特正色道。他在空间袋上一抹，把橡木杖握在手中。杖尾落地，杖头四片绿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治疗，是为了帮助需要它的人。它不是一种用来攻击的力量，它不能、也不应该，被用来证明，别人的治疗是出于恶意。”
即使是医疗鉴定，也不是这样进行的。并不是说，一个医生的治疗失败了，另一个医生在其他病人身上，进行同样的治疗而取得成功，就可以证明前者是恶意害人。
医疗事故，需要更谨慎，也更专业的证明过程。至于故意杀人什么的，那属于刑事的范畴，甚至和医学也不相干。
他神色柔和，语气坚定。配合手里拄着的橡木杖，竟然真的有一点深沉悲悯的牧师范儿。贝克特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低下头去：
“我、我知道了……”
两位魔法师交换一个眼色，互相点点头。矮人长老微微垂目，也无可奈何。倒是塞瑞拉，看着格雷特这副罕见的一本正经样子，再看看他手里的橡木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矮人长老咳嗽一声。精灵游侠是远客，而且是位年轻小姐，他也不好说她破坏气氛，只能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她在笑。他盯住克林德主教，威严的理了理胡子：
“既然如此，就姑且当你们是善意。但是，好好的人，被你们的牧师治死了，也毕竟是事实。我们尊重光辉之主，但是从现在起，请你们不要在住所以外，宣扬你们的神明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极重。克林德主教严肃着一张脸，没有点头认可，倒也没有反驳。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格雷特参与了，见长老们和克林德主教谈起了赔偿事宜，他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就告辞溜了出去。
“哎呀！你刚才那个样子真好玩！”一出门，赛瑞拉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见格雷特无奈地看着她，越发笑得开心：
“我还想看你揍那些混蛋呢！你居然放过他们了！——对了，你说他们是故意弄死人的，还是一不小心？”
“……应该是不小心吧。”格雷特叹息：
“其实就算非常小心也没什么用，洗肺这种治疗非常难做，病人条件稍微差一点，就容易死掉。这些人不是我教出来的，我估计，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能做，什么情况不能做。”
“那就是他们自作主张了！哼！活该！那些矮人也是，为什么不找你来做呢？——哎，你下次什么时候做，记得喊我看啊！”
“快了快了……我出发上山之前，有20几个人排队等着呢……”
对银龙少女承诺“快了快了”的格雷特，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他去找维格兰，回访术后情况，刚到门口，就听见矮人的大嗓门在吵架：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看我，不是挺好嘛！”
“可是……真的很危险啊……你看那边都洗死两个了，万一我也死了，可怎么办？”
“那边根本不懂！洗肺的法子是格雷特发明的，他知道该怎么做，那边怎么知道？问也不问一句，直接用法术灌水，肯定要死的嘛！”
“……说真的，用神术灌水，看起来还安全一些……管子推进去，管子引出来，感觉更加可怕哎……”
“胆小鬼！算了，我找别人去！”
维格兰怒气冲冲，扭头奔出来，和格雷特撞了个正着。看见格雷特进不好进，退不好退的样子，他挠了挠花白胡子，一时间，比格雷特更加尴尬：
“呃……那个家伙……我……”
“你嗓门好大啊！”格雷特急中生智，赶紧拽过话题：
“中气也很足的样子。恢复好了？这几天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维格兰一下子活跃起来，抬手猛拍胸脯：
“好多了！多亏了你帮忙治疗，来，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照着维格兰的性格，或者，照着任何一个矮人的性格，碰上这样的好事，果断要去找个酒馆。不一醉方休，顺便请整个酒馆喝上几杯，都不能表达喜悦和感激之情。
格雷特死拖活拽，或者说，他表露出死拖活拽的意思，银龙少女笑眯眯一搭手，才把他拖回自己家里坐下。格雷特掏出听诊器，前胸、后背，心音、肺音，每个部位都听了一遍，再让他测肺活量：
“emmmm……恢复的挺好。比手术之前增长了15％以上，比上次测量的数据，也有一定增长。”
格雷特一边笑眯眯地给出评价，一边最快的写记录。写着写着，边上噗噜噜噜噜噜……
“赛瑞拉！你吹这个干什么啊！”
“好玩啊！我看看我能吹多少！”
“……”你这变形术，体内的器官，到底是怎么变的啊！看着纤纤细细的一个人，20升的、足够野蛮人用的大罐子，你都能给它吹空了！
无论如何，维格兰的1秒钟用力呼气容积、肺活量、最大通气量，这肺功能三大指数，都有了相当可喜的提升。也就是说，在得到治疗术加持，术后快速恢复的基础上，还能有进一步的提升——
维格兰把另一个受术者也拉过来，同样测试了一遍，结果相差仿佛。两个矮人聊到兴致上来，甚至披上铠甲，拿起战锤，乒乒乓乓，来了一段现场交手——
很好，知道你们恢复情况非常好，已经可以剧烈运动了！
“就是现在没人肯做了。”维格兰叹了口气：
“一群胆小鬼，我都说了格雷特出手没问题的，他们还缩回去！”
这个样子，怎么把洗肺技术推广开啊！明明那么多人都有希望接受治疗，不说完全治愈，最起码可以好转的！
格雷特默默不语。一样技术的推广，有赖于医生，也有赖于病人的配合。如果真的没有矮人愿意接受治疗——
就医学伦理学而言，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都有处置权，医生做任何治疗，都必须获得患者的知情同意。他们不想治，那么，就不治好了。
——何况，治或者不治，患者和家属，常常有医疗之外的很多因素要考虑。有些事情，甘苦自知，并非医生可以置喙。
多年急诊科生涯，格雷特前世看得实在太多太多。
“那也只能不治了。”他坦然道。见维格兰惊讶的睁大眼睛看他，格雷特耸耸肩，摊手一笑：
“不然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绑起来治啊！那我成什么了？”
往前走一步就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王博士，往前走两步，就是某臭名昭著的数字序号部队……
医学伦理学的界限，保护着患者也保护着医生，那是绝对不可以逾越的！
“可是我们怎么办？”维格兰急道。见格雷特笑着不说话，他一跺脚：
“你别生他们的气，我……我这就找人去！你放心，愿意接受治疗的人，几百个总能找到！你走之前，我一定要学会这门技术！”
只怕没那么容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要抵消治死人的影响，维格兰他们，怕是要付出几百倍的努力。
格雷特倒也有别的方案，但是他并不想说，只是微微一笑：
“嗯，加油。”
“不用去找了！”
吱呀一声，房门大开。一个沉重的脚步跨了进来：
“你看，在我身上做，可以吗？”
“罗瑟伽王子……”
格雷特几乎是在叹息。
这个人选其实再好不过：年轻，症状浅，恢复力强，符合患者的一切条件；
身份高，影响力大，如果他能赢下选王战的话，无疑是洗肺治疗的一个活广告……
而且，提升肺功能，也是提升他战斗力，确保选王战能赢的有效方法。
“现在离月圆还有七天。你看维格兰，七天时间，他恢复得非常好。”罗瑟伽王子自信地向格雷特微笑：
“你同意的话，我立刻去找父亲，和议会再签一次约。放心，就算治疗有差错，或者我输了选王战，也绝对不会怪你。”
赛瑞拉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要伸手拽格雷特，却知道事情重大，几次举起手又放下。格雷特叹口气笑道：
“我还能不答应么？”

第三百八十七章 小格雷特，你的精灵怎么拐来的？
为矮人王子洗肺，是一件政治上、外交上的大事。格雷特半点也不想自作主张，第一时间，就把事情提交上去，让贸易团的大法师们开会讨论。
“所以……你有多少把握？”
“这个……人和人的个体是不同的，哪怕只有1％的失败可能，落到某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你就没一句准话！”
塞拉诺大法师郁闷。格雷特低头不语。他也很想说，他自己做，有70％以上的把握；有高阶牧师在一边看着，应该有85％以上的把握……
但是，话到口边，还是绕了个圈子，走回前世老路。术前交代专用模板，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详细说明手术风险及术后并发症，绝对不给出任何明确结果。
种种习惯，深入骨髓。
而且这边还没有CT、没有术前查血、没有一系列抢救设备和抢救药物、呼吸机全靠手摇……
安全性下降10％，下降10％，再下降10％……
格雷特不肯说，塞拉诺大法师也不能逼他，包括，不能扔个【魅惑人类】加以诱导。他思忖片刻，开始一条一条详细询问：
“如果不接受治疗，王子战败的可能性多大？”
“黑岩部族那个候选人，信仰光辉之主了吗？”
“他们部族被渗透的比例多高？”
前一个问题，格雷特还能提供一定周边信息，后面两个他就答不出。充其量，也只能提供一点周边信息：
“赛瑞拉说，选王队的所有人身上，都有她讨厌的味道——”
“哦～～～～”
会议室里高高低低一片咳嗽，魔法师们嘴角含笑，眼神乱飞。连塞拉诺大法师都不讨论正题了，兴致勃勃地往前一倾，胳膊肘撑住桌面：
“小格雷特，挺有能耐啊！出去一圈就拐了个精灵回来！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她几岁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这个——”格雷特才一迟疑，会议室里，大伙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催促：
“说啊说啊！说说看嘛！”
“说了我们才能帮你出主意嘛！”
“小格雷特，你以前追求过女士吗？没有？没有才需要我们的经验嘛！精灵很罕见的，难得认识一个，一定要把握住！”
大新闻啊！
特大新闻啊！
居然有人勾搭上了精灵！自从数千年前精灵远渡重洋，消失在碧绿海的另一边，这么多年，大陆上出现精灵的概率，罕见到一两百年一次！
当然，也会有精灵隐姓埋名、该换容貌，来大陆上行走，可是不被人识破的话，谁知道呢？
追得上追不上其次——事实上，魔法师的婚姻一直是老大难问题，就这会议室里的法师，以塞拉诺大法师为首，至少有一半是老光棍，他们给的建议也未必有多少用处——但是，有热闹，一定要看！
大伙儿个个眼睛发亮，催促不停。格雷特制止无效，只能蘸着杯里的茶水，在桌上开始写字。哈里法师坐在他身边，探头来看：
“哎呀，有什么话不能说，还要在桌上写——呃——”
他一下子僵住。会议室里，魔法师们的笑声、说话声，像被扔了一个【急速冰冻】似的，瞬间归零。
长桌上，一行字端端正正，水迹未干。
银龙。
“呃……”
“呃……”
咳嗽声此起彼伏。如果说精灵少女还可以成为调侃对象，那么银龙——开玩笑，银龙，哪怕是青年银龙，变回原形杀进来，就够这会议室里所有人喝一壶的！
而且黑门半岛的北方就有龙，虽然据说还有七八百公里，对于龙族来说，也就是飞行一天的事儿。也就是说，你哪怕真的能打赢她，也没什么用，她背后有人，不，有龙撑腰……
什么，你说就背后议论议论，不会冒犯到龙？想多了，龙为什么会和人类讲道理呢。
“咳，我们继续讨论治疗的事吧……”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汇总情报。格雷特也提供了几条关键信息，比如选王队下山途中，陆续遇到了其他六支小队：
有些——比如说黑岩部族的——是在半道上遇见的，估摸着还有四五天就能返回，还来得及修整；有些是下山以后再遇见的，赶一赶还能及时返回，赶不及的话，就失去了在最终战上出手的资格。
而，打造了全身铠甲和武器的，除了罗瑟伽王子的队伍，就只有得到了掘地虫帮助，在采矿上赶足进度的黑岩部族了。
“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的决战，就在罗瑟伽王子和卡伊之间进行了……”塞拉诺大法师指尖上绕着自己的胡须，缠了放、放了缠，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下达命令：
“哈里，你找熟悉的矮人探听一下，黑岩部落到底有多少人信仰光辉之主。”
“我尽力。”
“希蒙德，你去看看罗瑟伽王子的情况，除了洗肺之外，有什么别的、更安全的法子。”
“好的，我开完会就去。”
“格雷特……嗯……”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塞拉诺大法师纠结了一下：
“你刚才说，那位赛瑞拉小姐曾经提到，选王队所有人身上，都有她讨厌的味道？”
“是的。根据当时的场景、还有前因后果，我估计，她说的就是信仰光辉之主的味道。”
“那就简单了。”塞拉诺大法师眉头一舒：
“你陪着她，找个矮人引路，悄悄去黑岩部族住的地方转几圈。实地看一看，到底有多少人身上，带着她讨厌的味道——”
这个方案，虽然有把银龙少女当缉毒犬用的嫌疑，格雷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他硬着头皮把人忽悠了出去，依言而行，得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结果：
“我不要在这里逛了！”赛瑞拉皱皱鼻子，拖着他往外走：
“一半人都有讨厌的味道！再不走，我就要把他们拆掉啦！我真拆房子啊！”
“行行行，我们立刻走。”格雷特满口答应：“你想去看什么？”
“我要看你给兔子灌水！”
“……”姑娘你的龙威收着点儿，我怕我还没灌完，你就把兔子给吓死了……
虽然不知道触发她厌恶的标准是什么，比如说，是浅信徒就可以，还是必须得虔诚信徒，也不知道光辉教廷是不是把信徒都带了过来，但是，就当前抽样的比例，已经决不能等闲视之了。塞拉诺大法师汇总了所有消息以后，直接拍板：
“做！格雷特，你放手做，议会给你撑腰！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一边有诚意，一边有动力，很快，手术就进入了准备阶段。格雷特背着手，绕着罗瑟伽王子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对了，你是几级战士？”
“八级。”罗瑟伽笑得憨厚。“我卡了有十几年，一直升不上九级，很可惜……”
格雷特默默望了伯纳德一眼。看看，人家八级，你才七级——两年多了，什么时候能进阶啊？
伯纳德挠挠头：“老板，我感觉我也快了……”
彳亍口巴。格雷特耸耸肩：八级战士，他手里的【无尽墨水笔】就很不够看了，魔法灵光完全照不出肺部情况。CT不能做也就算了，胸部平片都不拍一张，肯定不能手术的！
“那个……你们这里，有没有13级以上的装备能借一下啊？不管什么类型，级别够就行！做手术的时候用来照一下！”
“这……”
罗瑟伽王子为难。13级以上的装备，矮人王国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是有几件的——但是，都不归他支配。
有些是国库里的镇库神器，有些在大师大匠手里，他虽然贵为国王的儿子，也并没有特权，不能想用就用。现在去借吧，选王战在即，还是要尽量保持公正——
“多少？13级？”赛瑞拉探过脑袋：
“只要13级就够了是吧？那你就照啊！放心大胆地照！”
她随意一撩发丝。前额上，水滴状的银蓝色宝石熠熠生辉，映得双眸璀璨不可方物。格雷特试探地放了一个【侦测魔法】，当即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好亮！
好亮！
太亮了！
简直是毫无防备之下，贴脸放闪光弹！有没有墨镜什么的可以遮一下啊喂——
视网膜细胞受损、视网膜出血、黄斑变性、视网膜脱落……
一连串眼科疾病刷刷地在脑海中飞过。救命啊，在这个地方出了问题，除了治疗术，没有其他治疗方法的啊！
格雷特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冥想视野里看到的亮光，并不依赖视网膜，理所当然的，这种亮光也并不刺激眼睛。以及，姑娘你真乃土豪是也，你这件魔法器是多少级的啊！
格雷特在土豪光辉的照耀下完成了术前检查。并不轻松，主要是赛瑞拉凑在边上，不停地问问题：
“这是什么？”
“肋骨。”
“这个呢？”
“脊椎骨。”
“这个为什么一动一动的？”
“因为这是心脏。”
“这个为啥斑斑点点的？”
“恭喜你看到了他的肺部阴影……这里就是肺部病变的地方，我们洗肺，就要对它进行治疗……”
罗瑟伽王子僵立原地，瑟瑟发抖。
“你们能不能快一点儿……看别人洗肺我不慌，听你们在我身上指指点点的，我真心瘆得慌啊！”

第三百八十八章 给自家候选人加BUFF啊！
赛瑞拉粘在边上，问长问短，让格雷特的诊断过程进度大大拖延。五分钟能看完的胸部平片，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才讲了不到一半。
罗瑟伽王子敢怒不敢言。那啥，对于远道而来的精灵族客人，还是要保持风度的。何况又不用他做什么，他只需要安分端坐，当好工具人就行。
然而，在场的其他牧师们——
就对精灵游侠感激零涕，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拜了。
“你在画什么呀？”
“正位胸片。”格雷特头也不抬，笔下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就可怜，以前让患者去影像科拍个片子，这边还没走回门诊部，那边胸片已经上传到门诊医生的电脑上。资料库里满满当当都是片子，需要调阅、需要研究，只愁片子太多，不愁片子太少。
身在福中不知福，穿越到这里，胸部平片什么的，需要自己一张一张画下来，才能积累资料了！
“肺门阴影扩大，密度增高……肺门是哪里？”
“那，”格雷特用笔尖点点纸面中心，“第二肋和第四肋之间的这个位置。”
这里是肺动静脉，支气管动静脉，淋巴管，神经，主支气管进出肺部的地方。凡是构成肺门阴影的任何器官，组织有病变均可以导致肺门阴影增大……
当然，这些内容，就不必和赛瑞拉说了。再说下去，弄不好要找个矮人细细解剖了，才能给她完全讲明白。而银龙少女会不会为了满足好奇心，二话不说去抓一只矮人，格雷特完全没有把握。
赛瑞拉看看纸上画图，再眯起眼睛，去看罗瑟伽王子。跟着，维格兰踮起脚尖越过格雷特肩膀，仔仔细细看纸上画面，再跑去王子身前，对照画图细看。接下来是第二个矮人牧师……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肺纹理增多……怎么看出增多的？”
“和正常肺叶对比。”
“哪里有正常肺叶？”
“你看上半部分，是不是纹理稀疏一些？”
“我还以为是他衣服的条纹！”
格雷特呵呵。身边矮人牧师们再次鱼贯而过，轮转一圈。罗瑟伽王子的脸色又黑了一层，格雷特笑眯眯地看着，心里默念：
制怒、制怒……大怒伤肝，你这脸色黑得，都快要肝病面容了嘿～～～
格雷特运笔如飞，画完肺部轮廓，继续画阴影。这个就不能纯靠记忆了，画几笔，看一眼；画几笔，再看一眼。这工作虽然繁琐，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哪里的病变最严重，是I期尘肺还是II期尘肺，有没有2cm以上的肺大泡，有没有看着像肺结核的东西，有没有可疑的肿瘤样物体……
就靠这一双眼睛细看，一支笔记录了！
赛瑞拉屏住呼吸，在一侧旁观。等格雷特一笔一笔，细细画完，开始写结论，才挨在他身边小声念出来：
“有总体密集度1级的小阴影，分布范围至少达到两个肺区……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密集度1级？多大算小阴影？还有肺区……这不是只有两个肺吗？”
“哦，肺区是这样分的，你看，从最上面，到最下面——”格雷特耐心很好地在罗瑟伽王子身上比划，六个脑袋随着他的指尖，一起抬头，一起低头：
“……划一条直线，分为三等分，就是上、中、下三个肺区。左右两个肺，就是六个肺区。小阴影是不到10mm直径的阴影……”
“可是你画得好大！”
“哦，这个不是在纸上量的，是要和标准片比的。”
“标准片呢？”
格雷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标准片么，人类的标准片，是上学时候、工作当中死命背下来的；矮人的标准片，是他检查了几百上千个矮人，让伯纳德拿着【无尽墨水笔】站在他们后面，一眼一眼偷看，总结、脑补出来的……
唉，也幸亏他是急诊科医生，也幸亏他们老主任要求得严。用老主任的话说：
“急诊科医生，什么都得会一点儿。心电图靠心电图室的医生去看，胸片靠影像科的医生出报告，别人的报告出来了，你的病人也死了！”
格雷特怀念地想着。自己挂了，不知道谁顶上去。急诊科本来就留不住人，之前还走了两个，他再一挂掉，弄不好要老主任亲自上——老主任都63岁了，眼看着就要退休返聘了……
他眉眼微弯，放任自己散开思绪，回忆了一下老主任的音容笑貌。再回过神来时，五个矮人挤挤挨挨凑在身边，一人手里捧一本本子，一笔一笔，画得额头冒汗。
踮着脚，伸着脖子，肩膀挨着肩膀。一边画，一边还要奋力屏住呼吸，免得热热的吐息喷在格雷特脖子上，招了他厌烦。
格雷特忽然心里一软。
——大容量全肺灌洗术，这种操作对他来说，不过是偶尔动了恻隐之心，顺手搞出来的；与它重要性相似的，或者更加重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但是，对这些矮人牧师来说……
这种技术，就是他们同胞的生命和健康。
“你们不用这样画。”他叹息了一声，随手抽出几张纸：
“我复制给你们。”
白纸翩翩，飞舞如蝶，一眨眼就被墨迹侵染。
正位胸片，侧位胸片，取痰细胞做细菌培养。格雷特竭尽全力，做了一切他能做的检查，至于凝血功能什么的就只能——
“罗瑟伽，你在手上划条小口子——很小很小的一条口子就行，我看看多久止血……”
没有现代实验室，没有一切仪器和药剂，就只能这样土法上马……什么？传染病四项？
啊哈哈哈，这就只有期待矮人的生活并不混乱了……至于传染医生的可能性么，之前那么多外科手术都做了，不差一个洗肺。
无论如何，所有能做的检查，结果都还算是不错。整整一天的准备之后，第二天清早，一根碧绿的藤蔓，无声无息钻进罗瑟伽王子肺里。
“原来是这样啊！”银龙少女全程站在格雷特身边，占据了最好的视野：
“就是把水灌进去，然后再吸出来呗！哎，你怎么不多灌点儿？多灌点儿，洗得也干净些啊！”
“大小姐，那是肺！活人的肺！灌太多要涨破的！”格雷特吐了一句槽，头也不回，对身后的矮人牧师道：
“生理盐水要无菌，否则，容易引发肺内感染——你们记住，输入肺里的生理盐水，事先要沸腾半小时，无菌操作我以后再单独讲；
注意温度，输入体内时，控制在摄氏34到37度，太高肺部会不舒服，太低会引发痉挛；
要注意液体量，不能确定的话，就用秘法眼看一看，液面有没有高过支气管，再用【侦测魔法】看看肺部……”
身后刷刷看似简单的一个操作，需要注意的关键点，至少有十几二十个。从受术者应该仰卧还是侧卧，到插管时的注意事项，再到给氧气的浓度和速度……
每一个要点，都关乎手术的成功率，甚至关乎受术者的性命。
格雷特是真的不知道，那些光辉之主教会的牧师什么都不了解，是怎么敢强行上手术的——或许，他们找到了另外一条技术途径？
光辉之主教会的牧师们，正在郁闷当中。杰洛尼大主教尤甚，指着克林德主教低垂的脑袋，狂风骤雨般训斥：
“你是怎么搞的？反复告诉你要小心、要小心，不要弄出人命，选人要选好控制的，你怎么还捅出这么大篓子？嗯？你就懒到这个地步，洗完肺的人留下多看几天，看着他们不要出问题，这你也做不到？”
如果格雷特听到他这一番话，一定要给他鼓掌。——患者但凡可能有危险，一定要住院观察几天，如有必要，塞进ICU。洗肺出意外，可能是手法问题，不留院观察，那绝对是态度问题……
“死了的那个人，他弟弟的信仰并不虔诚，这你也不知道？！现在事情闹出来，我们都不能在外面传教，你要怎么弥补？”
“大主教阁下。”克林德主教单膝跪地，脑袋垂得低低的。哪怕心里有惊涛骇浪，他也不敢抬起头怒吼一声，甚至还要尽可能恭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证我们的人选王成功。只要选王成功，黑岩部族借新王之势，顺利入住王廷，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慢慢影响这些矮人，宣扬吾主的荣光。”
“说得容易！——你打算怎么做？”
“选王战上，候选人除了事先打造的铠甲，禁止穿戴其他装备，也禁止接受施法者加持。但是，并不是没有办法预先做准备，提高候选者的战斗力。”
“你是说？”杰洛尼大主教眉目低垂，八风不动。克林德主教微微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再次深深低下头去：
“虔诚者的印记。——为此，我愿意献出我的鲜血。”
虔诚者的印记，脱胎于魔法刺青，以及野蛮人的某种刺青。多年以来，裁判所南征北战，着实抢了不少好东西，也魔改了不少好东西。这种刺青，可以刺激受术者的肌体，增强力量、敏捷、痛苦耐受能力，抵御负面效果等等……
效果强度与刺青面积正相关，唯一问题就是，它的主材料，是圣职者自愿献出的鲜血。
“既然你自愿，那么，就这样吧。”杰洛尼大主教声音漠然，不悲不喜：
“最近几天，你闭门祈祷，调整一下身心状况，尽可能让自己靠近吾主。”

第三百八十九章 选王仪式，最终战
“呼！”
“吸！”
“呼！”
“吸！”
“感受肚子鼓起来！吸气的时候肚子往外鼓，呼气的时候肚子往里收！”
“可是格雷特，我们一直是这样呼吸的……”
“哈哈哈哈哈哈……格雷特，你一个法师，居然要训练战士怎么呼吸……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再笑就把显微镜还给我！”
格雷特给罗瑟伽王子选的治疗地点，不在山腹内部，不在王廷深处，而是在王廷外——确切说是王廷正上方的山顶上。开玩笑，一个I期尘肺病人，能长期待在山腹里？
那个日常火焰翻滚，烟雾缭绕，PM2.5，不对，PM10常年爆表的地方？
尘肺病人治疗的第一要务，就是远离之前的工作环境，不要再吸入灰尘！
为了保证王子的安全，王廷卫队有意无意，增加了到山顶的巡逻次数；跟来学习的五位牧师中，有一位15级的大师；塞拉诺大法师带着魔法师们，在小屋附近立下魔法屏障……
如果还有人能冲进圈子，喏，银龙少女正在看什么都新奇的状态，凑在格雷特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格雷特前天亮出来的细菌培养、染色、镜检技术，她已经霸占着显微镜，玩了整整一天了。
格雷特索性不走了。眼看还有一周左右就是选王战，格雷特陪在罗瑟伽王子身边，密切关注他的情况，顺便看着他进行呼吸训练。唯一尴尬的就是，腹式呼吸法什么的，人家一百多年前就会了……
咳，多吸点森林里的负离子也是好的。格雷特默默望天，给自己找借口.jpg。
“你恢复得相当不错！”又一次吹气试验完毕，格雷特在病历本上记下数字，祝贺道：
“已经赶上黑岩部族那个谁了！根据维格兰他们的数据，这几天肺功能还能再恢复一些，到时候，应该有得打！”
“就是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黑岩部族的选王队还在山道上辛苦跋涉。赛瑞拉虽然没有当场动手，盛怒之下龙威稍稍泄露，还是惊跑了一头山羊。而矮人那种结实敦厚的身材，又做不到两人同骑一羊，让牧师先生和哪个矮人共乘么……
“绝不！以光辉之主的名义，我宁可下来走！”
那身材！那大胡子！那体味！让他和矮人骑一头羊，不如直接杀了他！
下来走是不可能的走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下来走的。牧师先生是施法者，是让大家更靠近光辉之主的引领者，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应该得到优待。如果队伍里只有一个人可以有坐骑，那必须得是牧师。
而候选人又要保持体力，应付之后的选王战，就只有其他五个战士轮流跳下山羊，把坐骑让给牧师，自己牵着羊走……
如此一来，速度大大降低，体力消耗大大增加。到了登顶的时候，他们竟然被钢锤部族的候选人英格瓦撵了上来。这位“军队之斧”向他们挥挥手，大步流星，带着队伍超过了他们……
“……”
“……”
“那个精灵太可恶了！”
“罗瑟伽那小子，看着浓眉大眼的，居然串通精灵作弊！”
“等我们赢下选王战，一定要把火锤部族赶出王廷！”
他们恨恨地诅咒着，登顶完成祭祀仪式，再背着装备下山。黑袍牧师拄着木杖，奋力爬山，脸色沉沉：
教廷的队伍太不中用了，居然没能给罗瑟伽的队伍找麻烦！
天地良心，教廷派出的队伍，真的不是没有干活。然而裁判所的行动队，早已覆灭在崇山峻岭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魔法师们深藏身与名；
两支冒充商队护卫的队伍，一支同样消失，另一支，待在山腹贸易区里一动不动，这才保住了没有损伤；
什么？还有野蛮人小队、兽人小队可以雇佣？那是为了和教廷队伍打配合的，主力不在，给钱让他们单独干活，等于把钱往水里丢！
杰洛尼大主教甚至给极北冰原那队强者发了消息。很可惜，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不但没人过来，连个回信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他们没收到讯息，还是出了什么别的变故……
他们比原计划多花了两天才返回王廷。虽然被火锤部族超过，被银髯部族超过，但是好歹，也赶在时限到来前三天完成。一回驻地，就被急急拖进祈祷室，大门一关，两位高阶牧师亲自陪同：
“你！沐浴更衣，静心祈祷！选王战之前，我们尽可能增加你的战斗力，确保你一定能打赢！”
卡伊莫名其妙地被塞进小祈祷厅。沐浴，披上白袍，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喃喃祷告，背诵圣典，向光辉之主敞开心灵。跪得累了，就脸朝下趴在地上，双臂伸开呈十字形——这也是唯一允许的休息方式——稍稍放松一下膝盖……
“集中精神！敞开心灵！尽可能地靠近主！只有这样，你才能接收主的恩赐，才能担负主赋予的荣光！”
选王战前最后一天，卡伊终于被放出祈祷厅，带进一间密不透风的阴冷石室。石室没有用不灭明焰照明，也没有点燃火把，而是在四壁上各悬着一座灯架。十二支手臂粗的蜡烛光焰摇曳，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也不知道蜡烛里添加了什么材料，香气幽幽淡淡，卡伊深深吸一口气，立刻觉得身心都空灵了几分。
石室内，两张齐腰高的石床并排放置。左边床上趴着一个白袍圣职者，金发低垂，看不清面目。卡伊才看了一眼，带他进来的牧师就指着另一张床道：
“衣服脱了，趴上去。”
“要全脱吗？”
牧师指着石床不动，也不说话。卡伊老老实实脱掉白袍，爬上石床，把脸埋进床头圆洞里。下一刻，“喀啦”、“喀啦”，四只铁环从石床四角升起，将他的手腕脚腕牢牢铐住。
“救命！救——”
卡伊大吃一惊，奋力挣扎。后脑上立刻挨了一巴掌：
“安静！这是为你进行刺青，怕你受不了痛苦！——取血！”
一声令下，左手边的石床处，就传来一声清亮的刀鸣。血腥味扑鼻，卡伊竖起耳朵听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答答答答……
好家伙，这血够一碗了吧？
火焰噼啪声，搅拌棒磕碰器皿声，液体沸腾的噗噗声陆续传来。静待片刻，卡伊背心正中，微微一凉，火烧火燎的疼痛瞬间炸开！
“啊——”
他猝不及防地惨叫出声。这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一根针而已，为什么会那么痛，到底掺了什么药剂！
哪怕是人血，也没理由那么疼啊！
“安静！”脑后又是一巴掌：
“向吾主祈祷！大声念！把你的全身心奉献给主！但愿从那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神，和他宝座前的七灵……”
卡伊本能地跟着大声念。隔壁石床上无声无息，除了鲜血滴落的声音，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到，整个石室中，只有他一个人的祈祷语嗡嗡回响：
“看哪、他驾云降临，嘶，众目要看见他、连刺他的人也要看见他，嘶……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他哀哭……”
矮人响亮的祈祷声中，鲜血一碗一碗被端来，一碗一碗落入神术阵，和着秘药调制成深红色的药膏。另一边，长针带着药膏一次次落下，在矮人身上刺出花纹。交错卷曲，不断蔓延。
背上、肩上、臂上、腿上……
“好了吗？”
剧烈的疼痛中，黑岩部族的候选人，模模糊糊听到两个牧师交谈：
“还要继续吗？”
“继续，放心。”另一人淡淡回答：“血还够。”
“可是已经放了这么多血了——”
“这是克林德兄弟对主的虔诚和奉献。普林斯，你要明白，我们每个人都会归于主的怀抱，没有例外。”
喀啦一声，四肢铐锁解开。卡伊面前一片光明，被人拖着翻了一个身，白袍牧师笑眯眯地托着瓷碗，向他亮了亮长针：
“来，我们继续——”
虔诚者的印记深深沁入肌肤。秘药，鲜血，圣力，凝聚为一体，由刺青图纹刻印在人体上。当天深夜，刺青终于完成时，卡伊从石床上被放起来，低头看向自己大腿——
腿上一片光洁，除了为了刺青被剃掉的腿毛，看不见任何颜色与花纹。
“别看了，这个不会显出痕迹。”负责刺青的牧师推着他往外走：
“三天之内，它会增加你的战斗力，让你跑得快，跳得高，力量大，不畏惧疼痛。受到伤害时，只要默念吾主的圣名，就可以提供一定的恢复能力。你抓紧时间尝试一下，熟悉这种新的力量吧！”
迈出门槛时，卡伊百忙中回了一下头。另外一张石床上，白袍的圣职者仍然面朝下趴着，无声无息。
带着新得到的力量，卡伊信心满满地站到了阳光下。在他身边，在他对面，四名候选人身背战斧、手持战锤，身穿全套铠甲，或仅仅穿着胸甲，又或不穿铠甲，围成一个圆圈。
在他们中间，是特意夯实、平整过的场地，也是他们交手的擂台。
选王仪式的最终战——
即将展开。

第三百九十章 光辉之主vs矮人父神！
七个部落，七支选王队伍。
五名参战候选人。
围成一圈。
小圈之外，六支队伍，37个人，围了一个大点的圈子，站在自家候选人身后。之所以有六支队伍37人，是因为有一支队伍今早才赶到，已经失去了加入最终战的资格，候选人和队伍一起滚到后面去了。
什么？选王仪式一共有七个候选人？
最后一队，出发最晚，回来也最晚，这个时候，大约还在山道上爬……
格雷特站在伯纳德身前，一个一个地打量诸位候选人。明晃晃的朝阳从山头斜照过来，五个部族，五个矮人，每个人身上都是亮堂堂的。粗看一片明亮，细细看去，面积各不相同：
罗瑟伽王子和黑岩部族的卡伊，一人一套全身甲。头盔，肩甲，胸甲，臂甲，护腕，裙甲，腿甲，战靴，从上到下，一件不落，把他们包裹成了两个铁皮罐头；
钢锤部族的英格瓦，论反光面积，和他们没差太多。但是仔细一看，就只有头盔、肩甲、胸甲和腿甲，少了些零零碎碎的散件；
银髯部族的麦克斯，装备就更简单一些。一顶头盔，一件胸甲，没了。至于铁骨部族的那位，咳，全身布衣，只有手里的战斧反射着寒光……
各个选王队伍的技术水平，就在七个部族、所有来客的面前，展示得明明白白。打造质量暂且不论，反正待会儿互相开片，武器们有机会互相碰撞，打造速度么，很明显了。
“遵照古老的传统，走过先王的道路。”一片寂静中，矮人王国清清嗓子，开始发表演讲。他的声音轻轻缓缓的，明显中气不足，好在有扩音神术加持，也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
“在父神的注视下，这次选王仪式，有五位候选人通过了前期的试炼。现在，你们五个人，要在所有族人的面前，代表各自部族证明自己的力量。在战斗开始之前，我先问一遍——”
他深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位四百岁的老国王，目光甚至比年轻人还要锐利，一个一个看向候选人时，格雷特分明看到，罗瑟伽王子都向后缩了一缩：
“你们五个人，或者你们代表的部族，有哪一个，要退出吗？”
退出？
那是肯定要退出啊！
格雷特前世是医生，这辈子是法师，物理战斗力约等于零，围观的战斗也不算多。然而就算是他，也明白一个道理：
两个战士PK，全甲和半甲、半甲和无甲，在基础战斗力相当的情况下，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那位穿布衣的，还有那位只有头盔胸甲的，你们两个赶紧退出可以吗？
不要浪费其他人体力了！
奈何事与愿违。老国王的注视下，铁骨部族那位布甲战士率先踏上一步，提高声音：
“有竭尽全力、最后落败的矮人，没有不战而退的矮人。这一战，我绝不会退出！”
得，你都不会，另外两个装备比你好的，更加不会了。格雷特默默翻了个白眼，手指动了动，在罗瑟伽背后勾勒出一行稀薄的，几乎透明的幻影：
俺也一样！
就，皮一下很开心^_^
抽签、战斗，战士和战士之间的交锋，进行得很快。矮人用的武器不是战斧就是战锤，两把重武器撞在一起，那动静，和打铁也没什么两样。
第一场战斗刚开始，格雷特就皱起眉头，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跑什么呀？”一只纤纤素手毫不客气地拉住了他，往前一推：“有我在，斧子飞出来也不会打到你的！”
伯纳德在一边侧目。干嘛，我也在老板旁边啊，难道我就保不住老板安全了吗？
咳……虽然真不是银龙小姐的对手，掰手腕也掰不过……
“不是……他们太吵了……这声音震得我心口嗡嗡的……”
格雷特扶额。捂上耳朵都没用，就像在电影院、在舞厅，音箱低音炮火力全开，捂耳朵就有用了吗？
“唉……”赛瑞拉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她纤细手指轻轻一动，一道清风绕身而起，瞬间，格雷特身体一松，感觉血压都下降了两度：
艾玛，这道风之屏障，起得真是太好了！
相对的，伯纳德一脸哀怨，往旁边挤出去两个位置：什么都听不见，看对战还要掐声音，太难受了！
你们随意，我走！
平心而论，这场对决对一级战士（已经退化到零级）、四级牧师、四级魔法师格雷特来说，毫无观赏价值。对银龙少女来说，也没有任何观赏价值。
他们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到决赛，然后等个结果——
哦，还要等抽签。
五人抽签，一人轮空。
罗瑟伽王子对战刚锤部族的英格瓦胜出，银髯部族的麦克斯，对战铁骨部族的贾森胜出。
然后开始第二轮，罗瑟伽王子轮空，银髯部族的麦克斯，对战黑岩部族的卡伊，遗憾落败——
“终于到决赛了。”格雷特拖了一拖漂浮碟，让它上升了半寸，再次坐上去：
“何必呢？何苦呢？早知道是这个结果，直接让两个全甲战士对战不就完了？”
就很无聊……不是战斧砸战锤，就是战锤砸战斧，特别无聊……
“下一场，火锤部族的罗瑟伽，对阵黑岩部族的卡伊！”
仪仗卫士扬声高喊。下一刻，两个矮人身穿全套甲胄，一个手提战斧，一个肩扛战锤，面对面踏入圈子，相向而行。
“罗瑟伽！罗瑟伽！荣光之锤！”
“卡伊！卡伊！”
欢呼声直上云霄。九成为罗瑟伽王子，一成为卡伊。至于那个“神之舌”的外号，现场并没有人喊，貌似是因为喊起来不响亮……
呐喊声中，战斧和战锤重重地撞在一起。
“哎，你觉得谁能赢？”
格雷特有点紧张。以他的眼力，实在看不出两个矮人，谁的战斗力更强一些。两把重武器弹回去的幅度一模一样，两人退出去的距离也一模一样，退出去之后，再同时往前冲……
而且上次交手的时候，罗瑟伽王子一开始也不落下风，到后来耐力不够才失手。这一次，肺功能提升上来了，其他呢？心脏泵血的速度？肌肉力量？
他算来算去，毫无把握。身边，赛瑞拉好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忽然“哼”了一声：
“讨厌！”
“怎么？”
“那个讨厌的味道！更浓了！浓了好多！”
她手指握了又张，张了又握，指尖光芒闪闪。格雷特一眼看到，赶紧伸手虚按一下：
“喂，你别动手啊！破坏选王战，整个矮人王国都要攻击你的！他们15级以上的人有不少！”
“哼！——那家伙输了我就不动手！”
所以到底谁赢？黑岩部族那边，或者说，光辉之主教会那边，做了什么手脚？
格雷特竭力睁大眼睛。看，看不出来；闻，更加闻不出来；悄悄放一个【侦测魔法】……
呃，两个人，两套全身甲，都是紧急制造出来的普通盔甲，没有附魔，魔法版X光照不出来……
再看两人脸色，不好意思，头盔自带面甲，面甲下面是络腮胡子。以格雷特对矮人的了解，真的没法在这重重掩蔽之下，看出两个矮人谁更有信心，谁离胜利更近一点。
卡伊感觉前所未有地好。温暖的力量，从他的前胸、后背、四肢，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战斧被反震的力量，几乎是立刻就能被肌肉消化，完全不会造成疼痛。哼，那个王子之前就打不过我，现在，更加不可能打赢我！
“嗨！”
他高喊出声，双手握紧斧柄，再一次全力挥出。对面，罗瑟伽王子奋力举锤一格，双臂剧震，脚下不由自主地滑出去两步。
——该死！
这个对手又变强了！
是因为穿着全身甲的缘故吗？出手更重，更无顾忌，更难应付……如果不是气息更悠长了一些，换成一个月前，已经撑不下去了！
但是不能认输啊！炸药用过了，蒸汽机转过了，山爬过了，洗肺都洗过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现在认输的！
认输了，我还怎么告诉所有同胞，洗肺这种治疗，真的安全，而且真的有用！
“嗨——父神在上！”趁着又一次被震得倒退出去，罗瑟伽王子全力一跺脚，铁靴在演武场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双手紧握战锤，高举过头，那一瞬间，格雷特恍惚看到战锤顶端，亮起一道红黑交杂的光芒——
“轰！”
战锤呼啸着砸落。两人的交手节奏，瞬间就从一连串二分音符，变成了四分音符。
矮人国王，长老们，宾客看台上端坐的魔法师们，以及另一边坐着的光辉之主牧师们，个个急促了呼吸。任谁也能看出，双方决定胜负的时刻，快要到了！
当当当当当当！
两柄之间火花四溅。两名战士已经放弃了闪避和虚招，你一锤来，我挡住；你一斧来，我招架。猛然一声大响，战斧和战锤牢牢咬在一起，两名战士弓着腰，低着头，脚后跟死死踏住地面，双臂叫劲，互不相让——
一束纯净的白光，和一蓬红黑相杂的光焰，分别从两人身上，烈烈腾起！

第三百九十一章 你背叛了父神，滚出王廷！
“哗——”
满场大哗。
每个神的神术，或者至少是特色神术、大型神术，都带有独特的光彩。就像光辉之主教会入侵那一次，格雷特在战场上看到的：
光辉之主教会，是接地连天，山岳一样覆压下去的白光；
泉水女神教会，是微微荡漾的水蓝色光华；
自然之神教团，是蓬蓬勃勃的绿光；
而战神神殿，则是坚硬凝聚的黑红色光辉。钢铁般黑，鲜血般红——与之相较，罗瑟伽王子身上冲起的光焰，虽然也是黑红色，却是岩浆与火焰的金红，比战神神术要明亮太多。
罗瑟伽王子身上腾起黑红光焰，理所当然；但是，卡伊身上是怎么回事？！
“卡伊身上是怎么回事？”看台西侧，和格雷特他们遥遥相对的位置，杰洛尼大主教压低嗓子问自己的下属：
“刺青不是你主持的吗？刺歪了？还是药剂调错了？”
【虔诚者的印记】力量深埋体内，几乎没有泄露。如果它随随便便就能被察觉，教廷也不会选用这种手段，宁可赔上一位主教的大半条性命了。
“没有啊！”他身边的牧师一脸委屈：“您是知道我的，一年要刺多少人，怎么可能刺歪！再说了，【虔诚者的印记】这个药剂，想调错也不可能啊！没有比它更简单的了！”
对面，银龙少女轻笑着缩回手指，深藏身与名。
然而，不管是调配出错，还是有人做手脚，纯净的，辉煌的白光，已经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如果只是冥想视野中显现的、只有施法者能看见的灵光，那还有推脱的余地。可是，一道纯白，一道黑红，两蓬光焰相对燃起，即便是毫无超凡力量的矮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家伙不信父神！”
片刻静默后，人群后方，响起一声愤怒的高喊。很快，更多、更高亢的喊声，一浪一浪，加入其中：
“他信那个光辉之主！”
“他背叛了父神！”
“不信父神的人，没资格做国王！”
“滚出去！”
“滚出去——”
乒乒乓乓——
格雷特紧急立起护盾术。开什么玩笑，你们丢鞋子就丢鞋子，能不能丢准一点啊！差点就砸到我了！
而且好臭——呕……
更多鞋子当然丢到了卡伊身上，以及，罗瑟伽王子也挨了不少流弹。幸亏两个矮人都穿着全身甲，只要不是铁靴，被砸一下就被砸一下，无伤大雅。
战斗还在继续，唯一的问题是，地面变得坑坑洼洼了许多，两位战士要注意脚下……
然而，他们的动作丝毫不乱，气势也丝毫没有衰退。卡伊两只眼珠子瞪得通红，吼声如雷，把战斧挥舞得虎虎生风：
被骂又怎么样，被丢鞋子又怎么样，选王仪式是几千年来的传统，是神明注视下的约定，只要我赢下这一战，就不信你们有胆子推翻！
而他对面，罗瑟伽王子伏低身体，紧握战锤，双脚前后错开。前所未有的责任感燃烧在他全身，给他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力量：
矮人王国，绝对不能，交给背叛父神的人带领！
接受他们的帮助，用他们的牧师，这还可以理解；但是，你彻底倒向了他们，信仰了他们——
“你背叛了父神！”
一锤！
“滚出王廷！”
一锤！
“你没资格领导王国！”
一锤！
“滚！”
一锤！
“滚！”
一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伊凶兽一般怒吼起来。他猛然斜跨一步，没有格挡战锤，而是半侧过身子，抬起左臂硬接了一下。肩甲碎裂，臂甲变形，可怕的骨裂声中，白光汹涌亮起——
跟着，就是一抹凌厉到极点的斧光！
“哎呀！”
格雷特惊叫出声。连他都看得出来，黑岩部族那家伙以伤换伤，发出的这一击凶险无比。而且，战斧上的力量，看着甚至没有衰退多少！
“可恶！”
银龙少女怒哼一声。“那家伙，自己给自己治疗！作弊！”
罗瑟伽王子一锤击落，结结实实砸在卡伊左臂上，已经来不及收回格挡。战斧斜劈而下，他只能扑倒在地，极力向外翻滚，躲避这山崩地裂的一击——
“刷！”
“刷！”
“刷！”
白光接连闪烁。大团大团的亮光凝聚在卡伊左臂上，让他每一斧劈下，都比下一斧速度更快、力量更大。罗瑟伽王子被逼得满地打滚，从演武场中央骨碌碌碌，一直滚到了场地边缘。
以矮人的身高、腰围，这么一路滚动，实在像是个贴满了银箔的红烧狮子头。如果是平时，格雷特早就喷笑出声。可是这时候，他半点也笑不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满心忧虑：
怎么办？
怎么办？
有什么法子帮他一把？
输不输的且不说，这斧子挨上一下，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送命啊！
魔法能用吗？神术能用吗？好像场外不能干预的，否则算是作弊，有什么可以不被发现的法子？
他脑海里过片尾字幕似的，一个一个、一排一排，开始翻找自己学过的魔法。场边，两位矮人长老相对而立，手里光芒闪烁，神术蓄势待发；两位高阶战士攥紧了战锤，随时准备冲进演武场，格挡致命一击——
虽然被救下来就意味着输了，罗瑟伽王子输了，就意味着那个背叛父神的家伙要当国王，但是，信仰可以之后掰扯，不能看着王子去死啊！
当！
罗瑟伽王子终于撞到了演武场边缘。他动作一顿，卡伊抓住机会，又是一斧当顶劈下。罗瑟伽王子勉力屈起手臂，用战锤向上格挡，却被砸得双臂一弯。战锤被利斧压着，重重砸在头盔上，轰然巨响——
“啊！”
格雷特从漂浮碟上跳了起来。银龙少女一只手按住他手臂，把他按回座位，另一只手上已经有光芒闪动。就在这时，演武场边缘，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焰升腾！
金红色的，岩浆一般的光芒，再次从罗瑟伽王子身上腾起！光焰灼灼，把黑色的、代表钢铁的灵光，都烧灼成了赤红模样！光焰凝聚，翻卷，爆开，同一时刻，罗瑟伽王子团身、屈膝、蹬地——
顶着瘪了一块，下面汩汩流血的铁盔，重重撞在卡伊胸口！
“他进阶了！”
演武场边，不知多少人惊喜出声。

第三百九十二章 格雷特洗肺，王家认证，进阶好帮手！
罗瑟伽&#183;火锤在八级上卡了十几年。
这个“十几年”，不是他从进阶八级开始算起，而是在摸到进阶的门槛之后，足足十几年没跨过这一步。每次休养、训练、积聚力量，寻找对手或者进险地挑战自己，到最后，总是差一口气。
嗯，名副其实的“一口气”。
罗瑟伽自我感觉，常常就是战斗到最激烈时，气血沸腾、全身力量凝聚，然后，胸闷气短，一口气续不上了。然后，进阶什么的……
再见。
可是这次完全不同！从洗肺成功开始，他就觉得从里到外清清爽爽，用维格兰的话说，“整个人轻了两斤”。奔跑、发力、挥锤、战斗，再也没有那种战斗到一半，胸口憋闷，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感觉了！
势均力敌的对手！
争取胜利的决心！
驱逐叛徒的责任！
千钧一发的险境！
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在一起，十几年厚积薄发，终于，生死关头，一跃跨过了多年的障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怒吼着，狂嚎着，眼仁被热血烧得通红，一头撞在卡伊胸口。“咚”的一声闷响，远在演武场对面的格雷特，都听得哆嗦了一下：
这撞得是有多重啊！
脑震荡！
颅骨骨折！
硬脑膜外血肿！
肋骨骨折！
气胸血胸！
创伤性窒息！
一连串颅脑、胸部外伤刷刷飞过脑海。格雷特摩拳擦掌，指尖白光闪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这里面，有好几种伤势，死亡只要几分钟时间！万一抢救不当，那就是，一条甚至两条人命！
幸好，矮人比人类要皮实得多，头盔和胸甲的保护效果，也比格雷特估计的要强得多。卡伊蹬蹬蹬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而罗瑟伽王子站定在原地，晃晃头，又精神抖擞地冲了上去：
轰！
轰！
轰！
格雷特吐了一口气，轻松愉快地坐下来，继续观战。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漂浮碟边缘，忽轻忽重，一下一下：
80！
80！
80！
哎，这一下40！
九级和八级之间，可以说是一次质变。以魔法师为例，八级法师只能释放四阶魔法，而九级法师，精神力的总量和凝聚程度，就足以释放五阶魔法。
战士的技能虽然没有这么明确的等级划分，但是，一个积累深厚、货真价实，战斗中晋级的九级战士，足以把对手打得满地找牙……
“DUANG！”
“DUANG！”
“DUANG！”
唔，战斗正式进入垃圾时间，锤乌龟壳走起……
单方面的殴打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在卡伊被锤平在地，显然无力反抗之后，就有两个高阶战士进场。高声宣布战斗结果之后，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演武场，直接扔给黑岩部族。
场边光芒闪烁，治疗术一个接一个落下。然而，除了本族，已经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个背叛者、失败者了。
选王小队的矮人们欢呼着冲进演武场。费莱，汉纳，盖文，甚至金娜，团团围住罗瑟伽王子。一边一个，抬起他四肢，高高向上抛起——
“罗瑟伽！”
“罗瑟伽！”
“荣光之锤！”
“新王！新王！新王！”
欢呼声震得山顶隆隆作响。越来越多的矮人们冲进演武场，团团围绕住罗瑟伽王子：接手了他队友们的工作：
把人往天上扔！
不但他，连他的伙伴们，也被一次次扔上天空。金娜身为团队里唯一的妹子，也没能幸免这种庆祝，反而因为体重较轻，被扔得更高了些……
格雷特目瞪口呆，放弃漂浮碟，往银龙少女身边靠了靠。我说各位，这连人带盔甲有200多斤啊！
你们居然能扔这么高！
你们矮人的力气，就不当力气用吗？！
庆祝活动持续了足足半小时。罗瑟伽王子终于被放了下来，双脚踏上地面。他左右一看，辨认好方向，立刻大步往格雷特走去。
大队人马前呼后拥跟着他移动。格雷特脸色一僵，双眼越睁越大，争分夺秒地给自己加持起了防御法术：
法师护甲！
护盾术！
防御远程武器！
羽落术！
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过来，也不许把我天上扔！
咚！咚！咚！咚！罗瑟伽王子满脸兴奋，越奔越快。在格雷特近乎惊恐的注视下，他奔到面前，紧急刹车，原地向后转——
抓起格雷特一只手臂，高高举过自己头顶。虽然身高所限，哪怕他尽量垫起脚尖、伸直手臂，也只能抓着格雷特胳膊肘，举过他肩膀上方稍微一点点……
但是，王子殿下，或者新王殿下的热情和诚意，却无人可以质疑。万众寂静，只有他热情饱满的呐喊，一句句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是我在选王仪式中的同伴，也是一位神医！是他亲手给我洗了肺，治好了我胸闷的毛病，我今天才有进阶的可能！”
“什么？洗肺？”
“真的洗不死人？”
“还可以进阶？”
演武场周围瞬间起了一阵骚动。年长、年轻、年少，人类、矮人、野蛮人、兽人……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盯在格雷特脸上，像是他脸上写着全本说明书，还额外盖了一个“王家御用，质量保证”的大印。
这……
我的确也想宣传一下洗肺的效果，但是，现在好像效果太好了……
格雷特僵着脸微笑以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上午做手术、下午做手术、晚上做手术，每天从早上8点做到晚上12点的悲惨生涯。身边，银龙小姐笑眼弯弯，向他举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这么多大治疗者都做不到呢！只有格雷特可以！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杰洛尼大主教低垂眼帘，面色如常，无喜无怒。他轻轻翕动嘴唇，细如蚊蝇的声音传入周边下属耳中，清晰异常：
“记住这个名字。回去以后……把他加入名册，让裁判所格外留意，寻找机会。”
“是！”
牧师们垂首回应。远处看台上，塞拉诺大法师挥散了锐目术，对身边的法师们道：
“准备谈判吧。咱们帮格雷特谈份好协议出来，看这样子，那帮矮人牧师们学会洗肺之前，小家伙怕是走不掉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格雷特：报酬？给我打几根针吧
“3阶的移除疾病，不能达到洗肺术的效果！计算报酬的时候，洗肺术，至少应该对标4阶神术！”
“移除疾病可以让人痊愈！洗肺术只能暂时缓解！应该降一级算，最多三阶！”
“他施术的时候还要高阶牧师看着！”
“废话！不需要高阶牧师，就不是这个价了！”
希蒙德法师和负责贸易谈判的矮人长老面对面坐着，比拼肺活量，互拍桌子。身边，两三个法师加持了【蛮牛之力】，帮忙拍桌，以壮声势……
格雷特那家伙，一头扎进医疗室就不管了，身边五六个牧师簇拥着，看他诊断、看他治疗、听他解说操作要领；这些条件啦，报酬啦，全是他们来谈！
到底谁才是4级小法师啊！谁才是应该跑腿，送资料，通知大家开会，打理杂事的那个啊！
就很气！
哦，对了。格雷特加入选王队，也不是白加入的。除了一个“矮人挚友”的空头称号，以及登基宴会上坐在新王身边的待遇之外，貌似总得给点儿什么实际报酬。这种事情，也得他们去谈……
不过有一说一，矮人确实是很好的谈判对象，实诚，不会故意压价。在选王战中亮出的炸药采矿、蒸汽锻锤、吹氧冶炼，这些技术用一遍值多少钱，想要技术转让又值多少钱；
做一次洗肺，连耗材带操作，值多少钱；
教导矮人洗肺技术，又值多少钱……
上到长老，下到做会议记录的普通矮人，心里都是一本清帐。嘴上在谈价，脸上，貌似还有点儿愧疚的样子。当然，明明愧疚，还要拼死砍价的原因在于——
“这个报酬不可能全用金币付的！俺们付不起！”
“当然，当然。”希蒙德法师早有准备地点头。要金币干什么？格雷特要金币干什么？小小年纪，才4级法师就有了高阶法师塔，他要金币干什么？
他以后需要的资源，不是靠金币能换来的！
“我们先定个数字，然后问问格雷特他想要点儿什么，在这个范围里扣吧？”
“也只能这样了……”
矮人长老叹气。矮人王国如果有足够的金币，每年购买粮食，就不会是老大难问题了。再说，就算付清了这次的报酬，矮人们这份情，也是欠得大喽……
他们好容易敲定了报酬总额，去找格雷特。格雷特正陷在牧师堆里，聚精会神地往矮人肺里推注生理盐水，听到询问，随口“哦”了一下：
“你们帮他打身盔甲吧？”
他腾出一根手指，往背后指了指伯纳德。立刻，三五根粗短的胳膊四面八方伸出，将野蛮人合力往外拖去。离得最近的矮人赶紧一屁股坐倒，抢过发电机手柄，开开心心地摇了起来……
给野蛮人打造盔甲，矮人王国出动了手艺最高的大师、最好的材料。务求伯纳德7级就能穿得动，到10级以上，哪怕十二三级，仍然有足够的防护力。这不是格雷特的要求，而是他们的心意：
毕竟，格雷特到处请教魔法师，默默钻研，天天弄几只动物往肺里灌水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说过一次，这是为治疗矮人做研究的，你们至少把动物的钱报销了。
这份情，得领。
对了，野蛮人狂化后身躯会膨胀，铠甲要设计成有伸缩性的，还要保证防御力……
即便如此不惜工本，设计、打造、附魔，所有材料费人工费算在一起，还是远远不到应付报酬的一半。希蒙德法师叹了口气，再次带着矮人长老，去找格雷特：
“你还需要什么？咱们多要几样，把帐给平了，不然他们也不舒服！”
“……”
“放心大胆地说！”希蒙德法师努力给他打气：
“除了神器不行——太贵了，而且打造神器要看运气，不是你说要就打得出来，其他的，你随便开口！放心，你那笔报酬，数字大得很那！”
“对！没错！”他身边，矮人长老砰砰地拍胸脯：
“你放心开口！只要你说得出，我们就打得出来！”
格雷特默默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去。随便开口？我倒是想随便开口，他们做得出来吗？
我想要台CT，不用64排的，32排就行，实在做不到，16排也能勉强将就；
想要再来一台核磁，3.0T做不到，1.5T也可以，还不行的话，咬咬牙来个1T的，也能勉强看；
想要个X光机，能自动出片，不用我手画的那种；
想要一台高压氧舱，一台ECMO，不然给我台呼吸机也成啊……
有吗？
有吗有吗有吗？
都不说矮人了，集合矮人、侏儒、野蛮人，这个王国的所有力量，能给我弄出来吗？
但是，希蒙德法师的心血是要尊重的，矮人王国那边的贸易逆差，也是要平衡的。格雷特想了半天，默默掏出一本簿子：
“帮我打一套手术器械吧……”
手术刀柄，短的，长的，加长的，特别加长的，往上弯的，往下弯的；
手术刀片，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尖头的圆头的弯头的翘头的梯形头的；
有齿手术镊，无齿手术镊，直血管钳，弯血管钳，组织钳阑尾钳肺叶钳胃钳肠钳，大弯钩中弯钩小弯钩，骨剪，咬骨钳，骨膜剥离子，骨锯骨锉骨凿骨锤钻弓钻头……
希蒙德法师翻了翻记录簿，默默递给矮人长老。厚厚一本，好几百页，连绘图带标注密密麻麻，尺寸精确到零点几毫米。
字迹有新有旧，一大半页角微微卷起，纸面泛黄。很显然，格雷特想这套器械，想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长老捧着本子哗啦啦翻过，双手微微发颤。这么一大套东西，用的料倒是不多——毕竟绝大多数都是小玩意——但是，打造起来就太烦人了！
特么光刀片就有二三十种你敢信？
那么多钳子，镊子，钩子，到底是干什么的，需要这么多花样？
“……打不出来吗？”
格雷特等了一会儿，不见长老答应，叹了口气。也是，这些手术器械，全都是现代工业的结晶，要求的精度实在太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比如说血管钳，质量只要差这么一点点，要么夹不住血管，要么容易损伤血管壁，真是谁用谁知道。实在不行，他还是用法师之手顶上吧……
“怎么可能打不出来！”长老愣了一下，立刻奋力挺起胸膛。开玩笑！人类要求的器械，矮人打不出来，那简直是耻辱好吧！
“你说！要用什么材料！你说用什么我就用什么！我亲自出手打造！”
……材料什么的我又不懂。那些锰钢，硅钢，铬钢，镍钢，304钢404钢504钢，我就听过一个名字而已……
格雷特默默在脑海里画圈圈。他仔细想了想，开始正色提要求：
“首先要不能生锈。这些器械，是用在人体内部的，生锈了就整个废了。”
“没问题！我给你掺精金！”
“其次，最好方便引导魔法，或者，至少给我嵌一根线，方便我引导魔法。”手术刀自带电烧止血，方便快捷，谁用谁知道！
“没问题！我再给你掺点儿秘银！或者嵌根秘银线！”
矮人长老大包大揽。材质问题，都好解决！
“刀片要足够锋利，器械表面要光滑，强度要够大，特别是弯钩钳子骨剪这些，不能用着用着就弯了……”
“我……我淬火的时候注意……”
矮人长老手捧记录簿，痛哭而去，一路走一路薅头发。希蒙德法师追在后面：
“喂！喂！价钱还没谈呢！”
价钱格雷特是不管的。他要做手术，要冥想，要应付银龙少女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每天忙得团团转。只知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他要的手术器械一件一件被送了过来，外带希蒙德法师的回复：
“你的报酬貌似还剩点儿，再打一套又不够。你看看，里面有哪些比较重要的，让他们多打几件？”
手术刀片是不嫌多的，血管钳组织钳也不嫌多。还有各种拉钩，胸腔牵开器，腹腔牵开器……
哪样都想要。格雷特手指动了动，再动了动，在各种各样的手术器械、工具里犹豫了再犹豫，终于叹一口气：
“帮我打几根针吧……”
普通的空心注射针，小魔怪“金币”自己能够生产。给他一块钢锭，再给他一枚金币，一小时几百根针就不是个事儿。但是，要求比较高的针……
“帮我打造一套针头，外径0.6到1.6mm，长度15到20cm，针管壁厚度0.2到0.5mm，具体对应尺寸我表格里都有写……针壁光滑，针尖刃口必须是斜面，针管强度……反正，笔直从野猪背上插进去，插进骨头缝隙，不能弯了！”
“你……你这又是要干什么……”
临床四大穿刺，腹穿，胸穿，腰穿，骨穿。腹穿和胸穿，针头穿过的只是皮肤、肌肉组织，用普通注射针也能凑合。可是，腰穿、骨穿的针头，需要的强度特别大，小魔怪的能力，还搞不定。
格雷特一直记得，刚刚登上黑门半岛时，遇到的那个狂化无法复原，疑似脑内出血的野蛮人。如果他手里有根腰穿针，就可以取脑脊液，诊断就更有把握了！
“对了，再来一套骨穿针，标准在这里……”

第三百九十四章 跟着银龙去旅行
矮人长老哭奔大熔炉。
拒绝打造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打造不出来，也是不可能的。赌上矮人们数千年擅长铸造的名声，赌上父神的荣耀，既然格雷特开口要求了，就一定要做出来！
又不必镶宝石、又不必附魔，又不要求装备级别和杀伤力，不要求承受多少级战士的爆发；人家只要些零零碎碎的小工具，充其量形状特殊了些、精度要求高了些、种类繁杂琐碎了些……
摔！
那个长针要怎么打啊！
长20厘米，外径0.8毫米，内径0.5毫米！这么细的长针，要做成空心已经不容易，还要保证粗细均匀，内外壁光滑，强度要足以戳进骨膜而不弯曲！
这是侏儒的手艺，不是我们矮人的活计啊T_T
老矮人一咬牙，一跺脚，让徒弟们跑腿摇人！长老团，各位大师大匠，全都过来！要秃头，也不能我一个人秃，必须大家一起秃！
光用锤子不行，光用火焰不行，大不了用神术！直接祈祷父神的庇佑，神术塑形，把他要的东西做出来！
矮人长老绞尽脑汁，为格雷特的事情费心费力。他并不知道，他有这个秃头的机会，还是因为之前另一拨人，已经为格雷特愁白了头发……
“你去和评审会联系。”
“你去。”
“你是贸易团的团长。”
“你才是塑能系的，雷霆之主的直系学生。”
“别，我老师才是迪卡尔阁下的学生，我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贸易团出访矮人王国，理论上，应该多少人去，多少人回来。实际上？实际上当然并非如此了！
跟团的魔法师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要战斗力有战斗力，要阅历有阅历。从矮人王廷到议会总部，自己单个儿游历，都能顺利走回来。就算偶尔有翻车的，那也是法师成长的必然过程，一个两个损耗，在议会的承受范围之内。
所以，议会管理魔法师，并不像格雷特前世的国家，管理外交使团那么严格。只要完成了贸易洽谈任务，有几个成员脱队去大荒原探险，或者去游历什么的，议会并不太在乎……
格雷特除外。
四级的小法师要什么自行车，不，要什么自由行动权！不跟随大队，你自己跑得回来吗！能保证自己安全吗！万一路上有个黑店，或者路边有个打劫的，又或者光辉教廷派出刺客，你保得住自己的命吗！
再说了，卡莱尔大法师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人好好带回来的！
雷霆之主is watching you……
所以，当矮人王国盛情挽留格雷特多住一段时间，顺便传授洗肺法术时，以塞拉诺大法师为首的贸易团，第一时间启动远程通讯手段，向总部请示：
是拒绝矮人王国的请求，直接带人回来？
还是把格雷特安置在矮人王廷，过一段时间再来接？
要不要留人陪伴保护，过多久来接人？
对了，格雷特还勾搭了一条银龙，现在银龙小姐天天粘在他身边，看他洗肺看个没够……
滋啦一声，远距离小型传送阵边缘，几颗晶石同时闪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魔晶黯淡碎裂，传送阵上，出现了一只严丝合缝，四面镶嵌星座图案的珠宝盒来。
塞拉诺大法师亲手打开盒盖，捧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宝螺，安置在盒顶凹槽上。然后，又取出四块格外硕大纯净的魔晶，小心翼翼，各自嵌入珠宝盒四角。
第四颗魔晶“咔嗒”一声就位。紧接着，盒子外侧的星座图案，就一颗星接一颗星，一条银线接一条银线地亮了起来。
当珠宝盒四壁，诸天星斗全部亮起时，宝螺自中心至螺口，漫出一片珍珠似的蒙蒙光华。
“这里是尼维斯城，议会最高评审团。”宝螺内部，响起一个有点失真、伴随着滋啦滋啦杂音的男子嗓音：
“我是萨姆。听得见吗？”
“萨姆委员。”塞拉诺大法师微微低头，行了个法师礼：
“这里是矮人王廷，我是塞拉诺。请讲。”
“评审会昨天看了你们的信息。”这种远距离及时通信方式，代价极大，即使是评审会也烧得肉疼。老萨姆说话的速度都快了不少，显得匆匆忙忙：
“这次会谈，取得了极好的成果，评审会感谢诸位的努力。至于带格雷特回来的事情——他现在怎么样？进阶了没有？或者，摸到进阶门槛，准备调状态了没有？精神力增长是否平稳，有没有焦躁？”
“没有，都没有。”贸易团的魔法师们相对苦笑，塞拉诺大法师加快语速，尽量简洁的回答：
“一切安好，就是不进阶，本人也不着急。最近正忙着教矮人们治疗，其他的事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银龙呢？”
“对他很感兴趣，也很友善。这几天，一直在他身边，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银龙的年龄和战斗力？”
“她没有变回原形，不好估算。但是，精灵形态的战斗力，大约在八级到九级之间。”
对面片刻沉默。忽然，宝螺外壳光芒剧烈震颤，突然拔高的滋啦滋啦声里，响起一连串椅脚蹭地的声音，伴随着魔法师们敬畏的致意：
“雷霆之主阁下。”
“雷霆之主阁下。”
“阁下——”
居然亲自来了？塞拉诺大法师反射性地站了起来。虽然看不见对面，身边的魔法师们也紧跟着站起，低头，肃立：
“阁下，恭迎您的到来——”
“那个小银龙叫什么名字？”雷霆之主突兀地问道。塞拉诺大法师愣了一愣，赶忙回答：
“赛瑞拉。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
“流光闪耀……”对面低吟一声。塞拉诺大法师凝神屏气，不敢说话，其他人更加不敢吭声。片刻，宝螺内部，猛然划过一声凄厉的爆鸣，声音尖利，人人抱头捂耳：
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情！
对面打起来了吗？
还是叫出了银龙的名字，被对方杀上门了？
长长久久寂静。如果不是宝螺内部，还有“滋啦滋啦”的轻微声响，塞拉诺大法师几乎以为这件通讯工具坏了，或者对面已经关闭了通讯。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再深呼吸一下，侧耳倾听，终于听到宝螺内部，传来了极其细微、异常急促的呼吸声。
很好，议会无恙，评审会无恙。塞拉诺大法师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和同事们互相交换眼色，并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
还好发讯息请示了。传闻当中，雷霆之主对格雷特异常关切，果然不是假的。就这动静，难不成雷霆之主横跨千里，直接飚去找龙族了？
“吱——”
又是一声啸叫。紧接着，宝螺的珍珠色内壁，猛然一亮：
“打开传送阵！”
“什么？啊！遵命，马上！”
塞拉诺大法师在空间袋上一抹，取出四颗小号魔晶，嵌上传送阵的能源位置。远距离小型传送阵即刻大放光明，光芒暗去时，一只深褐色的，巴掌大的木匣，安安静静躺在中心。
塞拉诺大法师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匣子看着极不起眼，用的木料却是阴栴木，一种只产在异空间的特殊植物，遮蔽魔法波动的能力极强。用它来传递物品……
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魔法装备吗？还是一次性传送用品？有多强？是几级的魔法物品，才需要用阴蕨木做的盒子，才能用传送阵安全传递？
“你把这个匣子交给格雷特。”对面，雷霆之主干脆利落地吩咐：
“然后就别管了，按计划回来。格雷特要待在王廷就让他待着。银龙……嘿！”
“……是！”
塞拉诺大法师连盒子都没打开，直接塞给了格雷特。贸易团就此启程返回，把格雷特扔在矮人王廷，做手术做得不知今夕何夕。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矮人们层出不穷的问题：
“后退！重新洗手！重新穿衣服！——无菌法则呢！你的手不干净，就是在害死你的同胞！”
“催生藤蔓慢一点！慢一点！没有把握，就用秘法眼照着慢慢来！——笨蛋，你走错门了！”
“藤蔓中部膨胀！——停！膨胀的位置再下面一点！你这个位置，水照样往另一边肺里灌！”
“别慌，缺氧了而已！把水抽干净，往另一边肺里吹氧气！”
“啊……好无聊啊……”
别怀疑，这不是格雷特，而是满脸无趣的银龙少女。第一次看见洗肺，她满眼新鲜，恨不得钻到矮人肺里去；第十次看见洗肺，她手指弹动，跃跃欲试；第二十次看见洗肺……
“格雷特，这些矮人好笨啊！这点儿都学不会！还是让我来算了！”
“别闹……”格雷特苦笑着阻止她：“你学会有什么用？你又不可能一辈子在这儿帮他们治疗。这些矮人学会了，才能惠及他们的同胞啊！”
“哼！没劲！——格雷特，你答应告诉我心脏里为啥有电的，什么时候给我讲啊！”
“再等等……再等等……”
格雷特苦笑。赛瑞拉扭头就走：
“哼！没劲！”
她这一走，就是连续两三天没有出现。就在格雷特以为她已经回家的时候，少女风风火火地卷进来，一把拖住格雷特，往外就拉：
“你教完了没有啊！——跟我走，我们去弄心脏！”
“等等、等等！让我再教他们一个月！”格雷特奋力挣扎：
“半个月！十天！……赛瑞拉，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啊！”
“哎呀！”
赛瑞拉一松手，扭头就逃。
格雷特意料之外的发现，给他又争取了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耐心耗尽的银龙少女，还是拎着格雷特踏上了旅途。

第三百九十五章 龙血没了！损失一个亿！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在高空中放声大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赛瑞拉，放我下来啊！伯纳德还在下面呢！”
“不放！让他自己跑！我拎他干什么呀！”
伯纳德呼哧呼哧，在下面山道上跑得满头大汗。说好的一起走，一起走，没走出多远，银龙小姐就化成原形，抓起老板飞走了！
保护老板是我的任务啊！怎么可以被甩掉！哪怕追到龙巢，我也要追上他们！
山道上，骑着山羊巡逻的矮人骑士们，慢慢张大了嘴：
“居然是龙啊……”
不愧是小神医啊！
能和一位精灵游侠交上朋友，大家私下议论起来，已经佩服得不得了了。虽然，还是要吐槽一下，小神医为什么要和那些矫情的长耳朵交朋友。等到发现对方是龙族，兄弟们除了惊叹，就只剩下惊叹了。
能搞定龙族的脾气，小神医，真是太厉害了！
“原来是龙吗……难怪……”
王廷大门口，唯一没有跟着教廷队伍离开的马丁牧师，垂下眼帘，慢慢叹了口气。
原先以为，教廷百般筹谋，还是有一线胜利的可能；现在看来，这一线可能也不存在。以那个龙族少女对教廷的敌意，黑岩部族真的获胜，她是真敢当场杀人的！
就是……不知道杰洛尼他们，把消息传回去以后，裁判所会派多少人来杀个这小家伙……可惜了啊，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治疗手段……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现场的情况，雷霆之主嘴角，也勾起了一丝促狭的微笑。小家伙，现在就去接触龙族，对你的级别还有点儿太早。但是，既然已经碰上了，就好好和他们打交道吧！
“呵……龙啊……”
龙族的性子，可没那么容易打交道呢！小家伙，好好加油吧！
流光闪耀家族，是龙族当中相当强盛的一支。他们家小公主缠上的玩伴，玩够玩腻之前，除非我亲自出手，否则，你怕是回不了尼维斯城了。要么，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她直接拐回来……
格雷特可没空想拐不拐的事儿。一言不合被抓上半空，他害怕倒是不害怕，焦躁却是真的焦躁。伯纳德还在下面狂奔啊！你抓着我飞出去几百里，你方便了，他怎么办！
野蛮人性子又憨又实，你把他丢下，他是真的能追着我跑到死的！
“放我下来！”他在龙爪里努力挣扎。银龙少女对他不可谓不关照，龙爪轻轻收拢，没破皮没流血，连衣服都没抓碎半点。但是，要用肉体力量挣脱龙爪……
别说格雷特，就算换成伯纳德也绝无可能。格雷特奋力挣扎，不过是表示一下态度，真正有用的还是嘴炮：
“你不带他，我不跟你去了！放我下来！”
“嘿嘿～～你不想去也不行～～～啦啦啦啦啦啦～～～”银龙快乐地在空中唱着歌，破风而行：
“跑不掉，跑不掉，格雷特跑不掉～～～飞走辽，飞走辽，赛瑞拉飞走辽～～～”
“……”格雷特冲头顶翻个白眼。他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眼看脚下又掠过一座山头，给自己加了个传音法术，卷着一缕声音，定点送到赛瑞拉耳边：
“前几天你跑哪儿去了？一身血腥味儿，是不是去杀人了？”
“哎呀！”
银龙在空中晃了一晃，笔直往下坠落。她惊慌失措地连拍好几下翅膀，好容易止住自由落体状态，往上拔升。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不就是杀几个人嘛！……我答应你不当场动手了！……都已经忍到选王以后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是不让你杀。”格雷特叹了口气。银龙小姐激烈高傲，一点气都受不得，吃了亏一定要报复回来。能忍到选王以后，已经非常给他面子了：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受伤？你那天回来血腥味好重……”
“没……没有。”赛瑞拉的声音又小了一点，顿一顿，忽然变大：
“当然没有！杀几个人而已！怎么会让我受伤！那些家伙根本伤不到我！就那些矮人，我两爪子就干掉了！”
“等等。”格雷特皱眉打断她：
“你到底杀了几拨人？”
“两拨……南边一拨人类，北边一拨矮人……”声音越来越小，巨大的银龙扑扇翅膀落在山顶上，向格雷特伸出另一只脚爪，声音娇软，委委屈屈：
“格雷特，我脚趾尖尖好痛……”
“……”
月辉小公主说到做到，说了杀人，就一定要杀。先往北飞，灭掉了黑岩部族的选王小队，当然，和他们一起走的，带着讨厌味道的族人，也顺爪一起干掉；然后，再往南飞，干掉了离开王廷的杰洛尼大主教一行。
战斗中现出原形，爪击、翼拍、尾抽，所向披靡。唯一的战损，就是被一柄匕首刺在龙爪上，巧巧在脚指甲缝里断裂。她甩、剔、啃、咬，折腾出十八般花样，自己就是拔不出来……
指甲缝里扎根刺的感觉，真是谁扎谁知道。
一刻钟后，格雷特坐在漂浮碟上，指挥伯纳德给银龙修脚指甲。野蛮人加持了【蛮牛之力】、【鼓舞术】，满头大汗，埋头干活，格雷特在边上一声声叹气：
“唉，所以让你带着伯纳德啊。你看，我力气小，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伯纳德能帮我很多……没有伯纳德，谁帮你拔指甲里的刺啊……”
“呜……”
银龙眯着眼睛卧在地面，下巴垫在右前爪上，尾巴一甩一甩。坚硬的山石被她抽得火花四溅，一块块向外崩裂：
“可是他跑得好慢啊……我带着你飞，两天就能到姑姑那里了，和他一起在地上走，二十天都到不了……哎哟！”
“伯纳德小心！”
格雷特大叫一声，左手攥住【无尽墨水笔】，给伯纳德丢了一个羽落术。伯纳德刚才奋力往上一拔，抽出银龙指甲缝里的断刃，一蓬淤血跟着飚射。赛瑞拉剧痛之下，爪子一挥，直接把他打飞了出去……
幸亏只是反射性的一挥，伯纳德身上挂满护甲，才没打出个好歹来。羽落术加身，他飘飘悠悠往下掉，很快就被格雷特丢出条活化绳，拽回原地。
拽完回头，才看见地面上泡沫翻滚，却是龙血落在石头上，已经腐蚀出了一个深坑。
“啊——”
格雷特惨叫一声。那是龙血啊！龙血啊！
我都没来得及收！
议会的货物列表上，龙血卖1000贡献点一滴，有价无市！
心痛到无法呼吸……

第三百九十六章 物理冷静和魔法安慰
旅行队伍终于还是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没办法，已经接受了伯纳德的帮忙，银龙小姐总不可能拉下脸不认，直接抓着格雷特飞走。至于一只爪子抓格雷特，另一只爪子抓野蛮人——
绝不可能！
本小姐是高贵的银龙！是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带格雷特一个人飞，已经是极限了！
绝对不是因为指甲还没长好……
只不过，这样一来，行程就大大放缓了。从矮人王廷到龙巢，直线距离八百里，月辉小公主抓着格雷特也只用飞两天——就这，还是考虑到格雷特扛不住风，要放缓速度。可是，三个人晃晃悠悠在地上走……
“好慢啊……”
赛瑞拉第一百零一次抱怨。直线距离八百里，沿着山路绕来绕去、迂回转折，一千六百里都不止。纯靠步行，把两天乘个十，再翻个倍，都走不到。
格雷特非常抱歉地看着银龙小姐。这心情他理解，真的理解。赛瑞拉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等于明明可以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直达，还要在地上陪着人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没有被人从五指山下挖出来，头上还没有紧箍，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只好想方设法安慰：
“你跑这么快也没意思啊！你不是想看我治病吗？治病治病，总得要有病人，才能治病啊！你姑姑那里，方圆百里都没有人——这一路走过去，有新鲜的病人，我都治给你看好不好？”
“那……那要是没有病人呢？”
“怎么可能没有啊！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格雷特信心满满地回答。没病人？开什么玩笑？他们送医下乡，随便哪里转一圈儿，都能扫出七八个几十个病人来，怎么可能没有病人？
再说了，这个地方人均识字率感人，赤脚医生政策没有，村里乡里，有没有治疗者纯看缘分——哪怕是个翻山越岭、采草药治疗病人的药师，也是稀缺资源好吧！
像他这样的四级牧师，披上麻布袍子，拄起橡木杖，绝对可以一分钱都不带，从黑门半岛南端吃到北端，再从北端吃到南端的！
——咦，关键词为什么是“吃”？
但是，信心满满的格雷特，很快就被打脸了。第一天晚上，没有病人；第二天晚上，没有病人；第三天晚上，从入住到就寝，小村落里一直安安静静。直到半夜三更，一声惨叫划破寂静：
“啊——”
格雷特立刻从被窝里跳起来，手忙脚乱套衣服。一边穿，一边已经大声喊道：
“什么情况？我是治疗者，有人需要帮助吗？”
“没事儿！别管闲事！”
一个粗嗓子当即吼了回来。格雷特眉头一皱，并没有反驳，坐回床上侧耳倾听动静。然而隔壁房间里，银龙小姐又脆又亮的声音，却直接喊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啊！施法者主动提供帮助，你就这态度？——格雷特，我们看看去！”
……得，继续穿衣服吧。格雷特快手快脚穿好外套，房门果然已经被锤得“哐哐”直响：
“格雷特，你好了没有？我们一起去看一下！”
“来了！”
格雷特和伯纳德一前一后奔出。银龙小姐控制着一个光球在前，循声找去，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出事的地方：他们留宿的房东家隔壁，一座有些低矮，门口却开满鲜花的木屋。
火把摇曳，小小的村子里，已经有七八户人家被惊了起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只是围在外圈，听着那个粗豪的嗓子一声声骂：
“下贱！不学好！我几个月不在家，你就跟野男人做出这种事了！——说！你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格雷特一皱眉。房间里的少女并不说话，只是嘤嘤哭泣，连惨叫声都竭力闷住。男子却更加愤怒，摔摔打打，不断咒骂。忽然房间里“轰”的一声巨响，少女长声惨叫：
“啊——”
“住手！”格雷特下意识地叫出声。他往前一步，伯纳德立刻跟进，高声道：
“住手！”
“要你管！”
房间里怒吼。又是轰的一声，格雷特不再迟疑，一指木屋房门。伯纳德上前一步，银龙小姐已经直冲进去，一脚踹开木门：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吵什么吵！有孩子是多好的事儿，你骂她干什么？还要打她？！——格雷特，你来看看，她有没有危险！”
格雷特缓步入内。木屋里满打满算只有一间房，中间火塘上悬着个陶锅，下面火堆已经封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暗红色；左侧放着些猎弓、砍刀之类的武器，正面和右侧各铺了一条毛毡，大约就是主人睡觉的地方。
房间里一男一女，男子是个中年男子，身高体壮，胡须已经有了银丝，被赛瑞拉一只手掐在地上，百般挣扎不起来，只能骂人；右侧的少女蜷缩在毯子里，哭得满脸是泪，照明术下，脸色苍白异常，额头一层密密细汗。
——看着就像有事儿的样子。
但是，我现在立刻就上手，很明显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格雷特默默叹了口气。他往后招招手：
“伯纳德，你接替赛瑞拉，让这位先生出去冷静一下；赛瑞拉，你过来安慰一下这位姑娘，让她坐起来，我好给她检查。”
“好的老板！”
伯纳德粗大的手掌伸了过去。一按、一扭，把中年男子双臂反剪，直接拖出了门。没多久，格雷特就听见门口不远处，咕咚一声水响……
让他冷静，不是这样物理冷静啊！
算了……
格雷特装作没看到、也没听到。他关上木屋房门，背对着少女，让赛瑞拉低声安慰她。背后【魅惑人类】的魔法波动微微荡漾，银龙少女轻快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格雷特，你可以过来了！”
行……吧……
一个物理冷静，一个魔法安慰，你们两位倒真是有志一同……格雷特转身走到毛毡边上，第一眼，就看见了少女高高隆起的腹部。
全腹膨隆。
emmm……难怪她爹骂成这样。
不过，临床上有一句：你看着像怀孕，很可能不是怀孕；你看着不像怀孕，一定要想到怀孕的可能。且让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格雷特单膝跪下，双掌合拢，飞快地开始搓手。

第三百九十七章 没怀孕——但是孩子是我的！
“你好，我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自然之神的牧师。你叫什么名字？”
“加林娜。加林娜&#183;塞恩。”
“今年几岁了？”
“十五岁。”
“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
格雷特盘腿坐在毛毡边上，柔声询问，一边问一边刷刷刷记：
女，15岁，看种族是野蛮人，因剧烈腹痛……算了入院什么的是不存在的。患者未婚未育，无流产史，平素月经规律，月经周期、经期及经量正常，无痛经史。
银龙小姐的【魅惑人类】真心好用。问她有没有流产过什么的，她居然没有跳起来打我！
换成前世，询问年轻女患这种问题，医生总是如临大敌。要察言观色，和病人斗智斗勇，还要防着被病人父母打。哪像现在，问什么说什么，听完心肺以后，让她躺下去接受查体，也乖乖听话……
格雷特感激地望了银龙小姐一眼。有她在真是太方便了，为年轻女患诊疗，就不用想方设法再去拉个女护士。什么？她是银龙？
银龙也是姑娘嘛！
格雷特感慨了一下，把精力集中到加林娜腹部。只一眼，他的脸色就严肃起来：
偏的。
膨隆的腹部，并非中间最高、左右对称，而是明显地偏向右侧。
这就有点麻烦了……膨隆偏向右侧，肝肿大？右肾？肠道？膨隆到这个程度，炎症的话，已经非常严重了……
“格雷特，她是不是怀孕了啊？”
“嘘！”
格雷特头也不抬地轻嗤一声，让她不要说话。他搓热双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加林娜腹部，四指并拢，沿着膨隆区域周边一点点触摸：
确实能触及一个巨大肿物。上达剑突，下达脐水平线……这个位置，基本上可以排除是怀孕了……怀孕的话，膨隆还要再下去一些，位于盆腔部位，脐水平线以下。所以，如果这姑娘的父亲再骂，他立刻就能喷回去：
没有怀孕！哪里怀孕了！至少，这么大的肚子，不是怀孕造成的！
确定不是怀孕并不能解决问题。格雷特继续检查，肿物右侧达腋前线，左侧……达锁骨中线……这偏得有点厉害啊！稍稍推挪一下，没有活动性，啧，有点麻烦……
格雷特瞟了边上的病历本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患者身上。赛瑞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招招手，一股清风卷出，将纸笔一起卷到她手里：
“格雷特，你说，我来记！”
“别闹！”
格雷特轻喝。病历哪有那么容易写，哪怕是学过几年医的实习生，第一次听写病历，都能被带教老师骂到臭头。你对医学完全一知半解，怎么写？
——还有，放下我的【无尽墨水笔】！
那是X光的光源！马上就要用到的！
“让我写嘛！”
赛瑞拉不满地嘟起嘴。她知道轻重，没有伸手去拽格雷特胳膊，却也弹出几个彩色小光球，在他前方不远处上上下下，飘来飘去，表达自己的不满。格雷特无奈地看她一眼：
“行行行，我说你写——来，开始。全腹膨隆，移动体位时形状无明显改变——”
“膨隆是哪个词？”
“你先空着。未见胃肠型和蠕动波，右下腹肌紧张，麦氏点压痛——”
“等等等等！什么和什么？”
“……你看，还是我来写吧。”
赛瑞拉直接将病历册糊在了他脸上。
嗯，以银龙小姐的力量值来说，这一糊，已经十分温柔了。
格雷特晃晃脑袋，把病历册晃下来，继续触诊。嗯，右侧附件区未触及异常，左侧附件区可触及半个手掌大小的囊性肿物，活动欠佳，无压痛。又是一个麻烦，啧，而且他还并不擅长妇科。
有手术都是请妇科大佬下来会诊的！
临床上有个笑话，普外科医生、泌尿外科医生和妇科医生，合作进行一台手术。普外科医生一边扒拉肠道，一边祈祷不要碰伤了输尿管和输卵管；
泌尿外科医生一边游离输尿管，一边祈祷不要碰伤肠道和输卵管；
妇科医生一边松解附件粘连，一边祈祷不要碰伤了肠道和输尿管……
隔行如隔山，就是这么悲催。
格雷特小声嘀咕着，顺手把【无尽墨水笔】塞进患者身下。嗯，看着肠道没有肠梗阻的样子，那么疼痛、惨叫，首先考虑阑尾炎的问题了。以及，右腹部巨大肿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沉吟着把【无尽墨水笔】往上移。他瞳孔瞬间一缩：
在患者右腹部的肿物内部，他看到了这个位置上，本不该存在的钙化点！
行吧，看来应该B超上场了。格雷特飞快画完腹部平片，掏出宝贝小瓶子，往患者腹部涂超声耦合剂——其实就是甘油。嗯，便宜，能量产，用途广泛，还可以用于合成多种有用的玩意儿……
哪怕这玩意用来做B超，精度被前世的水性耦合剂甩出十八条街，也不妨碍格雷特随身带了一大瓶。
格雷特手指成爪，五指尖端贴上患者腹部，瞑目凝神，催动B超魔法。一瞬间，赛瑞拉的眼睛就亮了，探过脑袋，尖尖的精灵长耳朵向外展开一圈，露出一轮尖锐的棘刺，和被棘刺撑开的半透明皮膜：
“什么声音？你弄这声音作什么？”
她甚至试图去摸格雷特手指。格雷特一巴掌拍开：
“别闹！检查呢！”
右侧附件大小及回声正常；左侧附件见囊性光团回声，大小……冥想视野内反馈过来的情况，大概比他的半个手掌大一些，也就是6cm到5cm，内液稠。右上腹……
手指一点一点一动，格雷特的脸色，也一点一点严肃起来：
“右上腹见上达肋下、下达脐水平、右侧至腋前线、左侧至左锁骨中线囊性光团回声……有分隔，内液清……可见液体平面，有，有强反射回声光团！！！”
“怎么样？她到底怀孕了没有啊！”
赛瑞拉再一次探过脑袋，如果不是耳轮上的棘刺隔着，下巴几乎要放到格雷特肩上。格雷特眉头微皱，默默无言：
怀孕肯定是没有怀孕的，但是……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一个干涩的，嘶哑的，和女患者父亲毫不相似的男声，远远地，一路高喊：
“孩子！我的孩子！把那个孩子给我！”
赛瑞拉一按地板，腾身跃起。片刻，她就掐了一个瘦小干枯，一身黑衣的死灵法师进来：
“那孩子是你的？”
“是鬼婴！是我培养长大的！当然是我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手术主刀权，谁也别和我抢！
格雷特做B超的手顿住了。
啥？
鬼婴是啥？
培养长大是什么鬼？
他都检查得七七八八了，结论都快出来了，这会儿告诉他，是死灵法师培养的鬼婴？
格雷特想回头问问，手一动，还是停住。B超都做到一半了，还是做完比较好，半路走神会影响检查准确率。
嗯，肝脏有些移位，肝内胆管扩张，胆囊，脾脏、胰腺都没问题，阑尾肿胀，没有肠梗阻……
至于那个死灵法师，什么时候都可以问——唔，伯纳德已经拉着冷静完毕的患者家属进来了……
“就是你害我女儿？——给我去死！”
中年男人一身是水，湿淋淋地扑上来。如果不是伯纳德及时拽了一把，大概率两人就要扭到一起，打成一团了……
幸免于难的死灵法师理直气壮。他在银龙少女手里挣扎着，奋力昂起下巴，端起一个骄傲的姿态：
“谁害她了？——三年之前，她母亲生病的时候，你们求我出手治疗，答应过我什么？让她帮我做一件事，什么都可以，是不是你们答应的？”
“可你没说是培育鬼婴！”
“废话，不是为了鬼婴，我帮你们干什么？再说了，鬼婴又不是我放进去的，她本来就怀着的！”
“咳——”格雷特终于检查完毕，转过来加入讨论：
“打断一下。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忙，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您怎么称呼？”
“诺德马克法师？”死灵法师眼睛一亮。他急急地挣起来：
“《论痢疾大规模爆发的隔离与治疗》？《几种流行病致病细菌的研究》？”
这里也有读过我论文的人？格雷特有点惊喜，飞快点头。果然，研究系和研究系比较好沟通，几句话，他就问出对方做了些什么：
利用特殊手法，把女子体内的鬼婴培养长大，作为他手中死魂的容器。——之所以要用鬼婴，是因为活的婴儿有自己的灵魂，和死魂互相排斥……
“怀着鬼婴的女人可难找了！我找了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三个，前两次附体都失败了，培养出来的鬼婴只有一团肉，没有骨头，根本不能用……”
“你是说，她本来就怀着鬼婴？”
“当然啊！我又不能无中生有！”
格雷特默默为他点了个蜡。本来就有，只是用法术催长，这样前后就对上了，不就是畸胎瘤嘛！这玩意发病率确实不高，以黑门半岛的人口密度，这位老兄十年能找到三个，运气已经非常好了……
不过，老兄你是用什么法子，把畸胎瘤催生到这么大只的？一般来说，4－5厘米直径就已经很大了，10厘米的，临床上都很少见了！
“你胡说！”中年男人在另一边怒吼：“一定是你害了我女儿！”
“她没怀这东西，我找她干什么？”
“就不能是你用法术放进去的？”
格雷特叹了口气。他转身面对女孩的父亲：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首先得解决问题。您的女儿肚子疼成这样，我可以先为她治疗吗？”
“你想怎么样？”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他。格雷特努力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助您的女儿。——你看，我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这位小姐是精灵，我们怎么会伤害您的女儿呢？”
自然之神牧师和精灵的名声，很显然比死灵法师好得太多。男人脸上的戒备稍微淡了一点：
“你们预备怎么做？”
格雷特想了想，先凝聚了一团治疗术，渗入女孩体内。他现在也越来越懒了，能用治疗术的场合，就不想开刀。嗯，微创是趋势，那么治疗术就更加是趋势了，不是么？
在B超的指引下，治疗术顺利的到达了阑尾位置。眼看着肿胀的阑尾越来越小，而女孩惨白的脸色，也略微恢复了一点，格雷特拍拍手：
“如果只是腹痛的问题，那么，现在已经解决了。但是这个鬼婴——”
他转向死灵法师：
“到它培育完成的时候，你要怎么把它取出来呢？”
死灵法师做了一个剖腹的手势。
“我杀了你！”
伯纳德悄悄放开手。中年男人猛扑上去，掠过故意晚了一步才闪人的赛瑞拉，把死灵法师一顿爆锤。被黑了一把的死灵法师连挨了几下重拳，才撑起法师护甲，抱头蹲地：
“别打，别打！——我带了圣水来的！带了不止一瓶！肯定不会让她死！”
格雷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事先不说实话，连哄带骗，把人家姑娘肚里的玩意弄大，这种行为肯定值一顿打。如果换做前世，那就不止一顿打的事儿了，参考那个在患者肝脏上刻“SB”的外科医生……
反正护甲也挂起来了，任凭他被锤一顿，有利于接下来的交流。眼看着中年男人胳膊抡得越来越慢，拳头外缘都有些发红，他才假模假式地上去拦：
“这位先生，您先消消气……事情总得解决不是吗？您的女儿是个美丽的姑娘，她不应该承受这些。身为治疗者，我们希望尽量安全地帮她解决烦恼……”
赛瑞拉躲在他身后，眨眨眼睛，悄悄放了个安抚法术。
中年男人终于安静。他定定地凝视着女儿，从她还有些苍白的脸庞，看到高高隆起的腹部，再从腹部看到脸庞。好半天，忽然就地一蹲，抱头痛哭起来。
半小时后，中年男人亲手抱起女儿，放上格雷特释放出的漂浮碟。他依依不舍地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两个隐形仆役一前一后，托着女儿送进银龙小姐释放的【避难小屋】。魔法制造的半球体微微波动了一下，人影消失在内，再也不见。
格雷特，赛瑞拉，伯纳德，以及那个死灵法师，鱼贯入内。
“这个，我催生的鬼婴，还是我来解决吧？”
“恐怕不行。”格雷特沉沉地叹了口气。如果是普通的卵巢畸胎瘤，他或许还能信任一下死灵法师的手术功底。可是现在这个……
“这个东西长在了肝上。刚才我检查过，肝脏已经被它压迫变形了，手术风险非常大，大出血可能性高。这次手术，还是我主刀吧。”

第三百九十九章 手术室护士银龙小姐
“赛瑞拉，你帮忙给那姑娘脱一下衣服。”
“好嘞！”
“赛瑞拉，你给她擦身——清洁术、碘酒、酒精，按顺序各来一遍，我教你的法子记住了？”
“好麻烦啊……”
“拜托拜托啦！擦完以后，按照顺序盖上布巾，然后喊我们进来！”
格雷特双手交握在胸前，一上一下，快速拜拜。银龙少女瘪瘪嘴：
“好啦，帮你这个忙就是啦！——记得动手术的时候讲给我听！”
“那一定！”
银龙少女哼着歌儿进了避难小屋中心，那间四面立下不透明墙壁，专门隔开的手术室。纤细的手指一勾，棉球、铺巾、洞巾，一样接一样飞起，擦的擦，盖的盖……
“格雷特还说要用巾钳夹住交叉处固定……那是什么东西？他又没给我！有了，粘连术！”
魔法荧光闪烁。变化系0级戏法，专门用来粘合较轻物体的专用魔法，无声无息，把几块铺巾悄然粘在一起。
格雷特刷完手进去一看，加林娜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头部、胸部、腿部，四面都被墨绿色铺巾盖住，唯有高高隆起的腹部暴露在外。病人脚侧寒光闪烁，漂浮碟上，手术刀、拉钩、血管钳等整齐地排了一排。
头顶无影灯白光倾泻，一切一切，都和他前世手术室的场景，一模一样。
啊……舒服了。
有人抬患者，有人消毒，有人铺巾，有人准备器械。走到里面，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开刀，这才是主刀医师的排面嘛！
他双手平举胸前，走到手术台边上。手一伸，赛瑞拉手指微动，一只法师之手托着手术刀，平平送到他手边。虽然没有准确拍在掌心，格雷特接过刀柄后，还是微微侧头，由衷向她一笑。
银龙小姐真是太棒了，除了巡回护士，还顺手兼任了器械护士！
幸福指数＋10086……
他心情愉快，操作的时候，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的时候，语调也轻快起来：
“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催眠术、【延缓痛苦】，这个法术的笼罩范围控制在腹部，切开腹壁时，患者就不会惊醒。开腹的同时，用手术刀引导治疗力量，可以愈合皮肤破损处，减少出血——这新打的手术刀真是太好用了！”
矮人出品，必属精品，说掺秘银就掺了秘银！魔力传导流畅丝滑，比起他做细菌培养时，用嵌了银丝的玻璃棒引导生长神术，效果何止翻倍再翻倍！
最重要的是清洁，无污染，没有异味啊！前世都是用电刀止血，那一股烤肉味儿谁用谁知道，再加上烟雾腾腾，吸引器都吸不过来。外科医生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对肺部的伤害，比抽二手烟还惨！
这种东西要是能带回前世就好了。介绍给同事们使用，造福无数医生和患者啊！
“好了，开腹已经完成，手术刀拿走——赛瑞拉，拜托帮忙拉一下钩。好的，法师之手真是太及时了！向外！向外！向外！——停！”
他举起左手给了一个大拇指。为了避免污染手术台，赛瑞拉远远地站在患者脚后三步之外，一切操作都用法师之手进行。而死灵法师站得更远，纯靠秘法眼观看手术过程，一边看一边嘟哝：
“哪里有那么麻烦啊……不就是鬼婴吗，我之前弄出来两个了，大人都没死，为啥不让我上手——哎哟卧槽！”
一个巨大的的肉球出现在眼前。表面光滑，外覆包膜，最上面的部分，赫然已经顶到了肝脏！
死灵法师立刻不说话了。肝脏部分有多脆弱、多容易出血他是知道的，解剖动物的时候不小心划过一刀，或者只是牵拉一下，立刻就能飚血飚给你看。飚着飚着，就啥都没了。
格雷特也立刻严肃了脸色。他大略地探查了一遍，这个巨大肿瘤上达膈下，下至脐水平。盆腔里粘连得一塌糊涂，肝脏被挤向右上方，看那个位置，弄不好就和肝脏有粘连。
“格雷特，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银龙小姐在一边轻呼，指尖白光跃跃跳动，已经准备好了治疗术。格雷特轻轻摇头：
“暂时不用。你准备着就行。——给我止血钳，第一排右边第二个！好的赛瑞拉，多谢！干得漂亮！”
虽然可以用法师之手，但是，碰上麻烦的手术，他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双手——和多年练成的操作手法。肝脏什么的，万一在游离过程中力道重了一点，分分钟闯祸的节奏！
止血钳，组织镊，在格雷特手中轻柔地游走。钝性分离，钝性分离，轻轻一摆，将粘成一团的网膜撕开一条小口子，再顺着往前分开。嫩得像豆腐，轻柔得像水泡一样的网膜，被他无声无息撕成两片，显露出埋藏在当中的血管。
“赛瑞拉，纱布吸血！”
“好的！”
一只法师之手拿着无菌纱布飞来，在格雷特指着的位置蘸一蘸，再拿着纱布飞走。
“赛瑞拉，这根血管是连在肿瘤上的，给它供血的。我现在已经把它游离了出来，要先结扎，然后切断它，最后治疗断端免得它飙血。我来切，你来治疗！”
“没问题！”
一朵小小的治疗术飞来。紧跟着格雷特的刀锋，把切断处的血管愈合完毕。
“赛瑞拉，给点照明！”
“立刻！”
一颗光球浮起，把肿瘤下方、肝左叶上面的空隙照得透亮。
“赛瑞拉，你看肉球表面这根管子，这就是输卵管。它是好的，我们得把它完整地弄到边上，不能弄断，不能伤到它，不然这姑娘以后就没法怀孕了。好了，我游离开一小段了，在下面稍微垫一下！”
“小事儿！”
一只极小的法师之手飞来，展平，变扁，塞进下方，小心合拢。
万能的银龙小姐，万能的法师之手。格雷特越做心里越是踏实，才一个小时过去，从肝脏到盆腔，全部游离完毕，两只法师之手捧着切下来的肉球，高高托出腹腔。
“赛瑞拉，拿个盆子！”
“来了！立刻就好！”
“卵巢上的囊肿也切下来了！我们要关腹了！赛瑞拉，你数一数手术器械数字对不对，纱布数字对不对，没问题，我们就结束！”

第四百章 我为啥觉得银龙当护士靠谱啊！
“一、二、三、四、五……十二。十二把。格雷特，手术器械没少。”
“好的，12把。”格雷特同时召唤出一道亮光，从第一把手术刀开始，挨个儿扫过去。一、二、三……漂浮碟上，反光总共闪耀了12次，显示银龙小姐的计数准确无误。
没办法，按照手术器械物品清点制度，手术物品应由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共同清点。手术开始前清点两遍，关闭空腔脏器前、关闭体腔或深部切口前、缝合皮肤前、手术结束离开手术室前，各清点一遍。
什么？
没有巡回护士？
格雷特看看身后，是让伯纳德顶上呢，还是让那个死灵法师顶上呢？算了，还是自己顶上吧……
阿弥陀佛，有治疗术顶上，什么手术针、缝合线之类的玩意都用不上了，不必一根一根去点。格雷特回忆了一下手术结束少了半根针，从主刀到巡回护士趴下找两小时的惨状，打个寒颤，给自己点了个赞：
幸好幸好，接下来，只需要再点完纱布，就可以结束了！
“一、二、三、四……九。格雷特，纱布数目也没错！”
“好的，可以准备关腹了！——来，圣水给我！”
死灵法师满脸肉疼地摸出圣水。没办法，是他自己做的孽，自己总得付出点儿啥的。事实上，格雷特取下那个肉球的时候，好多次操作，都看得他心惊胆战，生怕呲的一声血就上房了……
出乎他的意料，格雷特并没有哗的一声全部倒掉，而是小心翼翼取了一点点，滴进生理盐水。一边滴，一边向旁边的姑娘解释：
“圣水兑生理盐水，1：1000，抗感染效果最好。腹腔冲洗一遍，杀灭各种细菌，免得治疗术还有没扫到的地方，回头在腹腔里繁殖起来，又是一场大病……把盐水吸出去！”
“好的！”
女孩儿开开心心地一抬手。晶莹剔透的水柱当空腾起，哗啦啦落进水槽，一滴不溅。
死灵法师哀怨地蹲了下去。
唉，大家都是魔法师，人家有妹子，还是个美貌的精灵妹子，还是说什么就听什么的精灵妹子；他只有他自己，一只骷髅兵，一只死魂……
算了算了，好容易那个肉球被取出来了，还是看看死魂能不能顺利附着吧！
他郑重地解下一根项链。握紧链坠，捏在掌心，停一停，张开手掌调整了一下位置，再度握紧……
三年辛苦寻访，三年细心培育，做任务杀魔兽采草药辛苦赚来的不知道多少身家全部砸在里面，胜负成败，在此一举！
魔力催动，死魂无声无息飞出链坠。绕了半个圈子，往下一沉，飞身投入肉球。
动弹、动弹、动弹。
摇，晃，蹦跶，抽搐……
没反应！
“啊～～～”
死灵法师抱头蹲地，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惨叫。
为什么又没反应，为什么又没反应……他明明已经耐心等了大半年，确保那玩意儿长到够大了，那个肉球，也已经完整取出来了，连包膜都没有碰破……
对了，包膜！
是不是因为包膜没有破开，里面的鬼婴，才没办法挣扎出来？
死灵法师连滚带爬，扑向手术台。装着畸胎瘤的钢盆——对格雷特来说是病理盆，被赛瑞拉随手扔了个漂浮术，放任它飘在台边。嫌这玩意儿恶心，还特地推远了一些。
死灵法师左手攀住钢盆边缘，右手一翻。一柄匕首寒光凛凛，划向肉球——
“哎你干什么！”
格雷特急叫。银龙小姐眼睛一抬，随手抄起一把止血钳，劈头扔了过去。
死灵法师往下一扑，险险躲开。飒然风响，一道银光擦着面颊划过，轰然一响，深深嵌进手术室墙壁。
“我的止血钳——！”
格雷特惨叫。那是他刚到手的！矮人最近刚替他打的，掺了秘银精金，又坚固，又不生锈，又方便引导魔法力量！
止血钳才是外科医生更常用的东西！使用频率比手术刀要高得多！高太多了！
银龙小姐吐吐舌头。她随手一勾，魔力凝成的手术室墙壁烟消云散，止血钳自由落体掉下，又被她随手召回。左看，右看，似乎没有砸坏的样子，摊手送到格雷特面前，嘻嘻轻笑。
“把墙弄回来！无菌环境！——哎，我还是快点关腹吧！”
格雷特一头的汗，只觉得按下葫芦起来瓢，哪儿哪儿都是问题。之前他为什么会觉得，银龙小姐已经是个靠谱护士来着……
没有经受几年医学教育，分明就不可能靠谱的嘛！
“呜呜……又失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鬼婴还是不能动……还是不能动……”
死灵法师抱头蹲地，全身力气消失殆尽。格雷特看着他的可怜样儿，叹了口气，快手快脚完成关腹，过去扶他：
“咱们先出去吧，让塞瑞拉给姑娘穿衣服。——顺便说一下，你要是指望这玩意像婴儿似的，死魂附进去就能跑能跳，恐怕是不行的，他就没长躯干和四肢……”
“你怎么知道？”
因为畸胎瘤本来就长不出全套骨骼，也因为我在X光和B超上，根本就没有看到正常的脊柱和四肢骨骼。格雷特暗自叹息，一手抄起病理盆，一手拽着死灵法师往外走：
“拿去给病人的父亲看看，你想确认的话，待会儿找个理由，剖开给你看就好了。”
【避难小屋】的墙壁，再次水波一样动荡起来。
两位魔法师步出墙壁，格雷特面对一脸焦急的中年男人，给自己刷了一个扩音魔法，抢先开口：
“您的女儿一切平安。赛瑞拉正在照顾她，等她缓过来，就可以出来和您见面。——这是她腹腔里切下来的肉球，您可以切开看一下，里面没有完整的骨骼和内脏，不是婴儿，而是魔法催生的造物。”
他的声音平平稳稳，借助魔法，扩散到整个山村。中年男人脸上，顿时亮起一片光彩：
“不是婴儿？——真的不是婴儿？”
“真的不是。……您可以自己切开看看，或者，您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代劳。”
中年男人看一眼病理盆，打个哆嗦，扭回头去。再看一眼病理盆，打个哆嗦，倒退两步。格雷特耐心地等待着，并无不耐：
病人家属看见切下来的东西，瑟瑟发抖，掩面而走，或者大叫一声“拿走拿走”的，他前世不知道见过多少。事实上，敢上来细看、敢伸手碰一碰的，反而是凤毛麟角，更不用说敢亲手操刀剖开了……
男人犹豫中，周围窸窸窣窣，先前散去的村民已经围了过来。男人四下环顾一圈，蓦然大声道：
“请您把它剖开，给在场所有人看一下！劳烦您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脑袋下垂，几乎低过膝盖。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
医者，不仅是治病、也不仅是救人。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能够在别的地方帮患者一把，还是帮一把比较好。要不然，一个年轻姑娘背了偷人的名声，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他飞出两个法师之手，托住中年男人身体，扶他站直。手指一弹，一片舞光术升上天空，把现场照得一片通明：
“好的，那我就证明给大家看一看，您女儿肚子里的，根本就不是婴儿！”
“等等！”【避难小屋】里传出一声尖叫：
“我也要看！等我出来再动刀！”

第四百零一章 我们来看看心脏里的电吧！
“让我跟着你们一起走吧！求求你们了！”
“我可以帮你们雇马车！——帮你们赶车！”
“一路上的花销全归我负责！”
“我可以做向导！我在黑门半岛待了十年！你们去哪儿我都认识路！”
自从格雷特众目睽睽之下，一刀剖开畸胎瘤，现出里面杂乱的头发和少少几块骨片、牙齿，死灵法师利昂&#183;克莱顿，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他们。
自带干粮，负责一切开销，愿意帮忙赶车、订旅馆、订餐、做向导、负责路上一切事务……
只求格雷特在赶路之余，偶尔心情好，漏个一句半句的给他。
……格雷特又不能真的把他打出去。银龙少女倒是有点看他不顺眼，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第一时间买好了大篷车、铺设好了车厢、毕恭毕敬请您上座；被拒绝了也笑嘻嘻跟在后面；到岔路的时候主动过来指路；到了住宿点不必你去找店主，已经帮你定好了晚餐……
第一天没把人打出去，第二天，就更加不可能赶人了。
更不用说，第二天早上，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诺德马克法师，精灵小姐，还是来马车上坐吧！”利昂跳下车辕，满脸笑容地掀开了帘子：
“虽然你们都有防雨的法术，还是坐车更舒服不是嘛！”
坐车不见得更舒服，但是，多了更多的自由时间。利昂买下的马车，也是野蛮人的大篷车，内部空间开阔，三四个人伸直腿坐着也不嫌拥挤。而且，不用控制坐骑，可以把精力放在研究上。
格雷特和银龙少女一起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招呼伯纳德把兔子拎上来：
“赛瑞拉，你不是说，想知道心脏里为什么会有电吗？我新想了一个法子，你来看！”
什么？
证明心脏有电？
利昂悄悄地向后一仰，往门帘缝隙里伸进来半个耳朵。挂在篷车前方的帘幕上，当即隆起一个圆圆的半球，看上去颇为喜感。赛瑞拉一眼看到，伸手拉扯格雷特一把，指了指那半个耳朵。
“……”
格雷特向她摇了摇头。何必呢，人家为了学点儿东西，也挺不容易的，都做到这一步了，就不要再赶他了吧。
银龙少女耸耸肩，眼珠子一转，忽然抓起那只兔子，把兔子耳朵折了折，伸向车外。细溜溜、毛茸茸的兔耳在利昂耳廓上一刮，死灵法师轻呼一声，瞬间缩回。
马车里，赛瑞拉捂着嘴唇，笑得花枝乱颤。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只好拿出组装好的电流表——其实也就是两块磁铁、一个线圈和一个带指针的弹簧片，把银龙少女的注意力引到正题上来：
“你看，这里有一个连着转轴的指针，只要有电流通过，针就会转动。咱们把针插在兔子心脏上，看看——”
噼啪一声，银龙少女指尖冒出一簇电火花，直接落到电线上。弹簧片剧烈一转，直接砸弯在旁边磁铁上，线圈里冒出一缕袅袅青烟……
“……”
“……”
物理课上，学生上手就弄坏了实验设备，求问怎么破。
哦，你还打不过她。你也不能打她。
当老师真是个艰难的任务。格雷特前世从住院医当到主治，再从主治当到副主任，带过的实习医生、规培医生、住院医主治医数以百计，从来没觉得教学这么艰难。
“咳，赛瑞拉，心脏的电流，或者说人体细胞的电流非常小的。你放出这么大的电来，电流表会烧掉……来，咱们先从简单的证明方式开始，你拿这块丝绸，用力摩擦玻璃棒……”
放任赛瑞拉去折腾静电，格雷特掏出一卷新的电线，默默地重新开始绕线圈。就这电线，还是他用掺了秘银的银丝，托王廷的首饰匠做出来的，再拜托人做绝缘。自己并没有本事手搓，用一点少一点的……
“摩擦好了？你现在试试看，把玻璃棒放到手上，手指会不会被打得一缩？”
“并没有啊！”
……失策了，银龙魔抗高，区区静电，根本不看在眼里……
“那个……你用兔子试试看？不过先要把它的毛剃掉，不然可能没效果……”
“啥，还要剃毛？好烦啊！”
“我来！我来试！”马车外面，死灵法师利昂的脑袋，整个儿探了进来。
靠着以身试电的功劳，利昂终于在马车里混到了一个位置。尝试完摩擦起电，手指被电到银龙小姐满意之后，他得以召唤出几只骨手，把兔子固定在马车车厢上。照着格雷特的要求，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先来个催眠术！【延缓痛苦】！剃毛！把皮肤切开……”
麻醉，固定，剪毛，切皮。很快，格雷特就向死灵法师伸出了手：
“刀给我！”
“我、我来就可以！不用您费力的！”
“等等！你要干什么？”
“给你看心脏肌电啊！”
赛瑞拉轻轻倒吸一口冷气。她伸手摸摸兔子，指尖白光闪烁，将切开的皮肤无声愈合。指尖下方，兔子温热的心脏轻轻跳动，一下一下撞上她指腹。
“那，那我不看了吧。——为了让我看一看，就要杀掉一条生命，这个，我真的不行。”
她迟疑地，期待地看向格雷特：
“格雷特，你有没有别的法子？”
格雷特默然。好吧，龙族看着虽然凶暴，对生命还是关爱的，最起码银龙是这样。
而和她辩驳“实验动物而已杀就杀了”，也没啥必要。毕竟实验的目的，并非证明心脏电流的存在，只是展示而已。现在寻求展示的人不想剖兔子插心脏……
别的法子当然是有的，比如心电图仪。只需要开机，在人体相应部位贴上电极片，就可以显示心电图，甚至把图形打印出来。但是……
“我知道一些办法，但是，我做不到……”
“比如说？”
格雷特轻轻摇头。心电图仪这种东西，看着简单，要跨越的关口却不少。比如说，怎么让微弱的肌电流通过电流表，能够带动指针，而不因为电阻损耗在半路上……
“你不想杀兔子的话，就试试另一个办法吧——把电极针插进兔子胸膛，浅浅插进去一点就可以，看看有没有反应？”
“这……”
“我来吧。”
格雷特拿起两根纤细的电极针，甩上【魔化武器】，轻轻刺入一分左右。几乎同时，电流表的指针，微乎其微地晃动了一下。

第四百零二章 把藤蔓插进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极其轻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晃动。如果不是因为电流表放在漂浮碟上，根本不会被马车震动，格雷特几乎可以认定，指针是被颠得乱晃。
然而，这种晃动也是可遇不可求。很快，电流表指针——
不动了。
“呜，怎么不动了？”
“没死啊？明明还有气呢？”
两双探究的眼睛望向格雷特。格雷特无奈摇头：
“我也不知道……”
不动的原因很多。要么是指针不够灵敏；要么是线圈和底座的摩擦力变大；要么是杂波太多，指针不知道该往哪边晃了……
需要更精密的器具。可是，他不会做。
现代社会，社会分工越来越细。造仪器的只管造仪器，看病的只管看病。心电图室任何一个医生，拉过来让他们手搓仪器，做梦！
虽然这东西原理其实简单。格雷特前世听老师八卦过，最原始的心电图仪，其实就是个弦线式电流计——两块强磁铁，夹一根镀银的石英丝。但是，加工精度，那可就太高了。
石英丝的直径要做到0.0025mm，再往上镀一层银，你敢信？！
精度啊精度……没有精度，什么都是假的……
格雷特盯着好容易搓出的电流表，眼神放空，几乎唉声叹气。对了，就算他搓出弦线式电流计也没有用，最早做出来的那玩意儿，重达300公斤，要占据两个房间。
与其花时间怼这种破玩意儿，还不如带着论文去找雷霆之角，看看哪位大佬能帮忙改进一下。
赛瑞拉坐在他对面，伸手晃一晃，再晃一晃。见他毫无反应，伸手搭上了电流表的导线……
“咦？”
她眼睛一亮。偷眼看看格雷特，见他仍然保持放空状态，快手快脚解开电线，两根并成一根，绕在自己手指尖上。
“哎，真的有电诶！”
“是啊，真的有电。”格雷特惊醒过来，抬抬眼皮，没精打采地回答。
银龙啊银龙啊，这个天赋是真的了不起，手里拎着电线，靠肉身就能感觉到电流……
可是，要怎么把她感觉到的电流，变成任何人肉眼都能看见，能够记录的心电图波形呢？
格雷特摇头。
赛瑞拉摇头。
边上的死灵法师：……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是既然连听都听不懂，我还是一起摇头算了……
外面赶车的伯纳德：三个人都摇了，需要我一起摇吗？
“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了。”银龙少女忽然一拍手，眼睛亮闪闪的：
“你放心，等我们到了姑姑那儿，姑姑一定有办法的！她魔法最厉害了！”
“这——”格雷特犹豫。之前赛瑞拉死活拖着他启程，就是因为他说不清心电图的原理，赛瑞拉想请姑姑帮忙看一看。可是，格雷特的想法却是，在这之前把东西弄出来——
没有任何知识不需要代价。请一条银龙，还是成年银龙帮我研究心电图，这个报酬，卖了我都不够还吧？！
“哎呀没关系啦！”银龙少女信心百倍的一挥手，大包大揽：
“我姑姑怀孕了，被管着不许出去玩，无聊得要死要活的！我们这时候去找她，不管什么事情，她肯定都很欢迎！”
……银龙抱窝要多久来着？？如果超过一年，又是身强体健的龙族，不存在恶心、呕吐、妊高症、妊娠糖尿病，被关在窝里，果然很无聊……
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回头抱着论文，向魔法议会申请项目资金去。对心电图的研究暂时陷入瓶颈，格雷特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抛开念头，向死灵法师勾勾手指：
“帮个忙，把兔子挪过来一点。”
利昂反手按在背后车厢板上，蠕动，蠕动，连着兔子一起挪了过来。赛瑞拉往前蹭了两蹭，盯了一眼她刚救回来的兔子，再望望格雷特：
“……你要做什么？不会又要剖肚子吧？”
“这次不剖肚子。”格雷特脸上带笑，眼神却极其凝重。他左手按住兔子右后腿，右手翻出刀片，轻巧地做完备皮。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兔子腹股沟上来回摸索，感受着股动脉的勃勃跳动。
在这里了！
手一抬，【魔法伎俩】在股动脉位置，准确地染上颜色。清洁术，碘酒，酒精，三次清洁完毕，【延缓痛苦】落下。
“赛瑞拉，你别动啊！”
他一边嘱咐，一边在空间袋上一抹，密封的注射器连着玻璃盒落入掌心。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格雷特拆包装、取注射器，针尖对准标记位置，45度角向下刺入。
银龙少女小小地抽了口气。她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赶紧捂住嘴唇：
这时候可不能打扰！万一声音大了，格雷特手一抖，那只兔子又要飙血了！
幸好针头只推进了一点点就停住不动。格雷特微微抽回注射器，见血流从针尾抽出，手一抖，魔力涌出，当即拆掉注射器针筒。赛瑞拉松了口气，指尖抬起，白光轻轻闪烁，侧头征询地看向格雷特：
好了没有？
要帮忙治疗吗？
格雷特低着头并不看她。放下针筒，又在空间袋上一拍，一把种子落在手里。很快，一根碧绿的藤蔓迎风摇曳，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丝，无声钻进针管。
格雷特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专注。左手拍出【无尽墨水笔】，塞在兔子身下，右手催动藤蔓不停向前。进去了，进去了，【侦测魔法】上的阴影显示得明白，藤蔓已经穿过针管，进入股动脉了！
现在不需要插导管，那么，穿刺针就不用退出了——正好，不用想方设法去找导管鞘。接下来，藤蔓带着银丝，全力上行！
逆着血流的方向，进入髂外动脉，进入髂总动脉，进入腹主动脉，进入胸主动脉——沿着主动脉弓打一个弯，直入心脏！
“插进心脏了！”赛瑞拉紧紧捂住嘴唇，指尖在嘴唇上方按得发白。她呼吸急促，双目圆睁，好像这支藤蔓插进的不是兔子身体，而是她自己的心脏：
“格雷特，你在做什么？你要弄死它么？”
“嘘！它不会死！”
区区导管插进心脏而已！当年开创介入手术的先驱者，把一根导尿管经由左肘正中静脉插入心脏，还拍了个X光片，不也活得好好的！

第四百零三章 藤蔓退出心脏——哎呀，没退出来！
“什么？什么插进心脏？”
死灵法师急急探头过来，拼命瞪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银龙小姐压低声音“嘘”了一声：
“【侦测魔法】！自己看！”
“啊……！”
利昂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冥想视野里，浓浓淡淡的阴影当中，一根长线蜿蜒如蛇，从兔子右腿和躯干的交界处上行，一直通向心脏。
格雷特眯起眼睛，看着冥想视野中插入兔子心脏的藤蔓，感慨万千。
离开哈特兰城两年时间，他没有一天忘了那间小屋，忘了照顾原身长大的卡伦叔叔，忘了熬夜挑灯，为他改衣的爱琳婶婶。
而且，他也绝对忘不了罹患动脉导管未闭，先天体弱、指甲上带着紫绀的艾薇儿小妹妹。
踏上卡莱尔大法师的飞艇，飞向议会总部的时候，他就曾经暗暗对自己说——
给我八年时间。艾薇儿妹妹最多还有十年，那么八年，最好能在五年之内，我要寻找到安全进行介入手术的方法！
要达到这个目的，待在哈特兰城，埋头经营小诊所不行。待在尼维斯城，在法师塔里埋头实验不行。要提升法师等级，要魔法、神术双修，要医疗魔法、药物同时研发，要有足够的患者……
两年的努力，两年的钻研。从一级小法师，进阶到四级法师，格雷特在介入治疗这条路上，已经走过了一半路程：
超声魔法，完成！
青霉素研发，完成！
氯霉素、链霉素、四环素等各种抗生素，研发进行中！
藤蔓催生术，完成，在矮人们身上刷了一波熟练度！
注射器制造，完成！
用银丝定点引导治疗力量，完成！
局麻魔法，完成！
接下来，只要能把藤蔓顺利送进心脏，就可以在X光和超声下引导治疗术，行封堵手术……当然，要成功完成封堵，还有一大堆、一大堆、一大堆的实验要做……
格雷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虽然引导藤蔓用的是精神力，观察藤蔓（以及做标记的银丝）位置，是由【侦测魔法】在冥想视野中反馈投影，两者都用不上眼睛。但是，仿佛只有这个动作，才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右心房上方的窦房结点燃生命之火。心房收缩，二尖瓣和三尖瓣舒张，血液被挤压进入心室；
心室壁上，心脏最强有力的肌肉，被窦房结发出的电信号刺激收缩，发出一记最强大有力的收缩。与此同时，主动脉瓣开放，携带丰富氧气的动脉血，被强大的压力泵入主动脉，而一直在主动脉弓里游走试探的藤蔓，昂起头部逆流而上，直接插入左心室；
心室壁舒张，主动脉瓣关闭，藤蔓和银丝被夹在主动脉瓣中间，进不得，退不能；
再次经过一个松弛——舒张——心房收缩——心室收缩的循环，藤蔓收缩，急退！
哎呀，没退出去！
兔子的正常心跳速率，为每分钟180到250次。在这期间，心室收缩期——也就是心脏向主动脉泵血的时间，按照人类心脏的运行方式，大概是心动周期的3/8左右。也就是说，他要在0.125秒的时间内，完成抽出藤蔓的操作……
不慌。就算一时卡在主动脉瓣中间，没有来得及拔出来，兔子也不会就死。开创了心导管技术先河的那位大佬，福斯曼医生，把导尿管插进右心房以后，还拍了张X光片来着。时间，充足得很。
怪不得大佬要选左肘正中静脉，插进右心房……导管从上腔静脉进入右心房，是没有瓣膜管着的，流畅丝滑！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好的，成功了！
格雷特吐出一口大气。必须说，操纵藤蔓还是比操纵导丝简单，只需要心神就行。而导丝，直径1毫米的导丝在血管中游走，进去30厘米，40厘米，1米，转弯，过分叉口，全凭医生的手上功夫。
想象你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在湍急的血流当中，抖一下1毫米粗的导丝。让它转弯30度，60度，尖端往左/往右/往上/往下移动1.5毫米，进入某个分叉口，深入下级血管……
反正，对于血管科那几位大佬，格雷特前世，一直是相当相当佩服的。
他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握着藤蔓种子，操纵藤蔓退出，拉着银丝向后移动。夹根银丝就这点麻烦，得一点一点往外拉，光用藤蔓的话，直接取消法术，藤蔓就能消失了……
啧，怎么研发出能在体内显影的藤蔓呢？回头得去问问导师，或者，问问伍德长老？
格雷特推敲着，思索着，手上却是半点不慢。藤蔓缠绕着银丝来到股动脉入口附近，却没有立刻撤出，反而掉了个头，向下来到腘动脉。藤蔓突然昂起，在腘动脉壁上“咬”了一口。
格雷特的手指已经带着甘油搭了上去。B超魔法下，可以看到血管壁附近，图像整个模糊了起来，像是打了一团马赛克。嗯，血管壁破裂，血液流出，需要的效果达成，可以治疗了！
他立刻催动治疗术，顺着银丝上行，把一小团光芒聚集在创伤位置。止血，愈合血管壁……
目视状态下，见伤处不再继续隆起，B超魔法下的模糊部位也不再扩大。很好，从血管内部发动治疗术成功，接下来就看，会不会产生后遗症了！
格雷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继续操纵藤蔓退出。直到银丝尖端离开兔子股动脉，格雷特随手扔出一个治疗术，迫不及待地拿出显微镜，直接把银丝怼上了载物台。
血栓！
血栓！
银丝在体内走了那么长时间，会产生多少凝血块？前世进行介入手术，无论是介入检查还是介入治疗，都要用肝素抗凝的！
更不用说，在血管内部发动了一次治疗术，会有多少凝血块挂在上面？会不会形成血栓，影响患者的生命安全？
唉，没有肝素钠的介入手术，做起来总是慌慌的……
还好银丝只是一根。不像前世的导丝，看上去直径1毫米，却是双层结构，内部是钢芯，外部还紧紧缠绕着一层弹簧圈。银丝表面积小了那么多，造成的凝血，应该也少了很多……吧？
“格雷特，你往它心里插藤蔓做什么呀？”

第四百零四章 目标：龙巢！
“我在家乡有个邻家小妹妹……”
格雷特抚摸着兔毛，声音和缓，从头说起。银龙少女抱膝坐在对面听得入神，指尖一动一动，幻影无声地变来变去：
血管、心脏、肺叶、破了一个洞的血管……
“所以，你就是想插一根藤蔓进去，引导治疗力量，把这个洞堵上吗？那现在能治了吗？”
“还不能。”
“那缺什么？”
“比如说，那个能直接看见心脏电流的魔法，好掌握心脏跳动是不是正常；比如说，能有个魔法，让我准确地看见藤蔓到了什么地方；比如说，我要知道插根银丝进去，血液会不会凝固，堵塞血管……”
格雷特伸出一只手掌，一根一根屈下手指，向她解释。每说出一条，赛瑞拉的腰杆就塌下来一点。等格雷特五指攥成拳头，她把脑袋往膝盖上一埋，晃来晃去：
“呜……我都不会，帮不上忙……”
“这个……没关系，本来就很难……”
格雷特试图安慰她。这些要求中的每一个技术难点，都意味着一个、甚至不止一个诺贝尔奖，又或者，人类医药工业顶尖水平的凝结，几百万、几千万人数代接力的心血。
做不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本地原住民能用魔法绕过去，那才是强者中的强者！
“没事儿！我做不到，姑姑肯定可以！格雷特，等上了山，我请姑姑帮忙！我们加快速度——”
“等等、等等！就这样在地上慢慢走！”格雷特赶紧阻止她：
“等我多做一些实验，把插入藤蔓这块儿做熟了，再解决别的！”
“那要等多久？”
“哎呀，一路踏踏实实地走过去，顺便帮助路上的病人，不是也很好吗？”
这个理由很轻易地说服了赛瑞拉。作为一条银龙，帮助弱者、病人和需要帮助的人，让她本能地感到愉快。反正晚半个月一个月过去，也不会找不到姑姑——
银龙从开始怀孕，到雏龙破壳，至少要几年时间好吗？
有利昂指路，有伯纳德驾车和照料动物，旅途进行得非常顺畅。赛瑞拉跟在他身边，每天晚上，都能见识到层出不穷的新花样：
阑尾炎腹腔镜手术……
藤蔓（喉镜）取鱼刺……
开颅引出淤血……
骨折愈合不良打断重接……
肌腱接续……
取胆结石，取肾结石，取膀胱结石，剔除痛风石……
自然，遇上符合洗肺指征的矮人，本人又强烈要求的话，格雷特也少不得重操旧业，给对方洗一次肺。
这样的治疗当然不可能没有报酬。不管是矮人还是野蛮人，他们的字典里，都不存在有恩不报、拖欠医疗费的事儿。
所以，不但一路的住宿、用餐都不要钱，沿路的村民们，还死命把贵重物品往大蓬车上扔——
“不用啊！真的不用了！”每到治疗完毕，银龙小姐最大的娱乐，就是看格雷特伸开双手，左拦右挡：
“把金币收回去！银项圈，银壶，都收回去！真想付酬劳的话，给我一只活兔子就行了！——最多两只！”
虽然银龙也爱宝藏，但是，不是自己的报酬，她也并不贪图。相比自己出手给村民治疗，然后赚一些金币和财宝，还是看格雷特各种奇怪的治疗方法，然后观赏他设法退报酬比较好玩～～～
即使是兔子什么的，格雷特也并不多要。每天一只，最多两只。这些活兔子——或者，有时候也会出现小猪、小羊，就被格雷特用在了心脏介入的练习上。
穿刺！
插入藤蔓！
探入心脏，发动治疗术！
练习完以后，在大篷车车尾部分饲养几天，密切观察。最后，那些半途异常死亡、或者坚强活下去了的小动物，都会在格雷特刀下，开膛破腹，细细解剖。探查有没有血栓、心梗脑梗，或者其他并发症……
最后，当然，加油，加盐，加辣椒——
烤兔腿！
辣子兔丁！
焖兔肉！
兔肉炖萝卜！
“格雷特！你居然连兔头都吃！”
辘辘行进的马车上，银龙小姐吐着槽，伸出手去抢兔子肉。一边啃，一边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辣得满眼都是泪水。即便如此，动作也丝毫不比人慢。
“哈……哈……”不好，刚刚烹饪的时候手一抖，辣椒加多了。
格雷特吐着气递过去一罐牛奶。手指一弹，一道冷冻射线落入奶罐：
“喝这个，解辣最快……”
反正银龙又不怕胖！
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分吃一只兔子。伯纳德坐在车辕上独享另一只，至于死灵法师利昂，很遗憾并不能吃辣……
一路走，一路治疗，一路吃。马车蜿蜒向北，越走越是荒凉，越走越是人烟稀少。从每天中午都能遇到路边的小摊儿，到只有晚上才能遇到村落，再到走上一天都看不见人。在连续两天不见人烟之后，第三天傍晚，赛瑞拉终于在村口拉住了马缰：
“利昂，你就在这里停下来吧。”银龙遥望着北方的高山上的雪冠，澄澈的双眸在夕阳下莹莹发亮，几乎闪出金色：
“这是最后一个村子了。我们在姑姑那里不知道要住多久，你在这里等也可以，返回也可以，但是，最好不要跟着我们前进。”
“是，服从您的命令。”死灵法师恭敬低头。一路同行，他对赛瑞拉的身份也猜到了一些，只是不敢点破。回答完毕，他又转向格雷特，行了一个法师礼：
“感谢您一路上的指点，诺德马克法师。我将在这里等待到明年初夏，期待在这之前，就可以与您重逢。”
他们在村里住了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抛弃了马匹、大篷车，格雷特骑马，赛瑞拉和伯纳德步行，并肩走入荒野。村庄消失在视野中之后，赛瑞拉迫不及待地变回龙形，一只爪子抓住格雷特，另一只爪子抓住伯纳德：
“可憋死我了！格雷特，我们走！”
龙翼展开，一飞冲天。
寒风扑面。荒原、岩石和草甸在他们脚下掠过。格雷特在龙爪之下抬头向上望去，北面的高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越过河流，越过峭壁，越过峡谷。眼看着已经到了山脚，年轻的银龙忽然落在地上，不停喘气。
“我歇一歇再带你们上去……好累啊……”
她几乎趴在地上，银光闪闪的双翼轻轻扇动，鼻孔喷出一团团热气。格雷特刚想上前，就听见空中飘飘渺渺，传下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不，你独自上来。至于这两个小家伙——让他们爬山。”
“姑姑！”
赛瑞拉蓦然抬头。

第四百零五章 登山！挑战自我！突破极限！
“什么？”
赛瑞拉拍打一下翅膀，蓦然抬头。
淡淡的雨水和针叶林的味道随风卷下。举目遥望，稀薄的云雾萦绕山腰，遮挡视线，看不见姑姑和她丈夫的身影。赛瑞拉昂头大叫：
“姑姑，他们是我的朋友！”
“知道……你上来……”
声音飘飘渺渺。赛瑞拉气恼地抓了一把岩石，人头大的石块在她脚下崩解，骨碌碌滚落下去。可恶，姑姑的话不能不听，主要是拎着两个人，再顶着姑姑的威压，根本飞不到顶……
她也不变回人形，修长的颈项弯曲下来，凑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姑姑！——哼，我的朋友，我自己带上来都不行嘛！”
双翅一拍，卷起一阵狂风，高高飞起。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龙巢外的平台上，一头高大得多的银龙，卧在那里静静等待。赛瑞拉收敛双翅俯冲而下，几乎一头撞在她身上，最后一刻才用力刹住：
“姑姑，姑姑！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为啥让他们自己爬山啊！又不要你接人，我自己带他们上来嘛～～～你再不答应我生气了！我直接和他们走了！我这就走！”
她长长的脖子挨在年长银龙肩颈上，蹭来蹭去，闹个不停。年长者安静地趴在平台上由着她撒娇，好一会儿，龙爪一抬，抛过来一块亮闪闪的魔晶：
“姑姑是为了他好。再说，这也是他长辈的要求，我照着做而已。那，你看看～～～”
赛瑞拉嘟囔着接过魔晶。魔力输入，很快，一个人影就飘了起来，开口说话：
“尊敬的奥菲利亚女士……”
如果不是接到请求，银龙奥菲利亚，还真的不至于出手难为格雷特。早在这个小法师踏入荒野之前，甚至，早在他和赛瑞拉一起离开王廷，启程北上之前，他就进入了银龙们的视野。
银龙和五色龙不同，他们更有眷属观念，也更照顾幼仔。新生的小龙，不会在幼龙时期就被赶出龙巢，而是会在父母身边一直待到青少年阶段，才会离开父母出去游历。
在外行走的少年也不会孤立无援，他们经常得到父母长辈的支持和帮助。自然，救了月辉小公主，待在他身边的人类法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不止一条成年龙，以各种方法观察过了。
一个低阶法师，同时，也是一个自然之神的牧师。在矮人王廷里，在北上的一路上，治病救人、治病救人、治病救人……
尽心竭力，来者不拒。
可以说相当对银龙胃口。就算没有赛瑞拉的引介，直接来龙巢拜访，银龙们也是欢迎的。
但是。
但是……
银龙奥菲利亚侧头看了一眼魔晶。这是魔法议会的某位传奇法师，一个月前刚刚托人送来的，主旨么，就是请她关照一下那个小家伙。给他点儿压力，让他快点进阶，别老在四级上磨磨蹭蹭了！
而众所周知，顶着龙威攀爬龙巢，就是一种直面压力、挑战自我的良好方式。优点在于循序渐进，风险可控。奥菲利亚附近的智慧种族，年轻的山鹰们，经常会有事没事就来爬一遭。
至于缺点么，缺点在于这法子普及性太低。找到龙巢已经艰难，找到以后，龙也愿意坐视你往上爬，而不是一个魔法把你砸下去，这个几率，除非和龙熟识，否则无限趋近于零……
赛瑞拉把魔晶里的信息看了又看，看了再看。翻来覆去折腾几遍，她抛回魔晶，拍打两下翅膀：
“那……姑姑，我现在下去，用人形和他们一起爬？”
“你说呢？”
“呜……”
山脚下，格雷特倒腾着空间袋，一样样取出装备。食物，水袋，绑腿，连着腕带的登山杖……为了攀爬矮人圣山准备，当时没有全部用到的装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都用上了！
至于赛瑞拉带他们上去，考虑到成年龙和青年龙的战斗力对比，格雷特根本没抱指望。果然，一会儿工夫，一缕长风卷下，送来银龙少女熟悉的声音：
“格雷特，我被姑姑关起来了……你自己爬上来吧，加油，不难的！姑姑说，哪怕是有毅力的普通人，最多三天也能登顶！我在山上等你啊！”
三天差不多。前世攀登珠穆朗玛峰，从北坡大本营出发，四天登顶。格雷特琢磨着，从这里登上龙巢，怎样也不需要上升三千多米吧？
再说了，平地上爬三千多米，和5千米高原上爬三千多米，那个压力是绝对不一样的！他站在这里，一点高原反应都没有！
爬了！
格雷特缠上绑腿，背上水袋、食品袋，准备开路。手握着登山杖，右手握着自然神教的橡木杖，一步踏上山坡，橡木杖底端，几缕树根悄悄探出，随时准备扎入岩石缝隙为主人救场。
对了……登山的道路是哪一条？
“格雷特，你看那边！”
野蛮人高高举起手臂。格雷特踮脚一看，乐了。
不远处的山坡上戳着个锥形的石堆。石堆顶端插了根树枝，树枝下方，一块三角形的石头被涂成赭色，最尖锐的那个角，正正地指向上山的方向。
啧啧，这不就是路标么！
“伯纳德，我们走！”
“等等，老板，我走你前面开路！”
“这……你还是走在我后面吧，万一我一脚踩空，你还能挡住我……”
经过矮人圣山的锻炼，这种程度的登山，完全难不住格雷特。虽然因为缺乏运动而腰酸背痛，他休息一晚以后，还是有力量奋力往上爬。只不过，第二天爬到中午时分，就气喘吁吁，心跳如雷，再也抬不动脚了。
“见、见鬼……这就高反了吗……伯纳德，让我歇一下，我吸口氧……”
山顶巨岩中，奥菲利亚趴在龙巢大厅里，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光幕。格雷特从空间袋里掏出一个手臂长的铁罐，拧开盖子，把脸埋进铁罐前的面具里。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没几下，通红的脸色就缓了过来。
“有趣的小家伙……要逼出你的潜力，看来，还得加一把劲呢……”

第四百零六章 最后一瓶氧气留给你
格雷特掏出来的氧气瓶，也是他为了攀登矮人圣山，央求塞拉诺大法师帮忙准备的。设计思路，大致照抄了玉龙雪山脚下，旅游团提供给游客的氧气瓶。氧气含量未知，内部压力未知，瓶身强度未知……
而且格雷特也不敢充太多氧气。氧气瓶都是压力容器，对瓶身材质有极高要求，万一不达标，炸给你看也不稀奇。他可不想摸个瓶子刚吸上几口氧，砰的一声，喉咙口破片横飞……
法师护甲估计是挡不住的，再加一个护盾术，也未必就能挡住了。
总之，种种顾虑之下，格雷特只能减少拜托塞拉诺大师减少充氧量，以策万全。这也就造成，就着氧气瓶吸氧的效果，嗯，比起安慰剂还是好一点儿的。
最起码格雷特吸了几口氧气，脸色由红转白，已经缓过来一半。他在氧气瓶上做个标记，放回空间袋，一手登山杖、一手橡木杖，半俯着身体，一步一步，继续往上攀登。
“蜗牛背着那沉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老板，不行的话，我背着你爬吧？”
“别……呼呼……”格雷特把左手的登山杖往上抬了一抬，抵在更高的一块石头上，双臂一起发力，左腿蹬地。身体趁势向上升起，把重心转移到右腿，左脚再拖着往上一甩，越过右脚：
“你也很累……呼……哈……”
见鬼，伯纳德怎么也会这么累？
格雷特忽然反应过来。伯纳德是7级战士，比他强悍得多，照理说，他累瘫下来的时候，伯纳德应该还能一手提着他，轻轻松松健步如飞。怎么这会儿，他呼哧呼哧，汗如雨下的时候，伯纳德也累得抬不起腿了？
高原反应？
不应该啊，上次爬矮人圣山，自己都头痛心悸胸闷气短了，伯纳德还好好的。现在，自己现在虽然累，却还没有出现高反，他怎么会？
“伯纳德，你怎么了？头痛吗？”
“没有，老板……我就是心慌，上面，有很可怕的东西……就像，就像我第一次，见到赛瑞拉小姐那样……”
行吧，破案了。
伯纳德大口喘气，抬不起脚，是被龙威压迫，而自己，因为【无尽墨水笔】的庇护，完全没有感受到龙威，累成这样，纯粹就是体力不行了。
“这……伯纳德，你吸口氧歇一歇？”
“用不着！”野蛮人奋力摇头。他接连赶上几步，右手的大骨头棒子敲在岩石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快要突破了！老板，我有预感，等这次爬到山顶，我一定能突破的！”
行吧……压力训练，你觉得合适就好。格雷特仰起头，遥望上方云雾中的山峰，长长叹了口气：
离峰顶还有一天半的路呢！这么远的距离，就能让伯纳德感到压迫，上面的银龙得有多强？
龙巢里，奥菲利亚正在教导自己侄女：
“等你选择筑巢了，一定不要偷懒，要把山峰上上下下都染上气息……这样的话，相隔很远就能发动龙威，那些实力不够的小家伙根本挨不着你……”
啧，这龙威不能再加了。不然小法师还没感觉，把他的追随者逼得滚下山坡，也不太好。哎，野蛮人的精神力，实在太差了啊……
山顶那头银龙有多强，格雷特暂时还没有直观感受。但是，顶着龙威爬山的滋味，他很快就感觉到了。
第三天一早，格雷特在宿营地前换上冰爪，踏过前方雪线。第一步，就觉得脑门“轰”地响了一下：
我去！
这什么节奏！
他反射性地往后一仰，抬起手，揉揉脑门。刚才那一步踏出，他整个人都晕了一下，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正面挨了一闷棍似的。寒毛倒竖，心脏砰砰狂跳，都不用去摸脉搏，也知道这时候心率过了120。
距离这么远，就能给他带来压迫感，银龙这种生物，真是强得不讲道理……
格雷特咬咬牙，继续往上爬。只走出几步，他就觉得呼吸困难，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全身酸软，腿脚沉重，每次抬起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那也得爬啊！
不爬到上面，怎么能见到银龙，怎么请教心电图魔法！
格雷特一咬牙，反手给自己扔了一个【鼓舞术】。这个魔法加持上来，像是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呼吸果然一轻。紧接着，左手右手，藤蔓同时生出，将他的双手和登山杖、橡木杖缠在了一起。
“伯纳德，我们走！”
“好的，老板！”
冰爪在雪地上踩出咔嚓咔嚓声响。奥菲利亚趴在上面龙巢，透过光幕，好奇地看着格雷特的装备：
冰爪，手套，两根长杖，兜帽，黑色眼镜。靴子上一圈毛皮套筒裹到膝盖下方，遮挡灌进靴筒里的积雪。一根硬管子从背后衣领探出，下面连着水囊，让主人随时都能侧头吸两口水。
这副装备，已经把主人的体力，节省到了最大限度。
“挺有意思的……不过小家伙，你再节省体力也没有用，龙威的强度，我是可以增加的啊！”
攀登！
攀登！
往上攀登！
有【耐寒耐热】，不用担心刮面的寒风；有【蛮牛之力】和【猫之优雅】，最难越过的地形，也可以毫无危险地越过；有空间袋和氧气瓶，不用背负沉重的行李，甚至可以偶尔歇一歇……
格雷特仍然爬得头昏眼花。越往上，那种沉甸甸的、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就越是强大。启步时还有余裕观察前方，招呼伯纳德小心，爬了半小时以后，所有的力气，就只够自己低头看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抬手、扎下登山杖、抬脚、落脚……
胸口火辣辣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每一步踏出，整个脚面都深深没入雪地，直到小腿。再次蹬直后方那条腿，把整个人往上推一步时，都像是在顶开身上的千钧巨石。
“好累啊……再吸口氧……”
格雷特再次往空间袋摸去。指尖触到袋口，忽然一僵：
只剩最后一瓶了！
还没被使用过，没有做过标记的氧气瓶，只有一个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背后雪坡上，伯纳德一步一个脚印，撑着骨头棒子向上攀登。野蛮人满脸通红，青筋根根凸出，眼神都已经空空洞洞，没了焦点。
看那样子，精神几乎涣散，已经在凭着本能硬撑了。
格雷特的手指在空间袋上握紧，放开，握紧，再放开。最终一扭头，攥紧登山杖和橡木杖，咬牙继续攀登。
最后一瓶氧气，还是为伯纳德留着，以备万一吧。接下来的路，不靠外物了，靠我自己！
【鼓舞术】！
【鼓舞术】！
不行，不能再施法了……心脏已经跳得太快了，再打肾上腺素的话，血压会飚过头，心肌缺血，心律失常，一切症状都会找上来……
要用别的方法抵抗龙威！
法师护甲？
精神力？
格雷特下意识地撑起魔法护罩。不是法师护甲，不是护盾术，而是法师能调动的所有魔力，流淌、激荡，织成一个最原始的罩子。嗯，好一点了，压迫感没那么强了——
但是消耗太大！这形状不行，正圆形的护罩，浪费太多表面积！要窄一点，收束成流线型，前面做成子弹头形状……
随着格雷特的心念，魔法护罩逐渐变形、收紧、增厚。很快，更多精神力渗入护罩，撑开外界的龙威。上方龙巢里，银龙奥菲利亚撑着下巴，含笑点头：
“小家伙不错，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锤炼精神力了。不过，光是这点儿能耐，可走不到我面前呢……咦？”
格雷特右手的橡木杖上，四片绿叶，无风自动。整支木杖像是活了过来，生根、发芽，绿意莹莹，拼命向上生长。不知不觉，已经长高了半尺有余。
而格雷特的护罩尖端，也出现了一股蓬勃的生机。柔弱，稚嫩，却不屈不挠，在她压下的龙威里，硬是顶出了一条路来！

第四百零七章 登顶，进阶！
格雷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橡木杖悄悄长高了一截。
——事实上，他连眼神都没往杖头瞟一下。低着头，弓着腰，艰难地向上爬。精神力护罩在身外交织，保护着主人，奋力往上顶：
一步！
一步！
再一步！
胸口憋闷，头脑晕眩，眼前发黑。格雷特不敢停下脚步，扯过水管，努力吸了两大口。奇怪的味道碾过舌尖，他无意识地拧了一下眉毛：
啊，葡萄糖＋盐水的味道，真是喝多少次都不习惯。不过，要快速补充能量，也只有这样子了……
接着往上爬！
精神力被压制，再往上冲，再压制，再往上冲……
站在雪地里抬头向上，只要一眼，就能看到陡坡上方的龙巢，距离似乎触手可及。巨大的方形岩壁开阔平坦，连雪花都无法在上面驻留。如果不是上面弯弯曲曲，开凿出了一条向上的阶梯，格雷特根本没有勇气继续攀登：
徒手攀岩什么的，太超过他的能力了！
即便有了阶梯提供方便，在雪坡上仰望巨岩，仍然有一种发自本能的颤栗感，似乎那巨岩随时随地会倾倒下来。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再次低下头去：
走完这段之字形道路，来到岩石底端之前，他没必要、也没能力，关注头顶上的路好不好走。哪怕要手脚并用，哪怕要攀岩，这也是待会儿的事情，先把眼下的路走好：
抬左腿跨上一步，双杖撑地，右腿蹬地，转移重心；
身体前俯，右腿甩到前方；
左手登山杖，右手橡木杖，扎入冰雪，确认下面的基础安全可靠；
左腿再次蹬地，再度转移重心……
一次轮转，又一次轮转，动作几乎成了机械流程。非但如此，连身外的法力护罩，精神力和魔力也交织在一起，渐渐凝实。不知道攀爬了多久，蓦然间，眼前洁白的雪地，一下子变成了灰白、深黑交织的岩石。
龙巢巨岩，到了！
格雷特站在巨岩下仰起头来。头顶天空澄澈，饱和度极高的纯蓝色，看得人几乎有些眩晕。强烈的阳光照在岩壁上，再反射进他眼里，哪怕有墨镜保护着，也让他时不时需要眯一下眼。山崖上方平平镶着一条银白，大约是积雪堆积在巨岩顶端，终年不化。
格雷特整了整衣着，把登山杖放回空间袋，脱下雪套。扯过水囊吸管，又努力喝了几口兑了葡萄糖和盐的补充剂。伸手在胸口插袋里摸了摸【无尽墨水笔】，确保自己可以随时释放羽落术，调匀呼吸，迈开脚步——
仅能容一人攀爬的阶梯，狭窄而陡峭，孤单地挂在岩壁上。山风呼啸，连伯纳德的呼吸声都掩盖了去。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继续这场孤单的攀爬。
脸贴石壁，手脚并用，抠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奋力向上。重压覆盖全身，不知不觉间，精神力已经和魔力凝为一体，被龙威锻打得越来越凝实。
呼吸，心跳，每一块肌肉，每一滴奔涌的血液，全身一切有形无形的力量，在重压下拧成了一股绳。右腕下悬挂着的橡木杖青光蒙蒙，自行长出树根，拼命向周围的自然索取力量：
帮帮我！
帮帮我！
我们是一体的！空气，水，大地，阳光，一切的一切，帮帮我！
“真不错的小家伙。”奥菲利亚嘴角含笑。她歪了一下脑袋，轻声问侄女：
“你之前说过，他是自然之神的牧师？”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赛瑞拉紧盯着光幕，一眨不眨。好几次，格雷特脚下打滑，险险抠着台阶止住身体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看他也像。不图吃，不图穿，一门心思给人治病，也就自然之神的牧师会这样吧？”
“……呵。”奥菲利亚轻轻笑了一声。身为成年龙，接收了更多的龙之传承，她知道的事情更多：
“神的牧师？呵呵。这孩子信仰的分明是自然——你看，他开始从自然汲取力量了，虽然还要用橡木杖作为媒介，但是，多么顺畅——和自然共鸣到这一步，普通的龙威，已经压不住他了……”
从广义而言，龙也是自然的一份子，龙威，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当你面对强大野兽的时候，当你站在高山上俯视悬崖的时候，当你被利剑止住咽喉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恐惧僵硬。龙威的根源，便是这种放大里的恐惧。
但是，格雷特现在，已经进入了类似冥想的状态，心地空明，精神力与自然和谐共鸣。靠银龙在住所周边留下的气息，强行扩散出来的龙威，已经对他没有什么效果了。
“那……那怎么办？姑姑，这段路好难爬的，你先别加强威压，等他上来吧？”
“当然。他后面，还有一个小家伙呢——”
托伯纳德的福，银龙奥菲利亚并没有加强威压，让格雷特顺利爬到龙巢门口的平台上。一上平台，他就脸朝下趴倒在地，全身汗水淋淋：
太累了！
太累了！
别说站着，坐着，跪着，根本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感觉和前世急诊大抢救，一晚上连开三四个台，车祸伤、刀刺伤、高坠伤通宵连轴转似的……给件手术衣往地上一铺，当场就能睡过去……
身后擦拉擦拉，皮甲、靴底和岩壁摩擦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高。是伯纳德也爬上来了……辛苦他了，坚持爬在我后面，防着我掉下去。也不知道他压力训练搞得怎么样，进阶成功了没有？
格雷特努力往旁边一滚，给他让出位置。侧着脸往后看，一只粗糙的大手很快攀上了平台地面，接着是乱糟糟的头发，接着，是伯纳德涨得通红的大脸。肩膀，胸膛，整个上半身，一条腿踏上平台，然后，眼神一凝——
“格雷特！！！”
野蛮人一声怒吼。从肩头解下骨棒，奋力一挥，轰隆隆地就冲进了洞里。
格雷特：？？？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啊！伯纳德你看到什么了？别乱冲啊！谁引诱你的？那家伙肯定不怀好意！回来！回来！
他喊了两声，野蛮人置若罔闻，头也不回。格雷特一咬牙，撑着橡木杖跪地起身，艰难地往里走去——
走过平台，走进洞穴。由明入暗的第一步，就觉得压力骤增，像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流而上。用尽全力才能鼓动胸腔和肺部，让自己吸进一口气，而心脏的跳动也更加狂乱：
没事的！
龙威而已！
银龙又不会伤害我，只是顶着龙威走到她面前，没问题的！
加油！
格雷特一声声默念着，拄着橡木杖，默默向前。每一步，额上都汗如雨下，湿漉漉的脚印滴了一路。越走越暗，再越走越亮，眼前大放光明，一只恍如白银打成的巨龙俯卧在远方，抬头看他——
身前压力陡然一松。格雷特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觉得某种被压缩到极点的东西，一下子膨胀开来。

第四百零八章 格雷特：我不要倒拔垂杨柳啊！
格雷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颗橡实，从枝头坠落，掉在厚厚的落叶上。被野猪拱翻，深埋入土，沉睡了一个冬天之后，生根、发芽、长叶、抽枝……
成长为一棵稚嫩的树苗，树干笔直，树皮光滑，枝头新绿生气勃勃。
然后，一只单薄的手掌握住树干，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成为我的伙伴，和我一起，保护这个自然吧！”
橡树拔地而起。树根收缩，枝叶凝炼，化为木杖落入少年手中。从此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跟着少年走遍世界各地。治疗，种植，驯化，战斗……
杖头的绿叶，由一片，到两片，到三片，一直增长到15片。最后，橡木杖再度落地生根，内部蕴藏的巨大能量被主人解放，长高、增粗、开枝散叶，化为合抱粗的参天巨树。
而它已经不再年轻的主人，则躺在浓密的树荫下方，永远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很久很久，四季轮回，风吹雨打，一名少年来到老橡树面前，求得了一颗深褐色的种子。
格雷特慢慢睁眼。
巨大的岩洞里，一棵青翠挺拔的橡树展开枝叶，罩在他头顶上方。洞外寒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像是和他打了个招呼。
那么亲切，那么熟悉。
虽然变粗了好几倍，虽然长高了至少一倍，虽然树枝伸展绿叶繁茂。但是，冥冥中的一种熟悉感，还是立刻让格雷特知道：
那是他的橡木杖。
那是他，从一颗种子开始，贴身携带，从一级培育到四级的橡木杖。
格雷特当场惨叫了一声。
“……我不要倒拔垂杨柳啊！”
一根齐眉棍，他带着到处走也就算了，这么大一棵树，带根带枝带叶的，就算我能扛得动，难道要我现场把它刨出来吗？
“噗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岩洞里飘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格雷特满脸黑线地循声望去，看见赛瑞拉靠在石壁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迎着格雷特的目光，她抹了一把眼角泪花，开开心心地跑过来：
“格雷特，你进阶啦！——对了，你倒拔垂杨柳干什么？这是橡树，并不是柳树啊！再说为什么要倒拔？倒着拔有什么特别吗？”
格雷特：“……”
进阶？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身上。再抬起手来，举到自己面前。手上、身上，毫无异样，手套中心那个破洞，昏倒之前是小拇指大，现在还是小拇指大，磨断的丝线都没有接好一根。
至于新的力量嘛……
以前每次进阶，他都是在清醒状态下引导能量，一醒过来就知道哪部分有增长。尤其是牧师等级提升，就算自己迷糊，也会给提示。可是这一次？
格雷特苦着脸看看旁边的橡树。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犹如看着哈利&#183;波特演员的成年版本：
这是长残了吧！
强健有力的树枝四面八方分叉，绿叶成荫，数量绝对不止100片。按照橡木杖升一级长一片叶子的规律，自己现在得有100多级——
升那么快不可能的，所以，果断是它长残了吧！
“你这次积累非常丰厚，所以，进阶时能量太过充沛，向外散溢，促进了自然之杖的生长。”优雅的女声柔柔响起。另一位年长些的银发女子走出洞穴，向格雷特微笑：
“年轻的施法者，你可以和它沟通一下，让它按你的要求收束力量，变化形状。”
“感谢您的指点和帮助，尊敬的女士。”格雷特微微躬身，向她致意。所以，这位就是赛瑞拉的姑姑了？
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一路上恰到好处的龙威，松开压制后水到渠成的进阶，这位银龙女士，帮了他太多太多……
格雷特在心里感慨着。一礼行完，立刻追问：
“尊敬的女士，请问一下，我的同伴还好么？”
“他也进阶了，正在适应新的力量。”奥菲利亚轻笑：
这两个小家伙真有意思，野蛮人爆发进阶，冲破龙威阻碍，清醒后也是立刻询问“老板怎么样了”。如果不是她放出秘法眼光幕，只怕那个野蛮人，当场就能掉头冲回去。
有个忠诚的伙伴还是很好的……可惜她当年游历时，结交的人类伙伴，绝大多数已经走完了一生……银龙淡淡感慨着，随意抬了抬手：
“小家伙，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自己——”
格雷特按照对方的指点，把手掌贴在橡树树干上。沟通，沟通，沟通……这棵树又不会说话，我该怎么跟它沟通？
学齐天大圣那样，直接喊“小小小小小”、“大大大大大”？
！！！
你不要真的变大啊！
格雷特一时手忙脚乱。好半天，他才循着刚刚醒来时，和橡木杖之间的莫名联系，找到了它在冥想世界中的存在。然后，凝聚心神，传达自己的意念：
变小！
变小！
树叶收回来，树枝收回来，树根收回来！变回原来的法杖模样，再继续变小，变短，变细！
绿光茸茸，枝叶摇动。等到格雷特睁开眼睛的时候，手里齐眉棍形状的法杖，已经变成了圆珠笔长短。
珍珠大小的绿叶贴在杖头，晶莹剔透，生机勃勃。两两相对，左边顶端多出一片，正是五级牧师的象征。
“太好了！”格雷特大喜：
“这玩意儿终于能缩小了！”
讲真，橡木杖对治疗术的增幅能力，还是相当不错。但是，原来老长老长的玩意儿，上哪去找个无菌袋，套着它进手术室？
消毒都不方便！现在好了，终于能带进去干活了！
格雷特重新握住橡木杖，把它往胸口插袋一塞，和【无尽墨水笔】相邻。心念一动，橡木杖末端立刻伸出两条树根，把两者牢牢捆在一起。
虽然羽毛笔上半部分比较宽，捆起来有点扁担长，板凳宽的味道，胜在树根比较多。想要不丢失，大不了多捆几道……
格雷特满意地微闭双眼。这一次，精神力和法杖共鸣，立刻有了新的发现：
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门口石壁上，细草探出石缝，贪婪地迎向阳光。洞窟深处，苔藓安静地攀附在角落里，吸取着石壁上凝结的水气。鸟儿喜悦地歌唱，飞虫在轻风中卷上卷下……
挂靠在自然之神教团两年多，进阶到五级之后，格雷特终于第一次，得到了与自然沟通的能力。
太好了，以后做动物实验，它们生没生病什么的，终于不用靠猜了！

第四百零九章 随便找个地方住——来来来，先把腿走断吧！
“那天多谢你救了赛瑞拉。”
格雷特状况稳定以后，二龙一人，终于进入了正常的寒暄阶段。没等格雷特开口道谢，奥菲利亚微微笑着，已经抢先开启了话题：
“那天光辉教廷的人上门袭击，我们夫妻正好不在，赛瑞拉就成了他们攻击得对象。幸好你救了她，她才能飞回来向我们报信，让我们把袭击者一网打尽。从这一点上说，你不但救了她，也救了我们呢。”
“这个……”格雷特呵呵。所以光辉神教有一波人全灭了？怪不得选王赛最后，他们没出什么幺蛾子，感情是没了人手。不过，这个话题说起来他实在有些心虚，连连摇手：
“也不能算我救的……我也没什么把握……”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奥菲利亚轻笑：“听赛瑞拉说，你为了提升治疗术，需要让心脏上的电流显示出来？这个没问题。你随便找个地方住，先安顿下来，我们一起慢慢研究。”
她指向龙巢内部，随意一挥手。格雷特顺着她的手势望去，只见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场，开阔平坦，穹顶高高隆起。一眼扫过，至少得有足球场大小……
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住？
没有隔断，没有窑洞，没有深入岩壁的小型房间，您的意思是，让我在墙根搭个帐篷吗？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画风太过奇特啊！
“哎呀不是住在这里啦！”幸好赛瑞拉过来拉他：“这里是客厅，是大家随便走动聊天的地方，客人的住处在里面啦！走走走，跟我进去！”
客……客厅……
格雷特瞬间有点腿软。足球场大的客厅，那么请问，从客厅走到客卧，得有多远啊？我的腿会不会走断？
或者，应该召唤一匹魔法马代步？在人家客厅里做这种事，好像不太好……
他飞快地瞟了奥菲利亚一眼。年长的银龙正好也向他看过来，抿嘴轻笑，仿佛已经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
“弄个代步什么的，我倒是不反对。但是，这里毕竟是龙巢，到处浸染了我们的气息，低等级的召唤物，可能承受不住。——你懂我的意思吧？”
格雷特默默点头。失策，早知道龙巢是这个样子，应该让矮人打一辆自行车的。至不济的话，来个滑板也可以？
好过两条腿走不是……
但是现在，两手空空，没有半点准备的格雷特，只能老老实实迈开双腿。一边走，一边听赛瑞拉介绍：
“姑姑家的客厅可大了！上次打那帮坏家伙，姑姑，姑父，姑父的哥哥，还有好几个朋友一起在这里开会，都不嫌挤！”
好家伙，你们是叫来了几条龙啊……光辉教廷那帮人死得不冤。估计团灭了吧？
“这一边是储藏室，里面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吃的。哎，格雷特，你上次做的羊肉好好吃，再煮一锅好么？”
……确定一锅够么？格雷特歪头看看储藏室大门。一步，两步，三步，这已经五步了，还没走过半扇门扉。赛瑞拉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放开过食量，但是看这储藏室的体积，一锅羊肉，没准也就够银龙漱漱口？
“前面是图书室，你想看书的话，回头我带你进去啊。里面有些石碑特别大，比我个头还高！”
格雷特十分感动，而且非常心动。不过，赛瑞拉你表示要带我进去，不是怕我一个人摸进去，然后被石碑砸到吧？
“这边……”赛瑞拉忽然卡壳了，偷偷瞟了格雷特一眼，装作啥都没说一样，昂首挺胸，带着他往前走。格雷特也假装没听见她说什么：要么金库，要么财宝室，总之是不对外人开放的地方。龙嘛……
别说外人，就算是亲儿子，想在金库里随便拿东西，没门！
两个人一声不吭，只听见脚步声踢踢踏踏，在洞窟里回荡。龙巢内部，哪怕是走道也有八车道宽，几十米高，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渺小得和不存在似的。好容易走过这一段，赛瑞拉又活跃了起来：
“那，这边是医疗室！姑姑和姑父有些朋友，受了伤，生了病，就会到这里来寻求帮助！这边的房间有大有小，适合来访者的体型，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所以银龙自己也办医院？
格雷特精神一振。真有病人来，他还可以观摩一下银龙的治疗术，不错不错！
他跟着赛瑞拉转了个弯，沿着分支通道，走进旁边的洞窟。进门就是一座大厅，规模庞大，也就比前世医院里的急诊大厅小一圈儿。周围分布了一溜房间，格雷特一眼扫过，就在心里默念：
分诊处、就诊室、治疗室、处置室……抢救室、输液室、观察室……急诊手术区，挂号处，收费处，药房……
幸好里面没有分诊台，没有扑鼻的消毒水味儿，也没有平车轮子碾压地面的辘辘声。格雷特便不至于反射性神经紧张，还有余暇四处观望：
大厅周围开凿的房间，有大有小，房门高度从2米到5米不等。格雷特在适合他身高的房门当中，挑了最近的一扇推进去，眼前就是一亮：
里面大约两室两厅的样子，外面客厅、餐厅，里面并排的两间卧室，厨卫俱全。层高超过四米，餐桌、床榻都宽大结实，哪怕野蛮人住着，也不会觉得憋屈难受。
虽然床上没有褥子，书架上没有书，窗户根本就不存在。但是空气干燥温暖，客厅屋顶上悬着一支不灭明焰，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就是这儿了！”
他解下外套，往门口衣架上一挂。坐下来喘口气，捏捏小腿肚，忽然一愣：
“咦，我腿居然不酸？”
爬山的疲劳消失也就算了，毕竟之前进阶了一次，乳酸大概代谢完了；但是刚才，在龙巢里走了那么长路，居然都不觉得累了？
“你才发现啊！”赛瑞拉开心轻笑。“你进阶了哎！四级到五级，哪怕你是法系，身体也会强化很多的！来，我们掰一下手腕，看看你力气增长多少了？”
格雷特原地坐倒，两眼上翻，默默地给她看自己的眼白。
我只是进阶，不是脑子烧坏了……和龙掰手腕，骨头掰断都测不出结果吧？
“不掰？真的不掰？”
“不掰……我累死了……我不想动……”
“那好吧，咱们找姑姑去，问那个心脏电流的事儿！”
这一次，格雷特窜起来的速度，中箭兔子也自愧不如。

第四百一十章 姐姐，你空手搓高能粒子啊？
伯纳德千辛万苦爬上龙巢，还没站稳，就被幻影引诱，冲进洞穴深处硬刚龙威。总算结果是好的，全力爆发之下，他终于突破到了八级战士的境界，然后被银龙一翅膀拍翻……
适应完了进阶得到的力量，他弯弯绕绕汇合了格雷特，一起去找银龙致谢。然后，出于礼貌，和老板一起坐在长桌对面，听奥菲利亚讲课：
“要显示电流？挺简单的。”奥菲利亚拎起盘绕着花纹的银壶，从左到右，挨个儿给他们杯里倒上红茶。温暖的茶水蒸腾起一片稀薄雾气，银龙指尖轻勾，把水雾凝成薄薄一片：
“你看，首先，我们凝聚一片云雾。这个魔法你会吧？”
格雷特飞快点头，满脸羡慕。咒法系一级魔法，隐雾术，就能招来一圈大雾，环绕施术者周身。这个魔法他当然也会，虽然速度不那么快，招来的雾气也不那么匀。咳，主要是用不到，就懒得练……
但是再怎么练，像银龙这样弹指就凝成一小片云雾，厚薄浓淡，均匀异常，他还是做不到。话又说回来，操纵云雾，貌似是银龙的本能来着？
他偷偷地瞟了赛瑞拉一眼。赛瑞拉却毫无“偷偷”的意识，直接向他做了个鬼脸：
“我也能啊！嗯，就是做不到姑姑这样……”
“赛瑞拉还小。”奥菲利亚和煦地向侄女笑了笑，又转向格雷特：
“这个魔法，是我们弄出来哄孩子玩的，她的年纪还用不上。你看——”
说着指尖微微一动，云雾上高高低低，跳起一片炫光。格雷特呼吸一紧，扑到云屏前方，几乎将鼻子贴了上去：
“光线散射——不，不对，这不是光，这是——”
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手忙脚乱地抓出一片丝绸、一根玻璃棒，大力擦拭。擦了一会儿，用玻璃棒吸附了几片碎纸，小心翼翼靠近云屏。三毫米、两毫米、一毫米……
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碎纸片无风自动，在玻璃棒尖端晃了一晃！
“不是光，是电！”格雷特猛然抬头，紧紧盯着温柔浅笑的奥菲利亚，满脸震惊：
“是电——或者，还有磁？！”
在云雾当中出现光影，和电相关……电离？高能粒子？！姐姐，手搓云室也就算了，手搓高能粒子？！
就算是银龙，您也强得过分了啊！
“小法师不错啊！”奥菲利亚诧异地看向格雷特。能用这种简单的法子证明电场，已经相当不错；他居然还更进一步，能由电联想到磁？
不管是想象力，还是奥术的基础，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没错，确实是电和磁。”她笑盈盈地挥散了云雾，随手一指窗外：
“我们住在这个龙巢，晚上天气好的时候，北方天空常常能出现七彩光幕。我们没事儿就看着玩，看着看着，就琢磨出了这个小玩意儿。”
她口气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心里却是得意得不行。虽然等级不高，除了幻术也没什么战斗力，可没有成年银龙的底蕴，还真做不到。哎，可惜哥哥不识货，同族也不识货，都不觉得和幻影术有啥区别……
她往左看看，赛瑞拉一脸无聊，脸上只差写明了“就是个哄孩子的小玩意”；往右看看，伯纳德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手上端着小饼干，恨不得连盘子往嘴里倒。
喂，我的小饼干！我辛苦烤出来的！你这样往下吞，尝得出味道吗！
算了算了，指望自家侄女本来就是个错误，至于野蛮人，就不该对他有期待。奥菲利亚再度看向格雷特，顿时眼睛一亮，由衷喜悦：
格雷特直勾勾地望着她，慢慢张大了嘴，眼底亮光闪闪。看那样子，简直恨不得五体投地。嗯，看样子是个识货的，知道这个法术难点在哪里！
格雷特确实快要扑倒了。研究极光搓出来的……靠着研究极光，搓了这么个显示屏出来……
不靠仪器，不靠设备，纯靠肉身感受到地球磁场和高能带电粒子流，以及粒子流碰撞原子的发光现象，还依据这个弄出了魔法来！
大佬，您的剽悍程度，我简直无法想象啊！
格雷特的崇拜让银龙女士心情大好。她挥散云雾，又重新凝聚了一次，云屏上光影变幻，魔法波动微乎其微，不留意几乎感觉不到：
“至于你的要求，只要把电流引导出来，连接到云雾上就可以了。怎样，要不要现在就学？”
“请您教导我，奥菲利亚女士。”格雷特立刻低头行礼：
“为此，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代价，我都愿意支付——”
“呵呵，代价就不用了，毕竟你也帮了我和赛瑞拉。”银龙女士和善地摆摆手。背后叮地响了一声，她勾勾手指，一盘新的烤饼干飞出烤炉，落到格雷特面前：
“不过，学习现成的魔法不需要代价，让我改进魔法，还是需要的。这样，作为学费，你在这里住到大雪封山为止，这段时间内来找我求医的人，你能处理的都交给你。怎么样？”
“太好了，女士！”格雷特眼睛一亮，立刻答应下来：
“感谢您的慷慨！”
又有新的病人了！新的种族，新的病症！处理不了还有人兜底，这种好机会，求也求不来啊！
格雷特就此开始了学习生涯。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魔法，被格雷特征求银龙女士许可之后，命名为奥菲利亚的极光之屏。施法需求倒是不高，魔力波动的强度，最多1级。
但是学习过程就一言难尽了。银龙女士百般教导，口水都说干了，格雷特却只能凝聚云雾，没法让云雾上出现波动。其顽冥不灵之处，简直让奥菲利亚暴躁：
“你到底听没听懂啊？听懂了？既然听懂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魔法，为什么放不出来？——迪卡尔那家伙，还说你是个天才，哪里天才了！”
格雷特：“……”哪里简单了？你看我哪里长得像迪迦奥特曼了，随手就能搓高能粒子炮？
我连弹硬币搓电磁炮都做不到啊！
最后没有办法，银龙女士闭关七天七夜，薅掉了不止一片龙鳞，终于摆脱了本能施法的状态，成功画出魔法架构图。格雷特照着架构图死记硬背，好容易施法成功时，奥菲利亚看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朽木不可雕：
要不要打发他走人呢？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送下山呢？
正在纠结，龙巢门口翅膀扑扇声大响，一个嘹亮的声音喊道：
“女士！辉耀之鳞女士！——救命！”

第四百一十一章 海难救援，大批患者到！
银龙善良而乐于助人。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援助善良的生物，只要后者的需求是正当的。
——《物种图鉴&#183;龙之书》，索拉利斯&#183;艾兰，魔法历158年。
作为这次出访矮人王国的必背资料之一，格雷特虽然背下了以上内容，却是到现在才有直观感受。一声“救命”响起，银龙女士摔下卷轴，跳起来就往外冲！
“哎！”
格雷特在后面喊。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死伤？我也是医生，带我啊！
刚刚喊了一声“哎”，奥菲利亚脚步匆匆，掉头折返。格雷特一喜，刚刚快步迎上，银龙女士却擦过他身边，直奔窗口。裙裾飞扬，纵身跃出，随即，格雷特就觉得整个阅读室，地震似的晃了一下……
格雷特：！！！
他扑到窗口，探头张望。入目先是一片辽阔的海洋，蓝得几乎发黑，近处礁石上白浪翻卷。随即，窗户下方腾起一片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一头银龙，一头至少有赛瑞拉两倍大小、全身上下如同白银打造的银龙，展开双翅，从龙巢上方滑翔而下。左手边，另一头山鹰拍打着翅膀，急急绕了过来，在空中大叫：
“女士！女士！这边！！！”
好么，这是救援直升机银龙版？比救援直升机还要高大上，毕竟银龙自己就是强大的治疗者，到地方就能施救……
不过，目的地有多少人生病/受伤不知道，伤病情况不知道，是否有人需要带回龙巢，接受进一步救治也不知道。格雷特掉头就跑，奔向医疗室，顺便招呼大厅里练武的伯纳德：
“伯纳德，过来帮忙！把东西都摆开！手摇发电机，电解制氧槽，呼吸机！烧一锅热水，准备加热生理盐水……”
格雷特像个接到大型事故消息，主任在忙大手术的急诊科副主任似的，吆喝着忙碌起来。银龙小姐也好奇地过来搭手，不一会儿，抢救设备就摆了一地。再往医疗区里搜索一遍，扛出七八张床，挨着墙摆成一排——
可恶，没有平车！
以后有空，一定要给这些床加上轮子！
格雷特嘀咕着奋力干活。差不多忙完一轮，刚刚洗手换衣服，翅膀扑簌声由远及近，跟着，医疗室里，狂风大作。
“别扇风！别把灰尘扇起来！医疗室里保持清洁！”
格雷特顶着风高喊。狂风立止，跟着，七八只人头高的山鹰排成单列纵队，伸开两条毛腿，叼着缆绳做成的网兜跑了进来。
网兜之内，血迹斑斑。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心脏狂跳。网兜里的人躺着，蜷着，有的轻轻呻吟，有的手脚从洞眼中无力垂落，有的动都不动一下。重伤？失去意识？他们遇到了什么？
流血倒是已经止住了，看来运输之前，银龙女士，或是山鹰们，为伤者进行了基础的治疗。但是露出网兜的手脚扭曲变形，有些肢体上扎着木刺，很明显还需要进一步处理。而且，如果躯干部分伤势没有治愈的话——
放在网兜里蜷缩着运输，会造成二次伤害的！应该捆在硬质担架上，躯干，颈部，四肢，需要妥善固定！
算了算了，条件有限，不能要求太多。格雷特指挥山鹰们把网兜放在一张张床上，顺便扫了一圈：
全是男子，全是身强力壮的成年野蛮人。身上带着海水的腥味，手上满是老茧，裤腿高高挽起。不需要多少社会经验，一看就知道，全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
一个人就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死了一个，甚至有一个人重伤残疾、失去劳动能力，就是塌了一个家庭的天。
而他脚下的这个世界，贫苦百姓家死去了壮劳力，一家妇孺，几乎立刻会堕入深渊。
格雷特用力甩了下头，让自己清醒一点，顺着墙根一个挨着一个检查过去。一边检查，一边询问：
“怎么受的伤？”
“我们在海上捕鲸……长老忽然发病，又遇到了海兽……咳咳……”距离最近的病床上，一个耷拉着胳膊，明显骨折的男子挣扎着回答。其余伤者，连同山鹰们也七嘴八舌补充，很快，格雷特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些野蛮人居住在周边区域，以打猎、捕鲸为生。昨天晚上，他们部族里唯一能发动神术的哈维长老，突然腹部剧痛，疼到连神术都发动不了。到了半夜，突然有大群海兽进攻！
没有神术支援，他们拼死才打退进攻，连桅杆都被一只深海章鱼勒断。幸好按照古老的盟约，他们捕获的猎物，总会放置一部分在海边岩石上，供附近的山鹰自取。有只在近海盘旋的山鹰发现他们遇险，这才叫来银龙，加以援救。
怪不得伤势那么奇怪……格雷特一边听一边检查。高坠伤不奇怪，骨折伤也不奇怪，这个盘子大的淤伤，像是负压吸引导致的，原来是章鱼干的事儿！还有这个，我说附近不该有蟒蛇啊……
他一只耳朵竖起来听人说话，一只耳朵贴在听诊器上，手、眼、脑三者并用，飞快转动。比急救更重要的是分类，是判断伤势，把最严重的挑出来让人去救！
嗯，这个有呼吸、有心跳，呼叫无反应，失去意识，瞳孔正常没有散大……啪！法师伎俩飞出，一块大大的红色标记往胸口上一糊，隔着五六米都看得清楚：
“赛瑞拉！给他扔治疗术！所有我标红的，你都扔治疗术！”
嗯，这个神志清醒，呼吸、心跳正常，看上去最严重的是小腿骨折，可以先扔在一边。啪！绿色标记，暂无危险，可以先放着；
这个胸口塌下去一块，貌似骨折了，但是暂时呼吸心跳还正常……要当心气胸、血气胸！啪！黄色标记：
“赛瑞拉，标红的如果都治好了没问题了，你就来治疗黄色的！”
“好嘞，看我的！”
或许是另一边船上的银龙给力，也或许是能接受转运的患者，都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格雷特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濒危，外带两个身负重伤，放着不管可能有危险的。
而他看完一圈，再过去救援的时候，赛瑞拉一大片治疗术不惜工本地扔下，那个挂着红色标记的，已经睁开眼睛坐起来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一头鲸鱼引发的腹痛
“干得挺不错的。”
不知道忙了多久，医疗区里，再次风声大作。山鹰们去而复返，抓着、叼着第二批网兜，送进龙巢。奥菲利亚在最后压阵，此时变回精灵形态，默默旁观：
医疗区异乎寻常地热闹。八头山鹰，二三十名伤员（有些轻伤员两三人共享一个网兜），自家侄女，小法师，小法师带来的那个追随者。有人呻吟，有人惨叫，山鹰们探头探脑，时不时还想扑扇一下翅膀……
这么多伤员和旁观者，如果没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那真的要沸反盈天。然而整个医疗区里却是秩序井然，山鹰们一字排开靠墙站好，重伤员们每人一张床躺着，那个小法师奔来奔去，指挥旁人干活：
“伤员一人一张床，不要挤！我一个一个来看！”
“赛瑞拉，给个治疗术！吊住他性命！”
“你的伤不重，自己找张椅子坐啊！”
“伯纳德，你往两边拉！拉！拉！好的，停！……赛瑞拉，治疗术！”
“你！过来看着这个瓶子，满了叫我！”
满场只听到他喊叫的声音，脚下生风，一刻不停。新送到的伤员，流水一般地分流完毕。奥菲利亚再仔细观察一下，每个伤者身上，都有红色、黄色或者绿色的醒目标记。
红标黄标的全都躺在床上，绿标的，脚上有伤的给张椅子，坐在床头关注轻伤者，手上有伤的打发跑腿……
轻重缓急，安排有序。现场一共两个治疗者，却发挥出了十个八个的作用。奥菲利亚自忖，哪怕是她，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小家伙，怎么样？要帮忙么？”
银龙女士轻笑一声，款款上前。四面八方的目光顿时集中过来，轻伤员们挣扎着站起，重伤员们努力支起身体，贴墙站着的山鹰们纷纷收敛翅膀，深深低头，鹰喙几乎碰触到地面。
伯纳德低头向银龙女士致意，赛瑞拉扬起手，开开心心向姑姑打了个招呼。只有格雷特一直背对着门口，一只耳朵压在听诊器上，抬起巴掌，把想爬起来的伤员拍了下去：
“躺好！——女士，您回来了？有您帮忙真是太好了，拜托给个治疗术，他肋骨断了三根，肺部也有损伤——”
唉，像光头主教那样，一发治疗术举重若轻，牵拉肌肉、接续断骨、治疗肺部损伤，我还真是做不到……
格雷特暗暗感叹一声。与此同时，洁净的银光已经从奥菲利亚手中射出，落在伤者胸口。听诊器中传来一片摩擦音，很快，患者的呼吸声就恢复了正常。
“呼……好了。”格雷特吁了一口气，直起腰杆。在他身后，奥菲利亚眼睛一亮，耳边悄悄漾起一圈涟漪：
这根铜管，好像挺有意思？那些呼吸声，心跳的声音，以前没听得这么清楚呢……
当然，现在并不是询问的时候。奥菲利亚只多看了一眼，就和格雷特兵分两路，分头治疗伤患。嗯，红色，黄色，绿色，配合伤员们的情况，谁更紧急，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
这个小法师，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个人背靠背各自忙活。一个等级高，治疗术精深，一个有前世多年的医疗经验打底，治疗效率异常出色。
不到一个小时，医疗区里仍然躺着的，就只剩下被丢了个神术禁锢，只剩眼珠子能转的野蛮人长老了。
“就是他肚子疼？”
格雷特在长老床边弯下腰观察。这位老人须发皆白，垂在床边的手臂肌肉松弛，看上去已经没多少物理战斗力，很显然，就是部落里的施法者了。
黑门半岛土地贫瘠，生存环境恶劣，除了首领和施法者，很少有野蛮人能活到老年。而年迈的施法者，比起同年龄的战士，能够保存更多的战斗力，长寿的概率也更高一些。
“是啊，他们部族的长老。”奥菲利亚站在格雷特身边，低头俯瞰着老人，微微叹息。
她还记得这位施法者少年时分，攀爬龙巢的意气风发；
还记得他为了山鹰部族的求助，率领族人，一路攻入魔兽巢穴；
还记得他带着一身伤痕奋力爬山，求取龙巢苔藓，来治疗小女儿的痼疾；
时间一晃，她仿佛只是合上眼睛打了个盹，而这个野蛮人，已经垂垂老矣。
“是啊，就是他。”银龙女士声音飘渺，轻轻缓缓：
“剧烈疼痛之下，施法者几乎没法集中精神，也没法为自己治疗。小法师，你来看一看，他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肚子疼，肚子忽然剧烈疼痛——在临床上称为急腹症。这种东西，最难对付了！
按病因分，急腹症至少要考虑炎症性疾病、消化道穿孔、梗阻或者绞窄、腹腔血管病变、腹腔脏器破裂出血，以及胸部疾病、中毒与代谢性疾病，还有不好归类的其他疾病；
按脏器分，腹部的所有脏器，血管，以及腹膜什么的，哪个都可能是罪魁祸首，哦也不能忘了心脏和肺部；
按科室分，内科，外科，妇产科，哪一科的病都要考虑到。不求你确定，至少要想到喊这科同事下来会诊……
对了，还不能忘记，有同时存在几种急腹症的可能。其诊疗思路之繁杂，做个思维导图，都只能涵盖小部分内容。
格雷特不敢大意。仔细看看，老人家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神色，大概是被神术禁锢，暂时切断了痛觉。出于减少病人痛苦考虑，他先不请求解开神术，而是转向老者的族人：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了多久？除了疼，还有什么其他的异样？”
一群野蛮人七嘴八舌回答。格雷特仔细倾听，偶尔提问几句，很快就总结出了基本情况：
捕鲸船在海上飘了能有大半个月，大家一直省吃俭用，用硬面包、肉干果腹，长期处于饥肠辘辘状态。前天运气好，终于捕获一条鲸鱼，杀鱼炼油之后，大家就着肥美的鲸鱼肉，放开吃了一顿大餐……
然后，不到一天时间，长老腹部剧烈疼痛，呕吐、发热，立扑。
行吧……症状听起来倒是挺典型的，接下来，就要查体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哪儿疼？哪儿都疼！
“女士。”格雷特微微躬身，向奥菲利亚致意。银龙女士微微点头：如果换了前几天，她早就一个治疗术下去，把人治好了事。可现在，她却想看看格雷特的本事：
“怎么？能治吗？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先解开他头部的禁锢。”格雷特直视着她，迎着她唇边有些玩味的笑容，从容一笑：
“我想先和他说几句话。”
“啧，小法师，这是要考我哪～～～”奥菲利亚眼睛弯成了新月样儿，勾勾手指。如果是个死记硬背神术的牧师，格雷特的要求，大约是做不到的。比如战神神殿的安宁术，要么全部禁锢，要么疼得要死。可是，这个要求，绝对难不倒她！
一片银光从她指尖放出。立刻，野蛮人长老眨眨眼睛。奋力昂起了脑袋：
“辉耀之鳞阁下……”
“嗯，是我。”奥菲利亚拉了张椅子坐下，指指格雷特：
“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接下来，让他给你治疗。小法师，你问吧！”
格雷特缓步上前。一边走，一边搓热双手，握住长老的手笑了笑：
“长老您好，我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如辉耀之鳞阁下所说，接下来由我给您治疗。您别担心，就算我治不好，还有阁下在。——先了解一下，您的名字是？多少岁了？”
“古山……古山&#183;独眼。”老人气喘吁吁地回答。说两个字，停一停：
“78岁啦……老了，不中用了……”
“您可别这么说。”格雷特温和地笑笑。他拍了拍那苍老松弛的手掌：
“78岁了还能上捕鲸船，您这身体，可是强悍得很那。我到了您这年纪，还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扶，就谢天谢地了。——古山长老，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受过什么大病，受过什么重伤？这次上船之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祖神保佑，倒是没生过什么大病。”老头子慢悠悠地回答。“至于伤么——这么多年了，受过的伤，也不是一次两次……”
长老目光悠远起来。格雷特耐着性子听了一个头部砸伤，一个差点断掉左臂的刀砍伤，终于打断：
“您挑重伤说，挑在胸腹部的伤说。”格雷特赶紧把话往正题上带。聊病史什么的，他倒不至于没有耐性，可维持神术的是银龙啊！万一银龙女士失去耐心了，老人家您不还得疼死？
“——这倒是没有。上船之前，也没有不舒服。这要是哪里不舒服，也不能上捕鲸船啊，您说是不是？”
呃，好吧。格雷特默默在心中记下：既往体健。腹部没有受过伤，不用考虑脏器粘连、炎症什么的……
“所以，最重要的不舒服，就是肚子疼了？”
“是啊！疼得我腰都直不起来！集中不了精神，施不了法！”古山长老一下子激动起来，絮絮叨叨：
“要不是我疼成这样，怎么会让孩子们吃亏啊！”
“肚子哪一块儿最疼？”
“肚子疼。”
“哪一块儿最疼？”格雷特耐心又问了一遍，在“最”字上特地加重了语气。古山长老努力想了会儿，到底摇头：
“我都疼迷糊了，怎么知道哪里疼啊……反正，就是这里也疼、那里也疼，到处都疼……”
行吧……格雷特放弃了继续询问。疼痛部位什么的，到查体的时候再说也行。至于说不出哪里疼，医生们也见得多了，甚至教科书上都会记载“部分病人因剧痛而不能准确说出疼痛部位……”
“那，除了肚子痛，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哪有啊，都疼成这样了，再有别的不舒服也感觉不到啊……”
“噗……”旁边一声轻笑。格雷特扭头，见赛瑞拉捂着嘴唇，眉眼弯弯，似乎觉得格雷特吃瘪很好玩的样子。格雷特向她耸耸肩：
这算什么？你是没在医院干过活，问过病史。老头儿这态度，还算配合的呢！
“我是说，肚子痛的同时，有没有呕吐？拉肚子？”他仍然保持着微笑，耐心引导：
“或者大便解不出？有没有发热？打冷战？”
一句一句耐心询问之下，格雷特终于得出结论。老头儿大吃大喝后没多久，就出现上腹疼痛，肚子发胀，甚至呕吐。第二天开始发热，自己觉得热度不高，没有寒战。格雷特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烫……
坏了，野蛮人标准体温应该是多少来着？
安排所有人现场测试显然来不及了。就这帮人的文化水平，格雷特深切怀疑如果他不看着，老兄们能把水银温度计咬碎。他稍微纠结了一下，毅然决定跳转到下一步：
“女士，拜托您解除神术，我检查一下他的情况。”
奥菲利亚淡定地嗯了一声，问都不问，就解除了神术。虽然和她的治疗思路不同，格雷特这些问题，听着也有些规律。小家伙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很有兴趣看看～～～
下一刻，一声惨叫，刺穿所有人耳膜：
“啊——”
老头儿脸色惨变！仰躺在床上，双腿蜷缩，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腹部，又不敢碰触。格雷特伸手想要去摸，被老头儿一巴掌抽在手上，啪的一声，手背当场就红了一片。
嗯，极度痛苦面容，强迫体位——能痛到这地步的急腹症不多，急性阑尾炎？急性胰腺炎？胆囊穿孔？
格雷特在心里默默排查。他右手按住床头，左手碰触胸前插袋里的橡木杖，低吟一声。心念微动，四条藤蔓从木床四角长出，迅雷不及掩耳地缠住老头儿手脚，连绕四五圈，随即发力向两侧一拉。
吱呀一声轻响，老头儿被平平捆在床上，动弹不得。
有法术帮忙真好！主任再也不怕患者不配合查体了！不对，主任恐怕操心更多了，捆成这样，万一患者投诉起来……
格雷特摇摇头甩掉奇怪的想法。无论如何，他已经穿越了，古山长老再想投诉他，银龙女士也不可能扣他工资。他掀起老人家上衣，一眼扫过，见腹部稍有膨隆，便搓热双手，从右上腹部开始轻轻抚摸。
“啊——别碰，这里疼得很……”
看，查体的时候，病人多半就能想起哪里疼了。嗯，右上腹肌相当紧张，相对而言，其他部位要好一些。没到板状腹的地步真是个好消息，来，我按压一下看看……
“嗷——”

第四百一十四章 用耳朵听见光点？
古山长老一声惨叫。病床周围，聚成一圈的野蛮人船员们，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就不能直接治吗……”
“是啊，我们长老，每次都是直接治的……”
“都这么疼了，为什么还要按……”
格雷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在嘀嘀咕咕地质疑自己。可能，因为自己引发了长老的痛苦，还有些恼火。
幸好这些质疑仅止于嘴炮。不管是因为自己治好了几个人，还是因为银龙女士在场压阵，总之，没人谩骂、更没人上来动手。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唯一的干预，就是银龙女士，探了探头，好奇提问：
“嗨，小家伙，你在按什么呢？”
“我看他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问题……”
声音越来越低，变成嘀嘀咕咕，再变成不出声的喃喃自语。千万不要是胰腺，千万不要是胰腺，千万不要是胰腺……
右上腹肌紧张，右上腹压痛，餐后剧烈疼痛，首先考虑胆囊、胰腺出问题。然而胆囊摘了照样能活，胰腺摘了，他手头可没有胰岛素！
真到了那个地步，大佬，您的治疗术可千万要给力啊！就算胰腺坏死了，也一定要给救回来！
格雷特一边祈祷一边继续触诊。肝脏大小正常，胆囊……胆囊感觉有点儿不对劲。至于胰腺，胰腺位置比较深，靠摸是摸不着的。
格雷特换了一只手，左手手掌平放在在老头儿右上腹，拇指指腹勾起，压在右肋下胆囊点处，沉声命令：
“深呼吸！——吸气！”
……没反应。老头儿痛得一抽一抽，没搭理他……
“吸气！”身后，有人重复了一声命令。声音清亮，高亢，不容置疑，是他这些天听熟了的，银龙女士的声线。长老抖了一抖，本能地照着口令，深深吸一口气——
隔肌下移，腹部鼓起，带动胆囊一起向下移动。移到半路，碰触到格雷特等在下方的拇指，一阵剧痛立刻传来。
老头儿额头冷汗涔涔，本能的屏了一下呼吸。刚刚隆起一点的肚子，僵在原地，甚至微微收缩了那么一点。
格雷特大松一口气。墨菲征阳性，典型的墨菲征阳性。有了这个体征，就可以排除掉急性胰腺炎。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胆囊的问题了！
“小法师，看出是哪里的问题了？”身后，奥菲利亚带笑询问。格雷特微微点头：
“初步确定了。我再详细排查一下。”
他沿着患者右上腹继续按压下去。查出是胆囊的疾病，也不代表可以就此停手。
胆囊炎本身就会有一堆并发症，再说了，还可能有其他疾病同时发作，比如胆囊炎合并急性阑尾炎，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左上腹查体没有异常！
左下腹查体无异常！
右下腹查体无异常！
血压计还没肝出来，心电图还没肝出来，血常规查不了……OK，那接下来，就是X光和B超了……
话说，B超和X光，在安宁术下能做吗？
格雷特飞快地转动起大脑。X光是肯定能做的，他尝试过很多次了。安宁术，以及类似神术，原理约等于切断中枢神经的痛觉感知，以及禁锢肢体，让人动弹不得。至于肌肉是否还能工作嘛……
受术者还能正常呼吸，以前做开腹手术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肌肉绷紧的力量。由此推断，神经对肌肉的控制，应该没有全被切断，消化道什么的，也能正常蠕动？
至少平滑肌们还是正常干活的，嗯，那应该就不影响B超的探测。至于魔法和魔法之间有没有相互干扰，那就是另一个课题了。
“女士，请您为他消除疼痛吧。”他半转过身，向后微微点头致意。随即一摸胸口插袋，抽出那根【无尽墨水笔】，顺手塞到老人身下……
……
……
啥也看不清……
很显然，古山长老的职业等级，已经远远超过了四级。
换句话说，以格雷特现在接触到的病人圈层，【无尽墨水笔】已经快不够用了，X光的光源该鸟枪换炮了。
这个，现在，当着银龙女士的面，找她侄女借头饰合适吗？
会不会被当做坑蒙拐骗？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做B超。幸好幸好，B超没有等级限制，甘油一抹，指尖搭上去，冥想环境里立刻有了反馈。
“咦？”
两位银龙对望一眼。塞瑞拉两只耳朵向外伸展，不知不觉，已经现出了龙形；奥菲利亚倒不至于现出龙耳，可也情不自禁向前一步，肉眼看去，耳廓外的空气，出现了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你听见什么了？”
“声音。”
“是的，很尖锐、很微弱的声音……光靠这个声音，就能判断哪里有病吗？”
姑侄俩互望一眼，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奥菲利亚趁着格雷特不备，悄悄释放一个扩音魔法，直接把声音传到她耳边：
“肝实质回声增强，肝内光点粗密欠均，有斑点状……胆管壁粗糙、增厚，回声增强……胆囊增大，胆囊壁增厚、毛糙，未见结石……其周围见环形低回声区……脾脏、胰脏未见明显异常……双肾未见异常……肠道……膀胱……盆腔……”
除了“未见异常”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听懂。以及，既然是靠声音辨别，为什么他会念叨光点啊、增厚之类的东西？
奥菲利亚好奇心大起。要不然，回头和他商量商量，多教他几个魔法，换这个用声音诊断病况的法子？
她正在盘点存货，考虑有几个魔法可以拿出来交换，格雷特已经擦掉了做B超用的甘油，转过身来。目光凝重，微带忧虑：
“应该是胆囊炎。急性的，非结石性胆囊炎。疼成这样，结合病程，考虑穿孔了——”
“胆出问题？那好治！”奥菲利亚急着和格雷特探讨法术，治疗术随手就扔。一个，两个——
“咦？怎么还没好？”
“……我还没说完。”格雷特抹了把汗：
“他这个胆囊，运气不好，已经形成坏疽了。治疗术得加把劲，而且治好以后，建议引流点胆汁看看，我怀疑还有其他问题——”

第四百一十五章 肝脏里的虫子
“这么难弄啊……”
赛瑞拉小声嘟囔。与此同时，奥菲利亚微微蹙眉，仔细感受了一下老人身上的生命力量，点点头：
“确实有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啊，他的肝脏里，光点粗密欠均，有斑点状……”
格雷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古山长老肝脏部位。目光一落，忽然怔住，跟着，放落手臂，缓缓垂下了头。
……没有了。
没有X光片，没有B超图片，没有CT、核磁等一张张图片。黑白的，彩色的，静态的，动态的。印在书本上，或者保存在电脑中的。
再也没有这种所有人可见的图像，能让师长指点着向学生解释：
你看啊，这是什么脏器，那是什么血管。这个图像代表什么，看到那个影像，又要注意什么……
冥想视野里的所知，所感，是属于魔法师一个人的秘密。即使他能不在乎劳累，一张张绘画下来给别人看，终究也不能把手伸进别人的冥想视野，一个个细节加以指点。
一阵突如其来的哀伤让他垂下了肩膀。低着头，凝望着地面，一个字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解释。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赛瑞拉“咦”了一声，上前半步，伸手去摇他肩膀。手臂举起到一半，却被姑姑抬手止住，无声无息地摇了摇头。
——短生种的情绪总是很充沛。让他去，给他点时间，他就能缓过来了。
——那得多久？
——没多久。最多最多，你打个盹，再睁开眼睛而已。
银龙女士无声地用眼神和侄女交流着，一边手下不停，连续三五个治疗术扔过去。而格雷特已经抬起头，长吸口气，调整好自己情绪。短短片刻，他的眼神再次清明起来，手掌搭上患者腹部，再次用超声探查：
胆囊缩小，胆囊壁趋于正常，胆囊周围的环形低回声区消失……但是，胆囊内还是有可飘动的细管状高回声带，以及散在光点……肝脏内部，斑点状光点仍然存在……
看来治疗术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格雷特转过身，向奥菲利亚用力点了一下头：
“女士，根据我用魔法探测到的情况，病人的胆囊炎症已经消失，但是肝有问题，影响到胆囊。不解决的话，未来胆囊还是会继续病变。——冥想视野里看到的图像，我暂时没法将其显示出来，我只能建议，引流胆汁，进一步探查。”
“emmm……”银龙女士一边沉吟片刻。手一挥，解开禁锢神术，问野蛮人长老：
“你怎么说？”
古山长老翻身下床。一连串治疗术下去，老人脸上的痛苦表情，已经无影无踪。他连着向银龙女士和格雷特深深鞠躬，谢过救命之恩，继而迟疑道：
“要怎么引流……？”
“经皮经肝穿刺胆囊引流术。”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回答。顿了一顿，详细解释：
“就是说，从胸腹部刺一根针进去，穿过肝脏，刺破胆囊，吸出胆汁来。然后，看看里面有什么问题。”
第一句话出口，老头儿脸色已经刷地白了。一根针，穿过肝脏，刺破胆囊——这得多疼啊！就算有神术止痛，感觉不到，可是，想想就好可怕！
“还，还有别的法子吗？”
……B超诊断要结合实验室检测。免疫学诊断，比如酶联免疫吸附实验、间接血凝实验和间接荧光抗体实验，目前没有这个条件。格雷特默默想着，说出口来的却是：
“……粪便检测。我目前怀疑是寄生虫，如果能在粪便里找到虫卵，就能证实我的判断。”
“那不行！”古山长老的嗓音蓦然拔高。又尖利，又急促，把格雷特吓了一大跳。老头儿脸色白得和胡子差不多，连连摇手：
“这里是龙巢！我怎么能……怎么能……再说您是高贵的法师大人，怎么能让您做这么肮脏的事情！”
他连连嗫嚅，一眼一眼地偷看银龙女士，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字眼。格雷特哭笑不得，想解释医生并不在乎那个，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扭头看看奥菲利亚：
慷他人之慨总不太好。这里可是龙巢，让野蛮人在这里排泄，完了又是离心又是涂片的，银龙介意不介意？
医疗区里一时寂静。格雷特不说话，古山长老也不说话，野蛮人海员们更是谁都不敢说话，偌大的山洞里，只有咕咚咕咚，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片刻，古山长老咬了咬牙，双眼一闭：
“就引流了！来吧！”
干瘦的胸脯就义般向前一挺。格雷特哭笑不得：
“倒也没这么可怕……来，背后垫一些东西，你斜躺下来……”
经皮经肝穿刺胆囊引流术而已！在超声引导下进行，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前世他自己也操作过几十次，从未失手。再说，哪怕怼破一根小血管，还有治疗术救场呢。
一声令下，伯纳德奔忙着去拿被子、抱褥子。赛瑞拉已经轻轻一挥手，一团柔软的气垫落在长老背后。格雷特微笑起来，向她点点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扶着古山长老半卧下来。在穿刺部位常规消毒，回身重新刷完手，左手一挥，【延缓痛苦】落下——利多卡因局麻的替代品——右手在空间袋上一抹。长长的穿刺针，连着无菌密封盒，一起出现在手中。
左手按上老人胸膛，B超魔法再次发动，确认肝内血管、胆管位置。右手稳稳持住穿刺针，抵住右腋前线7、8肋间的位置，在一圈旁观者惊恐的目光下，穿刺，进针！
穿过皮肤，穿过肋间肌肉，穿过肝脏，到达胆囊。注射器缓缓倒抽，棕黄色的胆汁，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抽满一管之后，格雷特拔出针头，治疗术紧跟着落了上去。然后找了一个空杯子，把注射器里的胆汁注入杯中，沉吟一下，一片绿光，悄然笼罩。
——生长术！
——催生术！
用于催生细菌，熟极而流；用于催生藤蔓，轻车熟路。现在，用于催生胆汁当中，可能的寄生虫——
“啊！”
赛瑞拉双手捂嘴，眼睛瞪得滚圆。瓷杯里，一点一点活物悄然浮起，由芝麻大小，渐渐长到葵花籽大小，挤挤挨挨塞满了整个瓷杯。
“肝吸虫。”格雷特叹息：
“你们平时，是不是生吃鱼肉，常常不把它煮熟？”

第四百一十六章 魔法定向杀灭寄生虫？
一群野蛮人面面相觑。
生吃鱼？
虫子？
从胆汁里养出来的虫子，和生吃鱼有什么关系？
但是没有人敢质疑格雷特。古山长老已经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强的施法者；但是，即便古山长老，也从未把一根针戳进人体内，说抽胆汁就抽出胆汁，说在里面养出虫子，就弄出虫子来。
这等手段，神乎其神，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
互望一会儿，个头最高、长得最壮实的一个野蛮人踏上一步，吞吞吐吐：
“那个……在海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动火啊？”
“那么陆地上呢？”
黑门半岛气候高寒，紧靠海边，却并不缺淡水。相反的，雪山融水潺潺流下，给这块土地带来了许多溪流和湖泊，也养活了无数鱼虾。擅长水性，能入海捕鲸的野蛮人，在不出海的日子里，捕鱼也毫无难度。
“陆地上……有时候也吃……您知道的，打猎的时候，总是不方便用火……”
唉……
“要弄熟了吃啊！”格雷特端着满杯肝吸虫送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展示给众人看：
“很多动物，身体里都有寄生虫。鱼虾螺贝也好，森林里的猎物也好，家养的牲畜也好，海里捕捞的鱼也好，都会有。一定要弄熟了吃，不然，你们肚子里，甚至脑子里，眼睛里，都会爬出虫子来的！一&#183;定&#183;要&#183;弄&#183;熟！”
猪肉里有猪肉绦虫，鲸、海豚、海豹，以及许多海鱼体内有异尖线虫，许多淡水鱼内有肝吸虫……
猪肉绦虫最长能长到15米，能钻进人的大脑和眼睛；异尖线虫能爬满整个胃壁；肝吸虫可以堵塞胆管，造成肝癌，一个患者身上，可以生长两万多条肝吸虫……
格雷特没法子一个一个给他们讲寄生虫种类、辨认、危害。时间不够，场合也不对，他只能抓住最要紧的一条，死命往他们脑子里灌：
吃熟的！
吃熟的！！！
杯子凑到谁鼻子底下，谁就一个寒颤，快步倒退。一群人个个点头不迭，直到队尾，个头最矮、看着最年幼的一个野蛮人躲开杯子，小声道：
“可是……有时候，真的没办法啊……”
格雷特一怔。他看向对方双眼，浅蓝色的眸子一望到底，清澈稚嫩，不安地眨动闪避，似乎因为向他提出异议而非常愧疚。格雷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这些人，不是前世的城市居民，不是那些已经有了丰足食物，却因为好奇、因为喜好或者因为习惯，生食鱼虾的市民。这些人，他们奔走荒野，出入洪波，与严酷的大自然作斗争，千方百计，为自己争一口吃的……
他们不是不想吃熟食，只是，有时候真的没有条件。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熟悉的台词在脑海中响起。格雷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低沉地，认真地，对少年提出一个要求：
“那么，在有办法的时候，请一定要做熟了吃。——答应我，好吗？”
“好、好的！”少年点头点得几乎弯下腰杆。他们周围，一整个村子的野蛮人默不作声，安静聆听。漫长的沉默后，只有银龙女士轻轻一笑，开口打断：
“那么，这个病，该怎么治？”
口服吡喹酮，或者，阿苯哒唑——
答案就在书上写着，清清楚楚，简简单单。但是，格雷特没有吡喹酮，也没有阿苯哒唑。以及，这两种药的分子式，性状，合成过程，鉴别方式什么的，格雷特表示，自己一概不知。
他又不是药学专业的，就算是药学专业的，在这个异界，估计也没法子手搓——
格雷特唯一的法子，就是托着盛满肝吸虫的杯子，望向银龙女士：
“那个，有什么办法，把他体内的这些虫子都杀光吗？”
一定要说有办法，拜托，一定要说有办法！格雷特期待地、殷切的望着银龙女士，如果他手里有只熊猫，一定愿意往熊猫手里塞三根香，再按着那个熊猫拜一拜……
您肯定行的，对不对？
老师——埃尔文长老——之前在显微镜下看见痢疾杆菌后，直接修改神术，定向杀灭致病菌；
您是强大的银龙，这些肝吸虫又是可见生物，您肯定能干掉的，对不对？
“有办法啊。”奥菲利亚轻声一笑。不见她做什么动作，杯中挤挤挨挨的肝吸虫里，已经飘起一条，向她飞去。银龙掌心光雾蒙蒙，把虫体托在半空，微微侧头，眼睛半睁半闭。
片刻，她睁开双眼，向古山长老一指。一道纯净的银光从指尖射出，流水一般，扫过老头儿周身。一阵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拂过，银龙女士抬起手，优雅地吹了吹指尖：
“好了哟～～～”
这就好了？
格雷特将信将疑。他扑过去按倒古山长老，掀衣服、涂甘油、做B超一气呵成。然后，格雷特惊喜地发现：
胆囊内，肝内胆管当中，原本聚成一团、或者丝丝缕缕，扭巴扭巴的细长光影，不动了。
它们至少不动了！不动，就多半是死了！
“这是什么魔法？”他风一般地转向银龙女士，眼神炽热。如果眼睛里能长出两只手来，格雷特一定会毫不犹豫，用这两只手抓住银龙女士：
“可以教我吗？我拿东西换！金币，魔法装备，我的独门魔法，只要我出得起的，什么都行！”
定向杀灭寄生虫啊！
不用动手术啊！
通下水道一样抓蛔虫，导管插进胆里引流肝吸虫，夹肥皂泡似的取肝包虫。这种事儿，谢天谢地再也不用做了！
“什么都行？”奥菲利亚歪了歪头，眼神带笑：“你那个……”
她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做了一个发动B超的手势：“用这个换也行？”
“行行行！”格雷特点头不迭。不就是B超嘛，银龙学去了也是用来治疗，教就教！
“再加上你用来看骨头的那个？”
“行行行！”侦测魔法嘛，太简单了。就算我不说，您自己旁观估计都看会了。
“再加上那个……你给矮人洗肺的时候，用来看血的？”
“呃……女士，再加这个的话，您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个法术难题？”格雷特额头冒汗。不能再送了啊！我的独门秘籍，可就这几样了！
再随便送的话，万一看上银龙别的技能，我都没东西换了！
银龙女士笑眯眯点头。还行，还不是傻大方。自己的东西随便送也就算了，就怕小家伙脑子一热，连她侄女的东西，都傻大方送出去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姑姑你爱格雷特胜过爱我了！
经过一番勾兑，不，讨价还价，银龙奥菲利亚&#183;星钻&#183;流光闪耀，和格雷特&#183;还是像个假牧师&#183;诺德马克，终于达成了魔法互惠协议：
奥菲利亚承诺，向格雷特传授这个魔法，直至他完全学会、能够顺利释放，成功灭杀患者身上的肝吸虫；
格雷特承诺，向奥菲利亚公开两个侦测魔法的模型，并且，尽可能多地提供对照影像，方便奥菲利亚学习、掌握；
双方都拥有改进魔法的权利，并承诺，交换改进后的法术模型……
“所以，这个魔法其实很简单。”银龙女士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心情大好，笑眯眯解释：
“死灵系的【侦测腐囊】学过没有？我刚才用的那个法术，就是用它改的。”
格雷特给了她一个茫然的眼神。【侦测腐囊】，死灵系一阶法术，学当然是学过了，释放也确实能释放。然后，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法术的原理？
机制？
哪个法术结构有什么作用？
哪个法术结构能怎么改动？
甚至，【腐囊】是什么东西？好像不是细菌，也不是真菌，也不是病毒——哦，病毒就算了，病毒要用电子显微镜才能看见，好像也不是某种寄生虫。
格雷特在林恩那里弄到了一个，解剖、切片、染色镜检之下，发现也不是某种肿瘤，他就失去兴趣了……
“腐囊，是某种经由腐囊母体产生，经由死灵魔法【腐败囊肿】，让受术者体内长出的球状囊肿，里面包裹着液态或半液态的死灵机质。”她信手用【无声幻影】勾勒出法术模型：
“而【侦测腐囊】，就是对人体内的这种腐囊，进行针对性探查。探查完毕以后，参考【腐囊支配】与【腐囊爆裂】的某些构型，与之达到共鸣，将其全部灭杀。”
所以原理是共鸣了。所以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共鸣？声波？磁场？总不可能是DNA吧？
格雷特举起一只手，尝试提问。奥菲利亚却一口气说了下去：
“你看，用于探查的是这一块，灭杀的是这一块，改动探查对象，是在这里做出修改……”
无声幻影勾勒出的模型，一块一块移动、拆分，改变颜色。格雷特记忆片刻，摸出个笔记本，见银龙不吱声，立刻刷刷刷刷，埋头苦抄。只可怜了一帮野蛮人海员，听又听不懂，百般无聊，在那里扭来扭去，扭来扭去……
“赛瑞拉，你带他们出去，让山鹰送他们下山。”奥菲利亚一眼看见，立刻把活儿甩到侄女头上。银龙少女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被派了这么个活儿，一脸震惊：
“？？？”
姑姑你不喜欢我了！你居然赶我走了！我也要听啊！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听！”
“赛瑞拉！”
两头银龙近距离对视，互不相让，医疗室里的空气都震颤了一下。古山长老刚要表示“不用引领，我们自己滚”，格雷特却先一步开口：
“别啊！——照我估计，这些人身上，大部分都会有肝吸虫的！留着我练手！”
“哦？”奥菲利亚目光一闪。她看看格雷特，指尖射出银光，扫了一圈有些茫然的野蛮人海员们，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
什么？！刷的一声，野蛮人海员们有一个算一个，脸色全部惨白。大部分身上都有？也就是说，他们也会像长老那样，痛得脸色惨白，满船打滚，呼吸困难？
那个……现在求银龙女士给治……合适不合适啊？或者，哀求这位好心的法师先生，成功率更高一点？
海员们看向古山长老，长老看看奥菲利亚，再看看格雷特，一时打不定主意。银龙女士已经不容置疑地吩咐：
“那就这样吧，你们先在这里住下。你们，”她转向八只山鹰，“留一只在前厅，需要什么东西，就拜托你们帮忙运送了。”
“遵照您的吩咐，辉耀之鳞阁下。”为首的山鹰敛翅鞠躬。然后，八只高过人头的山鹰排成单列纵队，伸开毛腿，一跳一跳地蹦跶出了医疗室……
赛瑞拉：？？？
姑姑你真的不爱我了！我说话你就不听！格雷特说话你就听！
无论如何，格雷特终于还是得到了他的病人们。当然这些人暂时是用不上的，没在动物身上练熟的魔法，格雷特绝不敢在人身上尝试。他还是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先挑出几条肝吸虫，分别放在瓶瓶罐罐里。闭上眼睛，发动【侦测腐囊&#183;改】，顺着成虫与成虫之间冥冥中的联系，感应寄生虫的数量、位置；
切几块肉，把肝吸虫埋进去，再来一次。这次，要做到准确感应数量、位置，准确杀灭，一条也不能漏；
灭杀，解剖探查；再灭杀，再解剖探查。连续三次确认成功以后，格雷特从银龙女士的储藏室里刨出一些死羊、死鹿什么的，剖开，把肝吸虫埋进它们肝脏、胆囊，开始了新一轮的法术练习；
最后的最后，是拜托山鹰们：
“帮忙抓几只活的动物来，嗯，不用超过十只，兔子大小到山羊大小都行，我拿它们练练手！对了，最好再抓些溪水和河流里的鱼！”
“好的，先生！没问题，先生！今天肯定能抓到，先生！”
从死动物到活动物，从强行把肝吸虫灌进动物体内，到用一根长针，把寄生虫注射进它们的肝脏和胆囊，然后再尝试法术治疗。
最后，再剖出淡水鱼体内，富含囊蚴的部分，给兔子啊羊啊喂下去，然后隔着身体定向杀灭……
【侦测腐囊&#183;改】这个魔法，用于杀灭寄生虫，至少可以灭掉0.15毫米直径的囊蚴，不错不错。接下来找个时间，尝试一下，能不能干掉蛔虫卵、细菌什么的？
格雷特做实验做得有条不紊。以上步骤全部完成，解剖确定治疗效果满意，才站在医疗室里大喊一声：
“我要开始治疗了，谁先来？”
“我我我我我！”
野蛮人蜂拥而出。格雷特反射性地向后一跳，远离治疗桌，然后，就看见两米多高的巨汉们，已经在他面前排起了单列纵队，尾巴直接甩到医疗室外。
秩序真好！
没把我桌子撞翻！
这如果推搡起来，我这小身板，经得起几下啊……
格雷特心有余悸。外间，奥菲利亚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声：
“都回来！我这儿还没看完呢！”

第四百一十八章 心电图实验第十七次……
格雷特拿动物练手这几天，奥菲利亚也得到了她的练手对象。现成的一帮野蛮人排在面前，由得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侦测魔法】翻来覆去地照：
“格雷特！这里怎么看着不太对劲？”
“我看看啊……女士，他这根腿骨断掉过，接得不好，有点歪。”
“格雷特！这些明明暗暗的是什么？”
“没什么，便秘了而已。”
“格雷特——”
没有人类，野蛮人也能将就着用。格雷特开始研究【侦测腐囊&#183;改】的时候，就把他之前画的全套人体正位、侧位X光图像，交给了银龙女士。现在，银龙女士拿着他提供的【侦测魔法】（X光版），照得不亦乐乎……
嘛，人类和野蛮人的体格，虽然有些差距，但是比矮人要好得多。那可是比例上的区别，开玩笑！
哪怕奥菲利亚女士在精灵表象之下，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银龙，接过这厚厚一本图册时，纤细双手，也往下沉了一沉：
格雷特年纪轻轻，在长生种看起来，几乎可以算个幼仔。他是治疗了多少病人、花了多少时间，才攒出这么厚的一本册子？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工作。”格雷特微微低头，避开她的惊讶和感叹。图是他一张一张亲手画的，可是，图像里的每一个重点，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却是成千上万医者，在病人身上一点点总结的成果。
拍摄，对照，总结，撰写成书。一次次修改，一次次迭代……
再往前推，是世界顶尖的科学家，怀着无限热情和好奇，为人类揭示了放射性的秘密；
是先贤们以生命健康为代价，探查出X光的功能和危害；
是仁人志士冒着生命危险，在战火纷飞中风餐露宿、昼伏夜行，把中国仅有的50克镭携带南下，为核事业保留下珍贵的火种……
怎能轻掷？
怎能辜负！
所以，只要他有条件，治一个病人，就画一张影像图。多少天挑灯绘画，积累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是厚厚一本。
“好啦好啦……我已经复制完了，还给你。”奥菲利亚将图册丢回他怀里，看着他手忙脚乱往空间袋里塞，随手打个响指：
“你这个【侦测魔法】我已经看明白了，无非就是背熟图像，多看多练而已。另外一个魔法呢？我已经练熟了，你看着我尝试一下？”
“不许！”格雷特猛然抬头，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别在人身上练！要练，先用动物练熟了才行！”
“真的不行？”奥菲利亚笑吟吟地和他开玩笑。伸出一只胳膊，撩起袖子，探到他面前：
“你试试看，你用你说的那个——超声波魔法——看得出来么？”
格雷特黑着脸把甘油丢给她。看就看了，B超虽然一般用来看脏器，血管、骨关节也不是不能观察；但是，休想让我替你涂油！
自己来！
奥菲利亚心情很好地拧开甘油瓶盖子，豪爽地往自己胳膊上一倒，当场就去了半瓶。随手抹两下，格雷特就仿佛看见油光之下，有粼粼的银光泛起。等等，龙鳞？
你们这个变形术是什么原理啊，为什么精灵躯体下面，还能出现龙鳞啊？
他腹诽着把手指搭上去。魔法发动，超声波射出，B超观察——开始！
“……等等，女士，您能不能把龙鳞收回去？我感觉我不是在观测人体，是在做金属探伤……我光看到鳞片缝隙了啊！”
幸好金属探伤的超声频率，一般是在0.5～20MHZ，和B超用的频率差不多。要不然，他这一发超声波下去，别说鳞片，估计啥都看不到……
“看不了吗？”
“是啊，看不了。外面一层银板挡着呢！女士，您先用动物练习吧，注意控制频率，不要伤害到动物……”
“哎，你等等啊！”
银龙少女在边上叫了出来。
塞瑞拉和格雷特一起旅行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X光魔法——当然，能不能用的得好，会不会解读影像，是另外一件事。但是，在她姑姑抱着图册硬啃的时候，她一上手，学的就是B超魔法。
这会儿，银龙少女抱着一只剃了毛的活兔子，正在翻来覆去的看稀罕。见格雷特转身要走，她指尖一勾，一缕长风温柔掠出，缠住格雷特双脚：
“你过来啦！我看到的东西对不对？”
“你——”格雷特很想说，你倒是把影像复制出来呀！话到口边顿了一顿，转向奥菲利亚：
“女士，能否拜托您研究一下，怎么把冥想视野里的图景显示到外界，印到纸上？这样子，也方便我给大家讲解，看到的图景代表什么……”
银龙女士一头栽进了研究当中。而格雷特治好野蛮人以后，一扭头，也栽进了另一项研究里面。
……所以，从心脏引出的电流，要怎么连接在云屏上？
他面前捆着一只剃光胸腹毛发，仰面朝天的兔子。一手一根细银针，掂量一下，扎在胸骨左缘、右缘第四肋骨中间。还好兔子和人一样，都是12对肋骨，让他不用重新计算导联位置……
“召唤云屏……下降……落在银针上方……三毫米……二毫米……一毫米……”
云屏一阵抖动。然后，在左边银针尖端戳到云屏，右边还没接触的一瞬间，悄然崩溃。
格雷特面无表情。拔出银针，摊开笔记本。
胸口插袋里的橡木杖伸出一条树根，卷着【无尽墨水笔】落在笔记本上，刷刷书写：
“心电图实验第17次，失败。”
“失败原因：银针未同时进入云屏，元素被干扰溃散。”
“改进方法：1，注意云屏降落时机，让银针同时插入；2，禁锢实验对象，以免银针移动；3，在银针顶部连接电线，固定在某个平面上，以便维持高度一致。”
嗯，第三个法子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样子，毕竟心电图要做12导联的呢。问题在于，微弱的心肌电经过电线之后，已经衰减得不能看了……
要不要弄出超导来呢？——话说，超导电线要用什么金属做，温度得降到多少度来着？

第四百一十九章 从预言系魔法到心电图！
格雷特前世对心电图的了解……嗯，也不能说不了解。至少，作为一位急诊科副主任，他会用心电图仪，会辨识某些比较危险的图形，不能区分的晓得叫心内科来会诊。然后，心脏肌电的原理，他也说得头头是道。
但是，你让他手搓心电图仪……
杀了他吧。
这个真的做不到。
电极管，放大器，滤波。对了，还要写程序。格雷特摸摸脑袋瓜子，虽然穿越过来以后头发还算浓密，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啊！
所以到底该怎么弄？显示的问题解决了，导出的问题要怎么解决？电极片……耦合剂……超导需要的温度，好像接近绝对零度了，也不知道银龙能不能手搓……
“格雷特，你在想什么？”赛瑞拉忽然跳过来戳他：“我放了【侦测思想】都读不出来……什么是电……极？什么是超导？”
“你说什么？！”格雷特猛然扭头。他眼神灼灼发亮，紧盯着赛瑞拉，银龙少女下意识退了一步：
“电……电极呀！还有超导……那是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弄？”
“不是那句话！前面一句！”格雷特急切地挥手。银龙少女又退了一步，心虚嗫嚅：
“侦测思想……我就是想看看你遇上什么难题……那个，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放了……”
“侦测思想！对了，就是侦测思想！”格雷特一跃而起，兴奋得全身发抖。他从书桌前走到左侧墙边，再从左侧墙边走到右侧墙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侦测思想……收集信息……解读……收集到的信息是什么？波？脑电波？会不会是脑电波？——伯纳德！伯纳德！”
野蛮人追随者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格雷特急促地喘着气，一把拽住他：
“你的头盔！你的头盔借我用一下！快！”
伯纳德不明所以，还是叮叮咚咚地跑回去，再旋风一般地抱了头盔冲回来。这个头盔是矮人大匠替伯纳德打的，用料扎扎实实，两侧还额外加了一对金属牛角，格雷特一抢过来，双臂立刻往下一沉。
“好重……”
格雷特嘟囔着举起牛角盔，双手攥着两边牛角，往自己脑门上一扣。头盔大，脑袋小，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他也不暇调整，摸索着转向赛瑞拉：
“再放一个侦测思想！快！——能读得出吗？”
“还行吧，这么大窟窿呢！”
“那这样呢？”格雷特哗地拉上了面甲。片刻沉默，银龙少女的嗓音带着点嗡嗡声，有些失真地传来：
“不太行……但是金属本来就能阻隔法术的啊！这能说明什么？”
说服力确实不足。格雷特心神沉入空间袋，翻找一轮，没翻到他想要的东西。思忖片刻，举起牛角盔，从下面露出半张脸来：
“赛瑞拉！你能不能给金属塑形——就是把银锭拉成细细的银丝，织成一张均匀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你先把那个盖子卸了再说话！！！”
银龙少女的法术塑形能力还差了一点，虽然格雷特相当怀疑，她其实是没有耐心。最后，在格雷特许诺，给她演示一种能挡住电流的装备后，赛瑞拉果断跑去，把自家姑姑给拖了来。
然后，按照格雷特的要求，奥菲利亚亲自出手，将格雷特提供的一大块钢锭，塑造成了一个网眼只有1平方厘米，相互勾连环环相扣的法拉第笼。
格雷特亲自蹲了进去。刚合上笼子，赛瑞拉就迫不及待，射了一小道闪电出来。电火花在钢丝上爆闪一下，倏忽熄灭，而格雷特稳稳地站在里面，微笑地看着她，毫发无伤。
“咦？这是为什么？”
两位银龙的眼睛都亮了。格雷特着急催促：
“回头告诉你啦！——快点，再来一发侦测思想！”
“知道啦！——你随便想点儿什么！”
两位银龙一起扔出【侦测思想】。很快，她们就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确实比之前难了！”
“不应该啊，钢丝这么细，比头盔的厚度要细多了！”
“上面还开了很多洞！”
“再把钢丝网织细一点呢？”
奥菲利亚索性现出龙形。她趴在医疗区的大厅中央，闭上眼睛，周身银光熠熠。精神力发动，格雷特身边的钢丝网自行崩解，飞舞在空中。钢丝被无形的双手拉扯着，一米变成两米，两米变成四米，然后，勾连成更加致密的网格……
格雷特自动自觉地蹲进笼子里。第二轮【侦测思想】扔出，果然，防护效果又提升了一筹。
“这是为什么？”
两只银盘大小的眼睛盯着格雷特，鼻孔里咻咻吐气，一团团白色的雾气直喷到格雷特身上。除了伯纳德，其他的野蛮人早就逃回了自己房间，只有格雷特隔着笼子，努力给银龙们解释：
“其实，大脑和心脏一样，也会产生电流，产生能够观测到的脑电波……我个人怀疑，【侦测思想】这个魔法，就是对脑电波的接收和解读……而法，啊不，钢丝网能屏蔽电流，所以，就会影响【侦测思想】对脑电波的读取……”
【侦测思想】是个二阶魔法。法术作用范围是一个锥形的区域，施法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扫描施法范围内，有没有能够思想的（拥有智力、清醒）的生物存在；
第二阶段，扫描思想者的数量，以及智力值（格雷特强烈怀疑是脑电波活动强度）；
第三轮，察知区域内的所有表层思想。由此可见，这个魔法，至少有三个不同构型组合而成，也许还有一些结构将它们相互关联。但是，具体哪一块管哪儿，就超出格雷特的能力范围了……
他将期待的目光投向银龙女士。求帮忙！求拆解！求把法术架构一个一个拆开，看哪一块是管扫描周边，哪一个管接收，哪一个管读取的！
奥菲利亚二话不说，开始拆解。空气中，幻影飞舞闪烁，细密的法力波动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对于成年银龙而言，操纵几个低阶魔法，几乎和吃饭喝水相似，法力值消耗几乎没有感觉。
很快，银龙女士的指尖，就闪耀起了一抹电光：
“确实能接收到电流！——格雷特，你出来，我们再来试一次！”

第四百二十章 侦测思想十二导联心电图！
接下来的工作势如破竹。奥菲利亚爪尖飞动，魔法力量交织，很快，就把【侦测思想】当中接收体表电流的部分，搭接在了云屏上。
好在，被拆出来的架构，仅仅是【侦测思想】的一小部分。哪怕加上云屏，整个施法强度，也不过是一阶魔法的程度。两个法术构型被连接在一起，紧接着，接收，放大，传导，一气呵成——
“格雷特！来！快让我测量一下！”
银龙女士下令。赛瑞拉在旁边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手掌抬起，指尖光芒闪闪，眼看着龙爪就要弹出来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他自己给兔子、狗测量心肌电流的时候，都是把胸口的毛剃光，然后把银针往里插。轮到他自己，胸口是没有毛需要剃了，有【侦测思想】在，也不必插银针了，但是……
“别扒我衣服啊！”格雷特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远远伸开：
“左手手腕、右手手腕！测两边手腕就可以！”
“嗯？”
“嗯……”他自动自觉地弯下腰，拉起裤腿，把左脚的袜子拽到脚踝以下：
“还有左脚脚腕……”
只是测试嘛，肢体导联就够用了！至于胸导联，具体的定位问题，以及怎么同时操作12导联、显示6条心电图，等他学会这个魔法再考虑！
很快，云屏上面，就出现了长长短短的线条。格雷特指点着银龙女士，不断改变显示细节，把心电图做成他熟悉的形状：
“把屏幕由纵线和横线划分成匀称的小方格，……每两条纵线间表示0.04秒，每两条横线间……”坏了，电压表要怎么捏出来？
多少高度对应0.1mV，这个电压，该怎么确定？
算了不管了，大概齐调整一下，调整到我熟悉的高度吧！
格雷特把心一横，决定硬上。他做出一副信心十分充足的样子，指手画脚，指挥银龙女士调整魔法细节：
“每两条横线的距离，表示心电强度的一个单位，把波峰压低一点……压低一点……低了低了再提高一点，再低一点，就这样！心电强度不要用竖条显示，把竖条尖端的点连起来，拉出一条线！”
必须承认，奥菲利亚的魔法控制力足够强悍，性格也足够耐心细致。格雷特一会儿一个要求，一会儿一个主意，她居然真的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调整。赛瑞拉在旁边转来转去，无奈魔法实力不够、控制力也不够，总是跟不上姑姑的节奏。
云屏聚起了又溃散，溃散了又聚起。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终于，滴答，滴答。扑通，扑通——
一条形状熟悉、漂亮的I导联心电图，出现在格雷特面前的云屏上，波动不息，如同格雷特激烈的心跳。
上抬，下折，横拉。高峰低谷，韵律十足。看着云雾上熟悉的P波，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
做出来了。
终于做出来了。
沃勒前辈，爱因托芬前辈，国外、国内为心电图呕心沥血的所有医学家们，给他们上心电图课的胡老师，心内科的李主任……
我做出来了！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能诊断病人情况，挽救病人生命的利器，又多了一样！
“小家伙，发什么呆呢！”啪，脑门上忽然挨了一巴掌，打得格雷特往前一栽。他回过神来，赶紧向奥菲利亚赔笑：
“女士，那个，是这样的……我现在需要，能够让这个魔法同时支撑9个位置的测量，能同时显示12条图形……”
“……”
“……”
奥菲利亚目瞪口呆。
赛瑞拉目瞪口呆。
巨大的龙头再一次凑到他面前。上看，下看，鼻孔里呼出的气流，几乎要把格雷特吹个跟头。跟着，用力一吸——
格雷特衣襟鼓起到极限，不由自主地前跨一步，双手几乎扶在银龙鼻孔上。
“……味道是对的。还是那个小格雷特。——我说小家伙，你才五级啊！同时操作12条线，你的精神力，顶得住？”
“这个……顶不住也得顶啊……”
格雷特苦笑。在临床上，12导联，每一条线都是有意义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波形的变化，都代表着某种可能性。平时当然一次性只看三四条，甚至急起来的时候，只看一条两条。
比如说运动中猝死，从剧烈运动，到一头栽倒，往往就在一瞬间。抢救的窗口期往往只有几分钟，这时候，基本上只看第二导联，其他的各种导联，统统滚一边去……
但是，面对一些复杂的、不典型的情况，看完三个导联再看另外三个，往往就可能错过了某些变化。同时落下九个电极片，同时显示十二导联，这件事情可以不做，这个法术构型当中的余量，一定要有！
“你……”
奥菲利亚俯下脑袋，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盘子大的蓝眼睛里，映出小法师昂头对视的身影，坚定，强硬，寸步不让。
“倔脾气的小家伙。”银龙女士轻笑一声。她忽然发动变形术，再次变成银龙。指尖一勾，【无尽墨水笔】挣脱树根，直接飞起，在纸上落下一片残影：
“要显示十二导联的话，这里需要这样改一下……这里也要改……这里……这里……这里……”
刷啦啦啦，刷啦啦啦啦。格雷特赶紧一拍空间袋，倒出厚厚一刀白纸。完全不见银龙女士动作，那些书写纸已经一张张飞起，落到笔下：
直线，弧线，墨点……圆形，椭圆，三角，方形，菱形……数字，记号，公式……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张张写满了字迹、画满了图形的白纸，接连飞起，没一会儿就贴满了一面墙壁。而银龙女士还不满意，仍然看一眼墙壁，指挥羽毛笔写几行字，再看一眼墙壁，再让羽毛笔画两笔构型……
看着在纸上飞快移动的【无尽墨水笔】，格雷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是一支成熟的羽毛笔了，要学会自己推导魔法公式了……”
以及，幸好当年颁发新锐魔法师奖的时候，把奖品做成了一支笔，还附带上了无尽墨水功能。换成一般的铅笔，钢笔，哪怕是圆珠笔，真经不起银龙女士这么写啊！

第四百二十一章 学会心电图了，可是我的精神力……
“行了，这就是你要的。”
等到格雷特住所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空处，全部贴满计算纸，书桌上也垒起了厚厚一叠以后，银龙女士终于得出了满意结论。
她伸手在桌上一扫，一股无形的魔法力量卷起几张白纸，将它们边缘粘在一起，连成平整的一大张：
“新的构型给你弄好了。那，画红圈的是探测，画蓝圈的是显示波形，你量力而行，能加几个加几个——千万别透支精神力啊！”
说完手指一勾，扬长而去。那个法拉第笼自己飞了起来，跟在银龙女士身后，晃晃悠悠，飞出门外。看上去，是被银龙看上，打算带回去好好放几次电玩儿了。
【无尽墨水笔】啪嗒一声倒在计算纸上，一动不动，笔尖附近镶着的钻石都透明了几分。只差一点儿，就要吱吱咯咯惨叫出声：“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哎，大佬没有顺手把羽毛笔揣兜里，真好。
格雷特赶紧摸出一瓶墨水，把羽毛笔插进去，让它自己充充电，不，吸吸墨水。然后，捧起大佬新鲜画好的、写满注解的架构图纸，一头扑上去，死了命地研究、理解、背诵。
要背到熟极而流，然后，才能用精神力在冥想世界中构建图形，不出现半点错误。再然后，勾动精神力构型，牵引外界的魔法力量，塑造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难啊……
九个电极，九个探测点位，十二导联。肢体导联的话，还要在三个普通导联，和三个加压导联之间，来回切换……
哪怕只是同时看三导联，但要同时控制探测、接收和显示，约等于同时支撑十几只法师之手，甚至强效法师之手。夹闭的夹闭，牵拉的牵拉，托举的托举，钝性分离的钝性分离……
虽然他之前已经有了操作经验，可是，大多数法师之手都只是静止，真正在运动操作的，最多只有两三只手啊！
格雷特难受地揉了揉额头。哎，不管了，先把主体架构搭好，然后，九个电极就当是九根章鱼腿儿，一根一根往外伸吧！
他关门闭户，安安静静地进入冥想状态。进阶五级牧师以后，格雷特的精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无论是总量还是凝实程度，都比过去增强了许多。可惜，进阶五级法师，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很多魔法都没法学习……
格雷特倒也不急。五级法师有什么独有魔法，是自然牧师没有，他又急着用的？
火球术？不不，他真的不缺杀伤力，事实上，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和人战斗了；
飞行术？看起来确实非常诱人，但是和心电图比起来，还是心电图更重要一些；
魅影驹？魅影驹确实比一级的召唤坐骑要强很多，但是，法师等级要升到8级，它才可以在沙地、泥泞地、沼泽地上奔驰；升到10级，才能在水面行走；12级，短暂地凌空而行；14级，魅影驹才可以飞行。
指望那个，还不如去契约一个飞行生物，或者买一个飞行装备算了。
格雷特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塑能系的【避难小屋】强些，有了这个魔法，等于有了一个随身的、可以移动的手术室。但是为了这个强行突破，似乎也没有必要，还是心电图魔法更香一些……
格雷特耐心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冥想内核中，那个精神力凝成的小人，骨骼，肌肉，血管，以及四级阶段塑造完毕的神经系统，勾连为一体，无声无息地联动着。而进阶以后，内脏部分的雕琢，也已经开始着手进行。
精神力在冥想内核中走过一波，又疏通了一遍海螺状的外壳，格雷特就把精力投入法术模型中去。嗯，这个结构是塑造云屏，这个结构是给云屏划分条块，这个结构是输入信号、显示线条；
这个结构是探查电波，这个结构是输入探查信号……
哎呀！画错了！重来！
在冥想世界中勾勒法术模型，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构架准确，错误率不能太高，否则轻则魔法效果不佳，重则炸了自己的精神海；
要支付一定量的固化精神力，搭建好这个模型，否则只能到了施法的时候，每次翻着法术书重新来；
搭建过程要一气呵成，不能断断续续，比如说，勾勒一段，忘了后面了，退出冥想看一眼法术书……对不起，请您从&#183;头&#183;再&#183;来。
格雷特当然不至于背不下来。但是，一个主体结构，光是划出匀称的方格子，每一行对应一个输入信号，已经很痛苦了；九个探测点的信息，要处理成12种信号，简直想让人想死。他咬着牙，调动精神力，死命构筑完整个模型……
然后，抱着一只剃光了毛的兔子，用精神力勾动法术模型，构筑完云屏。以云屏为基点，一个一个，向外伸出探查的触角。
为了降低格雷特的消耗，银龙女士在设计法术模型的时候，去除了【侦测思想】的大部分功能，仅仅保留了探查、传输两个模块。甚至连魔法的落点，经过和格雷特沟通之后，都给改成了用精神力现场牵引——
反正做心电图的时候，也是医生拿着电极片，一个一个往病人身上贴，咳。
格雷特控制着精神力平静无波，牵引着探测头，一个一个，往兔子身上放。左前爪！右前爪！左后爪！虽然可以围绕着心脏，在身体内部放一圈探测头，但是初次试验，还是从标准部位开始……
三个探测头放完，勾搭云屏，点亮电源，一，二，三，心电图，开始——
云屏亮起一片杂乱的线条。滋啦滋啦，滋啦滋啦，像是受到了严重干扰的雷达，又像是电视机上的一片雪花。而格雷特，情不自禁地惨叫一声，抱着头弯下腰去。
再抬起头时，菲薄的云雾屏幕，无声无息，消散殆尽。
格雷特：……还是太勉强了吗？我的精神力，还是没法支撑吗？
嗯，一定是我今天太累了！一定是的！
格雷特养精蓄锐，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从头再来。这一次效果确实好了不少，云屏上，一条心电图、两条心电图、三条心电图……

第四百二十二章 银龙少女：格雷特，陪我去泡温泉啦！
三条曲线稳稳出现。格雷特睁开眼睛，仔细地观察心电图波形，没看半分钟，眼前一黑，整个人原地晃了一晃。再次睁开眼时，恰好看到面前薄薄的云雾，就地崩解，只剩下最后一缕水雾袅袅散开。
“为什么又失败了啊……”
格雷特哀嚎。半分钟管什么用啊！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诊断啊！不仅仅是每个导程观察四五次心跳，看一眼就结束啊！
大型手术当中的心电监护，一挂都是几个小时的！
而且还要留下余裕进行操作，或者引导治疗魔法。这样的话，就要做到至少能挂半小时，同时还要操作几个法师之手干活，再时不时地扔两发治疗术。这个魔法，才算有用！
现在这个情况要怎么改进？是精神力不够吗？难道要等下一次进阶？或者，他加把劲，努力冥想，把精神力强度提上去？
加把劲一定行的！嗯，他的法师等级到现在还没有到五级，一定是精神内核中的那个大脑，构建得不算完满，本能压着自己不让升级！
“格雷特！你太紧张了啦！”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赛瑞拉理直气壮地探头进来张望。少女晶莹的面庞宜嗔宜喜，半是关切，半是埋怨：
“来姑姑这儿这么多天，每天都是研究，治疗，冥想，研究，治疗，冥想！都不找个机会出去玩玩！精神不放松，很难进阶的！——走，陪我去泡温泉！”
泡温泉？
格雷特刚刚向银龙少女走去，闻言一只脚悬在半空，当场凝住不动。泡温泉？赛瑞拉，你确定是要我，和你一起泡温泉？！
不是，等等，我们是在一个池子泡吗？
你有泳装吗？
不管你有没有，我非常确定，至少我是没有的……
不行，得给我准备时间，否则妥妥要闯祸的！
“别急着走啊！”格雷特身体向后坠，在少女手里奋力挣扎——虽然挣扎的效果聊胜于无，好歹也能表明一个态度，给他争取说几句话的时间：
“给我点时间！我要准备下水的衣服！”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赛瑞拉继续扯着他向外走。衣服而已，随身衣服不能穿嘛！你空间袋里能没有衣服？为了这个耽搁出去玩，好傻啊！
“难得出去玩一趟，怎么能不做好准备！”格雷特继续挣扎：“吃的带了嘛！喝的带了嘛！”
“我会抓！”
“泡温泉怎么能只吃烤肉！”格雷特死命抓住门框：“泡着温泉，喝着冰果汁，吃着水果和美味的甜点，这才是泡温泉的正确方式啊！你一路上光抓动物有什么用！再给我点时间准备调料啊！”
“这话是你说的啊！”胳膊上力量一松，银龙少女喜孜孜回头看他，一根根屈下手指：
“水果！果汁！甜点！烤肉！全都你负责啊！”
“我负责我负责！”格雷特上上下下，光速点头。完了，要喂饱一头银龙，需要多少水果，多少果汁？还有多少甜点？烤肉的话，得烤多少头牛？我会不会把胳膊烤断？
——话说，能不能带伯纳德过去帮忙？
“不许带伯纳德！”
……是说，【侦测思想】有什么方法可以抵抗吗，还是他应该做个银丝头套？
“我没有放【侦测思想】！”银龙少女驻足回头，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医疗区门口传来：
“你想的那点儿事情，都挂在脸上了！”
幸好野蛮人长老古山及时伸出援手。古山长老虽然不能帮他烤肉，但是摘水果、榨果汁、准备甜点，效率还是很高的。他一声令下，在医疗区暂住的族人们洗刷干净自己，集体加入了工作当中。
非但如此，他还解决了格雷特的难题：
“阁下，您需要下水时穿的衣服？”长老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叠黑沉沉的东西，上面细细密密，排列着无数鳞片：
“这是我们用鱼皮做的衣服。下水捕鲸的时候穿，防水，耐寒，出水不沾，特别好用！阁下，您试试看？”
格雷特谢过长老回房，将信将疑，把鱼皮衣寸寸展开。不是，野蛮人一个有他一个半高，腰围有他两倍宽，这鱼皮衣，能装下几个他啊？
幸好幸好，野蛮人长老提供的鱼皮衣，有足够的弹性——也就是说，不用修改，不用缩小，格雷特穿着刚好合身。他往上丢了几十个清洁术，又死命用肥皂搓了一顿，终于把黑沉沉的鱼皮衣洗刷至银白。
嗯，目视清洁，无污物，无异味，尺寸合身，从腰部妥帖地裹到脚踝上方，是一条完美的泳裤了——宾果！
水果GET√
果汁GET√
冰块，不，冰块不用了，【冷冻射线】很好用，冰镇果汁GET√
各种加够了糖的面点，当然，糖来自格雷特的空间袋GET√
多种调料混合的烤肉粉GET√
烤架GET，烤叉GET，烤肉用的木炭GET√
浴衣GET，毛巾GET，肥皂GET，拖鞋GET√
格雷特倒空了空间袋，装上足以让一头银龙打牙祭的食物和各种沐浴用品。然后，还特地找出了上山时用的登山杖，再把橡木杖恢复齐眉棍形态，左一根，右一根，信心满满：
“可以出发啦！”
我顶着龙威都爬上龙巢了，下山去温泉，根本不是个事儿！
然后，在龙巢门口的平台上，一阵大风，险些把格雷特吹下悬崖。身后，赛瑞拉回复龙形，双翅拍动，飞起的路上爪子微微一伸，就抓着他腾空而起。
扑面而来的劲风，立刻逼得格雷特透不过气来。
“赛瑞拉！我们去哪儿啊！”
好半天，格雷特挣扎着给自己甩了个法师护甲，缓过气来大喊。脚下山脉层峦叠嶂，蜿蜒如龙，而龙巢是群峰中最高的一座——
可是，这龙巢内部没有岩浆，不是火山，顶上应该不会有温泉，赛瑞拉你带着我往上飞干什么？
“带你看看姑姑的家！”赛瑞拉回以大喊：
“这平顶太漂亮了！格雷特，等回来的时候，我带你躺在上面看星星！”
她越飞越高，果然，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岩石出现在格雷特视野里，面积足够容纳几十头龙打滚。赛瑞拉恋恋不舍，在龙巢上面连续盘旋三圈，才振翅向北飞去。一边飞，一边还和格雷特嘀嘀咕咕：
“以后我找龙巢，也要找这个样子的！一整块这么大这么大的岩石！平平坦坦的石头顶，在上面晒太阳，看星星都方便！一边靠海，一边靠森林，随便就能找到东西吃……”
格雷特深深地感到，自己就是个穷鬼。自己那个高阶法师塔，给龙小姐磨爪子，怕是都不够吧？
……不怕，龙小姐现在才是青年龙，而且只是刚进入青年。等她成年的时候，我的身家，应该已经赶上一头成年龙了……吧……

第四百二十三章 银龙小姐的私人温泉
银龙飞啊飞。
格雷特挂在下面甩啊甩。
“法师护甲……护盾术……耐寒耐热……气泡术……阿嚏！赛瑞拉，我们还有多远啊！”
“没多远了！那个温泉很近的！”
格雷特看着脚下的一片片山峦，一串串珍珠般的融雪湖泊，怎么也不觉得，温泉离他们会有多近。——话说，他极目遥望，能看到的山头，没有哪一个长得像火山口啊！
大小姐，我们已经飞了——阿嚏！——快一小时了吧？这是还得再飞一小时？算了，就当提前体验飞行术的准备工作了。迎面风有点大，再加一个【防护远程】，然后补一个羽落术嗯……
格雷特对温泉还是相当期待的。热气腾腾的地热温泉啊！泡在泉水里，面对大自然，一抬头就是森林、就是雪山、就是星空，那是何等的美景！泡着泡着，说不定还有小鹿到泉边来喝水，或者有猴子下来一起泡……
呃，真这样还是算了。寄希望于银龙小姐的龙威，百兽退避，不要来和他们抢池子。
总之，泡在温泉里欣赏欣赏美景，还是非常愉快的。什么海螺沟温泉啦，阿尔卑斯山雪山温泉啦，札幌温泉啦……
对不起，只能在梦里看看。真要去当地玩儿，一没时间，二没钞票。至于他亲身尝试过的温泉么……
前世的时候，拜巨大的人流量所赐，能泡到的温泉多半是假温泉，也就是说，大锅炉烧热水，再给你放点儿药包调料。什么？真温泉？
本地同学神神秘秘地说：“都被圈起来了，我们小老百姓泡不到……”
这一次，赛瑞拉带他来的，总是真温泉了吧！也不知道池子多大，够不够银龙小姐扑腾……
银龙破风向前。由于种族特性，银龙更适应、也更喜欢寒带气候，日常行动的时候，双翼之下，自生寒雾。这一次赛瑞拉却飞得很收敛，缕缕云雾，一丝不剩地被她吸进口中，没有沾染到格雷特半点。
她一路向东、向北，贴着海岸线飞行。脚下峰峦高低起伏，虽然在极北之地，有海洋的暖流、有海上吹来的水气，脚下的群山还是披上了一层茸茸的绿意。偶尔，还能看见鹿儿在原野间奔走，低头啃食地上的青绿。
格雷特在龙爪里低头下望，只觉得清风扑面，胸臆畅快之极。和坐在客机里遥望大地，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不知飞越了多少座山峰。忽然，远处山顶，出现了一片明镜似的银光。
“就在那里啦！”
赛瑞拉迎着风大声高喊。她猛然加速，利箭一般射向前方。银光越来越近，却是一汪高山顶上的湖泊，静静躺在环形山口当中。波平如镜，唯有湖心中央凸起一个小岛，像是玉盘中央的一颗彩色宝石，岛屿中央，白雾袅袅升腾。
波平如镜。从上往下看，碧蓝天幕倒映在水中，整个湖泊都给映得蓝了。
赛瑞拉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临近湖边，松开爪子，顺手给格雷特丢了一个羽落术。然后，双翼张开，贴着湖面滑行了一段，一头扎进湖心……
格雷特晃晃悠悠往下飘。一边飘，一边就看着几百米外，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恍如水里炸开了一个炮弹。细小的水珠被山风裹挟着，居然吹到了他的身上，扑打得他脸颊湿漉漉一片。
姑娘你这跳水姿势不行啊！
这么大的水花，分数要扣光的！
还有，你所谓的泡温泉，就是……这……么……大……一个……湖……吗？
格雷特腹诽着飘到湖岸。以银龙的标准来看，赛瑞拉小姐不可谓不体贴，放下他的位置，是在岸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附近，石岸斜斜延伸到湖里。格雷特小心走到水边，卷起袖子伸手下去，摸摸湖水……
“欸，热的！感觉能泡！”
他飞快绕到石头后面，换上泳衣、拖鞋，走进水里。湖水清澈，能毫不费力地看到石坡倾斜向下，当中居然还有几个凹槽，被水浪冲刷得光滑。宽度、斜度，正好可以躺在里面，脑袋还能露在水面上方。
格雷特也没计较那凹槽是怎么来的，伸展四肢，舒舒服服躺了下去。感觉到温热的水波浸没周身，他把脑袋枕在石坡上，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啊，真舒服。
感觉可以好好睡一觉……这些天，不是给人治疗就是研究魔法，精神真的太紧张了……
他上下眼皮不知不觉地粘在了一起。全身放松，整个人微微飘起，随着水波摆荡。想了一想，扔出一条活化绳把自己捆在岸边，就放心地由着自己沉入睡眠当中。
反正这个湖挺大，银龙游一圈儿也要好久……让我先睡一觉……呼……
不知道睡了多久，水波忽然剧烈动荡起来，一个浪头直接扑到脸上。格雷特一下子惊醒，睁开双眼，一个巨大的龙头伸到他面前：
“格雷特，醒醒啦！我们去湖中心的岛上！那边更好玩！”
“……我怎么去？”
格雷特在凹槽里坐起身子，极目遥望湖中央的小岛。水雾茫茫，平湖如镜，从湖边看去，不知道有远才能到湖心岛。他倒也不是不会游泳，可这一路游过去的话……
游到半路，大概也就废了吧？
“哎呀，我带着你游啦！”龙头一扭，斜着扎进水里。巨大的水浪再次掀起，很快，银龙闪亮的脊背出现在斜坡不远处，若隐若现：
“快点，到我背上来！抓住我！”
“……你不会飞过去吧？”格雷特警惕地问。他现在全身透湿，赛瑞拉要是一飞起来，冷风一吹，妥妥重感冒的节奏！
“我飞起来干什么呀！这湖水热乎乎的，泡着多舒服！快点！”
龙尾一甩，溅起无数水花。格雷特紧了紧腰上的空间袋，埋头入水，一下一下努力划动。虽然是青年银龙，体长也抵得上半个标准池，格雷特一口气划了七八下，好不容易才上了龙背，握住了脊背中央的棘刺。
“抓紧了啊！”赛瑞拉扭动修长的脖颈，回头看了看他：
“我们出发了！哟——吼！”
水花滚滚，劈波斩浪。格雷特双手抱着龙背棘刺，竭力稳住身体，探出脑袋：
……这旅途也太刺激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来泡汤啊，来吃好吃的啊！
湖心的岛屿果然更加漂亮。
岛上树丛繁茂，五彩缤纷，红、黄、橙、褐，如同泼翻了一个颜料盘，把秋天最浓烈的色彩都洒在了岛上。
而岛屿中心，更汪着一泓清澈的泉水，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格雷特裹着裘衣跟在赛瑞拉身后，一步步走过树林，走到泉边。泉水旁边的岩石颜色纯黑，光滑致密，质地如同琉璃。
石头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踩上去居然不滑，仔细看，上面深深浅浅，一条一条的全是纹路。
格雷特直到坐进泉眼里，还在左一把，右一把，摸着泉眼边上的石头。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石头有流动凝固的迹象，上面的纹路也有点可疑，不像是自然生成……
“你说这个？”
赛瑞拉靠在他对面，四肢伸开躺在泉水里，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上。细细密密的银鳞，在她身上织成一件贴身软甲，勾勒出少女纤细婀娜身形。
她随手拍了拍身下石面，水花高高溅起，扑了她一头一脸。银龙少女用力一甩：
“这是我让科林弄的呀！哦，科林就是姑姑的配偶，是金龙，我让他把这个泉眼整修一下，他把石头烧了烧，就成了这个样子！然后我再弄出一些花纹来，走在上面，也不会滑了！”
原来真是烧出来的……而且，使温度极高的龙之吐息，把石头烧成这个样子。以及，大小姐，这些纹路你是怎么弄的？
考虑到你要让金龙帮忙整修，大概你不会化泥为石、化石为泥来回倒换。那么，这些顶部宽、底下细，几条一行几条一行的纹路……
不会是您用爪子刨的吧？！
格雷特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湖心岛上的泉眼，比外面的泉水温度要高不少，他只泡了一小会儿就浑身发热。
“哎，有没有其他泉眼啊？”
他在上身裹了一条大毛巾，透过茫茫的水雾，询问对面。照理说，温泉应该从高到低，有不同的温度，那样才泡得舒服。不过，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看到……
“有啊！”
银龙小姐开开心心地回答。“你想不想试试冷泉？我带你去！”
听起来不错的样子。一冷一热，只要不太过分，在心血管能够承受的范围内，感受还是很有趣的。格雷特跟在赛瑞拉后面，绕过泉眼，踏过岩石，一步步往前走……
他走到了一个咕嘟咕噜冒气泡，看着随时都在沸腾的泉眼面前。
“……这好像是个烫泉哎？”
格雷特扭头，无语，斜视赛瑞拉。看这气泡翻滚的程度，目测至少有80度以上——没准接近100度。大小姐，您确定这是冷泉？不会是龙族标准的冷泉吧？
“当然不是！”银龙少女夸张地瞪大眼睛。“我说冷泉就是冷泉嘛！嗯，只不过要加工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格雷特忽然觉得有点不妙，向后退了两步，尽可能离远一点。下一刻，娇小的少女口中，陡然喷出了一道霜白色的吐息！
格雷特：！！！
锥形的吐息扫过泉水，一瞬间，翻滚着气泡的泉水，肉眼可见地静止了一瞬。然后，银龙小姐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水花四溅，冰冰凉凉地扑到格雷特脚上……
“下来呀！格雷特，下来呀！”
……该怎么说呢？和一头银龙在一起，尤其是，和一头青年银龙在一起，她永远会给你惊喜？
格雷特扑通一声，笔直到底。冰凉的泉水直接没过头顶，他在水里一个哆嗦，全身毛孔当场缩成了鸡皮疙瘩。冒出头来，抹一把水，就听见塞瑞拉喜滋滋向他炫耀：
“怎么样？舒服不舒服？我控制得好吧！跟你说，我足足练习了七八十次，才能把吐息威力控制得正正好好，泡完热泉扑通一声跳下去，最舒服了！”
“嗯，嗯，赛瑞拉你真的很棒……”
泡一会儿热泉，泡一会儿冷泉；再泡一会儿温泉，再泡一会儿冷泉。两轮折腾以后，赛瑞拉就对面前的泉水失去了兴趣，开始寻找别的乐子：
“格雷特！你准备的东西呢？水果！果汁！甜点！你说好要请我吃的！”
“带了带了！你先泡一会儿，泡热了吃吃喝喝，最舒服不过！”
格雷特在热泉里又埋了一会儿，爬起来掏空间袋。他招出一个漂浮碟，一样一样，往上放各种食物：
鹅莓，红莓，蛇莓，黑醋栗，野梨，苹果，蔓越莓……
为了龙小姐这一顿牙祭，野蛮人可出了大力。他们下到龙巢山脚下，漫山遍野，采来各种水果。从半个拳头大的苹果到小指肚大的蛇莓，只要味道不错，就没有他们不采的。
形状完整的直接封存，稍有些破损的榨成果汁，被格雷特整壶整壶地倒出来。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格雷特往杯里扔了一个【冷冻射线】。瞬间，玻璃杯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雾，而果汁里面，也凝结起了细细的沙粒状的冰霜。格雷特笑着推过去一杯：
“来，尝尝？”
银龙小姐抢一样地抓过玻璃杯，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冰凉凉的气息碾过口腔、食道，在胃部打了个转，她昂头向天，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啊……”
强健的腹肌用力收缩，膈肌上抬，压榨出最后一点空气。然后，银龙少女支起身体，将手中的玻璃杯砸到漂浮碟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
“我还要！”
“放心，我准备了挺多……”
事实上，光是果汁，野蛮人就榨了足足一桶。格雷特需要担心的，倒不是果汁够不够喝，而是他一次次搬动木桶，手臂肌肉会不会过劳……
没关系，强效法师之手，上！
事实证明，他并不需要多余担心这些。强效法师之手出动两次以后，赛瑞拉就抢过木桶，一口气给自己倒了半桶……
银龙强大的控制能力下，果汁自行悬浮在空中，变成杯状，里面冰沙细细凝结。赛瑞拉抱着果汁杯，吃着漂浮碟上的水果，风卷残云，别提多开心了。
一人干掉了一个直径三英尺的漂浮碟，她一按泉边石阶，腾空而起。半空中，已经变回原型，狂风席卷：
“说好的，你负责这些点心，我负责抓野味！等着啊！我请你吃——好——吃——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银龙小姐的美味佳肴
格雷特两条小腿踢着水波，仰起头，目送着银龙振翅远去。他给自己扔了一个扩音术，在扑面而来的强风当中，奋力大喊：
“别跟太强的东西打架！”
“知道了——！”
银龙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格雷特把心神沉进空间袋，开始检点自己带的东西：
烤架，一共准备了三个，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可以烤整只全羊；
烤叉，准备了一大堆，大大小小都有，最大的拿来时还有一股鱼腥味，或许是野蛮人用的捕鲸枪；
木炭，总之，为了准备这堆木炭，野蛮人们干掉了两棵树；
调料就没啥好说的了，除了最后一点保底，全都倒出来了。
也不知道赛瑞拉会带什么回来……说起来，一只烤全羊，最多两只烤全羊，他还有信息料理。如果一口气来个十只八只……不会吧？不会吧？赛瑞拉两只爪子只能各抓一只羊，她不会有那耐心编个筐子吧？
格雷特往下一滑，再次泡进温泉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嗯，混合果汁挺好喝的，就是酸了一点儿，再放点糖就好了。可惜，他所有的糖，都倒进了甜点里……
格雷特泡在温泉里喝着冰镇果汁，吃着水果，饿了就摸个甜点吃。甜点是他亲自设计的，拜托山鹰们带来足够的海藻，煮烂，提炼出琼脂，加糖，和切碎的水果块冻在一起。一块一块晶莹剔透，视觉效果，十分美好。
就是不太顶饿……嗯，还好野蛮人还做了糖饼，傻大黑粗，一巴掌厚，快要有一张脸大……
吃到半饱，太阳已经快要接近中天。高天明澈，万里无云，山顶上的紫外线格外强烈。格雷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掏出一块毛巾，盖住头脸：
根据过去的经验，浸泡在富含矿物质的水里太长时间，皮肤特别容易受到紫外线伤害。他每次去海边都能晒到皮肤过敏。话说，赛瑞拉到底去哪儿了？
时间再长一点，往返一趟龙巢都够了吧。
他泡在水里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透过毛巾射下来的光线暗昧不明。不是变天了，就是有大型生物飞过！
格雷特猛然在水里坐直身体，抓下毛巾。他仰头上望，眼睛还下意识地眯缝着，沉重的风声已经呼啸而下。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身边不远处，伴以赛瑞拉快乐的喊叫：
“格雷特，我回来啦！”
海腥味扑鼻。赛瑞拉在头顶上打了一个转，一头扎进湖里，大概是去清洗身体去了。格雷特认命地站起来，四下一望，立刻就看见了赛瑞拉带回来的食物：
一条鱼。
一条两个人长的大鱼。
一条身体呈纺锤形，背部银蓝色，腹部银白色，不停扑腾，两个人长的大鱼。
……很好，请问我该怎么杀它？物理攻击估计是干不过的，直接用【龙息之手】轰死，好像不是个好办法……
格雷特沉默了片刻，再次缩回温泉当中，只露个脑袋看着那条鱼。所幸银龙小姐游了几圈，很快返回。她带着一身淡淡的湖水味道，站在大鱼旁边，一拳下去，就把那条大鱼揍得打了个挺，瘫在地上不动了。
然后，银龙少女一手抓起鱼鳃，向上一掰。卡啦啦啦，鳃盖直接被撕了下来，她五指成钩，顺着鳃盖边缘往下一插，又向上一拎，顿时，一块白生生的鱼骨，连着鱼鳞、鱼皮一起给撕了下来。
“格雷特！快来！——把这鱼脑子吃了！”
……啥？
“快吃！这种鱼的脑子，有助于精神力成长，我好不容易才逮到的！”
格雷特一时茫然。等等，我带了烤肉架，烤肉叉，木炭，但是我没带锅啊！鱼脑那个玩意比豆腐还嫩，让我用什么烤？叉子叉不起来的！
还是铁板鱼脑吗？
赛瑞拉的连声催促之下，他只好又招来一只漂浮碟，飞到鱼头旁边，用法师之手一捧一捧地捧出鱼脑。晶莹剔透，果冻一样的鱼脑堆在漂浮碟上，格雷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召唤出一个小火球，凑近了去加热。
“你烧它干什么呀！直接吃！”
赛瑞拉在一边跺脚。格雷特拍拍脑袋，索性拿出显微镜，载玻片，盖玻片，就地开始工作：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看看这鱼脑里有没有寄生虫，没有就可以生吃！你等我做一份涂片看看！嗯……”
赛瑞拉一时无语。她只好接过了控制火球的工作，同时探出脑袋，好奇地看格雷特干活。鱼脑随时都有得吃，大不了她再去抓一条，这种做涂片的活儿，她可没看见过！
标准涂片都是一式三份。切一小块，捣碎，生理盐水搅拌，涂在载玻片上，盖好；换一个部位，重新取样，重新制作；再换一个部位取样。三份做完，格雷特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凑上去，开始调整放大倍数：
“嗯，我看看……这一块儿瞅着像是正常组织，这一块儿也是……这一块儿也是……看上去不像有虫卵，或者囊蚴，或者什么东西的样子……我再换一片瞧瞧……”
事关自己性命——或者会不会感染寄生虫，格雷特认认真真，把三片涂片一一看过。看完确定没虫，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
“看来生吃没问题。来来来，我们开动！”
“开动什么啊！都已经烤熟了！”
格雷特讪讪地笑着，往烤鱼脑花上扔了个冷冻射线，三两口咽下去。没有盐，没有酱油，甚至连芥末都欠奉，他也毫不在意，甚至没有想到要把香料找出来往上洒洒。
这一顿食而不知其味，大口大口，只顾着把鱼脑子往肚里塞。一条两人长的大鱼，鱼脑子的分量也很是不少。格雷特自我感觉吃了个肚子滚圆，赶紧摩拳擦掌，过来承担厨师任务：
“赛瑞拉，辛苦你了。来，你把鱼皮撕开，我来给你做烤鱼吃……”
“哼！”
赛瑞拉刷刷两下，就把鱼皮连着细密鱼鳞撕下。格雷特拿出准备好的砍刀，发挥出解剖手段，开始一块一块分解鱼肉。才剁下来几块，一股狂暴的热流，猛然从胃里升了起来！

第四百二十六章 格雷特·虚不受补·诺德马克
灼热的激流伴着疼痛从胃部升起，只一瞬间，就席卷了整个身体。
格雷特痛叫一声，抱着肚子，弯腰坐倒。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疼起来了？中毒？胃穿孔？胆囊炎？胰腺炎？还是什么其他情况？
到底哪个部位疼？是什么种类的疼痛？绞痛、刺痛、压痛、反跳痛、放射痛、牵涉痛……
思考还没结束，大串大串的专业名词，已经全部从他脑子里飞了出去。全身上下，从肉体到精神，所有的感觉只剩下一种：
痛！
痛痛痛痛痛痛！
什么……情……况……啊……
“格雷特，你怎么了！”赛瑞拉手足无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手上白光闪烁，一个治疗术接一个治疗术往下刷，却不见情况有任何好转：
怎么回事？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发生了什么？那个鱼脑子是能吃的啊！吃了有好处的！我小时候常吃的！
焦急之下，她明亮的银蓝色眼睛，不知不觉变为纯银，而精灵的圆形瞳孔也变作了竖瞳。用龙类能观察到能量的双眼看去，格雷特身体里，翻滚着一股强悍的力量，让他的身躯轮廓都有些模糊了。
看得不太清楚。赛瑞拉倒退一步，瞬间变回龙形。再仔细观察，那股力量以胃部为中心，横冲直撞，到处乱窜。而格雷特皮肤外面，头顶，发梢，已经有细小的微粒，不断向上蒸腾……
“啊！”
赛瑞拉伸出前爪捂住了嘴。她想起来了，这种鱼确实是美味佳肴，尤其是鱼的脑子，对幼龙的精神力增长有很大好处，但是，那是对幼龙来说的！
格雷特不是幼龙啊！
他只是个人类！人类！而且是个五级牧师，4级法师，代表肉体力量的战士等级，大概只有1～2级！
如果赛瑞拉是个华夏玩家，她大概会用一个词来形容这次事件：
虚不受补……
“格雷特！冥想！”
她大叫起来。
父母和亲族们曾经提到过，和他们结伴游历的人类，在吃了一些东西——对龙族只是小点心或者零嘴的东西之后，常常要用冥想来引导里面的力量。
当然，如果是强大的战士，可能会用武技练习，或者战斗，来约束这丰沛的力量归于自身……
龙族尖锐的声音穿透迷雾。格雷特震了一震，本能地按着银龙少女的指示，摆出冥想姿势。一次，两次，三次，他在剧烈疼痛中艰难地尝试了好几次，才收束心神，进入冥想状态——
思绪收敛，精神力展开。眼前的世界，立刻换了模样。
他终于看到了。不是中毒，不是胃穿孔，不是任何肉体的病变，而是从未有过的狂暴能量在汹涌。这些能量迫不及待地涌入冥想环境，呼啸，席卷，激荡。
因为过于强悍，过于狂暴，这能量的每一次翻滚，都给身体带来激烈的痛苦。
但是好在，进入冥想状态后，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精神力，对其进行引导、约束和过滤，最重要的是，消化吸收。
冥想环境边缘，海螺状的外壳一层层展开。汹涌的能量受到指引，立刻呼啸而入，在海螺当中一圈圈盘旋。如同被离心机处理过一样，这些能量，很快开始分离：
杂乱的、躁动的、不受控制的部分，从螺壁上的孔洞喷射出去；精纯的、温和的、容易被人体吸纳的部分，悄然沉淀下来。精神海中的风暴稍稍平息，压力略一减轻，从肉体中升腾起来的能量，就像找到了一个水闸似的，再度快速涌入。
这些变化，赛瑞拉并没有办法看见。她只能看到，格雷特进入冥想以后，情况非但没有变好，反而似乎更糟了点：
身体颤抖，呼吸急促，裸露在外的上半身，皮肤被烧得一片通红。他好像很热的样子……需要，需要降降温？
这个我拿手啊！
赛瑞拉张开嘴就要喷出吐息。想了想，又停下来，爪尖朝远处湖面上勾了一勾。哗啦一声大响，晶莹的湖水当空腾起，化作一道虹桥，奔流到她身边。
然后，在银龙少女的控制下，湖水于格雷特身边立起了环形的水壁，甚至悄悄漫到身下。一眼望去，像是他整个人，都被盛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
湖水哗啦啦灌满水杯。从格雷特脚下，一直淹到肩膀。银龙少女这才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往水面上吐出小小小小的一口白雾。她卷曲起了嘴唇，形成一个“嘘”的口型，然后，吹出一根真正只有筷子粗的白雾，看着它没入水中。
“水杯”里，冰冰凉凉的湖水被她指挥着，在格雷特身侧循环滚动，带走他的体表热量。银龙的特殊视野中，格雷特体表蒸腾的粒子终于减少下来，皮肤的红色也渐渐淡化，整个人的表情，似乎没那么痛苦了？
嗯，我很棒！
水流旋转成这样，我都没让他晃动一下，魔法控制越来越精细了！
赛瑞拉握紧爪子，给自己点了个赞。
如果格雷特还有余力关注外界，一定会对她说：谢谢，不必了。至少，水温不要一下子下降这么快。肌体遇冷，外周血管剧烈收缩，只会让血压快速上升的你知道吗？！
可惜他并不知道。不过幸好，年轻而强健的，被世界意志反馈多次洗礼过的身躯，并不惧怕血压的突然上升。哪怕从70/110毫米汞柱，突然上升到120/200毫米汞柱，以一级战士、五级法师的身体，短时间内，也不会爆个脑血管啥的……
他一心一意地冥想着。吸收，转化，沉淀。再吸收，再转化，再沉淀。太阳渐渐西斜，然后渐渐沉落到海平面以下，闪烁的星辰取代了燃烧的火球，主宰了他们头顶的苍穹。
而格雷特皮肤上散发出的热度，也已经下降到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地步，再也不需要凉水来帮忙降温。
甚至，赛瑞拉觉得，他似乎需要保温了……
“可恶啊……我不太会点火，往水里扔火球术好像不太对劲……要不要把他搬到温泉里呢？算了，还是换水吧！”
银龙少女再次勾了勾手指。哗啦一声，水壁坍塌，冰凉的湖水顿时流淌了一地。山顶寒风，毫无阻碍地吹到了格雷特身上。
“啊……阿嚏！赛瑞拉，你想冻死我啊！”

第四百二十七章 辅助施法，契约个魔宠先？
半小时后，格雷特缩在热泉里面，瑟瑟发抖。虽然那份鱼脑给他带来了大量的精神能量，和一小部分生命能量，但是很显然，这些生命能量转化成的热量，并不足以让他保持体温……
“阿嚏！”
“阿嚏！”
“阿嚏！！！”
“格雷特，你现在好点了没？”赛瑞拉无精打采地缩在另一边。呜，都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抓那条大鱼回来，或者不让格雷特吃鱼脑就好了。又或者，她刚刚控制水壁的时候，寒冷吐息不要喷得那么多？
“再让我泡一会儿……”格雷特又往下缩了一缩：“再泡一会儿，等我泡暖了，就开始帮你烤鱼吃……阿嚏！”
“我不要吃了！”银龙少女跺了跺脚。“轰隆”一声，水花四下飞溅，宛如温泉池子里炸开了一枚小型的炸弹：
“格雷特，你给自己来一发移除疾病嘛！”
“还没学……阿嚏！”
悲剧的格雷特，他进阶五级的时间太短，牧师法术又不像法师的魔法，有一堆现成资料可背。进阶以后，他的精力大多放在治疗野蛮人和研究心电图魔法上了，【移除疾病】这个三阶常用的治疗性神术，他不会……
“那好吧。”银龙少女懊恼地嘟囔了一声。“快起来，穿好衣服，我带你回去！找姑姑给你来一下子！”
“那鱼肉呢？”
“不吃了！”
两人长的海鱼已经死了12小时，直挺挺横在石头上，血都已经流干。事发突然，赛瑞拉并没有用寒冰吐息将它冰冻，而挑剔的银龙小姐，抗拒进食不新鲜的鱼肉……
半小时以后，格雷特穿戴整齐，再一次挂在银龙爪下，穿梭于高空当中。银龙翅膀扇啊扇，格雷特在下面甩啊甩，一路甩回龙巢……
“阿嚏！阿嚏！阿嚏！”
该死，感冒又重了……很明显，在人受凉感冒，应该尽量避免吹风的情况下，乘坐飞机比起被龙抓着飞，有着无可比拟的优越性……
银龙女士很温柔地给了他治疗，甚至，提供了关于【移除疾病】的学习指导。但是，关于格雷特的法师等级无法进阶，控制不好心电图魔法的问题，她就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奥菲利亚的建议，要么等魔法能力自然增长，要么加强法术练习，要么……
“不然的话，你去契约一个魔宠？魔宠可以为主人分担精神压力，帮忙控制，有些魔宠，还能提供一些额外的能力。说起来，议会那么关注你，都没帮你找个魔宠，也挺稀奇的哎～～～”
她啧啧称奇。格雷特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说是他并不想要魔宠——议会通用兑换列表里的常见魔宠，那些蝙蝠啊、猫啊、猎鹰啊、蜥蜴啊、猫头鹰啊，还有什么老鼠、渡鸦、蛇、蟾蜍之类，他都不太感兴趣。
弱的弱，脏的脏，恶心的恶心，要他花时间喂，还要他花时间打理。他倒是想要一个特洛卡先生那样，能大能小，能说话能变形，战斗力爆表的，哪里有？
不过，龙族比较见多识广。格雷特顺势向她咨询：
“女士，我确实想契约一个魔宠。但是，常见的那些，并没有任何一个符合我的需求。此外，我想要契约一个虚体，能够无伤进入人体内部，探查情况，并且让我共享它的视野——女士，以您的见识，能指引我吗？”
“这个——”
奥菲利亚托着下巴沉思起来。契约一个虚体，这个要求在龙族看来不难，但是，对格雷特就太难了。绝大多数的虚体，比如幽魂，比如冤魂，比如女妖——都太强了，契约它们，还不知道谁契约谁呢！
再说了，就算是足够弱的虚体，也有很多天然携带负能量。这种虚体扑在健康人身上都会造成伤害，在病人身上一进一出？
那是要弄死人的节奏啊！
银龙女士一个一个地想着。幽魂，不行，怨魂，不行，缚灵，不行，那种被净化了怨气的灵魂……行是行，但是可遇不可求，怨气消散、心愿满足，却可以坚持着不消散的灵魂，太少太少了……
又或者，祖灵？
祭祀灵？
她深思的目光一转，望向边上吭哧吭哧，正在砍鱼肉的野蛮人。格雷特好说歹说，让赛瑞拉把那条大鱼冻上，放在空间袋里揣了回来。大鱼死了大半天没有保存，银龙少女嫌不新鲜了看不上，野蛮人们，却是一个个欢欣鼓舞：
多好的食物啊！
多强大的力量啊！
这一波分吃下去，部族里的战士们，能有好几个突破进阶了吧！
“也许你要找的答案，在他们那里。”奥菲利亚指了指古山长老方向：
“我听说，野蛮人的信仰对象，有先祖，有自然灵，也有山川草木。他们与之达成契约，提供祭祀，也借用它们的力量。我少年时候，曾经看到他们的村落门口，图腾柱上栖息的虚影……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存在，能不能授予外人？”
野蛮人长老看到她的手势，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来，肃立静听。奥菲利亚说完，他当即恭声接上：
“平时当然是不行的，一个村子，只有这么一个守护灵，非常珍贵，培养起来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是，荒原上生活艰难，总有一些小村落、小部族消失，而他们的守护灵，如果被大部族保存下来，就会作为一种合适的资源，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做交换。”
老人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白须飘拂，看向格雷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一年一度的大聚会上，常常会出现这种交换品。在竞技中取得头名的勇士，让所有长老佩服的施法者，哪怕是外人，也有可能取得这样的礼物。大人，每年的聚会都在秋末冬初，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如果您有兴趣，我们愿意为您领路。”
“那还等什么？”格雷特不及回答，赛瑞拉已经跳了起来，跃跃欲试：
“去啊！格雷特，你去，我也一起去！我们挑个好的！”

第四百二十八章 沟通动物怎么那么难啊！
野蛮人的部族大聚会，又称为“阿库拉”，一般都是在秋末冬初举行。这时候，路面干燥，水位低落，陆地上和水里的动物都囤足了肥膘，正是举行欢宴的时候。
当然，作为东道主的强大部族，更是囤足了食物，以便招待方圆数百里内的客人。
并不是所有部族都来。但是以某个点为中心，方圆多少里内，能赶来的部族都会尽量赶过来，参加这一年一度比赛、相亲、交易的盛会。
战士们比武，竞技，炫耀自己的实力，迎取佳人的芳心：未婚的青年女子们，寻找自己中意的伴侣；施法者们交流切磋各种技巧，而头领们商量着讨伐某个强大的魔兽，或者发起一场战争……
每个状况还行的村子，或者部族，都非常重视这次聚会。虽说还有一个多月，但是其实，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从古山长老他们的村子过去，光是走，就要走半个月啊！
“所以，我们要走那么久啊……”
赛瑞拉盘腿坐在大篷车上，随着车子一摇一晃，嘟嘟囔囔，满脸都写着无聊。左看，荒草萋萋，右看，萋萋荒草……
格雷特决定和古山长老他们一起走，她也就搜刮了姑姑的几本藏书加入队伍。开头两天过得还不错，有很多新病人可以治，很多新的治疗手法可以看，可是启程以后……
就，无聊。
“格雷特，我们回去嘛！在姑姑那边继续看书不好吗？”赛瑞拉嘟着嘴抱怨：
“等他们快要到了，我再带你飞过来，多方便啊！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走？”
“因为要做实验啊。”格雷特笑盈盈地安抚她。面前蓬车地板上，四根碧绿的藤蔓捆着一只兔子，四脚朝天。胸口、腹部，一直到大腿处的毛发，全都给剃得干干净净。
这种往兔子心脏里插银丝，插藤蔓，时不时还要动刀解剖的实验，怎么好当着银龙女士做？人家越是宽容，自己做事，越是不能蹬鼻子上脸啊！
再说了，这荒郊野外的，抓兔子也比龙巢方便不是……
格雷特盘腿坐在兔子面前。微微闭眼，指尖藤蔓不停晃动，顺着兔子股动脉往身体里钻。一边引导藤蔓，一边在【侦测魔法】的X光下观察藤蔓旁边银丝的位置，一边还要放开心灵，感受兔子的情况：
“哎哟！”
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
格雷特瞬间，心跳加速，满手冷汗，一张脸变得煞白。他心神一乱，藤蔓顿时全部消失，兔子纵身跃起，银丝直接把股动脉撕开……
“格雷特！”
赛瑞拉惊叫。她往前一扑，左手去抓兔子，右手的治疗术就按了上去。还没触及兔子身体，一股鲜红的热血，直接糊了她满满一脸。
“别急！”
格雷特脱离震慑状态，立刻向前。他左手抓住兔子右腿，右手准确的一按，压住股动脉出血点的近心端。然后，左手抬起，飞快一挪，带着白光按在了出血点上。
一呼一吸之间，被银丝勒开的动脉血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收缩，愈合，回复原状，不留半点被伤害的痕迹。
赛瑞拉眼睛瞪得大大的，抬起脸，嘴唇直接张成了O型：
“见鬼！你刚才只用了个治疗微伤！”
“啊，这里有个小技巧。”格雷特从被感染的恐惧当中平复下来，微笑着，指了指兔子的股动脉：
“你看到出血的时候，第一反应，千万应该是止血。扑上去，按住止血点，接下来丢治疗术也好用，其他方式也好，消耗都特别小！”
“可是……”赛瑞拉抹了把脸上的血，呸了一声，赶紧给自己扔个清洁术：
“反应不过来怎么办？”
“那就多练练啊！我以前……”
“以前怎么样？”塞瑞拉接口问。见格雷特笑着不回答，索性认出两个法师之手摇他：
“以前怎么样！说嘛！”
“没怎么样……就是第一次上台当助手，被血喷了一头一脸，我往后退，老师直接把我骂出了手术室。那时候我还委屈，说我是怕感染，老师说，活该，谁叫你不带护目镜……”
格雷特呵呵笑了起来。笑容又是怀念，又是温暖：
“后来就知道了，看到飙血第一时间用纱布按住，然后拿吸引器吸走。接下来缝合也好，电烧止血也好，反正老师会处理的……多练几次，把本能反应消灭掉，就习惯成自然了……”
外科医生怕血吗？
怕啊，怎么不怕。普通的出血不怕，可是意料之外的大出血，飙得一头一脸，喷到无影灯上，喷到手术室天花板上，多少团纱布堵上去都止不住，一场手术做下来，两只脚完全踩在血里……
怎么可能不怕？
但是稍微一慌张，一松懈，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患者的一条性命。
所以，什么样的恐惧都要忘记，什么样的本能都要抑制。专心致志，定气凝神，所有的行动，实现唯一一个既定的目标：
治疗！
治疗！
他治好那只兔子，往车板上一按，再次用藤蔓捆起来。调匀呼吸，平静心情，第n次，打开心灵，观察兔子的情况。
自然的侍奉者，与动物沟通的能力，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约束。当你能感受到它的恐惧、哀伤和痛苦，当你能感受到它小小的心脏激烈跳动，在死亡面前做最后一次挣扎……
自然的侍奉者们，很少有人能下得了手。
当然，为了取得食物，为了取得御寒的毛皮，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还是可以选择捕猎动物。这个时候，他们往往会关闭感知——
但是，格雷特不行。
他必须在屏蔽情感冲击的前提下，与动物沟通，了解他们的所有反应——寒冷？饥饿？疼痛？呼吸困难？反胃想吐？全身瘙痒？
不但安静的时候要做到，手术当中，也要做到！
为了这个技能，格雷特，已经练习了很久很久。平静状态下的沟通他已经能够做到，但是手术状态当中，只要一放开心神，立刻断线。
第23次实验失败。不过，比之前多坚持了半秒……格雷特，加油！

第四百二十九章 红石村的老驼背
赛瑞拉抱怨的无聊问题，在两天之后得到了解决。
倒不是格雷特的手艺突飞猛进，有了重大进展。事实上，他和动物沟通的水平，从0.5秒，到1秒，再到1.5点，再到2秒，然后，就卡住不动了。
要么，是心神冲击过于巨大，被直接打出施法状态。要么，就是极度的恐惧、痛苦之下，心跳狂飙，血压狂飙，整个人摇摇欲坠，被赛瑞拉打出施法状态……
不管是魔法的打，还是物理的打，总之，靠格雷特现在的沟通动物能力，想要顺利进行研究，怕是暂时不可能了。
好在两天车程以后，古山长老的队伍，与另一个村落的大队人马汇合。荒原上，牛嘶马鸣，车轮辘辘，野蛮人们大说大笑，吵得沸反盈天。聊了半天，古山长老拉着那个村落的长老和头人，过来给格雷特介绍：
“那，格雷特，这个就是红石村的头人，【白狼】沃夫根，这个老家伙，【驼背】怀特芬，就是他们村子的施法者。驼背，这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一个年轻的天才治疗者。”
格雷特赶紧从大篷车上跳下来，向他们一一行礼。【白狼】沃夫根人如其名，身形挺拔，扛着一柄巨剑，身上披了一张白狼皮。狼嘴张开，上颚搭在他头顶上方，后脚刚刚拖到地面，显然生前也是一头巨狼。狼眼黑洞洞地看着格雷特，利齿森森，颇有点儿瘆人。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再打量另外一位。【驼背】怀特芬左边脊背后面高高隆起一块，左肩高，右肩低，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点儿向右歪。颤颤巍巍，拄着一支白骨长杖，格雷特看他一眼就在心里念叨：
脊柱侧凸、纤维瘤、脂肪瘤、血管瘤……
念叨归念叨，他脸上还是毫无异状，目光清正，神色从容。古山长老拉着那个驼背，指着格雷特唠叨：
“我前些天在海上发病，肚子疼得要死要活，就是他给治好的。不但治好了，还说我胆里有虫子，胆汁抽出来一看啊，真有！然后啊，他就说我们村子里，很多人肚里都有虫子，研究了一个法子，给我们都治好了……”
格雷特向他们露出一个符合年龄身份的微笑。身在北地，麻布袍子是不好穿了，冷，橡木杖——啊，橡木杖赶快摸出来，迎风一晃，变成齐眉棍，拄在地上。平常不太用到这玩意，真心不容易想起来……
见到杖头五片绿叶，白狼和驼背的脸色，瞬间变得亲切起来。驼背一手拄着骨杖，另一只手伸出去和格雷特握手，连腰肝都弯了下来：
“诺德马克先生，很荣幸见到您！一路同行，还请多多关照，我能力有限，队伍里如果有些伤病，还要劳烦您出手……”
“哪里哪里，您是经验丰富的长者，我还要向您请教呢！”
一番商业互吹结束，古山长老又谨慎地介绍了赛瑞拉，只说她是一个来北地游历的精灵，和格雷特结伴同行。聊完天双方分手，赛瑞拉远远看他们走开，应该再也听不见这边说话，一扭头，就抓住了格雷特：
“格雷特！那个驼背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你见过么？你能治么？”
她语速又急又快，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出来，前一个还没来得及回答，后一个已经立刻跟上。格雷特开头还想回答，后面就索性闭上了嘴，等到赛瑞拉一口气问完，微微苦笑：
“……我也不知道呀。”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赛瑞拉一下子叫了起来。格雷特怎么能不知道呢？那个怀了鬼胎的女孩子，野蛮人长老胆里的虫子，格雷特都是看了看、摸了摸，就知道的啊！
她声音之大，让周围的男男女女，甚至已经走远的【白狼】沃夫根，都回头向他们望来。格雷特赶紧拉着她钻回车里，小声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又没检查过！——赛瑞拉，你记不记得，之前我都是用法术看了又看，做了好几次才知道的？那个长老，我只和他握了个手，说了两句话，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喔……好吧。”赛瑞拉失望地嘟起嘴。然而很快，她又振奋起来，撑着车辕要往下跳：
“那我去把他拉过来！让你给他做检查！你就知道了！格雷特！你也想治好他的对不对！”
“——别啊！”
格雷特在车厢里往前一扑，五体投地，好容易赶得上把她拽住。他趴在车厢板上，竭力伸长手臂拽着赛瑞拉衣角，急急道：
“他想治，让他自己来！没有去拖人的道理！别去！”
“……为什么？”
赛瑞拉放松了身体，慢慢坐回车厢。她满脸疑惑，上上下下，不认识似的打量着格雷特：
“为什么不让我把他拖来？格雷特，明明你每次给人医治，从来不嫌烦的……”
“但是那也要病人想治啊。”格雷特从车厢板上爬起来，退后两步给她让出地盘，盘膝端坐。求医求医，寻求医治是要去求的，不是医生可以贸贸然上门，大喇喇问：你生病了，要不要我给你治？
见赛瑞拉还是一脸迷茫，格雷特想了想，正色道：
“赛瑞拉，我们治疗者，是为病人提供帮助，而从来不是用我们的意志，代替他们的意志。想治、不想治，用什么治疗方法，花多少钱，都需要他们最后决定。身体是他们自己的，我们不能、也不可以，替他们做主。”
“可我们是在帮助他们！”赛瑞拉急道。她神色认真，还有点儿委屈：
“帮助别人，怎么会是错的呢？”
啊，医疗伦理，真的很难给一头异界的银龙讲明白啊。格雷特沉吟片刻：
“举个例子，赛瑞拉，现在有一个国王得了重病，想要活下去。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救他，只能求助于大许愿术——可是，许愿术的花费，得把他的家庭、他的妻儿，把他的国民全都卖成奴隶。那么，这时候他放弃治疗，我们可以强行发动大许愿术，然后向他要钱么？”
“呃……”
“所以，现实当中，我们采取的医疗手段，其实是这样。”格雷特低下头去，用【法师伎俩】在车厢底板上画圈：
“这个，是针对这种伤病，最好的医疗手段。”一个红圈；
“这个，是我身为治疗者，我能够采用的医疗手段——那些高阶的治疗术，我当然做不到。”一个黄圈；
“然后这一个，是患者基于他的意愿和能力，他想要采用的医疗手段。”一个绿圈。三圈品字形相套，中间三者相叠的极小部分，被格雷特涂成醒目的黑色：
“你看，这一个部分，才是我们实际上能做到的东西。”
“这么麻烦啊……”赛瑞拉慢慢低下头。格雷特也暗暗叹息：现实中，医生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少。甚至，有的时候，三个大圈根本没法并到一起！
当年身为一介医生，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学习、研究，把自己的能力范围扩大再扩大。然后，仰望着各个领域的带头人、科研人员们，期待他们将治疗手段的范围，再扩充那么一点点……
车厢里一时静默无声。赛瑞拉低头看着三个大圈中央，那个小小小小的一块儿，心里直堵得慌。还想说几句，车厢外极远处，蓦然炸起一声大喊：
“长老！长老你怎么了！——古山长老！救命啊！！！”
格雷特蓦然一撑板壁，跳出车厢，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
“……就这还说要人家自己上门呢！”

第四百三十章 老驼背把勺子吞下去啦！
格雷特没有听见赛瑞拉的嘀咕。就算听见，他最多也是笑笑：
急诊急救，和门诊医疗，是不一样的嘛！急诊急救，本来就是听到哪边喊救命，就开足马力冲上去！什么病人的意愿，病人都失去意识了还有什么意愿！
先救人再说啊！
秉持这一点想法的格雷特埋头向前冲。无奈人矮腿短，1级战士的肉体水平，和在场野蛮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等他奔到事发现场，前面已经围起了厚厚一堵人墙，平均海拔高出格雷特将近半米……
“让一让！让一让！”格雷特只好一边高喊，一边踮着脚扒拉：
“我是治疗者！让我进去！”
扒拉了两下，效果……不说完全没有，也就是聊胜于无。毕竟野蛮人不是个个都会通用语，三阶的巧言术，格雷特又还没学，【通晓语言】也不能当大白菜给在场群众乱丢……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刚要给自己扔个【蛮牛之力】，银龙少女旋风一样冲到。抓住他前方那个野蛮人，随手往旁边一拖，野蛮人毫无反抗之力，直接跌开。
赛瑞拉一路前冲，就跟摩西分开红海似的，两侧野蛮人踉踉跄跄分开。格雷特人假龙威，毫无压力地跟在后面，直接走到圈子中心，低头一看情况——
“住手！别动他！”
老驼背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四肢抽搐，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一搭眼，就是明显的癫痫症状。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少年跪在他身边，一边哭唧唧地叫“老师”，一边拿着把长柄勺子塞在老人嘴里，死命地撬……
格雷特一声喊出，少年恍若无闻，手上半点不停。旁边的【白狼】沃夫根，古山长老，还有两个年轻战士，掐人中的掐人中，刷治疗术的刷治疗术，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古山长老抬头看了格雷特一眼，明显是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听他的？
“住手！别动他！”
赛瑞拉跟着高喊。一边喊，一边拎起沃夫根和另一个战士，砰砰两声，往两边甩开。再要拎那个少年，却听得一声尖叫：
“啊————”
叫声极其惨烈。即使以银龙少女的粗大神经，手上也不由得顿了一顿。低头一看，少年举着半截勺柄，仰起头，哭丧着脸：
“老师，老师把勺子吞下去了……”
所以让你不要动他嘛！格雷特一惊，赶紧扑跪下去查看情况。癫痫发作的时候，病人最大的危险是窒息，别的倒是不要紧。所以，正确的处理方式，其实是让病人躺下、头部侧向一边、开放气道，让唾液和呕吐物可以从嘴里流出，不至于堵塞气管，然后，就让他保持安静，随他去抽——
抽着抽着，一般五分钟左右，也就能自行缓解了。
至于咬断舌头？舌头真没这么容易咬断，一般来说，也就出个几毫升的血。倒是往病人嘴里塞纱布、塞手指头、塞筷子勺子各种东西，就算不被咬断吞下去，也更容易引起窒息，就算不是如此，硬物弄破口腔，出血的量也更大一些……
求求了，不要再宣传“病人突发癫痫，路人把手指塞进他嘴里，被咬得鲜血淋漓”，以及相关的“最美XXX”这种事了。医生们已经科普得很辛苦了，架不住媒体没有常识，总是给大众传递错误认知……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头顶上，银龙少女和两个野蛮人战士，一递一声地吵：
“你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格雷特说别碰他你没听到啊！”
“不碰他就得咬断舌头了！”
“咬……”银龙少女的声音低了一调，明显有点气虚。然而顿一顿之后，又立刻高高扬起，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
“咬断舌头又怎么样！接上就是了！你们没有治疗术嘛！再说，哪有那么容易咬断！叫你别碰你就别碰！现在好了，把勺子吞下去了，你们很开心啊！”
格雷特不得不给她点赞。赛瑞拉以一对多，吵得不落下风，几个野蛮人竟被她压住了气势。真好，如果前世医院里有这样一位医生——或者说，哪怕是这样一位护士长……
想多了，真有这么个护士长，也得给投诉到停职了。
好在这里是异界，好在银龙少女的武力值，足以镇压全场。格雷特得以蹲在台风眼中心，安安心心检查——
话说，勺子吞到哪里了？过了第几个狭窄部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这可是勺子啊！坚硬异物！格雷特往少年手上扫了一眼，分明看见勺子木柄上的断茬——见鬼，还有锐利断刺！
这玩意儿，吞到胃里去了还好，万一卡在食管里，那真是能给你死出十八种花样来，都不带重复的。
他慌手慌脚地给少年扔了个【通晓语言】，焦急问道：
“那勺子什么材质的？”
“铜，铜的，镶了木柄……”
少年哭丧着脸回答。格雷特不再说话，掏出【无尽墨水笔】，用法师之手举到老者背后。顺便解开老者衣领，摸了一遍从颈部到胸口没有什么奇怪的挂饰，自己趴到地上，歪着头看——
喉咽部，没有。再往下看，锁骨，第一肋，第二肋，！！！！
第二肋的阴影后面，那个椭圆形的东西，是什么！
格雷特爬过去仔细看。正位片，椭圆形阴影；侧位片，一个扁扁的“D”形。从位置上看，正在第二胸肋关节附近——
格雷特瞬间汗都下来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主动脉弓啊！！！见鬼的勺子还带了一截木柄，万一那勺子在食管里的方位太寸，木柄戳破食管，直接戳到主动脉弓，后果不堪设想！
不怕，不怕。格雷特努力安慰自己。勺子是木头的，看那木柄的断茬，也不是很尖锐的样子，不一定就能把食管戳破了。
再说，就算戳破，主动脉外壁非常厚，力量极大，往往能死死地“咬住”刺进来的异物。运气好的话，来得及救，来得及救……
“别吵了！”他昂起头大喊一声：
“赛瑞拉，清场！古山长老，来帮我！他勺子卡到食管里去了！要快点取出来！运气不好的话，这条命保不住！”

第四百三十一章 CT啊CT，魔法CT怎么做
“卡在食道……？”
古山长老迟疑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又尝试去摸老驼背脖颈的时候，被格雷特一把拦下：
“别摸了，卡在胸口这里，大约和第二根肋骨平齐，位置很深，你摸不到。你用【侦测魔法】看一下——”
他单膝跪地，为古山长老指出位置。同时，自己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该怎么检查呢？
怎么保证手术安全呢？
食管异物，尤其是卡在胸段的食管异物，取出倒是不难的。格雷特哪怕不是耳鼻喉科的医生，对于大致操作思路，也心里有数：
如果没有穿孔，只要用食管镜——自然神教异界藤蔓版——就能妥善取出：
就算食管异物把食管戳了个洞，也可以在胸腔上开洞做胸腔镜手术，配合胃镜，把那玩意儿薅出来；
什么？异物把主动脉戳了个洞？——上主动脉覆膜支架，哦，异界藤蔓版，主动脉治疗术！或者让胸腔镜等在旁边，食管异物一取出来，这边就扔治疗术？
都不是不可以有。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诊断。
食管异物，如果是形状简单、外表规则的食道异物，比如硬币什么的，用X光平片就能诊断。但是，对于形状复杂、不规则，形状锐利，特别是，有穿孔可能的食管异物，众所周知，最靠谱的诊断方式是：
CT。
只有CT，才能清楚显示食管异物的大小、形态、位置，有没有戳进周围组织，比如气管啊、主动脉什么的。以及，有没有并发症，哪里穿孔，哪里发炎，哪里化脓。
在这方面，X光只能看平面，钡棉容易挂在异物上加重损伤（对了，格雷特还没有钡棉），B超根本不对症。其他检查手段，捆在一块儿都不如它能打。
可是，他上哪里去找CT机？！
格雷特苦苦思索着。斜眼一看，古山长老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怎么卡到这里了？能拿出来吗？或者……让他吞下去？”
“不能吞啊！”格雷特吓了一跳。可别给个饭团，或者别的什么的，让病人嚼吧嚼吧，试图连异物一起咽下去啊！
“他这个位置卡得特别危险！旁边就是人体最大的大血管，直通心脏！要是稍微一动，让那勺子柄刺破食道，刺进血管，整个人就完了！”
“那怎么办？”古山长老额头冷汗刷刷滴落。这种情况，要是他一个人碰到，那就只能听天由命。幸好现在有格雷特在——
“阁下，您可一定要救救他啊！红石村只有老驼背一个治疗者，他要是死了，徒弟还小，村子就麻烦了！咱们在荒原上过日子，没了治疗者，有个病痛伤亡还怎么过？”
“好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格雷特扶着他连连安慰。跟着一扭头：
“赛瑞拉！”
“哎！怎么？”
“你帮我看着病人，如果状况突然恶化，丢治疗术。”他指了指老驼背胸骨中央，和第二根肋骨齐平的高度：
“不要吝啬，丢大的。我想点事情。”
“好的！”银龙少女应了一声，想蹲下去，又抬头瞪了对面的白狼一眼：
你不要过来！
【白狼】沃夫根冷哼一声。他想要举起拳头示威，手臂一动，又犹豫了一下：
对面怎么样也是个精灵少女。哪怕一身怪力，随手就能把他摔开，也还是个娇小纤细的精灵少女。直接炫耀武力，显得好像欺负人似的……
刚一犹豫，对面咕咚咕咚，地动山摇地跑过来一个人。伯纳德安置好马车，奔过来往格雷特身边一站，顶替了银龙少女的位置。看看对面，用力挺起胸膛：
老板说清场，那么，就谁也不能打扰他治病！
紧张的寂静中，格雷特快速思考着。整个胸部的CT他是做不了的，计算量太大，超过他的能力范围；但是，只做一层呢？
CT的原理，也不过是把一个平层划成64个格子，或者更多格子。然后，根据机体不同部位，吸收X光的能力，把它们标成高吸收区、中吸收区和低吸收区。
然后，用放射源绕着患者转一圈。综合接收到的信息，把所有点位叠合成一张平面图……
我不需要很多张，我只需要两张，三张，最多四张，不超过10&#215;10cm的图像。那么，为了患者的性命，能否手动记录，手动运算，勉力尝试一次？
走一遍前辈们走过的道路……毕竟，最早的CT图像，也不过是这样而已……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这个情况不算严重，趁此机会，还是尝试一下好了。就算诊断错误，自己也有信心救得回来，哪怕自己失手，有赛瑞拉在旁边，也有人输出强力治疗术……
“赛瑞拉，你看好他。”格雷特低声说着，一边窸窸窣窣，开始掏笔和本子：
“我要尝试一种新的诊断方式，如果成功的话，应该能多救很多人。”
有新的诊断方式？
银龙少女眼睛大亮。她用力点了点头，就地蹲好，一眨不眨的盯着驼背野蛮人。没多久，【驼背】怀特芬，就动了一动，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唔……”
“您别动！您千万别动！”格雷特立刻紧张地扑了下来。食管异物，靠近主动脉弓，临床上这种情况要求绝对平卧，以免力气稍微用大一点，异物直接刺进主动脉。可是现在，也只好变通一下：
“伯纳德！拿把椅子过来！要带靠背的！”
“来了来了！”不等伯纳德满地去找，古山长老一声令下，早有小伙子扛了木凳过来，贴着凳子腿捆上木板。还按照格雷特的要求，精心调整一下木板高度，不碍着老头儿背上那个肿包：
“把他扶起来！动作尽量轻点，不要让他用力，一点点也不要让他用力！放在椅子上，让他坐直！坐稳了，脊背挺直，好！赛瑞拉，禁锢术！”
虽说做螺旋CT都是躺着，可是格雷特自忖，【无尽墨水笔】能绕着老头儿转，他总不能平躺下来，和老头儿对着转。至于躺在老头儿下方，用魔力控制着病人躺着转动……
脑补一下，真心画美不看。算了算了，还是按照初代CT实验的做法，直接让病人坐着吧！

第四百三十二章 异世界第一次CT实验
老驼背还是落到了格雷特手里。
严格说来，他是保持着禁锢状态，被连人带椅子，扛进了赛瑞拉释放的【避难小屋】。这个魔法消耗小，作用大，议会的《进阶必修：三阶魔法》，历年再版，每年的推荐列表里都有它。
在格雷特的计划中，这个魔法的学习顺位，比飞行术、火球术还要靠前，差不多是三阶魔法的第一序列。只可惜他还没进阶五级魔法师，暂时，只能让赛瑞拉承担临时手术室的建设工作。
赛瑞拉召唤出一个漂浮碟，伯纳德把老驼背连着椅子放了上去，蹲在边上，慢慢转动浮碟；古山长老，红石村的头人【白狼】沃夫根，远远贴着小屋墙壁，大气也不敢喘；
而格雷特，抱着一本硬皮厚本子，贴在漂浮碟边缘，嘟嘟囔囔，写写画画：
“高密度影……中密度……低密度……高，中，中，高，低……转一下！哎，转多了，回来回来！——别动了啊，我继续……低，低，低，中，高，中……”
纸面上打着密密麻麻的格子，被他横七竖八，填得乌糟糟一片。画完一页，再画一页，不多时，格雷特额头上，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格雷特……”
“嘘！”
格雷特想也不想地出声阻止。他反手抹了把额头，看着面前只填了两页的本子，叹了口气：
好难啊……
用人力挑战计算机，这个任务，还是太艰巨了吗……
但是要坚持下来啊，格雷特！爆蘑菇弹是何等艰巨的工程，都靠着人力和算盘算出来了，何况只是最简单的CT！坚持下来，总结出公式，验证完毕，接下来——
就可以回去交给塔灵了！
加油，格雷特！
他一张纸又一张纸，一个角度又一个角度地记录。记录，汇总，演算……可怜老驼背一动不动地被禁锢在椅子上，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再由青涨红，却是叫也叫不出来。还是格雷特注意到他的异状，让赛瑞拉解开头部的禁锢，问他：
“怎么了？”
“这个……那个……”
老驼背反反复复扭动脖颈，一眼一眼地望向银龙少女，就是不肯说半个字。格雷特恍然大悟：
“赛瑞拉！你先出去一下！”
“为什么啊！”
“听话！你先出去一下，叫你进来你再进来！”
格雷特一边说一边猛使眼色，眼皮眨得快要抽筋，终于换来赛瑞拉不情不愿，慢慢挪出避难小屋。老驼背总算松了一口气，急急道：
“我要憋不住了！”
那个……别说我解除禁锢术我不会，就算我会，你跑去上个厕所再跑回来，我前面那段CT，岂不是白做了？
“……你忍一下？”
“忍不住了！”
这个还真是对不起啊。格雷特甩汗。前世医院里这个检查，头颅CT的话，扫描时间不过几秒钟，胸部CT也不过十几秒，哪怕是增强CT、多个部位一起扫，上下检查床的时间加在一起，最多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可现在自己呢？
似乎，好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而我的记录进度才到一半？
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这个玩意儿，忍不住不能强忍。但是直接在椅子上解决吧，格雷特担心赛瑞拉回来闻到那股味儿，不打死病人，首先打死他……
算了算了。他随手摸出一粒种子，催动自然之力。碧绿的藤蔓如蛇蜿蜒，游向老驼背，钻入法术禁锢当中。很快，老头儿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那……这个真的抱歉，我也不想的……以后我尽量加快记录速度，以及提醒病人，做CT之前一定要记得上厕所……
没多久，格雷特拎着一个绿叶裹成的袋子，悄悄走出【避难小屋】，又悄悄走回来。站回原位，集中精神，再次投入CT信号的人工记录当中。
又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各个方位的信息才记录完毕。格雷特蹲在边上，死命算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把所有记录整合在一张表格上，又照着每个方格内的数据，涂涂抹抹，人工画出CT图像。
“唔……好像还是有点不对劲……”
格雷特抱着手工CT图死命皱眉。肉眼（冥想视野）观察，手工绘图，这精度实在低得让人发指。一片深深浅浅、模模糊糊的格子，像是打了重度马赛克，想要从图上看出食道有没有穿孔、主动脉有没有损伤，实在强人所难。
呜……我好想赶快契约一个虚体啊……有了虚体的眼睛，能直接看到体内情况，什么CT，什么核磁，统统靠边站！
“格雷特，哪里不对劲了？”
赛瑞拉从他肩后伸过脑袋。格雷特手绘的那张图，一个大圈儿，旁边两片亮影，中间几团或明或暗的影子。气管在哪里？血管在哪里？格雷特说的那个，卡在食管里的勺子，到底又在哪里？
“这个，你首先要对人体的解剖结构有概念啊。”格雷特自己第一次看CT图的时候，也看得糊里糊涂的，很能理解银龙小姐的困惑在哪里，顺口给她讲：
“这个图像，是人体某一层的水平图。你想象把人体水平切开，暴露出的某一个面——想象！想象！！！”
他一头冷汗，拍下赛瑞拉跃跃欲试的手掌。虽然知道银龙是善龙，不会无缘无故就把人切开，可是看着她这么比划的样子，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的：
“在这一层上面，从背后往前看，最后面是脊椎，往前是食道，再往前是气管，血管贴在气管和食道旁边。所以这样一看就很清楚了，食道的位置，多了一块儿阴影，凸出向血管方向……”
“哪里啊？”
“呃，其实还是不太清楚……”
这得64排CT才能扫得清楚啊！我的冥想视野，论精度，估计连单排CT都不如……
即便是如此惨不忍睹的精度，格雷特还是勉强得出了结论。他拿着那张手绘CT图，召唤出【无声幻影】，比划着给老驼背讲：
“食道呢，是肯定伤到了，没准还有点儿穿孔。你现在什么感觉？胸口好像有东西？胸痛？吞咽困难？那就对了，卡住了。但是没有咳嗽、咳痰、呕血、呼吸困难，说明这玩意儿没有戳进气管，连着心脏的那根大血管，也没有大量出血。”
他指着面前的幻象，尽量往简单里说。然而越是说，老驼背的脸色还是越惨白，最后干脆摇摇欲坠：
“阁下，牧师阁下，您说怎么治吧！我听您的！您怎么说我都听！哪怕要剖开胸口，把这玩意拿出来，我都听您的！”
“胡说八道！”不等格雷特回答，古山长老已经高声呵斥：
“阁下难道是死灵法师吗！”
格雷特：→_→
虽然我也不是死灵法师，可是你这话，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咳，大开胸倒是不必，最起码现在这个情况，暂时还不必。换成格雷特刚刚工作的时候，碰到这么棘手的食管异物，确实可能需要开胸。但是现在，食管镜、胸腔镜，了不起再上个主动脉覆膜支架备用，一切搞定。
手术时间段，术中出血少，术后恢复快。除非来治疗的时候已经太晚，里面穿孔、发炎、化脓、粘连得一塌糊涂，离主动脉位置又太近，腔镜拿不下来，否则，真的没必要来个大揭盖。
话说，医疗科技的进步，不就是为了造福于患者的么。
“没这么可怕。”他展颜而笑，安慰老驼背，顺便悄悄地丢了一个【移除恐惧】。唉，堕落了堕落了，现在与患者沟通的时候，也学会偷懒，直接上魔法安慰了……
格雷特默默反省着自己的偷懒，一边操纵幻影，给老驼背解释：
“是这样的，我们接下来用的方法，是催生藤蔓，从您的口腔进去，到达食道，直接把异物取出来。”一根碧绿的藤蔓伸进口腔，在半透明的食道中笔直向下，裹住幻影勾勒出的半个勺子：
“为了在操作的时候能够看见异物，还需要放一个秘法眼，以及一个光源。当然，鉴于这个勺子有可能戳进主动脉，我们还需要在您的胸腔打一个小洞——”
格雷特右手食指、拇指张开，比划出0.5厘米的宽度，示意只需要这么小一个洞：
“再伸进去一根藤蔓。如果主动脉受伤，在拔出异物的时候，第一时间予以治疗。”
第二、第三根虚拟藤蔓，一根裹着秘法眼，一根裹着一团亮光，自上而下，伸入食道。第四、第五、第六根藤蔓进入胸腔，秘法眼点亮另外一片视野。老驼背呆呆地看着，听格雷特说：
“当然，鉴于主动脉上就算有伤也会很小，我们还有另外一个方案：胸腔不打洞，直接准备治疗术，异物拔出来立刻释放。只要操作够快，配合够好，也不会出太多血。”
“那就不打洞吧！”老驼背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叫完，又唯恐触怒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一眼：
“阁下，我年纪大了，那个……胆子比较小……”
往嘴里伸几根藤蔓还好，在胸口打洞，听起来实在太可怕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谢礼我不要，给伯纳德弄个坐骑吧？
“坐直！再坐直一点！”
“头仰起来！嘴张大！用力张大！好，保持别动！”
“赛瑞拉！禁锢！”
经过一波洗肺术的高强度训练，做个食管镜什么的，格雷特根本不带怕的。让老驼背坐好，仰头，张嘴，尽量吸气。赛瑞拉一个禁锢术拍下去，格雷特顺手抹下一滴汗水，往老驼背咽喉部分一拍——
局麻术，消除咽部反射！
手术开始！
三条藤蔓齐头并进，一起向下。要说用藤蔓做食管镜，比前世的操作可方便多了：食管平均直径2厘米，前世的食管镜，外径一般在9毫米，稍微歪一歪、用的力气大一点，就可能戳破食管后壁，直接戳到胸腔里去。而格雷特用的藤蔓呢？
直径不到1毫米！
哪怕三根藤蔓并在一起，直径也不到3毫米，容错率比食管镜高得太多了。而且，操作也方便——
格雷特紧盯秘法眼光屏。屏幕上景象不停旋转，口腔底部、舌根、腭垂，往下绕过会厌，明亮的光照下，出现一个不断翕张开合的入口。银龙少女眼珠子都不错地站着他后面看着，看到这个入口，立刻欢叫：
“格雷特！这里！”
“赛瑞拉……这里是气管，我们现在要进的是食管……”
格雷特微微无奈地回答。一边说，一边控制藤蔓束分出一根，轻轻挑起环状软骨。镜头旋转，光源照耀下，出现另外一个隐秘的洞口，秘法眼往里一头扎了下去。
赛瑞拉跟在格雷特身边，看过的腔镜手术也不止一次了，这次却不一样。以前藤蔓都沿着气管走，气管周围有环状软骨撑着，形状不太会改变。食管却不同，随着吸气和呼气运动不停地翕张、蠕动，收缩了又舒张，舒张了又收缩，变化竟是一刻都没有停。
“……我不是用了禁锢术了么……”
赛瑞拉小声嗫嚅。指尖翻动，跃跃欲试，很想再来一发。格雷特咳嗽一声：
“你别动啊！”
话说禁锢术，或者战神神殿的安宁术，或者类似法术的原理，他到现在还没研究明白。隔断中枢神经的痛感，这个肯定有；控制肌肉运动，这个，随意肌的运动大约能控制，不随意肌的运动，应该控制不了？
不然的话，像全麻的时候一管肌松药打下去，那首先肺部就不能自主呼吸了，必须得用呼吸机供氧。控制到这种程度，用一个神术，死一个人！
秘法眼行云流水，不停向下。格雷特控制着法力输出，估计着藤蔓深入了20厘米，放慢速度。21厘米、22厘米、23厘米……光屏上蓦然飞起一片反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看到了！”赛瑞拉欢呼。
“看到了！”古山长老屏住呼吸。
“看到了……”白狼沃夫根两眼大睁，一双大毛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发出半点声音。至于老驼背的那个小徒弟，少年早已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屏幕上仔细观察，食道上，7点及11点方向，可见一个折断了的勺子头，其中7点方向刺入食管壁内。嵌入部分长度不明，但是秘法眼左右晃动，食道壁上的出血倒是不多，也没见撕裂痕迹，应该还好？
“赛瑞拉，准备治疗术。”格雷特沉声命令。银龙少女上前一步，指尖亮起一团白光，忽涨忽缩。格雷特向她看了一眼，手中藤蔓蓦然暴涨，分出千丝万缕，在食管壁周围用力撑开！
断勺脱离食管壁，当即被一团细细藤蔓包住，仔细裹紧。秘法眼向食管壁上转了转，格雷特仔细观察光屏，见被断勺刺破的食管黏膜可见糜烂、充血，未见明显穿孔及活动性出血。嗯，看这个样子，后面的主动脉应该不会有事儿……
他心神微动，凝出一团治疗术，落在食道破损处。之后一路退出藤蔓，一路治疗，没多久，藤蔓裹着那个断勺退出口腔，往外一扔。
“完成！”
挺好挺好，有治疗术打扫战场，免了无数麻烦。格雷特拍拍手掌，满心轻松：
这如果是在前世，接下来还要置胃管、抗感染、给予补液等支持治疗。看着食管问题不大了，第2天再拔除胃管，让患者进流食，过个五天七天，切口愈合良好，再放患者出院……
治疗术是个好东西啊！
招呼赛瑞拉解开禁锢，格雷特用法师之手接过那个断勺，微笑着送到老驼背面前。虽然他有充分自信，手术过程中没有造成什么损伤，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扑通！
老头儿五体投地的跪了下来。
“欸……您别……”
格雷特满脸无奈。唉，这就是禁锢术的劣势了。换成前世，从麻醉唤醒到病人能够行动无碍，怎样也要半小时一小时，不至于直接往他面前跪啊。
他好说歹说，再加上六个强效法师之手一起搀扶，终于把人从地上弄了起来，直接请出门去。再一回头，背后空空荡荡，啥都没有，只剩下他和赛瑞拉、伯纳德，站在荒烟蔓草当中。
格雷特用力甩了甩头。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到聊斋当中，在鬼狐宅院中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出来回头一看，就什么都没有了……
“格雷特，你发呆干什么呀？【避难小屋】还要用吗？”
呃……好吧，忘了这茬了……
格雷特回到大篷车上，埋头刷刷刷刷，记录病历。赛瑞拉安安静静的呆在一边，复制了一份他的CT记录，翻来覆去，努力研究。研究到一半，突然听见外面伯纳德的声音：
“什么事？”
“我们是过来道谢的……”老驼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低声下气，状似陪笑：
“小村子，没有多少好东西，这是老朽历年积攒下来的一些宝物，贡献给治疗者大人。另外，老朽还有事请求。”
“老板……？”
伯纳德扭头向车里请示。格雷特加快速度写完一句，掀开帘子，爬出车厢。抬眼一扫，老驼背手里的木匣子当中，零零碎碎，都是一些兽牙，兽骨，鸟爪，鱼骨……
呃……这种东西还是算了。他自己没什么用，开了【侦测魔法】看一眼，也不是什么魔法材料。格雷特侧头一瞟，银龙少女面无表情，抬眼向天，明显也是看不上。他想了一想：
“老人家，您这些东西，对我的治疗和研究没什么用处。”见老驼背脸色一暗，他赶忙指指伯纳德，加快语速：
“但是，我一直想为这个追随者，弄一个适合他能力的坐骑。我对北地不熟，长老您有什么建议吗？”
“……您的追随者是个了不起的勇士。”驼背怀特芬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伯纳德一下，沉声道：
“这样的勇士，应该有配得上他的坐骑。流淌着魔神血脉的骏马，吞吐冰霜的巨狼，或者脊背高过人肩膀的雄鹿，只有这样的魔兽，才有资格，被您的追随者骑乘。”
重达一吨的夏尔马？冬狼、霜狼？驼鹿？格雷特搜索了一下自己贫乏的动物学知识和魔兽学知识，从记忆库里找出几个目标。听起来，这些坐骑，倒是可以载得动伯纳德。那么问题就来了，上哪儿找？
“治疗者大人，到了【阿库拉】上，会有许多族人以狩猎魔兽，或者驯服坐骑，来炫耀自己的武力。”老驼背跟着就给出了答案：
“到那个时候，我一定动用全族的力量，为您的追随者寻求机会。”
“那就好。”格雷特感激的松了口气。天晓得，他真的受够了他骑着魔法马、魅影驹，伯纳德两条腿跟着跑的日子了：
“如果您的族人有什么病痛，需要我帮忙的，也请您尽管开口！”
“那太好了！”老驼背眼前一亮。他抬起右手，扭转，艰难的绕向自己左边背部：
“不瞒您说，这个东西，已经困扰了我很多年。我自己用药物，用法咒，用各种方法都治过，也寻求过很多治疗师的帮助。但是，要么无效，那么表皮溃烂，要么，越治反而越大……”
他恭恭敬敬，弯下腰去，脑袋几乎和膝盖齐平：
“尊敬的治疗者阁下，您神奇的手段，再一次让我燃起了希望。我真诚的请求您，为我解除痛苦……”
“好啊！”银龙少女细细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总算她没有嚷嚷，而是释放了一个法术，把声音定点传进格雷特耳朵里。语气雀跃，满是兴奋：
“难得他自己找上门来了！格雷特，给他治啊！”
我倒是也想给他治疗的。但是……
格雷特叹了口气。他斜一斜眼睛，默默看了看银龙少女手里，那厚厚一本的记录册。
老头儿既然说那玩意儿会长大，那么，优先考虑各种肿瘤。然后，不管是纤维瘤，脂肪瘤，血管瘤，还是其他各种良性、恶性的肿瘤……
检查方式，总是逃不过CT。
“呃……”格雷特试探着询问老驼背：
“要安全治疗的话，今天那个探查法术，还要再来一遍，可能要花费比今天多十倍的时间……要不然你等一等，我们到达集会上，等我契约了一个虚体再说？”
拜托答应！一定要答应！天地良心，他真的不想今天再做一遍了……那么大的扫描范围啊啊啊啊！

第四百三十四章 到达大聚会，这就是野蛮人的生活？
如格雷特所愿，老驼背果然谢绝了这次治疗——或者说，他请求把治疗放到日后进行，并且承诺，愿意尽最大能力，帮助格雷特获取一个合适的虚体。
格雷特表示理解。
毕竟，并不是任何人，在CT椅上僵坐了将近两小时，差点憋不住之后，短期内还愿意尝试第二次的……
两队人马并成一队，晃晃悠悠，在大荒原上行进。一路上，又合并了第三个村子，第四个村子……
格雷特被介绍给每一个村子的头人和长老，然后，接到了十来个求助（包括但不限于：我的马食欲不振、我的马走路不太得劲、我的马……）。顺便，搭讪着给一大群野蛮人查体，量身高，量体重，用【侦测魔法】照X光……
总之，就是过得很开心，颇有一种前世送医下乡的成就感。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终于，他们到达了“阿库拉”，也就是部族大聚会的现场。格雷特从大篷车里钻出来，站直身体，立刻僵在原地，慢慢张大了嘴：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地边缘，耸立着一座巨型拱门，目测至少有五米高。那座拱门，搭建的材料不是砖石，不是竹木，也不是格雷特前世常见的充气材料，而是某种巨兽的骨骼。
骨头表面颜色淡黄，光泽饱满。拱门顶上高高垒着一个兽头，巨口大张，獠牙交错，骨头缝里还能望见丝丝缕缕的淡红。一望而知，那不是陈年的、风化的兽骨，而是新鲜骨头，那头凶暴野兽，刚刚被杀没多久……
再往里走，一簇一簇的小帐篷，围绕着一个个大型帐篷，散落在荒原上。每座大帐篷顶上，都系着几十根绳索，上面拴着五颜六色的小小彩旗，呼啦啦随风扯动。
越是高大的帐篷，绳索越多，彩旗越多、越鲜艳。而帐篷里进进出出的男女，看着也越是精神焕发，衣着也越是……格雷特甩了下脑袋，他实在看不出野蛮人的衣着哪里华贵了，但是至少不褴褛？胸口挂的兽爪、兽牙，也格外的长而锐利？
总之，应该就是很强盛的村落，或者部族的样子……
这些部族的驻扎位置，似乎并不是按照先来后到，而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古山长老他们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靠近聚落中心的位置扎下帐篷，还非常热情地替格雷特他们也搭建了住所。伯纳德想要帮忙，都被他们拦住了……
什么？让客人、让高贵的施法者亲自动手？
不存在的！
伯纳德都插不上手，格雷特就更加无所事事，索性和赛瑞拉、伯纳德一起出去瞧稀罕。绕了半个圈子，忽然看到前面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成一团。格雷特好奇靠近，伸长脖子望了片刻，随即用力踮起脚尖：
“那个人在干什么？”
前方丘陵上矗立着一块大石头，两人多高，方方正正，看上去格外醒目。格雷特走过去的时候，正有个满脸大胡子，佩戴着三大串尖牙的野蛮人高高站在石头上，双臂挥舞，气势十足：
“第十条，一家有男子被杀，受害者家族有权复仇，以牙还牙，永无休止！”
“第十一条，一家房屋烧毁了，邻居都要帮助重建！一家的牛病死就丢失，邻居也要用自己的牛，补充这家损失的半数！”
“第十二条，纵火者，要被绑在着火的柱子上烧死！”
“第十三条，谋杀长辈者，要被吊在一条同样被吊的活狼旁边，直至死亡！”
“第十四条，背叛同胞的人，要被五马分尸，或者被野马拖拽致死！”
石头前方围拢着一群野蛮人，看着都比较年长，皮裘也更丰厚、更有光泽一些。他们背后，稍远的地方围了另外一群人，年纪较轻、站得也要散乱一些，不停交头接耳。格雷特挤过他们，还要往前挤，让伯纳德一把拉住：
“别过去。那些人都是哥提。”
“哥提？”
格雷特茫然扭头。伯纳德低声解释：
“哥提，就是长者、智者，那些德高望重、慷慨善良，受人尊敬的人，部族遇到纠纷的时候，由他们主持调停。上面那一位哥提，正在竞选【说法者】——就是为众人解说法律的人。”
哦，解说法律。格雷特点点头。看他慷慨激昂、唾沫四溅的样子，的确像是在竞选。格雷特被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小声问：
“他光背法条干什么？竞选啊，不用给大家承诺什么吗？”
“不用啊！”伯纳德惊讶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竞选成功的条件是，他要当着众人的面，靠记忆背出法典的三分之一。其他的哥提们站在旁边，确保他没有背错……”
还有这事儿？
这种做法，听着倒是挺有道理的，在野蛮人的生活环境中格外有道理。不过，当众背诵法典的三分之一？
……你们的法典有多长啊？一个人想要竞选成功，大家是不是要在这里站一天？
“第二十一条，一个自由人，如果丧失了所有的土地，可以变成奴隶！一个奴隶忠诚侍奉主人，就会得到赎身的机会，变成自由人！”
“第二十二条，违背法令的人，将被逐出部族！被放逐者，不能耕作任何土地，不能接受任何人的馈赠和帮助！”
背到这里，下面的欢呼声已经响了起来。先是前排的哥提们热烈鼓掌，接着，后排的野蛮人举起手臂，挥舞拳头，一声一声欢呼：
“说法者！说法者！说法者！”
啥，才22条，就到法典的三分之一了？你们法典这么短？
这种程度的法典，任何一个魔法师，不，任何一个法师学徒，都能毫无困难背下来好吧！
格雷特回过神来。他看着新任说法者裸露的臂膀，和发达的肱二头肌，非常想知道，野蛮人的说法者是靠言辞解说法律，还是靠肌肉进行物理解说……
这位哥提竞选成功之后，陆续又有两人上台，参选说法者。可惜的是，后面这两位记忆力一言难尽，没背上十条就错误迭出，被人毫不留情地嘘下了台。
格雷特听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赛瑞拉比他更不耐烦，一手拉着他，一手往伯纳德招了招，绕了个圈子继续往前。走出去五六十步，就听见前方水声哗哗，大群人沿着河岸不停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加把劲！加把劲！”
“用力！用力！超过这家伙！你行的！”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哎呀！”
“他沉下去了！”
“要不要救人？”
跟着就是扑通扑通，扑通扑通，一大群人往水里跳。有人溺水？格雷特一下子加快了脚步。跟着两脚忽然离地，耳边风声呼呼，却是伯纳德非常熟练地拎起了他的衣领，向前飞奔……
就，熟练得让人心疼。
奔到近前，溺水者已经被人捞了起来，七手八脚，倒过来控水拍背。格雷特观察了一下，见那家伙很快咳出水来，恢复了意识，也就没有上去多事儿。很快，又是七八个野蛮人背着盾牌，捆着战斧，扑通扑通地跳了下去：
新一场负重游泳比赛，开始！
格雷特撤销【耐寒耐热】，伸手试了试空气的温度，又赶紧给自己加上。至于河流的水温，他连伸手摸一摸的兴趣都没有。秋末冬初啊，这天就算没到冰点，也要接近了吧！
倒是伯纳德看得两眼发光。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已经开始扯身上的皮衣：
“老板，我能不能也下去比一比？”
负重游泳啊！好久没比过了！以前在部族里的时候，他每次都是第一名来的！
“你……”你想去就去呗。格雷特一句话还没出口，右手边，赛瑞拉兴致勃勃地探头插话：
“格雷特！我也要去！”
“别去！”格雷特死命拉住她。你一条银龙和他们比什么比啊！比赢了，人家个个灰头土脸，比输了，你是不是还要当众现出银龙形态，再来一次啊！
“赛瑞拉，我是来这里给他们治疗，寻找契约虚体的！我需要你的帮助！别走开啊！”
赛瑞拉不情不愿地站住。格雷特向伯纳德挥挥手，示意他好好玩去，自个儿带着赛瑞拉继续往前逛。一路上都是各种比武场地，扔标枪的，角力的，摔跤的，徒手搏击的，持械披甲搏击的……
最热闹的那个圈子，人头攒动，吼声震天。格雷特好容易挤到中心，却是一个野蛮人左手持盾，空着右手，在和一头肩高至少一米五、身长超过三米的雪白巨狼搏斗！
那巨狼怒吼，扑咬，喷吐冰霜，威风凛凛，赫然是一头等级不低的魔兽。野蛮人不是闪避就是用盾牌格挡，一个躲闪不及，被吐息喷中，双腿双脚立刻冻在了冰里。
巨狼咆哮而来。野蛮人却在最后一刻崩碎冰层，向边上一闪。跟着，左臂舒开，抓住巨狼颈毛向下一按，右拳重重打下！
拳头轰鸣着一下下砸落。巨狼由怒吼到挣扎，由挣扎到哀鸣，最后，尾巴低低地夹在两条后腿中间。野蛮人停下拳头，翻身骑上狼背，那巨狼也不反抗，俯首帖耳，由着野蛮人驱使着绕场一圈。
“感觉这里可以挑坐骑哎！”格雷特看得双眼放光：
“哎，你说我把伯纳德叫过来，他能不能在这里驯服一头坐骑？——或者，要我先去治疗几个人，换点儿积分什么的？”
“您是治疗者吗？”身边忽然有人插话。格雷特扭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拄骨杖，杖头上挂着几串干瘪的植物果实：
“年轻的治疗者，如果您想要交流的话，我们的营地在另一边——”

第四百三十五章 吃撑了也会死人的啊！
施法者们的待遇，比普通野蛮人，显然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东道主部族专门为他们腾了一所大房子，就在阿库拉的中心地带，东道主村落的中央。房子外墙被刷成醒目的白色，中间一座大厅，四散安置着几十张桌案。
大厅四面，排列着若干小房间，更有走道通往后方。格雷特扫了一眼就在心里脑补：
门诊大厅、1诊室、2诊室、3诊室……
大厅里烟雾腾腾。桌案上满满罗列了各色吃喝，桌案后面，坐榻上皮毛铺得又厚又软，让人躺上去就不想起来。施法者们，或者说，各个村子的长老、智者们，就在各自的桌案前和坐榻上，吃着、喝着，高谈阔论。
哦对了，他们还抽烟。
不一定都是烟叶。事实上，格雷特在满室烟雾里，只闻到了很少的尼古丁味道——大概是穷的。
天晓得他们烧的是什么玩意儿。总之，人类在从上古时期开始，在抽烟材料方面就花样翻新：
什么芝麻叶、木瓜叶、荷叶、茭白叶子。还有，玉米芯子之类……
但是不管哪样，pm2.5，哦不，pm10，指数都很高啊！
格雷特快手快脚地为自己刷了个气泡术。他顶着气泡淡定入内，顿时，四面八方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这是谁啊？
不认识，没见过，不是我们部族的——不是任何一个部族的！
年纪轻轻，还是个人类，身边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精灵？
疑惑的目光落在格雷特身上，又顺着他的手臂，落到他手中橡木杖的杖头。一、二、三、四、五，五片绿叶？
大部分施法者的目光都转为了然，向格雷特点点头，表达或浓或淡的善意。大厅内侧正中央，一个头戴羽冠，身穿雪白羽毛大氅的老人微笑起身，张开双臂：
“年轻的施法者，年轻的精灵，欢迎你们的到来！无论你们来自哪里，阿库拉欢迎任何带着善意的朋友！请尽情享用这里的一切吧，把这里当成你们自己的家园，让客人觉得拘束，就是主人失去了荣誉！”
呃……倒也不用扯到荣誉这么严肃。格雷特拄着橡木杖，微微躬身回礼：
“我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旅人，听说这里有许多高明的治疗者，就来此游历，增长见识。还请赐我一个座位，让我聆听诸位长者的经验。”
“哈哈，好说好说。”羽冠老者一抬手，立刻有人在他右手边加上一副桌案和坐榻，安排格雷特他们入座。周围立刻飞过来一片艳羡目光，很明显，这个安排，是完完全全的贵客待遇。
然后，烤肉，炖肉，面包，酒水，陆续摆到桌上，做足了热情待客的样子。甚至大荒原上少见的水果也摆上来一堆，特地放在赛瑞拉面前，显然是为了招待精灵小姐。
格雷特微笑着向老者点头致谢，然后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身为部族长老，或多或少都会一些治疗术，但是思路和牧师、医疗魔法师不同，颇有些千奇百怪。格雷特在一边听着，实在是大开眼界：
“如果一个瘤子在手指下面滑动，那就是个肉瘤，可以用火来对付它。”
“如果这个瘤子像石头一样坚硬，那很显然，你得用刀子才能治好它。”
“如果战士们在野外被咬伤了，又一时回不来，我告诉他们，你们可以用油、蜂蜜和烤麦粉制成混合物，敷在伤口上，然后把新鲜的肉盖在上面。等到肉不新鲜了，就必须换一块……”
种种奇思妙想听得格雷特心惊胆战。他努力保持低调，不去和这些治疗者辩驳，一边听一边打量四周：
话说，这些人的施法等级，到底有多高？
不像牧师会佩戴等级标志，也不像魔法师们会佩戴徽章。野蛮人的施法者打扮各异，一眼望过去，实在没法分辨等级。从他们的打扮，只能约略了解他们擅长的法术，或者借取自然力量的来源：
有的身披羽氅，有的头戴鹿角，有的脖子下面挂着猛兽獠牙或猛禽脚爪，还有的，胸前佩戴一枚铜镜，衣襟上缀着一串串铃铛。熊皮，狼皮，豹皮，鹿皮，羽毛，各式各样，足够开设一个标本馆。
“……呵，年轻的治疗者，你又擅长什么类型的治疗术呢？”
蓦然间，羽冠老者的声音，打断了格雷特的思绪。格雷特回过神来，恭敬的低了低头，轻声回答：
“我有某种特别的法子，可以约略看到人体内部的情况，并且基于观察结果进行治疗。”
虽然不知道这个老者等级多高，但是，他头上戴着的羽冠，貌似出自15级魔法生物，闪电雕的翎羽。仅此一点，就值得他小心谨慎，给予足够的尊敬。
再说了，议会里有记载，野蛮人里当中，也有15级以上，甚至传奇等级的强者。否则的话，哪怕是这等苦寒之地，他们也别想太太平平占据，奴隶商人早就打上门来了。
“哦？”
“真的？”
“啧啧……”
大厅里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骚动。观察人体内部，这是每个治疗者梦寐以求的能力啊！
虽然大厅里的施法者们，不乏能够呼唤自然力量，治疗伤病的人，对于人体内部的情况，他们仍然很希望有法子了解。
毕竟，许多情况下，他们都只能靠猜……
羽冠老者用力咳了一声。大厅里顿时万籁俱寂，只有格雷特在老者示意之下，继续微笑陈述：
“当然，这种观察相当粗略，有非常多的限制。所以我这次过来，也是想寻求一些，增强探查能力的方法。”
“比如？”
“比如，契约一个图腾之灵，让他成为我的眼睛，进入人体内部探查。”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这一次，羽冠老者并没有阻止。他凝神思考了片刻，向格雷特抬抬手：
“图腾之灵不是我们的下属或财产，而是我们多少年以来，一直并肩作战的战友和伙伴。年轻的施法者，你想要带走一个图腾之灵，必须证明你的善意和价值——”
我也没打算空手求取啊。格雷特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没问题。所以我需要做些什么？”
“黑门大神的子民欢迎所有朋友。你来之前，古山和怀特芬都推荐了你，说你帮助了很多我们的族人，对我们心怀善意。”老人神态威严，声音从容：
“年轻的治疗者，首先，我们希望能看看你的治疗能力，是否配得上我们的伙伴。”
唔，很合理的要求。但是，格雷特左看右看，病人呢？伤员呢？
总不见得，为了考验我的治疗能力，你们现打折一条腿让我治吧吧？
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几乎把心思写在了脸上。羽冠老者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不用刻意去找，这样的大会，孩子们总是会折腾出一些事儿来。您只要在这里坐着，过一会儿，绝对会有伤员送过来——唔，趁着这个空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雄鹰部的布罗克，您怎么称呼，来自哪里？”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来自尼维斯。”格雷特老老实实的回答。还要再寒暄几句，大厅外面忽然奔进来一个战士，远远的就喊：
“大长老救命！——邦克又吃撑了！”
“吃撑了？吃撑了让他自己吐去！”布罗克长老怒道。格雷特注意到，他偷偷瞥了自己一眼，目光非常微妙。也许，是觉得让自己治疗一个吃撑了的家伙，太过丢脸？
“不行啊！他吐不出来了！”战士急声回答。他脚尖踮起又落下，落下又踮起，显然是在克制着自己，不要冲上去拖了长老就走：
“他肚子疼得很，而且一直在冒冷汗！我从来没看见他脸这么白过！长老，邦克这次是真的麻烦了，求您救救他吧！”
“……我去看看他吧。”格雷特叹息着起身。就算是吃撑了也不能等闲视之，暴饮暴食，真的会死的！
要么，引发急性胃扩张，导致机体严重脱水，有效血容量减少，周围循环衰竭而死亡；
要么，把胃撑破，引发感染性休克导致死亡；
要么，一次性吃下大量食物，也可能导致急性胰腺炎，活活疼死给你看……
他前世收治过一个病人，就是做大胃王吃播的。送来的时候，据说刚刚一口气吃了20个汉堡……
反正，那次手术以后，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连同麻醉医师，一个月没点汉堡。
“那就把他抬过来吧。”布罗克长老叹息一声。很快，一个身高体壮、长手长脚的战士，被人用整张熊皮抬了进来：
他上身赤裸，仰面朝天，从嘴巴到胸口油汪汪的一片。肚子高高鼓起，和怀孕十个月的孕妇似的。布罗克长老只看了他一眼，就黑着脸扭头：
“诺德马克阁下——”
格雷特不用他开口就蹲了过去。先看脸色，苍白，有冷汗，嘴唇有点发白，没有紫绀。再看眼睛，目光灵活，能随人转动，嗯，神志看着也像清醒。
保险起见，他给对方丢了个【通晓语言】过去。摸摸他额头，伸手按着他脉搏，低声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邦克……”
地上的战士艰难回答。与此同时，布罗克长老抢答：
“他叫邦克！”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位年轻的治疗者，是在走神还是在什么？
“嘘！”格雷特小声阻止他。查体呢，别干扰！嗯，病人呼唤能应答，能回答自己的名字……格雷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了一笔：
神志清醒，精神尚可。腹部明显膨隆，体温、心跳尚正常……
“所以你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也就半头鹿吧……”
格雷特眼前一黑。

第四百三十六章 这胃把整个肚子占满了啊！
“邦克是吧？年龄？战士等级？……多大的一头鹿啊？”
格雷特一边检查一边问。嗯，呼吸20＋次/分，心肺听诊未闻及啰音，腹部明显膨隆，上腹部有压痛，无反跳痛，余无明显阳性体征。你说吃了半头鹿，敢问是多大的一头鹿啊？
格雷特这辈子看到过的，单人、单次，吃下最多东西的，大约要数伯纳德。初见面那一顿，伯纳德一口气吃下了大半只烤鸡，一头烤全羊（少了一条羊腿），顺带，还喝了桶啤酒溜溜缝儿！
然后，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他腹部平坦如初，丝毫不见隆起。那些东西吃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但是从临床上看，腹部没有膨隆，就说明消化系统并没有失去蠕动、消化的能力，工作机能，完全正常。
所以这位邦克先生，你的战士等级——大约决定了你的食量和消化能力——有多高，你吃的那头鹿，又能有多大？
“邦克，26岁，中级战士。鹿大概有这么大……”旁边有人一五一十代答。说到鹿的大小这里，卡了一下，伸手比划起来。格雷特百忙中抬头看了一眼不得要领：
所以这么大是多少？
格雷特对鹿的概念还在脑海中根深蒂固，直接以梅花鹿为模板——好像也没有特别大，至少，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山羊比起来，似乎还逊色一些。
就伯纳德吃烤全羊的气势，他不觉得邦克吃下半头梅花鹿，就能撑得挺在地上。
以及，中级战士是几级？和伯纳德比起来，是强还是弱？
“伯纳德！伯纳德——”你过来看看你打得过他么？算了，没人应答，伯纳德大概还在和人玩负重游泳，没有跟过来。格雷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赛瑞拉，你看这个邦克，和伯纳德比起来谁更强一些？”
“没啥区别吧？”银龙少女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似乎在嚼着什么东西：
“反正都打不过我……”
“……”我谢谢你啊！
当然，这话肯定是不敢说的。首先他打不过银龙小姐，各方面的打不过；其次，邦克的战士等级肯定在五级以上，【无尽墨水笔】试过了无法显像，所以……
“赛瑞拉，你的额饰借我用一下！”
唉，疼成这样，一定概率有穿孔。X光平片看穿孔和肠梗阻还是行的，至于其他情况，一般要依靠CT。不过，现在腹部膨隆成这样了，胃里充满内容物，几乎从空腔脏器变成了实质性脏器，大概还是能看一看形态的……
“哇哦！”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赛瑞拉闻声凑过来，格雷特向她招招手，指着患者腹部：
“撑到这地步我第一次看到！——你看，横膈膜都给顶到第八肋上去了，下面都到了骨盆了！”
“哇哦！真的欸！”赛瑞拉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一眼扫过，立刻啧啧惊叹。羽冠老者布罗克也上前看了看，没有说话。他一动，野蛮人长老们哗啦啦上来一大圈，个个探头围观：
“哪里？”
“肚子这么鼓你没看到吗？整个肚子都被占满了！”
“肚子上我看到了，胸口怎么看出来的？”
“这就是他说的，‘有一些特别的法子，能看到人体内部’吗？我们能不能学？”
“不知道……不过他想要一个图腾兽，我们提出交换的话，也许能学吧？”
格雷特充耳不闻。他凝神继续检查，嗯，胃腔及食管显著扩张，其内见宽大液平，疑幽门梗阻；胃部……X光平片看胃穿孔的标志，是膈下有新月状游离气体，但是格雷特看看那个胃，别说膈下了，整个腹腔哪里还有地方？
算了算了，赶快行胃肠减压吧。
“邦克，你头部侧向一边，把嘴张开，尽量张大！赛瑞拉，禁锢！我来做胃镜！”
格雷特一边下令一边手动掰头。好在邦克也十分配合，看了羽冠老者一眼，见他轻轻点头，便顺从地把头扭向一边。格雷特召唤出一个漂浮碟，让人抬着担架升起、垒在漂浮碟上，顺手就召唤出了藤蔓。
万能的藤蔓穿过口腔，穿过食道，一直往胃里行进。食道即将走到尽头，很快，格雷特就皱起了眉头：
过不去了。
藤蔓，不，藤蔓版胃镜，过不去了。
光屏上，食管下段由健康的粉红色，变成了代表炎症的鲜红色，剧烈地翕张抖动。食管下端炎症，食管下端贲门管腔痉挛……
胃镜无法置入。
格雷特勉强让藤蔓长得粗了一点，努力吸引，只吸出少量液体，根本不顶事儿。他皱皱眉头，起身左右观望：
“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剖开肚子，把胃里的东西抽出来！”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各村落、各部族的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难看。多年救治族人，他们也会有割一块肉、给脑袋钻个孔、在胳膊腿上剖一刀的时候；但是，剖开肚子的成功率，这个就……
虽然有治疗术顶着，也会出现突然飙血，治疗术跟不上；看着像是治好了，过几天又莫名其妙死了。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久而久之，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主动去剖人肚子。
“你有把握吗？”
羽冠老者的声音仍然从容。身为方圆千里，最强大的高阶治疗者，他自然有办法处理吃撑的蠢事儿。心里有底，他就有余裕看看格雷特的手段：多一种治疗方式总是好的，不是么？
“我……不是特别有把握。”格雷特沉吟了一下。光是胃内容物吸引还好说，胃穿孔的处理就比较成问题；如果再坏死一块什么的，简直让人头大如斗：
“但是，如果放着不管，那他死定了。”
不是特别有把握，就是有一些把握了。布罗克长老点了点头：很好，真要剖开肚子，他把人救活的概率，也不是特别大。小牧师没有大包大揽，信口吹牛，很不错！
“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看。——当然，如果不成功，图腾之灵，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好的！那么，请给我一块安静、干净的地方，我来动手救治！赛瑞拉，避难小屋！”
“听到了吗，都往后退！”羽冠老者洪亮的声音响起。很快，【避难小屋】展开，把格雷特、赛瑞拉，挺在床上的病人，以及布罗克长老一起笼罩了进去。
然后，羽冠老者就看见这位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把橡木杖变小了揣进胸口衣袋，手一抬，召唤出了一只——
骷髅。
“你？！”
“我也没办法。”格雷特扭头给他一个苦脸：
“我切不动啊！”
赛瑞拉在后面扑哧笑了出来。
格雷特忙忙地给患者擦洗，备皮，铺巾。七八只法师之手同时飞起，抖开四块墨绿色无菌单，四面铺上，再盖上一块洞巾。几块布巾盖上去，一个大活人在治疗者眼里，瞬间就只剩下一个隆起的腹部。
然后，格雷特站在手术台一侧，将手术刀递给白银骷髅，顺手往刀上扔了一个【魔化武器】。
格雷特瞑目凝神。白银骷髅稳稳持刀，一刀划下。果然，白银骷髅＋魔化武器＋矮人特制手术刀，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只一刀，就在中阶战士邦克的上腹正中，切出了20厘米长的刀口。
格雷特屏住呼吸，操纵白银骷髅逐层开腹。肚子鼓成这样，一不小心，就容易划破下面的脏器，需要格外注意。腹膜划开，四只法师之手变成扁钩状，微微向外牵拉。明显扩张的胃壁，立刻迫不及待地鼓了上来。
“好大啊……”
赛瑞拉小小低呼了一声。她自己也飞起四只法师之手，接手拉钩的工作，让格雷特不用分心。格雷特仔细观察，无影灯下的胃壁，几乎是一片紫黑色，也不知道是撑得缺血了，还是胃壁被撑得太薄，看到了胃内容物本身的颜色。
还好手术做得快，要不然……
他叹一口气，操纵白银骷髅，在胃壁上划出一道2厘米的切口，藤蔓紧跟着就探了进去。这一次，都不用怎么吸引，空心藤蔓里气流嘶嘶涌出，很快，暗红色的胃液和食物残渣，也跟着一起涌了出来。
“拿个盆接一下！”格雷特高叫。他自己切断控制骷髅的精神，在藤蔓开口处扔了一个风系魔法。漏斗状的旋风飞速旋转，形成一片负压，让胃内容物得到了前进的动力。
吸引！
吸引！
吸引！
格雷特小心地控制着负压吸引的功率。不能太慢，病人胃部压力那么大，慢一点，就有更多的胃内容物从穿孔处流出去；也不能太快，减压过快，心肺、血压都会跟着出问题。这和腹水一次不能引出太多，导尿一次不能导太多，都是同样的原理。
至于藤蔓里引出的东西落入漂浮碟，散发出一片酸腐恶臭，这种事儿，格雷特早已没有心情去关注了。
操控藤蔓，操控旋风，时不时地，还要丢一个血氧检测，或者丢一个心电图看看心率。密密麻麻的汗水，很快就从他额头沁了出来。
终于，邦克高高隆起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而漂浮碟里，积了厚厚的一盆胃内容物，目测至少有4000毫升。
格雷特松一口气，腾出一只法师之手，给自己擦擦汗。就听旁边的布罗克长老问道：
“好了吗？”
“好了？”格雷特苦笑：
“才刚开始呢！”

第四百三十七章 转圈圈的胃
拔地而起的【避难小屋】外面，野蛮人长老们打量着小屋外墙，议论纷纷。
“他为什么不直接用治疗术？”
“治疗术不一定有用吧？……我治过一个，用治疗术缓解了半天，后来还是死了……”
“其实，还是让熊神赐福比较好。被熊神赐福过的战士，恢复力更强，能忍耐更重的伤势。一个赐福下去，原本吃撑了的，自己就可以消化掉。”
“鹿灵赐福也可以？”
“变巨术行不行呢？整个人都变大了，之前胃撑住了吐不出来，变大了，应该就能吐出来了？”
“不管哪个法子都不必切开肚子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个治疗者，速度好慢啊！”
议论声、吐槽声中，【避难小屋】的墙壁，忽然水波一样动荡起来。赛瑞拉指挥着一只漂浮碟，里面盛着满满一大盆子胃内容物走回大厅，左右一望：
“倒在哪里？”
立刻有三五位长老跳起来给她指路，两位长老奔出去喊人拿盆桶。还有两位长老，用法术收拢火盆上的火焰，指出下面发红发热的木炭。
之前那些议论和吐槽，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赛瑞拉就近把漂浮碟移到炭盆上，随手解除。“哗啦”一声，难闻的酸腐气味，立刻和焦臭味一起升腾起来。
大厅里瞬间一片人仰马翻。倒退的倒退，捂鼻子的捂鼻子，召风的召风——
这什么味儿？比人喝醉了呕吐的味道，要浓烈十倍，难闻一百倍！
只有赛瑞拉面不改色。手术开始之前，她就顶了一个气泡术，此刻啥也没有闻到。倒完东西，脚步不停，扭头就走：
手术才做到一半，格雷特还等着她帮忙呢！
【避难小屋】里面，格雷特正忙的要死要活。他拿出一瓶一瓶无菌生理盐水，小心加热。看到赛瑞拉回来，立刻招呼：
“赛瑞拉，你把它们加热，然后用冷冻射线冷却！温度调整到37度，37度啊！不要热，也不要冷！”
“这些全部？”
“没错，全部都要！”
整整一个腹腔！
撑到那么大的胃！
哪怕有清洁术扫一遍，不拿生理盐水来回冲洗，格雷特也是不放心的！
他心里有数，这一波反复冲洗，不用掉10瓶生理盐水不算完。嗯，还好有漂浮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足够能装，移动方便～～～
趁着赛瑞拉准备生理盐水，格雷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飞出两个法师之手。半透明的力场手掌深入腹腔，托起胃部，托起肠道，一处处小心探查。
羽冠老者一直站在后面。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颇为不解：
“东西不是都引出来了吗？后面还有什么麻烦？”
而且，看格雷特的样子，麻烦似乎还很大！
“麻烦多了去了……”格雷特叹气：
“您看，胃袋胀大到占满腹腔的地步，其他器官，可不是都被压得瘪瘪的。这么压过一轮，波及的部位，哪个都有可能出问题……胃，肠道，肝，胆，胰腺……”
他念叨一个词，布罗克长老的脸庞，就黑了一分。部族里这帮小崽子，是真的作死啊！
那些战士，尤其是年轻战士，日常不是花式比武，打架斗殴，就是拼酒量，拼食量。受伤了，吃撑了，都理所当然来找他……
一千次里有八百次，扔个治疗术能搞定，还有一百五十次，扔个熊神祝福能够痊愈。但是，架不住作死的次数多呀！
总有那么一次两次，坚韧祝福也给了，治疗术也扔了，甚至催吐都催了，人就是不肯好转。在床上翻来覆去，哀哀惨叫，运气好的话能熬过来，运气不好，就去见黑门大神了……
他沉下心思，看着格雷特的一举一动。法师之手轻柔托起胃袋，尽可能避免震动切口，减少出血，也尽可能避免撕扯胃肠附近的系膜。至于撕裂血管什么的，从头到尾，就没有看见鲜血飚射出来。
做完减压以后，胃袋体积已经大幅度缩小，给了法师之手足够的探查空间。格雷特小心翻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这里有问题！”
“怎么？”布罗克探头过去看。脑袋伸到台前三尺，哗的一下，被一只法师之手糊了满脸。赛瑞拉一脸认真：
“你没洗手，不许过去！看秘法眼！”
羽冠老者苦笑。他往边上挪了两步，赛瑞拉早就在无影灯上贴了个秘法眼，这会儿一边干活，一边看手术直播，开开心心。布洛克长老蹭到边上，和她一起观看，一起听格雷特嘀嘀咕咕：
“胃的形状……唉，这里整个儿扭过来了，怪不得他吐不出来呢！啧啧，还好发现了，不然扭转的时间长了，整个胃都要坏死掉！”
“格雷特，你怎么知道要小心这个？”
“那，赛瑞拉你记住，遇到三联征——就是三个症状一起出现的时候，一定要当心胃扭转。”格雷特停下手，让藤蔓卷着秘法眼进入胃部切口，上下左右，沿胃壁仔细扫描。一边扫描，一边给银龙少女讲解：
“第一，上腹局限性胀痛——就是只有这一块儿痛，不是到处都痛；第二，重复性干呕；第三，胃管很难插进胃里，或者干脆插不进去。碰到这三个症状一起出现，一定要当心胃扭过来了！”
这是1904年，Borchadt提出的，协助诊断胃扭转的三联征。时隔百年，后辈医者们，仍然因此受益。
这是刻意说给我听吗？布罗克长老悄悄竖起耳朵。他看着两个光屏一起变换，两只法师之手小心移动着胃袋，内部外部，双管齐下。格雷特一边探查，一边念念有词：
“嗯，这个胃大弯，是扭转到了胃小弯这一边儿……难怪胃管插不进去……赛瑞拉，注意看了啊！我要开始复位了！”
两只法师之手一起用力，扭转了一圈的胃袋，很快恢复了正常形态。格雷特又哗哗的扔了一把治疗术，把胃壁上的溃疡、炎症和穿孔修补好，仔细观察：
谢天谢地，扭转复位以后，胃部血供很快就已经恢复。没有缺血坏死，颜色恢复正常……
刚打开腹膜的时候，那个见鬼一样的紫黑色，终于完全消失了。
哎呀，贲门有血肿……啧，胃窦系膜也有！赶快扔治疗术！很好很好，治疗术扔下去，血肿没多久就消失了。这样的血肿嫩得像豆腐一样，缝也不好缝，扎也不好扎，稍微一碰，当场飙血给你看！
布罗克长老长长吐了口气。幸好让这位治疗者出手了，要是他自己来治，邦克的胃扭成这么一团，估计食物还没消化完毕，胃已经死掉了……
“赛瑞拉，准备漂浮碟！我要冲洗了！”
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啦啦。37度的无菌生理盐水，通过胃壁切口处的空心管道注入胃腔，四下冲洗一遍，再用吸引器——藤蔓加上负压旋风——吸引出来。
来回冲完几遍，见生理盐水颜色清亮，没有活动性出血，退出藤蔓，治好胃壁上那个切口——
再探查腹腔其他地方！
被膨大的胃囊压了那么久，其他地方血管会不会闭塞？
消化道会不会有严重出血？
肝脏、胆囊、胰脏，刚才虽然已经粗粗看过了，关腹之前，还是要仔细看清楚……
嗯，见腹水约200毫升，颜色浑浊，有胃内容物……先丢清洁术，然后冲洗，吸引，给个治疗术，再冲一遍！
查无活动性出血……查各脏器无异常，肠系膜血管无异常……
为了保险，格雷特向急性胃扩张之后，最容易出问题的胆囊、胰腺，各丢了一发治疗术。很好，颜色正常，形态正常，一切正常。
嗯，如果是前世，这里应该留置胃管及空肠营养管，缝闭胃壁开口，于胃胰之间留置腹腔引流管，然后关腹，转SICU。但是现在嘛……
肠道，肠系膜，扫一遍治疗术！胃部周围各种系膜，治疗术，让它长回去！然后逐层关腹，治疗术，治疗术，治疗术！
稀薄的白光依次闪烁。当邦克肚子上那条切口安静收缩，恢复到一片光洁时，赛瑞拉挥手解开禁锢术，下一刻，那个鲁莽的战士就跳了起来：
“我好了？我好了？”
他双手在肚子上乱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只摸到一片光洁平坦。年轻战士用力跳了几跳，确定自己再没有任何疼痛，顿时喜形于色：
“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尊敬的治疗者阁下，感谢您！”
他张开双臂，冲上前来，就要和格雷特拥抱。千钧一发之际，格雷特手指连弹，给自己挂上了一串法术：
护盾术、法师护甲、蛮牛之力、熊之坚韧……
呜……“啪！”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格雷特脸颊抽搐，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头上的气泡术被挤破了啊！
臭死了！
邦克用力抱了格雷特一下，又向长老和美丽的精灵小姐行了一礼，旋风一般冲出手术室。避难小屋外，很快就响起了精神十足的高呼：
“刚才是谁！谁说老子不行的！站出来！咱们再比一轮！”
这……这是狗改不了吃屎吗？格雷特脸色一下子黑了。他愤愤地往外瞪了一眼，扭头去找羽冠老者：
喂，你们的族人，你管好他啊！我辛辛苦苦把他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再把胃塞炸的！
“诺德马克阁下。”迎着格雷特抱怨的目光，老人走上前来，微笑一礼：
“您的治疗手段，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如果契约一个图腾之灵，能让您这样神奇的医术，更进一步么？”
这是在套我的底细？准备开价？或者，有什么他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想要请帮手？
格雷特心思急转。他微笑道：
“当然是啊！我的治疗方法，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患者体内情况的感知。比如驼——哦，怀特芬，他肩上那个肿块，我如果契约了虚体，能够看到情况的话，或许就能治疗了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这是借我的契约之灵？这河狸吗？
野蛮人长老们全体起立，团团围绕手术台，盯着手术台上趴着的老驼背。手术台旁，格雷特脸色严肃地观察着那个瘤子，按压、揉捏、推挤……
老驼背那坨肉瘤，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观察过、想过治疗的办法。
但是，治疗术上去，要么无效，要么反而长大；药物敷上去，反而破溃给你看；召唤牛神、熊神、鹿神、鹰神的赐福，结果么，呵呵。
布罗克长老自己也曾经给他治过。狠狠心，一刀下去，切掉一大坨黄黄的、像是肥油的东西，再用治疗术愈合。当时效果立竿见影，老驼背感激连连，所有治疗者拜服：
不愧是神医啊！
然而过不了一年半载，那玩意儿又长了出来，长得比原先更大。老驼背左肩高，右肩低，看着整个人都被压歪了。这一次，他再也不敢请布罗克长老割瘤子，布罗克长老自己，也不太敢出手。
而整个阿库拉，所有的治疗者们，更是议论纷纷：
莫不是得罪了邪神？
或者得罪了妖鬼，被妖鬼附在身上了？
也可能是老驼背年轻时候杀过的魔兽，兽魂来找他麻烦？
又或者，据说那个什么死灵法师，能往活人身上安置腐囊，那个腐囊越长越大，最后能把人吞掉？
——那玩意儿可不能切！切得不好，溅你一身，腐囊就转移到你身上去了！
但是作为整个阿库拉最强的治疗者，布罗克长老，总想找机会试一试。倒不是他和老驼背感情多亲近，只是，这关系着全体施法者的面子……
一位长老，成年累月地挂着瘤子这么走，岂不是打所有人的脸，让人觉得他们所有人都治不好这玩意？
正好，这个外来的施法者，敢在人身上下刀子。就让他尝试一下吧！尝试成功了，自己的心病，或许也有可能了结……
格雷特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也不想知道。他的精力，全都集中在面前的大瘤子上面：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这瘤子的体积可不小啊！基本上占据了整个左背部，还覆盖了一部分右背部，三角肌、冈下肌、斜方肌、大圆肌、背阔肌……
全被它盖住了！
连脊背中央的那个凹槽，都给推到了一边，这个面积，要考虑有没有侵犯脊椎了……
当然，脊椎的问题，可以待会儿再说。格雷特先看那个瘤子：表面光滑，质软，活动性尚可。皮色、皮温正常，边界清楚，略有压痛，大小……
待我拿个尺子量一量，怎样也超过30cm＊20cm了……
他按了按，又用手指推了推边界部分，感觉很满意。虽然他只是个急诊科医生，不是隔壁皮肤科的，凭着直觉，也能感到这玩意儿不怎么危险：
颜色正常，表面光滑，目前没有破溃，排除鳞状细胞癌、黑色素瘤啥的；质软，边界清楚，排除纤维瘤、血管瘤之类。总之，直觉就是个很安全、很简单的东西。
脂肪瘤？
根据病史，之前曾经切掉一大坨黄黄的、像是肥油的东西，脂肪瘤的可能性，果然很大。那么，现在，让我看看脊椎吧！
格雷特站直了活动一下腰杆。布罗克长老一直紧紧地盯着他，此时立刻问道：
“怎么样？能治吗？”
“等等，我还没看完。”检查未毕，能不能治，格雷特还不敢说。他摇了摇手，先把老驼背扶了起来，让他站好：
“站直，站直！背挺直了！不要东歪西倒！哎，也不要故意往哪个方向斜，按照你平时站着的姿势来！”
赛瑞拉心领神会，拎着头饰往对面一站。格雷特开启【侦测魔法】，抬眼一扫，立刻就笑了：
这脊椎挺不错嘛！
没有弯！
之前看他左肩高、右肩低的样子，还以为瘤子太大，已经侵犯脊椎，导致脊柱侧弯了呢！
他神情一松，羽冠老者顿时眼睛一亮，想要开口。格雷特向他摆摆手，往左侧跨两步，站到老驼背左侧。与此同时，赛瑞拉挪到右侧，完美履行了一个X光光源的义务。
emmmm……侧位片看不太清楚……这瘤子有点深，和周围组织的关系，不是那么容易分辨……可惜，有个CT就好了……
“怎么样？可以了吗？”
羽冠长老压着嗓子问。格雷特轻轻摇头：
“不行，看不清楚。”他伸出手指，在老头儿肩背侧面，虚虚划了一道：
“看不见瘤子往里多深，附近有些什么血管。按照约定，还是请借我一个契约之灵，让我仔细看一看吧。”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前排不太有人敢说话，后排人群里，就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真要给他？”
“一个外来者？”
“有一个契约之灵，哪怕稍微有资质的孩子，也能成为长老！就这样给出去了？”
“就是借用一下而已！又不是给他！”
羽冠老者神色不变，置若罔闻。他打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两个少年学徒身穿白袍，联手搬了一座图腾柱过来。
那座图腾柱足有合抱粗，一丈长多，在大厅中心一放，几乎顶天立地。柱身黑沉沉的，油润光滑，从上到下，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包浆。
布罗克转向图腾柱，低吟一声，双掌高高举过头顶，啪，啪，啪，用力对拍三下。然后，合掌胸前，开始吟唱格雷特听不懂的歌谣。
那歌谣雄浑苍凉，高亢激越，蛮荒之气扑面而来，听的格雷特心旌动摇。唱着唱着，一声尖利的鹰鸣盘旋而上，拔到最高处，猛然俯冲而下！
格雷特呼吸一紧。他下意识的开启了【侦测魔法】，光晕中，一头模糊的猛禽影子直冲下来，扑在图腾柱上。双爪用力，从图腾柱当中，叨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虚影。
“这个图腾之灵，先借你用一下。”冥想环境如水波一样动荡，一个宏大的、炽热的存在搭了上来，在他和虚影当中建立了一道桥梁。
格雷特按照羽冠老者的指点，放开心神，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当中，多了一个矮墩墩，圆滚滚的家伙。那玩意儿两只前肢短而有力，抱着什么东西，正用硕大门牙一下一下的啃。
这是个……河狸？
借给我用的契约之灵，是个河狸？
很好，这很河狸……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驱动虚灵一跃而起，没入老驼背身体。契约之灵的大小并不受实体限制，很快，他就透过虚体的眼睛，看见了病人体内的情况：
皮肤，脂肪，肌肉，血管……太模糊了，靠近一点，视野清晰一点……瘤子外面的包膜……
布罗克长老微微闭着眼睛。他以自身的灵性和契约之灵作为桥梁，让格雷特与河狸之灵沟通。这，也就是所谓“借给他”，只要老人愿意，心念一动，随时可以断绝两者联系。
作为桥梁还有额外的好处。格雷特在灵性里看见的东西，他也能看得见，但是，那速度实在太快了些，老头儿着实有点跟不上：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一片光滑的，细腻的，完整的皮膜？河狸之灵的视野，在贴着皮膜边缘推进？嗯，包膜挺完整的，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淌出来……这么快就一圈了？还在往里扎，他想看什么？
灵性视野忽然一亮，却是格雷特主动切断了联系，脱离了灵性视野。他站在众人簇拥当中，脸色沉静，信心满满：
“能治。就是个皮下脂肪瘤，切掉就好了。”
嗯，这么简单的皮下脂肪瘤，手术难度，县级医院都能完成。比较麻烦的就是诊断，他以前见过脂肪瘤浸润颈椎，压迫脊髓，造成偏瘫。
所以没有CT，没有核磁，格雷特无论如何不敢做手术。替代方案，就是弄个虚体来看一眼……
“那……现在就切？”
老驼背趴在手术台上颤微微的问。格雷特坚定点头：
“您觉得可以的话，现在就切！”
皮下脂肪瘤而已，皮肤科的小活儿，拿这个发文章能被人笑死。在他们医院，要为个脂肪瘤发文章，至少也得是个心脏脂肪瘤、脑干脂肪瘤，或者，腹膜下巨大脂肪瘤之类的……
备皮，清洁，局麻拍下，手术刀飞舞。左背部正中划出一道长长切口，法师之手向两边拉开皮肤。
格雷特事先已经探查过，心中有数。法师之手沿着包膜外侧不停滑动，牵拉，撕扯，钝性分离。切开脂肪瘤，却不伤害周围的肌肉和血管，动作轻巧迅速，从头到尾，压根没有半点迟疑。
很快，一团巨大的脂肪瘤，就连着包膜一起，被法师之手托了出来。
瘤之大，那双法师之手，都比正常手掌大了三五号……
“谁拿去称一下？这个瘤子有多重？”
格雷特一边冲洗一边喊。他们普外科切过的瘤子，最大有三公斤，据说皮肤科切过五公斤以上的。啧，这要是能破个记录，虽然不好意思发文章，也能和他们吹牛……
一群野蛮人面面相觑。啥，切就切了，居然还要称个重量？
这是外来治疗者的怪癖吗？
这位治疗者，真的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不是死灵法师？

第四百三十九章 格雷特抢来的新坐骑
格雷特的治疗术让野蛮人长老们刮目相看。第三天，他就裹着大氅、撑着【耐寒耐热】，坐在伯纳德的坐骑上，加入了野蛮人狩猎魔兽的队伍。
——是的，经过长老，头人，哥提和说法者（以上四者有一定比例重合）的讨论，羽冠老者，也就是东道主拉奎拉部族的长老布罗克，正式通知格雷特：
那些无主的图腾之灵，可以让他契约一只，用于辅助治疗。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条件的。”羽冠老者拄着惨白色的骨杖，杖头上一对猛禽钩爪漆黑闪亮，微微一摇，哗啦哗啦作响：
“长久以来，从我们这里带走图腾之灵的外人，都留下了丰厚的、足以抵偿的礼物。年轻的治疗者，你能给出什么呢？”
格雷特：“……你们需要什么？金币？武器？魔法装备？”
金币？空间袋里确实还有几百枚的样子，然而看长老的意思，怕是不够；
武器？橡木杖是与精神相连、随身不离的，手术器械是心肝宝贝，其余任何东西，都算不上“武器”；
魔法装备？魔法装备倒是有几件，比如林恩的战利品，之前倒给了他一堆……但是，用来换一只图腾之灵，也不知道够不够……
你们直接开价行么？
“要知道，一位图腾之灵，就意味着一个部族上百年的供奉和祭祀。”老者微笑着继续往下说，身上的羽氅刷刷作响，如同一头苍鹰展开双翅，划过天空。格雷特有理由怀疑，这也是一套依附了灵体的装备：
“一位图腾之灵，意味着一个稍有资质的少年，就能继承它的力量成为施法者，庇护部族几十年。年轻的治疗者，您又能给出什么呢？”
我既做不到上百年的供奉祭祀，也不可能庇护一个部族几十年……格雷特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老者：
“部族聚会期间，我愿尽力而为，治疗病患和伤者。如果有人向我求教医疗知识，我将依照他的能力和理解力，坦诚地教导他。”
“那就可以了！”老者展颜一笑，伸出手掌，与他击掌缔约：
“当然，我们也愿意先付出一点诚意——您不是想为追随者寻找坐骑吗？部族里圈养了一些魔兽，您可以和您的追随者一起去看看，挑选一只合心意的。”
哦哦哦！格雷特两眼放光。坐骑！伯纳德终于要有坐骑了！终于不用撒开两条腿跟着他跑了！
冬狼！
霜狼！
科多兽！
巨犀！
伯纳德你不会挑一头野猪吧？野猪就太矬了啊！
兽栏吼声震天。格雷特之前还兴冲冲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落到了伯纳德背后，一个接一个地给自己扔防御法术。法师护甲，挂上；护盾术，挂上；防护远程，挂上；抵抗能量伤害，挂上……
赛瑞拉看他这样，摇摇头，冲着兽栏远远地哼了一声。瞬间万籁俱寂，狼嚎声、马嘶声、各种各样的哼哼声，一下子集体消音。夜风吹来，格雷特甚至隐隐约约，闻到一阵扑鼻的臭气。
格雷特又扔了个气泡术，赶紧向前。一探头，伯纳德已经越过一头黑狼，又越过一头肩高一米五的巨大银狼。此刻，正在一头膘肥体壮、重量疑似超过一吨的野猪前面驻足，想了想，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格雷特：“……伯纳德你等等！为什么不挑那头银狼？”
银狼多帅气啊！
又能打！
也不用怕养不起，你老板我现在有钱了，一天供它一头猪还是可以的！
伯纳德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格雷特，欲言又止。犹豫一下，叹口气：
“老板……你打不过它……”
呃，我打不过没关系，你打得过就可以。再说，这不是还有赛瑞拉嘛！哪一头魔兽，敢在赛瑞拉面前造次？
格雷特充满期待地看看伯纳德，又踮着脚往回看。银狼，看毛色体型应该是霜狼，当坐骑多好啊！又凶猛又帅气，毛发又长，特别好撸！
“老板……”伯纳德无奈地看着他：
“这玩意太凶，拴在您的医院门口，医院就不用想有病人了……”
“呃……”
银龙少女扑哧一笑。格雷特垂头丧气，默默跟上。野猪，否掉；巨马，否掉；一头长得怪模怪样、看上去根本不能飞的胖胖大鸟，否掉……
最后，伯纳德在一头全身纯白的雄鹿面前，默默止住了脚步。
“伯纳德你想骑这个？”
格雷特努力踮着脚看。嗯，很好，这头鹿肩高超过……超过伯纳德肩膀了，也就是说，超过两米。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跪下来，不能的话，格雷特想骑它，就只有两个选择了：
一，用梯子爬上去；二，飞行术……
不过，伯纳德肯定能跳上去。而且，看那巨鹿魁梧的身材，估计驼起伯纳德肯定不是问题，再驼一个也不是问题。
雄鹿巨大的双角左右展开。格雷特双臂向外平伸，试探着量了一下。仿佛，也许，好像，他自己的臂展，还没到人家鹿角的一半？
他暗暗咋舌间，伯纳德已经和引导者聊了几句，拉开兽栏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张开双臂，掌心向前，做出一个和平而友好的姿态。
白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团月光。等伯纳德走到近前，伸手去抚摸它，鼻子抽动两下，猛然一头撞了过去。
格雷特：“……哎！”
伯纳德却是早有准备。他往边上退了半步，双手伸开，各自握住一边鹿角的枝杈。身躯微躬，吐气开声：
“嘿！”
野蛮人手臂肌肉块块隆起，一心一意，要用力量驯服雄鹿。格雷特远远的站着旁观，犹豫着要不要甩个蛮牛之力——
会不会起反效果？
驯服坐骑过程中，有别人帮忙，那个坐骑会不会宁死不降？
“你别帮他。”赛瑞拉扯了他一把，压低声音：
“银月鹿非常高傲，而且，魔法感知非常灵敏。你丢个增益法术，它肯定能感觉到的！”
好、好吧……格雷特垂下手臂，泱泱地站在兽栏外面，手里捏了团治疗术。不作弊就不作弊了，真的哪一方受伤，他再干预吧！
伯纳德和白鹿僵持一阵，猛然大喝一声，握着鹿角往边上一扭。白鹿侧身摔倒，抬腿一踢，伯纳德赶紧跳开。再要向前时，白鹿喷出一个雪亮的光球，差点砸在伯纳德身上。
一人一鹿翻翻滚滚，从早上纠缠到黄昏，好容易才尘埃落定。伯纳德灰头土脸，胳膊挽在白鹿脖子上，带着它走出兽栏，来到格雷特面前。野蛮人咧开嘴，豪迈大笑：
“老板，成了！”
“嗯嗯，不错不错。”格雷特扔给他两个治疗术，治疗一下他胳膊腿上的青肿，仰头去看白鹿。近距离观察，越发觉得它身材魁伟，格雷特踮起脚尖，伸直手臂，都摸不到它脑袋……
白鹿也在好奇地看着他。杏仁状的双眼温柔而宁静，没有半点和伯纳德角力时的凶暴，鼻孔翕张，低下头轻轻嗅他手心，随即湿漉漉地舔了一舔。
从姿态，到眼神，都担当得起“森林精灵”的美誉。唯一破坏形象的，就是那身银缎子似的皮毛，这会儿黑一块，花一块，和着泥土滚得一绺一绺，简直惨不忍睹……
“哎，你需要洗个澡啦！”
格雷特踮起脚拍拍它额头。白鹿打个响鼻，凝聚了一团月光，按在自己擦破的右前腿上。接着更深地低下头来，下一刻，天地旋转——
那头白鹿叼住他的领子，扬起脖子，向后猛地一甩。啪嗒一声，格雷特五体投地，趴在了鹿背上……
……他错了，除了搭梯子上去，和用飞行术飞上去之外，还是有其他骑乘方式的……
“啊啊啊啊啊啊！你要去哪里！放开我！我不要游泳！你弄脏了我又没弄脏！这么冷的水我不要着凉！……救命啊！！！”
总之，伯纳德的新坐骑，以一种非常意外的方式接受了格雷特。野蛮人不用暴力控制，甚至根本不在场，格雷特也能安全的坐在鹿背上，到处转悠。
当然，以这头鹿的体型，足够容纳格雷特和伯纳德，还有赛瑞拉，林恩，奥罗拉，一起坐在上面。哦，特洛卡先生可以趴在鹿角上，林恩的那个黄金骷髅，可以串在鹿角上……
格雷特非常满意的看着前方的鹿角。宽阔，扁平，他之前量了一下，展开的宽度接近四米。在队伍里行进的时候，毫不费力，就可以造成清场效果。
当然，大荒原上地广人稀，随便他横着走。以后回到尼维斯城，怕是要天天从郊外绕路。
格雷特天马行空地想着，摸了摸鹿颈上光洁的毛皮。鹿角上分布着十来根枝枝杈杈，不算锐利，顶端弧度几乎可以说是温柔——
天然的输液架。
嗯。
这样一头银月鹿站在医院大厅，下面可以放十来张躺椅，容纳十几个病人输液……正好，这种魔兽自己，也有一定的治疗能力，可以顶半个牧师用。
完美！
格雷特摸出一把种子，催生出藤蔓，带着绿叶送到银月鹿嘴边。白鹿微微扭头，长舌一卷，连叶片带藤蔓嚼巴嚼巴，全部咽下了肚。然后，刨刨蹄子，满意的打了一个响鼻。
“伯纳德，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老板！前面就是黑鸦密林了，穿过黑鸦密林，就是我们这次捕猎的地方了！”

第四百四十章 围猎开始，豹口余生！
望山跑死马。
不过，幸好，跑不死鹿。
从格雷特所在的地方，到黑鸦密林，再到穿过黑鸦密林进入狩猎区，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好在银月鹿脊背宽阔，随便格雷特怎么坐，往左、往右、往前，来回折腾。
坐累了就调整一下姿势，然后，继续在鹿背上看书……
阿库拉期间的大猎，动用人手，何止一两千号。除了留守营地的必要人员之外，所有战士、施法者，倾巢出动。整个冬天，新鲜的兽肉，拿出去交换的毛皮，用来做工具和药材的兽筋兽骨，就看这一波了！
战士们四面八方撒开。方圆千里，来参加阿库拉的部族大大小小，数量近百，聚集起来的战士何止两三千。他们以部族为单位，按照事先划分好的片区，远远地围成一个大圈子。同心协力，把野兽往中心驱赶。
格雷特坐在银月鹿背上，稍一凝神，就听见远处呜呜咽咽，此起彼伏。声音有点耳熟，嗯，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们是在吹树皮哨引鹿。”背后，伯纳德指着远方，为他解说：
“黑鸦密林有一种树，把树皮剥下来卷成哨子，可以吹出母鹿鸣叫的声音。吹得好的猎人，可以用哨子引来公鹿，其他的野兽也会跟着过来。当然，如果有强悍的魔兽，就要高阶战士出手了……”
他向附近指了指。格雷特顺着他的指点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长老们身边，团团围着一群野蛮人战士。个个高大魁梧，身形挺拔，光是往那里一站，强大的气势就扑面而来。
再看他们的武器，小部分人背着骨棒、骨锤，大部分倒是握着钢斧和钢棒。一件件寒光凛凛，看那钢铁的颜色，刃面上反射着阳光的花纹，显然出自矮人之手。
以大荒原的贫瘠程度来说，能用上矮人打造的武器，显而易见，这些人的战士等级，个个出类拔萃。
“开战还要多久啊？”格雷特坐直身子，伸长脖颈遥望。嗯，大围猎是很有意思，但是狩猎之前的引诱围捕，就一点儿也不好看——啥动静都没有！
在他这个位置，只能听见呦呦的鹿哨，看见远处树丛摇动。偶尔，有人用长棍举起一块乌糟糟的大布，用力摇晃两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要不要给自己加个鹰眼术呢？还是等大围猎开始的时候再加？
就很无聊。格雷特拍了拍身下的鹿背：
“阿帕，我们去喝点水吧！”
银月鹿打了个响鼻，载着他和伯纳德迈开蹄子，向不远处的小溪走去。这头新坐骑，伯纳德本来借用上古神兽的名字，给它取名“阿帕罗”，格雷特嫌长，顺口就截掉一段，直接叫它阿帕。
银月鹿并不在乎，格雷特一喊，它就摇摇尾巴过来，跪下四条腿让格雷特往上爬。伯纳德拿自家老板没办法，倒是赛瑞拉，在一边笑不可抑：
“阿帕这名字不错。你一个人骑它的时候，如果没有人管，很容易就变成啊——啪！”
“赛瑞拉！！！”
不管怎么嘲笑，阿帕自己，还是接受了这个新名字。格雷特下达命令，它就晃晃悠悠，走到小溪边上，低头喝水。伯纳德当先跳下，格雷特给自己刷了一个羽落术，飘飘荡荡落地。
打水、搭灶、煮沸、扔冷冻射线，诸多步骤一气呵成。灌满皮囊，格雷特给自己倒了一杯，眯起眼睛慢慢喝。喝到一半，对岸树丛里声音猛然大响，一队战士血迹斑斑，从密林里冲了出来。
“黑云豹！是黑云豹！”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大叫。格雷特身边，风声飕飕刮过，早有高阶战士迎着他们冲了上去，迎击的迎击，救人的救人。下一刻，密林当中，咆哮声、嘶吼声、呐喊声响成一片，断枝残干，轰轰倒塌。
格雷特把杯子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扭头往伤员方向冲。没几步，阿帕蹄声急促，冲了过来，伯纳德拎起他飞身上鹿，耳畔风声呼呼，再停下来时，已经站到了长老团的边缘。
面前，排列着刚从密林里出来的战士们，一共五人，个个带伤。
最轻的那个皮肉翻卷，身上一排四道爪痕，深度几乎见骨；另一个腿上扎着一块鹿皮，鲜血淋淋漓漓，染满整条大腿；再一个臂膀、胸口、脊背到处是血……
而最重的那一个，被咬掉了半截臂膀，伏在当先出来的战士身上，整个人已经昏迷不醒。
治疗者们集体忙碌起来。有自家长老在的，就治疗自家战士；没有自家长老在场的，就由东道主部族的布罗克长老，带着两个学徒忙乎。清洗创面的清洗创面，吟唱的吟唱，敷药的敷药。
治疗术的效果立竿见影。很快，伤势最轻的那个，翻卷的皮肉已经回复原状，爪痕消失，皮肤愈合；腿部受伤的那个，大腿上光洁一片；全身是血的那一个，伤口至少已经止住了血。
战士们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满脸虚弱，眼睛里已经焕发出了神采：
引出一只高阶魔兽，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次回去，一定能分到最好的战利品！
只有那个断臂的战士一脸绝望。自己部族的长老已经给他治过，断口处止住了血，甚至包裹上了一层新的皮肤，生命无虞。然而断肢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再也不能握拳，再也不能挥舞战斧，再也不能用它进行战斗……
他废了！
他废了啊！
“长老……”
他颤抖着喊。面前，身披鹿皮，头戴鹿角的中年施法者，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不行……赛维，重续断肢，我做不到……”
鹿角祭祀扭头往长老团中心看去。整个阿库拉，重续断肢的法术，他只听说布罗克长老施展过一次。然而，这样高阶的法术，哪怕是布罗克长老，使用一次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赛维只是一个中级战士，大围猎刚刚开始，布罗克长老不可能给他治的！
“你不行……你做不到……”
赛维茫然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他从左到右，一个个看向忙碌的施法者们，却没有人回应他的期盼：
没有人能救他！
没有人能治好他！
失去了一条胳膊，他就只能用左臂战斗，对部族的价值大大下降。当然，部族不会因此抛弃他，把他赶进荒野，但是，除了生存之外，他也不可能得到更多的资源……
不会再有足够的、高质量的食物，来维持他的体力和战斗力。他的力量很快就会衰退，最多一两年，就只能和低阶战士们一起，做一些看牛、放羊、巡逻的低端工作。
他的妻子，再也分不到丰厚柔软的兽皮，和缠在鬓发上的漂亮贝壳；
他的儿子，明年就可以加入狩猎队，再也得不到他盼了很久的钢刀；
他的小女儿，他曾经承诺从阿库拉回来，为她带一条彩色的发带……
这断臂的青年汉子呜呜哭起来。四周围，和他一起回来的战友们，拱卫长老的高阶战士们，无不投来惋惜的目光，却没有人上前劝说。
——能劝什么呢？
又能帮他什么呢？
大荒原上的日子那么艰难……哪个部落，都养不起多余的嘴啊！
赛维跌坐在地上，嚎咷痛哭。哭着哭着，抓起包裹在怀里的断臂，用力往地上砸：
“把它带回来干什么！干什么！”
为了从黑云豹嘴里抢下断臂，队长被抓得鲜血淋漓，身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
血淋淋的断臂往下一摔，将及地面，却忽然止住去势。然后，它悬在半空，上浮，上浮，上浮……
赛维寒毛倒竖。哪怕知道是有施法者出手，眼前诡异的景象，仍然看得他哆嗦了一下。随即，一个年轻人类快步走来，翻看着断臂。片刻，他向自己扬了扬手，柔声询问：
“你受伤多久了？”
很神奇，自己居然听得懂他的话。赛维却没心思惊讶这个，颤抖着回答：
“一……一顿饭左右？”
战斗，逃亡，剧痛，他实在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仿佛是一年，也仿佛只有一眨眼。这个答案，他会不会不满意？会不会觉得，时间太长了，胳膊没办法接？
果然，对面的人类施法者，像是有些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赛维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哪怕他来自遥远的边陲，也知道这次的阿库拉，来了一个人类治疗者。邦克和人赌斗撑破了肚子，就是那位人类出手治好的，据说，很多长老都做不到……
他能不能接上自己的手臂？
他肯不肯为自己治？
“我……我的胳膊，还能接上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格雷特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断肢，惊讶地发现，肢体还保留着不小的活性。他蹲下身体，平视着对面的断臂战士，认真回答：
“我先说明一下，你的断臂创面已经愈合，命已经保住了。我可以尝试为你接续一下断臂，但是如果效果不好，有可能影响到你的生命安全——即便如此，你也愿意让我尝试吗？”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赛维惊喜得几乎语无伦次。他用完好的胳膊撑着地面，跪爬起来，拽住格雷特衣襟：
“大人！求求您给我接一接吧！求求您……”

第四百四十一章 接胳膊？求旁观，求做笔记！
布罗克长老一直注意着格雷特这边。听格雷特说“可以尝试接一下断臂”，他皱皱眉头，当即快步走了过来。
还没询问，格雷特身边那个精灵少女，已经清清脆脆地开了口：
“格雷特，你真能接？——再生术是七阶神术！我都不行！你真做得到？”
是啊，那可是七阶神术啊！
布罗克长老听过这个说法。在大荒原之外，那些人类，把法术分为一到九阶。再往下是学徒法术，再往上，是九阶之上的传奇位阶。
七阶神术，意味着至少是13级的牧师，或者同级别、专精医疗方向的魔法师，才能施展！
而格雷特呢？
大荒原对力量的划分，并没有那么精细。他们自己的评估，只精确到低阶、中阶和高阶。
按照布罗克长老的感知，格雷特大约是中阶——初入中阶，刚刚稳固的那一种。而布罗克长老自己，已经是高阶施法者当中的中等水平。
可即使是他自己，施放一次肢体再生，也要竭尽所有的精神力和法术力量！
格雷特，可以吗？
布罗克长老握着骨杖，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这位年轻的人类治疗者，是为了取得图腾之灵，肆意夸下海口？
还是，因为真诚的关心战士的情况，宁可透支自己的力量？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现象。
布罗克长老浓密的长眉微微抖动，凝视格雷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然而视线尽头，格雷特已经轻轻地笑了起来。
“啊，真的能接。”他自信地微笑着，不闪不避，望着银龙少女的眼睛：
“赛瑞拉，你信我。这个手术不算太难，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当然，还是需要你给一点小小的帮助——”
断肢再植手术，在临床分级上，属于三级手术。也就是说，高年资主治医师可以主持，低年资主治医师，可以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开展。
而他自己，穿越之前，已经是副主任医师。
当然，显微外科的断肢再植，和急诊科的手术，还是有很大区别。现实当中，都需要考取专门的手术资质，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但是，断肢再植手术的成败，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愈合情况。血管不渗血，血运能恢复，手术，就成功了一半。
而有治疗术保驾护航，这个难关，几乎就不存在了！
他甚至不用去缝合血管！
“那就快点做啊！”赛瑞拉立刻催促。格雷特笑着摆摆手：
“等等，我准备一下——嗯，最后再问一遍，这根手臂从断掉到现在，真的只有一顿饭时间？”
他没有看向断臂战士，而是看向护着他回来的，几个刚刚被治疗完毕的战友。四名战士点头不迭，尤其是背他回来的那一个，连连保证：
“肯定不到一顿饭。时间长了，我们也没本事从黑云豹嘴里逃走啊——”
嗯，那就行了。格雷特召唤出一个漂浮碟，一样一样，把手术器械往上放：手术刀，止血钳，生理盐水，冲洗设备。引导治疗术用的，夹着细玻璃丝的银棒……
最后，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放大镜，清洁术、生理盐水来回上阵，反复冲洗。
“赛瑞拉，待会儿帮我个忙，把这只放大镜固定住，别让它乱飘。接续肢体，我可就靠它了！”
不用拆显微镜，只要用放大镜就可以。断肢再植虽然算是显微外科方向，可是，毕竟没有断指再植那么精细。
需要的放大倍数，也就是2.5到6倍。
1963年，中科院的陈教授成功主刀，实施了世界医学史上第一例断肢再植手术。他根本没用显微镜，纯靠肉眼和经验，就完成了手术。
放大镜，足够了！
“这玩意儿？”赛瑞拉凑近看了看，皱皱鼻子。然后，她右手食指、拇指搭成一圈，伸到格雷特鼻子底下：
“这样行不行？”
手指下方的景象缩小又放大，放大又缩小。格雷特定定心神，仔细端详了一下放大倍数：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赛瑞拉，你知道的……”
“无……菌……操……作……知道的啦！”银龙少女皱着鼻子向后跳开。不等格雷特询问，她低声默念两句，随意一挥手。
立刻，一个半透明的泡泡出现在格雷特眼前。随着银龙少女的手势，升升降降，运动不停。
“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了！——老规矩，开避难小屋，挂无影灯，我去洗手！”
瞬间，周围的治疗者们互看一眼，同时开始摩拳擦掌。
避难小屋只能容纳10个人。除了格雷特、赛瑞拉、接受治疗的病人，还有东道主布罗克长老之外，其他的旁观位置，开抢吧！
乒乓乒乓乒乓……
格雷特完全没有收到干扰。清洁术，肥皂洗手，造水术同时召唤流水。他轻车熟路地完成术前准备，招了个漂浮碟当凳子坐，摩拳擦掌，开始——
清创。
废话，当然是清创。任何一个外科手术，第一个步骤，肯定是彻底清创……
冲冲冲，冲冲冲冲冲冲！
先用肥皂水和毛刷洗刷一遍断肢，无菌是不用想了，清洁术走起；
然后，再用大量无菌生理盐水冲一遍；
再然后，更换手套，给手上来一套清洁术，用另一套毛刷和肥皂水洗刷创口边缘；
接下来，3％碘酊？75％乙醇？
想多了，圣&#183;生理盐水，出动！
冲洗结束，常规铺巾，接下来，才是手术刀，止血钳，寒光闪闪，上下飞舞。赛维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看着格雷特埋头对付他那条断臂，忍不住瑟瑟发抖。
哪怕胳膊已经被黑云豹咬下来了，没有连在他身上，每次刀光一闪，切下一小片肌肉或者一小段血管，他都下意识地颤抖一下。
太可怕了，人类治疗者的手段，为什么这么可怕……长老给他治的时候，明明是红光一闪，按在他胳膊断处，然后就好了的……
“大，大人……我这条胳膊，能接上吧……不会死吧……”
“应该不太会。你这条胳膊长了一点，好在断掉的时间短，应该不至于死人。”格雷特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目光转动，扫过被法师之手托着的半条断臂。手掌，手腕，小臂，半截上臂——
“胳膊长了反而不好接？”羽冠长老踏上一步，忍不住询问：
“断下来的胳膊比较长，不容易死透，不应该更好接吗？”
“长老，断掉的肢体，是会产生毒性的啊……”
格雷特叹了口气。确切地说，这种高位断肢，因为肌肉丰富，在常温下缺血6～8小时后，肌细胞变性坏死，会释放出钾离子、肌红蛋白和肽类等有毒物质。
它们集聚在断肢的组织液和血液中。不接回去也就算了，断肢再植以后，一定会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
“所以，把有毒的肢体接回人身上，人就会死？——那么，怎么样的肢体，才是没毒的呢？”
布罗克长老声音低低，自言自语一般开口。他一直记得那次惨烈的失败，自己第一次释放再生术，为部族的高阶战士接续肢体——
施法的时候，总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抽取自己的法力。仿佛是那个战士的身体在说：“不够，不够，要让我复原，这点治疗量还远远不够……”
最后果然是不够。腿是接上了，但是一天之后，那个战士就陷入昏迷，又挣扎了两天两夜，最后，还是没能挽救回来。那次失败，刻骨铭心。
传授他再生术的老师也曾经说过：“这个法术，宁可让肢体重新长出来，也不要把断下来的接上去。重新长，一次长不齐，还可以再来；接不好的话，人就会死！”
布罗克长老尽可能隐蔽地观察着格雷特，装作满不在意。这样珍贵的知识，这位年轻的人类治疗者，会说吗？他会要求用什么东西换取，比如说，一只图腾之灵？
其实，如果用接续肢体的秘诀，换一只图腾之灵，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身为部族长老，他总希望能多换一点东西……
不料格雷特根本没提条件。他凝视着断裂下来的肢体，看着那惨白的骨茬，触目惊心的断口，血管，肌肉，韧带，手上飞舞，闲聊般飘出一句：
“时间短的话没关系，时间长，就很麻烦了。一般来说，这么长的胳膊或者腿，断掉6到8小时以后，就不能接了——”
有毒物质进入全身，会引起全身性反应，甚至引起死亡，也就是临床上所说的再灌注损伤。因此，高位断肢的再植时间，严格控制在6～8小时之内。
好在，从受伤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多久。发生再灌注损伤，野蛮人的体质，应该还扛得住。
唉，没法做肝功能、肾功能检测，没法针对性的及时给药，真的发现不对劲了，也只能靠治疗术去硬顶——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加快速度。身后，布罗克长老默默凝神，记忆格雷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也许，这里面的一个诀窍，就能提高再生术的10％成功率呢？
再往后，几个有幸挤进来的长老，虽然根本没资格释放再生术，也是死命记忆，恨不得拿个本子，把每一个细节抄下来。
接断肢啊！
难得一见啊！
万一这位人类治疗者成功了，光是治疗方法、光是这几句话，在其他部族的治疗者那里，都能换一件宝物了……
咦？
这位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拿个怪模怪样的筒子，吸一点盐水，开始往断臂里扎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全麻的人，我怎么知道他要晕了？
格雷特的手很稳。
他的心也很安静。
20ml的注射器，吸满生理盐水，稳稳插入断端肱动脉的血管腔中。右手食指、中指夹持针筒，拇指按住活塞头部，缓缓向前推注。
在前世，血管冲洗用的注射针头，应该是平头的，以免损伤血管内膜。奈何，格雷特先前做针头的时候，没想到这一茬。
所有针头都是斜口的！让金币现做、现消毒，又来不及了！断肢移植，需要争分夺秒，才能让损伤降到最低的程度……
他也只能用自己稳定的操作，让针头与血管纵轴方向始终平行，避免尖锐的针头插进血管内壁。然后，缓慢、平稳地推注液体，让生理盐水沿着血管腔进入动脉，顺着血管的通路，汩汩向前。
不能快，也不能慢。太快了，水柱打在血管腔内膜上，会损伤极其娇嫩的内膜；太慢了，生理盐水无法到达肢体末端，再沿着静脉回流。
肢体已经离断，没有心脏搏动、没有动脉收缩，只有针筒推注给予的压力，才能让生理盐水在血管里向前。必须达到末端，才能冲洗掉组织里蓄积的代谢产物和凝血块，扩张痉挛、关闭的小血管和毛细血管网。
前世，他没有做过断肢再植，也没有做过器官移植。推注速度怎样才算合宜，他只有按照自己的估算，一点一点试探着来。嗯，首先，注入时没有压力，说明附近没有凝血块，还好……
一管生理盐水注入，再吸一管，继续注入。格雷特一边冲洗，一边嘀嘀咕咕：
“唉，要是有个泵就好了……用注射器冲洗，总是不能保证压力均匀稳定……这里应该用肝素生理盐水的……”
“肝素？”银龙少女忽然插话。她和格雷特一模一样，拉了个漂浮碟做凳子，凑在边上旁观。听到格雷特嘀咕，立刻询问：
“肝素是什么？是不是用肝榨出来的？”
“听到了吧！”手术台后面几步，布罗克长老声音洪亮，羽冠簌簌震动：
“治疗者大人需要肝脏！谁去弄一块肝来！要新鲜的！”
他压力沉重的目光下，立刻有人就地转身，飞奔而出。格雷特大汗：
“别！”
肝素虽然是，嗯，从肝脏发现的，可并不是说你们拿块肝脏来榨个汁，就能榨出肝素来的！
不管是普通肝素，还是低分子肝素，生产过程都相当复杂精密！你们给我一块肝，我也不会拿来用的！
再说，现在的肝素，主要从牛肺或猪小肠黏膜提取，没有肝脏什么事儿……
奔出去的长老紧急刹车。赛瑞拉坐在手术台远端，通过秘法眼盯着断肢创面，小声问：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没有就没有呗……”
格雷特隔着口罩闷闷地回答。说到底，生理盐水冲洗，是用物理方法移除血栓；而肝素的运用，是防止血液再度凝结。
嗯，只要他接续血管的时候速度够快，治疗术扔得够多，就不怕血栓！
“格雷特，这些红的、蓝的、黄的是什么啊？”
“啊，是我标记的血管和神经……红的是动脉，蓝的是静脉，黄的是神经……”
“所以待会儿，就是红的接红的，蓝的接蓝的，黄的接黄的，对吗？”
“没错。大致就是这样……”
格雷特凝视着断肢创面，小声给她解释。法师伎俩真是太方便了，如果是在前世，清创的时候要用丝线扎在上面做标记。都不说操作难度，血管和神经，那有多么脆弱啊，扎一下肯定有物理损伤！
避难小屋后方，聚集听课的长老们吁一口气，感激得快要跪下来拜。
精灵小姐，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您这一问，治疗者大人随口一句回答，省了我们多少研究工夫啊！嗯，回头接完断臂，一定要给她送礼！多多送礼！
格雷特小声回答，仔细操作，尽量维持动作的稳定。看见被染红的冲洗液汩汩流出，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嗯，骨髓腔开始流出冲洗液了，很好；
头静脉，贵要静脉，肱静脉，都有冲洗液流出，说明生理盐水已经到达肢体末端，顺着毛细血管网回流；
这三个小点儿之前标记过，应该是桡侧副动脉、中副动脉和尺侧上副动脉，也都有冲洗液流出，棒棒的！
当然，有些地方，也确实有青紫和肿胀，毕竟在豹子嘴里叼过一遭。格雷特能清理的就清理，清理不了的，也只能暂时随他去。
血管冲洗完毕，评估一下情况，转向悬着条断臂，一直颤巍巍旁观的赛维：
“躺上去，我要开始接了！”
赛维脸色一白。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躺平了被人动刀子，感觉还是相当惊悚。尤其是，给他躺的不是桌子，而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圆盘，滑溜溜，半透明，按一下还会动……
形势比人强。自己部落的长老连使眼色，一群施法者虎视眈眈，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爬上去躺平。一个禁锢术落下，顿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笔挺地僵在那里了。
“呃，倒也不必……”
格雷特很想这么说，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
手臂部位的断肢再植，理论上，只要麻醉臂丛神经就好。但是，考虑到病人对手术的接受程度，为了避免手术做到一半，病人跳下手术台狂奔而去，还是全麻吧全麻吧！
省心！
反正神术麻醉，又不是药物麻醉，没有麻醉药代谢、肝肾负担之类的问题，麻就麻呗……
他扔出白银骷髅，操纵骷髅切开赛维皮肤，牵拉肌肉、夹闭近端血管。然后，举起断臂，将修整好的断骨骨茬，向前比了一比。
哎，断在上臂，还是比较好接的，只有一根肱骨。如果换成前臂断掉，那就是桡骨、尺骨两根骨头。曾经有在骨科工作的同事哭诉，两根骨头一起复位，桡骨好了，尺骨歪了，尺骨好了，桡骨又错位了……
怎一个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格雷特自己一双手，白银骷髅一双手，再加上五六只法师之手，上下翻飞，忙个不停。夹闭血管，修整断骨形状，拿着咬骨钳咔嚓咔嚓咔嚓……
之前清创的时候，格雷特已经修整过断骨。而现在，切开近端皮肤，亲眼看到断骨之后，他又格外精心修整了一下，把它们尽量磨平，能够互相吻合。
“可以了吗？可以扔治疗术了吗？”
赛瑞拉探头探脑，跃跃欲试。手指间，已经凝聚了一团白光，随时随地准备按过去。嗯，格雷特只是个五级小牧师，精神力只有那～～～么一点点，他的精神力，应该节省下来做更重要的事情！
治疗什么的，我来！
“嘘！”
格雷特小声示意她别出声。啊，不把断面修成梯形，互相咬合，不用克氏针或者螺丝固定，感觉好不习惯啊……
但是修成梯形的话，骨头，以及整条胳膊，会明显缩短一截。而在这里，骨骼的愈合并不需要太长时间，也就不需要用梯形咬合、内外固定增加强度……
他计算着，操作着。沉重的咬骨钳，在白银骷髅手里轻若无物。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比对了一下完美贴合，然后，把之前剥离的骨膜，重新覆盖在骨茬上。
小心一点！
再小心一点！
轻柔细密的骨膜，最好尽量不要伤到！有骨膜覆盖，断骨才容易长好。虽然治疗术功能强大，但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好了！赛瑞拉！”
“来了！”
一团凝聚如实质的白光降下。格雷特紧紧盯着肱骨断面，看着骨膜密密实实裹紧了断骨，看着骨头缝隙渐渐长合。
再趴下去一点，用赛瑞拉的头饰照了一下，看着远端被黑云豹咬裂的骨缝，跟着治疗术被填满，再无裂痕……
厉害！
治疗术赛高！
银龙小姐赛高！
这一发治疗术，强度已经超过治疗中伤，够得上治疗重伤了吧！完完全全落在一根骨头上，难怪这骨头立刻严丝合缝，和没受伤之前一模一样！
格雷特喜形于色，向赛瑞拉举了一下大拇指，继续干活。嗯，骨头固定好了，接下来就是血管。血管能成功吻合，这条胳膊就活了，就只剩功能恢复多少的问题了。
格雷特收起白银骷髅，闭上眼睛，凝聚一下心神。然后，右手拇指、食指圈成一圈，对着银龙小姐示意了一下：
法术放大镜，来～～～
“太近了！放远一点！再远一点！”
“倍数大一点！不，不是让你把放大镜变大，是把放大倍数变大！”
“歪了！歪了！左边抬高一点！”
“升高一点，手要碰到了！会污染镜头的！”
事实证明，格雷特和银龙小姐的默契，还是需要培养一下……
上上下下，磕磕绊绊。放大镜终于调整到格雷特舒服的位置，格雷特全神贯注，开始吻合血管。肱动脉，头静脉，贵要静脉。一动两静，三根血管吻合完毕，准备开放血管夹——
“赛瑞拉，准备治疗术！如果他头晕、心悸、眼前发黑，立刻施法！”
血容没有补充，血压没有升回来，接续完断肢后一开放动脉，病人很容易血压暴跌的！
这时候，就只能靠治疗术撑场面了！
“……可他禁锢在那里，我怎么知道他头晕心悸？”
“……”
“……”
这是个好问题……全麻的人，他晕了你也不知道啊！
还是应该把血压计早点肝出来！

第四百四十三章 换图腾之灵，我得治几个人？
格雷特看着赛瑞拉。
赛瑞拉看着格雷特。
面面相觑，默默无言。
片刻，格雷特背后脚步匆忙，跑上一个人来。一个干瘦干瘦的中年治疗者，挤出人群，急匆匆奔到前方：
“我来！我来治疗！不用节省治疗力量，我们村子的战士，交给我！”
一个中阶战士啊！
宝贵的战斗力量啊！
他自己做不到是没有办法，有人能帮忙了，几个治疗法术，他再让对方掂量着什么时候释放，他还是人么！
赛瑞拉扑哧一笑。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刚数到三，格雷特大喊：
“你别过来！”
“？？？”
“你别过来！距离手术台至少三尺！别靠近！”
格雷特真是恨不得放个力场屏障，把手术室一划两段算了。
见鬼，【避难小屋】的无菌标准，本来就不达标，这帮人还一个劲往前凑！
等自己学会了这个魔法，一定要想个法子，把它改造成层流手术室！
中年治疗者反射性地站住。他低低吟唱，哗啦哗啦摇动骨杖。
吟唱声里，头上鹿角，杖头塞满苔藓的松果，同时泛出了莹莹的亮光。
由深褐而浅褐，由浅褐而微红——
一道红光罩在赛维身上。与此同时，格雷特心念微动，法师之手凝成的止血钳蓦然放开。
血管勃勃跳动，鲜红的血流顺着肱动脉，汩汩流出，涌入刚刚接上的手臂当中。
八九双眼睛盯着那只右臂。一秒、两秒……
中年治疗者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直扑过来。
他背着手、弓着身体，尽量让自己不接触手术台。一双眼睛，却恨不得贴到断手的掌心：
“红了、红了！”
那只苍白的、冰凉的，离开人体至少两顿饭时间的手臂——
从掌心到指尖，一点一点，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他喜形于色。身后，长老们一阵你推我挤，纷纷凑上来看。
布罗克长老甚至屏住呼吸，远远伸长胳膊，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摸：
“暖了！——暖了！”
根据老师的教导，根据他自己的经验，红了，暖了，这只接上去的手臂，就已经活了一大半！
而从开始到现在，那位诺德马克牧师，自然之神的五级小牧师，只用了一个治疗术！
而接合血管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释放正式法术，而只是牵引能量，用那根银棒在创口点了一点……
如果这样就能接续断肢……如果，用这么小的消耗，就可以把手臂接回去……
布罗克长老浑身颤抖，羽冠、羽氅簌簌出声，肉眼可见地微微亮了起来。格雷特立刻出声：
“退回去！”
你那身衣服上多少灰尘啊！
他头也不抬，继续盯着断臂创面。肱动脉、头静脉、贵要静脉，三条主要的大血管，充盈良好；
伸手摸摸手腕，指尖下方，能摸到脉搏有节律的跳动；
皮肤开始红润，伸手按一下再松开，泛白的皮肤很快回复红色，虽然时间超过两秒，但是，已经可以期待；
皮肤开始逐渐回暖；
创面断端，未吻合的小静脉端，出血旺盛！
很好！
血循环在恢复了！
抓紧时间，把血管全部吻合完毕，然后开始修复肌肉和肌腱！
格雷特再次开始凝神干活。法师之手随着心意变形，拉长、收窄，呈现出一根长长的镊子模样：
长度约有18厘米，能够很舒服地握在手里，尖端却不到一毫米宽。
纤细的尖端分布着极小的镊齿，能从肌肉中稳稳夹持血管，不让它松脱、滑落。
虽然矮人们帮他打了血管钳，但是在断肢再植手术中，用于修复血管的器械，还是更精确一点好。
再说，这荒郊野外的，给器械消毒也麻烦，能用法师之手塑形，就不动用现成的器械……
格雷特握着法师之手，屏息向前。镊齿张开，向前一合，夹住一根只比发丝粗些的血管。
用力，用一点点力，合拢，轻轻拉扯——
只有在放大镜下才看得清楚的血管断口，被法师之手夹持着向前。
两边对准，另一只法师之手握着银棒向前，将银棒末端的玻璃丝轻轻点在断口……
从头到尾，悬在空中的法师之手，都没有半点抖动。
显然，主人控制它的精神坚如钢铁，没有出现任何涣散或动摇。
赛瑞拉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直到这条血管接完，她才猛力呼吸了两口：
“格雷特，你要不要歇一歇？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我没事。”格雷特在声音里微微带了点笑意，甚至没有抬头。“你放心，这个手术不累，我支持得住。”
他是真的不累。比起前世的断肢再植，比起前世任何一场大手术，今天的手术，都要轻松得多了。
如果是前世，离断缺损的血管需要一针针缝合。用的针、线，只有头发丝的三分之一这么粗，往布上一插都能折断针头。
而医生的双手，就要用持针器，夹着比发丝还细的弯针。连续贯穿缝合，间断贯穿缝合，套叠缝合，一根血管，要缝上8到12针……
而现在，只要夹闭，对合，上治疗术。
一场大手术，一场需时4个小时以上的大手术，有了治疗术，可以缩短到1个小时以内，甚至更短。
半透明的法师之手在空中轻轻移动。幅度之微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偶尔，法师之手的尖端会闪耀一点白光，比米粒还小，比萤火虫尾端还微弱，比牧师学徒第一次召唤出的治疗术，波动还要细微得多。
然而，就在这一点一点，几不可察的移动中，血管被吻合，肌肉和肌腱被修复。
断裂的神经被细心梳理，然后一束一束，一条一条，耐心细致地加以对合。
桡神经，尺神经，正中神经；肌皮神经，腋神经，臂内侧皮神经，臂外侧皮神经……
纵横交错，相互勾连。格雷特身不动，头不抬，在雪亮的无影灯下，坐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赛瑞拉趴下了又坐起，坐起了又趴下。更远处，以布罗克长老为首的治疗者们，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就，这样旁观，真的非常非常无聊，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长老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说这个治疗法子怎么样？”
“非常耗时间。我看过布罗克施法，半条胳膊从无到有长出来，只要一盏茶功夫，他这个磨了多久？”
“……可是这个消耗真小啊！看法术波动，我也能做得了！”
“可你说说看，我们自己动手，接得上吗？”
“看上去好像很简单，一丝一丝对好，扔治疗术就行了……但是感觉要特别细致，还有他那些工具，我可做不出来。”
“是啊，看着简单，但是总觉得我自己做一下，肯定接不好。”
“他肯教的话，也许能学会一部分吧？”
“那你说他肯教吗？”
“用图腾之灵换？”
“我们部族可没有多余的……要不然，几个部族攒一只，求他一起讲给我们听？”
“好主意……蓝鸟部族的维拉德是我妻弟，我记得他们那边，还有一只青隼之灵……”
“青隼太强了，换不来吧？我们问问灰河部怎么样？他们前些年吞了一只小部族，那家的渡鸦不错……”
治疗者们小声议论。赛瑞拉不着痕迹的往那边飘一眼，再瞟一眼，暗暗思忖，要帮格雷特弄个怎样的灵体：
要要增益性强，要能打，要长得漂亮，要带出去有面子。最好，还要一身毛茸茸——
格雷特发呆的时候，她可以趁机抓来撸毛！
嗯，不知道这些野蛮人，谁家有狼灵呢？上次挑坐骑的时候，格雷特好像对银狼很感兴趣……
银龙少女眼珠乱转，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咕噜咕噜往上冒。终于，格雷特直起身体，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赛瑞拉，治疗术！把皮肤愈合完，再从上到下扫一遍就行了！”
“好嘞！”
银龙少女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
治疗微伤，再来一个治疗微伤，几团白光丢过去，皮肤破损、青肿淤血治疗完毕；
再弄一个治疗中度伤，从胳膊断裂处上方一拳高，到最下面的指尖，一点一点扫过去；
最后，拎起胳膊，翻看一遍——
“没问题，好啦！哎，你起来！”
纤手一拍，禁锢术解除。赛维跳下漂浮碟，满脸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右臂，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再挨个儿从拇指捏到小指。——真的！是真的！两只手，两只手的指尖，都能感觉到！
他挥挥手臂，握握拳头，然后，侧身、蓄势。格雷特都没来得及阻拦，就看见他虚空挥出两拳，拳头上面，破风之声凛凛。
格雷特：“……别动！你过来！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手臂！不要过于用力，循序渐进开始复健，当心有些地方还没长好！”
赛维满脸狂喜的转向格雷特。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水：
“大人！恩人！——赛维这条命，从现在开始，就是您的了！”
谢谢，并不是很想要。话说，给这样一位中阶战士接好手臂，能算多少贡献点数？
够换十分之一个图腾之灵了么？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大人，您看哪个图腾称您的心意？
“要接续肢体，首先，就要知道什么样的肢体能够接续。一般来说，高位断肢，特别是上臂、大腿部分离断的肢体，断裂后6小时——也就是半个白天以内，用我的方法，还是能接的……”
长老们要求学习断肢再植，格雷特一点也不为难他们。不讨价还价，不额外提条件，不单独找几个人勾勾搭搭，搞竞价卖票哄抬价格……
听课的人多加几个？无所谓，想听的都可以来；
图腾之灵选哪一只？等课讲完了再挑；
什么时候开讲？——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听？
结果，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大狩猎结束的当晚，治疗者们一个不差，聚集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格雷特还特地让人叫了些战士过来：
“他们在战斗的最前线，最容易碰到断手断脚、断指头的情况。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把断肢带回来的路上，应该怎么保存……”
于是，各部族的战士们，挤挤挨挨，在帐篷背后又站了三四排。
格雷特如此大方，反而轮到长老们不好意思。尤其是，野蛮人和矮人，都以好客著称，任何一个旅行者，哪怕空着手敲开某一扇门，主人也会招待他吃饱喝足。否则，那简直是主人的耻辱。
吝啬的名声传开了，整个部族，甚至这片地区的所有部族，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所以我们应该选哪个图腾之灵给他？”课间休息的时候，以鹿角长老为首，附近五六个村子的长老聚在一起商量：
“之前说的那个渡鸦，好像有点拿不出手……”
“是啊，感觉青隼都弱了一点。要不然，我们去找布罗克，换他那只金雕？”
“他不肯吧？——那只金雕他供奉了二十年，好像是要给他小孙子的。据说，他小孙子是个百年一见的天才，生下来的时候，帐篷顶上百鸟盘旋，鸣叫了一天一夜！”
“不管是哪一只，总之，要对得起他为我们做的事。”古山长老挤进这个小圈子，扑通一响，放下一个硕大的皮囊。
他随手一抖，皮囊里叮叮当当、哗啦哗啦一阵乱响。有清脆、有沉闷、有干枯，听那声音，大概是各种金银首饰、各种珍稀矿石、各种药材骨角，全都摆在一起了。这一兜，怕不是清空了家底？
“诺德马克阁下治疗了我们半个部族。或者说，治疗了我们所有的年轻小伙子。这些东西，是整个部族凑出来的，他想要哪家的图腾之灵，这些，就给哪家当报酬！”
“还有我的！”已经不驼的老驼背也掏出了一个皮囊。他穷，他等级低，他部族没多少钱，但是，他也已经倾尽全力。
鹿角长老默默放下了第三个皮囊。之前诺德马克大人接续手臂的对象，是他们部族里面，仅有的两个中阶战士之一。这笔医药费，是绝对不能赖的！
“……等等，我们光在这儿凑钱，有没有谁知道，这位治疗者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图腾？”
“这个……”
格雷特关于断肢再植的讲座持续了三天。大狩猎结束，回聚会地的路上，每天晚上扎营下来，长老们腾出手来，就忙忙碌碌往大帐篷里冲：难得有人讲这么详细啊！
第一天讲断肢的保存和清创，第二天讲骨骼、血管、肌肉和神经的接续，第三天实战。有兴趣练习的长老，每人挑一只野兽，砍掉一条腿，在格雷特的指导下开始修复——
“配生理盐水要用煮过的开水！或者配完以后煮开！用生水是不行的！”
“浓度！注意浓度！”
“看血管的死活，如果不是正常的粉红色，失去光泽，或者没了正常的圆滑和弹性，变得松软弯曲，这血管就死了！死了就不能要了，一定要剪掉，还要向上剪掉一两厘米！”
“看不清楚的话，用放大镜——没有放大镜？商人也不带过来卖？那可以考虑加持鹰眼术，或者类似的法术，我个人不推荐用变巨术。我没做过实验，不确定把断肢变大变小，会有什么额外的风险。”
“血管里的淤血要冲洗掉……哦，你们没有注射器——”
几十双眼睛看着格雷特掏出一个铃铛，握住手里摩擦摩擦，摩擦摩擦。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说了一句：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一缕蓝烟冒出铃铛。然后，格雷特一枚一枚地抛出金币，换来注射器，毫不吝啬地分到每一个长老手里。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用掉了十枚金币。我们得还。”
“那肯定啊！翻倍还！”
“那个……我没有金币，只有一个金碗……”
三天时间，愿意为图腾之灵凑单的长老越来越多。最后，东道主部族的布罗克长老集齐所有人，提出了一个交换方案：
“我的意思是，咱们所有人，都把能腾出来的、暂时用不上的图腾之灵拿出来，随便他挑。挑中哪个就是哪个，图腾之灵的价值，我们集体评估，然后一起补偿给主人。怎么样？”
“没问题！”
“听你的！”
“这么多部族凑的钱，肯定够了！挑中谁家的，主人都不会吃亏！”
“大家都把图腾之灵拿出来啊！一定要让治疗者大人挑到称心的！谁家小气，大家一起唾弃他！”
于是，等大队人马回到聚集地，格雷特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起来——
就看见他的住所门口，左一溜，右一溜，摆开了两排图腾柱。高的超过两米，矮的不到一米五，每一根上面都蒙着厚厚的包浆。绳索缠绕，彩旗飞舞。
这样子往他门口一摆，高度还特地调整过，约略做到左右对称。格雷特站在门口，两边看看，顿时就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不是，我去明孝陵旅游的时候，墓道两边一对一对石骆驼石马、石文官石武官，好像就是这样对称着摆的……
不对，它们是摆在我门口的！
那我呢？
我算什么？
“诺德马克阁下。”羽冠长老微笑而出。一群长老们的簇拥之下，他笑容坦诚，向前方的两排图腾柱抬了抬手：
“整个阿库拉，所有未被人契约的图腾之灵，都在这里了。您可以随意挑选，觉得哪根合心意，就带走哪根。不用考虑代价的问题，您之前所付出的，已经可以换取它们中任何一个。”
咦？
这么大方？
随我挑？
别人也没意见吗？
格雷特眼睛瞬间亮起。他往羽冠长老背后望去，前两天听过课、没听过课的治疗者们，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见到他看过来，每个人都用力点头：
“尽管挑！那只渡鸦是我们部族的！我们心甘情愿拿出来的！”
“挑我们的！我们部族的白狼，是最强大的一只！”
“被挑中的补偿大家一起出！谁也不会吃亏！放心吧！”
哦哦哦，没人会吃亏，那就太好了。格雷特扬起一个微笑，向所有人点头致谢，走向离他最近的那根图腾柱。矮墩墩的，才到他胸口高，顶上被摩挲得滴溜滚圆，这里面的图腾之灵，到底是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展开精神力，去触动图腾柱里的灵体。立刻，冥想世界里传来一声嘎嘎大叫，又粗又哑，震耳欲聋。
“呸！一只乌鸦！格雷特，不要这个！”
银龙少女在一边嚷嚷。格雷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很好，他也不太想要乌鸦。这玩意给他的感觉太粗暴了，一点也不亲切，不柔和……
第二根图腾柱里跳出一只小狐狸。毛发绯红，落地就打了个滚。格雷特心中一动，把精神力搭上去，那只狐狸却尾巴一甩，啪嗒啪嗒跑开。跑几步，高高跳起，头朝下笔直扎入雪地。
格雷特的精神力追围堵截，狐狸满地乱跑，就是不搭理他。连续尝试三次，失败三次，格雷特摇摇头，放弃沟通，继续往前走。
第三根图腾柱里是一只白狼，被格雷特的精神力触动，抬头看了一眼，优雅地踱步过来。这白狼光是肩高就到了格雷特胸口，伸头嗅闻两下，直接在他脸颊上舔了一口。
格雷特忍不住微笑。他在冥想视野里伸开双手，抱住白狼颈项，用力撸了一把。精神力感知到的毛发丰厚润泽，灿烂如银，光是看着，就让人异常心动。
“选它！格雷特，选它！”赛瑞拉在一旁欢叫。格雷特犹豫了一下，尝试着用精神力去沟通白狼，指挥他缩小，缩小，再缩小……欸，他做不到！
那深入人体内部观测呢？什么，你也不行？
那么抱歉了，不能选你了……
格雷特在冥想领域里最后抱一抱那头白狼，毅然决然，断开连接。如果能同时契约两个，如果他的精神力也能同时负担两个，还是可以尝试回头找它的，可是现在……算了……
他挑挑拣拣，继续往前走。渡鸦，不要；河狸，不要，老鼠，不要；金雕，不要……
哎这是什么，居然是一头白鼬！好可爱！
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一点点黑色，站起来的时候，圆滚滚萌哒哒的！而且小脸还不到巴掌大小，进入人体内部探查，感觉都不用特地变小？
来，我们来沟通一下……
格雷特在冥想视野中再次伸出了手。

第四百四十五章 医疗图腾标配，到手！
格雷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神色兴奋。
冥想视野里看到的小家伙，脸盘圆圆，鼻头圆圆，耳朵圆圆。直立身体，四下观望，精灵一样可爱。
皮毛一片雪白，尾巴尖上的黑点甩啊甩的，一刻不停。
全身上下，简直每一个细节，都长在了他的萌点上。
“欸……”
右手边，银龙小姐也发出了被萌到的声音。
她对小白鼬更加没有抵抗能力，蹲下身，向前伸出右手，银蓝色的双眼微微发直，很明显，也转入了冥想视野。
长老们侧目。
这图腾之灵是给治疗者契约的啊，怎么精灵小姐您，比治疗者大人还要激动？
图腾之灵想要实体化，要消耗契约者大量精神力的，您这个样子，是想天天把它拎出来玩儿？
诺德马克阁下，您不会是打算她选什么，您就契约什么吗？
算了……您二位高兴就好……
万马齐喑中，还是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施法者方阵后排，推推搡搡地挤出来一个老头儿，一瘸一拐，满脸愁苦。
见格雷特盯着那个白鼬图腾柱挪不开眼，他犹豫了再犹豫，小小声道：
“诺德马克阁下……那个，契约这只白鼬挺麻烦的，您最好谨慎一些……”
“老人家，怎么？”
格雷特把眼睛从冥想世界拔出来，转向老者。谨慎？
什么情况？
这只白鼬有什么不妥吗？
虽然鼬科大佬貌似都挺能打的，白鼬据说能捕食自己体重10倍的猎物，敢为了猎物和狼对峙……
可是，这都是图腾之灵了，不至于还跟他凶吧？
“哎，阁下。”老者下意识地弯了下腰。他揉揉自己腰眼，努力按了按，仿佛那里一直在痛：
“这只白鼬，和它契约，要通过它的考验。首先，是陪它跳一段舞……”
“什么？！”
老者苦笑着比了几个手势，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摇摇头。格雷特不明所以，笑着向他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回白鼬之灵身上。
精神力延伸过去，向白鼬表达了接触的意愿，然后，一下子就呆住了。
白鼬疯狂地窜了起来。
跳高，一头扎下。窜到另外一头。站立起来，疯狂摇摆。
然后，忽然扑倒，打几个滚，仰面朝天蹭几下背部，再跳起来，再窜。
总之，就整个儿处于一种癫狂＋抽风＋布朗运动的诡异运动状态……
格雷特站在原地旁观，完全理解不了它想干什么，也完全理解不了它的诉求是什么。试着用精神力接触，得到的模糊反馈，似乎是“跟上我”……
什么跟上你？
跟你抽风吗？
白鼬之灵疯狂折腾了老大一通。没见到反应，忽然窜到格雷特跟前。直立，啪嗒躺倒，翻肚皮。
四只小爪子扒拉扒拉，仿佛在引诱格雷特：
来陪我玩啊！
来摸我啊！
格雷特盯着它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蹲下来，伸出指尖去挠它肚子。手指还没伸到，眼前白光一闪，白鼬突然消失不见。
跟着，脖颈后面，似乎微微刺痛了一下。
“咦？”
格雷特伸手去捉，却摸了个空。指缝当中，仿佛流过一缕清风，不知道是不是灵体的毛皮一擦而过。
跟着，那白鼬再次落在前方不远处，弓起脊背，冲他龇牙发威。格雷特再探出精神力，想要引诱它亲近，它却无论如何不肯了。
“唉……”
老者沉沉叹了口气。回忆往事，仍然觉得不堪回首：
“跟不上它的战舞，又抓不住它，它是不会和你契约的。老朽当年，就是想要和它契约，结果落了腰伤……哎哟……”
所以那个抽风一样的蹦跶，是所谓战舞？
格雷特摇摇头，退出冥想状态。鼬科大佬，长得萌，战斗力高，奈何啊，相性不合。
遁了遁了，再找下一个去。
他继续沿着图腾柱走，一根接一根试探。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跟上，格雷特回头一看，银龙少女两眼放光，蹲在了图腾柱对面……
你想要它？
行吧。就算赛瑞拉看上那白鼬，想要一起带走，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多掏些技术出来换就是了。
说起来，精确灭杀寄生虫的法术，那些野蛮人治疗者，学得会吗？
格雷特摸摸自己的技术储备，信心十足，继续往前走。鹿，不要，蛤蟆，不要，接下来……
空的？
这个图腾柱里，没有栖息图腾之灵？
格雷特站定脚步，用精神力仔细搜索，才在图腾柱底端发现一条小蛇。筷子粗细，盘成一圈，占地面积还不到巴掌大。
黑质而白章，不，反过来，这条蛇应该是白质而黑章。半透明的灵体若隐若现，一个不注意，就能把它忽略过去。
蛇灵三角形的头颅抬起，微微晃动，蛇信冲他吞吐忽闪忽闪。格雷特下意识地从胸口衣袋摸出橡木杖，和它比了一比：
哎，好像个头差不多？
眼前忽然一花。白底黑花的蛇灵弓身一弹，利箭一般射来！
你别咬我啊！
格雷特下意识的用橡木杖一挡。再定睛观看，小蛇蜷曲着身体，安安静静盘绕在橡木杖上。脑袋低垂，向下盘旋，没有半点咬人的意思。
格雷特心念一动。橡木杖稍稍变大，蛇灵的虚影也跟着变大；缩回圆珠笔大小，小蛇如影随形，跟着一缩，立刻回到筷子粗细。
配合度高到不可思议，仿佛，天生就该是橡木杖上的一圈装饰。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精神力，去和那条小蛇接触：
你喜欢我吗？
你想跟着我吗？
你能成为我的伙伴，我的眼睛，辅助我去观察病人的情况，协助我进行治疗吗？
几乎是立刻，一股清凉的感觉，就从对面无声浸润过来。格雷特微微仰起头，放松精神，体味着那种感觉：
好像是昏头昏脑忙了一个通宵，走出急诊大楼，被晨风迎面吹在脸上；
好像是部门团建，吭哧吭哧爬一小时山路，灌下一瓶冰镇矿泉水；
又好像是连续几小时手术，头昏眼花之际，叼一袋葡萄糖一口气喝完……
那种充足的、惬意的感觉，让他闭着眼睛，情不自禁地吁出一口长气。
“这条蝰蛇之灵，是前代一位大治疗者的契约对象。”不知什么时候，羽冠老者已经走到他身边，轻声解说：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经常看着它衔来草药，帮助主人治病。据说，荒野里常见的药草，它只要尝一尝，就知道能治什么病。”
蛇衔草吗？天生的治疗系魔宠啊！就这样被他带走，真的好吗？要知道，野蛮人的治疗力量，还是很缺乏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羽冠老者轻轻一叹，声音低沉：
“可惜他的弟子更专注于战斗，对治疗不怎么感兴趣，与蛇灵并不合拍。后代的弟子，也没人能得到蛇灵青睐，到现在，已经好几十年了。”
好吧，这纯粹就是不合拍。就好像那只白鼬，虽然萌萌哒，但是和他也不合拍……
格雷特默默叹息。既然这样，这条蝰蛇之灵，跟了他也算不错。说起来，对于这个世界的草药，他知道的十分有限，正好互补……
“那么，我就和它契约了？”
“请。”
按照羽冠老者的的指点，格雷特站在图腾柱旁，双手贴着木柱，彻底让心神沉浸在里面。前后左右，四位长老拿着兽血、药粉、矿物调制的墨汁，在地上勾勾画画：
“等一下啊……你先放开精神，做好准备……等画好了，我亲自来主持契约仪式……”
布罗克长老絮絮叨叨，指挥弟子搬出各种各样东西，放在法阵的指定位置。有兽牙，有兽角，有果实，有格雷特不认识的粉末。
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小皮囊，小心掏出各种颜色的矿石和宝石，一颗一颗往法阵里放。
格雷特随便一扫，就看到了疑似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紫水晶，琥珀和玛瑙。虽然品相一言难尽，但是在大荒原上，凑齐这些东西，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呃，这个就不必了吧？太贵重了……”
“要的要的。越是强大的图腾之灵，对主人的考验越是艰巨；很久没有主人的灵体，甚至会吸干主人的精神力。这些法阵和祭品，既是约束，也是保护……”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格雷特双手离开图腾柱，拎起橡木杖，左晃晃，右晃晃：
“我的意思是，我好像，已经和它契约完成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条灵蛇在齐眉棍长短的橡木杖上，缓缓现出了身形。蛇尾勾住橡木杖末端，蛇身一圈一圈盘绕，直至手柄下方，脑袋探出，蛇信吞吐。
格雷特歪着头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满意。一根朴素的橡木杖，杖头绿叶招展，杖身灵蛇盘绕，这就是医疗系统的标志啊！
这条蝰蛇之灵，天生，就应该是他的伙伴！
“你叫什么名字？”他在心里轻轻询问，“你有名字吗？你的前任主人，或者第一任主人，给你起了什么名字？——没有？那么，需要我给你取一个吗？”

第四百四十六章 野蛮人的生子秘方？！
蛇杖入手，格雷特顾盼四方，顿时觉得精神一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别人看自己的目光……也不一样了。
就好像，自己整个人亮了起来，被刷了一层又一层的神圣光环。
咳，不会觉得我是医神附体了吧？应该不至于，这个世界上没有医疗之神，阿斯克勒皮俄斯的传说。不过，我努努力，把声望刷上去，也许能让蛇杖在这个世界变成医疗的标志？
格雷特握着蛇杖胡思乱想。他有心想要试试蛇灵的功能，左看右看，又顿住脚步：
脚下圆的方的、横的直的，契约法阵刚画到一大半，里面还零零碎碎放了不少材料。格雷特估摸了一下自己根本没有的芭蕾舞水平，踮着脚走出来，一定会踩到些什么。
至于跳出来？不好意思，立定跳远，他自打初中就没及格过。
低头看看，两个学徒正趴在脚下，一个收拾法阵里的材料，另一个拎了把小铲子，跟在后面铲土。好可惜，这些祭祀用品还能回收再利用，绘制法阵的兽血、药粉，这就糟蹋掉了……
还有两个战士卷起袖子，远远站在对面，摩拳擦掌准备搬图腾柱。
“对了，这柱子……？”我是不是得带着走啊？看着好重啊！
“这柱子是用来蕴养图腾之灵的，尤其是施法者力量不足、或者断档的时候，可以让图腾之灵附在柱子上，由整个部族祭祀供养。”不远处，羽冠老者微微而笑：
“像您这样的牧师，直接就可以用精神力供给它，并不用带着柱子到处走。”
“哦哦哦……”格雷特放心了。的确，议会里有很多容纳虚体、灵体的方法，回头去弄一份来。柱子什么的，让它留在这里，给下一个部族用吧！
格雷特耐心等了又等。幸好收拾东西的学徒善解人意，快手快脚，先给他收拾出一条路来。格雷特拎着蛇杖往外窜，刚跳出来，就被羽冠老者带笑拦住：
“诺德马克阁下，您有什么急事吗？”
“啊？我去试试这蛇灵……”
试试图腾之灵对精神力的加成，够不够开心电图了；再试试图腾之灵本身，钻进人体探查内部景象，能看到些什么东西。
千里迢迢折腾了这一轮，弄到手的东西，怎么能不好好尝试！
“既然是尝试，能否劳烦阁下，在我们部族走一圈？”布罗克长老笑吟吟的，满脸和蔼。格雷特明白他的意思：难得有个不一样的治疗者，顺便白蹭一波检查，也许，还能白蹭一波治疗？
不过长老，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和以前对他说“你这个症状很典型，让学生们来看一看吧”，然后呼啦啦召唤进来一堆医学生的主任，一模一样哎……
虽然被勾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格雷特也没有拒绝。他握着蛇杖跟在长老后面，走进东道主部族的住宅区。踏进第一间房门，反射性地给自己挂了个气泡术，又趁人不注意悄悄挥散。
大荒原上，即使是相对强盛的部族，住宿条件也不甚值得期待。大多数房子都是用兽骨做支撑柱，四壁土砖，顶上覆盖兽皮。一大家子，男女老少住在一个屋子里，甚至睡在一个土炕上。
富裕一点的人家，土炕当中有兽皮帘子分隔，穷困的人家连兽皮帘子都欠奉。一脚踩进去，那个陈年累积的味道……
格雷特只好顶着这股味道挨个儿做检查。没办法，气味这种东西，在临床上也是很重要的指标，不好忽略的。比如糖尿病足，比如酮症酸中毒的烂苹果味儿，差不多一闻到味道，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说了，身为医生，不让病人觉得被嫌弃，也是医患沟通的重要部分。
格雷特挨个儿检查过去。必须承认，羽冠老者是一位极强的治疗者，他照顾下的部族，都没有什么治疗术能对付、只因为治疗力量不够才没法治的伤病。格雷特一路检查过去，逮到最多的，居然是寄生虫……
这还有什么说的？做粪检，甩增生术快速培养出成虫，然后，拿着各式各样的虫子，开动魔法挨个儿扫过去啊！
格雷特捏着鼻子奋力干活。扫了三五个人，就被布罗克长老带着学徒们，殷勤恳切地拦了下来：
“您歇歇，这些活儿我们来做。这种脏活粗活，怎么好劳您动手……哈德拉！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诺德马克阁下倒水！”
格雷特：“……我觉得你就是想学这个治寄生虫的法术？倒也不必绕这么大弯子，拿张兽皮过来，我直接把魔法构架画给你就是……”
就当是画契约魔法阵的回礼了！
于是，治疗工作最后变成了布罗克长老拿着魔法卷轴死命模仿，格雷特喝着茶在一边指点。顺手调动蛇灵，在病人体内小心翼翼巡游，看看那些肝吸虫，蛔虫，猪肉绦虫，有没有被干掉……
哦，顺便再开个心电图，观察下病人生命体征的波动。布罗克长老对魔法掌握并不熟练，时不时的，就能出点儿岔子。什么病人痛得脸色发白啦，病人满床打滚啦，病人昏过去了……
早监控，早发现，早治疗，对大家都好。顺便说，有了蛇灵外挂之后，格雷特一次心电图的时间，已经从半分钟，可喜可贺地延长到了五分钟。
省着点儿用，已经可以在手术最关键的时间段，负担起监视生命体征的作用了。
一边治疗，一边指导，一边试验新到手的工具。布罗克长老的部族是这一片地域最强盛的部族，人口众多，甚至能养得起不少老人。
格雷特一路治过去，男女老少皆有，收集了不少数据资料。他那支【无尽墨水笔】被橡木杖缠着，在笔记本上不停飞舞，记录得要多欢快有多欢快。
……看这进度，把整个部族摸排一遍，蛇灵差不多也就盘熟了？
格雷特在治疗间隙默默想着。不过，很快，这个念头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孩子生不下来？”格雷特呆滞着眼神，看布罗克长老问面前的小伙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早就该分娩了，可是，到现在也没开始生！”小伙子，应该是孕妇的丈夫，急得满头大汗。秋冬之交的寒天，他额头上腾腾冒着白气：
“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我真担心她出事儿……我……”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羽冠长老从容起身。他跟在小伙子后面，走向孕妇所在的屋子，一边走，一边问格雷特：
“诺德马克阁下，您有什么方法帮助她吗？”
我？我又不是妇科的……格雷特心里默默咆哮，果断摇头。内外妇儿，四大分科，互相之间的执业范围都要独立考试。碰到孕妇相关，我们急诊科的一贯处理方式就是：
保住病人的命，然后，叫妇科急会诊！
再说，分娩不开始什么的，我只知道给催产素……我手头又没药！
羽冠长老笑了一笑，也没有继续追问。走到病人住处，刚掀开门帘，痛苦的呻吟声已经一声声传来。孕妇满脸是汗地挺在土炕上，看那肚子，果然是已经足月了的样子。
格雷特唯一能做的，就是飞快打出一个心电图魔法。嗯，心率有些快，这是自然的，但是还没有快到失常的地步。胎位如何他就不知道了，除非让他做个B超？
不过，孕妇的丈夫，未必愿意他在孕妇肚子上摸啊摸的。格雷特悄悄瞟一眼，布罗克长老靠过去的时候，那小伙子已经有点勉强了……
“孩子，不用怕，神灵永远护佑着你。”布罗克长老用治疗师为孕妇补充了一下体力，随即从长袍内侧翻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一些粉末：
“来，喝了它。”
这是啥？
格雷特好奇探头。孕妇顺从地喝下药粉，状况却没有改善多少，也没有立刻要分娩的迹象。格雷特趁着没人注意，将布罗克长老拉到屋后僻静处，悄悄问他：
“那个药是什么做的？”
“那个啊……”
布罗克长老又观察了一下周围。如果是别的部族长老、哪怕是他自己的弟子问，不到万不得已，那是坚决不能透露秘方；但是，这位大方的人类治疗者，倒是可以交流一下。他整整衣襟，笑得矜持：
“那个是我们部族的秘方。用南瓜种子、葫芦果肉和苍鹰的粪便混合在一起，用于促进分娩。必须是我们部族的神鹰，粪便才有效果，你可别告诉别人了！”
啥……格雷特惊呆了。这也行？这样也有用？！
事实上，这样真的没有用。孕妇翻来覆去，折腾能有快一个小时，气息越加微弱。布罗克长老见势不妙，只得拿出了新的秘方：
“那让她受孕的液体，也能促使她生产。让她丈夫过去，@#$％……”
一连串涉及脖子以下、必须被404掉的带声音的操作。格雷特目瞪口呆：
不是，等等。理论上，前列腺素确实有促进宫颈成熟和软化的作用，也就是说，确实能够催产……可是，你们这个操作也太糙了吧！
还不如让我来呢！至少，比较简单的剖腹产，我还是能拿得下来的！

第四百四十七章 心想事成升个级
格雷特贴在土屋门口墙边，眼神呆滞，风中凌乱。
经过这一波充满想象力和巫术风格的操作，屋里的孕妇，居然真的开始生了。而且，没过几个小时，生下了一个十斤重的大胖小子。
过程顺利，母子平安。
只能说，野蛮人的体质确实不一样，抗造。这要换成人类孕妇，死亡率什么的，格雷特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格雷特的呆滞，被羽冠长老理解为对医术的震惊。于是，接下来，格雷特被分享了更多野蛮人独有的治疗术：
将病人带进蒸汽浴室，让他呼吸水蒸气，以及从闷烧的药材中冒出的烟雾；
（格雷特：不！雾化不是这样做的！草药雾化并没有什么效果！）
将某种树的内侧树皮煮沸，冷却后用来灌肠；
（格雷特：注意肠道菌群紊乱！）
鞭打病人，或使用荆棘刺穿病人皮肤，同时用动物向图腾之灵献祭；
（格雷特：这只会有反效果吧！）
将一种恶臭的树胶和大蒜串成串，戴在病人的脖子上，以便驱除恶灵；
（格雷特：你们确定不是在驱赶吸血鬼？）
话说，野蛮人的体质，果然是这样被筛选出来的吧？
整整一天的治疗之旅结束，格雷特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精神恍惚地回到自己房间。摊开笔记本，开始补病历：
埃达，男，18岁，初级战士，心跳52次/分；
伊奥蒙，男，31岁，中级战士，心跳49次/分；
约库尔，男，27岁，初级战士（低级），心跳55次/分……
根据心电图的结果分析，野蛮人和人类的心脏跳动方式，以及波形，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心跳更加有力，心率更慢，可能与生存环境恶劣，身体强健直接相关。
啊，果然还是理性的、专业的世界比较适合他。话说，心电图魔法也学会了，图腾之灵也拿到了，明天就启程回尼维斯城吧？
或者缓一缓？出来大半年，法师等级还是没有升到五级，卡莱尔大法师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气疯了……
想到这一点，格雷特情不自禁地有点心虚。他再怎么高估自己和矮人们的友情，心里其实也清楚：
这次出使矮人王国，并不是非他不可。卡莱尔大法师将他打发出来，多半还是看他卡级卡得太死，让他换个环境，开阔开阔眼界。
这途中，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不知道搭了多少人情进去……
咳，为了大法师阁下的身心健康着想，他还是在外面多转两圈儿，混到五级才回去？
格雷特哀怨低头，继续写写写写。话说又不是他故意不想升级的，始终没有找到升级的契机，这能怪他么！
这段时间，他已经够努力了。白天干活，晚上冥想，研发新魔法，治疗病人，一天都没有落下。
在银龙洞里也好，在旅途上也好，跟着野蛮人出来打猎也好，每天晚上，不完成冥想，后脑勺都不敢沾枕头。
就连冥想内核里，那个光之人形的大脑，他都已经塑造完毕了！
保证大脑皮层千沟万壑，绝不平滑，里面神经千丝万缕，脑脊液清澈，出入顺畅……
怎么就没任何进步呢！
也许是他太紧张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段时间忙忙碌碌，也是该放松一下心情了？
他放下笔，调整心情，慢慢进入冥想。我牧师等级已经够了，我在黑门半岛的任务，已经全部达成了……
该学的都学会了，接下来，是该回去了……新学会的魔法，要在病人身上积累足够数据，新的思路，要有基础研究来验证……
我已经有法师塔了，有朋友，有学徒，认识不少大佬，有足够的势力保护自己的地盘。回去以后，可以考虑自己开个医院……
这一次，这个新的医院是我自己的，我再也不离开，再也不把它交给别人……
思绪缓缓旋转，格雷特四肢摊开躺在床上，全身放松，几乎睡去。
不知不觉，有什么温暖的、柔和的力量，泉水一般弥漫上来，浸没周身。
什……
么……
情……
况……
我……是……终于……要……进阶……了……吗……
格雷特迷迷糊糊的想着。过于放松之下，他的脑子几乎都不转了，只是任凭这股力量注入身体，在每一个细胞之间游走。
肌肉，骨骼，内脏，血管，神经……冥想世界中，那个精神力构成的光之人形……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被世界意识洗礼，浸润，充塞。然后，共鸣——
！！！
格雷特猛然弹了起来。或者说，他那昏沉沉，懒洋洋，在冥想环境中躺平不动的意识，猛然弹了起来！
精神力构成的人形，和外在的躯体之间，由世界意志主导的共鸣，竟然如此狂暴——肌肉，骨骼，细胞，能量，相互激荡，从宏观到围观，每一寸都在格格作响——
都说从四级进阶五级，是一次本质性的跨越，原来，变化居然这么剧烈吗？
牧师等级提升，格雷特是全程晕过去的，或者说，是橡木杖当中，那位15级前辈留下的经验，在为他保驾护航。而现在，他却只能独自面对——
漫天星辰旋转。格雷特在冥想中张开双臂，仰起头，面对从天穹泄落的流星。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叩问：
“身为法师，你追寻的目标是什么？”
“寻找这个世界的真实。”格雷特应声回答。“只有真实，才是我们前进的基础，才是我们脚下稳固不变的大地。”
“那么，你所理解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我不确定。”这一次，格雷特沉默了许久，才在心里轻轻回应：
“这个世界很大，我只是一个刚刚上路的探索者，并不敢说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我只能肯定，我探索过，证明过的那些，应该存在。呼吸，心跳，血液，神经，元素，电生理反应——”
苍穹寂静，世界无言。不知不觉间，格雷特冥想中的那个世界，那个由他自身定义、除了法术架构啥也没有的世界，悄然变化：
电流奔涌，磁力线旋转。
音波一环一环震动，光线分化为七色，色带两端，更有不可见的红外和紫外光衍射。有强大的射线从一切魔法元素中来，穿透人体，映照出内部的骨骼与内脏。
微生物默默生长，在微观的世界里相互厮杀。
心脏跳动、举手投足中，有细微的电流通达四肢百骸……
那么细微，那么美丽。值得每一个人，每一个踏上研究之路的人，用尽毕生的精力去求索。
格雷特并不知道，每一个经历过正统培训的魔法师，到了四级升五级的关口，都已经形成对这个世界的稳固认知。培训，研究，认知和学习互相激荡，基本上，法师对世界的认知，就等于这个学派，为他勾勒出的大概模样。
而世界，也会依照法师的认知，给予他反馈。四级升五级，是法师选择道路，稳固道路的过程。这一步踏出，再要回头，就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而很少有魔法师，敢于在这个关口直面内心，承认自己并不清楚世界的模样。
动摇不定的认知世界，很难给法师以丰厚的反馈；即使给了，支离破碎、可能互相矛盾的反馈，也有几率撕裂法师的冥想世界。
“那么，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倾向于哪个学派的魔法？如果这个世界的真实，最终不是你以为的，你又会怎么样？”
冥冥中，恍惚有声音继续叩问。格雷特想也不想：
“愿以此身，献于医学。八大学派，甚至，不在八大学派范围里的其他魔法，只要有利于医疗，我来者不拒。至于这个世界的真实——”
他轻轻笑了起来：
“研究越是深入，这个世界的真相，越是光怪陆离。但是无论如何，我医治的人，我帮助的人，那些都是真实不虚的存在，不会因我的认知而改移。”
更多的力量涌入冥想世界。格雷特甚至有种错觉，他的冥想世界，内核以外、外壳以内的部分，已经开始出现实体化的物质。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冥想世界实质化，要到十级以上。然而长啸声中，蛇灵腾起，在空中打了个滚，吸收虚空传来的力量飞速成长。半尺，一尺，两尺，三尺——
喂你别化龙啊！
我进阶这点力量撑不住你化龙！
格雷特索性放开精神，全力吸纳虚空中传来的力量。世界意志灌注的机会，一年半载才能碰到一次，无论如何要抢个够！
而他塑造好的冥想内核，特别是新近完成的大脑和中枢神经，也在这过程中，被加强到和之前的“骨骼”、“肌肉”一样。接着，再循着冥冥中的联系，直接反哺肉身。
格雷特赫然觉得，他的记忆能力、思维能力，都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什么背下圆周率的一千八百位啊，什么心算微积分啊，那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所以这就是高阶法师调动复杂法术的底气吗？脑力得到加强，思考和计算的能力极大飞跃？格雷特暗暗思忖着，开始引导力量，进行这次升级的最后一步：
在冥想环境里，镌刻一个独有的法术模型！
至于选哪一个，还需要想吗？

第四百四十八章 骑在银龙的背上？
格雷特闭门写论文的时候，赛瑞拉正蹲在一根图腾柱旁边，和白鼬之灵玩得不亦乐乎。伸手，缩手；翻手背，旋转手腕；托起来，往下拍……
带回去是不可能带回去的，区区一只白鼬之灵，这辈子也不可能带回去的。但是，就因为不带回去，所以才要趁在阿库拉的几天，抓紧时间玩一玩啊！
然而格雷特刚开始进阶，赛瑞拉就停了手。扭头，回望，耳朵左转转，右转转，断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到半路，顺手一把薅来了伯纳德……
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格雷特房门口，等。
野蛮人一脸不明所以。赛瑞拉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专心致志，感受着房间里的魔法波动。啊，以一个5级牧师，4级小法师来说，这个动静算是非常强烈了……
嘛，就知道格雷特最棒了！
赛瑞拉用力挥了一下拳头。然后，面对被这里的波动吸引，火急火燎赶过来的野蛮人长老们，凶巴巴地龇了龇牙。
格雷特并不知道，银龙少女蹲在外面为他看门，挡住了无数各怀心思的探查。此时此刻，他沉浸在世界意志的灌注当中，心无旁骛，构建法术模型：
这次选哪一个？
不用想，那果断是心电图啊！
心电图的作用可太大了！而且施法要求高，需时长。有世界意志灌注力量，说不定能把支撑的时间，从三五分钟，提高到一个小时？
顺便节省一下精力，在挂心电图的时候，还能同时做手术？
格雷特凝神静气地引导着力量。一个个节点，一根根线条，平面上的一个个方格，固化的、可变的、需要让其自由流动的……
虽然只是一阶法术，心电图魔法的复杂程度，比他之前构架的B超魔法复杂了数倍，甚至超过了许多二阶魔法！
一面云屏，十二个接口，十二个远程探头。整个法术模型，涉及到电、磁、光影、时间以及空间定位，全面考验法师的基本功。
幸好格雷特在进阶之后，精神力、思维能力大大加强，有些原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死记硬背的模块，这会儿再构架时，居然能够明白其中原理。
当然，更改是不可能更改的，银龙女士的魔法功底比他强得太多，由她经手创造的魔法，格雷特暂时还没有更改的能力……
冥想中恍惚不觉时光流逝。格雷特搭好最后一个法术节点，调试一下，确保魔力运行顺畅，线条在云屏上正常亮起。嗯，不错，以后可以考虑搭载一个自动记录模式，同时出心电图纸……
他松了一口气，刚要退出冥想状态，蛇灵忽然从身边蜿蜒游过。张开大嘴，一口就把云屏吞了下去！
格雷特：！！！
你别啊！
我刚搭建完的！别让我再来一遍！
他慌手慌脚地上去抢救，如果不是冥想内核的光人行动不便，简直要驱使光人伸出两只手，掐住蛇灵把云屏捋出来。两次失败，才找到正确方法，镇定心神，用精神力触动蛇灵……
欸？
好像，那个法术模型，仍然可以触发？
而且，可以把维持法术的任务交给蛇灵，自己分心去做别的事儿？反正，让云屏上不断显示线条，需要的是维持法术状态，并不需要过多的主动操作？
如果这样真是太好了！
格雷特大大松了一口气。此时世界意志的灌注已经接近尾声，淅淅沥沥，只余下一些零星雨滴往外飘洒。格雷特收集起这波最后的力量，一股脑儿，全部灌给蛇灵：
能吃就多吃一些，吃完了，多帮忙！
以及，别忙着化龙啊！你家主人我供不起你！
冥想中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格雷特完成全部工作，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一片雪亮透过百叶窗的木板，直照过来：
天亮了？
这次进阶，我不知不觉，用掉了一天？
格雷特跳下床，动弹动弹四肢，推门出外。厚重的木门一开，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当场打了个哆嗦。冰冰凉凉的东西糊在脸上，抹一把，满手湿润。
下雪了。
大荒原上第一场冬雪，在他进阶完成的当天早上，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格雷特定定立在房屋门口，仰望苍穹。北风凄厉呼啸，卷着巴掌大的雪片充塞了整个视野，前几天还是一片清朗的天空，陡然间，能见度下降到不过十米。
“下雪了……”
格雷特反手给自己挂了一个【耐寒耐热】，伸出手臂，迎着风，掬了一把狂乱的雪片。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手掌上，很快就化作雪水，顺着袖口流进手腕。格雷特抬手抹了一把，喃喃道：
“该回家了……”
“格雷特！下雪了！”
银龙少女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格雷特都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一团雪球劈头砸中，松软的雪花顺着脸颊，扑簌簌直落到脖子里。格雷特当场打了个哆嗦：
“赛瑞拉！”
“下雪了！陪我去玩！”
银龙少女笑语盈盈。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心情：
“赛瑞拉，冬天到了，我也该回尼维斯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到了那里，我有很多新的实验要做，也会开发很多新的治疗方法……”
“好啊好啊！”赛瑞拉听到一半就点头不迭。她雀跃着拽住格雷特，满脸迫不及待：
“我当然感兴趣啦！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就是到处游历，走走看看，有新鲜的事情最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
“呃……还是不要现在就走吧……”木屋另外一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个人。古山长老撑着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他们，加入谈话：
“下大雪的时候可不好走。这是冬天第一场雪，最多下三天，三天以后天气一放晴，正是阿库拉结束，大伙儿各自回家的时候。您几位还是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保证把您送回原地，好么？”
“是啊，尊敬的治疗者。”布罗克长老也赶了过来。大概是天气实在太恶劣，他也没有披挂那一身羽冠羽氅，只裹了一件厚厚的裘衣：
“来到阿库拉的客人，从来没有顶着暴风雪离开的道理。您不妨在营地多留几天，等拿到属于您的狩猎份额再走？”
银龙少女望望格雷特。格雷特沉吟了一下：
顶着大雪出行确实没必要，但是雪停以后，似乎也不必跟着古山长老的队伍走。
阿帕这个等级的魔兽，撒开了跑能日行千里，比坐着大篷车晃晃悠悠要快多了！
“那我们就再等几天？正好学几个三阶的魔法？”他征询银龙少女意见。赛瑞拉灿烂笑开：
“好啊好啊！——那就说定了，雪停了我们就走！”
那些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纯靠自己挣上来的魔法师，要在进阶五级以后，再去苦哈哈攒钱攒资源，兑换三阶魔法；
入门起就被圈在学派里的魔法师，比如奥罗拉那样的，也要在进阶五级以后，通过导师的考核，才被授予学习卷轴；
然而格雷特，却在出发去矮人王国之前，就被卡莱尔大法师逼着背下了一大堆法术构型。以免他进阶了没有法术可学，耽搁工夫，影响战斗力……
于是，格雷特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当前最想学的，铺开纸笔。
“赛瑞拉，你来看这个避难小屋的构型，怎么给它改变一下进出风路线？”
“你学避难小屋干什么啊！这不是有我嘛！学飞行术！飞行术！”
赛瑞拉一把卷走了桌上的稿纸。笔没拿走，那支【无尽墨水笔】是格雷特的命根子，常年用橡木杖卷着，塞在左胸口贴近心脏的地方；但是，也不妨碍她上下挥动着纸筒，增长自己气势：
“学飞行术啦！学会了，和我一起飞啊！”
“呃……”
格雷特想说这玩意儿学会了也没啥用，尼维斯上空禁止飞行，最起码，中阶法师禁止飞行；
想说飞行术刚学会的时候速度也就那样，和你一起飞，能被你甩得尾气都看不见；
想说要是在你身边飞，估计能被你翼尖气流直接拍下地面……
但是，看着银龙少女瞪大眼睛，挥动稿纸，脸颊红扑扑气鼓鼓的样子，他还是举起双手，老老实实妥协：
“好的好的，就学飞行术……”
嗯，手术室常有，而旅行不常有。在大荒原上和赛瑞拉旅行，可以让她无拘无束现出龙形，与自己一起飞翔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就很难再找那个店了……
飞行术的法术架构并不算太难。经历三天的高强度学习之后，格雷特在第一个晴天辞别了诸位长老，骑着阿帕踏上回程之路。银月鹿一路奔驰，待到聚居地被远远甩在后面，再也看不见，赛瑞拉立刻开始用力戳格雷特：
“飞行术！飞行术！飞啊！”
“好好好，立刻就飞——”
格雷特驾驭着飞行术小心翼翼升起。魔法的力量汇聚成一团，托着他升到空中。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确定前进的方向？
格雷特飞起，降下一点，再飞起，再降下一点，仍然不得要领。地下赛瑞拉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挥手催促他前进。格雷特心一横，奋力挥手蹬腿，在空气中开始狗刨～～～
“哈哈哈哈！格雷特好笨啊！”
银龙扑打翅膀，一冲而起。从格雷特身下掠过，一瞬间，就把他托在了背上。
“笨蛋格雷特！快点学会飞啊！”

第四百四十九章 向南！回家！五天两千里！
事实证明，没有翅膀的人类想要快速学会飞翔，难度确实有点儿高。
或许有些人能够做到。但是，这个名单里，绝对不包括把所有运动能力，都点在了做手术上的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飞翔，跌落，被龙背托住。飞翔，掉下来，赶在银龙救援之前，快手快脚给自己刷个羽落术。再次飞起，被一阵横风吹得打滚……
耗光了今天的所有三阶法术次数，格雷特取得的成果，也仅限于能够平安起飞、平安降落，在空中直线移动。想要为银龙伴飞什么的，估计暂时是做不到了。
没事儿，明天继续！格雷特气喘吁吁地坐到鹿背上，裹紧大衣。啊，虽然【耐寒耐热】哪怕在零下四十度时，都能让人舒服地活动，但是，果然还是毛皮大衣能给他安全感吧！
格雷特把脸往毛领子里埋了一埋。蓬松的黑狐皮柔软而丰厚，光是摩擦在脸上，就让人觉得整张脸暖融融的。
话说，这件大衣，还是出发之前，林恩硬塞进他空间袋里的。那时候，嫌弃东西累赘的他，还曾经奋力挣扎过：
“【耐寒耐热】我又不是不会！我又不用在那里住到冬天！矮人国王六月份退位，我七月份就回来了！不用带啦！据说矮人王城是在地底，里面很多岩浆，特别热的！”
“带上！”林恩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把他按回座位：
“出门在外，各种各样的意外都要考虑到！万一你要爬雪山呢？万一你要待到冬天呢？万一你忙着救人，法力耗竭了呢？到那个时候，没有大毛衣服穿，你就等着哭吧！”
……话说，这万一那万一，撞上这么多万一的，其实是林恩大哥你吧！
执行一个斥候任务，能被个七级骑士撵到北极圈，被迫在那儿住上半年，您招惹意外的能力，也是没谁了……
啊，林恩大哥，还有奥罗拉，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诺伍德先生，之前说要给女儿攒嫁妆，半年没见，他女儿嫁出去了没有？
新入门的安妮维雅小姐，莱昂&#183;卡洛斯，这两个学徒，现在进度如何？
那个向他借书看的新女仆，小珍妮，现在看过多少书了？
不知不觉，格雷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海的那一边。赛瑞拉探头望望，见他眼神涣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晃出反应来。银龙少女咬着嘴唇想了想，偷偷一笑，深吸口气：
“——！”
一口气被活生生憋回嗓子里。头顶上，一只有点眼熟的山鹰收束翅膀，箭一般冲下，在半空中就开始大喊：
“诺德马克先生！——诺德马克阁下！”
“啊？”
格雷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赛瑞拉已经在他背后高高举起手：
“这里！”
一边喊，一边脚尖微勾，轻轻踢了银月鹿一下。阿帕放慢速度跑了几步，渐渐站住。山鹰拍拍翅膀，在他们左前方三五米外落地，脚爪刨刨地面：
“诺德马克先生，我受辉耀之鳞女士的命令，来向您传话。女士说：议会那边托她传话，让你立刻，尽快，回你们来时的港口。有船在那里等你，从满月开始，只等七天！”
“什么？”
“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格雷特、赛瑞拉和伯纳德一齐问。山鹰又拍了下翅膀：
“阿噗不知道。阿噗只是奉命传话。好了，阿噗走了～～～”
“等等！”赛瑞拉在鹿背上尽量坐直，显得自己个子更高一些：
“姑姑有没有让我回去？”
“女士没有吩咐。”
姑姑没说，就是说我可以自便。赛瑞拉抿了抿唇，好吧，这也算一个好消息。不过，姑姑有没有算过，从这里到格雷特来时的港口，要走多久？
赶不过去怎么办？
难不成，要我抓着他飞过去啊！
格雷特低头思忖了一下。突然叫他回国，发生了什么？
矮人选王战结束，离队的时候，他向塞拉诺大法师报备过。那时候，大法师阁下没有要求他啥时候回来，也没限制他游历的地区……
基本上就是放任自流的意思。话里话外，一个四级法师要是还没本事平安回国，死在外面得了，也不用设法爬回来。
丢人。
可现在，怎么突然又改口风了？
信息太少，没法判断。但是，从议会劳动银龙传话看来，事情不小，不想死的最好乖乖听话。格雷特飞快计算了一遍：
在黑门半岛的事情都做完了，病人该治的都治了，没有哪个半半拉拉的等他复诊；
银龙女士那边，本来应该回访，但是她既然这样说了，不去也不算失礼；
赛瑞拉，伯纳德，重要的队友都在身边，要走随时都可以走……
不对！
格雷特忽然想起来。之前还有个死灵法师，就是擅自给人催生畸胎瘤，后来跟了他们一路的，还在距离龙巢不远的村子里等着呢！
那家伙说过，要等到开年初夏的……
带不带他？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
那个死灵法师的的心性，说实话，他并不是很喜欢。对病人毫无尊重，擅自伤害无辜的人——
但是，人家好歹鞍前马后跟着他一路。就这样把人晾到明年，似乎也不太好？
算了，给他一个机会，看他自己的选择吧。
“阿噗先生。”格雷特跳下鹿背，欠了欠身。山鹰拍拍翅膀，算做回礼：
“什么事？”
格雷特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只金碗、一只银项圈——都是野蛮人给的——和一大块兽肉，近前放在地上。他拔出橡木杖，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一边写信一边认真道：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龙巢南边，距离最近的一个村子，有个叫利昂的死灵法师在那里等我。能否劳烦您给他传个信息，如果他想见我，直接到尼维斯来？”
“小事儿！”山鹰看也没看，那只金碗，抓起银项圈，往脚爪上一套。尖利的鹰爪左一划，右一划，兽肉四分五裂：
“放心，一定把信送到！”
格雷特把写好字的布条拴在山鹰脚上。目送山鹰吃完兽肉，振翅飞起，转向一边的银月鹿：
“阿帕，要辛苦你了。”
出发的时候格雷特看过地图。从黑门半岛最北端，跑到他们登陆的港口，差不多是两千里地。阿库拉所在地，是从最北端的龙巢，东行大约千里——
大狩猎结束那天，月亮已经圆了一半。算起来，他们最好在七天之内，奔到港口！
以阿帕的等级和速度，即使载着三个人，也能够做到。但是，非常辛苦，需要竭尽全力！
“伯纳德，脱下盔甲，把棍子给我！”格雷特向野蛮人伸出手：
“赛瑞拉，我们两个，轮流给大家加持漂浮术，尽量减轻重量！阿帕，我们改道向南！匀速跑，一直向南！”
银月鹿在大荒原上拉出一道残影。三个人挤成一团，体重在漂浮术加持之下尽量减轻，对八级魔兽来说完全可以无视。事实上，如果不是用藤蔓捆着——
现在，当场，就能放出一只大风筝来。
跑，跑，跑。向着南方，向着太阳的方向，尽力奔跑。黑门山脉东侧，大多数都是平缓的丘陵与交错的河流，银月鹿跑起来非常顺畅。较窄的溪水，甚至可以一跃而过——
一口气跑到傍晚，银月鹿低垂着脑袋，肋部起伏，身上的毛都粘成了一绺一绺。伯纳德卷起袖子给坐骑刷毛，格雷特把身上的糖块都拿了出来，一捧捧喂给它吃：
“阿帕辛苦了……阿帕再坚持几天……阿帕，我知道这里没什么嫩草，回头到了城里，你想吃糖就吃糖，想吃鸡蛋就吃鸡蛋……”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给他吃肉就行了！”
啪的一声，银龙小姐拖来一只刚抓的野羊，直接丢到银月鹿面前。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阿帕低下头，张开大嘴，咔嚓咔嚓把羊腿骨啃了个粉碎。
格雷特：“……”
啥，它吃肉？
好吧，八级魔兽，没有不吃肉的道理，也不存在不能消化什么的。再说了，肉类含有的能量，确实比嫩叶果实什么的要高……
等等！
都给你吃完了，我们吃什么！
有了阿帕竭尽全力的奔跑，有了赛瑞拉每天两次飞上高空，瞭望前进方向，他们一路南行，顺利异常。白天赶路，晚上撑起【避难小屋】休息，格雷特甚至有空练练飞行术……
第三天，他们就找到了村落。第四天遇到城镇，而第五天，他们就顺着群山之间的商道，来到了黑门半岛最大的贸易港，格雷特他们之前登陆的，安尼亚港。
安尼亚港除了时至深冬，草木枯黄，倒也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巨大原木垒成的栈桥边上，又尖又长、两头翘起的战船并排停靠，一眼望去，似乎有几十上百条。
虽然没有人在船上，两边也没有盾牌整整齐齐并列，可是，光看着那细窄船身，看着两端凌厉的龙头，就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格雷特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一艘船像是来接他的。没奈何，只能返回城区，入住之前住过的乌鸦旅店。刚进店门，旁边就站起一个人来：
“哎呀！你可来了！”

第四百五十章 好险，差点被拐走了！
谁？
什么人？
谁一直在等我？
按说船还要两三天才到，怎么现在就有人找了？
旅店门边，一个小个子从酒桌上起身，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气势过于凶猛，格雷特非但没有迎上去询问，反而往边上躲了一步。
身后，赛瑞拉一步上前，拦在他和小个子男人中间。
旅馆大堂里静了一静。随即，哄笑声、鼓掌声、口哨声，四面八方地炸了开来。
乌鸦旅店是安尼亚港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旅店之一。宽阔的大堂兼作饭厅和酒馆，足足能摆下二三十桌，一点也不嫌拥挤。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侍者端着大木盘子穿梭在人群里，满屋都是肉香酒香。
一大半的桌子都坐满了顾客。野蛮人、矮人、兽人、人类，基本上，常见的种族，都在这儿集齐了。战士，施法者，工匠，商人，各有各的气势，各自有各自吸引眼球的地方。
然而再多人也比不上赛瑞拉能吸引眼球。一个罕见的精灵，美女，身材高挑，灿烂银发笔直垂到腰间。银蓝双眼在火光下泛了一点紫意，又是高贵，又是神秘。
更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是，那个黑发人类往旁边一闪，精灵小姐却居然主动上前，拦在他边上。虽然那个人类看着像施法者，战士挡在他面前是理所当然，可是，可是，人家是个精灵美女啊！
这小子什么运气！
小个子男人硬生生刹车。前方的精灵小姐下巴微扬，俯视自己，那个戒备的姿态却不让人觉得骄傲，反而只觉得娇俏可喜。他也不好冲过去，只得站住，拿出一枚徽章往格雷特亮了亮：
“哎呀！我真是来找你的！”他将徽章向格雷特扬了扬。旅馆里人多口杂，他也没有直接喊格雷特的名字，只是提高声音：
“特洛卡先生向您问好！”
咦？
格雷特从赛瑞拉背后探出脑袋。那人徽章一扬立刻收起，格雷特只看见淡淡的魔法虚影，是一个规整的六芒星。这是魔法议会的标志，所以是，是自己人？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拽一拽赛瑞拉，从她背后冒出来，远远地向吧台扬了扬手：
“老板，有没有包间？”
“没有！——只有房间！”
十分钟以后，格雷特、赛瑞拉、伯纳德，还有那个自我介绍叫杰兰特&#183;波普的小个子男人，一起坐进了格雷特刚开好的房间里。
伯纳德埋头大吃。赛瑞拉一边小口小口吃水果，一边竖起耳朵听。杰兰特把一卷羊皮纸放在格雷特面前，让他自己检查，同时压低声音说明：
“我是第三舰队【信天翁号】的三副，卡拉斯是我弟弟。——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是他得了海上瘟疫快死的时候，是您治好了他，还为他清理身上的伤口。我那时候来看弟弟，正好见过您……”
格雷特茫然。别说这位水手长，就连他那个弟弟，自己也一点印象都没有。嗯，坏血病，之前确实治好过一批，然后呢？
你跟我说年龄、症状我说不定还有印象……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个子不高，比他自己要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衣角上绣着个铁锚图案。一身的海腥味，熏得赛瑞拉皱着鼻子，往后挪了又挪。
杰兰特黄褐色的头发打着卷贴在耳边。古铜色的脸庞有点褪皮，看起来倒确实是长期风吹日晒的结果，然而是不是水手，格雷特真心看不出来。
袖子挽到手肘，露在外面的手臂，看着并不是怎么结实有力的样子，手掌上的老茧也不是很多。至于小腿上的水锈，不好意思，长裤一穿靴子一穿，啥也看不见。
好在有议会的证明文件。格雷特展开羊皮纸，先检查右下角，嗯，有秘法印记，是魔法议会的标志。旁边还闪着另外一枚秘法印记，是通天塔塔灵的标志，这挺难伪造……
再看内容，是派第三舰队的【信天翁号】来接他，让他见信后跟着来人返回。落款是评审会的萨姆法师，也是熟人。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要验证了，这个小个子，确实是议会派来的吗？还是别人截了议会的船或者人，然后引他上当的？
看议会如临大敌，动用银龙给他传信的样子，格雷特觉得，自己再小心也不为过。
“你见过特洛卡先生？”他卷起证明文件，递还给杰兰特，仿佛随口问道：“他现在怎么样？进阶了吗？”
“我没见过。”小个子男人摇头。“是上面传下来的，说不方便喊名字的时候，用这句话取信于您。——先生，我们已经在港口等您两天了，既然您到了，就快走吧！”
“两天？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的？从哪个港口？对了，你们舰队的司令官冈森先生，现在还好吗？后勤总长德洛克先生最近怎么样，瘦了点儿没有？”
格雷特一边问，一边默默丢了个【魅惑人类】过去。按说议会这样火急火燎传信，时间卡得这么死，应该是一边传信，一边派船。他已经提前两天到了，议会的船，怎么会等了他两天？
“我们半个月前就出发了，从尼维斯直接过来的，现在风顺，过来很方便。”小个子拉开衣襟，把羊皮纸卷往内袋里塞，头也不抬地回答：
“冈森先生挺好的，至于德洛克先生——别提了，他又胖了……”
话音未落，七八根藤蔓从他脚下无声长起，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格雷特伸手探入胸前衣兜，握住了橡木杖，脸色沉肃。
第三舰队他打过交道没错，给他们治过坏血病也没错。但是，舰队的司令官是詹姆斯&#183;德洛克，九级骑士；后勤总长才是威廉&#183;冈森。
眼前这位自称为三副的小个子，如果真的是第三舰队的人，那就不应该把两个名字都说错！
他伸手在小个子身上翻了翻。除了议会的证明文件、魔法徽章，还翻到了一个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圣徽。银制圣徽上的图案相当眼熟，正是一只高高举起的手臂，握着耀眼的金色雷霆。
再扔一个【辨识血液】。魔法徽章背面，别针与徽章的缝隙里，赫然能发现干涸的血迹。
“赛瑞拉，我们走！这里不安全了！”
“那这个人？”
赛瑞拉立刻站起，抢步挡在格雷特前方。藤蔓里的小个子呜呜挣扎，她索性上前一步，举掌下劈——
“别啊！”
哐，倒了。
哎，手刀劈人，劈死、劈伤的概率，比起劈晕要大得多……别相信酒店里那些故事和吹嘘啊！
格雷特叹息一声，也只好让伯纳德把人拎起来。如果这个人能拿得出全套的议会证明，说话又不对劲，那么很大概率，是议会有人折在他手里……
所以带着证明文件来的人怎么样了？
还活着么？
在哪里？
在别人的旅馆里拷问还是不好，换个地方吧。出城不远，山里有的是空地……
赛瑞拉当先出外。格雷特跟着后面，伯纳德拎着昏迷的小个子，快步往后门去。谁知道这个杰拉特有没有同伙，快走！
乌鸦旅店正门口是一座三层楼房，后面圈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院子，之前议会的贸易团入住，也是单独包了两个院子。走过没两个院子，前方、后方，两扇院门敞开，轰隆轰隆涌过来一大伙人：
“你们干什么？”
“你们把杰拉特怎么了？”
“放下他！”
还好没有跟着那家伙走！这些家伙，分明就是杰拉特的同伙，跟着他走，肯定会给他卖掉！
格雷特转身。赛瑞拉转身。伯纳德把小个子往地上一丢，拎起大骨头棒子，用力甩了两下。向前一步，躬身做好了冲锋的姿势，同时有意无意地一脚踩在杰拉特胳膊上——
“咔嚓！”
“轰！”
“嘭嘭啪啪……”
一个八级战士，和一个化为人形后，不知道对标几级的怪力少女并肩作战。格雷特蹲在后面，暗搓搓丢油腻术、发次声波、催生藤蔓绊脚。
对方的人数虽然十倍于格雷特等人，却被他们打了个灰头土脸，不一会儿，地上就多了十几个滚地葫芦。
“都住手！住手！”
很快就有人高喊。格雷特一抬头，只见乌鸦旅店的大厨左手菜刀，右手长柄勺，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地冲来。皮围兜上油腻晶亮，再配上野蛮人那吨位、那肚腩，冲锋的架势，不亚于一辆虎式坦克。
伙计们或拿棍棒，或拿门栓，或拿锅盖，结成阵势，推进向前。再往后，看热闹的酒客、住客们乌压压的，堵塞了整个通道……
“谁敢在乌鸦旅店打架！——不守规矩的，统统滚出去！”
店主也跟着奔了出来。左手抓着账簿，右手赫然是一柄钉头锤，显然能开这旅店，还是有相当的武力值傍身。冲到近前，钉头锤向外一指：
“滚！”
格雷特：“……”
“不要对贵客无礼。”人群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随即，格雷特就看见水泄不通的走道上，人群纷纷向两侧闪避。贴墙、吸气、收腹，尽量让出通道。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壮硕，身披白狼皮，手握骨杖的女子快步入内。杖头黑色乌鸦熠熠发亮，一路走，一路上的野蛮人纷纷低头，向她致意：
“奥尔加。”
“奥尔加。”
“深思者大人。”
女子微微点头回礼。她走进圈子当中，目光一扫，随即向格雷特欠了欠身，优雅一礼：
“让别有用心的人打扰了贵客，是我们防御不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请贵客到我们家去住吧。这些人也交给我们处置，一定会给贵客一个交代。”

第四百五十一章 我格雷特又回来啦！
奥尔加一言既出，立刻有人涌上去收拾。捆人的捆人，抬人的抬人，打扫战场的打扫战场……
至于格雷特一行，则被请到乌鸦旅店不远处，一座围墙环绕的大宅，当贵客招待起来。
就连银月鹿阿帕，也有专人为它洗刷，梳毛，抱来最新鲜的青草，水果，在玉米粒当中掺鸡蛋。
这待遇好高哦——又是你治过的人？
赛瑞拉好奇地戳格雷特。格雷特安抚地冲她笑笑，转脸问奥尔加：
“上次为您的丈夫治疗过以后，已经好久没看到他了。——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已经回复理智和清醒了吗？”
“感谢您的救治，霍里克已经恢复了健康，又能上战场了。”
【深思者】奥尔加，以施法者的能力和智慧引导部族的女子，慨然笑道：
“他出去作战了，不在安尼亚。否则的话，一定会来当面向您致谢的。”
格雷特礼貌地没有问她对手是谁，以及，是否需要帮忙。之前在阿库拉上他也听说过一些，野蛮人说是出去作战，其实，就是出去抢。
近的，抢加洛林王国、莱茵王国；
远的，抢同样是信仰光辉之主，却是另外一个教团统治的诺曼王国；
再远的，据说抢到兽人王国去也有。
布罗克长老他们更东边，那一群部族据说就抢了莱茵王国一票，然后顺着水路，把俘虏都卖到兽人王国去了。
遥想当年，格雷特所在的肯特王国，也被强悍的野蛮人战士挥着斧子，嗷嗷抢过不止一次。事实上，王都都被踏平过好几次……
如果不是魔法议会后来崛起，集合多方力量与野蛮人狠狠打了几架，又持续交好有力量的头人。至少，沿海地区和肯特王国的王都，真没那么太平。
咳，所以对手什么的，就还是别问了。万一运气不好，抢到熟人家里去，他是帮忙呢，还是和人打一场呢？
还是装作没听见，等人回来了，需要救治他再出手吧！
格雷特只是微微笑着，问了一下霍里克恢复的情况：
“有没有头疼、眩晕、恶心？”
“有没有耳鸣眼花？”
“有没有脖子酸痛、疲乏无力、步伐不稳什么的？”
他以治疗者的身份发问，奥尔加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格雷特问完一圈，谆谆叮嘱：
“您的丈夫受过这一次损伤，以后各方面都要注意。饮食上别吃得太饱、吃得太油腻；不要过度疲劳，不要一下子用力过猛；情绪不要太激动，寒冷天气出去要注意保暖……”
沉思者女士笑着记下，抬手让随从上酒。她举杯向格雷特敬了一敬，笑容真挚：
“您是霍里克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我早就吩咐他们，发现您的行踪，一定要立刻报告。结果，这帮笨蛋小子却没找着人，还让您给奸细骗了，真是非常对不起。”
“这没什么……”
格雷特试图客气几句。奥尔加右手边，一个鼻子上五六点雀斑的毛头小子，已经不服气的嘟哝：
“可是您说的是一个黑发黑眼的人类法师，和他的战士追随者。他们报给我的，是一位骑着鹿美丽的精灵小姐，以及他的两个同伴……”
“多雷！”
奥尔加叱喝。在她吐出更多责骂之前，格雷特已经笑了起来：
“啊，没什么。我的存在感，比美丽的精灵小姐要低一大半，这是正常的，不是吗？”
大厅里笑声轰然响起。格雷特在笑声中摊摊手：
“再说了，一头肩高两米，双角展开宽度接近四米的白鹿，比我更加引人注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您可真是……”披着白狼皮的女施法者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忽然有个少年奔了进来，凑到女首领身边，压低身影，急促的说了几句话。
奥尔加一直微笑倾听，面不改色。一大段听完，转向格雷特，正色叹了口气：
“给您传信的那一位……可能已经不在了。我的人拷问了假冒者，他说出了尸体的方位，已经有人赶过去了。”
格雷特脸色一黯。他接过少年送来的魔法徽章和信件，徐徐抚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片刻，起身道：
“谢谢您。……麻烦您派人带我过去，他是为我而牺牲的，我想带他回家。”
“不用您亲自过去。”奥尔加微笑劝慰：
“我们的人会为他整理好，把他送过来。这会儿，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奸细在活动，接您的船到来之前，您还是先在这里住着，会比较安全。”
格雷特沉默不语。很快，奥尔加身边的随从们，带来了更多的消息：
【信天翁号】七天之前在安尼亚港停泊，三副杰兰特&#183;波普受命下船，在港口等待格雷特。至于这艘船本身，则继续她的巡航，预计十天左右返回港口。
而干掉这个三副的人，是光辉神教埋在安尼亚港的探子之一。他趁着三副势单力孤，找了个机会把他抓走，拷问情报。还想对格雷特动手，却不幸被识破。
另外，据探子交代，最近将有一只光辉神教的队伍来到北地。具体来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难道是来对付我的？”格雷特揣测。奥尔加坐在他对面正色道：
“如果是来找您的，您就更应该在这儿多住几天。等到接您的船到港，上了船，就没什么好担心了。——放心，敢在安尼亚港动手，我们会处理好的！”
三天以后，【信天翁号】结束了她在北方的巡航，按时到港。船长带着两个下属，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乌鸦旅馆。
其一是寻找自家三副，其二，自然就是打听格雷特来了没有，他们可不可以立即起航。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所以……杰拉特这个家伙……是没有等到我们吗……”
红头发的船长久久沉默着。他站在白布包裹的遗体面前，手指颤抖，几次想掀开白布看看同袍的脸，然而每一次，最终都颓然的缩了回去。
“抱歉……是我来晚了……”
格雷特在他身边小声说。船长摇摇头：
“这是我们的宿命。海军中的男儿，死在战斗当中，并不丢人。阁下，请给我几个小时，让我安排一下他的墓地。我保证，不耽误我们返航的行程。”
“等等……不带他回家吗？”
“海上男儿，除非死在即将到港的时候，否则哪有幸运葬在陆地上。”
船长脸色沉沉。一挥手，两个水手已经上前，扛起了同胞的尸体。格雷特赶紧阻拦：
“等等！我有空间袋！——我带他回家！”
船长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瞬动容。他翕动了一下嘴唇，摘下帽子，向格雷特深深鞠了一躬。
拥有空间袋的魔法师，他的船上，载过不止一个；可是，愿意带走普通水手尸体的，除了死灵法师之外，一个也没有……
“好的，阁下！我们回家！”
他转身引导格雷特出外。对野蛮人礼貌的点了点头，见到美丽的精灵小姐，也并没有大惊小怪，完美的维持了一个绅士的风度。然而……
“这是什么……”
他指着面前高大的银月鹿，手指颤抖，声音都有点破碎：
“它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啊，这是阿帕，我的坐骑。”格雷特心虚的眨了眨眼，努力给这头鹿角三米多宽的魔兽加一点分：
“拜托您了，把它一起带回去吧！它路上吃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都在空间袋里，您不用为它操心……”
“可是，我们的客房，船长室，货舱，都没有那么宽的门啊！！！”
最后还是银龙小姐解决了问题。她随手扔出一个变小术，两米多高的巨鹿，顿时变得娇小可爱。至于阿帕阁下以原形在货仓活动，到底方不方便的问题……
“你们都是木头吗！跑起来！把货舱擦干净！”船长叉腰怒吼：
“阿帕阁下是八阶魔兽，他的战斗力，比你们这帮蠢货加起来都强！”
哗啦啦啦，一大群水手拎水桶的拎水桶，拿抹布的拿抹布，全体奔跑起来。
“呃，倒也不用大家这么麻烦……”格雷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他跟着大队人马爬下货舱，伸手乱指：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当天晚上，一艘船身狭窄、两头尖翘的长船在前方引路，划破海面月光。奥尔加麾下，最得力的一名水手亲自操舵，带着【信天翁号】驶出海港。
整整一夜的航行之后，【信天翁号】离开海湾，在宽阔的海面上张开风帆，向西南方向远行。贴着海岸又过了半天，在海岸线即将消失的时候，与一艘悬挂着莱茵王国旗帜的高速快船，远远相向掠过。
格雷特站在船舷边，用望远镜遥望着桅杆上猎猎的旗帜，良久无言。
身后，船长沉沉地咳嗽了一声。
“幸好阁下提前赶到了。这种船最麻烦，每次在海上碰到，我们都要干一仗。”
【信天翁号】扬长而去。这艘帆船乘着黑门半岛上吹来的寒风，绕过半岛南端，全力东行。只三天时间，就越过深海，到达了王国的东侧海岸线。
又是整整一天的航行之后，格雷特终于拎着法师长袍，踏上了尼维斯港坚实的地面。
面前，林恩，奥罗拉，两位阔别已久的朋友，肩并着肩，向他绽开了温暖的笑容。
“格雷特，你终于回来了……唔……这位是……？”
格雷特悲哀地发现，他在朋友们的心目中失宠，只需要一秒钟。无论是林恩还是奥罗拉，他们的注意力，都飘到了银龙小姐身上……
只剩下林恩身边的黄金骷髅，下巴咔哒咔哒，黑洞洞的眼睛还在盯着他看。

第四百五十二章 我要买骷髅！我要开医院！
终于回家了。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法师塔。
终于吃到了尼维斯的正常饮食。哦，只有最后这一项，格雷特并不觉得值得期待。
炸鱼。这玩意儿他在黑门半岛算是吃得够了，而且说实话，炸鱼刚出锅的时候闻着喷香，只要稍微一凉，就腻得要死要活；
土豆饼。天晓得黑门半岛地势太北，很多东西种不活，土豆是他们的常备主粮；
甜菜沙拉，红酒烩羊肉，烧鹅，牛尾汤，苹果布丁，鸡肉派……
哦，还有甜甜圈，姜饼，以及香喷喷的，浇了蜂蜜的松饼。
整个晚餐，脂肪含量，肉类含量，甜点系列的含糖量，明显超标。
“首先，我们为美丽的精灵小姐，干一杯！”
法师塔的餐厅里，安德鲁&#183;林恩第一个举起酒杯。随着他的祝酒，长桌上众人纷纷举杯：赛瑞拉，诺伍德，奥罗拉，以及位置靠后的两名学徒，自然之神牧师安妮维雅小姐，和死灵法师莱昂……
不灭明焰恒定的白光下，红艳艳的葡萄酒轻轻晃动，在玻璃杯里荡漾出华美的光泽。
看吧，看吧，连接受祝酒，都排不到第一个了。果然都是一群喜新厌旧的家伙，你们不爱我了……
格雷特默默举起了一杯清水，腹诽着和众人依次相碰。叮当，叮当，叮当，最后扑的一声闷响，撞上了伯纳德手里巨大的啤酒杯。
“其次，我们为格雷特平安返回，干一杯！”
“再其次，我们为格雷特成功进阶，成为五级魔法师、五级牧师，干一杯！”
朋友们相视微笑。长桌末端，两个学徒发出了轻轻的欢呼：
虽然法师塔不缺五级法师，但是，法师塔的主人进阶五级牧师，还是让人觉得日子更有盼头了。最起码，以后去议会接项目，都能更加理直气壮了不是。
格雷特环视一圈，笑容更大了一些。出去游历大半年，他有进步，朋友们也没落下：
林恩和奥罗拉胸口的法师徽章，都从五颗铜星，换成了一颗银星，显然已经进阶到六级；
诺伍德法师胸口的徽章，也增加了一颗星星，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白头发都少了大半；
甚至连敬陪末座的死灵法师学徒莱昂&#183;卡洛斯，也戴上了正式的法师徽章，一颗铜星闪闪发亮。
格雷特笑着站起身。他为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水，高举玻璃杯：
“和我一样，大家都进阶了！为我们所有人的成功和进步，干杯！”
一桌人跟着站起。奥罗拉伸长胳膊和他碰了下杯子，抢先嚷嚷：
“当然要努力进阶啦！再不进阶，都要被你超过去了！”
“就是，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甚至还不是魔法师，现在已经五级法师了。”林恩也微笑着和他碰了碰杯，撞出叮当一响：
“我再不努力一点，岂不是要被你甩在后面？”
而且格雷特还是牧师、法师双职业。算起来，只学了死灵魔法的林恩，在进阶速度上，应该已经占了大便宜才是。
“哪有啊……林恩大哥，论战斗能力，我再进阶几次都打不过你啊！”
格雷特说到这个就十分佩服。林恩不到五级的时候就能够游走敌后，越级杀一堆人；被七级骑士追到海上，还能设局反杀；据他自己说，在这之前，还有和格尔曼法师联手探索某某海峡的经历……
自己遇到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带着个黄金骷髅，还有特洛卡先生，到处游历。哪像自己，魔法议会恨不得把自己放在伊戈尔峰底下，一辈子不放出去……
如果议会对林恩战斗力的评估是10，对自己的评估，大概只有0.5吧。
大家此起彼伏地敬了一圈酒，才安静下来，挥舞刀叉，正式开始填肚子。吃到一半，格雷特叉起一块松饼，笑问林恩：
“这还是你家骷髅的手艺啊？”
“你怎么知道？”林恩还没点头，赛瑞拉已经兴致勃勃地伸出脑袋，抢着发问。她眼睛闪亮亮的，刚说完就出手如电，叉了块松饼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嚼：
“唔……也没有特别甜……”
“因为这个味道和上次一模一样啊。”格雷特笑看赛瑞拉一眼：
“我第一次遇到林恩大哥的时候，他请我吃松饼，就是他那个黄金骷髅做的。甜度、松软程度，和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真的吗？骷髅也会做饭？”赛瑞拉好奇地又嚼了一块，再嚼了一块，不一会儿，就一人干光了半盘子：
“他还会做什么？会不会做菜？会不会烤肉？”
“呃……事实上，骷髅就算会做菜，也是需要主人教导的……或者，黑鸦沼泽有成批培养的生活用骷髅，但是想要学新菜谱的话，需要买新骷髅，或者把旧的骷髅送去重新调教……”
这么神奇的吗？银龙小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松饼，再看看桌上的其他菜肴：
“这些也都是它做的？”
赛瑞拉亲眼看到过格雷特放出白银骷髅，控制着它做手术，对于体表干干净净、光华灿烂的骷髅并不怎么讨厌。而林恩的黄金骷髅，还会点头，会握手，会摘下脑袋鞠躬，再把脑袋戴回去，看着格外别致。
现在，居然还多了个优点，会做饭！
游历的时候常年下馆子，从来不会自己做饭的赛瑞拉跃跃欲试，很想弄一个骷髅来玩儿……
“呃，这个黄金骷髅是我们学派内部配发，只有精英学员才能拿到。”林恩察言观色，赶紧打消了她的念头：
“普通骷髅也对外发售，但是除了死灵法师，别的学派不太感兴趣，宁可去买炼金工坊的魔偶。哎，明明我们的骷髅比他们价钱低，维护也方便……”
格雷特默默掩面。看看，这就是外观的作用了，如果每个骷髅都套上外观，很明显销路就打开了嘛。
“你以为套上幻象就有用了吗？”林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首先，能买到骷髅的魔法师，多多少少都会一点【识破伪装】啥的；其次，骷髅的定期维护，还是要跟黑鸦沼泽打交道；最关键的是，外观再怎么变，内里还是一只骷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啊！”
这，自己有心理障碍就没办法了。不过，格雷特自忖，他对骷髅是适应良好的，而普通人也没那个能力看穿伪装。所以……
“林恩大哥，普通骷髅，能抬人、能干粗活的那一种，带幻象的，多少钱能买一只？我们法师塔的积蓄够买多少个了？一级死灵法师，同时能控制几个？”
“……你想干什么？”
林恩警惕地看着他。看格雷特兴致勃勃，对骷髅比死灵法师更感兴趣的样子，总觉得他要折腾一个大的……
法师塔里其实用不了那么多骷髅。大部分活计，塔灵MOSS控制隐形仆役，都可以完成。隐形仆役干不了的，安妮维雅和卡洛斯两个学徒，随手就料理干净了。
再说了，格雷特现在是5级法师，已经可以正常对外招收学徒了。当然了，他、奥罗拉，早就达到了这个标准，只不过格雷特不招人，他们不好抢在前面……
“我想开个医院。”格雷特放下刀叉。他端整神色，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恩：
“林恩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的法师水平进阶，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医疗。所以，我想开一个面向所有人，能让他们得到治疗的地方。当然，也能顺便做点相关的研究。”
没有足够的捐献，不是任何人走进神殿，都能得到治疗；传染病医院，不是他自己的，他的能力也扛不起那么大的机构；港口那个治疗所，覆盖的面太小。
那次为了公共卫生事务，踏勘全城的时候他就发现，还有太多太多的贫民，根本接触不到任何医疗资源。
更多的原因，是他想招收几个学徒，引导他们一起走上这条路。传播医学的火种，同时，他自己做研究、做手术，好歹也有打下手的！
林恩也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他盯着格雷特严肃的脸，思忖片刻，忍不住笑起来：
“好啊！你现在的地位，开一家小的治疗所，招三五个学徒，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我现在回去和老师说一声，光我们这一脉，就能塞五六个人过来！”
“等等！——我并不想全招死灵法师啊！”
格雷特摩拳擦掌，当场就甩出了新医院的规划图纸。这座医院，比起他在哈特兰城的诊所，规模可要大了一圈儿：
一座三层小楼，楼下门诊部，楼上住院部。设有20张床位，极限情况下可以扩展到50张。外带一座科研楼，养动物、做实验，全在那里。
临床科室，设有内科、外科、手术室；医技科室，设有药房、化验室、消毒室。预定5名治疗者，5名学徒，再加上打下手干粗活的骷髅若干……
至于怎么把图纸变成医院，格雷特理直气壮地，看上了法师塔里年龄最长，社会经验最丰富的诺伍德法师。
“诺伍德先生！明天劳烦您走一趟，陪我去下城区转一圈，看看哪里比较合适，我们买块地盖医院去！”

第四百五十三章 让格雷特来我这里一下
格雷特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直响。
明天，明天就去贫民区转一圈，看看什么地方适合造医院。
最好是无主的地块，可以直接和议会办事处谈，如果找不到无主的，那就得想方设法买……
造房子什么的，尼维斯应该有成熟的建筑队。造个几层楼根本难不倒他们，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应该就能完成。
当然，医院的保卫，消毒，污水处理，这些事情，还是要依靠魔法。得找炼金工会谈一谈，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架设魔法阵。
至于人手的问题，三个神殿挨个薅一圈羊毛，治疗者就够用了。学徒什么的容他想想，公开招收学徒，也不知道是否需要资质认证……
然而，所有的规划，活生生的卡在了第一步。
晚餐刚刚吃完，隐形仆役还在收拾桌子，餐厅外的窗子上，笃笃的叩击声已经响了起来。奥罗拉跳过去拉开窗子，片刻，接进来一只机械小鸟：
“格雷特，你回来了？”那只小鸟披着一身烤蓝，羽毛灿烂，声如洪钟。它一开口，奥罗拉就飞快的缩了缩脖子：
“既然回来了，明天来我这里一趟！”
“啊……哦……老师找你……”
奥罗拉就地立定，以脚跟为轴，一寸一寸的转了过来。那个动作的僵硬感，说是新手死灵法师操控的骷髅兵，大概也有人信……
格雷特冲着他摊了摊手。好吧，大佬召见，明天去给医院选址的计划，宣告暂停……
没办法，格雷特只好连夜把医院的选址要求落实到文字上，拜托诺伍德法师代为踏勘。至于他自己，则翻着空间袋，仓鼠一样倒腾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骑着阿帕出了门，翻过小山，赶上山的第一班小火车。奥罗拉死活和他一起走，亦步亦趋，从银月鹿背上跟到小火车上：
“你非要跟着我干什么？”
“这么久不来了，我怕老师骂你……”
奥罗拉一步一步粘得死紧。下火车，踏上峰顶土地，进入雷霆塔——直到这时，脚步才慢了下来，拖拖拉拉的不肯往前走。
格雷特：“……所以你到底怕你老师骂谁啊？”
不管怕谁被骂，来都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格雷特敲开卡莱尔大法师的房门，开口问过好，就抢着掏出一大摞东西，往大法师面前摆：
“那，这是我新写的论文……这一叠是血氧侦测魔法相关的，这一点是心电图魔法相关的……”
“这两个是法术卷轴，相关的法术模型我都画下来了……”
“这些是相关的病历资料，咒法系那边估计会感兴趣……”
“这些是给您带的礼物……紫貂皮，白鼬皮，河狸皮，这几瓶是魔兽血液，这块宝石是大荒原上的特产……”
格雷特刚进门的时候，卡莱尔大法师还吹胡子瞪眼睛，努力向他翻白眼。这小子，一去大半年，各种不务正业，从黑门半岛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还勾搭了一条银龙——
他卡莱尔门下，所有的徒子徒孙加在一起，都没格雷特那么能折腾的！
然而，桌上东西越堆越多，卡莱尔大法师的脸色也越来越柔和。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格雷特，手指有节律的在桌上敲着：
“五级了……嗯……”
恍惚之间，仿佛有微风拂过，吹的格雷特突然打了个哆嗦。卡莱尔大法师眉眼舒展，微微笑了起来：
“嗯，精神力很凝实，敏锐度也非常不错。很好很好，没白出去一趟。”
他伸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一篇论文，两篇论文，对那些病历看也不看，在纸面上拍了拍：
“说说吧。去了这么久，有什么成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嗯，我牧师等级升到五级了！”格雷特昂首挺胸的开始汇报：
“法师等级也升到五级！创造了两个新魔法，嗯，虽然其中一个是奥菲利亚女士帮忙的，还有一个半成品新魔法，还不太好用，就没有写论文！”
他一个个的屈下手指，手指越屈越多，胸膛越挺越高：
“还把洗肺方式磨合成熟了，可以直接给人治疗。接下来么，打算造一个医院……”
“三阶的魔法你学会了几个？”
卡莱尔大法师忽然打断。格雷特一噎，被大法师笔直地盯着眼睛，只好老老实实道：
“……飞行术……”
“火球术没学？避难小屋没学？防护能量、回避侦测都没学？治疗重伤也没学？”
卡莱尔大法师一连串地发问。问一句，格雷特摇一下头，再问一句，再摇一下头。
眼看大法师阁下脸色越来越黑，呼吸越来越粗重，格雷特赶紧道：
“我在学了！真的在学了！治疗重伤，移除疾病，这两个法术都在学了！我才刚刚进阶五级法师，刨掉赶路，也就闲了不到十天！”
十天啊……
卡莱尔大法师的郁闷缓解了一些。
三阶魔法可不是大白菜，十天时间，能学会哪怕一个魔法，也足以称得上资质优秀。
但是，想到格雷特接下来的规划，卡莱尔大法师还是忍不住怨念。心率加快，血压上升，非狠狠的吐一波槽才能缓解：
“你就不能干点正事儿？五级啊！一个大关口啊！那么多三阶法术摆在面前，你就不能先都学会了，再跑出来兴风作浪？”
格雷特瞬间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从认识到现在，卡莱尔大法师每次见到他，必然念叨他快点进阶，多多学法术。反而是自己，一直不务正业……
“那个……医院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我让别人去选地盘，让别人去造！”他努力安慰：
“趁这个空档，我尽量多学几个魔法，把最重要的都学会！”
“至少学会16个！”卡莱尔大法师不容置疑地命令：
“16个，每个学派两个，火球术、解除魔法和防护能量要练到瞬发。在这之前，别想着出去搞事儿！”
格雷特这个家伙他了解。说是要靠治疗法术跨越关隘，可是，那也不妨碍他前期的闭关修行啊。
如果不是三阶法术又多又难，全学会根本没必要，真该把他关起来全学一遍！
“别啊！”格雷特惨叫。不等他继续抗议，卡莱尔大法师已经命令道：
“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要是一直呆在法师塔，我就不说什么了，随便你想先学什么，先研究什么。你想开治疗所，那就不行！”
“我会小心的……”格雷特又一次尝试挣扎。卡莱尔大法师一挥手：
“光小心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急着叫你回来？你的名字，已经上了光辉神教的通缉榜，专门有一支队伍去黑门半岛杀你！”
啥？格雷特虽然有很多猜测，但是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卡莱尔大法师叹气：
“光辉神教去矮人王廷搞事的那支队伍，不知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返回。接他们的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再打听情况，才知道选王战上发生的事情——你出了好大风头！”
格雷特缩缩脖子，嘿嘿一笑。大法师继续叹气：
“算你运气好。这又是等待，又是请示，又是一来一回，耽搁了老大功夫。黑门半岛上没有强力的行动队，再从总部派的时候，被我们的人探听到，这才来得及叫你回来。”
格雷特想起驶出海湾时，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艘战船，当场打了个冷颤。卡莱尔大法师抹抹胡子：
“法师塔防御力量充足，不怕他们进攻。可是，你要治疗贫民，那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走进治疗所，走到你身边——这样非常不安全，你明白吗？”
格雷特一凛。前世也是一样，别的职业，一位银行行长，一位大公司老总，或者一位科学家，普通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少。然而，然而……
和他们社会地位相仿的一位医学专家，哪怕他是拿国家津贴的国宝级人物，他放出的门诊号，普通百姓照样挂得到。
在医院门口没有安检，医生身边没有保安的情况下，这也就意味着，任何不怀好意的病人或病人家属，都可以对医生挥起屠刀。
“我知道了。”他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您放心，我一定会注意自己的安全。几个重要的防护系魔法，以及火球术，我一定会优先学会。在医院增加防护设施，增添护卫，确保打不过也能跑得掉——”
“那几个不够！我给你圈八个，不，圈十个！”
卡莱尔大法师算来算去，总觉得任何一个魔法都重要，想要能打能扛、能跑能治，缺了任何一个魔法都会出事。想到评审会那边传来的追杀者名单，他忍不住焦虑：
“算了，你还是先在我这里住下，把这些魔法都学会了、练熟了，再去折腾你那什么治疗所！——反正你从进阶到碰上屏障，总要好几个月，不差这点时间！”
十个魔法，一个学三天，一个月就过去了。万一哪个学得不顺利，耽搁三个月也是分分钟的事儿。格雷特算了一下时间，据理力争：
“他们过来没那么快！——这些天我会小心！——我会一直带护卫！——我就出去一趟，出去定一下医院的位置！”
卡莱尔大法师皱着眉头一直不肯答应。奥罗拉看看老师脸色，再看看格雷特，小心翼翼去扯他衣袖。格雷特甩开他手掌，上前一步：
“要不然这样，我们打个赌！——我学一个三阶的新法术，您学一个我刚研究出的新魔法，如果您学会得比我晚，就放我走！要不然，我就啥都不学了！”
“……你觉得我会学得比你慢？”卡莱尔大法师直接笑出声来：
“说吧，让我学哪一个？”

第四百五十四章 大法师的心电图奇妙之旅
卡莱尔大法师在笑，格雷特也在笑。
学哪一个？
哪一个都不是容易学的啊！
血氧监测魔法，看着挺简单，真的，就是【辨明血统】改了个版。然而没有足够的实践，没有各种各样的病人供您练手，您大概会学得怀疑人生：
不是说好了，能显示人体血氧饱和度的吗？
怎么测来测去都是100％？
再说心电图魔法。这个魔法的难度不在于学习，而在于实操：探头定位是一个难点，解读心电图又是一个难点。您虽然是14级的大魔法师，要玩转这个魔法，我估计十天半个月搞不定……
他从容地一抬下巴：
“您先说，让我学哪个魔法？”
卡莱尔大法师摸了摸胡子。看格雷特这副得意的样子，真想扔个最难的魔法给他学。什么【分析传送门】啊，什么【阴影储藏】啊，什么【基础龙形】啊……
这些都是涉及到全新领域的魔法。【分析传送门】涉及到空间概念，【阴影储藏】涉及到阴影位面，【基础龙形】涉及到对龙族的了解……哦，最后一个，对格雷特来说估计不成问题……
反正，这些魔法没有两三个月，怎样也不可能学会。
然而，14级大魔法师和5级法师比拼学习一阶、二阶魔法的速度，已经占了至少八成赢面。再要刻意找个难的给他学，来增加自己胜利的几率，传出去，大概会被朋友们笑死吧。
卡莱尔大法师心念飞快地转了一圈。在三阶魔法里飞快挑拣一遍，还是决定给个中规中矩的选择：
“那你就选火球术吧！——只要在我学会你那个法术之前，你能熟练释放火球术，我就算你赢，放你回去自学！”
这个三阶魔法的代表性法术，杀伤力和破坏力，在同阶当中首屈一指。可以说，三阶法术能够独当一面，能够在任何一个地方横着走，大半原因，就是有了火球术傍身。
格雷特这个孩子，心善，心软，战斗力不强。火球术学会了，再加上他那个用燃火之气加成的法子，杀伤力堆到五阶——也就是9级、10级法师的水平——应该没问题。
这样的话，哪怕面对高阶强者，他也能有自保之力了。
“好，一言为定！”格雷特跨前一步，在桌上翻了一下，拿起心电图魔法的对应论文和卷轴：
“那么，只要在我学会火球术之前，您能学会这个探测魔法，能熟练释放和成功解读，我就一直待在峰顶，学完10个魔法再下山！”
啪的一声，一位年轻法师，一位14级的高阶法师，双掌在空中相击。一老一小相互对望，同时勾起一个笑容，彼此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我肯定学得比你快！
“老师我们走了啊！”不等卡莱尔大法师发话，奥罗拉已经自动自发，去老师的柜子里薅了一包施法材料——蝙蝠粪和硫磺捏成的小球。然后，拽着格雷特，直奔客房：
“走走走，这个魔法学起来很快的！我当初10天就学会了！我教你啊！”
格雷特就此闭关。刷着大法师的卡，住着大法师的客房，薅着大法师的材料，一门心思去学火球术。而卡莱尔大法师，则一头栽进了桌上的论文里面。
emmm……
心电图？
心脏里有电？
有电？
卡莱尔大法师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凝神，开始感知自己身体内部的电流。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呃，好像感知不到？
要不要考虑一下工具？比如说，雷霆之角内部，学习电系法术的时候，用来测量有没有电的那个小玩意儿？
说干就干。卡莱尔大法师摸来一块晶石，贴在手边。指尖电光闪耀，发出一点点最细微的电光，晶石很快就跟着明亮起来，映出一片蓝白色的荧光。
嗯，很不错，这块晶石还是相当灵敏的。他刚才发出的电光，最多最多，只有0级戏法【闪电震慑】的十分之一，这样都能有反应！
卡莱尔大法师给自家学派的特供点了个赞，把晶石贴上手腕。呼气，吸气，感知到心脏跳了好几下。然而，那块晶石……
半点不亮。
两块晶石，分别贴上两边手腕，中间用铜丝连接……
也没反应。
卡莱尔大法师气哼哼地破罐子破摔。他解开法师袍，露出胸膛，把晶石整个儿贴在心口上。垂眼，低头……
一&#183;点&#183;也&#183;没&#183;有亮。
呃……
呃……
“卡莱尔，你在干什么？”
书房窗外忽然笃笃两下。卡莱尔一惊，手忙脚乱，掩好长袍。再一扭头，一只骷髅头悬浮在窗外，用颅骨敲敲窗子，上下颌咔哒咔哒：
“卡莱尔，你们家那个小格雷特回来了？啥时候让他过来一趟？……咦，你脱衣服干什么？”
“——滚！”
一道电光炸出窗棂。骷髅头从颅骨缝里冒出一道黑烟，晃晃悠悠，往下飘落。一边飘，一边咔哒咔哒地嚷嚷：
“别把人关起来藏着啊！有什么新的成果，论文发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啊！据说他进阶五级法师了，想招学徒的话，我们这里也可以推～～荐～～啊啊啊啊啊！”
啪！
骷髅头砸在死灵系的金字塔上，骨碌骨碌，笔直滚了下去。滚到地面上，被一只骷髅狗奔出来叼起，撒腿跑进塔内，瞬间消失。
卡莱尔大法师和肌电原理、肌电测试奋战了一天，不得要领，只好死记硬背。从解析法术，到在冥想世界里构建法术模型，再到用精神力勾动模型成功释放：
emmm这个倒是不难。我就说了，五级小法师弄出来的魔法，能有多麻烦？
而且格雷特弄这个的时候还没有进阶，最多最多二阶魔法。我堂堂14级大法师，学不会一个二阶魔法，那不是笑话吗！
云屏很快就竖立了起来。卡莱尔大法师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尝试着定位探头，贴在自己手腕上。左腕一个，右腕一个：
呃……
为啥出来的线条这么乱？
高高低低，不停变化？
是不是我弄错了？
不是，等等依照格雷特的说法，心脏由细胞构成，细胞活动会产生电流……那么，整个人体都会产生电流，凭什么在身体表面能测到心脏电流，不会被别的电干扰？
或者，我应该把那个什么什么魔法探头，直接放到心脏附近？反正也是魔法构成的，直接进入人体没关系，放到心脏附近，应该测得更准确些？
卡莱尔大法师张口就要喊人。想一想，哪怕这个魔法对人体无碍，直接叫学生过来做试验品，到底不太好。纠结了一下，按响魔法铃，让人送了一笼兔子过来。
他微微闭着眼睛，12个魔法探头依次飘出，进入兔子体内。以他的级别和精神力，同时操纵12导联，毫不为难。调整，调整，嗯，位置好像差不多了，看一看云屏上的线条——
嗯，线条出来了！
就说难度不高嘛，魔法架构虽然复杂了一点，强度也就是1阶的程度，连2阶都没到。想要熟练释放，也就是练个一两天的事儿……
卡莱尔大法师信心满满。施法，终止，再施法，再终止。进度飞快，一天练习下来，已经能够把释放法术、定位魔法探头的时间，压缩在一秒钟之内了。
这样可以算熟练了吧！那么接下来，就是对探测结果的解读……
大法师阁下凝神注视云屏。薄薄的云雾屏幕上，12根线条上上下下，起伏不定，没有一刻消停。
所以，这些线条，是啥意思？
卡莱尔大法师回头继续去翻格雷特的论文。厚厚一叠羊皮纸，前面十来张讲了法术模型、施法方式和探头的位置，后面好几十张，全是在讲解读。卡莱尔大法师随便翻了一下：
第一节，临床心电学的基本知识；
第二节，心电图的测量和正常数据；
第三节，心房肥大和心室肥厚；
第四节，心肌缺血与ST－T改变；
第五节，心肌梗死；
第六节，心律失常；
第七节，电解质紊乱和药物影响；
第八节，心电图的分析方法和临床应用；
第九节，动态心电图；
第十节，心电图运动负荷实验……
第一节看完，大法师阁下已经开始怀疑人生。再往后看看，看着后面长长一堆R波、Q波、S波、P波，以及什么波群、ST段抬高、什么墓碑状心电图，只觉得头晕眼花。
抬头看看云屏上的线条，感觉哪一根都不像，哪一段都对不上……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还就不信我看不懂了！就这么几十张纸，我背也把它背下来！
卡莱尔大法师要死要活地栽进了心电图里。奈何这玩意儿没基础是真的不好入门，经常背着背着，就出现“要结合其他阳性指标……”“要结合临床……”“准确度、敏感性、特异性……”
才背了三节，卡莱尔大法师就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装满各种心电图。上上下下，高高低低，成了猫玩过的一团乱麻。
三天以后，雷霆之主召见自家弟子的时候，惊见他头发蓬乱，两眼发红，嘴唇干裂，走路摇摇晃晃。传奇法师小小地吃了一惊：
“你这是怎么了？那个小格雷特，又给你找麻烦了？”
“是啊……这几天，我在学他新创造的魔法……”
卡莱尔大法师露出了虚弱无力的笑容。

第四百五十五章 射程200米，杀伤半径300米
“到底是什么魔法把你为难成这样？”
雷霆之主也好奇了。
高阶法师在低阶魔法上翻车，并不是没有。事实上，魔法之道浩如烟海，就连他自己，也不敢说所有的低阶魔法都能手到擒来。
但是，高阶法师学一个低阶魔法，能把自己学成这样……
一般来说，都是解析古代魔法，或者魔兽身上的魔纹，或者解析魔法的深层次原理，才会这么灰头土脸。
学一个五级魔法师的自创魔法，不至于啊！
“所以，到底是什么魔法？”
传奇法师向弟子伸出手。卡莱尔大法师苦着脸，老老实实地上供一叠论文。就知道，就知道，还好他来之前已经复制过了！
雷霆之主嘴角含笑，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很快，眼神就专注起来，一声不吭地沉浸到了论文当中。
卡莱尔大法师站在旁边，看见老师的单片眼镜噼啪作响。一行行淡蓝色的文字，相互追逐着，从镜片上快速流过。
有些单词，甚至飘出了镜片的范围，在雷霆之主身边轻轻波动：
细胞、电流、心脏、驱动、波型、探查……
卡莱尔大法师凝神屏息，连气都不敢喘大了，唯恐打扰了老师的思索。雷霆之主一边看论文，一边思索，看到三分之一处，身外电光若虚若实地一闪。
卡莱尔大法师大吃一惊，以为老师心情激荡之下，力量有点失控，赶紧撑起防御。高等能量防护，高等法师护甲，高等……
第三个魔法还没刷出来，一颗蓝白色的雷霆心脏，已经在雷霆之主身前凝聚成型。扑通、扑通，轻轻跳动，心脏表面，细微的电光有节律地闪动着，循环往复，一刻不停。
“emmm……这个魔法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好一会儿，蓝白色的心脏化作一道电光，直接射入单片眼镜边缘。雷霆之主抖了抖手里的论文，扭头看向弟子，似笑非笑：
“学得怎么样了？”
“施法不难，解读太麻烦了……”
卡莱尔大法师老老实实地回答。雷霆之主翻着手里的论文，翻两下，笑一声，再翻两下，再笑一声。翻到末尾，忍俊不禁：
“看来再给你十天你也学不完了。——对了，小家伙学的怎么样了？火球术玩出花来了没有？”
“……我去为您传召他过来？”卡莱尔大法师小心询问。雷霆之主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我们还是直接去看看吧。——赫蒙克鲁斯先生，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现在在哪儿？”
顺着塔灵的指引，他们来到了雷霆塔五层，专供中阶法师用的法术练习室。刚走到门口，远远的就听见里面：
“轰！”
“轰！”
“轰！”
“看，学会了。”
雷霆之主朝弟子耸耸肩，口气莫名愉悦。卡莱尔大法师强忍着没朝老师翻白眼，并不想回答：
是啊是啊，老师我知道，他学会了，我学废了～～～
可是老师你为什么这么高兴？看到我丢脸，您很开心吗？
当然，雷霆之主也没有等他回答。这位传奇法师微微凝神，感受一下房间里的波动，“咦”了一声：
“他们在搞什么？”
说着已经推门进去。格雷特今非昔比，财大气粗。上次过来还是在大厅，这一次，果断开了一间单人间。
有塔灵控制，其他魔法师别说进不去，连里面的动静都感觉不到。这种设置，非常适合需要保密的魔法师，以及，当然，研发新魔法的魔法师。
区区权限，当然拦不住雷霆之主。他随手推门而入，就看见格雷特背对着他蹲在地下，和奥罗拉头碰着头，窃窃私语：
“好像还是用硝化棉的好一些……”
“和硝化甘油差不多，但是好控制……”
“就是嘛，蝙蝠粪和硫磺的组合，也就是硝和硫嘛。”
“一硫二硝三木炭，想要炸起来，明明硝化棉更好炸嘛！”
“对了，我们再试试铝粉怎么样？”
雷霆之主和弟子一人身上挂了个隐形术，无声无息站在角落里，饶有兴趣地旁观。铝粉？貌似是小家伙去年什么时候，搞出来的金属粉末，这玩意能当施法材料？
只见奥罗拉架起天平，又摸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把勺子伸进玻璃瓶，盛出些许白色粉末。格雷特在旁边不停的出主意：
“第一次不要用多了，0.5克就行……能成功的话再试1克，1.5克，2克……”
这小子花样还挺多。雷霆之主微微好笑，想起自己当年研究火球术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把硫磺和蝙蝠粪磨细，筛选，用天平一一称量，均匀混合。不同比例、不同分量的法术效果，一个个测试过来。
那时候，和自己同期的魔法师，很多都是攥个小球就用。只有自己，每次出去，带着的都是精确称量过，按照特定比例分装的小包……
格雷特微微闭眼，嘴唇蠕动，仿佛是在念诵咒语。片刻，向前一指，一颗白得发亮的小小火球，凭空生出，疾飞向前。
“熟练度有点不够。”卡莱尔大法师咕哝了一句。雷霆之主瞟了眼弟子，微微一笑：
“测试新材料嘛，慢一点是正常的……”
而且，这个粉末，不太容易烧的样子。这句话还没出口，抬眼向前，眼神微微一凝：
前方爆炸区，轰然巨响。
用铝粉做施法材料，居然真的能发动火球术，而且……有点猛？
虽然对施法的要求高了一点，普通强度的精神力，不太容易勾动爆炸……
“再来一份！再来一份！”
奥罗拉在后面叫。雷霆之主看着两个小家伙一个施法，一个称量、记录读数，从0.5克尝试到了5克，又从5克降到了4.8克。这还没完，很快，格雷特又有了新花样：
“镁铝粉！铝粉掺点镁粉试试！”
这一次，火球术炸开的效果拔群，还夹杂着格外刺眼的白光。
……被老师说中了，这么几天时间，格雷特不但学会了火球术，还把这个法术玩出花来了……
卡莱尔大法师默默旁观着，感觉自己内心一片安静，古井不波。格雷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不，什么新鲜花样，应该，都不能让他吃惊了。
比如……
轰！
“铝镁粉末混合硝化棉……这个效果好像不怎么样。爆炸的威力感觉反而减低了……”
轰！
“混合硝化甘油也不行……”
轰！
“掺白磷烧起来是这个样子的！这就是白磷弹吗？不行，这个研究不能发出去！”
火球术爆开以后，白色的火焰粘在石头上，地板上，魔法屏障上，一直燃烧，良久不灭……
“对了我们再试试那个！”最后，格雷特一手镁铝粉末，一手氧气试管。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的下了决心：
“今天最后一个了！试完就走！奥罗拉，上护甲！”
高等法师护甲，能量防护，护盾术，防护远程……
魔法光芒闪烁。雷霆之主站在身后，看着两个小家伙把能挂的防护都挂了一遍，暗暗好笑：
这是对自己极有自信了，相信自己的法术威力，练习室的护盾都挡不住。想自己少年时，尝试一些自创法术，也是这副样子……
挂完所有防护，再升起练习室的法术护盾，格雷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想了想，高声询问：
“赫蒙克鲁斯先生！赫蒙克鲁斯先生，您在吗？”
“在呢。”塔灵的声音幽幽传来。格雷特面露喜色，急忙高喊：
“赫蒙克鲁斯先生，法术练习室的地形，能改变一下吗？就像这样，地板凹下，弄出一条壕沟……”
他还用无声幻影做了个模型。屋顶射下一道蓝光，从左到右一扫而过，随即，法术练习室侧面的魔晶板咔嗒弹开，亮出一个魔法阵：
“承惠五十贡献点，谢谢。”
“什么！就这房间，一小时也只要50点！”
“要我改变地形，说明您需要额外的防御力。”塔灵的声音平平静静，毫无起伏，听起来格外平心静气：
“也许，您需要的，是开启一间高阶练习室？”
呃……那就不是50贡献点的问题了……
砍价连塔灵都没有砍赢……感觉我太废了，战斗力太差了，简直丢脸……
格雷特垂头丧气，到魔法阵那边刷了徽章。随即，练习室的地面无声流动，出现了一道大半人高的壕沟。
或许算是附赠服务，面向格雷特的一边，还很贴心的做出了阶梯，方便二人上下。否则，格雷特觉得以他的运动能力，可能要刷个羽落术……
以防崴脚。
两个年轻法师对望一眼，双双走下，最后相互检查一遍防御。然后，格雷特蹲在壕沟里，伸出半个脑袋，一只手掌：
“三、二、一！”
比火球术标准火珠略大一点，亮度高了许多的火珠，疾速飞出。飞行速度倒是没有变化，距离也没有变化，向前一直飞、一直飞、一直飞……
卡莱尔大法师出于自信，并没有加固自身的屏障。余光里，却看见老师伸出手去，拇指扣住中指，向外一弹。
几乎透明的护盾一张一张展开。正对爆心，平行于壕沟，五米一张。在火珠爆开，火球术发挥全部威力前的瞬间，悄然出现，一口气排到了练习室墙边。
然后——
轰！！！
护盾术一张接一张无声破碎。整个练习室都跟着晃了一晃，腾腾的热浪，卷过壕沟，卷过格雷特二人头顶，一直扑到卡莱尔大法师面前。
“这……”
卡莱尔大法师慢慢张大了嘴。
这火球术也太不靠谱了喂！
射程200米，杀伤300米啊这是！

第四百五十六章 雷霆之主：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
冲击波四面八方散开。
格雷特和奥罗拉早有准备，蹲在壕沟里，一直没有抬头。等到火球术的余波过去，两人冒出脑袋来一看，天花板、地板一亮一暗，魔法阵明灭不定，伴着塔灵气急败坏的警告：
“法术波动过限，请法师更换高等级练习室……法术波动过限，请法师更换高等级练习室……”
呃……
好险……这一波要是把地板炸塌了，把天花板炸掉下来了，他账户上的贡献点，不晓得够不够赔的啊。
格雷特和奥罗拉对望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还好还好，可能是塔灵关注着这里，及时调了足够的防御能量过来，没有闯祸……
奥罗拉匆匆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原地转体180度，沿着阶梯离开壕沟。格雷特多看了几眼魔法阵，快步跟上时，前面一步两级、飞快往上窜的奥罗拉，毫无预兆踉跄了一下。
格雷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然后，他就看见奥罗拉往前飞跨一步，身体前倾，几乎趴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一寸寸直起腰杆，身体僵硬，声音更加僵硬：
“老老老老老师……雷，雷，雷霆之主阁下……”
啥？
雷霆之主亲自来了？
不会是他们刚才动静太大，差点炸楼，把传奇法师也惊动出来了吧？
再往深里想，刚才的天花板和地板没有炸掉，不会是因为雷霆之主出手消弭了波动，让他们幸免于难……吧……
格雷特瞬间有点心虚。他手撑着壕沟外的地面，歪着身体，从奥罗拉大腿后面冒出头来。果然，练习室最后方，靠墙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这些天已经很熟悉的卡莱尔大法师，双眼通红，神情委顿，头发和袍子即便整理过，看着还是有点乱糟糟的；
另外一个，格雷特虽然只见过两次，可那副熟悉的单片眼镜，也给了他足够的提示。话说阁下，这次见到您，还是白衬衫，黑领结，端端正正的黑色三件套——
这么一板一眼，勒腰勒脖子的衣服，您就不带换一换的？还是说，您这套衣服，其实是法师袍幻化的外观？
就说上锁的练习室里为啥会有外人进来呢，感情是雷霆之主驾到。嗯，整个雷霆塔，人家估计都能控制，想开一扇门再方便不过。
……权限啊权限！
“……咳。”雷霆之主若有所觉，向格雷特看了一眼，单片眼镜上字迹一闪而过。格雷特忽然想起【侦测思想】这个魔法，赶紧缩了缩头，躲回奥罗拉后方。
然而，最后的遮蔽物也很快就消失了。奥罗拉被一只力场大手拎着，直接两脚离地，转了一个方向在旁边放下。格雷特面前无遮无挡，只好硬着头皮爬出壕沟，面对传奇法师：
“……向您致敬，雷霆之主阁下。……您好，卡莱尔大法师。”
“格雷特，你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啊。”雷霆之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格雷特。自从小家伙来到尼维斯，他的名字，三天两头就会灌进自己耳朵里：
蝙蝠携带的疾病、颠覆燃素学说、冶炼秘银、培养瘟疫因子、弄出公共卫生部门、救治瘟疫……
哦，还有那个交流电。小家伙把它当做一个工具，随随便便就放出来了，他带着几个核心弟子研究到现在！还没研究透彻，小家伙随手又扔出一个重磅！
人体内部，细胞，心脏，电流……
踏上传奇之路以后，想要延长寿命，提升战斗力，窥探世界的奥秘，有一种方法就是半元素化。然而，这是一条艰难而危险的道路，不知道多少传奇法师因此失控，半身化为磐石，又或者某个部位化作冰雪。
而更不稳定的火焰或闪电，出问题的概率，那就更高。
血肉之躯想要元素化，从来都是在万丈深渊上，踏着一条隐形的钢丝前行。
前辈法师，常常会服用珍贵的药材，或者让自己长期处在魔力富集环境，让自己的身体适应元素，容纳更多元素，来踏出元素化的第一步。然而，这样的操作，也是既昂贵，又危险。
而格雷特关于人体内部电流的研究，无疑是为雷电系的法师，提供了一条新的参考思路。
“那，格雷特，你是怎么想到，心脏里会有电流的啊？”
“……”我现在告诉你，是大学生理学课程讲的，您信吗？
看着格雷特满脸为难的样子，雷霆之主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追问。魔法世界光怪陆离，总有够幸运、或者够刻苦，或者又幸运又刻苦的魔法师，观测到某种现象。
然后，一头扎进去，做出某种惊人的成果，或者一辈子都没能做出成果……
很多魔法研究都是这样，观察到了，感觉到了，能够照葫芦画瓢释放魔法了。然后，其中的原理，一百年，两百年，都摸索不到头绪。
反正他也不是为这个问题来的。雷霆之主推了推单片眼镜，又理了一下眼镜旁边的链子，含笑伸出手：
“格雷特，我已经观察了你两年时间，你的性格和研究能力很对我胃口。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格雷特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腰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来那个桥段吧？“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吗？”
……好吧，这一天真的来了。雷霆之主侧后方，卡莱尔大法师望了望老师后脑勺，压着声音吁了口气：
谢天谢地，老师您，终于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天晓得这一两年时间，我奉您的命令关注这个小家伙，真的好辛苦……格雷特时不时就给我弄出一些幺蛾子来，越往后折腾得越大，我的能力都没法完全兜住。各种上报、各种斡旋，还不能打您的旗号！
奥罗拉直白地面露喜色。看看老师，看看雷霆之主，再看看格雷特。所以从今往后，不但我的老师是传奇的弟子，就连我的老板，也是传奇的弟子了？
四舍五入，我也是半个传奇的弟子了！
哎，格雷特你怎么不答应？
赶快答应啊！
答应啊！
他鬼鬼祟祟地往左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仗着大佬们“没出声阻止就是默许”，伸出一根手指，去捅格雷特的腰眼：
快说愿意！
快说“我愿意”啊！
“……怎么了？格雷特，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没有，阁下。”
格雷特飞快地回答。一位传奇法师要收他为弟子，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拒绝。更何况，一直以来，雷霆之主对他照顾良多。
就连奥菲利亚女士那边的照顾，以及后来银龙传信让他回来，没有雷霆之主的人情，格雷特绝对不信！
即便如此，格雷特还是下意识地看了卡莱尔大法师一眼。就这样被您老师截胡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是你要收我当弟子呢！
“……别看我，我可收不起你这弟子。”卡莱尔大法师垂头丧气地道：
“连你的魔法我都学不会了……话说格雷特，那个魔法的解读纯粹是医学相关的，在其他地方就用不上吧？”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转向卡莱尔大法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法师阁下。心电图的解读，没有医学底子，是真的做不到。我也是为了赢这个赌约，才设置了这么个条件……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就是嘛。这个魔法非常有意思，但是要学怎么读心电图线条，纯粹给自己添烦恼。卡莱尔大法师喷了一口气，闷闷地退到后面：
浪费好几天背那些没用的东西，咳！
格雷特微笑着目送他退后。然后，端整神色，再向雷霆之主鞠了一躬：
“非常荣幸成为您的弟子，阁下！”
“……你叫我什么？”
“老师！”
“嗯，好。”雷霆之主拽了一下单片眼镜上的链条，满意点头：
“格雷特，跟我来书房，说一下你接下来的学习、研究计划。卡莱尔，你也一起来，回头你带他去转一圈，给他的法师徽章添上权限，让他可以出入我的实验室。好了，走吧。”
啥？
这样就好了？
鞠个躬，喊声老师，一切就结束了？没有拜师仪式、没有一群传奇旁观、没有师兄弟们互相认识？
不过，嘿嘿，我喜欢！
雷霆之主说着当先转身，举步出外。练习室自然而然开启门扉，半点也不敢挡了主人的路。格雷特随在卡莱尔大法师身后，快步跟上，刚踏出房门，就被一个人挡住了道路。
“迪卡尔，你不能这么小气！”来人一身黑袍飘啊飘的，袍子底下几乎全都空空荡荡，气急败坏：
“格雷特明明更适合我们家！你这样就想抢走，太过分了！”
“不朽者大人。”卡莱尔大法师赶紧鞠躬行礼，同时右脚向后，踢了格雷特一脚。黑鸦沼泽的这位传奇，消息也太快了……
他怎么知道老师要收格雷特为弟子的？
“不朽者大人。”格雷特和奥罗拉老老实实，一起鞠躬。队伍最前方，雷霆之主嗤笑一声：
“现在才跑来抢，早干什么了？——嗯，你来了也好，顺便送他点礼物吧！”
说着随手一指，一道雷光交织的门户虚空拉开。卡莱尔大法师向格雷特招招手，第一个踏过门扉。格雷特第二个，奥罗拉偷看一眼雷霆之主，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厚着脸皮第三个走进去。
雷霆之主看了不朽者一眼，若无其事，一脚跨入。
只有黑袍骷髅在原地转啊转，飘啊飘。连飘几个圈子，大骂一声：
“靠！迪卡尔，你抢人抢得太狠了！”
嗖的一声，冲天而起，直射向通天塔顶层。

第四百五十七章 跟着老师薅传奇羊毛
不朽者冲天而起，立刻，就惊动了通天塔上上下下。
首先是迷锁大厅。维护秘法眼，监控通天塔周围环境的魔法师发出一声惊呼，手指追随着那袭黑袍，由低而高，一直举到了自己头顶；
然后是坐镇通天塔，掌握迷锁最高权限的【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抬头看了看，一步踏出；
最后，正巧在伊戈尔峰顶，又对新鲜热闹感兴趣的几位传奇法师，比如防护学派那位，又比如炼金工坊的主持者，也陆陆续续到来。
当然，惑控系的轮值传奇，【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遇见传奇们的八卦从来跑得最快。随便哪儿嚷嚷起来，都不会缺了她的。
不朽者阁下黑袍飘飘，刚到雷霆之主书房门口，其余几位传奇已经前脚后脚赶到。阿尔梅达女士一步踏出，笑吟吟问不朽者：
“怎么啦，阿奎那先生？发这么大火，是迪卡尔先生惹您生气了吗？”
她朱唇微抿，眼波流转，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一偏头，耳边的翠榴石坠子如水荡漾，越发衬得一双眸子碧绿深邃。
不朽者哪怕已经变成了巫妖，面对这张笑脸还是不好发火，恨恨一扭头：
“他下手也太快了！”
……这是在抢什么东西？
雷霆之主看上的什么东西，是不朽者阁下也想要的？
这两位的研究路数何止南辕北辙，简直相互矛盾。按说，雷霆之主宝库里的东西丢在地上，死灵法师们也不会捡啊！
不……
等等……
阿尔梅达女士轻轻笑了起来。她徐步上前，抬起手，手腕上一串细金镯子珊珊作响，去叩雷霆之主书房的房门：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你在么？”
“格雷特，去开门。”书房里，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声音，隔着房门清冷冷吩咐。跟着房门无声敞开，一位黑色短发的年轻法师放开门把手，向她轻轻鞠躬：
“诸位阁下，老师请你们进来。”
这个年轻人是谁？
迪卡尔的弟子？这家伙的弟子我都见过，没有他啊？
而且，还有点脸熟，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就是看过他的资料……
阿尔梅达女士飞快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她忽然笑了起来，轻轻掩口：
“小格雷特，是你呀。西雅特上次还说起过你，说你学了那个魔法以后，一年多都不来我们塔了……”
格雷特大汗。上次为了研发局麻魔法，卡莱尔大法师托人介绍，让他去向惑控系大法师，西雅特夫人请教【延缓痛苦】。
当时聊得很愉快，后来忙这忙那，确实就没去过惑控系的副塔……
眼前这位，外表看上去还不满三十，容色风韵，更比西雅特夫人高了一筹。再看她直呼雷霆之主名字的样子，难道，是惑控系的当值传奇？
他不敢怠慢，躬身称呼一句“阁下”，让开道路。几位传奇法师鱼贯入内，熟门熟路，在客位坐下。格雷特关好房门，一转身，就看见雷霆之主向他招手：
“格雷特，你过来，拜见几位传奇法师。——这位是防护学派的当值传奇，【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施泰纳先生，这是我新收的学生，格雷特诺德马克。”
“很荣幸见到您，阁下。”格雷特立刻行礼：
“之前和评审会打过交道，您学派的阿尔伯特大法师，对我颇为照顾。”
老头儿长得面团团一张圆脸，慈眉善目，看着就十分喜庆。他笑眯眯点点头：
“好好好，早就听过你的名字，燃素那篇论文是你写的吧？克里斯汀拖三拖四，终于肯收你为弟子了——来，拿去。”
他随手摸出一枚坠子，塞进格雷特手里：
“加持了元素忍耐，能让你在深海、岩浆、寒冰、各种恶劣条件下，多支撑半个小时。小孩子，多点防身的玩意儿比较好。”
格雷特望了雷霆之主一眼，见他轻轻点头，赶紧道谢。雷霆之主又指着那个穿着深蓝长裙的少女道：
“咒法系的【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整个伊格尔迷锁，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这也是一位大佬。格雷特瞟了一眼那洋娃娃似的精致容貌，不敢有半点怠慢。立刻低头，躬身：
“向您致敬，阁下。医疗分支的诺瓦克大法师，托尔加大法师，都对我帮助良多。”
海伦娜比防护系的传奇法师要冷淡得多，只是轻轻点头，唇边掠过一丝空灵的笑意：
“写论文小心些，别炸了通天塔。”
格雷特：？？？
我这点本事，最多也就炸个地板，还不至于炸通天塔啊！
再说，写论文炸通天塔是什么意思？做实验炸通天塔我还能理解，写论文，炸不了啊！
主位上的雷霆之主咳了一声。海伦娜女士看他一眼，不再说话，随手扔了个手镯过来。
两指宽的黄金镯子又厚又重，格雷特接到手里，手掌立刻向下一沉。跟着，就看见上面红、黄、蓝三枚宝石，秘银丝盘绕，镶得整整齐齐：
红色正圆形，黄色橄榄形，蓝色水滴型。三枚宝石的切割工艺都不逊于现代，光华耀目，细看若有火焰跳动。
很明显，每一颗里面，都储藏了至少一发强力法术。
“红色火焰爆发，黄色任意门，蓝色水墙术。”三个四阶法术，正好是一个进攻、一个防御、一个逃离，完美组合。海伦娜女士淡淡道：
“用精神力触发，每释放一次，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积蓄足够的魔法力量。”
接下来，炼金工坊的主持者，【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送了一只炼金小鸟，可以定点飞行，用来传信；
惑控系的阿尔梅达女士，送了一枚领带夹，可以抵御精神冲击；
死灵学派的【不朽者】阿奎那，虽然还是气哼哼的，送的礼物却是最重：
一出手，就是一副暗金色骷髅。比起格雷特眼馋了很久的，林恩法师那副黄金骷髅，看起来还要灵活许多。
“这太贵重了，不朽者阁下……”
格雷特默默的汗了一下。回头望一眼自己的新科老师，见他面色淡然，无喜无怒，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都没有任何闪烁，赶紧开口推辞。
印象中，他打过交道的死灵法师，只有埃德加大法师身边的骷髅是这等成色。——可是，埃德加大法师什么级别，他什么级别？
照着死灵法师的习惯，这具暗金骷髅的战斗力，少说也顶主人的七八分，赶得上一个八级、九级的战士了！
林恩都没有那么好的骷髅用，他凭什么呀？
“给你了你就拿着。”黑袍子漂荡了一下，格雷特强烈怀疑，底下只有一个骷髅头。颅骨里两点红光幽幽闪烁：
“实在不好意思，等你教出一个死灵系的徒弟，把骷髅传给他就行。”
呃……
我？
教个死灵系的徒弟？
教出一个死灵系的，最起码是高阶法师等级的，徒弟？
大佬，您这是太看重我，还是在当面挖人啊？
书房里响起高高低低一片笑声。格雷特扭脸，看见雷霆之主也笑了一下，轻轻点头。他赶紧站直，面向巫妖，尽可能笑得谦恭亲和：
“您这样说，我就当有死灵系法师学徒上门的话，我可以收他为学徒了——”
“你直接去挑也行。”不朽者又哼了一声：
“切割尸体，切割活人，培育瘟疫种子——你还觉得你不是死灵法师吗？”
这话我可不敢接。格雷特默默低头，当没听见，退到老师身边：
做手术什么的，做解剖什么的，在这个世界上，动点脑筋总能有法子；可是，那些电啊、磁啊、光啊……
紫外光度计啊、质谱仪啊、电子显微镜啊……
CT啊、核磁共振啊、PET－CT啊、伽马刀啊……
塑能系还是香的！嗯，要抱紧雷霆之主的大腿，100年不动摇！
格雷特拜了一个老师，什么研究方向、论文选题、参考书单还没来得及谈，先收了一堆礼回来。算了算，都是四阶五阶的魔法物品，加起来顶他现在大半身家。
嗯，果然人的平台，决定了他能接触到的高度……
他收好礼物，站在雷霆之主身边，听防护系那个老头儿，【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和自家老师聊天。第一个问题，就是指向自己：
“你终于决定收他当弟子了。要我说，你要求也太严了，这么有天分的孩子，不到五级也可以收的嘛！——嗯，克里斯汀，这孩子你打算教他什么啊？”
“这要看他自己的方向了。”雷霆之主呵呵。他转头向右：
“格雷特，接下来，你打算研究什么方向啊？”
这个——
我直接说实话方便吗？
当着一个咒法系的传奇法师，一个死灵系的传奇法师，我不说电，不说磁，不说火不说光，说我要建个医院……
是我会被他们笑死，还是雷霆之主会被他们笑死，然后我被雷霆之主用闪电劈死？
格雷特颇有点心虚。然而老师在上，五名传奇在侧，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在一众传奇们的注视下，字斟句酌：
“我打算建一个治疗所，为人治疗疾病的同时，收集魔法数据、改进法术。比如心电图，比如解析【机械化心智】的作用原理，比如，结合【辨明血统】和【侦测毒性】的原理，尝试解读血液中的其他信息……”

第四百五十八章 格雷特的医疗研究所
格雷特怀着满心忐忑做课题陈述。幸好，传奇法师们都很专注地听着，没有人嘲笑，也没有人挑刺。哪怕有点不高兴的不朽者阁下，也没有咔哒咔哒地咕哝：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切人么……”
惑控系的阿尔梅达女士，还就格雷特对【机械化心智】的理解，格外提了几个问题。格雷特很认真地回答：
“虽然法术效果的说明没提到这一点，但是我认识不止一位法师，在战斗且受伤的情况下对自己用这个法术，让自己的施法不被痛苦打断。”比如林恩大哥，比如应急管理部的约翰尼&#183;科林部长。
“所以我想知道，这个法术能否让人从心理层面，而非感觉层面忽略痛苦，它的作用机理又是什么。”
格雷特尤其想要知道，这个法术作用，在大脑的哪一个部位。比如说，也许是过度刺激，又或者压制了大脑前额叶皮层，对“痛苦”的情绪反馈？
当年臭名昭著的额叶切除手术，固然产生了很大问题，但是，用法术进行短暂的、可逆性的压制，也许是一种治疗思路呢。
“那么，你又打算怎么用它呢？”
阿尔梅达女士微笑着追问。哪怕无意释放魅力，她说话的时候一挑眉、一侧头，魅力值都自然而然地开到了20以上。格雷特却视若无睹，凝神思索着，不快不慢地陈述：
“比如说，做食管、胃部、肠道检查的时候，或者做脑部手术的时候。如果患者有知觉，就可以及时提示医生，这里觉得疼，或者这里可能快要捅穿了之类……”
阿尔梅达女士默默闭嘴。惑控系到了高阶，虽然会有【真言术&#183;死】这种即死法术，但是一般不太喜欢搞得鲜血淋漓。
倒是旁边的不朽者阁下，眼眶里红光闪烁，上下颌咔哒咔哒，看上去像是在笑的样子……
格雷特暗自叹气。阁下，不会是因为一般人不太看你脸色——说实话骷髅也没有脸色可看——您才每次都要搞出些动静来啊？
旁边几位传奇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看看格雷特，看看不朽者，再看看雷霆之主，并不是很小声地窃窃私语：
“完蛋了。”
“教不出来了。”
“好好一个加快研究速度的魔法，他就想着用来切脑子。”
“哪怕用来打架也好啊？”
“就该打发去咒法系，让医疗分支收他……喂，海伦娜，你们要不要他？”
格雷特装作没听见，雷霆之主和不朽者目光平视前方，也各自装作没听见。防护系的【时空之壁】施泰纳传奇法师笑吟吟的，对格雷特招了招手：
“诺德马克法师，老头子我倚老卖老，提个建议。——你想开个治疗所，为贫苦民众治疗，那很好；但是，最好不要直接打出低价治疗，或者免费治疗的名义。”
有钱人的治疗费我没打算免除。可是，不免费，那些贫民治不起啊。格雷特想要解释，【时空之壁】已经悠悠地说了下去：
“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议会的医疗分支，给人治疗，都是要收费的。哪怕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也以另一种方式收取捐款。港口的治疗所，每天会提供一定量的免费治疗，但是，限额非常少。”
言下之意，你想免费，置其他治疗者于何地？
大灾大疫面前，可以用其他方式转移支付，但是，免费治疗，终究是不能常态化的。
这位白发的传奇法师淡淡笑了一笑。笑容仍然温暖，越过格雷特看向远处的眼神，却忽转凌厉：
“再说……很多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你提出条件，他们知道治疗机会得来不易，倒是会收敛。你好心好意免费治疗他们，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凭什么救治别人，不肯救我。你冷酷，你贪婪，你道德败坏……”
不止一位传奇法师轻轻点头。阿尔梅达女士唇边的笑容也转为淡漠，这位【哲人之玫瑰】身上，仿佛是忽然升起了许多玫瑰刺：
“越是和穷苦人打交道，越是容易碰到这种事。不是穷人道德低下，而是……很多时候，他们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不得不在每个心软的人身上，攫取他们能攫取的一切……”
格雷特心有戚戚焉。这不就是“医生，我知道您救了我，但是为了钱，我还是要告您”么？这种事情，他见过多少次啊！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雷霆之主忽然问。单片眼镜上干干净净，电火花不再爆闪，字迹不再浮现，只有深黑色的眸子透过镜片，一眨不眨，盯着格雷特。
无声无息，亚历山大。
“我打算以研究所的名义。”格雷特想也不想，立刻回答：
“向议会申报选题，申请一笔研究经费。然后对外宣布，每一次廉价——或者免费——的治疗，其目的，都是为了进行魔法研究，收集患者资料。治疗者的报酬，由研究经费支付……”
当然，研究经费有多少，够不够支付，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反正研究所就算报账，也不必向被治疗者报；免多少治疗费，还不是他自己一句话的事儿……
再说了，收集患者资料，试验新的治疗方式，本来也是他的目的，不是么。
话音未落，传奇们相顾而笑。变化系的【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一边笑，一边朝【时空之壁】摇摇手指：
“我说你不用担心他的嘛！这不是很熟练？——嘛，医疗分支的魔法师，但凡想好心免治疗费的，都用这个借口。海伦娜，你确定没偷偷教过他？”
他当场得到了一个白眼。
传奇法师们看够了热闹、聊够了八卦，终于告辞而去。雷霆之主这才有空，细细询问格雷特的研究计划。问完一遍，详细指示他：
“你在黑门半岛待的时间太长，这几天抓紧时间，把出发到现在的《奥术》、《魔法》都看了。还有空的话，《普通奥术师月刊》、《雷鸣》，还有其他符合你方向的期刊，也都看一遍。”
“下周起，每周一上午九点，到我书房参加例会，听听你师兄师姐们的研究方向。刚开始可以光是听讲，两周以后，就该准备发言、参与讨论了。”
感觉亚历山大……格雷特暗暗龇了龇牙。
雷霆之主的弟子，看卡莱尔大法师就知道，应该都是高阶法师，弄得不好还是15级以上、甚至接近传奇的人物。
他们的研究方向，自己都不说参与讨论了，光是带耳朵听，听得懂么？
“顺便，帮我审核一下投稿的论文……”
“老师！”
“嗯？”
“投给您的论文，我看得懂么？”
“又用不着你看懂。”雷霆之主露出了显然不耐烦的神色：
“看一看有没有明显的胡说八道、前言不搭后语，有的话抽回去，没有的话，附上你的意见，送到我这里来。放心，我虽然是《奥术》和《雷鸣》的特约审核，一个月也看不了20篇论文，很快的。”
“……”教授审核的稿子，由教授手下的博士生甚至硕士生先看，原来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啊……
格雷特领了一堆指示，迷迷糊糊，回到自己的法师塔。离开之前，卡莱尔大法师还带着他，把能刷的权限都刷了一遍：
雷霆之主的书房，雷霆之主的会客室等候区，雷霆之主的实验室……
最重要的是实验室，理论上，格雷特可以假公济私，用老师的高端实验室、老师的实验设施、老师的材料和经费，做自己的研究，想怎么造怎么造。
据卡莱尔大法师说，这是每一个弟子新入门的时候，都会享有的特权，时效么，一般持续三到十年，或者下一个弟子入门为止。之后，就得是接老师指定的项目，才能得到许可了。
格雷特默默想起之前冶炼秘银的时候，他蹭了一个实验室做电解食盐水……
嗯，那根能引雷的大柱子，还是很爽的，重要的是功率真的高。
“可是，他们研究的课题，我不会一样都听不懂吧？”
“所以你赶紧也开始研究啊！”这一次，轮到卡莱尔大法师催促他了：
“只要你开始上手了，他们也听不懂你的课题，那就没事儿了！”
听起来好有道理……
而且把医院，不，医学研究所开起来，难度也一点不高。格雷特急匆匆回到法师塔，诺伍德法师已经等在门口，一进书房，就捧了张地图过来：
“医院的选址已经找了四个地方，一个属于市政厅，一个属于泉水神殿，一个属于战神神殿，一个是私人所有。——老板，我们去哪一家谈？”
格雷特细细看地图上的红圈。属于市政厅的那家位置最偏，距离法师塔也最远，好处在于靠近荒郊野外，可以圈一片大地方；
属于泉水神殿的那家，原先是一所旅店，大院子套小院子的那种，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荒废掉了；
属于战神神殿的那家位置最好，靠近主干道，步行一公里范围内有大片贫民窟，看上去不缺病人。唯一的问题就是，附近屠宰场、煤炭仓库什么的，环境污染相当严重；
至于私人所有的那家，格雷特看了一眼就想捂眼睛：
他做错了什么事，要把医院开在墓地旁边？
就算他不在乎，也考虑一下病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吧！

第四百五十九章 帮我给医院想个名字啊！
“选哪一个？”
“选哪里？”
一左一右，两个脑袋探过来看。格雷特左肩放上了赛瑞拉的下巴，至于右肩，干干脆脆往下一沉——
特洛卡先生跳到他肩头，尾巴一勾，毛茸茸地卷在格雷特脖子上。
“特洛卡先生！”
格雷特怒吼，耸肩，扭脖子。回答他的，是一声娇嫩清脆的“咪——”
特洛卡先生缩成了幼猫大小。
格雷特：“……”
扭头回望，林恩法师正在后方七八米远，听奥罗拉指手画脚，讲今天遇见雷霆之主的传奇故事……
好吧，指望猫主人管猫是不可能了。格雷特把黑猫从肩上拎下来，托在掌心，挠挠下巴：
“特洛卡先生，你好重啊……下次跳上来先变轻一点，好不好？”
黑猫懒洋洋甩了甩尾巴。
身边“嗤”地响起一声轻笑。赛瑞拉把幼猫从他手里抓过来，撸了两把。一边按在手里撸，一边看地图，顺带侧耳听奥罗拉吹牛。听了两句，忽然惊喜道：
“格雷特，你被雷霆之主收为弟子了？”
传奇啊！那可不容易！对于龙族来说，人类，虽然比较有趣，力量和寿命可真是不值一提。但是传奇不一样，任何一位传奇，那都是可以和成年龙平起平坐的！
传奇？
诺伍德法师托着地图的手臂一颤。
相比这些天之骄子，这些随随便便就能进阶四级五级、在通天塔的实验室研究的法师来说，从20岁挣扎到40多岁，看尽法师之城的风风雨雨的他，更明白一个好老师的价值——
对于法师来说，那基本上等于可以在年轻时无视生活压力，安心研究，全力出成果。也几乎等于，扫清了学习阶段的几乎所有障碍。
看看林恩吧，有个大法师作为老师，就能周游全国，越级反杀，完全不用担心战斗力不够；
再看看奥罗拉吧，有个大法师——还是传奇法师的弟子——做老师，可以无忧无虑在伊格尔峰顶学习，20岁就进阶了五级法师。
相形之下，格雷特没到五级，就弄到一座高阶法师塔，这成就都让他觉得有些梦幻。而得知他成为传奇弟子的消息，诺伍德法师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雷霆之主在长期关注。这就对了，这样的话，法师塔就不怕保不住了……
他神色若喜若惊，盯着格雷特，双手微微颤抖。格雷特看着他这个样子，暗暗叹一口气：
得，指望他继续解说详情，大概不可能了……
他耸耸肩膀，转过身来。奥罗拉身前，一对少年少女，正在睁大眼睛听他说话，时不时发出惊喜的轻呼：
法师塔的主人，居然能拜传奇为师，太好了！虽然他们还没有成为格雷特的弟子，可是，水涨船高呀！
他们再努力努力，说不定也能成为传奇的徒孙？
格雷特一眼看到，笑着招手叫他们过来。反正诺伍德先生也没心思解说了，还是听听他们的需求吧：
“你们知道，我未来会开一家治疗所，研究相关治疗法术。你们的项目也可以包括进去——所以，走之前给你们的任务，你们进度怎样了？”
女牧师和少年死灵法师对望一眼。然后，里昂&#183;卡洛斯上前一步，恭敬道：
“先生，我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找到了身上有痘疱的牛。和牛打交道很多的挤奶女工，也确实没有得天花。但是，在用牛的痘疱浆液感染人类，以提供保护方面，我……失败了。”
那进度还挺不错的，至少已经找到牛痘了。格雷特点点头，勉励两句，转向安妮维雅：
“你呢？”
“我……”
少女牧师纠结了一下。格雷特离开这段时间，她住着格雷特的法师塔，拿着格雷特的经费，用着格雷特的实验室，做着格雷特的选题。势如破竹，从一级牧师，突破到了二级牧师。
然而，在父母亲眷，连同伍德长老，一起上阵的情况下，也只做出了一点勉强算是成果的东西：
“我们……我们找到了一种东西，可以抑制先生您命名的，那种叫结核菌的细菌生长……但是，做不成药……”
直接喂给兔子，没用；
揉碎了往兔子的伤口上敷，几乎没用；
照着格雷特之前，做青霉素的流程重做一遍照样没用；
把做青霉素的流程改动温度、改动试剂，改动反应时间，各种改动，半点没用……
金钱，人力，材料，法师塔的能量，全都给他们打了水漂。
“哦，你们搞出链霉素来了？”
格雷特大喜。
链霉素啊！
前世第二种抗生素啊！
和青霉素双剑合璧，一个对付革兰氏阳性细菌，一个对付革兰氏阴性细菌，绝大部分的细菌感染，就可以控制了！
链霉素的研发难点在于找到链霉菌，有了这个一，才有跟在它后面的一大串零。而现在，安妮维雅，把这个至关重要的“1”做了出来！
“来来来，你们各写一篇论文给我。”他一时眉飞色舞，笑吟吟的，摆出了带教老师和法师塔主人的架子：
“顺便写一下，继续推进项目的思路和方案，以及需要的预算。经费，场地，人员，都估计一下——”
伸手拍了拍地图上的红圈：
“我们向议会申请经费去！”
两位学徒各自回去埋头苦写。格雷特自己一手《奥术》，一手《魔法》，还要准备医院的选址、建造和接下来的研究规划，忙得一头是汗：
“啊啊啊啊……林恩大哥，我们法师塔还有多少钱啊？”
“你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林恩摇了摇头，瞪着这个万事不上心的家伙，又好气又好笑。
格雷特去黑门半岛的时候，根本没有留下一个靠谱的规章。法师塔每月能收入多少钱，正式法师能支出多少，学徒能支出多少；日常津贴多少，研究经费多少……
怎样才能细水长流，优先保证法师塔主人的日常研究，同时向保证其他成员提供足够凝聚力，格雷特这家伙，怕是想都没有想吧！
更离谱的是，他们最大的一笔收入——青霉素的销售收入，迄今为止，都是和法师塔结算的！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他看着，如果不是他、奥罗拉和诺伍德都比较有良心，有分寸，就他们几个，能把法师塔提空了！
格雷特咳咳两声，厚着脸皮，装作没有听见。林恩搓了搓手指，忍住了没有敲他一下额头，叹口气道：
“来，我先给你算算，我们法师塔的进账吧……”
——最大的一笔是青霉素。议会的军队系统，每月固定采购200支，交易大厅挂出100支，战神神殿100支，泉水神殿100支。
给自然神教的分成以实物方式支付（也就是说，让他们每个月多做两三百支青霉素，自己偷偷带走）。
给诺伍德法师的提成法阵分成，在他工资里扣划。
算下来，法师塔每个月的收入，稳定在400贡献点以上。
龙息之手的兑换收入，在度过了最初的高峰之后，有所下降。但是，从格雷特离开到现在，也进账了500贡献点。
再加上显微镜的收入、无影灯的收入、铅笔的收入、铝粉的收入，以及诺伍德法师到处去装电动机的收入，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法师塔的账面上，现在还有5000多贡献点、1000多金币可以动用。买房子买地，或许要和议会谈分期付款什么的，单纯造房子，你就放心花吧！”
“我觉得好像还是不够的样子……”
格雷特愁眉苦脸。造房子是不用钱，给医院里加各种防御设施、消毒设施、炼金设施，要材料费，要给魔法师出场费；
他自己给人治疗可以不要钱，要外聘牧师或者医疗系魔法师，绝对不可能不给钱；
再加上研发链霉素、推广牛痘接种、研究心电图的纸面记录，以及制造动脉导管未闭的动物模型（对了，还要请一个自然之神牧师来照料动物，至少请一个）……
随便哪一样都是无底洞，随便哪一样，钱都出去得哗哗的。
“林恩大哥，你们看看这些东西。”格雷特愁眉苦脸，把空间袋往外一倒：
指头粗的金项链，胳膊粗的金项圈，金手镯，金戒指，金碗，金盘，银项链，银项圈，银杯银碗……
毛皮，兽牙，兽骨，各种认得出或者认不出的疑似魔法材料……
这一路上的兽人，矮人，野蛮人，送给他的礼物，格雷特不分好坏，全都堆在空间袋里了：
“把你们想要的挑走，可能用得上的留下，剩下的……就都卖了吧……”
林恩扶额。他向奥罗拉、诺伍德以及两小只挥挥手，示意他们随便去挑。自己拎住格雷特，横着摇两下，再竖着摇两下：
“给我去写论文！发论文！出去大半年了，别告诉我你一篇论文没有！写论文从议会薅钱最方便了！写完论文，再去写研究方案，去申请经费！”
都成为雷霆之主的弟子了，别告诉我你连经费都申不下来了！
钱是能从议会挖的，人，也是能从议会调的嘛！
格雷特愁眉苦脸地去写论文。写着写着，忽然抬头，远远喊道：
“林恩大哥，我的医院——医学研究所，记得帮我想个名字啊！”
“滚！”
这都要我帮着想，越来越懒了你！

第四百六十章 刮掉一层皮的每周例会
格雷特一边抓头皮一边写论文。
要开医院了，要想办法招人。招治疗者，招学徒，招医技人员……最后这种人才，不知是去预言学派招，还是去炼金工坊招，抑或是去惑控系招。
实在不行，坑个死灵法师让他转岗？
而想要招人，最好的广告方式，当然是写论文、发论文了。
嗯，关于洗肺治疗的方式，专业性太强，魔法师估计不太会有兴趣——死灵法师也许除外；
血氧监测的论文可以好好写一篇，但是……论文关键词，写医疗，还是写预言，还是写咒法？
这个选择，关系到论文被谁审核，发什么类型的期刊，能吸引来什么样的法师……
还有心电图魔法，没有实验记录的心电图是不敢抄上去了，理论阐述部分，就要大大增加：心脏为什么会有电流？电流通过云屏，为什么会产生图像？
后面一个问题我不会啊！
格雷特昏天黑地写了三天论文、看了三天期刊，连新医院的事情都交给了诺伍德法师。三天之后，周一上午八点半，格雷特揣着一叠论文，心怀鬼胎，登上了通天塔376层。
从电梯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人头攒动。至少二三十名法师站在走廊上，有男有女，年龄从四五十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扎堆聊天。格雷特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老师的弟子这么多吗？
我怎么听说，目前常驻尼维斯的，不算我只有五个？
是哪几个？
他脚步定在原地，探头探脑，打算先找到熟人再说。还没寻到人，背后就挨了一巴掌：
“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过去啊！”
“呃……卡莱尔大法师？”
“嗯……？”
“师、师兄！”
卡莱尔大法师直接拎着他过去。离书房门最近的地方，扎堆站着三男一女，胸前魔法徽章光芒闪耀。见到格雷特过来，齐齐向他露出了笑容。
格雷特也向他们点头招呼。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年长的棕发男子十五级，浅褐色卷发的女士十六级，另一位头发呈地中海状态的，等级和卡莱尔大法师相当。
还剩下一个，干脆没戴徽章——
根据议会的潜规则，没戴徽章的，可能法师等级更高也说不定？
他刚要自报家门，挨个儿师兄师姐叫上一遍，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雷霆之主的声音远远传来：
“进来。”
格雷特这才知道，传奇法师为啥需要这么大书房。六个弟子鱼贯而入，一边三个，对称坐好。其余五人背后，各自站了两名魔法师，明显是被带进来旁听的弟子。
就这，还有一半人没资格进来，在书房外等候传召。大概，要等负责的部分被老师提到了，才能被拎进来回答个一句半句的吧。
格雷特左顾右盼，见师兄们没人说话，便也不敢出声。片刻，雷霆之主从内间拿了一叠稿子出来，往桌上一放，轻声道：
“开始吧。——拜尔德，你先说。”
拜尔德就是那个没戴徽章的魔法师。看着身材魁梧壮硕，小臂肌肉的发达程度，能赶上格雷特的肱二头肌。他坐在雷霆之主左手边第一位，闻言欠了欠身：
“我最近还在研究阳炎爆。这个魔法，对法师控制光、热的能力要求很高，如果控制力不足，就只能用作为施法材料的太阳石引导，效果并不算好。我本周试算了这个公式……@#￥％……”
八阶魔法，阳炎爆，塑能系光、火两分支混合魔法。爆炸时既有高温高压，又有强光，可以对不死生物造成类似阳光的伤害。
能研究这个魔法，拜尔德至少是15级大法师。格雷特心里转了一转，接下来的部分，听在他耳朵里，自动格式化为一团乱码。
虽然拜尔德手里有幻影飞起，自动扭曲成公式，但是，现场心算高数什么的……
格雷特表示，这个真的做不到，再见。
“嗯，最近的元素研究，你也可以关注一下。”雷霆之主点点头，开口指点：
“我看到有人用提炼过的纯净单质作为施法材料，效果不错，比用自然材料要强。你可以拿太阳石做个物质分析，看看里面含有哪些元素……”
这个“有人”说得不会是我吧？格雷特缩了缩脖子。啊，用铝镁粉和氧气作为施法材料，扔火球术什么的，效果好像过于恐怖了……
“格雷特？你有什么话说？”
雷霆之主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格雷特砰地弹了起来：
“报告老师！我想说，要注意控制施法效果！阳炎爆威力太强，贸然更换施法材料，要小心炸伤自己！”
比如说，用单质钠作施法材料什么的……
热肯定有，光也肯定有，爆炸绝对有。轰的一下，惊天动地。
但是，魔法师能不能保住自己，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咳，单质钠现在做出来了没有？回头去打听一下，没做出来的话，让奥罗去肝一把……
雷霆之主笑着点了点他，继续和大弟子讨论。书房里，几名年长的魔法师笑着交换眼色，很明显，格雷特那个“射程200米，杀伤半径300米”的故事，已经被卡莱尔大法师传播到了同门当中。
第二位被点名的是浅褐色卷发的菲尔碧女士。她笑意温柔，声音从容，一开口却是惊天动地：
“关于电线通过磁场，产生电流的规律，我上周进行了重复实验，又对公式进行了修正。修正后的公式如下……”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师姐，还有老师，你们太猛了啊！这是在观察到交流电以后，就直接以此为基础，开始推麦克斯韦方程组了？
你们推到哪一步了？
高斯定律？
高斯磁定律？
麦克斯韦－安培定律？
法拉第感应定律？
这个我是帮不上你们，让我把公式抄下来我会抄，让我帮忙推导，我没这个本事的……
“格雷特！”
？？？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刷的一声，书房里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格雷特身上。格雷特立刻站起：
“老师！”
“坐下。——刚才菲尔碧说的内容，你听得懂吗？”
雷霆之主凌厉的目光扫过来。格雷特打了个冷战，下意识伸出右手，四指蜷曲，大拇指高高竖起：
“磁场方向，和电流方向……四指弯曲方向与电流方向相同的话，大拇指方向，就是磁场北极方向……”
“算你听懂了点。”雷霆之主脸色稍霁。不用他说，菲尔碧后面的两个学生已经抱着本子，刷刷抄写。格雷特背心冷汗涔涔，赶紧回忆：
麦克斯韦方程组讲了些什么？
高斯定理的公式是啥？
磁通量、磁场强度怎么算的来着？
说好的第一第二周不用我发言呢！
晨会从早上八点半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半。看着时间长，其实分到每个弟子头上，也就只有半小时而已。发言、辩驳、讨论、老师指点，全在这半小时当中。
前面几位师兄师姐，包括卡莱尔大法师在内，无不拼命争抢发言机会，争取从老师那里多得一些指点。
只有格雷特呆坐在座位上，努力尝试听懂。如果不幸被点名了，就搜索枯肠，尽量说几句能沾上边的……
即便如此，周一例会结束，大伙儿跟着导师去吃饭的时候，格雷特还是被师兄师姐们热情围了起来。
“格雷特？老师在尼维斯的弟子里，我是最年长的一个。”拜尔博，也就是研究阳炎爆的老兄，第一个开口：
“我的实验室就在楼下，375层，8号实验室。有什么事情，不方便找老师的，你只管找我好了。”
“拜尔博师兄战斗力特别强。”卡莱尔大法师在边上说明：
“有人想欺负你，你直接找他就行了，无往而不利。”
格雷特呵呵。阳炎爆嘛，能够想象。
成为传奇法师的弟子，地位大大上升，从此可以在法师之城横着走？
呃，只能说，不至于被人欺负。毕竟驻扎尼维斯的传奇法师超过十位，传奇法师的弟子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欺负别人是不可能的，被踩了有人出头，就很好了。
“我的实验室在雷霆塔81层。”菲尔碧女士也微笑：“你弄出的那个手摇发电机，我现在还在研究呢。小师弟，有什么想法，咱们一起做，放心，肯定不用你出钱！”
格雷特继续呵呵。成为传奇法师的弟子，从此不愁研究经费？
想什么呢，研究经费是个无底洞。假如有合适的预算，每个传奇，都想要一座浮空版的通天塔。然而现在，他们只能所有人共享一个，还是扎在地面上的。
师姐大人，不是我看不起你手里这点经费，我那个云屏如果涉及高能粒子，你的经费……大概率不够……
师兄师姐们一个比一个热情。才五级的小法师，就能跟得上他们的研究思路，在晨会上能说得有条有理，这资质绝对不差。大伙儿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反正几个大法师的人脉加在一起，做什么都方便……
“对了，据说你要弄个医疗研究所，现在进度怎样了？”
“师哥师姐们，求帮忙T_T”格雷特立刻打蛇随棍上：
“谁知道学徒从哪儿招啊……”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为了造医院，写论文吧！
大法师们都笑了出来。甚至，跟在后排的弟子们，也有近半微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身为高阶法师，身为传奇法师的嫡传弟子，学徒什么的，只有收不过来的，没有找不到的。除了需要经常去学院转转，淘一些资质特别好的苗子，其他的嘛……
随便去法师塔门口站一会儿，要多少，有多少。
“你要认真收弟子，还是要找些干活的？”拜尔德第一个笑问。顺便，给了卡莱尔一个眼色——
以格雷特的成就，认真收弟子还早了一些。身为传奇法师的弟子，五级才是刚入门、努力向上的时候，哪有心情调教弟子，哪有实力教导弟子？
但是干活的就另当别论了。只要不炸法师塔，不打着师长的牌子招摇撞骗，低薪，甚至无薪的学徒多多益善。话说回来，卡莱尔，你的徒子徒孙，就调不出几个给他使么？
卡莱尔大法师向师兄翻了个白眼。格雷特想要的，那是我们塑能系的学徒么？他想要死灵系的，想要咒法系的，想要炼金的，甚至想要牧师学徒，就是不在乎塑能系的啊！
他还没找到机会解释，菲尔碧已经笑吟吟地，跟着插了一刀：
“想要单纯干活的人，你直接报个数字。我、拜尔博，我们几个凑凑，多了没有，二三十个，随便就能打发过来。”
在场五个人，弟子手下的学徒，弟子的弟子手下的学徒，拣那资质一般、性格认真能吃苦的，塞到格雷特的法师塔去干活，一家出五六个人，小意思。
实在不够，还有其他师兄弟的人可以薅呢。
格雷特感谢不迭。队伍最前方，雷霆之主的脚步已经缓了一缓：
“谁也不要拨人给他。格雷特，你在论文后面加一句招收学徒，什么都解决了。”
“——可是，那也得我先把论文写出来啊！！！”
格雷特的惨叫，在师兄师姐们的强力围观之下，集体憋回了嗓子里。
吃完午餐，别人可以回自己地盘干活，格雷特暂时还不能走。他毕恭毕敬送上修改过的论文，供老师审阅，自己卷起袖子，开始帮老师看稿子。
《论电系魔法跨位面释放需改变的常量》
《高能聚集干扰扭曲传送术的原理探讨》
《反魔法区域内呼唤魔法的材料研究》
……
运气好一点，能看懂前面几行字，从公式和推导开始就不知道在讲什么；运气不好，摘要当中，就能有一半的字不认识……
他把所有投稿理成一叠，尽量放轻动静，送进里间。书房内间的大桌上，雷霆之主正指挥着一支羽毛笔，在他的论文上大段大段，涂抹批注。听到他进来，头也不抬：
“怎样？”
“……只有一篇有点思路……”
“哪一篇？”
雷霆之主抬头扫了一眼。能送到他这里来的论文，研究对象，都是八环、九环的魔法，以及涉及魔法本质的问题。让格雷特审稿，并不是真的让他有什么意见，而是让他见识一下：
当前最高端的魔法，最艰深的研究，最前沿的动向，是这些！
别以为成了我的弟子就万事大吉，自满什么的，不存在的，这辈子都不存在的！想要放松，你起码先把这些看懂吧！
现在，这小子居然说他能看懂？他确定真的看懂了么？
格雷特指指最上面一篇。雷霆之主勾了下手指，让论文飘过来，第一眼，就看见封面上的题目：《虹光法球效果控制研究》。上面附着一张纸，格雷特的字迹端端正正，小心翼翼：
“除了七种颜色的可见光之外，还存在频率比红光低的不可见光，我们把它称为红外线；以及频率比蓝紫光高的不可见光，我们把它称为紫外线。这两种不可见光，是否有针对性效果，能够加入虹光法球，值得魔法师继续探究。”
雷霆之主：“……”
这小子，一眼不看着，就能给人一个惊喜，不，惊吓！
红外线和紫外线，两种新的光线？怎么发现？怎么证明？
你知道单单是这两种东西，就值得一篇大论文么？
不，不止一篇！
频率比红光低、频率比蓝紫光高，这是什么东西？！
你知道光这个东西，到底是波还是粒子，这个问题在议会当中，吵了能有两百年么？
你知道，你这句话随便放出去，就是一场轩然大波么？
还有，你知道光辉神教那边，把光分为七色，对应着他们神的七种神圣权能，写在教义当中么？贸贸然扔出红外线和紫外线，今天登上期刊，明天，就有裁判所的暗杀者来杀你！
果然是论文看少了！
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关于红外线和紫外线的发现，证明，你单独写一篇论文给我！”雷霆之主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顺手扯下论文上附着的那张纸，当场揉成一团，火苗一闪，烧成灰烬：
“论文写完，交给我之前，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不许给任何人看！听见了？！”
格雷特被扔了一个新任务，又从老师那里，领回了涂得面目全非的论文，回家继续修改、继续补充研究。
没有从师兄师姐那里薅到羊毛，也没有从老师那里弄到研究经费，他只能自己出发，去确定医院的选址：
泉水神殿名下的地产首先排除。地方太小，环境太逼仄，想要扩张都没有余地。我的目标，可是建一座三甲大医院！
战神神殿名下的区域，格雷特来回转了两个圈子，果断决定排除。周围是工业区，这一点实在太伤了！
东边有臭鸡蛋味儿，西边有氨水味儿，北边有腐臭味儿，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直没停过。不行不行，在这种地方开医院，别说病人受不住，好人都能病倒了吧！
格雷特默默撤离。左一弯，右一绕，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墓地旁边。实地踏勘才发现，这片墓地着实不小，随便绕一圈就过了五六个路口。格雷特虽然没有放飞无人机，大致也可以估计出：
这片墓园的面积，大概能有六七个街区的样子，绝对超过一万平方米。
……这么大的墓园，不好挪啊……
距离贫民区那么近，很明显，那些光是活着就要用尽全力的贫民，多半是把亲人的遗体，安葬在这个区域。
失去了这块墓园，他们或许要为一场葬礼多花半天，一天，多花一笔对有钱人不算什么，对他们却负担沉重的丧葬费用。
格雷特绕到医院的备选地块，又转了一圈。其他的条件都很满意，开阔平坦，土壤坚实，距离流水不远不近。但是，就这一会儿，他就遇到了两场葬礼。
一场有棺材，有人吹着笛子送葬，有十几个亲友哭着相送；一场只有孤儿寡母，母亲背着尸体艰难前行，孩子踮着脚在后面扶着，摇摇晃晃，往墓地内部走。刚越过两座坟头，脚下一绊，往下摔倒。
格雷特看不下去，手一指，两只强效法师之手飞出，及时搀了一把。再扔出一个漂浮术，帮助她减轻尸体重量。接着，十几只法师之手飞出，帮那家人把坑刨深了一尺……
想想把医院安在墓地旁边，隔三差五就有哭声大作，有人送了亲人来这里埋葬，格雷特就觉得，自己何苦给自己找抑郁呢。
算了算了，还是去和议会的行政部门谈谈吧。
格雷特摇着头往外走。回到法师塔，诺伍德法师已经从白塔返回，带来了一连串估价：
格雷特要的那块地方，市政厅报价1000金币，或500贡献点；
建筑费用，连材料费在内，三支建筑队报价，均在1500到2000金币之间；
为医院附加魔法的费用，诺伍德法师看了看格雷特脸色，小心翼翼：
“我觉得，您还是不要问了……”
“你说！”格雷特脸色坚定。诺伍德法师为难了一下，抽出两张报价单。格雷特只扫了一眼，就被那长长长长的一连串零，震得差点背过气去。
光是第一项，医院全部范围内永久驱逐老鼠、蚊蝇、跳蚤、臭虫等的费用，就已经超过了格雷特的心理预算。
——五位数。
“……您知道，永久性附魔的价钱，总是贵的……”
何况要覆盖整个医院，何况您要求的附魔项目，又特别多……
格雷特森森地领悟到了，社会公共服务事业，是真的没法从私人口袋里掏钱来做。一是掏不起，再一个，就算勉强掏出来了，请问收费要高到什么程度，才能把成本给赚回来，还有利润？
还是得薅议会的羊毛啊！
多多地薅！
嗯，果然还是应该多写论文。把论文写出来了，招学徒的通告，就方便发出去了；
论文写完，奖励就有了；
论文写完老师心情一好，申请经费也方便了……
话说，紫外光我有了，到时候把汞弧整流器拿去就是，红外光要怎么证明？
前辈学者，是怎么证明红外线的？
“MOSS——给我拿一个三棱镜过来——MOSS，我的三棱镜放到哪儿去了？”
“三棱镜马上就到。尊敬的主人，没有了我，您还记得您的器材放在哪儿么？”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可见光的魔法证明方式
格雷特吭哧吭哧开始做实验。
架实验台，弄光源，安置三棱镜，在三棱镜另一边放置白纸板——经典的色散实验。然后，在七色光区外加左右两端，各放下一支温度计，就蹲到边上开始挠下巴：
紫外线要怎么证明呢？
红外线的证明很简单，红光区域之外，温度计升温特别高，由此就可以证明红外线的存在。但是紫外线要怎么办？紫外光区的温度计，又不升温……
溴化银好像对紫外线敏感的，可以用溴化银底片感光来作证明……可是哪儿去找溴化银？这个世界上，溴单质提炼出来了没有？
“奥罗！奥罗！”格雷特叫道。塔灵MOSS把他的喊声一层层传下去，很快，奥罗拉就跑了上来：
“格雷特，什么事儿？”
“最近议会在元素单质上有什么进展？”格雷特一连串地发问：“有没有发现一种红棕色的，带有恶臭气味的元素单质？”
“好像没听说过……”奥罗拉怔了怔，搜索一下记忆，疑惑摇头。见到格雷特失望的样子，他立刻举手道：
“我去翻论文！我去翻！这是隔壁变化学派的事情，和我们塑能学派有点远，你要给我时间查一查！”
奥罗拉叮叮咚咚地跑了下去。格雷特以手扶额，无奈叹气：
让六级法师做这种活儿，好像有点浪费？果然还是应该多招几个学徒……至少翻期刊、查论文，去议会数据库里找资料什么的，可以丢给学徒去做……
叹气归叹气，紫外线还是要先证明出来。格雷特背着手，弯着腰，在地上连转几个圈子，又开始揪头发：
要怎么证明呢？紫外线的杀菌效果？这个他最拿手，但是，要让老师培养的细菌，把脸压在显微镜上去验证，他怕雷霆之主杀了他；
干脆把紫外线的波长测出来？问题是……光的波长那玩意儿，该怎么测来的？他是医科生啊，他不是物理方向的！
又或者，找到另一种，对紫外线敏感的物质，哪怕是动物也行啊……对了，不死生物！不死生物！
据说不死生物害怕阳光，比如吸血鬼，主要原因是容易被阳光中的紫外线伤害！只要他能证明，不死生物，对棱镜分解出来的，紫色光线区域之外的光线敏感，那就证明了紫外线的存在！
emmm……
格雷特飞奔而下。冲到法师塔地下二层，负能量间旁边的实验室，理所当然地向林恩法师伸出手掌：
“林恩大哥！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不死生物，比较弱的，特别弱的，阳光一照就会倒的，给我做个实验？”
林恩惊讶地向他挑起了眉毛。
片刻后，格雷特拎着塔里的新进死灵法师，里昂&#183;卡洛斯同学，以及一兜经过他加工，预备作为骷髅兵替换材料的骨片、指骨，满意而归……
实验大成功！
白光被棱镜分解之后，紫色光区之外的暗区，死灵骨片与不可见的光波发生了反应！
格雷特大受振奋。他仿照用温度计测红外线的思路，让卡洛斯放下一条足够长的，死灵能量浸染均匀的长骨（看起来是条肋骨）。然后，掐着表，观测骨片各部位的变化……
事实证明，受到红外线、红色光线照射的区域，受到的伤害最大（格雷特猜测，这和不死生物怕火烧的原理是一样的），往后面的部分，伤害程度依次减小。
然后，到了紫外线区域，骷髅肋骨被伤害的程度，又出现了一个猛然的跃升！
这个证据，足以证明，在紫外线区域有高能射线了！
不错不错不错，很棒！
格雷特握一握拳，奋笔疾书。实验设计，实验器材，实验流程，实验结果……写了一大半，直起来伸个懒腰，赛瑞拉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格雷特，你在写什么呢？……证明三棱镜分解的七色光之外，还有别的光线？”
她白生生的手指在三棱镜前一晃，在红外线区域点一点，紫外线区域点一点。格雷特反手锤锤肩膀：
“是啊，好麻烦呢。特别是紫外线，又没对应试剂……”
“这有什么好证明的？不是都能看见吗？！”
“？？”这是不可见光啊！红外，紫外，都是不可见光啊！
“我能看见！”赛瑞拉坚持道。她随即微微犹豫了一下：
“嗯……红的这边不能说‘看见’，但是能感觉到有；紫的这边很清楚，就是这——么宽的一条紫色光带！那，这里！”
食指、拇指张开，在骷髅兵肋骨的上方，量出了大约一拃的宽度。看了看，又收回食指，伸出中指，把宽度尽力增大了一些。
格雷特：……
大意了。
可见光，它的意思是，人的肉眼可以看见的光；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动物，能凭肉眼看到红外线和紫外线。至于和动物交流的问题……这个世界，是个有魔法的世界啊！
以及，确实有魔法，可以让人直接看到红外线的！
格雷特抬手给自己刷了个【黑暗视觉】。果然，在红外区域，他和上次检查实验室有无泄漏时一样，看见了淡淡的、然而决不能忽视的影像！
格雷特继续记录：“实验证明，【黑暗视觉】，可以让人在该区域看见影像……由此可知，【黑暗视觉】的原理，是让人的肉眼能看见红外线……”
然后，格雷特吸气、呼气，招出契约的图腾蛇灵。呃，蛇看不见紫外线……
那其他东西呢？
鸟呢？
蝙蝠呢？
很好，乌鸦是可以看见紫外线的，而魔法师透过契约对象的眼睛，也能看见紫外区域，虽然看见的图景比较奇怪。这样子，证据就很丰富了，可以给老师交差了！
格雷特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纸，第二天一早，就揣着论文去通天塔求见。雷霆之主一目十行，看完论文，脸色不喜不怒，高深莫测。这小子的实验速度和论文速度确实够快的，写出来的东西也够分量，只是……
“频率呢？”
“啥？”
“这两种光的频率呢？——你昨天不是说，红外线的频率比红光低，紫外线的频率比蓝紫光高么？频率呢？”
“……我不会测……”
雷霆之主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手指一勾，边上一只胡桃木书柜自动弹开柜门，两厚摞书籍、期刊、论文飞出，一左一右，落到格雷特面前桌上。
“啪”、“啪”两声，惊得格雷特跳了两跳。他非常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躲得快，这些东西，就要砸在自己头上了……
“看看吧。”雷霆之主下巴微微一扬。格雷特小心捧起左边一本，扫了一眼封面：
《光论》
这题目好大啊……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很快就开始头晕目眩：
“……波阵面上的每个面元，可看作产生球面子波的次级扰动中心，而且以后任何时刻的波阵面位置，是这种子波的包络面……”
格雷特默默放下，再看下一篇论文。很好，这个题目小了一些，《关于光的衍射的一点研究》：
“波阵面前的一点的振动，是波阵面上面元发出子波在该点的迭加……”
确认过眼神，是我完全看不懂的文……
格雷特沉下心，再看第三份，第四份。一厚摞论文翻完，只确认了一件事：
在魔法界，有一大批魔法师，认为光是一种波。
OK，所以另一边就是支持微粒说的论文了？格雷特趴在另一边翻翻翻翻，果然，在连续四五篇论文当中，看到了熟悉的“以太”。
很好很好，粒子说和波动说，不负众望，在这里也打起来了！
格雷特放下论文。他深吸一口气，直视雷霆之主，坦然道：
“我不想研究这个。”
“嗯？”
“我的兴趣不在这里。”波动说嘛，粒子说嘛，三百年内翻翻滚滚互掐，要发展到波粒二象性才是终结——
问题是，你们连元素都没测完，质子、中子和电子都没有观测到，光电效应更加不可能发现，拿头去波粒二象性啊！
理论物理的大坑，我才不要跳！
“你不研究，之后的荣誉，便不可能属于你了。”雷霆之主沉声道。太可惜了，光是发现红外光和紫外光不算什么，如果能解析其性质，这篇论文，稳稳地能上《奥术》啊！
他暗暗惋惜，格雷特摇头摇得飞快，一副死也不想沾手的样子。雷霆之主也没有强行按头，立刻提出了替代方案：
“那么，我找个人来完成这一部分，算他并列第一作者，可以吗？”
好在他早就想到这一茬，连预备人选，心里都圈好了三个。虽然分享荣誉有点可惜，但是，测定光的波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魔法实力、实验室、实验器材，满足所有条件，至少得高阶法师才能做到。
综合双方的实力对比，并列一作的位置，无论如何是要给的。
好在，小格雷特这孩子，并不是那么重视研究荣誉……
然而格雷特吞吞吐吐，就是不吭声。雷霆之主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
“测这个要多久……我等着发了论文，好招学徒呢！”
“……滚！”
格雷特掉头就跑。

第四百六十三章 四处薅人，准备开张！
雷霆之主一出手，自然无往而不利。
第一个小时，被他叫来的魔法师，欢天喜地捧着论文半成品回去；
第一天晚上，红外线、紫外线，频率测定完成；
第二天中午，成品论文从雷霆之主案头，已经转到了《奥术》审稿编辑的案头，和评审会委员们的案头……
然后，第二天晚上，都等不及论文过稿、排期、刊载，就有两个学徒拿着导师的介绍信，来格雷特的法师塔敲门了。
“……啥？现在就有人来了？”
格雷特从《奥术》后面抬起头，满脸迷茫：“我的论文还没登出来吧？”
他被雷霆之主布置了一大堆功课，目前正在要死要活当中。《奥术》，《魔法》，《普通魔法师月刊》，《雷鸣》，这四本期刊，都是议会的高端刊物。里面的文章，一篇比一篇难，一篇比一篇烧脑……
格雷特光是把它们啃下来，大脑CPU就已经超频到200％。什么世事洞明，什么人情练达，不存在的，脑子都烧干了，没脑细胞分给他们。
“想什么呢！当然没登出来啊！”林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恨不得卷起一本《奥术》在他脑门上敲两下：
“所以你就该想想了，现在就能得到消息的，都是什么人！”
“啊……哦……”
格雷特晃了晃脑袋，给自己脑壳降了点温，终于反应过来。思绪从论文上拔出来，有多余的算力分给当前事态，立刻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和我一起写论文的那位推荐来的？还是《奥术》的编辑推荐来的？或者是我师兄师姐推荐的？——不对，最后一个不可能，老师禁止掉了……”
“是《奥术》的编辑。”行，还不算笨。林恩语气缓和了点：
“两个人的介绍信上，都有大法师的秘法印记。但是并非亲笔信，估计，是学生或者子侄求来的拐弯人情。一位是变化系的埃雷拉大法师那边的，另一位，是惑控系的克拉默大法师推荐。”
“大法师的人情还是要给。”《奥术》编辑的面子更是要给。毕竟以后发论文要靠自己，老师不可能罩着自己一辈子。格雷特嘟囔：
“人怎么样？”
“一个法师学徒，14岁，是大法师老友的侄孙，从外省上来的。学习魔法一年半，还没定方向。还有一个，是大法师某个学生的侄子，惑控系一级法师，19岁。”
这履历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亮点。学徒进阶正式魔法师，法师塔里管吃管住供养的时限，最长是两年；两年进不了阶，回家吃自己。一年半，已经快摸到上限了；
19岁的一级法师，如果从14岁——这也是三家魔法学院收学生的平均年龄——开始算的话，也差不多快要摸到法师塔供养的上限。格雷特他们那个精英班里，十七八岁，差不多都要进阶二级了。
看林恩连名字都懒得报的样子，他对那两个人的评价，大概也就寻常。好在法师塔收学徒不等于法师收弟子，基本上就是个干活的。格雷特点点头：
“那行吧，就让他们跟着干活——林恩大哥，还有奥罗，你们要不要收学徒？”
“我们自己有渠道。”事实上，林恩这几天，已经通过师兄弟放话出去了，估计一周内就可以开始面试。他才六级，暂时只想收一个弟子，得仔仔细细地好好挑选一下。
至于奥罗拉，卡莱尔大法师还没允许他收徒……
虽然被关心到让人挺高兴的，但是站在林恩的立场，他更希望格雷特努力进阶：
“别人是冲你来的，你挑你能用的就可以了。”
格雷特飞快点头。虽然他更想要变化系的、咒法系医疗分支的，但是人手不足，凑合着用呗。有人刷瓶子刷试管查论文了，开心！
这两位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名学徒，拿着大法师的条子，评审委员会委员的条子。格雷特来者不拒，全部收下：
法师塔包吃包住包看书，提供有限的研究条件，学徒付出劳动，两年不能进阶立刻滚蛋。议会有现成制度，相当公平。
干活的人手有了，治疗所的进度，也跟着势如破竹。格雷特一边看论文，一边写申请，这一周还没过完，就拿到了魔法议会的评审委员会，通过魔法师管理部传来的批复：
准许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以法师塔名义，开办医疗研究所。研究费用，一次性拨付5000贡献点，以下列方式支付：
1、研究所占用土地拨付，折价500贡献点；
2、研究所房屋建设，折价500贡献点；
3、研究所固定魔法设施，及装备附魔，折价3500点（附清单）；
4、治疗用药剂以及魔法材料，折价500点；
此外，议会每月为研究所内供职的魔法师，提供500贡献点的津贴。相应的，研究所有义务，每个月内，为议会指定对象，提供不少于10次的三阶治疗法术（三阶以下法术，按比例折合成三阶计算）。
还是不错的呀！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算着：他已经是五级法师、五级牧师了，尽快把治疗重伤、移除疾病两个神术学了，这样的话，三阶治疗法术可以自己来释放。
不对，等等，有些特别直白的伤势，比如断了条胳膊、断了个腿什么的，可以让阿帕来治！
阿帕也是会丢治疗术的！
然后，就不用雇佣太强的魔法师，省了一笔钱～～～
三级魔法师，或者三级牧师，差不多就够用了。低阶牧师的工资不高，这样的话，每个月500贡献点，发了工资还有点儿盈余，可以挪到研究经费上来。
如果能做出不错的成果，写论文，可以从议会那里薅一笔；研究出独有的治疗方法，卖公共卫生服务，再薅一笔。两笔加在一起，医疗研究所的收支，差不多就能平衡了。
奥利给！
格雷特，加油！
医疗所轰隆隆隆地造了起来。平整地面，修建道路，挖地基，造房子……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选的位置，还是在格雷特最初看好的，属于议会名下的那块荒郊野外。
远是远了一点。但是格雷特骑上阿帕，从尼维斯城边缘绕路，反而可以把速度提上去。外环上全力飙车，划掉，野外全力飚银月鹿，通勤时间，单程甚至不需要半个小时。
就很完美～～～前世的时候，他从家里到医院，挤公交怎样也要一个小时！
格雷特得意洋洋。地方有了，房子有了，还需要人手。格雷特也趁此机会，去伍德长老那里，战神神殿，还有几个相熟的医疗系大魔法师那里，各走了一圈儿：
来人啊！
来人干活啊！
伍德长老，我这里免费指导独家治疗术，它不香吗？
战神神殿这边，我免费指导战地急救，它不香吗？
还有医疗系的大佬们，你们家的学徒，真的不需要实习的地方？
当然，死灵系也不能忘。格雷特带着自己摸过来、现在已经进阶一级法师的里昂&#183;卡洛斯，去拜访了一趟埃德加大法师。大法师对他非常不满意：
“才给两个名额？两个名额够什么用的？至少五个！格雷特你听见没有？五个！少一个，你今天就别回去了！”
“……可是，我的医疗所，就这么大啊……”格雷特哭笑不得：
“现在已经有十二个学徒了，轮班做研究、轮班给病人治疗，人手也足够了！再多的话，就只能负担医院杂务了！”
“杂务就杂务！”埃德加大法师吹胡子瞪眼睛，完全不跟他讲道理：
“当学徒还端什么架子？扫地，擦窗子，洗床单，随便什么活儿，你都交给他们干！五个名额，一个也不许少！——每收一名学徒，黑鸦沼泽附送一具尸体！”
喂，这到底是什么交换条件啊！买学徒送尸体的嘛！
格雷特非常想吐槽。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动心了：
“那个，大法师阁下，我要先说明一点。这些学徒当中，如果有合适的，我是想收为弟子的——真收弟子了，我可就不还回来了！”
“收收收！”不朽者阁下在传奇聚会时放的话，很明显传遍了黑鸦沼泽。埃德加大法师非常痛快：
“你看中谁收谁，全都收了更好！你要是能教出个大法师，把不朽者阁下送的骷髅传下去，你就是黑鸦沼泽的名誉长老！”
“……”
格雷特败退。仔细想想，医院里其他系的法师可以少收，死灵法师真得多收几个。最起码，那些扫地、擦窗子、倒水、推平车送患者的骷髅，也得死灵法师控制不是……
“那个，大法师阁下，干粗活的骷髅什么的，我先下单10具。——批量购买，幻象外观给我算便宜点儿啊！”
治疗者到位，学徒到位；用作实验动物的老鼠到位，兔子到位，狗到位，猪到位。格雷特又打发伯纳德在城里走了一圈，弄来十个野蛮人：
四个在医院门口看门，四个在诊室、病房维持秩序。还有两个，负责养老鼠，养兔子，养狗，养猪，养一切实验动物……
总之，格雷特很开心地，实现了用野蛮人当保安的梦想。医闹什么的，再也不用担心了。
当新一期的《奥术》期刊上，登出格雷特那篇红外线、紫外线的论文时，格雷特的新医院，已经万事俱备，准备开张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花抗体……这玩意还能用魔法获得？！
“虽然是个医院，可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剪彩、没有人送花篮，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格雷特背着手、仰着头，站在医院门口，喃喃自语。
他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些东西啦……身为医家，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开个医院，从来没有到处敲锣打鼓做广告的道理。当然，某系医院除外。
但是，至少要让附近民众，知道这里有个治疗所啊！有什么病痛伤势的时候，知道来这里求医！
“来来来，把我们的旗帜升起来！”他笑眯眯招呼一声。里昂&#183;卡洛斯一声令下，几个死灵法师学徒七手八脚，指挥着骷髅兵爬到高处，悬挂起了……
一面白底红十字方旗。
这个世界里，光辉之主教会的旗帜，是拳头里握着的金色雷霆。
没有人和他抢红十字。
欧耶。开心！
另外一边，安妮维雅小姐带着两个自然之神的牧师学徒，走街串巷。一人一袋糖，挨个儿发给那些小流浪汉，发一颗，嘱咐一句：
“往那个方向走到底，顶上有红十字旗的地方，有人给看病……”
即便如此，格雷特的医院，第一天也并没有病人前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仍然没有，格雷特倒也不急，笃笃定定，带着学徒们做天花疫苗。
“首先，为了避免大家感染天花，我们需要先行接种疫苗……”
格雷特一挥手，两只披了护士皮的骷髅兵一前一后，牵着一头牛进入庭院。站成两排的学徒们，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格雷特视若无睹。天花这玩意儿太猛烈了，通过空气、飞沫，病人用过的物品和身上的疮痂，随随便便就能传染。让学生毫无保护地去研究这个，那是犯罪，那是杀人！
“接种很方便的。”格雷特笑眯眯道：
“用这头牛身上的痘疱浆液，注入上臂肌肉，只要一点点……大概十天之内，会有一点轻微的发烧症状，痊愈以后，就再也不会得天花啦！我前些天尝试过的！”
里昂&#183;卡洛斯十分给力，走遍乡间，真的找到了症状对路的母牛。格雷特做过验证实验，确定这玩意儿真的是牛痘，迫不及待，就给自己接种了一遍。
呜，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哪怕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各种疫苗，速度接种起来啊！
下方一片寂静。片刻，一只纤细的、有力的胳膊，高高举起。格雷特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医疗系过来的学徒踏前一步，满脸认真：
“可是先生，您怎么确定，这头牛身上的痘疱浆液能用？——有些痘疱差不多的母牛，弄在人身上，人还是会得天花！”
“说得好。”格雷特笑眯眯点头。当年天花疫苗的发现者，爱德华&#183;詹纳，就遇到了这个麻烦：有些长痘的牛能给人提供保护，有些却不行：
“因为牛身上的痘疱，有‘真牛痘’和‘假牛痘’的区别。这些痘疱都能传染人，症状也差不多，但是，只有‘真牛痘’，才能给人提供保护。具体怎么区分，等你们都得到了保护，我再给你们讲。”
牛痘，要和挤奶员结节、羊痘、原发性皮肤结核，等等一堆病症做鉴别诊断。区分方法么，要看症状，还要对染病部位做病理学镜检。这种麻烦事儿，就不用在疫苗宣讲会上提了！
“可是好麻烦啊！”学徒皱皱鼻子：
“失败几率还很高！先生，明明我们有更好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
“当然是在天花大流行的时候，主动去感染——”
啥？
格雷特虽然做好了听到奇怪答案的准备，这会儿，还是感觉一道天雷劈到头顶上。主动感染？这太危险了！虽说这个魔法世界，人们的思维方式、行为逻辑，都和前世不一样，也不能这样作死啊！
他还没表现出惊讶，已经听到了下半句。医疗系那位学徒一脸理所当然：
“然后，用【移除疾病】给自己治好啊！”
！！！
理，理论上，这种方式是有效的……
得病然后痊愈，人自然而然就获得了抗体。【移除疾病】也是一种让人痊愈的方式，而且，对于这个神术能够覆盖的疾病，它能保证100％治好。
比起牛痘，尤其是，比起在一堆和牛痘相似的痘疱当中，寻找可以提供免疫力的那一种，【移除疾病】明显方便，快捷，准确率高……
就是贵。
死贵。
格雷特飞快地转了一圈念头，笑眯眯道：“那么，谁能回答我一下，一瓶【移除疾病】药水要多少钱呢？”
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移除疾病】药水，和【治疗轻伤】、【治疗中度伤】、【治疗重伤】药水一样，都是各大神殿常备的标准药水。
只要不遇到大灾大疫，大的战争等等，导致供需剧烈失衡，这些标准药水，价格永远稳定且统一：
“750金币！”
“我知道，是750金币！”
只要不碰上大灾大难，需求猛烈上升，不管是战神神殿还是泉水神殿，还是魔法议会的兑换处，挂出来的都是这个均价。格雷特继续微笑：
“那么，有多少人家，能掏得出几个750金币，为全家人提供保护呢？”
学徒们一下子哑火了。一家人，父亲，母亲，两三个孩子——四瓶药水就是3000金币，5瓶药水，就是3750金币。能随随便便，抽出三千多金币的人家，而不影响家境的人，实在不多。
最起码，这些法师学徒互相看看，发现至少有一半人家里，掏不出这笔钱……
对了，天花只是瘟疫的一种。除了天花之外，还有水痘，白喉，猩红热，百日咳……全部用【移除疾病】刷一遍，哪怕是有几个庄园、几家店铺的富裕人家，都能被刷破产。
掏不出钱，就要让人现场施法。但是，没有免费的知识，更没有免费的法术。
导师们或许会愿意为学徒施法，但是，每一次施法，都会折算成人情，或者，折算成法师塔或者里神殿里面，更长的服务时间。
这样算算，如果有比较便宜的解决方案，也许，或许，可能，还挺好的……
下面万马齐喑。格雷特胸有成竹，继续询问：
“此外，一位五级牧师，他在一天之内，能释放几次【移除疾病】呢？遇到瘟疫大流行的时候，他能为多少人提供保护呢？”
学徒们互相交换着目光，彻底没了词儿。
天花这玩意，或者任何一种瘟疫，大流行的时候，患病者都是成千上万。如果施法者的【移除疾病】能够完全解决，就没有瘟疫这事儿了。
想要在天花流行的时候，主动感染，再用【移除疾病】给自己治好？
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药水过期是会失效的，在大瘟疫的时候抢到施法者的帮忙，比平时去找人，难度高得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我们工作的价值，就在这里。”格雷特仰头微笑起来，眼里光彩熠熠。他踱了几步，靠近那头奶牛，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我们可以把对抗天花的成本大幅度降低，降到一级施法者，学徒，甚至普通人都能操作的程度。让人获得抵抗力的成本，可以从750金币，降到50金币，甚至更低——”
格雷特记得，讲传染病的时候老师曾经八卦过，1797年的美国，私人开办的天花接种医院接种疫苗，每一例收费在10到15英镑之间。也就是说，成本降到10金币以下，应该是能够做到的。
事实上，在天花疫苗诞生的国家，英国，曾经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强制免费接种。也就是说，它的接种成本，可以降低到公共财政能够负担……
“我们是治疗者。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照顾大众的健康。尽可能，让这个世界，少一点疾病和伤痛。”
格雷特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仰起头看向楼顶上方，布满铅云的天空下，鲜红的十字猎猎作响，仿佛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他开办医院，收学徒，不只是要人干活，更加期待的，是找到在红十字指引下，愿意并肩前行的同伴——
目光转动，安妮维雅小姐，那个自然之神的少女牧师，笑着向他点头。里昂&#183;卡洛斯挺直了脊背，神色难掩激动。新来的学徒当中，神殿牧师，医疗系的少年们，大半已经脸色涨红。
格雷特向他们点点头：
“想参与这个项目的，来这里，我们一个一个接种。不想参与的，不勉强，还有其他研究项目给你们。自愿报名，自愿参加，别怕没事可干，我这里项目挺多——”
话音未落，五名死灵法师学徒，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好了队。他们后方，安妮维雅推了一把最近的牧师学徒，语带嗔怒：
“快点上去！——你居然没抢过死灵系的！”
真是的，丢自然之神的脸，谁不知道自然之神牧师能打又能跑！
人都有从众心理。死灵法师学徒抢在前面，医疗向的学徒们跟上，那些变化系、惑控系、防护系，拿着介绍信来干活的学徒们，也就推推攘攘排在了队伍里。
——这位法师塔主人、医疗所所长又不会害他们。就算害，也不会一口气害那么多。白得一次天花防护，不香么。
里昂&#183;卡洛斯从牛痘疱里抽取浆液，安妮维雅将其分装成一小支一小支。格雷特卷起袖子，亲自挨个儿给学徒们接种。一边干活，一边嘀咕：
“接种一般都是在上臂……三角肌这里肌肉丰厚，不容易出问题……”
“要先消毒，进针角度和皮肤垂直……”
“一人一个针头，不能共用，以防交叉感染……”
听不听得懂，灌他们一耳朵先。反正，这种知识背下来了有好处，以后万一大规模推广，还要靠他们当苦力呢！
接种完毕，学徒们集体退出。格雷特松一口气，刚要收拾东西，就看见银龙小姐靠在门边，似笑非笑：
“格雷特，给我也接种一个？”
……姑奶奶你别闹了！先别说龙会不会得天花，我手里的注射针，也戳不透你的鳞片啊！

第四百六十五章 银龙小姐的护士队
赛瑞拉要求接种牛痘疫苗，也只是开个玩笑。看见格雷特满脸黑线，她嘻嘻一笑，往背后招了招手：
“快来呀，轮到你们了！”
“好的，赛瑞拉小姐！”
应答声参差不齐的响起。很快，20来个男男女女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到了格雷特面前。
“我已经和他护士们说好了！格雷特，为他们接种那个……什么……天花疫苗吧！”
赛瑞拉得意洋洋。而格雷特一眼扫过，当即扶额。
啊……这一队护士……不管多少次看到，都觉得有点辣眼睛啊……
排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金发柔顺，眼眸湛蓝，脸颊红扑扑的有些婴儿肥。穿着一身特小号的洁白护士服，娇娇怯怯，惹人怜爱。
见到格雷特，小丫头眼睛就是一亮。她意思意思地拎着护士服裙摆，端端正正，行了个屈膝礼：
“诺德马克先生，我来了！”
“是珍妮啊，你也来了。”格雷特向她点点头。抬眼往后看，珍妮后面，二三四五……
总之就是一排妇人，从20来岁到40来岁都有。身强力壮，两只宽大的手掌粗糙皴裂，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穿着制式的护士装，视觉效果，只能说还行吧。
妇人们再往后，一排穿护士装的野蛮人……
赛瑞拉你弄野蛮人干什么呀！不是，就算弄了群野蛮人，你让他们当护士干什么呀！
虽说护士也需要力气，比如说推病人啊、比如说过个床什么的，可医院里粗活不缺人干啊！要搬水，要抬东西，要拖地，骷髅兵不香吗？
还自带外观，还可以定时更换，颜值都在水准以上……你就算让野蛮人当护士，也别让他们穿护士装啊！
实在不行，你提前问我一声呢？男护士的制式装束又不是没有，你不要直接照着女款抄啊！
虽然如此，格雷特也没有更换护士装的意思。赛瑞拉不提，他就不提：
不能我一个人瞎！
赛瑞拉弄出一支护士队伍来，也不完全是来搞笑的。一方面是受格雷特所托，另一方面，这段时间她在在尼维斯，过得有点无聊。
格雷特太忙了。期刊要读，论文要写，新法术要学。大佬们要拜望，学徒们的功课要检查……
撰写课题报告，申请研究经费，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少不得他操心。
这么一忙，陪伴银龙小姐的时间自然就少了。一个月下来，把赛瑞拉闲得晃来晃去，无聊透顶：
三阶魔法不需要学，别人家的法师塔不可以去，读期刊没啥意思——
塔灵MOSS都不陪她聊天了！
照着那个死灵法师的说法，再聊下去，MOSS就要被她聊崩了……
而那只黑猫，被她撸了一次以后，更是远远看到她，立刻逃得无影无踪。
就很无聊！
超级无聊！
无聊透了！
要不是还有显微镜可以玩，还有红外线、紫外线可以玩，还有大把的海带、海石花、牛肉、玉米可以煮来煮去，加酸加碱……
眼看着赛瑞拉无聊的快要爆炸，要么就在飞回家里和找地方睡觉之间二选一，格雷特无奈，祭出了一个杀手锏：
“赛瑞拉，要不然……你帮我训练一批护士吧？”
“护士是什么？”
“护士……就是懂得一些医学知识，协助治疗，帮助医生照顾病人的人……他们不一定非要懂治疗术，也不一定非要是施法者，但是他们是医生很重要的助手……”
“那我不能当治疗者吗？”
银龙小姐立刻有些不服气。懂“一些”医疗知识就可以了？都用不着是施法者？为什么给我的要求这么低啊，你是怕我做不好吗？
“你当然能了。”格雷特赶紧笑着安抚她：
“你的施法等级，比我要高多了，当治疗者当然没问题。可是赛瑞拉，受过训练的治疗者数量是很少的，而且怎样也不可能够用……”
他看着银龙小姐立刻多云转晴，忍不住微笑：
“如果能让一些受过简单训练——我是说，相对治疗者简单，其实也很复杂严格——的人加进来，治疗者的精力可以大大节省，能够多帮助到许多人。而且，受伤、生病的人，感觉也会好很多。”
“可是……”
银龙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管怎么说，成不了施法者，就会比施法者低一头。让她去带领这些人，好像地位拉低了耶？
“当然，拜托你去做这件事情，也有特别的理由。”格雷特趁着她还没想清楚，赶紧趁热打铁：
“施法者看不起普通人，是这个世界的常情。但是，如果是塞瑞拉的话，一定不会看不起他们的吧？”
“嘿嘿……那当然！”银龙小姐笑眯了眼睛。虽然这种笑容在格雷特看来，基本上约等于：
我不会特别看不起，因为施法者和普通人，在我眼里都差不多……
塞瑞拉一头扎进了护士队伍组建工作。为了让没有人脉的她尽快上手，格雷特贡献出了自己的别墅，以及别墅里的仆人们。
讲真，这个别墅他到手以后，就没住过几天。与其让仆人们白白闲着，日复一日无意义的打扫，还不如抽几个出来干点正事儿。
小珍妮就这样被选了出来。她在格雷特宅子里看了一年的书，常用词语基本上已经阅读无碍，格雷特本来有心送她去学魔法——
奈何，经过银龙小姐鉴定，小丫头似乎没有施法天赋。
格雷特对银龙小姐的鉴定其实比较疑惑。主要，是怀疑她的标准——您不会是用龙族当标杆的吧？
但是，小丫头哭了一晚上以后，顶着双红肿的眼睛，主动要求来当护士。格雷特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理由拦她：
识字的人本来就少，有这么个小丫头在，能替赛瑞拉分担一半管理工作。得了银龙小姐喜欢，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她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接下来，珍妮母亲推荐了几个认识的洗衣妇，都是老实肯干，之前帮过她忙的。宅子里的厨娘推荐了两个亲戚，奥罗拉家的女仆，也推荐了两个熟人。
按说人数差不多够了，可是赛瑞拉数了一遍病房数量和诊室数量，嫌人太少，嫌力气太小，和伯纳德勾兑几句，又弄了几个野蛮人来……
行吧……
大小姐你高兴就好……
反正人是你招的，也是你负责培训，女护士考核不合格，直接降格去洗被单，男护士考核不合格，全部打发去当保安，养兔子，养羊，养猪……
格雷特排出一排注射针，挨个儿给他们注射。每打一个人，必然先问一遍：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
“近期有没有生过什么病？肺炎？肝不舒服？头晕头痛？”
“有怀孕吗？”
“我们给您在胳膊上注射的这个东西，可以给您提供保护，但是也有很小几率染上大病。当然，我们一定会为您治疗，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您愿意接种吗？——不愿意也没关系，一切以您自愿为主……”
格雷特一边问，坐在他右手边的卡洛斯，就一边拼命记录。记录完毕，将表格推出去，向对方微笑：
“都确认的话，您就在这里按个手印——对，先在印泥盒里蘸一下，然后按手印，好的，谢谢……”
先生为什么要留这些记录？这些洗衣妇雇都雇来了，你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只有听话的啊！
格雷特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笑。现在还太早，这个少年如果愿意走医学路线，一些医学伦理学的道理和约束，都会慢慢教给他——他只是问完了农妇们，开始接着问野蛮人：
“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俺们壮得很！”
排头的男护士哐哐拍着胸脯。声音之大，格雷特差点给当场喷一跟头。
行，知道你们壮实，知道你们强悍……但是该问还是要问！给我回答！
一个问，一个记，旁边的安妮维雅负责注射。护士们全部处理完毕，格雷特伸个懒腰，拉着赛瑞拉，走向后面的研究室。嗯，疫苗研发什么的。
绕过一条走廊，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几个洗衣妇在小声聊天说话：
“这个东西……真能让我们不得天花？”
“谁知道。主人让你弄，你敢不弄？”
“不是说自愿的么？”
“嗤！——当然自愿了，主人雇佣我们，也是自愿的啊！”
赛瑞拉眉毛一竖，就要冲出去喝问。格雷特赶紧拉了她一把，赛瑞拉驻足扭头，见格雷特脸上不见怒意，只是一片严肃，静静聆听：
“你说……把牛身上的东西弄到我们身上，会不会让我们长出牛皮来？”
“牛皮倒没什么，反正我家那口子已经死了，长了牛皮还不怕打。别长牛角就行……”
“要是长了牛的……那个，你得乐死吧！”
“死老婆子，要死了你！”
话题急转直下，格雷特摇摇头，只能感叹资深护士、护士长开起车来，能迎面碾在年轻医生脸上。他拽着赛瑞拉悄悄溜走，回到书房才叹了口长气：
“任重道远啊！”
摊开笔记本，刷刷就写。赛瑞拉伸过脑袋，看见他记录的是：
“民众对牛痘较为排斥……担心身上长牛的部件……宣传时，可以考虑不提痘种来源……”

第四百六十六章 天花疫苗研发的最大困难
医院到位，人手到位，格雷特便卷起袖子干了起来。
前院，也就是门诊部，依然人气萧条，门可罗雀。每天来的患者不过十来号人，把坐诊的五个治疗者，闲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人人养一只猫：
倒不是说用撸猫来解烦躁，主要是可以丢一只毛线球给猫，让它玩乱了再捡起来理好，怎样也能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干……
后院，也就是研究部门，工作倒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困扰里昂&#183;卡洛斯小半年的事情，对于格雷特而言几乎不存在问题：
“你尝试一下冷冻，干燥，冷冻干燥。三种方法交错应用，冷冻温度从－20度到－10度，2度到10度，每一度作为一格。”
他面不改色，想也不想就报出来一大串。嗯，疫苗应该怎么保存？不知道，没学过，教科书上没有。这又不是应用医学的范畴，做疫苗是隔壁生物工程的活儿……
好在，穿越过来之前的那场疫情里，格雷特曾经听过一耳朵，仿佛有那么几种保存温度。格雷特就仗着这点碎片知识侃侃而谈，还颇能唬人的样子。
嘛，左右他是大老板，给方向就行了。做实验什么的，自然有人跑腿去做！
里昂&#183;卡洛斯刷刷地记，几乎赶不上他的速度。至于怎么达成格雷特的要求，调整魔法阵自然可以做到，就是有点烧预算……
“干燥的话，不要用加热手段，可以用自然干燥，除湿剂，或者用魔法抽干水分。”格雷特的指示还在继续：
“我记得……有个魔法叫做【干渴之触】？”
“没错，死灵系一阶魔法。”卡洛斯来了精神。这个魔法，通过触摸，可以让活物迅速、大量流失水分，陷入脱水状态。虽然限制相当多，相对而言性价比并不高，但是，用于疫苗脱水，似乎正好？
“但是，这个魔法我不会……”
他有点儿惭愧。虽然是死灵系的魔法师，而且已经进阶正式法师，但他只是一个学院生——换句话说，没有直系导师指导，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死灵系最常见的一些魔法，比如打击死灵（是的，死灵系入门戏法，是打击死灵，可谓【我杀我自己】的典范），疲劳之触，寒冷之触，衰弱射线，学院里还能学到。【干渴之触】这种小众魔法……
“哦，我回头把资料给你。”
格雷特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雷霆之角储藏丰富，之前卡莱尔大法师扔给他无数法术模型，里面就有【干渴之触】。
区区一阶魔法，教给自己法师塔里的魔法师，料想学派也不会在意……
至于冷冻干燥么，之前做青霉素的时候他们干过一遍，有现成的经验，现在无非照抄就完了。
卡洛斯领命而去。格雷特独个儿坐在书桌前，托腮思考：
做出来的疫苗，要怎么验证其有效性呢？
如果换成霍乱疫苗，或者鼠疫疫苗，那很简单，大批动物都可以用来做实验。但是天花疫苗不行，天花这玩意儿，出了名的只感染人类。什么老鼠啊，兔子啊，狗啊，猪啊，啥都不能用……
格雷特开始奋力抓头皮。抓了一会儿，橡木杖卷着【无尽墨水笔】跳出衣兜，开始书写：
技术路线1：用牛作为验证对象。20种冷冻温度，每组10份疫苗，保存时间2天，3天，4天，15天，30天。总共需要……1000头牛？！
尼维斯周边有这么多牛么？弄这么多牛，要多少预算？
技术路线2：用灵长类作为验证对象。同样分组方式，需要……1000只猴子？
橡木杖抖了一抖。按着【无尽墨水笔】往下一压，在这条技术路线上，划出一条又深又长的痕迹。
技术路线3：用人类作为验证对象……
当年詹纳医生也是这么做的，直接给人接种牛痘疫苗，过了几个月后，再接种人痘疫苗。人痘接种成功，说明牛痘没有产生保护力；人痘接种失败，说明牛痘疫苗成功。
这个路线的好处在于，尼维斯城缺啥也不缺人，要找1000个人作为实验对象，绝对不怕找不到；坏处在于……
格雷特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有那么点儿社恐。要他坐在医院里接诊1000个病人容易，要他走到街上去拉住1000个正常人，说服他们来做牛痘接种的实验对象……
光是脑补一下就觉得，算了吧，还不如杀了他。
作为一个医生，一个公立三甲大医院的医生，一个三甲医院医院急诊科医生，从来只发愁病人太多，没有发愁过病人太少。怎么吸引病人，他没有经验啊！
呜，当年詹纳医生，是怎么找到如此多的试验品的？
格雷特奋力回忆了一下，悲哀地发现，当年詹纳医生似乎只做了十几个人。所以为啥我就要1000人呢？是我的实验设计出问题了，还是我的要求太高？
哎，之前太急了，给所有的学徒和护士都打过疫苗了，都没有实验对象了……
格雷特抱住脑袋，呻吟了一声，一脑门子砸在书桌上。哐的一声，把推门进来的安妮维雅吓了一跳：
“先生，您怎么了？”
“我给谁接种牛痘啊……”格雷特额头搁在桌沿上，哼哼唧唧。安妮维雅捧着托盘上前，看一眼桌上的文稿，失笑：
“一千人？先生，要一千人容易得很啊。咱们在港口的治疗所，哪个月凑不到一千个病人了？”
格雷特刷地爬了起来。
对啊！
把治疗所的名气打出去！
让周围民众觉得，这里是个靠谱的地方！
格雷特从橡木杖的树根里抢过笔，刷刷开始写。思路一开，找人的法子，就变得丰富多彩：
1、打响治疗所的名气，吸引更多患者。这条是正路，好好经营，潜力无限；
2、去周边送医下乡，顺便给人接种。必须说，他穿着麻布袍子，拿着橡木杖，骑着阿帕，气势还是十足的，很容易让人相信。一个村子找20个实验对象，走50个村子，任务就完成了；
3、和市政厅谈谈，要点儿囚犯做实验。市政厅不一定买账，可能先要和公共卫生部门沟通，或者打老师的大旗；
4、找周边领主帮忙，他们出领民，自己出疫苗……
牛痘疫苗的验证虽然需要一千人，可是，这些人并不是要同时过来：考虑到后期接种人痘需要隔离观察，其实，每批只要20～40人就可以了。再多的话，医院的接诊能力，也应付不过来。
这样一算，压力其实不大。
“安妮维雅！走，咱们去前面坐诊去！”
然而格雷特的加入，最初并没有让情况变得更好。对于贫民上门，有经验的治疗者们，轻症给点儿药，重症扔个治疗术，通常都是在十分钟内解决问题。只有格雷特，十分钟还不够他检查的：
“这位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年龄？”
“哪里不舒服啊？”
“站起来让我看一下……哎，您把外套脱了，那些金属饰物全都摘掉！”
“好的，躺下，衣服撩起来，再让我看一看……”
视诊，问诊，听诊，触诊。X光，B超，心电图。收集病人情况的时间，比治疗的时间要长了三倍。就这样，最后给出的答案，多半还是：
“先生，这包药您拿好……”
“先生，我给您来个治疗术……”
就，非常浪费时间。
而且还抢病人！
和他一起干活的牧师们侧目而视。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虽然您是我们的雇主，但是，能不能别抢我们的活儿了？
我们进阶也要积累治疗经验的！
因为你这里治疗量太小，我们都已经做了分工，每个人只来半天了！
战神神殿的三级牧师马克&#183;萨伦卷起袖子，把治疗桌扛上肩头，默默搬到了大门口。
自然之神教团的二级牧师汉娜立刻跟进。她都不用招呼人搭手，催动植物卷起两条桌腿，自己再抬起一边桌沿，把治疗桌搬到了门口另一边。
格雷特：“……”
至于吗？至于这样对我吗？我不就是多花了点时间检查吗？又没有把你们留下来加班！
哼！有本事你们就继续抢啊！有本事，别碰上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
格雷特气哼哼地在心里画圈圈。然而疑难杂症很快就来了——马克满脸为难地过来喊他：
“诺德马克法师，您过来看一下？这个病人我治了不止一次，一直复发！”
格雷特起身出外。来人一见他就堆起了笑脸，胖嘟嘟的肉盘脸向两边溢出，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诺德马克牧师！——您还记得我吗？”
……讲真，脸有点熟，名字记不得。格雷特从上扫到下，从下扫到上，在他明显膨大的手指关节处停了一停，恍然大悟：
“哦……你是那个……我为你治过痛风！最近怎么样啦？手指脚趾还痛吗？海鱼和酒还吃吗？”
“不敢吃了不敢吃了。”商人点头哈腰，满脸是笑。他扶着白发老人走进格雷特的诊室，在他桌子对面坐下：
“我父亲又咳血了……找了不止一个牧师，都是当时治好，过两个月又复发……诺德马克牧师，您给看看呗？”

第四百六十七章 哇，他胸膛里有水啊！
格雷特赶紧起身坐到老人对面。
咳血，或者说咯血，这可不是小事。临床上咯血可大可小，往往一场大咯血，都来不及抢救，人就去了。格雷特前世在急诊科，看见过的，亲手抢救过的，何止一个两个。
虽然看老人神情还好，一路走进来也不太需要人扶，但是，小心无大错。
他占据了老人对面的位置，痛风富商就只能坐到墙边。至于战神牧师马克，更是连坐都没有坐，直接站在旁边。格雷特看见他满脸关注、甚至有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动，随口问：
“你治过？”
马克苦笑点头。格雷特收回目光，顺带瞟了痛风富商一眼。这两个人可真不像父子，白发老头儿干瘦干瘦，他儿子却胖得快要肿了起来。看上去，像是父亲身上的脂肪，全都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一样。
不过，不管是胖还是瘦，都离战士挺远的——格雷特这样想着，随口问道：
“居然是战神神殿治疗的啊？我还以为，你会找泉水神殿去治呢！”
痛风富商立刻重新站起。他看了马克牧师一眼，苦笑：
“您别开玩笑了。——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进得了泉水神殿的门？还是战神神殿好些……”
至少，只要供奉到位了，治疗术是肯定会有的……
格雷特一边给老头儿检查，一边听马克牧师讲病史，很快就把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马丁牧师显然给他们治过好几次，病史，基本情况，诊疗过程，相关八卦，一股脑儿的倒了进来——
老头儿名叫凯雷，72岁，年轻的时候当过海军，后来又在新大陆驻扎过十年。抽烟，喝酒，哪一样都没落下，烟斗和卷烟的量不太好换算，但是，至少已经抽了40年。
……您不咯血谁咯血呀？您这胸腔一刀切开，肺子已经黑了吧？
格雷特做好了看见肺癌的准备，继续往下听。据马克牧师和痛风富商联合叙述，凯雷老头大概是七八年前曾经咳过血。治疗方法是，刷了一次治疗术……
术到病除，效果拔群。当然了，老爷子继续抽烟喝酒，逢到变天就咳嗽什么的，那是没办法。但是说到咳血，那就是直到两年前，才出现第二次了。
“然后这次呢？”格雷特一边记录一边问。痛风富商苦笑：
“这次我随船出海，回来得晚了半个月，老爷子自己又不肯去神殿。等我回来再带他去，治疗术只能减轻，不能痊愈，【移除疾病】当天治好了，没过半个月又复发……对了，当天治的时候很疼……”
五级牧师已经是神殿的中坚力量。再找更高阶的，老爷子舍不得钱，不肯。没奈何，听说格雷特这里新开了治疗所，就带老爷子来碰碰运气。
“痰多吗？什么样的痰？发不发烧？发烧到多少……算了，高烧还是低烧？什么时候发烧？除了咳嗽、咳血，还有哪里不舒服？”
格雷特一边问，一边伸手摸了摸老人额头，仿佛有点热。他起身拿出一支体温计，让老头儿含着量体温，自己抽出听诊器，前胸后背，一点一点仔细倾听：
嗯……心音基本正常，心跳稍微有点快，也不算太快。右下肺可闻及少量湿啰音……单从呼吸音听来，感觉还好……
格雷特低下头，奋笔疾书。患者3周前受凉后出现咳嗽、咯黄痰，痰液粘稠，易咯出。咳嗽为阵发性，晨起明显，后上述症状加重，伴有发热，体温较高，热型无规律性……
他喘口气，接过温度计看一眼，37.2度，低烧。行吧，说明【移除疾病】确实是有效的……
发病后1周给予【治疗术】治疗，热度略退，第三日复发。2周后给予【移除疾病】，治疗时出现右侧剧烈胸痛，为锐痛，持续不能缓解，伴全身大量出汗。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治疗史啊，好不习惯……
格雷特叹了口气。写完既往史，又开始写查体及诊断：体温37.2℃，脉搏85次/min，呼吸20次/min。血压……血压还不清楚，第1100次提醒自己要赶快把血压计肝出来……
神志清楚，急性面容，气喘，口唇无发绀，颈软，气管居中，颈静脉无怒张。右下肺可闻及少量湿啰音。
初步诊断……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顿。痛风富商立刻紧张地问：
“牧师大人，怎么样？我父亲治得好吗？”
格雷特停下笔，看他一眼，再看马克牧师一眼。就目前的听诊结果，首先是考虑右下肺部感染。然而，单纯感染的话，一发治疗术下去，或者一发【移除疾病】下去，怎样也应该好了……
所以先排除一下肺炎。接下来，会是什么原因呢？
“还要做些别的检查。”格雷特沉吟着摸出橡木杖，往老先生背后一竖：
橡木杖顶上，一条树根低调地卷着【无尽墨水笔】，在冥想视野里熠熠发光。很好，CT没条件做，拍个胸片先～～
马克牧师盯着格雷特的一举一动，眼珠子都不舍得闪一下。看看橡木杖，看看病人，再看看格雷特，忽然眯起眼睛：
“【侦测魔法】？”
“不错啊！”格雷特笑看他一眼，挑起大拇指。马克牧师轻呼一声，几乎扑到病人胸口：
“这是什么？”
他手指在老头儿胸前来回移动，一条一条勾勒：
“肋骨？这是肋骨吗？应该是肋骨——还有这个，这是什么？这一大片亮堂堂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肺吗？”
痛风富商看看父亲，再看看马克牧师，用力揉眼睛。什么肋骨？他错过了什么？穿着衣服，为什么看得见肋骨？
格雷特笑着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然后，扭头看向马克牧师，这才来得及惊讶：
厉害啊！没有任何提示，直接就认出【侦测魔法】的波动，然后就学着我的样子观察！而且第一次看，就能认得出肋骨和肺脏！
他索性指着老者肋骨，给马克牧师多讲解几句。毕竟契约之灵非常难弄，【侦测魔法】便宜又大碗，可以当成日常检查手段：
“你看，这是肋骨，中间这条是脊椎骨……这当中是心脏，两边亮堂堂的是肺，嗯，右肺下部有些不对劲，看到了没有？就是这儿……”
马克牧师连连点头。痛风富商虽然啥都看不见，也跟着拼命往前凑，好像凑近了就能早些知道他父亲情况。
马克牧师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看看格雷特手指的地方，再闭上眼睛与冥想视野对照，皱眉道：
“我看见了，所以这是怎么了？该怎么治？——直接按治疗术吗？”
他手掌微微抬起，指尖白光吞吐，很想对着病灶直接释放。被格雷特随手往下一按：
“光这样不行。你看，老先生右胸这里，有一道凹下去的弧线，看见了没有？——老先生，您过来这边床上慢慢躺下，对侧躺，面向我……”
痛风富商赶紧过去搀扶。格雷特拎起橡木杖，顺手放到老人背后。再扔一个【侦测魔法】，凹下去的弧线还在，只不过由平行于肋骨，变成了垂直于肋骨。
“这是什么？”马克牧师盯着那条弧线，惊奇极了：
“它会变位置啊！”
“什么？我父亲胸膛里面，有条会变位置的线？”
痛风富商立刻叫了起来。一急之下，脚趾头踢在检查床床角上，“哎呦”叫了一声。格雷特斜睨他：
你是不是痛风又犯了？
这会儿且顾不上。他指着弧线给马克牧师讲：
“你看是什么东西会造成这样？想想看？”
说着顺手拿了个杯子，倒半杯水，往左一歪，往右一歪。无论如何晃荡，水平面始终不变。马克牧师眼睛一亮：
“胸口里面有水！呃，不对……”
胸膛里面本来就该有水啊！剖开胸膛，里面都有血啊！还有些别的液体……可是……
“胸腔积液。”格雷特认真地告诉他专有名词：
“这是在胸腔里，不该有液体的地方，有了大量液体。这么多液体压着，所以老先生会觉得胸闷、气喘，呼吸困难。现在，我们要先解决一个问题——”
他转向凯雷老人。一番解释之后，老先生斜躺在治疗床上，右腋下插了一根藤蔓，另一头直接浸入玻璃瓶中。没一会儿，黄白色的液体汩汩而出，在瓶中的水面下散开。
“啊……”
马丁牧师死死盯着水面下散开的液体，一眨不眨。身为战神牧师，他对这种颜色的液体再熟悉不过：
“这是，化脓了？”
“是脓液。”格雷特轻轻点头：
“释放治疗术，让人体自行吸收这些脓液，不是不可行。但是，对人体的负担、对治疗术的消耗都太大，不如引流出来。——你们战神神殿，也是这样做的吧？”
可是我们看不见胸腔内的脓液，也不敢对胸腔内部动手。马克牧师暗自记忆着格雷特的操作细节，痛风富商已经扑了上来：
“引出脓液就好了吧？就好了吧？我父亲就可以没事了吧？”
“没有那么快。”格雷特眯着眼睛，盯住老人右肺内的病灶：
“我们还要看一看，这个化脓的是什么东西……”
“怎么看？剖开吗？！”

第四百六十八章 疫苗试验者，峰回路转
切开？
格雷特笑了一笑。他窸窸窣窣地开始掏东西，展示给马修牧师，和病人家属们看：
“不，我们有别的办法。——让病人更舒服、损伤更小的办法。”
虚空中，【无声幻影】勾勒出肺部、气管、支气管的影像。一根绿色藤蔓蜿蜒入内，带着秘法眼左右转动，光屏照出肺内情景，藤蔓切除受损部分、释放治疗术、卷着切除部分离开……
“这样也行吗？”
床上的老人，痛风富商，马克牧师，三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格雷特，再看看上方的幻影……这样也行？真的行？
“行啊。”格雷特微笑。“我在矮人王国亲手做过几百例，把水灌进肺里，再抽出来，从来没有失手过。——在那种地方，我失手的话，早就被人赶走了吧。”
不能说马克牧师没有想象力，事实上，最早的胸科手术确实是这样的——切开皮肤，牵拉肌肉，锯断肋骨，把胸骨用钢丝撑开……
用这种方式，给予医师做手术的空间。俗称，大揭盖。
但是，当然，这种手术方式，带给病人的损伤是极大的。所以后来，医师们有了越来越多的武器：肺部手术用气管镜、支气管镜做；胸部手术用胸腔镜做；格雷特穿越过来前一段时间，听说连器官移植都能用胸腔镜做了……
引流瓶里的脓液还在汩汩向下。格雷特也不急，索性安置病人住下——
放置胸腔闭式引流的第一天，引流液的量不能超过600ml，否则会出现肺的复张性水肿，出现咳泡沫样痰、呼吸困难，严重时危及生命。
就影像所见，格雷特估摸着，那胸腔积液的量，怎样也超过1000毫升了。
他亲手拎着胸瓶，招呼两个野蛮人抬床，把人抬到住院部去。这倒霉的异界工业，平车至今没有肝出来，只好抬人了。
嗯，可喜可贺，医院建成以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住院病人……
格雷特耐心地等了两天，引出大约1000毫升黄白色脓液，这才让马克牧师扔了两个治疗术上去。消一下炎症，治疗一下周围的感染，然后——
支气管镜，开始！
格雷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就给洛伦兹大师的孙子，那个熊孩子取过支气管异物。当时还是用X光照着，指挥老师盲操。现在有了秘法眼，约等于有了支气管镜，操作要容易多了。
但是，从另一方面说，这次的操作也更艰难。熊孩子那次气管异物，是呛进去几个小时就取出来，气管受损不大，最多是有点儿水肿。但是这一次么……
格雷特脸色严肃，盯着光屏上的影像，一眨不眨。秘法眼一路向下，来到肺部右下叶基底段管口，就立刻停住：黏膜水肿，并且，管口有新生的肉芽组织！
“啧，麻烦……”
他轻轻咕哝。马克牧师站在他背后看着光屏，不敢说话，倒是银龙少女立刻问道：
“怎么啦？”
“看到这些肉芽了没有？”格雷特控制一条藤蔓的尖端，在秘法眼视野里指给她看：
“有这些东西在，就说明下面有不好的东西，身体才会长出肉芽把它们包裹起来。到时候，估计要把它们一起弄掉……麻烦了，这个玩意！”
他捏着鼻子灌进去15ml无菌生理盐水，再吸出，再灌生理盐水，再吸出。灌一遍，扔一点点治疗术，反复几遍，下面的情况，才清清楚楚暴露在光屏当中。
秘法眼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前方支气管里，远端有个奇怪的异物，被肉芽组织包裹在内。格雷特操纵藤蔓尖端稍微碰了一碰，立刻出血，脓液随即开始溢出。
“咦……好恶心！”
银龙少女掩着鼻子吐槽。格雷特在口罩下面微微勾唇：
“还好了，幸好是藤蔓。”
“什么？这样算是还好？”
如果是纤支镜……纤支镜的力度，可控制不了那么好，像藤蔓尖端那样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到时候，出血肯定会相当明显，没准整个术野都会红乎乎的一片。至于脓性分泌物，更加会大量溢出……
“看到没有？”他指着光屏给银龙少女讲解，也算是给马克牧师讲解：
“前面这个东西，被肉芽裹在里面的，就是罪魁祸首。不把它取出来，老人家的肺是好不了的。”
啧，这个支气管异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头部看着像个伞形，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给力，一发治疗术，再一发移除疾病，再一发治疗术。虽然没能治好病灶，最起码控制住了感染，没让人扑街扑进医院。
但是，要取出支气管异物，【移除疾病】就无能为力了！
“那么，格雷特把它拿出来啊！”
“不急……”
格雷特控制藤蔓继续往下。先从肺里吸出大量脓液，再开始动手术。暴力切割是不行的，特别是病人已经咯血，提示异物已经和周围黏连，病变部分侵犯血管。电烧？冷冻？直接切？
电烧是不能烧的，没有电。
冷冻也是没法冻的，专用的冷冻探头，直径1.8毫米，可以局部产生零下80℃左右的超低温，精准冰冻周围几毫米的组织。让纤支镜带着异物退出，同时，阻止周围组织出血。
格雷特自忖，他的藤蔓，还引导不了这么精确的冰系法术……
好在有治疗术！
格雷特凝聚心神，先召唤出契约之灵，进去看了一圈儿。确定周围没有大血管，他才引导三条藤蔓，同时开工：
一条切割，一条紧紧贴在旁边，引导治疗术。另一条，卷住切割下来的异物，不让它往更深处掉。
肉芽被切开一毫米，治疗术就抹平一毫米的创面。所过之处，光滑平整，出血量小得让人赏心悦目。一边切，一边进，没多久，便绕着肉芽组织转了一圈。
“好了！”
负责切割的藤蔓就地消散。引导治疗术的藤蔓安静不动，第三根藤蔓，卷着一枚比小指细一些、形状纤长、被重重包裹的异物，悄然退出，把东西放在床边的病理盆上。
两颗脑袋一起凑了过去。格雷特头也不回，高声喝止：
“别碰！”
马克牧师反射性地弹了回去。银龙少女却没那么怕他，指尖弹出一道微风，轻轻拨弄了一下：
“哎呀！”
她捂着鼻子逃了出去。马克牧师已经退开两步，不幸没有逃掉，被那可怕的气味熏了个正着。当场捂着鼻子，涕泪交下，熏得快要晕过去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耸耸肩。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从肺里、胸腔里、腹腔里、人体内部拿出来的东西，哪个是味道好闻的？
还好气泡术给力……这要是前世，那真心逃都没地方逃……戴双层口罩，口罩中间夹棉片，棉片上喷香水，都挡不住那股味儿……
他手上不停，继续吸引脓液、清理支气管内部、引导治疗术再转一圈。全部完成后退出藤蔓，再从体外扔两个治疗术巩固一下。银龙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又钻进手术室，探头探脑：
“好了吗？治好了吗？可以叫醒他了吗？”
“……你先给房间里通个风再说！”夭寿，这么呛人的气味，还不把老人家给熏晕过去啊！
手术室里的通风实在是个问题……
好在银龙牌鼓风机实在给力。空气状况很快恢复到常人能忍受的程度，格雷特得以解开催眠术、禁锢术，唤醒老人，捧着病理盆离开手术室，给病人和病人家属看肺内异物：
“你们看，这是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在这东西外面长的肉芽。肉芽里面就是掉进肺里的东西……”
他用法师之手分离开肉芽，显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根辣椒！”
而且是一根在肺里埋了少说七八年、多则十几年的辣椒。多年腐败之下，已经整个儿变软、变黑，一股腐臭味儿伴着辛辣味儿，直冲脑门。
马克牧师的脸当场白了。辣椒这玩意儿，平时走过路过，闻到烧辣椒的烟雾都能咳一阵子的，何况整整一根埋在肺里面。难怪治疗术效果低下，难怪【移除疾病】都不能完全治愈……
痛风富商双腿一软。不用任何演技，他就已经涕泪交下：
“这……这么可怕的东西！在肺里！居然一直在肺里！难怪，难怪……”
“是啊，是肺。”格雷特默默点头。那玩意儿，有强腐蚀性的！
一整只辣椒呛进去了咳不出来，辣椒素通过黏膜进入肺部，天长日久，不腐蚀出这么一大块地方，才有鬼了吧！
“是辣椒……辣椒在肺里……”痛风富商似哭似笑，盯着病理盆内的东西，颠来倒去念叨。念叨了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开始掏钱：
“我该付多少？一个【移除疾病】的价钱是肯定不止的，两倍？三倍？”
格雷特倒是不在乎收他的钱。商人嘛，有钱。他打个眼色，示意旁边一个星相系的学徒——被他暂时安排了会计工作——过去收钱，自己叮嘱了老人一些注意事项，心里一动，又过去和富商商量：
“那个……你手下有没有船？有没有海员？”
“瞧您说的，当然有了。先生您要用吗？有什么货物要运？您吩咐一声，您让他们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倒不是运货的事儿。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让人一辈子不得天花，你能否让他们来试一试？”

第四百六十九章 推广牛痘？先问问传奇法师们吧
用海员作为牛痘受试者，是格雷特反复思考，才确定下来的方法。
——之前用低价治疗吸引贫民的时候，格雷特寻找受试者的努力，十有八九以失败告终。究其原因，多半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成年人，并没有那么长时间接受隔离观察：
男人要在作坊里干活，要在码头上干活，要在铺子里干活；
女人要在洗衣坊里干活，要在染坊里干活，至不济，也要照顾一家的大大小小，洗衣，做饭，收拾家务；
哪怕是五六岁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赚钱养家。休息一天，就一天没有饭吃；休息十天，不，别说十天，只要三天，这个饭碗，一定就丢掉了。
这个艰难的世界，贫民的生活，几乎不存在任何容错率。唯一能够有空接受隔离观察的，只有那些三四岁甚至更小的孩子。
然而，格雷特一想到病房里塞上二三十个孩子，一口气养他们十来天，就觉得头痛欲裂。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肯走这一步的。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格雷特&#183;社恐&#183;诺德马克，也不想打着老师的旗号去找市政厅，弄一群死囚犯来当受试者……
用海员多好啊！年纪轻，身强力壮！一艘船到港，卸货、补给、上货，有时候还要修理船只，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空闲！
格雷特只要在他们回港期间包吃包住，就可以把这些海员忽悠过来，隔离观察十天半个月！
有相熟的海商送上门来，太好了，由点到面，由一个海商到几十个海商，想要凑够上千名水手，也只需要几十条船而已——
唯一的问题，就是牛痘疫苗的损耗大一点儿。水手可能干着干着就跳槽了，或者留在别的港口了，或者落水身亡了。
前一批的受试者，会回来接受人痘试验的，估计50％都不到。就这，还是有海商、船主组织的情况下，指望水手们自己跑过来，能有10％，格雷特就谢天谢地了。
但是，牛痘疫苗的成本，那也叫成本？
格雷特&#183;名下有法师塔&#183;现在还有医院&#183;诺德马克，财大气粗地抱起了胳膊……
格雷特想要让海员们从此不得天花，痛风海商自然无所不从。他不但盘点了一下自己名下的人手，迅速押送了五六十名海员过来，还为格雷特奋力宣传。
很快，商人圈子里，就流传起了格雷特的传奇：
“听说了吗？桑格斯父亲的那个病，战神神殿都没治好的，被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治好了！”
“听说了吗？诺德马克法师，从老凯雷的肺里，拿出了一只辣椒！”
“听说了吗？诺德马克法师，把老凯雷的肺拿出来了，换了一个新的！”
宣传变成了吹嘘，吹嘘又变成了圈子里的谈资。当格雷特医治肺脏的故事从商人那里传到炼金工坊，再从变化系传到死灵系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
“听说你给一个老头换上了牛肺？”
格雷特看着急匆匆奔过来，头发都跑乱了的埃德加大法师，一阵无语。
换牛肺？
你看我长得很像会给人换牛肺的人嘛？
我又不是基因编辑大师，我又做不出抗排异反应的药剂……再说就算换，也是优先换猪肺，我换牛肺干什么啊！
猪的脏器才和人差不多大小嘛！
他费尽口舌，好容易才澄清了事实真相。……话说，牛痘和治疗肺部，是怎么串成换牛肺的？谣言进展的速度，这也太快了吧！
埃德加大法师长叹一声：
“还以为你有办法呢……唉……对了，牛痘又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松了口气，展颜微笑，就要给他解释牛痘到底是什么。可是刚说了个开头，埃德加法师就回过神来，连连摇手：
“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我回头看你论文就行了——话说，这篇论文快发表了吧？”
其实，依照格雷特的规划，是想把疫苗保存这块补完了再投稿的。最起码，也要能够保存十天半个月，能从尼维斯送到南端的王都——
不然怎么推广接种？
牵着牛走吗？
奈何埃德加大法师催得实在紧。倒也没有开口，然而他嘴上说着不想听，身体却很诚实，天天往医院跑。跑到第五趟，格雷特终于忍不住了：
“卡洛斯，你把之前的实验结果补完一下，写篇论文出来。嗯……就写到你之前选的受试者，成功接种牛痘，然后人痘接种没有反应为止吧！”
里昂&#183;卡洛斯领命而去，然后，可怜的年轻死灵法师，就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
可怜他在学院里的时候，并没有经受写论文训练。他家里穷，资质也说不上好，并没有得到学院老师另眼相待。然后，普通魔法师……
你要写论文干什么？
你要搞研究干什么？
速度毕业，速度进阶正式法师，然后找一份工去养活自己啊！法师学徒，一级法师，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成果，竟然需要写论文来发表？
于是，卡洛斯写出来的论文初稿，连格式都不对。甚至连作者名一栏，他都没提自己名字，只写了“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格雷特扶额无奈。他顺手把卡洛斯的名字添了上去，又把自己改成了通讯作者。
唉，这个研究，自己只是出了方案、指导和物质条件，活儿全是卡洛斯干的，他理所当然可以拿一作……
一遍看完，论文上已经改得横七竖八。格雷特翻翻找找，又扔了一大堆《普通魔法师月刊》给他参考：
《奥术》和《魔法》反而不适合。这两本顶刊基本上是传奇法师和大法师的自留地，格式比较放飞，不太适合新人学习……
磕磕绊绊，来回修改。一个星期以后，埃德加大法师翘首企盼的新论文，终于送到了雷霆之主案头。
“这是什么？《为预防天花，接种牛痘的原因与效果的探讨》？”
雷霆之主把论文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确定这玩意儿和塑能系没有一个字相干。他也揉着额头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就在忙这个？”
“呃……”
格雷特非常心虚的看了老师一眼。这段时间，他的主要精力，确实都放在疫苗上了。
讲真，老师对他还是很不错的，不打着老师的牌子，医疗研究所也没那么容易批下来。从这一点来说。似乎也不该让雷霆之主失望：
“……要不然我改个题目，把这篇论文发到塑能系来？比如说……《用高能射线制作天花预防物质及其机理之探讨》？”
“……你赶快发一篇塑能系的正经论文！别搞这些！”
要不是你强行规定，我发任何一篇论文都要先给你看过，我才不至于把它送过来……
格雷特默默吐着槽，把论文发了出去。照着惯例，论文先到了塔灵手里，由塔灵负责鉴别、分拣——
“关键词，瘟疫，天花，牛痘，免疫？转死灵学派，瘟疫分支——”
埃德加大法师奔进好友书房的时候，就看见好友捧着一叠论文，两眼发直，满脸怀疑人生。
“通讯作者，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第一作者，里昂&#183;卡洛斯？”他把论文封面亮给埃德加大法师看：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我是知道的，不朽者阁下都赞许的人物。可他才五级，现在就当通讯作者，是不是早了点？里昂&#183;卡洛斯又是谁？没听说过啊！”
“那也是个死灵法师，一级……”
埃德加大法师有气无力地回答。才一级法师，就能够主持对抗天花这种大项目，可恶啊！他又不能把人挖来当弟子……
“发稿单位，雷霆之角，橡树林医学研究所。”老友继续满脸疑惑地往下读：
“雷霆之角的论文，为什么发到我们这里来？还有，医学研究所做出来的论文，应该发到咒法系那边去啊！”
“你看看关键词。”埃德加大法师把论文翻到扉页，往上面指了指：
瘟疫，天花，牛痘……
除了牛痘沾了个“牛”字，疑似应该发去变化系之外，确实和死灵系更匹配一些。
两位死灵法师肩膀挨着肩膀，一起往下读。读着读着，埃德加大法师那张骷髅脸上，就一点点升腾起了黑气，仿佛从死灵法师进化成了巫妖：
“老朋友，这篇论文，可真不得了啊。”
他干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纸面，动作温柔，如同抚摸一具完美无缺的尸体：
“一个瘟疫——天花这样致命的瘟疫——不靠魔法，不靠神术，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不会被它伤害——真能做到这一步，这篇论文的意义，不亚于，不亚于……”
他嗓子渐渐干涩，一个字也说不下去。身边，当值审核论文的老友也怔怔盯着论文，好一会儿，忽然问：
“我们要不要支持？”
“什么？”
“这个——牛……”死灵法师对这个新词还有点陌生，卡顿了一下，“牛痘，如果评审会打算全面推广，我们要不要支持？”
“你疯了吧！当然要！这么好的事儿！”埃德加大法师吓了一跳。老友愣愣地盯着他，好一会儿，鲜红眼珠子轮了一轮：
“……支持一个，雷霆之角的法师？”
“呃……我还是问问不朽者阁下去吧……”

第四百七十章 死灵系传奇法师：给我推广牛痘，现在，立刻！
埃德加大法师揣着论文就去见了不朽者阁下。
每个死灵法师，只要不是在学院期间，被莫名其妙忽悠进了门的那种，背后都有一段伤心往事。埃德加大法师永远记得，他不到十岁的时候，一场席卷全郡的大瘟疫，十室九空。
他最温柔的母亲，和最乖巧、最可爱的妹妹，都倒在了那场瘟疫当中，再也没有醒来。第二年，父亲娶了一个新的妻子，然后，他就被送到了尼维斯城，从此再也没有回乡。
虽然那场瘟疫并不是天花，可是，哪怕能多遏制一种瘟疫……
埃德加大法师决定走一走老师的路子。他在不朽者阁下的弟子中虽然算不得成器，现在也只是12级法师，但是，想见老师，还是不算难的。
而且，这篇论文，还是老师关注的一个小朋友写的……
“来了？”
不朽者阁下飘在空中，黑袍一卷，埃德加手里的论文就飘了过去：
“这篇论文是小格雷特写的？你说很有意思？”
“是的，老师。”埃德加大法师垂手而立。他很有经验地拆掉了论文上的装订，那件若虚若实，仿佛是能量凝成的黑袍再一震荡，论文一页一页散开、悬停，如同贴上了一面无形的白板。
“emmmm……”
骷髅眼里红光幽幽，一目十行地扫过。扫到一半，忽然一顿，又慢慢从头看起。看了两页纸，像是想到了什么，黑袍又是一震：
“埃德加，你看看这个。——我们的小朋友，搞出来的东西，动静还真不小呢。”
一卷羊皮纸飘飘悠悠飞来。快到面前，忽然往下一沉。埃德加大法师手忙脚乱接住，展开，一边看一边往下拉，往下拉，往下拉……
这卷羊皮纸就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一直都拉不完。埃德加大法师却没心思关注这个，全副精神，都被纸上的信息吸引住了：
格雷特那篇关于红外线、紫外线的论文发表的同时，议会动了点手脚，把论文铺到了光辉教廷掌控的地盘。
加洛林王国，莱茵王国，教廷直属领地。大大小小的教堂，领主宅邸，当天早上收到的报纸，内页第二版一打开，就能看到头号大字印出的标题——
阳光，分为七色之后，还能找到另外两种光！
海峡另一边传来的情报上，恭恭敬敬写着：
“报纸发表以后，加洛林王国，扼守霍尔海峡的七大教堂，钟声缭绕，白光三日不绝；”
“莱茵王国，科兰纳大主教据说忽染重病，没有出来主持次日的祭典，特里尔大主教宣布闭关；”
“光辉圣城紧急举办净化大典，召集所有教士以上圣职者，昼夜祈祷……”
埃德加大法师一边看一边笑。霍尔海峡沿岸，七座大教堂坐镇七个节点，相呼相应，组成牢不可破的法阵。在毫无外敌的情况下，忽然动用教堂储存的圣力，只能说他们遇到了大麻烦；
莱茵王国以光辉神教的七色圣光为理论依据，颁布《黄金诏书》，确认七大领主选举产生国君的制度。七大领主中，倒有三个是教会的大主教，这一下子，就折掉了两个；
至于光辉圣城，嘿嘿，净化大典固然可以凝聚人心，大幅度提升圣职者的虔诚程度，也是一剂消耗极大的猛药啊！
净化大典上，从教宗到最低级的教士，都要不吃不喝，跪地祈祷。连续七天时间，所有身体消耗都靠圣力支撑——
这一波走完，光辉圣城至少一两个月时间，不用指望搞大事儿。
为了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哪怕议会紧急撤退一批暗子，剩下的在几年内都要进入静默状态，里外里一折算，也都是赚的。
“看来，手痒做了实验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啊。”埃德加大法师从情报上抬起头。幸好那篇论文的实验非常简单，基本上属于有手就能做（测波长那部分除外）。他嗤笑一声：
“也不知道这篇论文发出去，光辉神教会不会继续改教义……上次重新定义元素的时候他们就改了一版……”
“据说已经在改了。”不朽者阁下板着脸回答——虽然他那张骷髅脸，板不板也没有实际意义，但是，眼里两点红光，跳动得格外快了一些：
“我们在教会内部的探子传来消息，最新版的教义说，七色阳光之外，不可见的光线，意味着独属于光辉之主、不可测知的威能。七色阳光属于人间，而不可见的光线，一则属于上天，一则属于幽冥。”
埃德加大法师非常想说，辛苦他们了。每天跟踪着议会的研究，看论文，做重复实验，这个工作量，比议会的大部分魔法师都大了！
碰上特别重要、又会动摇教义根本的研究，还要绞尽脑汁，把新版教义改得像那么回事。
啧，这个难度太高了。不像我们可以直接改教科书，大不了承认一下，以前的发现是错的，现在我们有了新的成果……
神圣的、代表神明意志的教义，今天改一版，明天改一版，十年内连改三版，还有人相信你们吗？而且，还是贴着魔法师的研究改的……
“对了，你有空的话，多去小格雷特那里走一走。”不朽者阁下忽然吩咐：
“《奥术》上这篇论文发表出来，光辉教那边家伙，绝对会想干掉小格雷特。他又不喜欢待在法师塔里，研究所那边也没有什么镇场子的强手……你多去看一看，碰上了，总能拖延一点时间。”
埃德加大法师泪流满面。原来我的价值只是拖点时间吗？老师，我好歹也是个高阶法师了啊！您都不指望我反杀一下，把来犯之敌干掉吗？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觑着不朽者阁下看完了论文，他才小心探问：
“老师，诺德马克法师这篇论文……您看，如果他向评审会申请，希望能全面铺开的话，我们要支持吗？”
“支持？”骷髅头“嗖”地飘飞了一下，直接贴到他面前，两点红光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我们不支持。我们要首先提倡！——埃德加，你要知道，一种武器，能发能收，才是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武器！”
他忽然又往回一飘。一个大转身，黑袍高高地旋了起来，边缘弥散成黑雾，占据了书房的大半面积：
“给所有人都接种上牛痘！让王国的每一个人，都不必害怕天花！只要有一种瘟疫能被人类抵抗，他们那个‘瘟疫天使’的灭世预言，就不攻自破！什么瘟疫是神灵对人类的惩罚，哼！”
至于消除了天花的影响，对于死灵派系有什么危害么……
死灵学派难道还缺瘟疫了？
自然产生，非魔法的瘟疫十七八种，非自然产生，由魔法培育的瘟疫七八十种。传染人类的，传染动物的，既传染人类又传染动物的……
非常可惜的是，由魔法培育的瘟疫，成本、传播力、杀伤力，各种方面综合评价，还是干不过自然产生的那些。比如黑死病，比如霍乱，这种十室九空的大杀器，黑鸦沼泽做出来的仿品，成本始终降不下来。
要不然，不朽者早就带一群死灵法师杀到教廷，为他的老师报仇了！
也就是近期有点希望。小格雷特做出“瘟疫种子”以后，少说也有五六位高阶法师，带着徒子徒孙，在用魔法折腾这些种子。从这一点上说，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真是天生的死灵法师……
不朽者阁下又是兴奋，又是惋惜。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骷髅，还是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埃德加，你说，这孩子怎么不肯进黑鸦沼泽呢？他要是肯进来，五十年之内我保他成为传奇，【瘟疫之主】这个名号，就是为他准备的！”
埃德加大法师默默低头。在瘟疫的问题上，光辉之主教会和黑鸦沼泽，掐了何止七八百年——
黑鸦沼泽表示，瘟疫是死灵法师的武器；光辉之主教会表示，瘟疫是神惩罚人类的权能，黑鸦沼泽盗窃了神的权柄……
咳，顺道说一句，在这个问题上，所有魔法师同仇敌忾。照着光辉之主教会的说法，每个魔法师，都盗窃了神的权能。
比如说塑能派系，雷电的力量，一向是标志性神罚。所以雷霆之主也是光辉教廷的眼中钉，净化榜上高居第二，只在议会会长之后……
不朽者在书房里嗖嗖地窜来窜去。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速度越来越快，黑袍已经弥漫成了虚影——
也就是他已经半巫妖化了，整个人只剩下一颗头骨和一小段脊椎，才能这样飞窜。窜了一会儿，忽然再次怼到埃德加大法师面前：
“你！去找格罗姆！让评审会快点干活！把这个，叫什么，牛痘，推广下去！尽快！”
“这……”
“什么？”
“要不要通知雷霆之主阁下？毕竟，毕竟是他的弟子……”
骷髅头瞬间刹车。原地静止了一会儿，黑袍一震，卷起每一张摊开的论文，刷地飘了出去。片刻，又刷地飘了回来：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第四百七十一章 我们再写论文坑光辉教廷一把！
两位传奇点头同意的事情，自然推进极快。埃德加大法师带着论文到了评审会，评审会紧急开会，紧急审议论文。然后……
一队身穿制式装备的队伍，马蹄得得，怼到了格雷特的医院门口。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在么？”
来的队伍一共七人。两位魔法师并肩催马向前，一个扬声发问，一个勒住马缰，仰头去看楼顶上的旗帜——
嗯，白底红十字，没找错地方。
话说，这个旗帜是啥意思？
诺德马克法师的家徽吗？
王国内部，大陆上，有哪一家的家徽是这个式样？
他皱眉思索，前方，看门的四名野蛮人已经向内聚拢，堵住道路。保安首领伯纳德匆忙冲出来：
“你们是谁？什么事？”
看见野蛮人们向前，五名骑士立刻动了：催马，前进，展开一个半圆，妥帖地将魔法师们保护在内。
伯纳德在台阶上站定，举目一看，先松了口气：
熟人啊！
骑士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轻钢盔甲，披着深蓝色披风。长剑剑柄上，并排闪烁着三颗宝石；
两位魔法师穿着一模一样的立领修身骑装，裹着带兜帽的黑色披风；
两人胸前，一模一样，闪烁着五级魔法师的徽章。
这个打扮的队伍，是魔法议会应急管理部的行动组，以前上过老板的门，他见过！
即便如此，伯纳德也没有放松警惕。记得那个队伍第一次来的时候，老板愁得不要不要的，一把一把地薅头发……
他警戒地盯着前方，并没有指挥野蛮人保安们让开道路。为首的魔法师左看看，右看看，只好翻身下马，在怀里掏掏掏，掏出一份证明文件：
“我们是议会的执法队。奉评审会命令，保护诺德马克魔法师，前去评审会接受咨询。”
“……等着！”
伯纳德接过文件，转身就走。一会儿工夫又从里面转出来，态度礼貌了很多，然而依旧强硬：
“老板在做手术。几位，进来等会儿吧！”
于是，在格雷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享受了一把“被执法队保护”的待遇，以及“评审会传召也要等我手术做完”的待遇……
和当年病毒实验室泄露，被评审会传召那次，待遇天差地别。
当然，就算知道，格雷特也不会在意：天大地大，手术最大。即便是一场阑尾炎手术，那也值得他全神对待：
从开腹，游离，切除阑尾，到冲洗，再到关腹。认认真真做完这一场，穿着洗手服出来：
“啥？评审会要我去？等等啊，我换个衣服先……”
擦，洗手服＋【耐寒耐热】，等于随身空调。又是在自己的医院里，没有医务科盯着检查着装，衣着规范什么的，根本忘到九霄云外了……
以及，你们通知我一声就可以了呀，我现在有了【无尽墨水笔】，可以直接跳转到伊戈尔迷锁门口……
算了算了，执法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格雷特骑上阿帕，在执法队的保护下，沿着荒郊野外一路狂飙。没多久，就换乘小火车，上山，进通天塔。
一进会议室，十分钟内，评审委员们陆续到齐。给格雷特的感觉，像是所有人都在专程等他似的。
埃德加大法师还陪在死灵系那位评审委员身边。一进门，就冲他轻轻鼓掌，话中带笑：
“哟，我们的【瘟疫之主】来了啊！”
格雷特冲他翻眼睛，鼓腮帮子。瘟疫之主是几个意思啊！不要败坏我的名声啊！我是医生，不是瘟神啊！
“放心放心，你在光辉教廷的净化榜上，外号不叫【瘟疫之主】。”塑能系的老萨姆跟着开玩笑：
“想要这个外号，你还得再努一把力——牛痘推广开就差不多了。小格雷特，来说说，这玩意儿推广到全国的话，成本多少？”
“推广全国？”格雷特直接蹦了起来：
“我还没准备好！”
委员先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格雷特说的是“没准备好”而不是“不可能”，也就是说，他认为牛痘这种东西，是可以推广到全国的？
甚至，再想深一步，是应该推广到全国的？
“你需要什么准备？”
咒法系的大魔法师微笑着问。他自己虽然不是医疗分支的，可是咒法系包含医疗，遇到相关事宜，评审会默认由他出面。格雷特挠了挠耳朵：
“很多……预算，人手，时间……”
“一样一样说！”
格雷特惊讶地扫了他们一眼。虽说天花疫苗这个东西，最好是推广全民接种，可你们的行动力也太强了一点！就凭这一篇论文吗？
我都不敢下这种决断啊！
我都打算先做个几百上千例，然后碰个机会，比如天花小规模流行什么的，再向议会推广啊！
“你不用担心。”看着格雷特满脸狐疑，似乎随时要上演拔脚逃奔——或者释放雷霆之主大召唤术的样子，老萨姆安抚地笑了一笑：
“你的论文，几位传奇都看过了，都很看好。我们还请了一位医疗分支的大师，和一位预言学派的大师验证了一下，确实有效。”
啥？请预言学派？！
你们可以的！
这个思路我真没想到！
格雷特用全新的目光膜拜了一下评审会。既然有传奇撑腰，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搜寻染病牛只的人手，购买或租用牛只的预算，训练接种员的费用，雇佣接种者的费用……
哗啦啦啦，空口就展开了一张表格，只等大魔法师门派办事员去填。
“以及，我还需要至少几个月时间——疫苗保存方法我还没验证完……”
格雷特还想说，他需要将近1000人的受试者，以及足够大的隔离观察区域——或者，传染病医院有空的话，就借给他再用一下好了。还没来得及说，老萨姆已经皱眉：
“还要几个月？太慢了！能不能快一点？牛痘接种方法，我们要在泄露给光辉神教之前，尽量铺开到全国！”
“这个……可是，疫苗保存实验不做完的话，失效疫苗会造成更大麻烦的！”
格雷特坚定摇头。科学这个东西，你违反它，它就给你颜色看。别说是评审会委员们在和他商量，就算是传奇法师当面，不能加速，就是不能加速！
“这就麻烦了啊！”老萨姆揉着眉心哀叹：
“格雷特，你不知道你在光辉教廷搞了多大事！牛痘这件事，你不发论文，不能服众；一发论文，肯定被抄！唉，之前那天红外线紫外线的论文，你急着发出去干什么啊！”
？？？
又是我的错了？
格雷特惊呆了。他从老萨姆手里接过情报，一目十行看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是我搞的事吗？
这分明是你们搞了事，让我背锅好吧！
吐槽归吐槽，格雷特也知道事情严重。牛痘这个玩意，技术门槛基本上属于一张薄纸。只要点破了，接种什么的，有手就行，光辉教廷那边学过去一点不难——
格雷特再有多少仁慈之心，也不会希望他们现在就学过去。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光辉教廷实力强，议会实力弱。现在就推广，那是资敌——
不，等等，牛痘接种术还是有门槛的！
格雷特拍了拍脑袋。然后，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各位大师，咱们坑光辉教廷一把怎么样？”
“怎么坑？”
“首先，在论文上面，不公布牛痘的技术细节……”
不公布细节就太坑了。要知道，牛身上长的痘疱，并不都是牛痘。如果选择了错误的痘疱，自以为接种过了，再毫无防备的迎上天花……
呵呵。
委员先生们交换一下眼神，同时笑了起来。这个主意不错，反正也没有主动害人，只是让他们学不去而已！
“然后呢？”
“然后……再发一篇论文，不，两篇……”
一篇是对人痘的论述。用接种人痘来预防天花，这个世界也有。只不过，有神术扛着，比格雷特前世发展得更缓慢：
“回顾一下人痘的发展过程，比如怎么一代一代培养，选择毒性弱的痘种，精选出的痘种，接种死亡率比较低什么的。然后，再和牛痘做一下对比。”
很显然，再怎么精心选择，人痘的死亡率，还是比牛痘高的多。
而且，这是一篇非常正常的论文，完全可以视为为牛痘开路。
“那第二篇呢？”
“第二篇……”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他仰起面庞，双眸晶光璀璨，如同看到了几千里外的未来：
“第二篇的名字，叫做，论减毒疫苗的制备方法。——这一篇，我想用疯狗作为研究对象，所以，要拜托评审会帮我搜集了。”
减毒疫苗的制造原理并不算难。说穿了，就是把可以感染人、也可以感染动物的毒性物质，用各种方法处理，在动物身上迭代。然后，选择毒性较弱的毒株——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死灵学派的格罗姆委员皱着眉头，嘀嘀咕咕。老萨姆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不是在指导他们做天花疫苗吗？如果他们用人的天花感染牛只的话——”
格雷特眼睛亮晶晶地笑了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天花这种瘟疫，一万年也感染不了牛啊！”

第四百七十二章 魔法加速疫苗研究
啥？天花病毒不能感染牛？
几位大法师的眼睛都亮了。
不能感染，就是说这条路径是错误的，就是说用这种法子弄牛痘，要么弄不到，要么……
要么，弄出来的，天晓得是什么东西。
如果光辉教廷真的跳了这个坑，那就……那就太好了！
但是问题在于——
“不能？”
“你确定？”
“你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八名评审委员，再加上埃德加大法师，倒有四五个人脱口而出。格雷特的笑脸一僵，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
糟糕了！
糟糕了！
说得太快了！
天花和牛痘根本不是同一种病毒——等等，这个世界，还没有确立“病毒”的概念——以及，天花并不能感染牛只，只是因为两种病毒有类似的结构，所以感染牛痘后产生的抗体，也可以对抗天花——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抗体”的概念！
这就没法解释啊！
杀了我吧！
“我确定！卡洛斯做过实验！”
格雷特飞快回答。
还好还好，卡洛斯的实验记录显示，他做过这方面实验……
这个年轻的死灵法师，在寻找牛痘的过程中，尝试用天花病人的痘浆感染过牛。当然，失败了能有几十次。
有这个记录，足够应对大法师们的质疑了。
至于为什么嘛……
“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实验结果，是这个样子的！”
格雷特压抑着心虚，昂首挺胸地回答。理不直，气格外壮：
嗯，反正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从观察入手，再深入研究原理。只知道表象，不知道原因的，绝不止我一个！
这个解释得到了普遍接受。然后，格雷特就见识到了，准战争机器开动起来的景象：
“要多少牛？——先来20头？没问题！明天晚上之前，连着牛棚，牧草，照顾牛的人，一起送到！”
“要多少疯狗？十条？第一批十条就够了吗？没问题！还有100只兔子？操作低温冷冻的魔法阵？今晚8点前到位！”
“要操作人员？没事儿，瘟疫分支先来十个学徒，不够再喊人！”
“要受试者？去跟市政厅说一声，先拨100名囚犯过来！”
“还要扩建研究所？要造房子？没问题，变化系这边我去喊人，下午就到！”
评审会一声令下，什么预算表格，什么人员物资，都有人替格雷特张罗。至于他自己，只需要忙一件事：
写论文。
写实验规划。
人痘的论文非常好写。格雷特给出一个方向，规划，往外一甩，立刻有个不知名的瘟疫学派学徒，全身心扑了上去——
已经有现成选题了呀！
有大致结构了呀！
还可以保送刊发，期刊档次还不会低了！
只需要用力查资料，填充内容，这样的好事上哪里去找？
像他们这种学徒，挣扎一年，都不可能有一篇的！
其他学徒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着他。格雷特拍拍手：
“不要抢，不要抢！大家好好做项目，回头只要贡献高的，二作、三作一定会有！”
嘛，狂犬病减毒疫苗这种东西，果然还是要有论文，有实验数据，才能往外发的。格雷特，加油！
当然，在开始研发之前，格雷特还要教会这些学徒，怎样取得狂犬的脑子，脊髓，等等东西……
“穿好防护服！洗手！戴手套！不要划破皮肤，一旦划破，立刻来找我释放治疗术！不要让划破的皮肤沾染疯狗！”
唉，还好这个世界有治疗术。如果没有，不小心划破了手的学徒，只好立刻滚出去，在痊愈之前不得参与研发……
以及，还好这是一批法师死灵学徒，都有解剖经验。换成塑能系的，或者咒法系的，格雷特非常担心，还要从怎么拿手术刀开始教他们。
死灵系的法师真好用。
死灵系，果然是最接近外科医生的门派。
当然。关于无菌操作什么的，还是得从头教起……
格雷特把狂犬病组的学徒分成三组，每组三人，分别对付疯狗的脑子，脊髓，唾液。
直接注射；自然干燥以后注射：用【干渴之触】干燥以后注射；自然冷冻以后注射，用【冷冻射线】冷冻以后注射，冷冻干燥以后注射……
然后，观察兔子的情况。
“先生，兔子没事儿啊！”
“先生，我这边的兔子，也活得好好的！”
“先生，我们用的法子，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应该让疯狗直接咬兔子？”
大片大片的问题，瞬间涌到格雷特面前。格雷特镇定自若：
“不急，发病没那么快。”
“不急，有潜伏期。”
“让疯狗咬兔子？你在开玩笑吗？兔子还没有发病，已经被咬死了！”
等等……
格雷特手下忽然一顿。
当年巴斯德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研发出了狂犬疫苗，其中用了大量时间进行病毒迭代。
可是，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也许能加速一下？
“拿几只被感染的兔子过来！”他大声呼唤。很快，一排兔笼搬到格雷特面前，他回忆了一下相关的法术模型：
“疫病术！”
“疫病术！”
“疫病术！”
“……先生，这只兔子好像不对劲了！”
格雷特松了口气。
死灵系魔法当中，有专门的疫病术，可以让健康对象感染疾病、或者加速病发。
虽然是个伤害类的法术，用在这里，却是正好。
“等兔子病发死掉，再用它的提取物感染新的兔子，自然养着，看看会不会发病！”
如果会发病，就说明【疫病术】确实加快了狂犬病的发病速度，没有掺杂些别的病进去。
接下来，所有的病兔，都可以这样加速！
运气不错，养了五六天以后，二次迭代的病兔，都表现出了狂犬病的症状。确定了这一点以后，格雷特的疫苗研发，就插上了加速的翅膀。
“疫病术！”
“疫病术！”
“这只不行了，拿去剖了吧！”
“这只好像病得轻一点……”
“选出看上去病得轻的，继续注射，继续迭代！”
“那个……先生，这些兔子，我们能吃吗？”
“……”
虽然理论上烧熟了还是能吃，但是，万一哪个学生煮的时间不够，没有熟呢？万一吃的人正好还有牙龈炎呢？
格雷特果断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全部烧毁！染病的实验动物，不许吃！”

第四百七十三章 搞出牛痘的那小子？杀了他！
格雷特沉浸在研究当中的时候，他的论文，也在有条不紊地发表当中。
第一篇，是《论防治天花疫情的人痘接种法》。为了这篇论文，执笔的法师学徒埋头翻资料库、埋头整理案例，半个月内，头发都能薅掉了三分之一。
当然，有了格雷特指点的方向、大纲，有了这样废寝忘食的努力，写出来的东西，新颖性、创造性不论，至少足够扎实。文章递出去，落到审稿编辑的手里，已经不丢格雷特的脸了：
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痘衣法，如何操作，注意要点有哪些，成功率几何。结构清晰，逻辑严密，作为一篇综述，半点也不丢格雷特的脸。
半个月后，这篇论文被低调地发表在黑鸦沼泽的一本二级刊物上，格雷特随便挂了个通讯作者。基本上，除了研究瘟疫、甚至研究天花的魔法师和牧师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人注意。
即便如此，平生第一次发表论文的学徒，也已经捧着刊物绕研究所狂奔两圈，再把刊物发给每一个小伙伴～～～
“打他！”
“就是，打他！”
“敲他脑袋！薅他头毛！”
死灵法师学徒们卷起袖子，蜂拥而上。格雷特站在圈外，袖手旁观半天，终于用力咳了一声：
“都别吵了！咱们来谈点儿正事吧——今天的兔子都注射完了吗？”
学徒们瞬间作鸟兽散。
人痘的论文刊登大半个月后，格雷特那篇《为预防天花，接种牛痘的原因与效果的探讨》，慢慢悠悠地，挂到了《普通魔法师月刊》上。
而以此为标志，牛痘的接种工作，也进展到了实施阶段。
有了议会的人力物力投入，牛痘的推广，瞬间就变得简单起来。寻找健康的牛只，用痘牛的痘浆让其感染，再用痘浆感染更多健康牛只……
这样链式传播，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个月内，痘牛的数量，就从两头爆到了十头，再爆到了五十头，一百头。
按照格雷特提供的保存方案，议会派来专人收集痘浆，干燥，在摄氏4度的冷藏盒里密封保存。默不作声地攒了一批疫苗以后，强大的宣传机器，轰隆隆地开动了起来——
“听说了吗？上个月，东面的科伦市，爆发了一场天花，据说装孩子的小棺材卖到脱销！”
“我二姨的表侄子给炼金工坊送原料的，听他说，科伦市会流行天花，是因为从大陆上进口了一批绒毯，里面有天花病人用过的毯子！”
“糟了，我得赶紧把店里的东西下架！——我在维姆勒街开了一家店，霍尔海峡对面的东西，店里一直有卖的！”
“我家里也有些那边来的东西……不聊了，我回去了！”
尼维斯的冬天，本来就容易疫病流行。议会有意宣传，甚至动用了【幻音术】、【魅惑人类】、【腹语术】等一批惑控系、幻术系低阶魔法，天花流行的消息，很快散布开来。
再说，这又不算是在骗人。格雷特之前搜集的死亡统计，尼维斯城里，哪一年为了天花，不死个几十一百号人。
只不过，平时没有刻意宣扬，注意的人不多罢了。
而就在市民的焦虑到达顶点，去各大神殿礼拜、贡献、求助的人，到达一个新的高潮时，格雷特的论文默默挂了出来。紧接着，就是《魔法》上面，对牛痘这个成果，毫不吝啬的夸赞和推荐——
如果说《普通魔法师月刊》的影响力，还仅限于魔法师群体的话，那么，《魔法》的引用和推荐，就等于在格雷特脑门上，挂了一只上千瓦的聚光灯：
不但整个尼维斯人人瞩目，牧师、魔法师、贵族，所有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号人物，连海峡彼岸的大陆上，都有无数人的注意力，凝聚在了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身上。
“牛痘？防治天花？”
与议会所在的肯特王国隔海相望，扼守霍尔海峡的库洛涅城，海崖大教堂的主教拢一拢金边白袍，似笑非笑：
“这个小家伙，又开始亵渎吾主的权柄了呀。不过不关我们的事……把情报送去圣城，看裁判所那边怎么说吧。”
加洛林王国首都，沃特利侯爵夫人用绣花的丝绸扇子掩住红唇，眼波流转：
“可以让人不用害怕天花？接种过程安全？不用施法者也能操作？有趣……找几个药剂师来尝试一下，正巧，我们的国王陛下，总是为贱民们死得太多发愁呢！”
光辉圣城，大裁判长脸色沉沉，已经赶上了他身上的黑袍：
“恶魔！亵渎者！把他在净化名单上的排行，再上升三位，不，五位！之前的黑骑呢？还没过霍尔海峡？——让他们先停下，换一支队伍过去，让【蝮蛇】阿雷佐领衔！无论如何，要做到一击必杀！”
“……”
“怎么？”
“阁下，阿雷佐大人上次执行任务回来，曾经说过，五年内不要打扰他……”
“跟他说，只要完成任务，我那截珍藏的龙骨就给他！”
“是，阁下！”
黑衣侍从扪胸行礼，低头退了出去。唉，大裁判长阁下气得厉害，下了血本了……那截龙骨，还是大裁判长十年前的战利品，重重密封在宝库当中，自个儿都舍不得拿来用！
而光辉圣城的另一座教堂里，苦修士长老，【人间圣徒】卡尼诺把论文翻了一遍又一遍，悠然神往。许久，他才放下论文，赤足走到教堂后的菜地边上，再次拿起了锄头：
“是个有心的孩子。可惜啊……一次一次挑战吾主的权威，黑骑那边，怕是容不下他喽……唉，希望他被干掉之前，这个法子，至少能留下来吧……”
他细细地除了一遍草，又拿起水瓢，一瓢又一瓢地往地里洒水。晶莹的水花飞出一条弧线，卡尼诺眯着眼睛看向水珠里的虹彩，仿佛要从七色彩光之外，看出另外两种颜色来。
“其实，要说是亵渎……那些打着吾主的名号，犯下各种各样罪孽的圣职者，才是最大的亵渎吧……”
牛痘这篇论文，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水潭，激起不大不小的波纹。然而水潭中央，尼维斯城的街头，此刻正响起朗朗的呼喊：
“不要750，不要750金币！不要一发【移除疾病】！只要10金币，10个金币，就能让你终生不得天花！”
阿帕轻快地从不远处奔过。银月鹿背上，格雷特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这个叫卖一样的宣传是怎么回事？
我没教他们“不要998”啊！

第四百七十四章 疫苗推广，集采的灵魂砍价？
牛痘接种的定价……并不是格雷特定的。
他也定不了。事实上，评审会曾经询问过格雷特，牛痘的成本到底多少，得到的答案一言难尽：
“成本分固定成本和可变成本两部分。”格雷特掰着指头一样样数：
“固定成本，主要是研究所的建造费用、日常维护费用和研究牛痘的支出。这个，我也不清楚具体多少……反正，查一查账，然后摊薄进每支疫苗里就行……”
“可变成本呢？”变化系的大魔法师竖起了耳朵。咦，这个说法，好像他们炼金工坊也用得上啊！小子，再多说几句，说得好了，炼金工坊给你算折扣！
“可变成本……就是疫苗的生产和接种费用了……”格雷特拧起眉头，冥思苦想：
“一头乳牛大概是10金币左右，但是不用买，租也可以，租金我就不知道了，一头乳牛的痘浆能能做多少份疫苗，这个要问他们；”
不止一位评审委员扶额。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要你做什么？和你对接，还不如找个会计对接比较方便！
“然后，注射器的生产和消毒也是需要成本的，大批生产的话，价钱可以问一下炼金工坊；”
变化系的大魔法师，瞬间被众人眼神集火。他耸耸肩：现在问我有意义吗？我也要拿样品，回去找人，让他们评估完了才知道啊！
“接种人员的训练成本和工作费用……这个我不清楚了，不过，不必用施法者，普通人也可以的，这样比较省钱……”
“那么，给研究所的分成呢？”众人眼神催促之下，老萨姆作为来自雷霆之角的魔法师，代表评审会发言：
“你想要多少？”
“呃……”
格雷特又开始挠头。药品利润这个玩意，可高可低：高到几百倍、几千倍，什么心脏支架啊，什么人工关节啊，疫苗就更不提了，对景的时候，抢劫一个国家都不算大事；
低的话，也可以低到只收成本价，甚至分文不取。反正药草是山上采的，又不是花钱买的，自己温饱有余的情况下，奉送一些，并无大碍。
只要他的医院能正常运转，似乎，也不用把抽成定得太高？反正，反正，钱不够了，再弄个项目，找议会要去……
但是也不能定得太低……他找议会要钱容易，后来的疫苗研发者，可不一定有那么容易。他在这里一味高风亮节，等于堵住了后来人的前进方向。
格雷特卡在两种价值观当中，来回纠结，硬是报不出答案来。
唉，我只是个临床医生，为什么药企财务总监、卫健委和物价局的活儿，也要我兼任啊！
看见格雷特满脸为难的样子，评审会的先生们也知道问他没用，挥挥手，放他滚蛋。法师塔里，医疗研究所里，有没有明白人出来一个谈价啊！
还是没有的话，问问雷霆之主那边，能不能出来一个人替小格雷特做主？价钱压得太低了，显得我们欺负小孩子似的……
然后，总之，等格雷特从狂犬病疫苗的研发中拔出脑袋，他看到的，就是满街“不要750，只要十个金币”的吆喝了。
10金币对于贫民仍然太贵，甚至对于中产阶级，也需要他们小心翼翼地攒很长时间。但是，对于商人，农场主，作坊主来说，这笔钱，已经是他们不用太心疼，就可以掏出来的了。
不过是一头乳牛，或者两磅盐，又或者，一套会见客人时候穿的，料子比较好的呢绒衣服嘛！
为了不用碰上天花大流行就东躲西藏，为了不用在每次天花流行的时候，为了年幼的孩子心惊胆战——
十个金币而已嘛！
掏！
格雷特拍拍阿帕，让它跟着人流走，去看牛痘疫苗的接种现场。一看之下暗暗点头，不得不说，这十个金币，确实花得物有所值：
接种场地在白塔边上，单独搭了一溜大棚子，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白塔。魔法师们长袍飘拂，进进出出，在他们附近排队，感觉自己离魔法都近了许多；
等待区、接种区、观察区，三个区域历历分明，接种区内，有法师学徒穿着统一的白大褂为来人接种，一举一动皆有规矩；
所有的注射器用过一次，立刻放入旁边专门的利器盒，不再给第二人使用，等待统一收回高温灭菌；
女士有更衣室，儿童有娱乐区，居然还有学徒陪着玩（当然，陪玩方式，主要是以练习法师伎俩为主，实在hold不住，就有一级法师过来释放【魅惑人类】……）
这就挺不错了。嗯，已经有了前世的私立医院，特别是高端私立医院的感觉了。
另一个接种点在白塔内部。对于自己人，议会给出了前所未有的优惠价：任何魔法师，哪怕是法师学徒，只要一个贡献点就可以接种天花疫苗。
一次接种，终身免疫。
什么？
您要为父母，配偶，子女接种？
这个……魔法师先生您要知道，这么低的价钱，是议会贴补，只给魔法师的优惠呀……这样我看看……对亲戚朋友的优惠价是每人两个贡献点，不能再低了！
考虑到黑市上贡献点和金币1：4的兑换比例，这个价格，约莫相当于打了八折。
魔法师们高高兴兴去，开开心心回来，每个人都自觉得到了优待。个别等级较低、脑子活络的魔法师，甚至还设法拉人，小小赚了一笔。
“那，付不起十个金币的人呢？”
格雷特在白塔的会议室里坐下，问对面的市政厅官员。指望魔法师们来做行政工作是不可能的，至少，面向普通市民的工作，不可能指望魔法师们来干。
这次牛痘接种，评审会下达指示，跑腿干活，全是市政厅的人……
“按照评审会的指示，天花疫苗，要尽可能地完成全面接种。”格雷特对面，一个中年官员翻了页手里的资料，恭恭敬敬回答：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就要全面铺开第二轮接种。这一轮接种的对象，是中等收入阶层，预定的接种费用为每人1个金币——”
“等等等等！”
格雷特挥手打断他：
“10个金币变成1个金币，原来接种的那些人，不会闹事么？”
开什么玩笑啊，直接打1折！呃，虽然不是打不起这个折扣……根据评审会派遣专人进行的核算，单单疫苗制造的成本费，刨去人工，可以压低至每份1铜币以下。但是，卖东西，哪有这样卖的？
别说打1折，双十一的优惠期过去，你不涨回原价试试？你给打个八折试试？投诉不淹了你！不让你承诺“1个月内不降价”、“15天内退差价”，就别想完！
打1折的话，你真不怕那些掏了10个金币的人，冲过来拆了接种点？
你当是卖盾构机那！直接骨折价冲市场！——就算是盾构机，那也不是同一个卖家啊！
“诺德马克法师，请放心，我们已经做了充分的预案。”对面的中年官员笑得胸有成竹。他理了理怀表的链条，语声和缓：
“首先，最早的一批接种是集体进行。在魔法学院的学生当中、在其他各个学校的学生当中、在军队和城卫队当中铺开，款项集体收取。”
能上得起学的都是中产以上家庭……格雷特飞快思考了一下：
“所以，打着集体采购降价的名义？”
“不仅如此。”中年官员继续微笑：
“我们还可以对外宣传，是议会出于教育和安全的需要，对学生和军队进行了贴补。”
emmmm……但是差距还是有点大……格雷特纠结，还是觉得之前掏了十个金币的人会不甘心……
“而且，在接种方式上，我们也会做一些调整。”中年官员脸上笑容不变，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郑重，不敢有半点不耐烦：
眼前这位，据说就是天花疫苗的发明者。他虽然不管具体接种事宜，可是，能让大佬们自上而下开一句金口，让把这玩意儿全面铺开，需要的力量，那可不是一点两点！
他要是随口说一句“不能这样做”，大伙儿一两个月来的心血，可就全砸锅了！
“啥？调整？”格雷特差点跳了起来。这东西不能乱调整的！会交叉感染！“你们要怎么调？”
“每人一金币的接种方案，不用注射器，改用钢针蘸取疫苗，直接刺进患者皮肤。当然，钢针肯定不会重复使用，每人一根，用完以后高温消毒。”
格雷特放心了。这种做法，不会造成交叉感染，就是有点费针。天杀的工业化水平，一根绣花针，比一把小刀还贵……
“那收费再往下降呢？”
“绣花针换成小刀，火烧消毒，然后，用木签蘸取疫苗往上滴。”中年官员毫不犹疑地回答，显然也早就做好了预案。觑见格雷特神色不变，他拧起眉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但是，即便这样，收费也不可能降到五铜币以下，不可能普及到……我们正在开会讨论，能不能额外加税，来支付这笔开销，到现在还没讨论出结果……”
好在第二波、第三波推广开去，还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唉，实在不行，就只能动用评审会的名号，强制加税了啊。
也不知会引起多大反弹……

第四百七十五章 教廷杀手，蝮蛇阿雷佐驾到
【蝮蛇】阿雷佐拎着皮箱，踏上尼维斯港木栈道的时候，已经是春暖花开。
将近十年没来，尼维斯港的样子，和记忆中变化不小。阿雷佐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左右扫视一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急切间却又找不出来。
他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慢慢行走。走过几座栈桥，越过几条正在上下客的航船，才发现区别到底在哪里：
港口区更干净了。地面上污水更少，几乎看不见牛粪马粪，当然更加没有绅士们往哪里一站，随地就开始……呵呵。
取而代之的，是到处都有的醒目标志牌，指向一些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小房子。
不但更干净了，也更热了。一阵热浪迎面扑来，阿雷佐下意识地让了一让，看见路边小屋里热气腾腾，两口大锅正翻滚着开水。
很快，一排赤着膊的码头工人列队过来，打开大锅下方的水龙头，一人装了一碗水。
他们背靠水房，小心翼翼吹凉开水的时候，阿雷佐分明看到，不止一个人脸上，现出了由衷的幸福笑容。
emmm……
公共厕所、免费供应开水？
直觉告诉阿雷佐，这些举措，能够减少瘟疫的发生，能够让穷苦贫民死得更少一些——从本质上，也能培养这个城市的元气，让这个城市更有活力一些。
而搞出这些东西的……
就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他这次专程前来，要暗杀的那个人。
阿雷佐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走下木栈道，踏上坚实的土地，没几步，就听见前方热闹滚滚，两边人马，各自扯足了嗓子嚷嚷：
“接种疫苗！接种天花疫苗！每人只要1金币，一次接种，终身不会再得！——先生，看您是从外地来的，要来接种一波吗？”
“反对全民接种疫苗！反对加税！我们的合法收入，不应该，被无止境的搜刮过去！”
咦？
有趣。
全民接种？
一人一个金币？
尼维斯城有多少人口来着？让我想想……有没有过百万？这当中，拿不出一个金币人头税的，至少得有八九十万人吧？
也就是说，要在剩下的富商、贵族头上，刮出八九十万金币……
呵呵……
呵呵……
阿雷佐眉头一挑，露出了一个极其欢悦的笑容。他顺着人流走到接种台前，好奇问了一声：
“这个东西，真的能让人再也不得天花吗？这么灵验？”
“当然啦，先生！”接种台前，一个外套干干净净，衣领雪白的小个子，精精神神的抬起头来：
“肯定灵验的！《魔法》和《奥术》上，都有论文登出来了！大魔法师们的研究，肯定不会错的！”
呵呵……就你还看《魔法》和《奥术》？那两本期刊，都要一个金币一本吧，你买得起？
阿雷佐面上微笑，内心腹诽。他好奇地探问了几句接种方法，留下一枚银币，告辞离去。没走几步，小个子就奔了上来：
“先、先生！”
那小个子脸庞稚嫩，被港口海风吹得通红，明显还是个少年。他左躲右闪，钻过人流，堵到阿雷佐面前，高高昂起下巴看着他：
“我是劳伦斯通识学校的学生！受雇于市政厅，在这里为市民接种天花疫苗！您不需要给我赏赐！”
阿雷佐哑然失笑。他用右手的栗木手杖点点这个少年，勾起嘴角：
“失礼了，年轻的先生。那么，这枚银币就当成是我的赔礼，请您用它好好学习吧！”
他扬长而去。走出港口区，随手招了一辆马车：
“带我去……橡树林医学研究所？是不是叫这个名字？门口去转一圈！”
格雷特的医院这些天已经打出了名气，连一个港口的马车夫，也知道它的名字。马车夫一边赶车，一边和阿雷佐聊天。口沫横飞，格外健谈：
“先生您是从哪儿过来的？”
“去红十字干什么？——哦，您说的那个地方，顶上挂了一面白底红十字旗，老远就看得见。俺们就叫它红十字，好认。”
“那地方可神了！——我们一起赶车的一个兄弟听客人说，红十字里面的魔法师，给一个老头换上了牛肺，人还活下来了！”
“天花疫苗？那肯定是真的啊，《奥术》上都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全民接种？——好事儿啊！先生您不知道，像我们这样赶车的人得了天花，就算是好了，连房子带马车都要烧掉！我有一个老朋友，就是这样破了产，只能去济贫院！”
“我？我还没弄过，一个金币实在太贵了，如果只要一个银币，我立刻就去弄！”
“先生您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哦，我知道了，那您一定是去他们帮您换个牛……那什么吧？”
“……你好好赶车！”
阿雷佐右手的栗木手杖，举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再举起。忍了又忍，才没给那多嘴的马车夫背上来一下。不多时，马车夫就指着前方叫了一声：
“先生您看，红十字旗！我们快到了！”
阿雷佐举目望去，确实看到一面怪模怪样的旗帜。长方形，白底，中间一个粗粗的红十字，横竖长短相同。哪一头都不接触旗帜边缘，可以说是四边不靠。
阿雷佐搜索了一下记忆，似乎没有哪个贵族的家徽，有这么一个标志……
自己编的？或者，在魔法上，有特殊的意义？
指代某个特殊法术吗？
哼，到底是魔法师！就是爱搞些离经叛道的玩意！
马车辘辘向前。转过一个弯，眼看就到了“红十字”前方的路口。阿雷佐随意一瞥，就看见围墙外面，有人吭哧吭哧，满头大汗的在那里种树：
“这儿是还没造好吗？”他随口问马车夫：
“现在还在种树？”
“啊，这倒不是。”马车夫扭头瞥过去一眼，语气立刻转变，满是敬意：
“这里面的魔法师人可好了。说是给穷人治疗，付不起钱也不要紧，只要在围墙外面种上橡树——小毛小病，种一棵橡树，特别大的病，多种几棵。说是，要对得起他们的名字。”
说到这里，马车已经慢慢减速。阿雷佐抬手敲敲前方车辕，扔过去一枚银币：
“放慢速度，继续走。”
与此同时，目光一扫。三层小楼的正面入口，端端正正嵌着一块铜牌，光芒闪亮：
橡树林医疗研究所。
是这里了。这位以【蝮蛇】为名的暗杀大师，默默对自己说。
此地方的主人，就是他这次任务的目标，一位年轻的低阶法师了。唔，据说还是个牧师？
总之，比单纯的法师或者牧师要难杀一些，但也不会太难杀。那么，完成任务的关键，就在于目标身边的防御力量了。
阿雷佐靠在马车座位上，半闭着眼睛，从眼帘缝隙里观察医疗所。门口有些看门的野蛮人，等级不高，不足为虑；
墙内有点魔法波动，不过等级不高，最多也就二三阶魔法的样子，应该也没有什么强力的人物；
没有法师塔的痕迹，没有感到塔灵扫描，这里的防御应该不足为虑……
那么，目标身边的护卫呢？
目标身上的魔法装备呢？
找个机会，要进那个医疗所里看看，不过也不用急……
杀人嘛，还是杀一个有法师塔的法师，事前踏勘一两个月，那都是正常的。左右教廷也没有限定时间，半年之内得手，估计他们都不会催——
阿雷佐闭上眼睛，悠然而去，再不回顾。
他对外的掩护身份是一位博物学家，来尼维斯拜访朋友，并将著作付诸出版。从校对、排版一直到印刷，需要好几个月时间，他尽可以慢慢策划，以求一击必中——
而且，接种天花疫苗事件下涌动的暗流，也引起了这位的兴趣。没准，在完成目标之余，他还能玩一把大的？
阿雷佐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慢慢勾起。想到可以在这样的一座城市，掀起从未有过的风潮，他那双细细的眼睛里，就忍不住闪出兴奋的光：
太有趣了！
躲在阴影当中，掀动纷乱的人心，挑拨纷繁复杂的欲望、贪婪和恐惧，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借势而起，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风暴……
光是杀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要搞，就搞一场大的啊！
“亲爱的老斯蒂芬——”由于心情好，他的语气都变得格外轻柔，让扮演他“老友”的教廷密谍打了个冷战：
“帮我个忙，把近期有关天花疫苗的论文，都找来给我看一看吧。当然，特别是那位诺德马克法师的著述，以及《魔法》、《奥术》上的两篇……”
议会的期刊，理论上并不开放订阅，真有点儿关系的人，要弄到却也没那么难。那位在尼维斯城扎根了二十年的暗谍，很快就抱来了厚厚一叠。
不灭明焰的雪亮灯光下，【蝮蛇】阿雷佐兴致勃勃地看起了论文。一边看，一边笑：
“天花疫苗是从牛身上取的？——迄今为止，接种疫苗的人，就没有想到这一点的吗？”
“他们真的不怕出什么岔子？”
“照论文里说的，从牛身上弄，根本就不用一人一金币那么多嘛……要被征税的那些人，从来没怀疑过议会趁机贪污吗？”
“有趣有趣……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好多啊……”

第四百七十六章 打不到格雷特，先打击牛痘吧！
一周以后，【蝮蛇】阿雷佐坐在台灯下，默默地翻开了笔记本。
2月15日，酒馆打牌。
2月16日，酒馆打牌。
2月17日，酒馆打牌。
2月18日……你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了！振作起来！想出办法！
2月19日，酒馆打牌。
2月20日，酒馆打牌。
呃……
其实，他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干活……至少，每天早出晚归，观察目标人物的活动规律，【蝮蛇】先生还是很认真去做了的。
早上藏在法师塔外，看着格雷特骑着银月鹿，像一阵风一样掠过旷野，直奔橡树林医学研究所；
晚上远远躲在医院外的树林里，看格雷特骑着银月鹿，以丝毫不慢的速度冲到野地，全速飚回法师塔；
或者早上医院，晚上法师塔；早上医院，晚上医院……
那头肩高超过两米、双角展开接近四米的大鹿，很明显，是中阶、接近高阶的魔兽。战斗能力不弱，奔跑能力更强。
阿雷佐估计，它要是全力奔跑起来，自己就算能赶上它，也肯定会暴露形迹……
虽然目标根本配不上这头坐骑。
阿雷佐先生看得清楚，每次上下坐骑的时候，格雷特要么是踩着台阶爬上鹿背，要么是被野蛮人拎上去，要么，是被银月鹿叼上去……没有外力，他连爬都爬不上去！
对了，还有那个野蛮人！
目标每次出行，银月鹿背上要么两人，要么三人。野蛮人也是接近高阶的战士，神完气足，警惕异常。有战士近身保护，要干掉法师，难度何止增加了一倍。
还有那个精灵美女。虽然离得远了不知道她有多强，但是，偶尔在鹿背上回头扫视一圈，那双眼睛湛然生光，刺得自己心头凛凛发寒。
阿雷佐先生觉得，还是小心一点为上，最好能做到无知无觉，一击致命，远扬千里。那种还没得手，先惊动了整个城市，连累大批暗桩被连根拔起的糙活儿，他【蝮蛇】阿雷佐可不能干……
话说，之前那个干掉了半城暗桩的蠢货，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目标实在不太好接近。阿雷佐先生计划做出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做出，连连摇头：
货车行进的时候坏了一只轮子，翻倒堵路？
办丧事队伍抬着棺材经过，走到目标旁边的时候棺材倒了？
有钱人的保镖追着小偷，靠近目标身边？
制造这些意外，混在人群里悄悄近身，一击必杀，本是蝮蛇先生的专长。可是，目标只走荒郊野外，速度又快。接近高阶的魔兽，并不是捕兽夹、陷阱之类可以放倒的……
算了算了，总比宅在法师塔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出门好。阿雷佐先生摇了摇头，继续去酒馆打牌。
烟雾缭绕中，许多半真半假、杂七杂八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散了出去。
“一对六。”
“一对八。……听说了吗，那帮大佬们，又要从我们身上刮钱了。”
“一对九。……他们哪个月不刮？在法师之城做生意，不被魔法师们刮钱，还想做得成？”
“一对皇后。……说实话，尼维斯城还算规矩地方，只要按时交税，一般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换成别处，一口就能把你吞了，你还没地儿说理去。”
“不要。……这倒是真的。不过这次也刮得太狠了，据说要加征八九十万金币的税！”
“八九十万！！！出什么事了？光辉教又打来了？”
“没有啊！……好像是上面有大佬说，要给全城人都种上天花疫苗。你知道的，一个金币，城里那么多穷鬼，这笔钱不得着落在我们头上？——三个四带一对三。”
“三个七带一对六。——那也太多了！我们家八口人，八十金币我都出了，还想再刮我的钱？早知道我也等等，等到一人一个金币的时候再去！”
“三个10带一对8。这不是逼着我们养那些穷鬼么？上次做公厕和自来水就让我们掏钱，这次还是让我们掏钱！贵族不掏，神殿不掏，光压榨我们！”
阿雷佐先生打完这一局，小赚两个银币，悄然起身。他走进厕所，把外套翻一个面，戴上一副假胡子，又在自己脸上、头发上涂抹几下，腰杆往下一弯。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位【蝮蛇】先生挤过人群，在吧台上要了一杯邓巴葡萄酒。喝着喝着，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闪，加入了另外一伙酒客的聊天：
“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注射进我们身体的这玩意儿，是从牛身上弄出来的？”
“什么？牛身上？！”
“怎么你还不知道？就在《普通魔法师……》那个什么上面，光明正大写着呢！”
“那些魔法师太可恶了，欺负我们看不到，肆无忌惮地榨我们钱！”
“光是钱也就算了！——我家女仆有个表妹，她妯娌就被种了这个，据说从手臂上戳破的地方开始，长了厚厚的一层，像是牛皮一样！现在已经长到整条胳膊了！”
“这么可怕吗？”
“你们说，那些魔法师会不会骗我们种了这个，等我们快要变成牛了，再让我们交一笔赎金？”
“……不至于吧？大法师们还是讲道理的，再说，还有传奇法师看着呢！”
“可是我听说，弄出这个玩意儿的，是个死灵法师啊！瘟疫学派的！”
“死灵法师……”酒客们集体打了个冷战，有那原本醉醺醺的，都被吓醒了几分。然后，阿雷佐先生就看见几个醉鬼摇摇晃晃，各找理由离开酒馆，大约是想法子去了。
……这么怕死灵法师吗？
阿雷佐先生哑然失笑。他也跟着晃晃荡荡，离开酒馆，返回住处。没多久，又换了另外一副容貌、长相，乘上马车，去俱乐部打牌聊天去了。
就算不用他煽风点火，一些担忧的暗流，也在尼维斯城里暗暗蔓延。真金白银说出来的话是最响亮的，八九十万金币的额外费用，谁掏？
就算议会能压低一半成本，也得四五十万吧？再压低一半，二三十万？
那可是金币！不是铜子儿！而且是正常税收之外的加征！要知道，两三千金币，就能买一套不错的骑士铠甲，或者一个位于尼维斯远郊的庄园了！
刀子割在谁身上都要痛的！
花园区的一座高档别墅内，十几位穿着丝绸外套的先生传看着一张画稿，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画稿上，一个女子正卷起袖子，接受牛痘接种。而她身边，已经有五六个人长出了牛鼻、牛角、牛头，甚至从身体各个部位冒出小牛……
“唐德思先生真是妙笔。”
“那女人的表情，生动极了。”
“明天登在小报上，一定能传遍每个酒馆吧？”
“不知道能吓住多少人……”
“……所以，我们要阻止这一切。”有位头戴羊毛卷发，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的先生，砰地一拍桌子。他高高站起，挥动双手，努力增加气势：
“哪怕是法师们也不能为所欲为……尼维斯城，是所有人的尼维斯城，不单单是法师们的尼维斯城！不能让他们想抢钱就抢钱，想把奇怪的东西注入我们身体，就拍脑袋通过一项法案！”
“哪怕是传奇开口也不行？”
下面有人幽幽问道。发言者气势一窒，脑袋上洁白的羊毛卷发，仿佛也跟着有点儿发灰。他顿了顿，还是挣扎着回答：
“传奇也不能无视所有市民的意见！尼维斯城百万人口，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法师，神殿，贵族，市民，共同统治这个城市，这是城市建立时立下的约定，是写在伊戈尔峰脚下，山路起始第一块石碑上的！”
“女神教导我们，要仁爱、要慈悯，要照顾无衣无食、身患病痛的贫民。”椭圆形的长桌边上，又一个人低声发言：
“单单因为‘我们已经能抵抗这个了’，就不肯出钱让贫民摆脱天花，这话说不通——最起码，不能理直气壮，大庭广众下说给所有人听。”
“你反对我的意见？”
“不。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好的理由。”
“接种牛痘会长出牛皮、牛角怎么样？”
“已经确认过了，牛角是谣传，是一家马戏团的小丑假扮取乐。至于牛皮，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和女神的牧师，以及一位药剂师分别确认过，只是单纯的皮炎而已，用草药很容易治好。”
“……”
“用这种站不住脚的理由，偷偷地煽动市民，可以。明着反对议会，不行。这个世界的规则，最终握在有力量者的手里——用假造的理由攻击议会，难道传奇法师，就不会杀人吗？”
最初的发言者哑口无言，默默坐下。倒是反驳他的那个人从阴影中站了起来，环顾一圈，提高声音：
“先生们，不想交钱，不想替贫民们出钱，这句话，普通市民可以说，我们不能说。在报纸上，在广场上，在市政厅的会议上，我们需要更强有力的理由——”
他顿住声音，环顾四周。而周围的听众们都仰起头，用尊敬的目光看着他：
“说得更具体一点，我们需要更崇高的理由，来支撑我们的目的！先生们，无论什么时候，我们在道德上，都必须无懈可击！”

第四百七十七章 有人砸格雷特的医院啦！
暗搓搓搞了半个月的事以后，【蝮蛇】阿雷佐第一次发现，格雷特的行程发生了改变。
——他今天居然没来医疗所！
蝮蛇先生已经连续五天，在医疗所附近窥探了。扮成富人，扮成跑腿送货的仆人，扮成贫苦病人，扮成乞丐；乘马车，步行，拿个破碗蹲在对面。连续五天观察下来，他得出一个结论：
八点左右，格雷特总是骑着他那头银月鹿，一路烟尘飚到门口，精神抖擞开始上工。
天晴天阴，刮风下雨，从无例外，时间相差不到五分钟。
……简直和在教堂祈祷的时候一模一样。蝮蛇先生不理解，那个医疗所明明是目标自己的，并没有人管着他，他为什么天天来那么早？
如果格雷特听到他的问题，一定会回答，前世到医院打卡上班，习惯了。
急诊科里病人乌泱乌泱的，一天24小时不断，有一个人迟到，同事就要多扛一份担子，所以大家都是能不迟到，尽量不迟到……
可今天格雷特没来！
到哪儿去了？
蝮蛇先生抱着那个破碗蹲在医疗所斜对面，被寒风吹得连打了七八个喷嚏，才百分之百地确定：
格雷特今天，真的改变了行程。
上哪儿去了？
格雷特又被薅去了白塔。五楼会议室里，围绕着椭圆形的长桌，满满当当坐了一桌人。每个位置上，报纸，传单，纸条，都堆了厚厚的一大摞。
评审会委员，黑鸦沼泽的格罗姆大法师坐在上首，脸色凝重：
“天花疫苗全民接种事宜，现在遇到了很大的抵制。——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先内部沟通一下情况，商量商量该怎么推行下去。”
格雷特一声不吭，先翻文件。纸堆最上方，占地面积最大、视觉冲击力最强的，就是一张小报，顶上一行黑体大字：
“让人变成牛？”
果然愚夫愚妇的担心都差不多。格雷特撇撇嘴，往标题下方看去。紧挨着标题就是一副漫画，上面的人肢体语言夸张，面目奇形怪状。牛头、牛鼻、牛角，什么样子都有。
哪怕那小报粗制滥造，印刷质量堪忧，也掩不住画家活灵活现的笔触。特别是那牛脸上的表情，变形而不自知，满脸傲气的样子，当真惟妙惟肖。
格雷特“噗”地笑了出来。长桌对面，应急管理部的部长科林法师用报纸挡住半张脸，隐蔽地瞪了他一眼：
牛痘就是你弄出来的，你还笑！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能禁掉吗？”
格罗姆大法师脸色阴霾。科林法师抬起头，还没开口，格雷特已经抢在他前面发言：
“不能禁！——任何东西，只要官方禁了，肯定传播得更快！”
“没错。”科林部长身边，一个精瘦精瘦，留着两撇老鼠胡子的小个子法师幽幽道：
“我们情报部门，同时负责监控市民舆情。最近这段时间，市民们对于天花疫苗的看法，极速趋向负面，疑似有人在做幕后推手。”
“不用疑似，肯定有人，还不止一个两个。”另一位市政厅官员满脸黑气：
“最近一周，市民主动接种牛痘的数量，比上一周下降了50％。”
“我的人在各种商会、酒馆当中都听到一些担忧，说是议会要大量征税……”
“有商人在打听情况，准备转移财产……”
官员们、办事员们七嘴八舌地提供情报。没办法，县官不如现管，死灵系的大魔法师当面，装也要装得义愤填膺一些——
而且据说，今年的奖金，和疫苗接种数量是挂钩的呢！
格罗姆大法师默不做声地听他们抱怨。听了大约能有一刻钟，拿起咖啡勺，敲敲杯沿：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除军队、城卫军、学院等组织接种之外，市民自发接种疫苗7728份。筹集资金，不算议会贡献点，总计15275金币。”立刻有人应声回答：
“原本计划是，下月初开始推广每人1银币的接种，同时，推开强制全民接种。但是现在，资金仍然有大半缺口，民众的抵触情绪也很大。”
“阁下，我们真的要全民接种吗？”
“是啊！”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炸起一团疑问。仗着法不责众，从应急管理部的行动人员，到市政厅的文职办事员，人人叽叽喳喳：
“那些人不想接种，就让他们去好了，反正得了天花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这个纯粹是漠不关心的，反正自己带家人都已经安全了；
“还有那些贫民，就算不死在天花上，也会死在别的事儿上面。值得议会强制通过法令，非要把他们抓出来接种吗？”
这个是一线行动人员，深知这工作量有多可怕的；
“就算要卖疫苗，卖出那么多，也该赚够了吧？那些穷鬼，一个月攒不下五个铜子儿的，犯不着在他们身上榨油水……”
这个……大概是人缘不怎么样，不知道牛痘发明者是谁（或者不知道格雷特在现场），指着和尚骂秃子的……
格雷特目视前方，眼神放空，装没听见。不料格罗姆大法师并没有放过他，直接点名：
“诺德马克法师，你觉得天花疫苗全民接种，是有必要的吗？”
“可以做到的话，当然应接尽接啊！”格雷特脱口而出。会议室里蓦然一静，紧接着，一个粗豪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应接尽接？说得倒是容易！”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格罗姆大法师无奈起身。他一动，会议室里，哗哗地站起来一片。
格雷特随众扭头。就看见会议室沉重的木门轰然而开，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体重也超过180，膀阔腰圆的大汉，大踏步走进来：
“我再不来，尼维斯城都要给你们翻过来了！”
“阿盖尔伯爵大人。”
“阿盖尔伯爵大人。”
会议室里，市政厅的办事员们参差不齐的行礼。格雷特也跟着低头——这位阿盖尔伯爵，是尼维斯附近最强有力的领主之一，和因弗尼斯伯爵一南一北，把尼维斯城夹在中间。
据说尼维斯城在千年之前，曾经属于阿盖尔伯爵领，后来赠给了议会使用。赠送文书原件，还保存在通天塔呢！
就这位伯爵本人也不可轻忽。格雷特听卡莱尔大法师说过，本代阿盖尔伯爵是15级的高阶骑士，执掌传承武器【金焰之剑】，短时间内，可以和18级大法师相抗衡。
之前与光辉教廷那一仗，阿盖尔伯爵也曾经带领军队，与议会一同出征。双方关系，算得上相当亲近的了。也就是因为亲近，才能这样直接闯过来，直接参与会议。
大汉点点头，旁若无人的穿过他们，直接走到椭圆长桌另一头，和格罗姆大法师相对而立。一按桌面，沉重的榉木长桌，几乎被他按得翻了过来：
“天花一年才死多少人？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
这不是死多少人的问题，而是和光辉教廷争夺话语权的问题，是传奇法师的直接吩咐！
格罗姆大法师话到嘴边，当着一屋子人，又不好直说。正要吩咐众人退下，会议室里，忽然响起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
“根据过去20年的死亡统计，1163年，天花死亡，278人。1167年，327人。在没有大流行的年份，平均死亡人数在300人左右。大流行年，比如1170年，死亡5738人——”
“你是谁？”
伯爵大人的目光，鹰隼一样射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过来的时候极具压迫力。只这么一回头，格雷特身边的两个年轻法师，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格雷特却完全不为所动。他眼帘低垂，礼貌性的微微躬身，语气平缓：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向您致敬，伯爵阁下。”
“你就是发明牛痘的那个人？”
阿盖尔伯爵逼视着格雷特，目光凛然。见格雷特丝毫不为所动，他哼了一声，语气稍缓：
“倒也是个做过功课的。——所以，为了一年300人，你就打算把整个尼维斯翻过来吗？那么以后为了霍乱，伤寒，猩红热，那么多种瘟疫，你是不是还要把城市翻过来几遍？”
这一句话出口，会议室里四面八方，人人都盯着格雷特看。格罗姆大法师皱皱眉，想要替格雷特解释几句，比如推广计划并不是小家伙定的——想了想，朝室内众人一挥手：
“你们先出去。”
与会众人哗啦啦退出。格罗姆大法师招呼阿盖尔伯爵坐下，对格雷特按按手掌：
“你也坐下，慢慢说。——撒拉尔，小格雷特在这次事件当中，差不多只回了个本，根本没赚到什么。他研发牛痘，也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那也不是闹成这样的理由。”私下相对，阿盖尔伯爵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沉沉叹了口气：
“我看见外面不太对劲，感觉有人捣鬼，才特地过来。话又说回来，你们也太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面喧哗声由小而大，不停靠近。没一会儿，应急管理部的科林部长敲了敲门，不等里面答应，便急匆匆推门进来：
“急报——有贫民受人煽动，冲击格雷特的医院！”

第四百七十八章 偷鸡不着，蝮蛇先生混进医院？
既然有人砸格雷特的医院，那会议自然开不下去了。格雷特立刻告辞返回，格罗姆大法师想了想，也宣布散会，自己跟过去看看——
怎样也是不朽者阁下点名关照的小家伙，还是多关顾一眼。都敢砸医疗所了，那帮人有什么不敢做的？
噫，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堵神殿门口扔石头，倒是看见过不止一次。砸魔法师的医疗所，还真第一次看见。怎么，觉得魔法师不会杀人？
魔法师又不是该给你治疗的！又不是神殿那帮人，名义上，还要做出个“仁慈”、“悲悯”、“代神照料信徒”的样子……
格雷姆大法师安排了一下后面的会议进度，和阿盖尔伯爵寒暄两句，晃晃悠悠下楼。站到白塔门口，就看见一道白影，烟尘滚滚，冲进荒野——
格雷特谁也没有等，让伯纳德将他拎上鹿背，一溜烟去得远了。
“真是的，急什么啊。”
格雷姆大法师摇了摇头，随手施法，召出一匹魅影驹。身边，应急管理部的一支执法队，两名魔法师、五名骑士已经整装待发。队伍向外一展，把大法师保护在中间，急急而去。
普通战马的速度，当然比不上八级魔兽银月鹿。格雷特一鹿当先，风驰电掣，奔回医院。刚踏上医院门口的街道，远远一望，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医院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整条大街，至少也有双向四车道那么宽的，被堵得严严实实，从左边五六十米，一直堵到右边五六十米。人群接踵摩肩，前胸贴着后背，正在乱糟糟地喊：
“干掉魔鬼治疗师！”
“黑心治疗师去死！”
“榨我们的血汗钱！还想让我们变成牛！”
“砸了这里！砸了它！”
一边喊，一边推推搡搡地往里挤。那个样子，如果再加上尸体，再加上画圈，再加上有人身穿丧服哭哭啼啼，果断就是一场大型医闹。
——保安呢？警察呢？
三层小楼门口，野蛮人保安们站成一排。赛瑞拉招的野蛮人护士们连护士服都没换，就已经冲了出来，加入了保安们的战斗序列。
人均身高超过两米的野蛮人，面对不到一米七的人类贫民，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铜墙铁壁。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不错不错，至少医院的防御力量，目前还是够的……
街道另一头，市政厅下属的城卫军已经到了，正在那里吹着哨子，极力阻止更多人群靠近。至于已经聚集起来的人群，他们似乎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医院这边了。
野蛮人大约是没有得到进攻命令，只是举着高过人头的盾牌，列成一道盾墙，把冲击者顶在外面。那盾牌，看着有点眼熟？
格雷特眯眼仔细观察一下，发现是一条一条半尺宽的长木板，钉在一个方框子里——破案了，治疗床的床板。
行吧，对付这些贫民，什么鸢盾、方盾、塔盾，真心不如床板好使……
格雷特刚松了口气，就看见闹事民众们手臂挥动，乒乒乓乓，各种投掷武器乱糟糟地扔出来。床板上面，医院的院墙上面，顿时留下一团又一团污迹：
污泥，脏土，马粪，狗屎……
烂叶子菜帮子是不可能有的，臭鸡蛋烂番茄也不会出现的，还要留着吃呢！哪怕臭了烂了，也能勉强果腹，不可能扔出去的！
“我去！”
格雷特脱口叫出声来。脏了我的医疗床！脏了我的医院！
这一波扔出去，我要花多大功夫清洗啊！研究工作至少停顿一半，所有的法师学徒，都要腾出来扔清洁术！
格雷特大怒。座下的银月鹿也感受到主人怒意，头一低，就要往人群冲过去：不知好歹的人类！直接冲锋践踏一波，驱散掉算了！
哒、哒、哒。鹿蹄点地，刨了三刨。银月鹿四条腿微微弯曲，低头蓄势，而医院对面，破衣烂衫蹲在墙根的【蝮蛇】阿雷佐，双眼悄悄亮了起来：
好机会！
天大的好机会！
正愁怎么接近目标，他居然自己往人群里冲！趁着人群被冲击践踏，瞬间大乱，正好近身一刀！
“你们别打了！这里的治疗师是好人！”
蝮蛇先生大喊一声——以一个普通人的音量，混在人群里几乎全被掩住——扔下破碗，纵身扑进人群。左一拨，右一拨，三转两转，已经游鱼似地滑进了人丛最中央。
再钻得深一点，往下蹲一蹲，让别人把自己盖住，免得被目标注意到！
“哎呀！你们别打我啊！这里的治疗师是好人！真是好人！”
远处，银月鹿蹄子敲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咦，怎么不过来了？
“阿帕！阿帕停住！阿帕不要！”
蝮蛇先生在人群当中没有透视眼，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事实上，银月鹿刚刚低头冲锋，格雷特赶紧往前一扑，抱住鹿颈，奋力往回勒：
这些人罪不至死啊！
骂一顿，责令打扫地面，最多关进去拘留几天，已经是最严最严的惩罚了！
再说了，有城卫军在，白塔这边也惊动了，估计议会的执法队也快来了。维持好现场秩序，让官方抓人就行了，不要自己动手啊！
格雷特这点臂力，对八级魔兽来说约等于零。好在银月鹿到底给主人面子，鼻孔喷出两股热气，慢慢减速，停在人群前方不远处。嘛，主人太过仁慈了，这种坏人踩死几个又怎么样——
迎着巨鹿奔跑的方向，人群微微缩了缩，见阿帕止步又往前挤。不止一个声音大喊：
“就是他！就是骑鹿的那个人！就是他坑我们的钱！打死他！”
轰然一响，医院门口的人群集体转向，黑压压向格雷特望来。格雷特一凛，赶紧拍拍银月鹿脖子：
“阿帕！我们掉头！从后门回去！”
银月鹿猛然转向。三米多宽的鹿角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逼退靠得最近的闹事贫民，蹄声得得，转身就跑。
蝮蛇先生：？？？
你不要跑啊！
你跑了我怎么办？都离得那么近了！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魔法师！面对砸你医院的贫民，你想到的居然不是动手，而是逃跑吗？换一个法师，火球术都砸出来了！
他愣了一愣，飞快退后，想要不着痕迹地离开人群。不远处的医院门口，野蛮人保安的盾墙忽然裂开一线，一个清朗的男声高高扬起：
“放！”
没有弓弦响声、没有投石机响声、没有投索绕转的呼呼声。只有卷轴蓦然撕开的声音，和突然提高的吟唱尾音。紧接着，【蝮蛇】阿雷佐就觉得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周身——
恐怖！
极大的恐怖！
如同孤身行走在暗夜，一头幽鬼散发着寒气扑上后颈；
如同战场上和人交锋，看着钢刀带血扑面而来；
如同年幼的孩子躲在床下，听着父母家人连绵不绝的惨叫，看着鲜血蜿蜒渐渐流到床底……
阿雷佐晃了一晃，勉强稳住。然而，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刚才还在喊骂打砸的贫民们，已经大声惨叫，没头苍蝇一样奔跑了起来。
惊恐术……
是死灵系一阶魔法，惊恐术！一瞬之内，在受术者心中灌注极大的恐惧，让人失去理智开始逃跑！
这个魔法，在单对单，或者小队战斗的时候，能够有效撕裂对方阵型；但是，在人群拥挤的环境下，它还有一个附加作用……
当密集人群中，有三个，五个，十来个人开始狂奔的时候，极易造成踩踏事件！
【蝮蛇】阿雷佐瞬间就被踩了五六脚。前后左右，哀嚎声，惨叫声大作，已经有体弱人士被推搡倒地。远远的，他听到鹿蹄得得，快速折返，鹿背上的年轻法师扬声高喊：
“驱散！驱散魔法效果！安抚他们！——这样会出事的！会死人的！快！”
驱散容易安抚难。无论是惊恐术还是恐惧术，持续时间都不算长，哪怕不刻意驱散，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儿。但是，要把已经炸了锅的人群安抚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死灵法师、死灵法师学徒们悄然后退，盾墙后脚步杂沓，牧师补位，开始努力释放祝福术、鼓舞术之类的法术。就连野蛮人保安们，也在一声命令之下，放下盾牌冲进人群，尽量拉开乱窜的民众。
奈何恐惧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一发惊恐术出手，被打到的只有一个人；但是当他惨叫奔逃起来，再踩到几个人，受影响的瞬间就变成了三人、五人、十人。
格雷特这边喊完，那边牧师们上前的时候，恐惧已经滚雪球般扩大。一瞬间，人人都在叫喊，都在奔跑。格雷特居高临下俯瞰，只见人丛当中，瞬时就倒下了三五个——
这样要出大事情的！
“救人！救人！”他给自己放了个扩音术，冲医院里高喊。一边喊，一边飞快思考：
怎么阻止他们？怎么阻止这些人乱跑乱逃？群体治疗术？不行，群体移除恐惧？做不到；流沙术？油腻术？
有了！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飞快地一拍空间袋，掏出一小团轻柔的蛛网，手指前方：
“蛛网术！”
坚韧的，粘稠的，密密麻麻的蛛网，一瞬间弥漫了整条街道。无论是狂奔不止的贫民，还是被拥挤踩踏、几乎倒地的贫民，都被牢牢地粘在蛛网当中，动弹不得。
我看你们还跑！
蛛网术，阻止踩踏事件，第一利器！
格雷特满意地拍了拍手。野蛮人开始冲进去拖人，扛着门板，先拣那倒地的往医院里抬。远远观望的城卫军这才吹着哨子，上前交涉，准备帮忙。格雷特抬手阻止：
“等等等等！好像有人受伤了，让我先看一下，有生命危险的先治一治！”
咦？
要治人？
【蝮蛇】阿雷佐心头一动，安分地躺在蛛网术当中，抱住肚子，大声呻吟起来。

第四百七十九章 魔法安检仪，露馅了！
【蝮蛇】阿雷佐抱着肚子，躺在蛛网堆里，假装呻吟不止。一边呻吟，一边偷眼去看：
四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蛛网。坚韧而粘稠的蛛网兜头罩下，几乎盖住了整条街道。来医疗所门口闹事的人群，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粘得动弹不得；
刚才组成人墙的野蛮人护卫们，和穿着非常辣眼睛白衣的另一群野蛮人，在蛛网里高一脚低一脚地移动。拔一个伤者出来，交给外面的牧师，再拔一个伤者出来，手手相传，交给外面的牧师……
居然还挺好心的，啧。阿雷佐先生用舌头弹了一下上颚：别人闹上门来，还在想着救人，真是心慈手软！照这个样子，是不是想把伤者都治好啊？
天地良心，格雷特真的没想过治疗所有伤患。泥人也是有土性子的，何况堵门医闹，真心犯了他的大忌讳。让他把人全治好，开什么玩笑！
以前是没办法，院长管着，卫健委管着，不治不行。哪怕有人在医院里捅了医生，然后跳楼重伤，医生捏着鼻子也得抢救。现在么，哼！
格雷特扔完蛛网术，绕路从后门返回医院，远远站在一楼大厅里，不停指挥：
“没受伤的不要管！让他们躺着！蛛网术最多半个小时就会消散，正好让他们冷静冷静！叫他们来砸我的门！”
“四肢受伤，但是没有出血的人不用管！死不了！丢给城卫军去！”
“头部受伤，肚子受伤，或者被踩倒的人抬这里来！让我看一下！我们只管救命，不管治伤，吊住一条命就扔给城卫军！”
“对了，和城卫军交接的时候，留一批人下来！让他们把门口擦了再走！还有我的床！我的治疗床！全擦干净！”
野蛮人们艰难地在蛛网术里跋涉。拔出一个，又拔出一个，再拔出一个。
厚厚的蛛网粘在胳膊腿上，没走几步，手上腿上，就厚厚的裹了一层又一层。听到格雷特的喊声，相顾耸肩：
“还行，没有烂好心……哎，你说，既然先生说四肢受伤的人不用管，咱们能不能偷偷踢他们一脚？不能被人白砸这么多下啊！”
“有道理……动静小点儿，我看先生不会管……”
一只大脚丫子迎面而来。蝮蛇先生一惊，赶紧闭眼蜷缩，大喊：
“我没动手！我是想拦着他们的！我……我肚子好疼！哎哟……”
大脚丫子的臭味在面前晃了一圈，又缩了回去。【蝮蛇】阿雷佐努力闭眼，装成虚弱不已的样子，被两只大手拎了起来，左晃晃，右晃晃——
拔断几根蛛丝，连着身上、腿上剩余的蛛丝横过蛛网上空，交到下一双大手里。至于蛛网有多么粘稠，运送的时候粘下了几片破衣烂衫啥的，那是完全顾不得了。
蝮蛇先生就觉得腿上凉飕飕的。嘶啦一片，嘶啦又是一片。连续三四次转场之后，他被放到一块平板上，两个人抬起来飞跑。前面那人边跑边喊：
“让让！让让！这个是肚子受伤的——”
“知道了！过来这边排队！先照一下！”
平板往下一放，阿雷佐感觉又被人拎了起来，转个方向。他微微睁眼，看见大厅里一群人来回奔忙：抬送伤者，检查，送进一间间治疗室。抬人的拔腿就走，出门去接下一拨……
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挡别人的道。看起来，配合虽然有些生涩，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施法者们的等级多半不高，以法师学徒、一级法师为主。目标在大厅最深处，离他至少还有十几米，一个冲刺不见得能干掉。大厅里的魔法装置么……
蝮蛇先生感觉了一下，注意力顿时转向左侧墙边。墙上挂了一副老大的鹿角，平平展开，看着能有三米多宽。形状有点眼熟，蝮蛇先生估摸着，应该是那头银月鹿褪下的鹿角。
此时此刻，正有个伤者被送到鹿角前方，由野蛮人拎着站直。不远处，桌前坐了一个异教牧师，扔过去一个【侦测魔法】，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点了点头：
“肋骨没问题，头骨没问题。转身，我再看一下脊椎——也没问题，送走，下一个！”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就那么个贫民，身上也不应该有魔法物品啊！再说，就算有魔法物品，和肋骨、脊椎、头骨有什么关系？
阿雷佐先生怀着好奇被拎了过去，墩在鹿角前方。果然，异教牧师又扔过来一个【侦测魔法】。
蝮蛇先生作半昏迷状，被野蛮人拎在手里，随便观察。不怕，随便看，我身上并没有携带能侦测出来的魔法物品，我自己的气息，也收敛得很好……这么多年杀手生涯，收敛不好，早就死了！
异教牧师对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片刻停顿之后，他忽然用力吹响了一个哨子：
“吱——”
哨声一响，医疗所里顿时一片大乱。伯纳德从旁边冲过来，抄起格雷特就往后跑；
法师们来得及后退的直接后退，来不及后退的，就近钻进治疗室，哐哐关门；
野蛮人保安立刻集结，从一个小房间里，有条不紊地拿出塔盾、铁锤、铁斧、狼牙棒，列成战阵，战神牧师的神术跟着就刷了上去；
而拎着蝮蛇先生的野蛮人，把手里的人往鹿角方向一扔，掉头就跑。随即，一个半球形的冰墙凭空而生，把阿雷佐反扣在内。
！！！
我露馅了？！
发生了什么？
【侦测魔法】不该照得出我啊！他们凭什么觉得我可疑？
等等，【冰墙术】这样把我罩在里面，控制多于进攻，他们是已经判定我有恶意，还是仅仅有些怀疑？
我能不能装无辜，装可怜，装普通受伤民众，解除他们戒心，再伺机刺杀？
蝮蛇先生双眼一闭，作昏迷状，直接被扔了出去。撞上冰墙，软软滑下，还在地上打了半个滚，痛苦呻吟一声。整个肢体语言，都在说“我不行了，我快死了……”
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砰砰砰砰，四面有沉重的东西落下。阿雷佐凝神屏气，竖起耳朵，听到极远处有人小声问：
“怎么了？这人很可疑？”
“照不出来——至少是三级职业者，可能更高。三级了还装成这样，肯定有问题！”
银月鹿是8级魔兽，它褪下来的角，也是8级魔法材料。照不出骨骼结构的人，要么是3级以上的职业者，要么，给自己加持了【回避侦测】——
穿着一身破衣烂衫，混在人群里，装成被一群平民踩伤的样子，绝对有问题！3级战士的身体强度，随便躺在地上，也不可能被贫民踩伤的！
见鬼，真的暴露了！阿雷佐心里一沉：之前在门口晃荡的时候特别注意过，没看到监测等级的相关法阵啊！
那种玩意儿要么很大，要么死贵，一般都是装在王宫、大神殿、大拍卖场之类的地方，这么个刚造起来的医疗所，怎么会有？
算了，不纠结了，直接走！
阿雷佐手上一翻，一柄乌沉沉的匕首已经滑了出来，直接刺出。【冰墙术】是四阶魔法，此刻尚未凝实，挨了他全力一击，果然喀啦啦碎裂成片。还好还好，不是加强版的……
阿雷佐身形一闪，冲出碎冰。往大厅后门处瞥了一眼，头也不回，扭头就逃。
太可惜了！
这个接近目标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就这么露馅，以后杀他就更难了……但是大厅里就有四阶魔法阵，后院里更不知道有些什么陷阱，安全起见，放弃这个机会！
他匕首飞舞，快速一旋。医疗所大门口，已经放下了厚厚的铁闸，却也拦不住他手里这柄【暗牙】。掏出一个窟窿，微微弯腰，整个人已经柔软地钻了出去。
没有人敢于追击。能快速击破【冰墙术】的高手，整个医疗所里，只有赛瑞拉能与之一战，这位小姐恰巧又逛街去了……
不过蝮蛇先生并不知道这一切。他亡命奔逃着，转过一条街，再转过一条街，一头扎入树林。再出来时，整个人矮了半尺，胖了一圈儿，衣着气度也大不相同。他缓缓走上街头，扬起手杖，叫了一辆马车。
好一会儿，等到格罗姆大法师在执法队的簇拥下，赶到医疗所的时候，就看见街上白茫茫一片，医疗所大门紧闭，城卫队各执武器，如临大敌。
……什么情况？
这位死灵系的高阶法师一时茫然。人都捆在蛛网术里了，按说，应该已经安全了啊！医疗所弄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他给自己扔了个扩音法术，喊了好几声，大门口的铁闸才轧轧升起。格雷特带着人冒出头来：
“刚才有可疑的人……医疗所开启了警戒，还是被他逃出去了……”
格罗姆大法师沉着脸扔了个探测法术。魔法视野之下，一条痕迹异常清晰：先是在医疗所对面盘桓许久，忽然冲进人群、又被抬进所里。在冰墙术内部，强大的能量忽然爆发，击破冰墙，高速冲出……
笔直延伸向远方，再不回头。
“我会派人去查。”格罗姆大法师向执法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询问周围人等，做些外围工作。而他自己，则是一把拽住了格雷特：
“至于你，立刻跟我回通天塔，人没抓住不准出来！”

第四百八十章 疫苗听证会……你们是想蠢死么？
如果【蝮蛇】阿雷佐知道，他的目标因为这次不成功的试探，直接被打包去了通天塔，他大概会泪流满面：
干嘛啊！
干嘛啊！
这么谨慎是图啥啊！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把人塞回传奇法师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对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的战斗力，是多缺乏信心？
实在怕出事，塞回他的法师塔就好了嘛，何必直接拎上峰顶！
但是他并不知道。于是，蝮蛇先生在游走于一个个酒吧，一个个市场内，竖起耳朵偷听各种耳语，同时满心疑惑：
到底是谁那么贴心，弄了一伙人来闹事儿？
肯定不是他们自家人！他只是个行动人员，没权限给当地密谍下这种命令。而且，潜伏待机的密谍，也不可能组织人手闹这种事——
成功率接近于零啊！
收益，也没什么收益的样子，把一波贫民送进市政厅的监狱里，还要想办法捞人。图啥呢？闹这一出图啥呢？
“组织贫民抗议的效果很好。”仍然是花园区的那座高档别墅，俱乐部的长桌边上，有人美美点了一只烟斗：
“充分表达了民众，特别是贫民和小业主们的反感与抗议。哼，一人一个金币，这就是八九十万金币，这些钱兜兜转转总要加到穷人身上的！”
“没错啊！一家洗衣坊收100个金币，肯定做不下去了，做不下去就要关门。只要关门，就有100个洗衣妇要失业……”
“之前的小报，漫画，酒馆里的表演，以及拜托各位绅士传达的抗议，终于被昨天的事件彻底点燃了。最新消息，议会已经决定，五天以后召开听证会，讨论疫苗接种法案！”
“没错儿！那些魔法师们，今天弄出点新东西，明天弄出点新东西，钱不够了就冲我们伸手。想要加税，一定要通过听证会，不然我们就别活了！”
不想出钱的富商、贵族们个个点头。拜托，谁想真正打砸抢啊？
这个世界，平民的胳膊，拧不过职业者大腿的，随便出来一个魔法师就能扫平一片。闹一闹，也就是给魔法师老爷们看个态度，让推动听证会的人有口实：
“你看，连平民都受不了了，你们之前说是为了他们利益的……”
为此，他们鼓动人去闹的时候，连石头、木棍都没让人带。据说现场砸过去的，都是地上挖的烂泥，现捡的狗屎……
“好了先生们。”宣布听证会消息的发言者拍拍手：
“既然议会已经决定了，我们也要表示一点诚意。最近几天，小报也好，酒馆里的吟游诗人，都稍微收敛一点。该讲理的讲理，但是一些讽刺、挖苦、造谣的，就暂时别提了。”
“我们再来研究一下，听证会上由谁发言，要怎么陈述……”
几个戴着羊毛发卷的脑袋凑在一起，暗搓搓勾兑起来。长桌上，一本一本的小报，手抄本，小册子，很快堆得满满当当。
而埋首于研究中的格雷特，也被一脸茫然地拔出了实验室。还没坐定，面前哗啦啦啦，已经堆了一堆小册子：
“干嘛？”
“五天后的听证会，你也出席！这是预定要推行的法案，这些都是近期市面上的出现的言论，你看一看，到时候好与他们辩驳！”
“……不是，为啥要我一起去啊？我只是疫苗的发明者，不是制度的制定者啊！”
抗议无效。很显然，不止一位大法师觉得“格雷特既然是发明者，那他肯定懂的比别人多，带他去准没错。”实验室大门在背后关闭，格雷特只好嘟嘟囔囔，一头埋进了纸堆里。
五天之后，有关是否要推广全民接种的听证会，在市政厅的大会议厅——也就是提议建立公共卫生组织时，格雷特当众当众辩论的那个会议厅召开。
格罗姆大法师代表评审会出席，三大教会、地方贵族、富商们，各派代表。或出席，或旁听，满满当当，差点挤爆了会议厅。大会议厅的最后端，甚至专门放了一批平民进来，看来也是为了保证兼顾各方观点
格雷特坐在大法师身边，左右望望，十分安心：
不错不错，这一次出席听证会，终于不是他一个人挑大梁了。有格罗姆大法师，有医疗系的魔法师们。预言系居然也来了一位中阶法师，安稳坐在格罗姆大法师另一边，似乎打算作证的样子。
呃……预言法术取得的证词，在这种听证会上，会有效力么？
格雷特不太确定。不过，接种天花时出手帮过忙的，几个自然之神教团、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的牧师，也跟着在他们身后，嗯，这些人说的话，应该还是比较客观公正的……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分发、宣读《接种法》的草案。格雷特早就看过，这会儿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观察对面的态度上：
“疫苗接种由公共卫生部门监管……”这个没啥反对意见，看来大家都觉得正常；
“由政府列出专项开支，采购疫苗，当年预算不足部分，由专项税收补足……”这一条提出来，富商和贵族们的脸色就有点难看了，似乎是不想被征税；
“要求当局与正规治疗者签订协议，推广免费接种，接种费用由当局统一支付……”自然之神牧师们很高兴，战神神殿一般般，泉水女神的神殿，有人开心，有人不太开心？
“所有儿童必须在三岁之内进行接种，否则父母会受到惩罚；接种登记员负责告知父母、记录接种信息……”喂喂！三岁以下儿童的临床实验我还没做过啊！怎么现在就上手了！
草案读完，立刻进入辩论阶段。格雷特对面站起来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男子，挥舞一本《反接种者》，慷慨陈词：
“疾病爆发，主要源于恶劣环境！保障环境卫生与空气洁净才能消灭疾病，接种所谓的疫苗，并没有什么用处！”
啥？格雷特一按前方桌面，就想反驳。男子推了推眼镜，用手里的小册子敲着桌面，啪啪直响：
“将病原体注射进入人体，污染了人体血液，伤害了整个躯体，加大了人们感染梅毒等致命疾病的风险，威胁受种者的生命安全！”

第四百八十一章 把塔灵玩死机的疫情扩散图示
格雷特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疾病爆发，主要源于恶劣环境，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没错的——把环境弄干净些当然有好处。但是要说保障环境卫生与空气洁净才能消灭疾病，接种疫苗并没有用……
唉，人类在医学研究的路途上，真是走过了太多太多弯路啊。
他还在组织语言，后面一排座位，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举手。在得到主持人允许之后，那人按着椅背起身，第一句话就问：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格雷特微微回头，见发言人大约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白袍胸口挂着一面小小的银制盾形徽章，大概只有半根手指那么长——好吧，战神牧师。
再看看前面那位，身形瘦弱，文质彬彬，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都有点挂不住的意思。很显然走文职路线，要么是个施法者，要么是个学者。
不过，在这种场合，胸口没有法师徽章或者牧师的标记，那就是学者了？战神牧师不认识学者，那也说得过去……
正想着，最初放言“接种疫苗没用”的那位，已经推了推眼镜边缘，傲然回答：
“查尔斯&#183;克莱顿。关于疾病的观点，在本人的拙作《论流行病》里，有过详细的论述。至于疫苗方面，本人刚刚撰写完毕，尚未出版的《有关天花疫苗的相关研究》，也在这一方面做了阐述。”
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手边的一堆小册子。早有会议厅的办事员上前接过，散发一圈。战神牧师一目十行看了看，随即抬头：
“克莱顿先生。您刚才说，疾病爆发，主要源于恶劣环境。但是前几年，诺德马克法师的《几种流行病致病细菌的研究》，已经证明了瘟疫的爆发，主要源于致病细菌的大量繁殖。对于这一点，克莱顿先生，请问您怎么解释呢？”
“……”格雷特默默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话说，这种人在现场，忽然被CUE的感觉，莫名好羞耻啊……
唉，如果他是那位战神牧师，肯定不会拿细菌论当论点。果然，克莱顿先生昂然道：
“恶劣环境与致病细菌并不冲突。越是肮脏的环境，越是能大量滋生致病细菌。但是反过来，细菌论并不能解释所有瘟疫——天花的致病菌是什么？”
“呃……”
战神牧师语塞。前面一排，格罗姆大法师扔了一个心灵连线过去，偷偷问格雷特：
“是什么？”
格雷特抿抿嘴唇，摇头不语。天花病毒，不是细菌，那玩意儿比细菌小了几百倍——要我怎么跟你们解释“病毒”这概念？
要么，把电子显微镜给我搞出来，要么，至少把细菌滤器搞出来啊！
滤过细菌之后，仍然能够传染，才能证明“有一种比细菌小很多，但是仍然可以致病”的病原体存在！
明明有答案，就是没法解释，委屈！
——哦，等等，这个世界上，还要证明导致疾病的是病原体，不是某种魔法……
好在接下来的舌战里，战神牧师稍胜一筹。他拿着格雷特这里厚厚的病历簿子，“接种过牛痘以后，天花没法种上”的记录，劈头抡去，完美反驳了“接种疫苗无用”的论调。
把克莱顿先生驳斥得节节后退，只能跳到下一题：
“那么，疫苗伤害了人的躯体，加大了感染梅毒的风险，你又怎么说？”
“这……”
战神牧师一愣。疫苗，既然是疫苗，肯定是先要让人得病的。至于梅毒，这个……
这个他没听过啊！
格雷特轻咳一声，接过话头：
“根据我们的研究，感染梅毒，不是因为接种牛痘，而是因为针头带着一个人的血液，未经充分消毒，就直接戳进另一个人的皮肤。”
他声音朗朗，环视四周：
“所以接种过程中，我们一直严格控制，一人一针，绝不共用针头。所有注射器具，必须全部收回、高温消毒以后，才能再用。”
话音刚落，会议厅内，就掀起了一阵轻轻的议论。后方，自己掏了十个金币、或者一个金币，接种过疫苗的先生们相视点头，小声交谈：
“没错，给我用过的注射器，立刻就放进盒子里了，没有再拿出来。”
“我用过的也是。”
“我用过的针也是——”
格雷特微微一笑，扬起声音：
“所以，单纯因为注射牛痘，而不是因为针头污染，感染其他疾病的，克莱顿先生，您这里可有例子？”
我料你没有！
果然克莱顿先生哑火坐下。格雷特刚松一口气，对面又站起来一位，慷慨陈词：
“尼维斯是个自由的城市！强制每个人接种，剥夺了自由民对自己身体的处置权，使他们失去了在自由国家中原本享有的公民权利！”
？？？
什么鬼啊？
前世生在红旗下的格雷特，要想一想，才能想明白这当中的弯弯绕。开什么玩笑，疫苗这种东西当中，一直有一批是强制接种的好吧！
从出生24小时的卡介苗、乙肝疫苗，到两三个月的脊髓灰质炎疫苗、百白破疫苗，再到六七八月的流脑疫苗、麻疹疫苗、乙脑疫苗。婴儿一出生，家长就会领到一个册子，提醒你按时给孩子去打——
不打？
不打倒也不会有人强制罚款、不交罚款要坐牢什么的，但是，你家的娃想要进幼儿园，想要上小学，没有疫苗记录，先去补打完了再来吧！
疫苗自由？
想不打就可以不打？
不存在的，以为是那些老外呢，犯蠢犯到疫苗头上来了——哦，忘了，这里确实是一群老外。
见鬼了，蠢都蠢得一样！
格雷特深深叹气，完全懒得跟对面一般见识。歪着头，托着下巴，听对面的红胡子先生滔滔不绝：
“个人只有遵从内心意愿，自由行动，才能促进社会进步！很明显，迄今为止，国家所做的都是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对此进行干涉将会限制和阻碍个人发展，影响社会进步！”
“接种法案，践踏了人民希望免于疾病的愿望，行动完全起到了反作用！”
“强制接种，是政府企图主宰个人身体的暴政！它侵犯了每个人的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放任自由，就等于前世见到的，西方国家在新冠疫情面前的乱象——格雷特终于忍无可忍：
“这位先生，您觉得自由这种东西，是没有边界的吗？”
红胡子一愣。格雷特并不认识他，但是看衣着打扮和谈吐的条理，估摸着也是一个学者。既然是学者，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能太过昧着良心说话。他愣了一愣：
“当然不完全是。一个人的自由，至少，不能侵害他人……”
“可是不打疫苗的自由，就是在侵害他人。”格雷特起身，向主持人微微躬身，再向三面的听众逐一行礼：
“诸位，关于瘟疫传染的过程和速度，我这里有一样证据，申请向听证会出示。”
旁听席上再次波动了一阵。主持人看到几位神殿代表、贵族代表都在轻轻点头，立刻举槌，砰地一敲：
“准予出示！”
格雷特一拍空间袋，取出一只两尺长、一尺宽、三寸深的方形木盘，往当中长桌上一放，又取出一袋直径一寸的白色圆球，哗啦啦倒了下去：
“大家看，这些圆球，就是健康的正常人。现在，有几个人染上了天花，我们都知道天花能传染——”
格雷特抓起几只白球，在旁边的碳粉里滚了一滚，扔回木盘。白球骨碌碌滚了两下，很快就把附近几颗球染黑。当然，他的右手也染了一层碳粉，不得不丢了个清洁术弄干净。
身后扑哧一声。有人小小声嘀咕：
“好笨啊……既然是魔法师，应该用更优雅一点的法子啊……”
格雷特努力装没听见，不去搭理。优雅？我倒是也想优雅，我优雅不起来啊！
事实上，他为了设计这个展示方案，寻求格罗姆大法师帮助的时候，就遇到了一样的质疑：
“你不能用魔法吗？”
“呃，我也想尝试用魔法……”格雷特挂着微笑，申请了一下塔灵的使用时间：
“那个，还是不要请赫蒙克鲁斯先生了。有没有暂时没装进塔里的预备塔灵，申请一位过来帮个忙？”
“哪有那么麻烦！一个小问题而已，你不想找通天塔的塔灵，找黑鸦沼泽的就行了！”
“还是谨慎一点……”
格雷特与大法师再三拉锯，终于取得胜利。格罗姆大法师托了两层关系，借到一只预备塔灵。格罗姆大法师还在旁边嘀嘀咕咕：
“你还怕把塔灵玩坏掉吗？你真能玩坏掉，塔灵的钱，我替你出！”
格雷特：→_→要不是怕出事，我随便丢一个理发师悖论让他算，分分钟炸给你看啊！
当然，现在正事要紧。格雷特看着大法师操纵塔灵，临时接上魔法塔的能源池，思考片刻，开始指挥：
“先投影出一张光幕，大小么，1000乘800的格子就行。”
“好的。”没有刷过性格模板，还是初始设置的塔灵答应一声，在虚空中织出一张光幕。格雷特给出下一个命令：
“生成100个小球，位置随机……”
“什么叫随机？”
“呃……”
格雷特开始抓头发。什么叫随机，这真是个好问题，特别是你要给一个塔灵——或者说，一个人工智能解释明白的时候……
“您用坐标确认小球的位置——在横向1到1000里随便取一个数值，纵向1到800里随便取一个值，确定为1号小球的位置。其余小球以此类推，如果和前面的小球重复，就放弃这次取值，重新来……”
光幕闪了闪，又闪了闪，很快出现了第一号小球。然后，2号、3号、4号……陆续出现，几个呼吸之内，100颗小球，已经散乱地分布在整个屏幕之上。
“好的——现在，将1到5号小球标记为黑色，让所有的小球随机滚动、碰撞，就像有一只手在盘子里摇动它们一样——碰撞到黑色小球的白球变为黑色，然后染黑更多的球……”
“请问，怎么随机滚动？碰撞了怎么反弹？”
“随机滚动——你把一个圆划分为360度，算了，36度吧，随便选一个方向，然后让小球以每秒钟1到10格之间的随机速度滚动。碰撞以后，反弹的方式么，假设双方是弹性碰撞，也就是说，都不损失动能，那么，碰撞后散开的速度和方向应该是……”
格雷特开始低头写公式。还好还好，医学物理学那一课，学过相关的内容，公式还能回忆得起来……
光幕轻轻闪动，仿佛塔灵也在努力学习、理解，应用格雷特输入的公式。过了一会儿，5颗黑球，95颗白球狂乱地跳动起来，很快，塔灵内部，发出咔的一声异响，一缕黑烟袅袅冒起。
格雷特眼疾手快激发了护盾术。
呃……随机滚动、碰撞这种事情，对塔灵好像太难了……尤其是同时搞定100颗球的滚动、碰撞，哪怕不考虑摩擦力，计算量也太大了……
或者是我的编程能力太差？明明前世的时候，有大神编写程序，做过更复杂的演示动图来着。还要考虑不同的R0、不同的潜伏期、发病期、死亡时间……
将备用塔灵玩炸的格雷特，并没有申请到黑鸦沼泽的主塔灵，甚至通天塔的塔灵，来做模拟演示。于是，他现在只能伸出双手，各自握住木盘一边，奋力摇动：
“现在，这些人工作、生活、学习、娱乐，到处走动，有很大几率相互接触——”
黑球染脏了白球，脏球和其他干净的白球互相碰撞，又很快染黑了一片。格雷特来回摇了几十下，背心发热，头上冒汗，索性往后一坐，飞起几只加强版法师之手，摇动木盘。
没多久，木盘里的100颗白球，倒有七八十颗，沾上了一层肮脏的黑灰。
“大家看，如果每个人都有可能得天花，那么一次大流行当中，最后会有这么多人感染。那么我们再看一看，里面如果有些人打过牛痘，不会再得天花，会怎么样？”
他收起这些脏球，倒下去80颗白球。又掏出一颗透明光滑的玻璃球，高高举起：
“大家看，这颗玻璃球经过加工，不会沾染碳粉，我们用它模拟不会得天花的人，再尝试一下——”
当然，加工过程非常麻烦，精度无论如何达不到。最后是动用了变化系法师，为这些玻璃球附上清洁术，让它们具有自我去除碳粉的能力，这就不必特地说明了……
格雷特扔下20颗玻璃球，再次摇动木盘，很明显，白球们变脏的速度慢了不少。
格雷特不断减少白球、增加玻璃球。当白球只有20颗、玻璃球多达80颗的时候，很明显，需要法师之手用力摇动很长一会儿，才有一颗白球被碳粉染脏。
“很直观。”主持人微笑赞赏。格雷特点头致谢，旁听席上，掌声四起，由小而大。
“所以，推广全民接种，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为了我们亲人的健康——还有问题吗？”

第四百八十二章 特定人群强制接种，有人反对吗？
“所以，推广全民接种，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为了我们亲人的健康——还有问题吗？”
“有！”
对面几只手高高举起。主持人看看他，再看看他对面，一敲木槌：
“第二排最右边，穿黑色外套的那位先生，请发言！”
“首先，感谢您发明牛痘，保护了民众的生命健康。”举手者从容站起，先向格雷特欠身行礼。格雷特赶忙回礼，对方微微一笑，继续道：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诺德马克法师解惑——同样是为了防御天花，我是否有权决定使用何种方式？如果我决定，要用感染天花，再使用【移除疾病】的方式来获取——”
他顿了一顿，回忆了一下格雷特论文里的用词，接着往下说：
“……来获取免疫，那么，是否能够免除接种牛痘？”
……这个必须得是可以的。法师之城的立城之本，就是自由——
“诸教会及魔法议会，自由市民及其子孙后代，在任何事件与任何时期中，永远应当充分而全然地享受下述各项自由……”
这一句话，是刻在通向伊戈尔峰的山道起始处，那块诸方盟誓的石碑上的！
不等格雷特回应，他左右两侧，几位法师已经同时点头。举手者微笑道：
“既然有例外，全民强制接种，我觉得就不是必须的。诺德马克先生，您怎么看？”
还好之前推演的时候，有人提过这个问题。格雷特暗暗吁一口气。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转向主持人正对面的各位神职人员，微微欠身：
“各位主教大人，晚辈有一件事请教。——接受神术治疗，在短时间内痊愈，会对人有一定的损耗，是不是这样？”
自然之神教会，泉水女神神殿，几位治疗者都轻轻点头。战神神殿的一位主教很干脆地道：
“没错。所以受伤的士兵，即使被神术治愈，最好也不要立刻上战场，要好吃、好喝，休养一段时间。这是神术治疗的常识，你也该知道的，怎么还来问？”
呃……主教大人您也太实诚了，这不就是为后面一句垫个场么。格雷特努力无视旁边的笑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直视着那位主教的眼睛，继续问道：
“那么，年幼的孩子接受过多神术治疗，会不会损耗太过，影响他往后的发展潜力？”
“呃……”
几位治疗者相互交换一下眼神。代表自然之神教团出席的马修牧师第一个开口：
“我们治疗的主要是穷苦贫民，这方面资料的积累不是很多。但是印象中，有资质不错的少年，在成长期受过太重的伤，虽然治好，前路也断绝的。”
“我们这里治疗的主要是战士。”战神神殿那位主教第二个回答。“没到练武年纪的孩子，很少来我们这里请求治疗。”
行吧，这边也没有资料。现场所有目光都落到泉水女神的神官身上：
作为一位女神，泉水女神的教义里，天然有“保护母亲、幼儿，保护家庭”的教诲。相对的，泉水女神的神术里，有关治疗、净化、祛病的，也比旁人多些。这位神官理了理腰带尾端，不太肯定地道：
“一般来说，年幼时候就经常需要接受神术治疗的话，确实很少出高阶战士。但是，也可能是本来就体弱？”
体弱=没潜力=至少在战士道路上不容易有成就，这也是说得通的……
格雷特耸耸肩：好吧，这个观点，支撑的论据似是而非，需要做大范围的数据搜集，还需要排除干扰项。但是，总不能因为“可能不会有问题”，就无视了孩子的危险？
他正色转向提问者：
“所以说，年幼的孩子接受过多神术治疗，还是有可能损耗潜力的。我想，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的路好走一些吧？就算父母用过了【移除疾病】，孩子身边的保姆呢？护卫呢？厨娘，仆人，外面的玩伴？”
给孩子可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扔一发【移除疾病】，显然是不可能的：生命无价，生命又有价。一个平民，一条命的价值，无论如何，不到100金币。
尼维斯城，雇佣一个成年男子前往新大陆做工，为期十年，支付的价格不过几十金币。——海上风高浪急，新大陆前途莫测，十年之后，能赚够船票，再赚一笔积蓄回来的人，凤毛麟角。这一去，差不多就是终身不得北归。
因此，这个价格，多半被视为“命价”。
为了一条不到100金币的生命，支付750金币，没有人会这么傻。而为了自己孩子的环境尽可能安全，很显然，全面铺开牛痘接种，才对贵族、富商们有利——
格雷特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听证会席位上，原本的反对者人人面色缓和。格雷特从容坐下，听双方继续唇枪舌剑。很快，牛痘强制接种，就从“该不该”的辩论，推进到了“应该如何实施”上：
反对者质疑“一年八九十万金币，实在太高”；
议会这边表示，“通过大批量采购痘种，使用便宜的接种器具，可以把人均价格降到一个银币以下，也就是说最多八九万金币”；
反对者质疑“一次性收这么多税还是太贵”；
议会表示，“反正牛痘接种要逐步推开，可以分批收取、分批接种”。
反对者质疑“需要当局掏钱接种的人没那么多”；
议会回答“至少贫民需要当局掏钱……”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肯定是赤贫，需要当局承担接种费用的？”反对者一方有人扬声问道。格雷特身边一时寂静下来，格雷姆大法师左后方，一位留着小胡子的市政厅官员翻了翻资料，慢吞吞道：
“首先，济贫院里的贫民，是肯定需要当局承担的。截至目前，尼维斯城共有三个济贫院，容纳贫民2685人。”
按每人一银币算，也就两百多金币、三百不到。会议厅里响起一阵吐气声：这点儿钱，在场众人每人扔一把钱，直接就覆盖了。哪位绅士兜里，掏不出三五个金币的？
哦，法师们可能掏不出现钱。他们更习惯掏法师徽章，支付贡献点……
会议厅气氛一松。小胡子官员继续道：
“其次，接受院外救济的贫民，应该也掏不起钱，需要当局帮助。这批人的数量是……”
院外救济，是济贫制度的实施方式之一。许多贫民并没有住进济贫院，而是领取每周的现金救济，以及定期实物物救济，包括衣服、食品、被子、燃料等，有时甚至提供租金救济。
这个人数就不太好统计。好在，尼维斯城实行济贫制度几百年来，已经积累了充分经验。每年用于每个贫民的救济金，平均在1金币左右。只要算一算历年经费，就能得出大概结论：
“约莫4万人上下。”
也就是说，整个尼维斯城，每25人当中就有一个，穷到需要领救济粮填饱肚子，领被褥过冬。指望这些人掏出每人1银币，显然绝对不可能。这笔钱，是必须要市政厅出的——
“我同意由当局承担。”
“同意。”
“同意。”
赞同声参差不齐地响起。主持人抓住机会，举槌一击：
“所以，在接受救济的赤贫者当中，实施强制接种，费用由当局负担，这个建议，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反对。4万人所需，不过四千金币，比起八九十万、哪怕八九万金币，不过九牛一毛。哪怕贵族老爷不出钱，全城的富商分摊，也是轻轻松松：
少吃几顿大餐、少买两件衣服的事儿罢了，不至于出不起。
而且说实话，赤贫者也是有价值的。大人先生们看得清楚，设立济贫制度，养着这些赤贫者，除了依照神的教诲，安抚贫民，增加社会稳定之外，也有实际的价值：
住在济贫院里的那些人，每天都需要不停劳作。即便六七岁的孩子，也要分拣线头、编织缆绳用的麻索，做种种力所能及的活儿；
接受院外救济的，那点口粮根本不够吃。想要拿到救济，就要按照济贫所的指引，去一些作坊、店铺，干最苦最累的活儿，为自己挣一口饭；
至不济，这些赤贫者，还能生孩子呢！孩子长大了，能进工坊，能当兵，还能去新大陆占地盘！人口，是这个社会的重要资源！
相对而言，每人再扔一个银币，一次性支出，保证之前的每年一个银币不掉进水里，不亏！
“接下来，当年新生的婴儿，实行强制免费接种制度，有人反对吗？”
这个也没人反对。一个婴儿因为天花夭折，就意味着母亲要再生育一次，占用一个育龄妇女一年的劳动时间——劳动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一个银币。更不用说这个世道，见鬼的孕产妇死亡率……
反正整个尼维斯城，一年也就几千名婴儿出生，几百金币的事儿，出得起。
“与人群密切接触，可能传播天花的工作者——比如马车夫，搬运工，餐馆仆人，洗衣女工，裁缝，制衣、制作毛毯作坊工人——实行强制接种，有人反对吗？”
会议厅里一片静默。格雷特左右望望，很是明白大人先生们的心思：这些工作者，都是最容易传染疫病的，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最好不要反对……
嗯，全城范围，短时间内立刻强制接种，实施可能性不大。特定人群强制接种，覆盖最需要保护的那一部分，计划通！
格雷特给自己点了个赞。看见小胡子市政官员结束发言，他举起手，补充了一条：
“还有就是——出发去新大陆的人群，在登船之前，应该先行接种牛痘，这个有人反对吗？”
“新大陆那些土著才是抵抗力最差的！放过去一个天花患者，运气不好，一个聚居点能死完啊！”
格雷特觉得自己高瞻远瞩，说得非常有道理。不料，身边的格罗姆大法师咳嗽一声：
“诺德马克法师，这种事，就不用在大会上讲了……”
格雷特：？？？

第四百八十三章 血液抗凝，试试魔法手段吧！
【蝮蛇】阿雷佐发现，那些反对、嘲笑、攻击牛痘接种的消息，忽然消失了。
小报上不再刊登。
吟游诗人们不再演唱。
他在酒馆里一边打牌，一边和人吐槽的时候，居然有人反驳他！
“哪里要八九十万金币啊？最多一万！据说听证会上的先生们当场就捐了一半，需要我们分的，最多五千！”
“那些吃救济的贫民，强制接种不是应该的嘛？也省得传染给我们！”
“雇员全部接种的人家，市政厅给发证明牌子！——我已经让织毯工全都去接种了，有这个牌子，我就能大声喊了，买我家的毛毯，不用担心被传染！”
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夜之间，风向忽然就调转了？
阿雷佐先生打听、打听，再打听，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原来，经过市政厅暗暗放出风声、不想交税的贵族富商们制造舆论、最后听证会沟通之后，多方势力之间，达成了满意的妥协：
1、暂时不推进全民强制接种，改为部分重点人群强制接种；
2、取消接种特别税，改为一次性加征特别济贫税，不足部分寻求募捐；
3、降低价格，鼓励一般人群自费接种，市政厅在雇佣临时雇员、采购服务方面，向已接种过的人员倾斜；
4、……
之前的手脚白动了……
蝮蛇先生有点懊恼。好在他也就是下一着闲棋，没指望靠着牛痘事件一击得手。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吧，再找机会就是——
话说目标到哪儿去了？
格雷特仍然在伊戈尔峰顶。格雷姆大法师把他带到市政厅，又带回山顶，一步也不让他离开视线。甚至，只要雷霆塔那边不来要人，这让他待在黑鸦沼泽的金字塔里，别想走了！
格雷特倒也既来之则安之。这座被命名为不眠之塔的法师塔，阴冷，黑暗，哪儿哪儿都住得不舒服，只有一个好处：资源丰富。
既然被留下来了，不利用不眠之塔的资源做些什么，简直对不起自己。
格雷特理直气壮，找大法师伸手：
“什么？要人血？——你要人血干什么？”
“我要研发一个魔法啊！”格雷特理直气壮：
“给人输血，每次都要交叉配血，实在太麻烦了！如果有个法术，可以释放一下，就能查出来到底是什么血型就好了！”
“等等……你先讲明白什么是血型？”
“emmm……你先给我人血！要新鲜的，不用多，找……四个人吧，每人两毫升就行！”
这点事儿，别说格雷姆大法师，他的随便一个学生，挥手之间就能找来。黑鸦沼泽最多的是什么？一是尸体，第二，自然就是鲜血了！
大法师一声令下，十分钟不到，一位死灵法师举着个托盘鲜血，捧了四针筒鲜血过来。往格雷特面前一放，转身，靠墙，站着不走了。
格雷特：“……”行吧！反正血型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奥秘，你们想看就看。待会儿做实验，研发魔法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拉壮丁呢！
他装作没看见，也不开口赶人。一分钟后，第二位死灵法师捧了个显微镜进来，安置妥当，照样贴墙站好。
第三分钟，又一位死灵法师，抱着格雷特点名要的离心机，快步入内。
接下来，一个人送试管，一个人送吸管，一个人送生理盐水，一个人送水浴锅。还有两个人实在没什么可送了，空手进来，厚着脸皮靠墙一站。
格罗姆大法师：“……你们来干什么？”你们甚至不是我的弟子！不是我弟子的弟子！混进来不走，是想干什么？
两位死灵法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灵机一动，赶紧回答：
“我们来准备提供血液！”
“对，没错！我们提供新鲜血液！”他的同伴立刻跟上。其他几位虽然没有说话，也跟着把脑袋上下猛点。那个意思，非常明白：
有需要的话，我们也愿意提供血液！
请让我们旁观！
格罗姆大法师扭头往操作台看去。见格雷特笑嘻嘻的并不做声，也不太好替他赶人，只能盯着试管，装作没看见这群不省心的。
一群魔法师凝神屏气，看格雷特写纸签，贴试管，取血液，放在离心机上离心……
取血清滴入试管，取血清下面的红血，在生理盐水里配成淡红色液体，往血清里滴……
微微摇动，再上一次离心机，一个一个拿起来观察，念念有词，快速记录：
“一号血样和二号血样，主侧凝结，副侧凝结……一号血样和三号血样，主侧凝结，副侧凝结……一号血样和四号血样……”
格雷特的操作不快，甚至不怎么熟练，有些地方看上去手忙脚乱。最惊险的一次，手一滑，差点把试管砸了。
死灵法师们却没有一个敢上去帮忙，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干扰格雷特半点。
等待半天，等到格雷特发出一声哀鸣：
“怎么都凝了啊！——哎，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这个血液不凝固？”
就知道没有抗凝剂不行——可是问题在于，他又做不出柠檬酸钠……
死灵法师们都笑了起来。论玩弄血液，玩弄骨头，玩弄尸体，死灵法师认了第二，就没有哪个学派敢认第一。
事实上，队伍里有死灵法师的时候，需要保存新鲜血液，都是让死灵法师下手。
要不然，那些用于调制墨水，调制药剂的魔兽血液，是怎么带回来的？
而且老师看着呢！贡献出来的法子能用上，老师肯定会给补偿！再说了，别人做实验，已经很大方让我们看了，我们也不能小气啊！
十来位死灵法师七嘴八舌，抢着回答：
“这个魔法消耗最小！一次施法，可以保存一升三级以下的魔兽血液，两个月不干涸！”
“这个魔法是三阶的，不过能保存六个月！”
“这种魔药保存的血液，用于不死生物体内引导魔力，效果最好！”
“这种……”
交叉对比之下，一口气出现了三种魔法，两个魔药配方。这样一来，用于试验的鲜血反倒不够了，立刻有两个魔法师夺门而出，奔出去拿血。
也不知上哪儿取的，总之回来的时候，盘子里一排50毫升的注射器，暗红的血液装得满满当当。
格雷特看着都吓了一跳：
“你们小心一点啊！别把人抽死了！一个健康成年人，一天最多抽400毫升，保险起见200毫升！抽完一次，下次要六个月以后再抽！”
“放心，没问题！”格罗姆大法师抢着回答。这边安慰完，那边立刻横了学生们一眼：
“都听到了吗？还不快记下来！——以后抽血注意限度，不要再把人搞死了！”
呃……这个口风，是黑鸦沼泽圈养着一批活人，需要实验材料了就弄一点的意思吗？
格雷特不敢再想下去。他默念几遍“我快点做出结果、就能多救几个人”，快手快脚，把血液分成五毫升一试管的小份，用于逐一试验。格罗姆大法师在旁边喊：
“都愣着干什么？上去帮忙啊！写纸签会不会？贴试管会不会？”
看上去格雷特性子不错，并不会介意大家蹭课。那么正好，让小子们打个下手，混个脸熟。
死灵法师们黑袍翻飞，乌鸦鸦一片，瞬间挤满了实验台。
格雷特乐得后退一步。把死灵法师们当劳动力，站到老板的位置上，指指点点：
“都别急，都别急！5种方案，每人负责一样，负责的人拿8支试管！你们四个，拿着注射器，每根试管里注入2毫升血液，注意名字和试管上的名字要一致！”
“提供抗凝方案的人，处理你们手里的鲜血……好了，排好队，上离心机……”
又是一大通折腾。离心、分离血清和红细胞、制作红细胞悬液、交叉配血，然后，格雷特看着手里的试管，再一次发出了哀鸣：
“这个……这个还是全都凝了！抗凝血的力度不够啊！”
“这个糊成一团了！我说，用负能量处理过的血，只能用在不死生物身上吧，细胞根本失去活性了啊！”
“这个……这个倒是没有凝血，可是全溶血了！这个不对啊！让我镜检一下，看看红细胞是不是都破了……”
“这个……”
“都不能用……”
格罗姆大法师有点尴尬。试验台边，五名提供抗凝方案的魔法师站成一排，个个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提供的方案，已经覆盖了死灵系最常见的血液保存方法了，还想找别的，就要去故纸堆，哦不，议会的法术库里翻了……
或者……
“去找个医疗系的人问问？”
第一个提供方案的死灵法师不自禁地攥紧了手掌。指缝间，黑色粉末簌簌而落。格雷特目光一掠，忽然跳了起来：
“你手里这是什么？”
“施法材料……”
“什么施法材料？”格雷特直接蹲了下去，盯着地上的粉末，差点把脸贴在上面。死灵法师盯着他黑色的发顶，下意识回答：
“蚊子……”
“为什么不用水蛭？”
“什么？”
“为什么不用蚂蟥？！”格雷特语气越来越狂热。蚊子唾液里含有抗凝物质，所以，用蚊虫作为施法材料，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用水蛭，或者叫蚂蟥，明明更好！
水蛭里含有的水蛭素，是一种强力抗凝剂，临床上常常用于抗凝血、抗血栓的！
“再试一次！拜托你，用蚂蟥再试一次！”格雷特抢过试管，快手快脚，开始取样。一排四支，每支两毫升，灌注完毕，饱含希望地向对方面前一推：
“拜托了，我们再来一次！”
就是不知道用水蛭素抗凝，会不会抗得过头，最后凝不起来……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找个血族过来，看他能不能尝出不同血型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给死人输个血试试看？
水蛭素——或者说，用水蛭作为施法材料，释放的抗凝法术，效果立竿见影。
最起码，格雷特再次将血液离心，吸取出血清和红血球，进行交叉配血的时候，已经能观察到有的试管里发生了凝血现象，有的试管并没有——当然，也有的试管里，观察到了溶血现象。
“看，既不凝血、又不溶血的，就说明是同一种类型的血！”
格雷特高高举起试管，双眼发亮。前世的时候，不考虑RH阳性或者阴性，人类有四种常见血型。找四个样本，正巧每种一个人的概率还是很小的，比较高的概率，能找到两个血型一样的！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加大样本数量，虽然不能证明A型、B型、AB型和O型——当前缺乏研究抗原和抗体的条件——但是，起码能证明，有几个不一样的血型！
然后就能输血了！动手术什么的，虽然治疗术能顶一大半的事儿，但是，还是有输血在旁边辅助着，胆气更足一些……
格雷特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一回头，却遇到了一群懵逼的眼神：
“那个……不凝血，真的不是因为抗凝法术太强了？”
“也可能是因为抗凝药物加太多了啊！抗凝法术的原理，就是用施法材料里能够起效果的力量，拿来影响血液！”
“对啊对啊！”
“也可能是那个——”指指离心机，“转得太快，或者转了太多圈，把里面的血球都转破了，所以才不会凝？”
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呼气，不但不嫌烦，还觉得有些亲切。想当年，他刚踏入医学殿堂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脑子疑问，或者，满脑子奇思妙想，还觉得自己很有想象力……
然后，就被老师黑着脸喷了一通：
“去看《生理学》！《免疫学》！基础理论都没学明白就胡思乱想，一个个的，还没学会走路就想飞！”
后来当然弄明白了。血型检验的凝血机制，和抗凝剂抗凝的机制，走的是两条路线。现代血型检验的“凝固”，是用抗原和抗体的反应，把红细胞“绑”在一起，让人能够观察到血液凝固；
而抗凝剂的抗凝，拮抗的是自然凝血机制。比如肝素是抑制凝血酶，EDTA是抽走钙离子……所以，抗凝剂加再多，或者用再强的抗凝剂，也不会妨碍交叉配血时的血液凝集。
至于离心机么，红细胞会破裂，多半是离心力太大，压破了红细胞，倒是和转多少圈没有关系。
然而格雷特用的离心机，他虽然不知道离心力多大，却能肯定一点：
他用的版本，和前世检验科里用的那个，大小差不多，转速差不多。所以，肯定压不破红细胞！
但还是那句话，抗原什么的，抗体什么的，当前没有研究条件、也没办法证明。格雷特只能简单下结论：
“反正可以用就行了！一批血样，同一次施法做出来的，有的凝结、有的溶血、有的不凝结也不溶血，说明影响因素不是施法强度和材料，而是别的东西！”
这个道理倒是能说得通的。如果说不通，大不了多做几遍实验，验证一下。格罗姆大法师点点头：
“那……证明了有些血液能不溶血、也不凝血，又怎么样呢？”
“既不溶血，又不凝血，就属于同一种血型，就可以互相输血啦！——人体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输入同一血型的血液，产生输血反应的概率，会小得多！”
死灵法师们对望了一眼。对于失血过多的人，给他输入血液，挽救他的生命——死灵法师们当然试过。输入牛血，马血，羊血，人血，各种各样的尝试，他们做过不止一次……
输入动物血液的实验，少部分短暂成功了，绝大部分失败了；输入人血的实验，小部分成功，大部分失败。失败率太高，在治疗术面前完全没有优势，而且，完全找不出成功的规律。
议会的论文库，几十篇、几百篇叙述失败过程的论文里，尽是受术者的累累尸骨。
所以，输血成功的奥秘，就是血型相同吗？
“我可以为您做实验验证吗？”十来名死灵法师中，那个提供了蚊虫作为施法材料、又被格雷特改成水蛭的，踏前一步，微微欠身。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实验当然要做！肯定要做！——你打算怎么做？”
“找一批人来，照着您的思路做实验，验证输血成功率……”
死灵法师想也不想，答案脱口而出。
“什么？！”格雷特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直接拿健康的活人做？他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劈头道：
“不行！”
“我们给钱的……”请命的死灵法师陪着小心解释。黑鸦沼泽随时圈养着一批活人，想要取实验材料了，想要做实验了，拉来就是——当然，也不是白用的，肯定要给学派付钱。
而这些活人，平时会给钱，取材料要给钱，万一病了残了死了，还会给家里抚恤金。想要当黑鸦沼泽的实验品，没点儿关系，等闲还排不上呢。
当然，如果哪位大法师糟蹋实验品太厉害，导致实验品一下子不够了，街上贫民多得是。随便洒出去一把金币，要死的有死的，要活的有活的……
“不行，绝对不行。”格雷特摇头摇得飞快。
死灵法师们集体脸色一垮。又不是不给钱，实验品们都签过生死状的，为啥不能用？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管得可太多了……
但是没办法。听了人家的课，用了人家的实验方案，替人家做验证实验，就要守人家的规矩。请命者旁边，一位年轻一些的死灵法师，小心翼翼举手：
“那么……给我输血试试看？”
我自愿的！为研究献身，不寒碜！嗯，做实验之前，要去隔壁拉几个医疗分支的法师过来……
“不行！”格雷特继续摇头：
“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直接用健康人做实验，那是不可以的！”
不符合医学伦理啊！
上哪儿去找一些失血过多、可能会死的人，尝试给他们输血？格雷特揉了一下脑门，再揉一下。失血过多，受伤，在这个时代，碰到这些事情，概率最高的群体是……有了！
他转向格罗姆大法师：
“要不然……您带我去战神神殿一趟？或者去哪里的军队？我找一批人，先验完血型，然后找机会给他们输血？”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死灵法师们集体哀号。关键是，他们和战神神殿的关系又不太好，没法光明正大蹭实验看。找个军队么，最近这段时间，附近都挺平安，领主之间没什么大型冲突……
指望训练时的那点受伤？
几率太低了啊！
“那……用动物试试？猫，狗，猪？或者马？”
格雷特又提出了一个方案。死灵法师们大惊：
“什么？动物也有不同血型的吗？”
“应该有吧……”格雷特答得完全底气不足。话说，猫是有不同血型，狗也是，很多动物都是——但是这些动物到底有几种血型，分别占比多少，要做多少样本才能确定不同血型？
格雷特毫无概念。哎，好像之前听哪个同学吐槽过，说是猫虽然只有三种血型，但是，95％以上的猫是同一种血型。也就是说，抓两只猫随便输血，基本不会有问题……
那就不存在试验价值了啊！
他自己都没底气，别人更加不可能同意。满屋子的黑袍法师有志一同地摇头，黑袍飘飘，瘦削蜡黄的脑袋晃晃，看上去画面非常惊悚。摇着摇着，忽然有人一拍脑袋：
“我们可以给死人输血啊！”
“对的，没错！给死人输血！”
“我去领尸体！”
“我也去领！我今年的高等尸体份额，还没用完！”
一群魔法师撒腿就跑。格雷特茫然：
“等等……什么鬼？”
给死人输血是什么鬼啊？！你家死人需要输血，不，你家死人血管里还有血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格罗姆大法师笑呵呵道。格雷特进了不眠之塔以后，一直是在向别人输出震惊，难得他也能被人震惊一下——
“死灵学派一直有种理论，就是说如果能保持血液的活力，就更有利于操控尸体、甚至让尸体复活。所以，很多高等级的尸体当中，都存在流动着的血液。既然你不想用活人，那么，就用死人试试看吧。”
……不是，话说你们保存的那些尸体，也能验出血型啊？！
格雷特继续茫然。很快，大批死灵法师去而复返，各自拖着一具到两具尸体，欢呼着冲进了实验室。
格雷特不得不指挥：
“不要急！不要急！先整理实验台，刷试管，贴标签！”
“刷试管不要偷懒用清洁术！——清洁术只能刷第一遍，接下来还要人工刷！标准是试管内壁的水既不凝成水珠，也不成股流下！”
“不要抽太多血液，一管5毫升足够了！做配血实验只要一两滴血！”
“离心机要配平！配平！不配平不能开机！”
“吱——”
转轴发出一声难听的异响。格雷特眼疾手快，给自己重新刷了两个防御魔法，往格罗姆大法师背后一跳。

第四百八十五章 黑鸦沼泽的输血验证对象
格雷特在死灵法师之间奔忙不停。指手画脚，不断下命令：
“吸血清在上面！吸红血球伸到底下去！别把上面的血清也吸进去！”
“不要吝啬吸管！用过了就换！换一支！”
“吸管先斜着伸进试管，再摆正，探到试管深处再滴！不要碰到管壁！都浪费掉了！”
“水浴锅温度保持在37度，和体温相同，太冷了红血球会冷凝集！——欸，这是死人的血，37度不一定正确，这样，多拿几个水浴锅来，多调几个温度！”
必须承认，魔法师的动手能力，已经超过了前世的大学生，和在实验室折腾过一年的硕士生差不多。而死灵法师的实验水平，更是法师中的翘楚——
业内公论，只有变化学派当中，炼金分支的法师，在操作水平上可以和他们一战。
即便如此，格雷特还有许多地方要亲自指导。细节是魔鬼，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交叉配血实验，也有七八个、十来个细节需要注意。
差一点，也许就做不出结果，也许结果就能错误……
格雷特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好容易挨到死灵法师们做完离心、做完稀释、往血清里怼完红细胞悬液。他终于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抢过一支针管：
“给我！给我！趁着混合液要在水浴锅里孵，先给我一管，让我去显微镜下面看一眼！”
颜色比静脉血还深的血啊！黑红黑红，那颜色，赶上血栓了！直接从尸体血管里抽出来的！还能流动！
呜呜呜，他一定要亲自看一眼，这种血在显微镜下，红细胞是什么样子的！
格雷特屏住呼吸，滴血，推片，染色。调物镜，调目镜……
看不清楚。
呃，能染鲜血红细胞的染料，染这种尸体里抽出的死血，染不出来……
格雷特懊丧低头，暗暗决定等今天的实验做完，再去查查论文，看看有没有观察尸体内血红细胞形态的实验方法。右手边，一瓶液体已经递了过来：
“要染料吗？还是我们帮你染？染不死生物的鲜血有技巧的，不是把染料滴上去就可以——”
看格雷特有点惊讶的样子，那位死灵法师笑道：
“很奇怪吗？你弄出显微镜那么久了，看见各种细菌也那么久了，我们当然也会用它东看西看啊！也就是染色比较麻烦，你再晚来一个月，论文都要发表了！”
既然论文都写出来了，格雷特也就不折腾画图，自己看两眼，满足一下好奇心了事。嗯，许多红细胞还是有形态的，没有破掉，交叉配血实验说不定可以做……
而这一通折腾之后，混合液在水浴锅里孵够了时间，接二连三，开始出成果：
“这一组不行！全都凝了！”
“这一组也是！”
“这一组也不行！都没有凝！”
“这一组……”
十来个死灵法师，人均尝试三种方案，全军覆没。他们半点也不见懊丧，互相商量了一下，立刻就开始了新的一轮实验：
“抗凝法术不要了！反正这些血，就全是都是处理过的！”
“温度再调一下！多调几组，调到冰点为止！”
“增加负能量的比例！”
“分一半人出去，用新鲜血液做实验！先弄100个人来抽血，比对一下，到底有几种血型！”
实验进展到这一步，格雷特干脆交出了领导权，坐在旁边，看死灵法师们动手。折腾两天以后，用新鲜血液做实验这一边，率先传来了欢呼：
“做出来了！做出来了！”
“有四种！有四种不一样的血液，彼此之间要么都会凝结，要么有一管会凝结！同种血液，两管都不凝结！”
“可以写论文了！”
“发一篇大的！这次一定要发篇大的！”
“这次至少能捞个二作！——研究积分！贡献点！学派内部的奖励！”
“终于可以升三环奥术师了！”
“尝试输血看看！——不，诺德马克先生不让输血，那就把同种血液大量混合，看看会不会凝结！”
格雷特靠在实验台边，看着死灵法师们欢呼雀跃，也不知不觉勾起一抹笑来。
哪怕瘦了一点，皮肤蜡黄了一点，气质阴沉了一点，死灵法师到底还是人，不是骷髅。开心起来的样子，还是颇有感染力。而且，死灵法师庆祝起来，双倍兴奋，双倍快乐——
活人负责大喊大叫，欢呼歌唱，举着试管绕场飞奔。骷髅们负责挥舞手臂，连蹦带跳，空翻，倒立，摘下自己的脑袋，互相抛来抛去……
除了不能发出声音之外，可谓绝佳气氛组，不知疲倦，摔了不喊疼，完美填补了死灵法师运动能力弱的空白。
格雷特开心观赏了好一会儿，收回注意力，开始研究面前的血液。前面这一轮折腾都是预备工作，他真正的目的，还是要研发出验血魔法。
100份样品，每份一毫升，都已经标注了号码。已经有人按照血型，把他们分成了四堆。格雷特随手拿了一支试管，吸取一滴鲜血，释放【辨明血统】——
他这次返回以后，在雷霆之角的资料库里翻了一通，翻到了一个进阶版。这次施法，魔法反馈过来的信息，比原版更多了一些：
血液的主人是人类，男性。力量等级，普通人。
没了。
没了……
奇怪了。为什么连种族都能辨认出来，却辨别不出血型？
格雷特摊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模块a，模块b，模块c，模块d……
去矮人王国那一次，格雷特以【辨明血统】为基础，开发过血氧监测魔法，对于这个魔法的拆解有了一些经验。现在做起来，可谓轻车熟路。
当时他就发现，把这个魔法的反馈单元抽掉以后，会得到许多乱七八糟的消息。而反馈单元，某种意义上是梳理这些消息，抽出固定的几种，为施法者者解读含义：
比如说，种族：人类，精灵，兽人，矮人，混血，格雷特读到的法术资料指出，它还能辨析某些魔兽，甚至龙族；
性别：男性，女性（其他种族可能还有不同性别）；
力量等级：平民，然后从一级到十级以上，貌似都能解读；
很神奇的，这个法术居然还能大略分辨，是战士还是施法者……
一定有更多的杂乱信息，它没办法解读的，埋在反馈里面！
而这些信息当中，没准就有一条，说的是血型呢？
也就是说，我只要找到全部信息当中，同一血型一模一样、四种血型各有不同的那个点位。最好，是在信息流当中，处于相同位置的那一段——
那么，所有的工作，就从记录信息开始吧！
格雷特挥挥拳头，为自己鼓一下劲，奋力开始画。
100份血样，意味着100份杂乱信息，要尽量准确的记录下来。记度越准，对比越方便，找出他想要的那一条，可能性越大。
加油啊，格雷特！
他全身心地沉浸了进去。【无尽墨水笔】上下飞舞，星星点点，在纸上留下乱七八糟的墨点、圆圈、弧线和各种条块。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好似顽童涂鸦。
但是当然，没有任何人敢轻视这些涂抹。旁观的死灵法师见他在写写画画，甚至特意绕了圈远路，连骷髅都不往那边放。
格雷特埋头记录，不知今夕何夕，过了好久，才听到旁边有人嚷嚷：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
格雷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身边，似乎更干巴了一点的格罗姆大法师，干黄干黄的脸上蒙着一层红光，语气兴奋：
“小家伙们做出来了！他们成功测出了尸体的血型！”
“……哦。”
格雷特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一个符合大法师期待的微笑。
所以呢？
所以呢？
这种死了十年八年，血液居然还能流动的尸体，测出血型了，又怎么样呢？
我是医生啊！我并不想转职法医！
“测出血型以后，他们给尸体输入了对应血型的血液，血液没有凝固！而且，尸体的活力，确实提高了！”
格罗姆大法师兴奋得无可无不可。尸体保存，尸体活力维持，一向是死灵学派的重点难题。以前大家也试过给尸体输入活人血液，大部分都凝固了，可现在，格雷特的发现，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放心，这篇论文以你的名字发，谁算二作你说了算！成果都归你！”格罗姆大法师大包大揽。除此之外，为了感谢格雷特，他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心意：
“我联系了战神神殿那边，和城卫军、议会执法队、周边几支军队。他们都说，最近没有什么军事行动，偶尔的训练受伤，日常治疗力量完全能应付。但是！”
不等格雷特询问，他声音蓦然提高：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一定用得上输血！”
“什么地方？”
“产妇！——生孩子的时候，一定会大量失血！我们只要把济贫院里，以及领救济的那些孕妇，提前接到一起，等她们生孩子的时候给她们输血，就能验证血型的说法对不对了！”
格雷特眼睛一亮。大法师阁下见他赞同，越发砰砰地拍胸脯：
“你要是答应的话，我现在就去申请项目！放心，供养那些孕妇的费用，从黑鸦沼泽账上走，不花你的经费！”

第四百八十六章 格雷特钓杀手
给产妇输血？
格雷特眨眨眼睛，觉得这倒是真的可以有。许多产妇是真的需要输血的，而且，她们，或者她们家里，是真的付不起神术治疗的费用——
在确有实际需求的情况下，以医疗互助的名义，产妇家里组织人力预备供血，议会（或者黑鸦沼泽）出技术、出资金，甚至出兜底的治疗神术，不失为开展临床研究的合理方式。
只不过……
格雷特满怀希望地转向大法师阁下：
“您肯放我回医疗所了？”
“呃……”
大法师噎住。之前把格雷特弄到不眠之塔来，理由是“外面有可疑分子活动，格雷特需要待在更安全的地方”。现在可疑分子还没落网，立刻就把他放回医院……
那个能击破冰墙术的高手，真要近身，是可能把格雷特干掉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格罗姆大法师犹豫一下，提出一个思考了很久的方案：
“格雷特呀，要不然，我们把他钓出来？”
“怎么钓？”
格雷特毫无概念。上次那个间谍——那个据说是7级的刺客，对，就是他亲手解剖过的那个——也不是他钓出来的嘛。
那个刺客到底发了什么疯，要钻进他的细菌实验室，格雷特至今没有搞懂。他只明白一点：
“不能拿我的医院当诱饵！医生、护士、病人，都会伤到的！”
“肯定不在医院设伏！”大法师阁下给了他一个白眼。那天的打砸事件之后，他亲自进去走了一圈，医院的防御设施在他看来，比没有也好不了多少。就这些玩意，能用？！
一个4级以上职业者照不出来的，勉强算是预警的设施，还要人看着，还要配合手动施法；
一个冰墙术陷阱，不是那天的特殊情况，能不能罩住人估计两说；
几个用来维持秩序还成，够呛能挡住5级骑士的魔法阵……
要大法师阁下说，整个医院的防御设施加起来，还不如格雷特那头银月鹿能打。
“要不然这样。我们找一个比较热闹的场合，让你连续几天过去？如果那个高手是冲着你来的，你连去几天，他一定会想办法抓住机会……”
“……热闹场合会不会伤害到无辜群众？”
格雷特犹豫。大法师阁下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大包大揽地一挥手：
“这个你放心。肯定不会是那种平民非常多的场合，去那种地方，也不符合你的身份，有心人也不会相信——我们找一个有钱人多、人流密度小的！”
格罗姆大法师找到的场合，是尼维斯城三年一度的博览会。这个博览会由魔法议会主办，各领地贵族、各家富商协办。主要目的，是展出各地的特产和魔法议会新出的产品，促成交易。
“所以就是世界博览会了？”格雷特暗暗道。他接过大法师阁下递来的小册子，飞快翻了一遍，发现这博览会和世博会还真有点像。
不过，尼维斯城的博览会，开头半个月，并不对公众开放。除了参展者，只有资产达到一定规模的人群，才能拿到邀请函。
——自然，魔法师想要拿到邀请函，那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这就决定了，博览会上的人流量，无论如何不会太多。这样的话，就算把那位别有用心的家伙钓出来，安保工作的压力，应该也不会很大？
“而且看起来也有不少有趣的东西……”
格雷特喃喃。
博览会上，每次都有航海家们、博物学家们，以及从新大陆返航的船主、海军舰队，找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动物，植物，矿物，宝石，骸骨……
去逛几圈，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呢。而且，还可以陪赛瑞拉逛逛街？
被拽到法师塔好几天，都没和她见面，银龙小姐不会耐心耗尽了吧？
五天后，开幕式当天，格雷特和赛瑞拉、伯纳德并骑银月鹿，一起来到展会现场。来到门口，赛瑞拉就轻轻地“哇”了一声：
“好大啊！”
博览会举办的地点并非市中心，而是贴在城市边缘，另一侧几乎延伸到惠顿魔法学院。咒法系魔法师召唤土元素平整土地，变化系魔法师召唤魔偶搭建框架，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催生植物，郁郁葱葱，长成场馆墙壁。
赛瑞拉随手放了个鹰眼术，魔法自上而下俯瞰，光屏上反馈的场馆结构，俨然是一朵绿色的鲜花：
五座独立场馆犹如五片花瓣，分别向各个方向伸展。工业馆、农业馆、博物馆、艺术馆、魔法馆，各占一个区域。圆环形的走道连接花瓣中央，当中星星点点，支起许多洁白的伞篷。
很显然，餐饮区和宴会区被安排在中央，方便大家看完一个展馆，出来的时候顺便逛两圈儿，吃点东西。
开幕式场地两边，各自矗立两根旗杆，代表参展国家的旗帜高高飘扬。议会所在的肯特王国，矮人王国，野蛮人王国——如果野蛮人那群部族联盟算是国家的话，以及远道而来的兽人王国。
当然，格雷特暗自怀疑，兽人王国这帮人，并非以国家名义参展。而是正巧有一群商人在这里做买卖，就打着王国的旗号挤了进来。
开幕式一结束，赛瑞拉就拉着格雷特，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几乎是立刻，没被工业社会熏陶过的银龙小姐，就看得目不暇接：
“哇！两层楼高的管风琴！格雷特，我可以弹一下吗？”
“你别把人家的琴弹坏了……”管风琴的声音非常恢弘的！弹得不好的话，整个展厅，都会鄙视我们！
“哇！一面墙这么大的镜子！哈哈哈哈旁边还有各种各样弯曲的镜子！格雷特你看，我胖了！又瘦了！又胖了！又瘦了！又变得这么矮！”
“哈哈镜而已啦……走了走了，你想要的话，我回头下单定制一堆，让你回家慢慢照……”
嗯，掏钱是掏不出的，不过也不用掏钱。如果赛瑞拉真的想要，回头就把葡萄糖银镜反应肝出来，应该能换无数镜子了……
“哇！三层楼高的水晶喷泉！全都是水晶的！闪闪发亮！好想搬回去啊！”
“这应该是水晶玻璃……”格雷特叹气。
虽然如此，通透澄澈到这个程度，水晶玻璃的制作技艺，也非常强了。施华洛世奇？印象中，他们家做光学玻璃也很强，回头也许能下点儿订单……
“哇！这水晶灯有几千颗水晶吧……点起来的时候好漂亮……好漂亮……好像无数彩虹颜色的星星……好想在家里挂这么一个，肯定非常非常美丽……”
赛瑞拉仰着头，盯着头顶上的水晶灯，已经完全走不动路了。银龙对于美丽的事物、闪闪发光的事物，一向没有抵抗力，何况这盏水晶灯又美丽、又闪闪发光，完全戳中了她的萌点。
格雷特想要拖她，拖不动；想要劝她去看下一样展品，银龙小姐像是根本没听到。眼看周围看水晶灯的人越来越少，看精灵小姐的人越来越多，他只好小声道：
“我的别墅里有个小的，你想要的话，拆回去也行……”
工业品展馆长约两百米，宽一百米左右，四周环绕着大约十米宽、上下两层的侧廊。展馆里的展品，分成机械、仪器、化学品、纺织品、金属、玻璃、乐器等诸多项目，何止上千件。
赛瑞拉流连忘返，在里面逛了整整一天。尤其是那些玻璃器皿、贵金属和宝石，恨不得一件件亲手摸过去。格雷特经过现代工业的洗礼，倒是不太会被震慑住，但也觉得这个展会挺有意思：
特别是，那些一人多高的黄金座钟、两人高的水晶烛台、能盖住一面墙的精致挂毯……
充分体现了“大就是美”、“贵就是美”、“黄金宝石堆起来就是美”的审美观点。简单粗暴，但是不得不说，这种美，确实直击一个人的心灵。
昏头昏脑逛了一天以后，他们第二天又准时出发，骑着银月鹿招摇过市，进入农业馆。这里参展的，就多半是周围的农庄，以及再远一点的各地领主：
哪个村子口味特别优良的奶酪啦、哪个农场产奶量特别大的奶牛啦、哪里结出的半人多高的南瓜啦……
甚至有一个侧厅酒香扑鼻，人头攒动。格雷特钻进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王国各地，乃至跨海而来的大陆贵族们，不知几百个酒庄组成的联合会，正在评选葡萄酒的等第。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打算评出一批顶级酒庄，一级、二级、三级酒庄，以后葡萄酒的定价，就以等级为标准了。
品酒这事儿，格雷特敬谢不敏。至于两个同伴，伯纳德只会牛饮，赛瑞拉——银龙小姐喝多了，天晓得会出什么事儿……
格雷特死拖着他们，好说歹说离开了农业厅，钻到隔壁的博物厅。走过两个展台，就看到不远处挤了一大团人，不停嚷嚷：
“奥托先生，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都不要乱，让奥托先生来辨认！他可是著名的博物学家！”
有不认得的新鲜东西？
格雷特好奇心起，谨慎地靠了过去。隔着展台，那位两鬓微斑、嘴唇菲薄的博物学家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对，细细的双眼里精光四射。

第四百八十七章 蝮蛇先生得手了！成功！
隔着展台，格雷特看向阿雷佐，阿雷佐看向格雷特。
四目相对，片刻，阿雷佐先生率先移开了目光。他若无其事地转向展台，拈起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观看：
“啊……这片树叶，形状有点像茶叶……大家看，它是长椭圆形，顶部钝圆，边缘光滑，摸起来挺薄的。”
他一边说，一边向旁边众人展示这片树叶，尽一个博物学家的职责。展示一圈以后，继续描述：
“……不过，这片叶子的颜色，和茶叶不一样，我们看到的是晒干的叶子，正面是墨绿色，背面是深灰色，这和茶叶有很大区别。现在，让我们尝一尝它……”
他向展台主人望了一眼，得到许可，就撕了小半片叶子送进嘴里。嚼，再嚼，连嚼几下，好一会儿，夸张地吁了口气：
“哇哦！第一口的时候有点儿苦，或者说相当苦。但是现在，我感觉十分愉悦，精力充沛，仿佛无所不能～～～恭喜你，先生，你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植物！”
格雷特脸色一变。他拽了一下赛瑞拉，退入人群。蝮蛇先生微微一惊，挂着微笑，装作若无所觉。只见格雷特左右观望一会儿，找了一位执勤的魔法师，指着展位说了几句什么。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找摊主，收走了展位上的所有展品。格雷特一直远远盯着，直到展位上一扫而空，他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开。
【蝮蛇】阿雷佐一直用余光注视着他。看到这一幕，他也稍稍放松下来：看来，引起目标警觉的，是摊位上的树叶，和他没有关系……
见目标离去，蝮蛇先生微笑着东拉西扯了几句，也托辞要上厕所，匆匆离去。跟上，跟上！
别让他跑了！
【蝮蛇】阿雷佐跟踪格雷特已经好多天了。
毫无成果。
格雷特这家伙，就宅在峰顶不出来了……
伊戈尔峰顶那种地方，八座法师塔，围绕着当中的通天塔，整个笼罩在迷锁当中。就算教宗要打，不把整个骑士团、裁判所，以及教廷里的强手统统带来，估计回都回不去。
阿雷佐先生掂量掂量自己，哪怕是乔装潜入，他都做不到——那个迷锁太狠了。没办法，只好发挥十二万分的耐心，蹲在法师塔门口、医院门口，天天看人进进出出，期待格雷特哪天能回来。
好容易盼到开听证会了，格雷特被提溜出来一回，都没在山下过夜，刷，他又遁了！
阿雷佐先生都想在别处闹出点事儿来，诈个死，让当局放松警惕了。还在做计划，这天一抬头，大喜过望：
格雷特出来了！
第一天出来逛展会，第二天出来逛展会。到了第三天，阿雷佐先生把自己收拾收拾，以博物学家的名义，自己也逛展会来了。
运气不错，居然真的遇见了目标！
而且目标相当好找。阿雷佐先生绕出人群以后，没费多大劲，就在另一个人堆里找到了目标——
无他，那个野蛮人的身高，实在太显眼了！
既然找到了，蝮蛇先生就不急不燥。他挨着展台慢慢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偷眼观察目标：
行吧，真的是陪妹子来玩的。目标陪着精灵小姐，一边说笑一边看展览。三分注意力在展品上面，七分注意力，倒是在精灵小姐身上。
确定他们毫无离开的意思，蝮蛇先生就放慢脚步，远远游走在目标周围。相对距离，一直维持在10米左右。
嗯，这个距离，真到逼不得已要下手的时候，一个冲刺就到。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下手，哪怕到馆外也好，方便逃……
蝮蛇先生暗暗打着主意，四下用余光观察，寻找动手机会：
场馆里人不算多，如他前方宽3米，长20米的一段走道，稀稀拉拉，只有十来个参观者。整个展馆加起来，也不过二三百号人。
这样的人流密度，他贸然接近目标，肯定会被怀疑。最好在哪里制造一个混乱，方便他快速接近、一击必杀后随着人流撤离……
找谁下手比较方便呢？
左前方展台的胖绅士？
右边拖着鲜红色大裙摆的夫人？
还是那对蹦蹦跳跳，一边拍球一边打闹的小兄妹？
哎，目标接近展馆大门口了，赶快跟上去！
从博物馆通向内圈圆环的门口两侧，一左一右，各放着两件重要展品。两群人围绕着展品，各自形成一个圈子，把入口堵得只剩一条缝隙。
左边是一条青绿色的长裙。远望润泽如玉，凑近了看，却是一片一片极其细小，只有半个指甲大的亮片连缀而成。密密麻麻，何止千万。
大大小小的白色光珠，在长裙周围沉沉浮浮。角度略略变换，长裙上立刻流淌出彩虹一样的色泽。动摇不定，华丽无方。
精灵小姐一看见那条裙子，立刻轻呼一声，拽着目标就奔了过去：
“格雷特！这条裙子好漂亮啊！是什么做的？我能穿穿看吗？”
“呃……这我也不知道……”格雷特吞吞吐吐。在蝮蛇先生听来，他连声音都慢了一拍，显然在绞尽脑汁：
“穿恐怕不能穿，这是展品，不能拿下来的……你喜欢的话，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他的主人是谁……”
“好想穿……不然摸摸也行啊……”
“好了，走啦……还有好多展品没看呢！”
“呜……再让我看一会儿……”
蝮蛇先生忍不住一笑。
果然，任何漂亮女孩，都抵挡不住那条裙子的魅力。
那位精灵小姐虽然足够能打，所有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裙子上，半个眼角也不分给目标——
至于野蛮人保镖，这会儿尽职尽责的跟在后面，注意力却不在目标身上。他频频回头，看向门口对面，高高矗立的另一件展品：
一座巨兽的骨骼。
严格来说，应该是一条巨蛇。生前说不好是多少级的魔兽，下半身一圈圈盘绕起来，光那直立的上半身，就有至少两个人高。
那条巨蛇头颅低垂，空荡荡的双眼盯着展厅，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不寒而栗。脊椎骨两侧，还悬吊着一对肋骨，仿佛身前有一对华丽的羽翼。
那个野蛮人护卫的随身武器，是一只大骨头棒子，按照教廷的资料，里面应该蕴藏着兽魂。看到这样一头凶兽，难怪他挪不动步子……
精灵小姐和野蛮人护卫一个看长裙，一个看兽骨。蝮蛇先生冷眼望去，目标百无聊赖，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被什么吸引了目光，慢慢走开。
好机会！
蝮蛇先生一喜。
他身为12级的刺客，要说打不过两个八级战士，那当然不至于。
可是在敌人腹地行刺，讲究一击必杀，远扬千里。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活干了，那才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办法，才能在敌人惊动之前悄悄逃走。
两个八级战士，哪怕只是一个，挡一挡、缠斗片刻，都会把动静闹得太大，让他吸引旁人的注意力。目标自己走开了，正好！
格雷特绕着蛇骨转了大半个圈子，蝮蛇先生就不远不近，跟着走了大半圈。忽远忽近，忽快忽慢，行动毫无规律，只偶尔用余光确定目标还在。
而在蝮蛇先生身后，五六名低阶法师，无声无息散成一个大圈。或低头看展品，或和朋友聊天，或捧着一个小镜子细细打量自己——
隔上一分钟半分钟，回头对准巨蛇骨骼，悄悄扔出一发【侦测魔法】。
心灵连线中，密集的信息悄然回荡。
“注意那个黑头发、褐色短外套的男人！他照不出来！”
“往右移动了！注意！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个照不出来！保守估计，十级以上的高手！”
“目标移动到33，28！”
“围捕队注意，不要看他，不要引起他警惕！”
“保护对象移动到19，17！准备发动！”
“3，2，1！”
“救人啊！”
侧门不远处，忽然炸起一声尖叫。
蝮蛇先生寻声望去，就看见一团大红绸缎倒在地上，大约是某位夫人突发晕厥，身边脚步杂沓，不停有人奔跑过去。
而目标想也不想，方向一拐，径直冲向人堆——
之前的资料显示，目标性情柔和，全副心思都放在治病救人上。哪里有人受伤、病倒、垂危，哪里有瘟疫流行，他一定想也不想的往那里冲。
蝮蛇先生没有半点怀疑，快步向前，往人堆里挤。为了避免暴露，他还特地选了和目标不同的方向，钻进第一层再往侧面移动。
这样一来，自然耽搁了不少时间。挤到人群中心的时候，正看见那位夫人倒在地下，裙摆散开，血腥扑鼻。目标半跪在她身边，手掌刚刚缩回——
星星点点的白光，无声无息，散落下去。从规模看，应该是一发治疗重伤，恰好是目标能释放的最高等级神术。
好机会！
背对自己，刚刚施法结束，这是一位治疗者最没戒心，反抗能力也最低的时候！
他的两个保护者，精灵小姐和野蛮人战士，都不在身边！
蝮蛇先生装作关心，也弯下腰来，从格雷特头顶上方看向倒地的女子。一边探看，一边嘀嘀咕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我这里有嗅盐，要不要？”
说着右手下垂，微微一抖。一柄菲薄锋利，毫不反光的暗黑色匕首，从他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随着蝮蛇先生右手下垂的动作，匕首无声无息，从格雷特后腰右侧，斜斜插入。
“喀啦”一声轻响，仿佛刺破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法师护甲。然而，对于这柄带有破魔异能的匕首来说，区区法师护甲，不可能造成任何障碍。
一击得手，直没至柄。
肾击！
完美！

第四百八十八章 蝮蛇先生：所以我到底刺了个啥？
一击得手，阿雷佐先生惊喜交加。
喜的是，这么顺利就完成了任务，而且看来没有惊动人的样子，接下来，就可以准备跑了；
惊的是，真的这么顺利吗？以魔法议会对目标的重视，除了原有的两个保镖，只靠他身上的法术护盾保护？
若非匕首刺下去的时候，连续刺穿两层法术护盾——第二层约莫三阶强度，应该是感应到第一层被击破，自动弹出的——他简直要怀疑，目标是别人假扮的了！
目标仍然僵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背后挨了这一刀的人，短时间内会因为极度的剧痛，无法喊叫、更无法反击，正是适合暗杀者的下手位置。
匕首菲薄，连血都不会涌出多少，就算有点儿血，也被地上的血腥味完全盖住。蝮蛇先生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周围没有任何人被惊动，向后一抽匕首，准备后退——
没抽动！
卡住了？
怎么会？我刚才下手的位置绝对准确，不可呢卡进骨头缝里的！
那个法术护盾也不可能，我的匕首附有破魔效果，能扎进去，就能抽出来！已经激发的法术护盾，绝不可能突然改变性质……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是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匕首？
阿雷佐先生来不及仔细观察，松开匕首，快速退后。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丢了还可以再打造；为了一柄匕首耽误逃跑时间，把小命丢在这里，那才是傻瓜！跑，赶快跑！
人群密集，就算逃跑，也要小心滑入人丛，避免引起注意。阿雷佐先生躯干略略下沉，侧身、垫步，身体微侧。刚要发力，一根坚硬光滑、却不太冰凉的锁链，无声无息，缠上手掌。
什么玩意儿？
蝮蛇先生并不低头，只用余光一扫。一瞬间，他的心脏，无声无息漏跳了一拍：
被他匕首刺中的，哪里是之前锁定的目标，分明是一只骷髅！骨骼致密，色作暗金，一看就非常高档，换句话说，也非常难缠的样子……
而且，还是一只会拆成零碎，每个部分各自变形的骷髅。
这会儿，骷髅的双手抓住匕首，双臂化成锁链，缠住自己右臂；
一前一后，12对肋骨对称张开，正奔着自己扑来，像是要把自己上身和手臂一起箍住；
骨盆跌在地上，双腿双脚已经绕过自己小腿正面，正往后方收拢……
只有那只脑袋没什么事儿可干，在地上滴溜溜打转，仰起脑袋，黑洞洞的眼睛对着自己看。
下颌骨一张一合，两排雪白的牙齿咔哒咔哒，像是在给身体各部分下命令，又像是在明晃晃地嘲笑自己。
【蝮蛇】阿雷佐：！！！
我刚才刺杀的是目标啊！不是骷髅！目标的精神力我已经锁定了，隔着展位嚼叶子的时候、目标绕着蛇骨走开的时候、刚才动手之前，我都确认过一遍的！
怎么眼睛一眨，突然就变成骷髅了！
等等，是目标调换过了，还是我中了幻象？如果是幻象，那还不能马上逃跑，要调动精神力解除幻象。不然的话，一头扎到对方的口袋阵里……
【蝮蛇】阿雷佐走南闯北，执行过无数潜伏、刺探、暗杀任务，对解除幻象也十分熟稔。他并不慌乱，先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精神一振。
空着的左手拇指勾起，在中指内侧的戒指上一按。已经旋到手心方向的戒面宝石，顿时爆发出一片清光，笼罩全身——
冲破幻像！
还原真实！
额外的真实并没有出现。手臂骨该缠上来的照样缠上来，肋骨该把他箍住的照样箍住，腿骨该扣住他膝弯的，照样死死扣紧。
雪上加霜的是，一片红光，兜头罩来。红光上面金丝闪闪，光彩流溢，却是倒在地上的那位夫人，鲜红裙摆陡然变大了十倍，直接把蝮蛇先生和暗金骷髅罩在当中。
而那位夫人自己，也往下一缩，整个人脱离衣裙。穿着一件紧身战斗服，手持双匕，奋不顾身扑来。
红光下，蝮蛇先生抬眼一瞥，只见那位夫人脸色木然，漆黑眼珠子动也不动。浑圆的瞳仁上，偶尔划过一道猫眼形状的弧光，却是用宝石镶嵌而成。
！！！
人偶！
居然是人偶！
被抢救者也是假的！那些鲜血，是故意弄出来引诱我上当的！
所以，那个【治疗重伤】的神术，是旁人施展，来让我放下戒心的？真是奢侈啊，近距离释放这个神术，骷髅还没受伤，这个骷髅也是高阶了吧！
一个骷髅，一个人偶，看战斗力都是10级以上的存在，联手打我一个……
背后至少有两位高阶法师！两位埋伏在不知哪里的，不同学派的，高阶法师！
【蝮蛇】阿雷佐全身一寒。他想也不想，先爆出一片黑暗，笼罩全场——半径六七米的超自然阴影瞬间降下，展馆中央，顿时爆出一片惊恐的呼喊。
好机会！
快逃！
阿雷佐发动下一个法术，无声无息，遁入阴影。身为高阶刺客，他操纵阴影的技巧已经非常熟悉，足够顺着阴影位面遁出几百米，离开展馆。再多不能了，毕竟不是专职的施法者。
应该……来得及逃——吧……
眼前一暗、一亮、一片红光。深幽黑暗术被驱散，阴影跳跃发动失败——天晓得周围布置了多少反传送魔法，暗金骷髅仍然缠得紧紧，人偶挥舞双匕杀了上来。
白骨牢笼拔地而起，将他和暗金骷髅、人偶笼罩在内。随后，大片大片的法术，暴雨般四面八方砸了过来。
人类定身术让蝮蛇先生微微一僵。粘滞胶团随即跟上让他全身被缠绕，如同陷入了一团巨大的胶水当中。弱智术、虚弱射线、暗影喷射……
最后，蝮蛇先生看到一个硕大的蹄子高高扬起，向他脸上踩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抓到了！”
“干得不错！”
“我们干得漂亮！”
魔法师们击掌相庆。他们的追随者，贴身护卫的骑士、战士们，也一个个喜上眉梢：
高阶刺客啊！十级以上的高阶刺客啊！动手的时候稍微疏忽一下，被他脱出圈子，就得大伙儿上去顶了！
到时候，谁知道会有多少人挨刀，多少人残肢断臂在现场，多少人前路就此断绝！
格雷特肩膀上挨了最多的拍打。魔法师们，尤其是死灵法师们，团团围绕住他，每个人都要给他一下：
“小格雷特，干得漂亮！反应很快！”
“刚刚那个暗金骷髅控制得非常棒！”
“没辜负不朽者阁下给的这个骷髅！很多年轻的死灵法师，控制骷髅，都控制不到这个地步！”
“最后那一下，把骷髅拆成几块分别动手，真是太有想象力了！”
“前面也装得很像……完美迷惑了目标……”
看完蝮蛇先生咀嚼的叶片，从人群中退出来的时候，格雷特往厕所里一钻，就和他的暗金骷髅互换了身份。伪装什么的，自有玩惯套皮的死灵法师们出力，瞬间完成，惟妙惟肖。
换句话说，蝮蛇先生后来看到的，和精灵小姐一起看长裙、绕过蛇骨走开的格雷特，已经是暗金骷髅，不是他本人了。只是因为骷髅身上留着主人的精神印记，格罗姆大法师又塞了一个魔法装置，将这种印记放大，才瞒过了【蝮蛇】阿雷佐的感应，没有立刻穿帮。
借着秘法眼的视野，格雷特蹲在楼上，操纵暗金骷髅走路、扭头，看展，被银龙少女拉着跑。不朽者阁下给的骷髅，等阶本来就足够高，操纵起来丝滑流畅，毫不为难。
骷髅衣领里面还埋了一个双向传音装置，格雷特得以听到周围声音，现场回答，传音装置再把他的声音传出去。传输略有延迟，所以阿雷佐先生听到的声音，总觉得稍稍慢了一拍……
特别行动组出来收拾局面，安抚现场观众。另有一批人熟练地上前，把瘫软在地瞳孔散大，只会流口水的【蝮蛇】阿雷佐打包、装箱、运走——
难得的俘虏啊！高阶刺客啊！在尼维斯城腹地被抓住的！
这果断要拖回去好好拷问！弄出最多情报！
然后，法术能洗成己方人员，就洗成己方人员，洗不成己方人员，就拿他来做实验。高阶战斗职业者，这么难得的实验材料，一定要好好珍惜……
格罗姆大法师倒也不急，袖手旁观，让行动组把人运走。这次行动，他欠了不少人情，拖来了四位大法师帮忙出手：变化系一位、防护系一位、幻术系一位、预言系一位。
——塑能系的卡莱尔大法师不算，那是小格雷特的自家人，不用他出人情。
六位大法师各带徒子徒孙，以及战职追随者若干，在场馆里，已经连续埋伏三天了。这个难得的实验材料，等拷问完了，要先拿去给他们还债……
当然了，最后的最后，实验材料还是会落到他手里的。残破也好，完整也好，只要死了，对其他学派就没有用了。留给黑鸦沼泽，还能解剖，还能制作骷髅，每一寸都能利用起来。
死灵学派恐成最大赢家（不是）

第四百八十九章 血压计，做个魔法版的！
诱捕间谍大成功！
去了一个心腹之患，格雷特得以开开心心，继续逛展位。他掏出大量金币，包下了能有半吨橡胶球（并定下了来年的一吨橡胶），买了整整一车的枝枝叶叶，花花草草，各种动物：
开着小簇小簇白花，叶片柔软的树枝，以及从树上剥下的灰色树皮，据说，当地人用这种树皮治疗沼地热；
体色鲜艳的青蛙，从青蛙体内提取的浆液，可以让人瘫痪、麻痹；
巴掌长、拳头粗细，硬得像木头一样的褐色果实，里面簇了一堆豆子形状的种子；
还有被新大陆土著视为“神花”，能绕太阳旋转褐色花盘……
当然，最后，格雷特还是拜托大法师从中说项，找到了那条长裙的主人，询问能不能让赛瑞拉试一下裙子——如果尺寸合适，能买下来最好。
在他问起裙子到底用什么装饰时，卖家很爽快地回答：
“玉虫啊！——哦，那是当地的一种虫子，特别漂亮，被人称为‘彩虹的眼睛’。这条裙子是用它的鞘翅点缀的，据说是一位公主的嫁衣，三百名女工做了整整一年……”
“啊！拿走！拿走！”
银龙小姐反射性地往后一跳。那么美丽的装饰，居然是虫子甲壳！那种又小又脏的东西！
脑补一下穿上裙子的感觉，就好像全身爬满了虫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她不怕这玩意——凭这些虫子还伤不了她，充其量就是一口龙息的事儿——可是，好恶心的！
她跳出去的动作太快，连面前的茶盘都打翻了，茶水流了一桌。赛瑞拉不管不顾，掉头就跑。格雷特抱歉地笑笑，手掌一摊。卖家理解地笑了起来：
“啊，正常，年轻的小姐么——”
双方握了握手，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常来常往，才结束了这次观展。离开展馆后，格雷特并没有回医院，而是火急火燎，奔向法师塔：
“诺伍德先生！诺伍德先生！麻烦您帮个忙！”
诺伍德先生从实验室里冒出头来。这位变化系的魔法师，跟了格雷特以后时来运转，顺利破关，进阶五级法师。目前意气风发，带了两个学徒埋头研究，正往六级进军。
在法师塔里待了将近一年，他鬓边的白发也少了、腰杆也挺直了、走路也轻快了、说话的声音也响了。看向格雷特的时候，眼神明亮，热情满满：
“诺德马克先生？什么事？”
老板召唤了！
又有新课题了！
又可以发论文了！
诺德马克法师非常大方，他扔出来的课题，他最多挂一个通讯作者，没准儿连通讯作者都不挂……
“你看看这些橡胶！”格雷特召唤出两只法师之手，加大加粗版的，双手合握。一拍空间袋，从里面倒出满满一捧橡胶球：
“拜托帮忙，把它们用硫磺处理，做成气囊——大概一只手能够合握的气囊，再连着一根管子，再连着一个长长的、薄薄的气口袋……”
格雷特连写带划，把老式水银血压计的充气部件，大致的架构讲给诺伍德法师。诺伍德法师捏捏橡胶球，点点头：
“我知道，用硫磺处理，《点金石》发过相关的论文。可惜做出来的东西粗笨，长管子和薄片有点麻烦，老板您要的东西，还得再研究研究。老板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呃……”
格雷特声音越来越小。他虽然不是搞材料学的，也知道生化环材四大天坑，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成果。研究人员要努力，当老板的，也得多点儿耐心。
靠一位变化系法师，带两个学徒，想要今天提需求、明天就能有成果，醒醒，要求太高了。
“没关系，我多做几组试试。”诺伍德法师善解人意地扛起了任务：
“老板，只要用硫磺就可以了吗？还要用别的吗？需要加多少硫磺？您那时候看见大法师们处理，大概是怎么做的？需要加热吗？”
格雷特差点儿落荒而逃。在矮人王国的时候，他负责出个主意，变化系的大法师负责处理。过程他倒也旁观了，基本上是硫磺飞起来，橡胶球飞起来，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融合、拉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然后，格雷特需要的垫片、密封圈、各种东西，就全都做出来了。什么温度控制，什么材料配比，不存在的。
格雷特只好自己想办法。他掰着手指一个个数：
“不一定只能用硫磺，各种各样的硫磺化合物，都可以尝试一下；”
“硫磺的用量……你从1％到40％都可以试试看，不同的用量，好像做出来的橡胶不一样；”
“温度……浸在硫化物溶液也可以，常温下硫化也可以，热硫化也可以……具体温度我不清楚，不过，放在热水里，蒸汽里，热空气里，都可以试试看；”
“还可以加点别的东西试试，比如，我前段时间做的硝化棉……”
懂了，老板有想法，不确定怎么做能达到效果，至于操作能力什么的，就更加不谈了。诺伍德法师点点头，接过这兜橡胶，抖开草稿纸，画了老大老大的一个格子：
“先去查论文！”他吆喝自己的两个学徒：
“安杰拉，你去查论文！贝里，你去把市面上所有的橡胶制品，都买一份来！加快速度！”
两个学徒答应一声。一个奔出法师塔，招了一匹魔法马，冲向白塔的交易大厅；另一个奔到法师塔的信息中枢，去找MOSS先生，翻论文列表。
而诺伍德先生自己，则抬起长满粗糙老茧、好歹已经不再开裂的手掌，开始挠头：
哎，不同化合物，不同用量，不同配比，不同温度，这到底有多少个组合……至少得上千了吧？
再多招几个学徒，也不知道老板同意不同意……
不，老板是一定会同意的，老板才不管这个。关键在于，林恩先生会不会同意，法师塔收入能不能撑得住。
要知道，培养一位变化系魔法师，那纯粹就是材料堆出来的！
诺伍德先生卷起袖子，开始列实验计划，列材料清单，归拢实验器材，准备干活。赛瑞拉好奇地跟着蹭进来，左看看，右看看。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回头去问格雷特：
“格雷特，你让他做什么啊？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她拎着设计分解图刷啦刷啦，抖出一片声响。格雷特又弄出新东西了！把自己扔在医院，一个人钻在山顶上这么长时间，终于弄出新东西了！
“这个啊。……哦，血压计。”格雷特正在全神贯注，剖开一只狗的胸壁，好一会儿才回头扫了一眼。心不在焉，随口扔出个名字，又把注意力收回手术当中：
所有的血液样本都放在不眠之塔了。他又不想在自家法师塔里，一个一个抽血，尝试交叉配血验血型，再用【辨明血统】画信号图。没奈何，只好把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做了一半的实验捡起来做：
制造狗的动脉导管未闭模型。
拜狂犬病研究所赐，议会抓了一大堆狂犬给他，自然，也顺便抓了一堆正常的流浪狗。格雷特身为医院的主人，课题主导，蹭两只狗来做动物模型，那根本就不是事儿。
很可惜，之前的实验，全都失败了。
希望这一次能成功吧。格雷特手下稳稳地剖开狗的皮肤、皮下组织、肌肉，用开胸器撑开肋骨，沿迷走神经切开上端心包，显露肺动脉……
赛瑞拉在旁边看得大气也不敢喘，自动自觉站远了些，给自己套上一只口罩。好一会儿，见格雷特分离完两条血管，停下来歇一歇，赶紧争分夺秒询问：
“血压是什么？”
“就是血的压力。”格雷特盯着已经分离完毕、显露出来的黄狗颈静脉，思考着要剪多长的一段。听到赛瑞拉的问题，随手指了指纵隔胸膜壁层暴剪开后，已经暴露出来的降主动脉：
“心脏搏动的时候，给血液一个很大的压力，把它射入动脉。动脉再一段段收缩，提供压力，才能把血液送到全身各个地方。我做这个东西，就是要测量出血液的压力。”
赛瑞拉弹出一个秘法眼，盯着微微跳动的血管，看得又是好奇、又是紧张。格雷特指指那段动脉：
“如果在里面插进一根管子，连通一根竖起来的玻璃管，你会看到血液一直往上飚——飚到多高，就意味着血压有多高。但是那样的话，你可能需要一根两三米高的玻璃管……”
格雷特嘴角勾起一缕微笑。130毫米汞柱的血压，约等于1767毫米水柱，也就是1.7米。如果不幸，这位病人的血压高到230毫米汞柱，那么，玻璃管就需要3米多高。
这么高的玻璃管，都不说麻烦不麻烦吧——玻璃管细了，单单毛细作用，就可能把血吸上去；粗了，比如说1平方厘米直径的管子，一飚就是170毫升、乃至300毫升。这么多血飚出来，再怎么塞回血管里去？
……话说当年，首先测量动物血压的那位医生，他从马的颈动脉里引出270厘米高的血，最后弄回去了没有？
“如果不想要这么高的玻璃管，就要用U型管，在另一头放上水银。但是水银比较麻烦，毒性很大，最好，是不要用有创式的……”
“那，为什么不能用魔法呢？”
格雷特一愣。赛瑞拉指指那段跳动的血管，素白的指尖轻轻往下按落，如同按着虚无中喷涌的血柱，正在感受它的压力：
“能不能，用一根管子，直接插进血管里，另一头连上魔法阵——受到的压力多少，直接由魔法阵显示出来？”
格雷特：？？？
很好，姑娘，您这是无师自通，直接弄出有创血压监测啊？
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回头我去问问，有没有直接显示压力的魔法阵……

第四百九十章 刑讯新道具，有创血压仪！
“测量压力的魔法阵？当然有啊。”
诺伍德法师和奥罗拉齐声回答。两人对望一眼，诺伍德法师一抬手，示意奥罗拉先说：
啧，不管怎样，奥罗拉也是老板的第一个法师追随者、是老板的同门。这种问题，还是让他来回答吧——万一需要资源，也是他们自家人，比较方便薅羊毛。
见到诺伍德法师谦退，奥罗拉想也不想，继续往下说。他兴致勃勃地一抬手，【无声幻影】在空中展开，勾勒出道道直线、弧线：
“你知道我们塑能系有一个分支，是研究力场……既然要研究力场，肯定要测量‘力’这个东西。那，就是这个构型——”
单单一个构型，线条、平面、立体架构，就复杂到让人头晕目眩。奥罗拉随手拉出一道力场墙，伫立在餐厅尽头墙边，魔法飞弹、风刃、烈焰射线轮番打了过去。
力场墙上，顿时接二连三，跳出读数。
“变化系做魔偶，或者做类似魔法造物的时候，也会用到这个东西。把它刻在专用的魔法平面上，就能显示受力大小。”诺伍德先生稳稳地接上：
“炼金工坊有成品零件卖，我这里正好也屯了几个。先生需要的话，我吃完饭就拿来。”
有成品零件是最好。吃过晚饭，一群人围在格雷特的实验室，看着他拆掉针筒注射器的活塞，灌满生理盐水，把测量力场的成品零件装在针筒顶端。垫高狗腿，一针插入——
“动了！动了！”
魔法师们欢呼起来：
“真的有血压！——哎，在变！”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调整狗腿高度，确保成品零件，和实验台上狗子的心脏，高度位于同一水平面。魔法阵射出一片光幕，线条和数字上上下下，变化不停——
虽然标准不太一样，不能直接显示多少毫米汞柱，但是，舒张压和收缩压的变化，已经可以看得分明了。
“你看，数字最高的那个，就是收缩压，数字落到最低点，就是舒张压。”格雷特指着光幕给赛瑞拉解释：
“只要测出血压的正常值，那么在人特别烦躁、头晕目眩的时候，或者天气骤冷的时候，又或者狂战士狂化的时候，测量一下血压，就能知道超标多少。又或者，测出来血压太低，很可能是失血过多……”
“有趣！我来试试！”
赛瑞拉拔出针筒，丢下一个治疗术，又找了一只羊。格雷特赶紧阻止她：
“等等！针头不能混用的！换一个！”
“咦，怎么不行？”
“……你插错地方了……这里是静脉，不是动脉……”
“进针角度不对，你这是把血管扎穿了吧……”
“角度高了！高了！压低一点！”
格雷特指导得相当耐心。眼看着赛瑞拉终于扎针成功，一脸开心地观察波形，他见缝插针，向亦步亦趋跟在旁边，一脸担心的安妮维雅解释：
“有创血压监测，是临床上非常有用的监测方式。既然选择了治疗者这条路，你最好也要学会。回头我写个操作要领出来——赛瑞拉你干什么！！！”
银龙小姐拔出针筒，换了一个针头，反手就扎进了自己左手手腕！
“我量量我的血压啊……”
赛瑞拉一脸无辜。话音未落，鲜红的血液冲出针头，激射到针筒顶部……
滋啦滋啦几声轻响，不锈钢打造的针头、玻璃针筒、针筒顶部用白银蚀刻的魔法阵……
全都化为灰烬，消散不见。
姑娘，龙族的鲜血腐蚀性有多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呃……”
赛瑞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格雷特顾不得心疼他的有创血压计，扑上去按住赛瑞拉胳膊。一手奋力按压止血，另一只手凝聚了治疗术，拼命往流血处按……
别的地方划一道不算什么，可这里是动脉！动脉！
哪怕戳一个口子，光靠包扎也是止不住的，必须加压止血！
呃，虽然银龙变成精灵以后，血压是否保持龙族的强度、血管走向到底什么样，格雷特都不太清楚……
白光刚刚落下就被挣开。赛瑞拉右手拇指按着左手小臂中央，抬起手臂，来回舔了两下。再次放下手时，手腕、手臂上光洁晶莹，血迹、伤痕、皮下出血，半点不见。
格雷特：“……”
行吧，龙族，恢复力强大，任性。
“抱歉啦，弄坏了你的东西……”赛瑞拉蹲在地上拨了拨那些灰烬，确定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抢救了，满脸愧疚，抬起头来。左看看，右看看，手腕虚空一抖，几颗宝石叮当落下：
“那个，我赔……我们再做一个吧……”
“……算了，这东西反正也要改的。”格雷特揉揉眉心，带着赛瑞拉回到实验室，又抓来了奥罗拉：
“有什么办法把数值改一下？读数改成毫米汞柱，呃，就是等于多少毫米水银柱的压力？再加几个功能，比如说，能把波形和数字记录下来，比如在纸带上实时画出来？”
现在这个数字看着真碍眼……不改成毫米汞柱，或者改成多少百帕，完全没办法用啊！
前面一个要求不难，只是费一些测量、调校魔法阵的工夫，奥罗拉大包大揽，表示他可以搞定。至于刻零件的事儿，只要贡献点砸出去，自然有人能干。
后面一个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种实时记录，我记得高阶塔灵可以做到……比如格雷戈里先生，再比如通天塔的塔灵。要不然，你问问MOSS？”
“MOSS可以。”塔灵一板一眼的电子音及时插话。
但是塔灵又不能背着到处走。格雷特叹了口气，诺伍德先生适时询问：
“那……橡胶还做不做了？”
记得您之前下橡胶的单子，就是为了做这个玩意儿的。现在有新的方案了，橡胶还做不做了？
毕竟几千种配方，一个一个试过来，还是很恐怖的……
“做吧。”格雷特叹气：
“诺伍德先生，我现在做的这个是有创血压计，是要插到人的动脉里去的；用橡胶管子做的是无创血压计，不用在人体身上开口子，就能测量。如果您是病人，是愿意在身上开个口子，还是愿意被橡胶气囊绕一下？”
那果断是选择气囊啊！诺伍德法师恍然大悟，卷起袖子干活去了。格雷特承诺他，做出来的橡胶成品和专利，名义上归他所有，论文由他发表，收入分给他一半。
那可是50％啊！
住着老板的法师塔，花着老板的预算，做着老板给的课题。做出东西来了，收入还能分一半！
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老板去啊。
格雷特的有创血压计研发相当顺利。奥罗拉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测定水银柱的压力，和魔法阵上的读数做对比，修改魔法阵里面的细微架构。
调整来、调整去，格雷特用水柱测试，读数终于准确了，接下来就是——
“动物实验做完了，人体实验找谁做呢？”
格雷特纠结。他已经在自己身上试过了：110/78，相当健康。但是血压这个东西，是要大范围测量，才能得出正常值范围的，一两个样本，甚至一二十个、一二百个样本，根本没啥用……
医院？
之前被打砸抢闹了一通以后，医院最近生意萧条，又恢复到门可罗雀的样子。
济贫院？
为了测试新仪器，就去济贫院抓住那些穷人，每人动脉上戳个口子。格雷特觉得，自己做不出来这种事，还是等诺伍德先生的橡胶做好再说吧。
正在纠结，格罗姆大法师过来看他，见到这款新型血压计，大喜过望。不由分说，连血压计带零件，再带上魔法阵图纸，直接薅了一批过去……
三天以后，喜气洋洋，过来向格雷特吹嘘：
“格雷特！你做的这个东西太好用了！上次抓住的那个刺客你还记得吧？之前他招供的内容，到底是不是真的，大家都表示怀疑，你那个东西一插上去，你猜怎么着，他动摇了！”
格雷特：？？？等等，我做的不是刑讯道具啊！
虽然如此，他也好奇心起，跟着格罗姆大法师过去看新鲜。议会抓到的高阶潜入者，一直都是直送通天塔，由魔法阵镇压，塔灵看管。惑控系、幻术系联手拷问，预言系负责验证答案……
所以整个场面干干净净，并不血腥。格雷特看到的，是一个坐在铁椅子上，整个人都被卡在铁框里的瘦削男人。头颅，躯干，手臂，双腿，全部被金属壳子罩住，唯有半截右臂露在外面。
右手向前摊开，小臂靠近手腕处插入一根针头，鲜血涌入针管，光幕上数字上上下下，变换不停。
在他对面，一位不认识的魔法师端然正坐，指着光幕，正在恐吓对方：
“你看，你的血压上升了……你紧张了！紧张了就说明，你刚才招供的内容，一定不是真的！”
格雷特：！！！
等等，你们这个测谎仪太凶残了！而且一直插着一直插着，没有肝素盐水冲洗，血液很快会凝固的！你们用了什么抗凝？死灵系的那个抗凝魔法吗？
另外，光靠血压这一个数据，它不准的！
他悄悄退到门外。等负责刑讯的魔法师退出，他小心翼翼，提出一个建议：
“那个，其实心电图、血压仪，和脑电波一起用，测谎效率更高一些……只不过我没有数据，还要从头开始积累……”

第四百九十一章 还没上脑电波仪你就吓倒了？
主持刑讯的惑控系魔法师是阿尔瓦夫人，十三级大魔法师。外表看去，她刚刚步入中年，身材微丰，面团团一张圆脸，笑起来十分和蔼。
听到格雷特的建议，她微微一笑，眼角弯起几道鱼尾纹。略微转身，正视格雷特，相当感兴趣的模样：
“你就是诺德马克法师？我读过你写的心电图论文，脑电波，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吗？”
她说起话来慢悠悠的，笑容诚恳，极具亲和力。这边说完，那边就安顿格雷特在沙发上坐下，招呼学生上蛋糕，上姜饼，上热奶茶……
如果不是刚从审讯室里出来，一眼看去，和街头巷尾的面包店老板娘没有什么两样。
格雷特捧着奶茶啜了一口，扭头回望审讯室，小小打了个冷颤。这间会客室和审讯室一墙之隔，彼此都能望见对方，气氛却是天壤之别：
审讯室里，冰冷冷，阴森森。从天花板到墙壁，都只是简单刷了一层，一片光滑坚硬的冷色调，配色和手术室差不多；
会客室里，浅黄色的墙纸，墙壁上对称挂着暖色的静物画，柔软的绒面沙发让人一坐下来就整个儿陷进去，厚厚软软的地毯上，盛开着大朵大朵团花……
一墙之隔，回望审讯室，如同在人间俯瞰地狱。而被审讯的犯人，时时刻刻望着墙外，等于一直在经受诱惑：
投降吧，你看，只需要一步你就能回到人间……
布置这一切的人不简单。是这位夫人吗？惑控系的魔法师，真是人人都不能小看呢……
——当然，根据卡莱尔大法师私下的科（tu）普（cao），惑控系的女性魔法师，主要走两个路线：
一条是走颜值系，绝代妖姬，不老魔女，靠颜值杀穿一切（不可否认，颜值对惑控系的魔法，确实有极大加成）；
另一条是走亲和系，言笑晏晏，观之可亲，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备。不得不说，在某些需要大范围宣传、交流、说服的场合，这个路线的女魔法师，比前者效果更强；
当然，还有相对小众、但真正能打的学霸系。不靠颜值颠倒众生，不靠察言观色分析人心。一头钻进魔法构型当中，孜孜以求，全副精力，都放在解析惑控系魔法的原理上。
这个路线，要么不出人才，出个人才就是惊天动地。所谓“命运给她的馈赠，都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没有接受这份馈赠的人，都凭自己的能力，争取到了更多的东西。
而格雷特提出脑电波的方案，真正想要合作的对象，就是这些擅长研究的魔法师：
“是的，根据我的研究，大脑在思考的时候，在情绪变化的时候，甚至在睡梦当中，都会产生电波。记录不同的波形，也许对我们破译大脑在想什么，能有很大的帮助。但是我……”
格雷特诚恳地摊了摊手。阿尔瓦夫人了然点头：
“了解了解，好项目太多，做不过来了……”
她的口气中不无艳羡。格雷特这种情况，只有在一些特别有潜力的魔法师，身上才会出现：
年纪轻，等级低，手下少。偏偏灵感丰富，看到这个课题也想去研究，看到那个课题也有思路。而且触类旁通，一拍脑袋，就能跨到别的学派去——
只可惜精力有限，人手有限，想要开启一大堆项目，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们共同研究，分享第一作者——”阿尔瓦夫人倾身向前，将糖罐向格雷特推了推，递出橄榄枝：
“或者，如果课题比较大的话，联合成为通讯作者。诺德马克先生，您是否有这个意向？”
“那太好了！”格雷特眼睛一亮。脑电波什么的，他确实有兴趣，但是研究顺位比较靠后。能甩给其他学派，求之不得：
“脑电波研究的注意事项有……”
“等等，等等。”阿尔瓦夫人好笑地拍了拍手：
“人手和出资比例怎么算？结果如何分配？还有，您这里是不是应该找一位高阶魔法师，来当见证人？”
她侧头看了格罗姆大法师一眼。14级的魔法师，死灵学派，评审委员。等级、身份倒是够了，但是，并不是你的直系师长——
话说诺德马克法师，这个课题一听就不小，你就这样甩出去，是不是应该报告雷霆之主一声？
格雷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只要不是塑能系的课题，老师都不会在意的，随便他造——而且又不用雷霆塔的资源。他非常爽快地表示：
“我出构想，出心电图的法术构型和详细解析，出大脑各部位的分析。您这里出人手，出受试者，记录、分析脑电波图形。成果共享，研发出的魔法，我有权免费学习，教给我的弟子和追随者。可以吗？”
这个条件太优厚了！
阿尔瓦夫人惊讶地看向格雷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到了她这个等级，什么人手，受试者，塔灵的算力，不说唾手可得，也没什么难度。只有研发思路，创意，任何时候都是稀缺资源——
而且，研发的法术，如果与思维情绪相关，可想而知都是惑控系的范畴。格雷特说是共同研发，等于只要了署名权。
在她惊讶的目光里，格雷特不好意思的笑笑：
“当然，研究过程中，有些辅助性的小魔法，可能需要您这里帮忙研发一下——”
“成交！”
不到半小时，阿尔瓦夫人门下，男男女女，整整齐齐坐成三排。看着格雷特释放【无声幻影】，勾勒出一个大脑的立体模型，一块一块，指点讲解：
“大脑主要包括左、右大脑半球，表面为皮质，深层为髓质……”
“大脑表面呈现不同的沟或裂，大脑半球借沟和裂分为5叶：额叶、颞叶、顶叶、枕叶和脑岛，各自有不同作用……”
“大脑在活动过程中，释放不同的脑电波，可以被魔法监测到……监测点位可以在头颅表面，也可以深入头颅内部，直达每个部分……”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虚拟出魔法探头，星星点点，落在大脑内部的每一个分区。探头后方拉出长长的光丝，密密麻麻连接在他身侧，一面云雾凝成的薄薄屏幕上。
大脑内部的波动通过光丝，传达到云屏上，勾勒出起伏不定的波形。格雷特指向云屏，声音朗朗，充满信心：
“人的大脑思考，回忆，喜悦，惊恐，悲伤，都会引起相应的电波变化。”
这点已经被现代科技验证过了，他们要做的，就是重复这些努力，并且再向前推进一步：
“当然，人的思想非常繁杂，电波也会多种多样，我们需要的，就是记录，总结，找出这当中的规律。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通过阅读波形，就能看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这边在讲课，隔壁刑讯室里，也正有一位魔法师在干活。指着外面的大脑模型，压低声音，小声恐吓：
“看到了没有，你再不说实话，就要用这个魔法来对付你了。到时候，几十个探头插进你的脑子，就算你不回答，也能把你的想法读得清清楚楚……”
阿尔瓦夫人非常贴心，把审讯室的墙壁调成了单向可见，能看到外面会客室，会客室却看不见里面。
阿雷佐先生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硕大的脑子模型，一个个部分清清楚楚。
他虽然没有详细解剖过，也粗略的开过几个瓢，模型所示，和他知道的大脑结构一模一样——
“我不相信。”他脸色苍白，颠来倒去，喃喃不已：
“我不相信你们光凭一个魔法，就能看出我在想什么——你们是在吓我，一定是在吓我……”
“诺德马克法师！”审讯者推门而出。审讯室和会客室之间，两扇大门敞开，让阿雷佐先生能清楚的听到他们对话：
“脑电图具体是什么样的，能否请您演示一下？或者不演示脑电图，心电图也可以，顺便做个解读——”
格雷特点头起身。一群听讲的学生哗啦啦啦，跟着他进了审讯室，半圆形站开。
格雷特默默释放魔法，很快，一座半人高的云屏，就在格雷特左手边、阿雷佐先生右手边，无声展开。
压力小一些，先来四导联的吧。格雷特默默思忖着，手一挥，飞出一片光团。很快，云屏上面，就高高低低的跳起了波形。
“啊，你的心跳有点快啊。”格雷特只瞥了一眼云屏，就随口开始解析：
“大家看，这根线条，有规律地起伏一轮，就是心脏从收缩到舒张，再从舒张重新收缩。谁要是好奇，可以按按他的脉搏，和波纹的起伏是一样的……”
阿雷佐先生脸色瞬间白了。
他能屏住呼吸，能控制自己不发出惨叫，却不能控制自己停止心跳——
不用任何人来按脉搏，他能感到心脏在胸膛内一下下震动，和屏幕上线条的起伏一模一样。
格雷特若有若无地瞟他一眼，继续讲解：
“脑电图的施法要求，比心电图要高一些。心电图可以只落下四个探头，最多12个探头，但是脑电波的话，可以在头皮上均匀划分区域，落下64个探头……当然，想要准确一些，探测点位，最好深入大脑内部。”
“哎，你血压怎么飚到200了！快，谁帮个忙，来个安抚术！”

第四百九十二章 难题就要甩给传奇法师啊
安抚术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蝮蛇】阿雷佐在惊恐之下，心神超高程度凝聚，自然而然抵抗了一些等级较低的精神类法术。
什么安抚术、鼓舞术、由畏生敬流水般射出，蝮蛇先生双眼凸出，喉咙里荷荷作声。云屏上，心电图跳动得激烈异常，血压飚在200上方，一直不肯下来……
最后，还是阿尔瓦夫人亲自出手，一发弱智术扔在他头上，他才歪着头、流着口水，眼睛木木地瞪着前方，呵呵傻笑起来。
……果然是精神病人思维广，弱智儿童欢乐多么。
格雷特默默吐了个槽。
把人折腾到这个地步，再恐吓也没有必要。阿尔瓦夫人留下一位助手，等弱智术时效结束之后继续拷问，自己带着学生们和格雷特转移阵地。
要进行学术讨论，还是到正常的地方去比较好。这个会客室，虽然看着光明温暖，但是隔壁紧邻着审讯室，要注意它对研究者的情绪影响……
在这一方面，阿尔瓦夫人作为惑控系大师，有着丰富的经验。
一行人出门、上楼，来到惑控系的副塔——行歌之塔的28层。走廊里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听不见，阿尔瓦夫人笑着解释：
“惑控系对冥想和放松特别看重，行歌之塔的每一间研究室，都特别做了隔音处理……”
推开房门，墙面上果然覆盖着米黄色的绒布，隔音、吸音之外，还让人觉得安全温暖。沙发线条圆润简洁，鼓鼓囊囊的抱枕四下散落，格雷特往沙发上一坐，自然而然就陷了进去。
举目四望，墙壁上挂着大幅的风景画，千山万壑，云卷云舒。墙边半桌上、房间角落里，不知名的绿植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虽然没有现代的心理学理论指导，但是整个房间的装潢布置，和格雷特前世见过的心理咨询室，已经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隐形仆役飞来飞去送茶。格雷特微微欠身，从面前半人高的圆桌上，捧了一杯热红茶，拢在手里轻轻吹着。一群魔法师各自落座，围成一个半圆，非常兴奋地七嘴八舌：
“我觉得这个脑电波魔法很有趣哎！”
“是啊，以前释放【侦测思想】，读到的东西究竟对不对，只能靠魔法师的经验。如果这个脑电波魔法能用，我们就可以相互印证了！”
“是啊！【侦测谎言】也是！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的心跳经常会加快，现在看来血压也可能改变，还有脑电波！如果能掌握这些规律，应该能提高【侦测谎言】的成功率！”
“对了，我们惑控系的法术，作用机理，是不是干扰对方的脑电波啊？”
“可以试一试！”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还需要注意什么？”
“……需要注意很多。”格雷特想了想，放下茶杯，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
“首先，脑电波非常非常杂乱。大脑里无数无数的细胞，每种思考，每种行动，都会产生不同的脑电波。我个人的建议是，先研究人沉睡时的波形，这样杂波比较少，方便对比；”
“其次，要注意外在干扰。你丢一个魔法过去，——比如说，魅惑人类吧，——那么，我们需要区分一下，探测到的波形是魔法对大脑的影响，还是这个魔法本身的波动；”
“再次，我觉得魔法师的精神力外放，也可能是一种比较强的脑电波。为了排除干扰，也许，我们从普通人开始研究，会比较简单？”
他说一条，周围的魔法师们记一条。说到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然，前期研究、积累数据，工作量非常巨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有两个小魔法进行辅助，可惜我自己做不到——”
“是什么魔法？说来听听，也许我们这里，有现成的法术呢！”
阿尔瓦夫人微笑接口。之前格雷特就说过，“有些辅助性的小魔法要帮忙研发”，现在就来提条件了。等价交换，公平合理。
嗯，她自己也是13级的高阶法师，区区辅助性小魔法，不至于弄不出来。
阿尔瓦夫人信心满满。说完拿起银勺，往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勺白糖，再汩汩注入小半杯奶精。格雷特看得心惊肉跳，几乎就想脱口而出：
别吃这么多糖啊！
游离糖摄入太多，不但会导致肥胖，还会增加患糖尿病、癌症等等的风险！
至不济，也会和皮肤的弹性蛋白、胶原蛋白结合产生反应，让肌肤快速衰老的！
……算了，魔法师的体质，不能以常人论。而且魔法师靠精神力吃饭，大脑的思维活动特别活跃，也需要大量糖分。爱吃糖就吃吧，说不定冥想当中，就烧掉了呢？
格雷特收敛心神，回到自己的要求上：
“首先，是把云屏上显示的波形，同步记录到纸上，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上——最好是纸上，那个便宜。方便我们就算不时刻盯着，也能观察之前的结果。”
“这个不难。”阿尔瓦夫人略一思索，立刻微笑：
“法师塔里已经有类似的法术，你提交论文的时候，塔灵已经可以扫描、记录、分析。再把消息录入到纸上，或者记在塔灵的记忆中枢里，也很简单。最迟明天，相应的法术构型，我派人送到你的法师塔。”
格雷特松了口气。有现成的就好，有现成的，就省了他去研发，省了他去议会的法术库里大海捞针。他厚着脸皮继续提需求：
“那个……这个魔法，最好能做一点小小的变形。比如说，出现某些特殊的波形，云屏，或者其他记录设备，能报个警？不用太麻烦，发出滴滴滴的尖锐声音就行，提醒观察者来看？”
心电图监控，自动报警！如果能实现就太好了，就不用我睁大眼睛，一直盯着看了！
这个附加的要求有点麻烦，但是看在13级大法师的眼里，也不算太过烦难。阿尔瓦夫人凝神片刻，已经有了思路：
“这也不难，而且说实话，研究脑电波也确实需要。给我一周——最多两周吧，最近有点忙，最多两周，我把相关法术构型给你。对了，哪些波形需要报警？”
那可太多了！什么房颤，室颤，传导阻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格雷特随便一想，就能想到七八种十来种情况，一定要赶快报警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做了两个手势，阿尔瓦夫人了然地笑笑：
“明白明白。我留下一个接口，你可以把需要波形填进去，让它自动报警。”
太好了！格雷特感激.jpg。他再接再厉，提出下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还有一个辅助性的小魔法——就是，我用魔法进行探测，在冥想视野里看到的图景，有没有办法显现出来？”
阿尔瓦夫人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
显现冥想视野里的图景，这当然是可以做到的，10级以上的高阶法师，冥想环境已经开始实质化。到了这个地步，想要把冥想视野里的东西显现出来，轻轻松松，毫不为难。
但是格雷特，他只是一个5级的小法师，刚刚踏入中阶。想要让他，甚至比他更低阶的魔法师，将冥想视野里看到的图景外显……
严格地说，这个要求，已经触及到魔法的某些本质。
这么个需求，你好意思说是“一个辅助性小魔法”？
哪里小了？
嗯，魔法本身也许很小，做到让你都能使用，确实需要非常小——但是这个魔法有多小，这个课题本身，就有多大！
你是怎么做到，把这么可怕的需求夹在课题当中，理直气壮说出来的？这么大的课题，你找你老师去啊！你找雷霆之主去啊！
不要想着薅我们惑控系羊毛！
格雷特看着阿尔瓦夫人控诉的目光，满脸无辜，摊了摊手。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这个需求而已，既然有机会，就顺便提出来了不是吗。
“那个，其实像【侦测思想】这样的魔法，我把它拆解开来，去掉解读部分以后，看到的也是一些波形……”他开始努力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我就想，也许前辈魔法师创造这个魔法的时候，也是把这些信息滤波、整合，找出某些波形对应的信息。我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一刻钟后，格雷特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身体后仰，神情平静。两位女魔法师各自贡献出一只银丝发网，一前一后，临时拼成整体，从他从头顶一直套到到下巴颏。
隔着细细密密的银丝，格雷特眨了眨眼睛，举起右手大拇指：
“来吧！”
“【侦测思想】！”
以阿尔瓦夫人为首，十余名最高13级、最低7级的魔法师，轮流向他释放侦测思想。一轮释放下来，所有人啧啧称奇：
“看来这个法子真的能抵御惑控系魔法。”
“很有趣。”
“证明了脑电波的存在……把人关在笼子里，可以不被【电爪】、【电击之球】伤害，也可以抵御【侦测思想】，这说明它们是一个东西……”
“我觉得我们应该开个大项目！开个大的！”
阿尔瓦夫人盈盈微笑。很好，大家集思广益，把这个项目越做越大，做到她们这一支没法独立研究的地步，然后——
找老师去！
顺便把难题甩给传奇法师！

第四百九十三章 随身魔法手术室
格雷特的脑电波研究方案一抛出来，惑控系的魔法师们，就此被引上了一条……
不能说是歪路吧，天地良心，格雷特给他们指的，确实是正路。最起码，以他所知，前世研究脑电波的科学家们，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那与其说是条路，不如说是个巨大的深坑。
从1857年，在兔脑和猴脑上记录到了脑电活动，到1924年记录到人脑的脑电波，再到2020年，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团队，把脑电波转译成简单的英文句子……
数以万计的科学家们，在这个深坑里前赴后继。其结果，除了把坑挖得更深一些、更广一些之外，对于大脑的奥秘，开发了不到1％。
就这么个坑，把惑控系的所有魔法师都填进去，一个扛一个竖着叠罗汉，脑袋怕是也伸不出坑面。
好在，这个世界的传奇法师，在研究方面真的能以一当千、甚至以一当万。格雷特把脑电波研究方案交上去没多久，行歌之塔就出了初步成果：
人在睡眠过程中，大脑的活动是有规律的。深睡状态、浅睡状态、即将入睡的朦胧状态、做梦状态，反复循环。在此期间，脑电波呈现不同的波形——
而9环魔法【记忆编织】，在浅睡状态的成功率，比深睡状态下，提高了接近100％！
“真是不可思议！”格雷特坐在雷霆之主身边，捧着惑控系的传奇法师，【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寄来的信件，为老师朗读：
“亲爱的迪卡尔，你新收的这个弟子，真的搞出了非常有趣的东西……”
魔法界过去一直以为，发动【记忆编织】的时机，应该选择受术者进入深沉睡眠，肌肉放松、呼吸缓慢、眼球不再转动的时刻。这个阶段，受术者最没有防备、毫无抵抗力。
但是现在看来，浅睡的那段时间，尤其是一晚沉睡当中，第三次、第四次进入浅睡的阶段，反而更加合适。消耗魔力没有增加，受试者对于虚假的记忆，接受程度却更高一些。
接受【记忆编织】以后，对虚假记忆的丢失量，也更小一些。
而更让阿尔梅达女士赞赏的是，【脑电波】魔法，和银龙女士搞出的【心电图】魔法一样，都是1级魔法。法术波动极小，极不容易惊动施法对象，性价比极高。
“搞出了非常有趣的东西？嗯？”
雷霆之主慢慢搅着咖啡，似笑非笑，斜睨自家弟子：
格雷特回来到现在，忙着做牛痘、做狂犬疫苗、开医院，上蹿下跳。先是和黑鸦沼泽，又和惑控系那帮人搞在一起。
除了红外线、紫外线那篇论文之外，这么长时间了，他就从来没有务过正业！
格雷特厚厚脸皮，装作没听出老师话里的意思。他翻了一页信纸，继续往下读：
“关于冥想视野反馈图景，在现实中显示的简易方法，我有如下考虑……”
这一段魔法讨论，阿尔梅达女士长长的写了三页纸，读得格雷特口干舌燥。不但累，还磕磕绊绊：
【哲人之玫瑰】阁下用的很多术语，他听都没听过，字都不太认识。好不容易读完，就看见雷霆之主放下咖啡勺，劈头丢过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你提出来的？”
“没错儿……”
“既然有疑问，为什么不来问我？”
因为很麻烦啊……能够和别家换，就和别家换了，不要来挖自家老师的资源……
格雷特默默把这句话咽回肚里。实话实说，老师大概不会高兴的，但是好在有另外的借口：
“因为这个课题反正不是很急。我自己暂时用不上，要到教导弟子的时候才比较有用。正好碰到机会，就顺便提出来了嘛。”
雷霆之主微微点头。确实如此，这个课题对格雷特的能力来说，还是太过艰难。当前而言，他还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研究比较好：
“那么，你最近在研究方面，有什么障碍或者困惑吗？”
格雷特目前的几个项目，都在稳步推进中。狂犬疫苗，这个主要靠学徒们烧时间，他自己只要把控方向；
链霉素研发，这也是一个杀时间、碰运气的活儿，不是想成功就能成功；
验血魔法，这个在数据堆出来之前，没法由量变形成质变。关键数据点位出不来，稳定的法术构架，就无从谈起；
给人输血什么的，临床效果，也有待积累数据……
进阶到五级法师以后，能学的法术，他都在按部就班学习。目前为止，暂时还没遇到什么学不会的。
不，等等……
“老师，塑能系的三阶魔法，避难小屋，我有一个难点。——怎样让小屋里面自动调整温度、湿度，自动杀菌，保证洁净度符合标准？”
“……弄那么麻烦干什么？”
雷霆之主对这种要求不以为然。避难小屋，那是魔法师冒险、旅行期间，在外面过夜用的。大伙儿的要求，都不是很高——
挡风，挡雨，挡雪，抗寒。外加有块平整的地面，不至于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如此而已。
还有人尝试加桌椅床榻，后来大家都发现用法术做到这些，性价比还不如空间袋里多带一根毯子，钻进避难小屋里裹一裹。
出门在外，有个地方住就得了，要求那么高干嘛？
“嘿嘿，老师，我弄避难小屋不是自己住的，是用来动手术的……”
格雷特解释得理直气壮。随身手术室，我想了好久了！手术室当然要保持清洁啦！手术室当然要调控温度啦！
“老师，这两个需求，其实可以拆开来。”格雷特比比画画：
“杀菌的需求，我可以放一台发电机，连个紫外线灯，让它照上半小时。但是太浪费时间，如果展开的时候它就干净了，我争取到这半个小时，就可以多救几个人；”
“控制温度也是一样，我可以往里丢火球、或者丢冰系法术，但是要准确控制温度比较难。手术室太热，患者容易感染，太冷，容易失温。老师……”
就靠您了！拜托帮帮忙，把这个法术改一改吧！
雷霆之主没好气的瞪了格雷特一眼。这个格雷特，真是会给他找麻烦！
虽然都是塑能系的魔法，避难小屋算是力场分支，还带了大量咒法系的内容；
升降温度是火系、冰系的魔法；
至于格雷特要的那个杀菌，他没有仔细研究过，大略而言，电系、光系应该能够搞定？
要把这么多架构塞进一个魔法，还要控制在三阶、控制在这小子能够成功释放，这个修改法术的难度……
唉，要不是这小子刚刚得了阿尔梅达女士的夸奖，给自己好好长了一把脸，真不想搭理他！
雷霆之主清清嗓子。他不用做出任何动作，虚空当中，自然而然腾起一片影子，正是【避难小屋】法术构架的立体版：
“这个法术模型，可以拆解为几个部分……这一块是召唤力场，并且维持力场强度……这一块是确定力场的形状……”
就着虚空中的构架模型，雷霆之主一块一块，给格雷特讲解。哪里要保持不变，哪里可以变形，哪里是预留的接口，可以插入其他构型……
调整室内温度有什么简便的方法，要在避难小屋里维持空气流动，用哪个模型比较好……
格雷特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抄笔记。雷霆之主不但讲了避难小屋的构型，还顺便讲解了高一级的【庇护所】，甚至隐隐点到了【法师豪宅】——
“老师，你是不是对我的施法能力，有什么误会？”
这句话，格雷特说是不敢说的，看向雷霆之主的目光却越来越哀怨。传奇法师瞪他一眼：
“怎么了？这三个魔法本来就是一脉相承，学会一个，后面的都简单。你不是想开那个——医疗所吗？什么时候能召唤法师豪宅了，整个都能带着！”
“老师您太了解我了！”
随身医院啊！
我的梦想啊！
固定版本的，就是法师塔改成医院；便携版本的，就是法师豪宅改医院。
到时候，门诊部，住院部，手术室，医技科室，整整一个医院的医生护士，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出再大的灾难，也不怕独木难支了！
迪卡尔大师不愧为传奇法师。哪怕没有任何准备，格雷特问起来，他也滔滔不绝，触类旁通。所有分支架构讲完，格雷特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师，那这个构型能拼几个分支？”
“你自己去拼！——就在这儿拼，拼不完不许下山！”
格雷特猝不及防地被扣了下来。雷霆之主在看书，他在拼法术构型；雷霆之主在煮咖啡，他在拼法术构型；雷霆之主把球形闪电抛在手心里玩，他在拼法术构型……
“砰——”
看，又炸了一次……
力场墙壁炸起来，也是会死人的。幸好老师在旁边，没见他做什么，爆炸的动静已经无声无息，消弭殆尽。格雷特擦擦汗，趴在旁边小桌上，重新计算：
到底是哪个接口错了呢？
还是【避难小屋】本身强度不足，不能承载？
计算到一半，书房门轰的一声，被人推开。格雷特的某个师兄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老师……老师！麦克他……他把液氮喝下去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咽下一口液氮是什么体验
五分钟之前，雷霆之主门下，拜尔博大法师，也就是研究阳炎爆的那位老兄的弟子，麦克&#183;伍斯特同学，刚刚喝下了一杯液氮。
在格雷特点出“压缩空气制冷将其液化”技能之后，拜尔博大法师门下，专门有一组人开了项目，研究超低温相关法术。一两年下来，法术成果暂且不论，实实在在，搞出了不少有趣的副产品。
比如说，格雷特上次来见老师的时候，就吃过他们贡献的液氮冰淇淋。嗯，不得不说，口感细腻柔软，奶味浓厚，融化也比普通冰淇淋更慢，可以捧在手里吃更长时间。
一边吃，一边还能从鼻孔里往外冒白烟，贼有趣儿。
而麦克&#183;伍斯特同学，五分钟之前，就在侃侃而谈，给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普及液氮知识：
“你别看这玩意冷得很，非常非常冷，其实滴在手上，根本不会冻伤的！不用法师护甲都不会冻伤！来，你们看——”
他平伸手掌，让大伙儿验证过了没开防护，真的滴了一滴下去。在师弟师妹们敬畏的目光中，那滴液氮悬浮在手心中央，周围白雾缭绕，如梦如幻。
片刻工夫，液氮蒸发完毕，手心一片光洁红润，果然毫发无伤。
“哇——”
第一次接触液氮的年轻法师们，伸长脖子，发出了由衷的惊呼。师弟师妹崇拜的目光中，麦克同学得意挺胸，越发飘飘然：
“知道是为什么吗？液氮滴落下来的时候，它的下方也在蒸发，形成一片气垫，把我的手和低温液体隔绝开来。不但滴一滴没关系，喝上一小口，都不会有问题的！”
“哇哦！”
“真的这样吗？”
“这么厉害！”
“当然——不厉害了。”麦克身边，另一位年长的魔法师幽幽飘过，顺口吐槽了一句：
“喝上一小口，只会让你从嘴巴里、鼻子里一起冒白气，看着像一个冒烟的猪头。蠢死了，一点儿也不厉害。”
“谁说的！我这就喝给你看！”
不服气的麦克同学，当众倒了一杯液氮——幸好只是那种最小号的量杯——吨的一口，咽下，舌头舔舔上颚……
两秒钟以后，他一头栽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拜尔博大法师：“……”
雷霆之主：“……”
格雷特：“……”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都不说这一杯液氮蒸发，要从人体吸走多少热量了，液态的氮气挥发成气体，体积会增大多少倍你知道吗？
单位体积液氮气化后，体积能膨胀694倍！
1毫升变成0.7升！
兄弟，你喝了多少毫升下去？10ml？20ml？30ml？
不会超过100ml了吧？那我看也不必救了，估计人已经炸了……
“请医疗系魔法师了吗？”雷霆之主沉着脸问。拜尔博脸色难看：
“请了，但是赶过来需要时间……老师，您看您能不能——”隔空把液氮取出来？
雷霆之主神色微妙，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你们就是这样研究魔法的吗？啊？
虽然说法师作死也是常态了，但是，喝液氮把自己喝死，这也太，emmm，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拿着我的研究预算，用着我的实验室，一口液氮，把自己喝倒了？
你们敢不敢更离谱一点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快步而行，很快就到了出事地点。拜尔博大法师的实验室，就在雷霆之主书房楼下，通天塔375层，8号实验室，顺着楼梯一路下行，没几分钟就到。
雷霆之主一到，拜尔博大法师的徒子徒孙们，以及闻讯过来看热闹的其他魔法师们，摩西分海一样散开。格雷特狐假虎威地跟在身后，一看到患者，立刻倒吸了口冷气：
哦豁，好大的气腹啊！
整个腹部都向上鼓起来了！高高隆起的程度，和足月孕妇也没有两样了！
光是胃部极度膨胀，怕是还到不了这形状……胃穿孔了吧这是？
得赶紧排气、赶紧手术！
“老师，避难小屋！”
他在后面拽拽雷霆之主后襟。拜尔博大法师回过头来，隔着老师看了这个小师弟一眼，神色复杂：
老师这个小弟子，虽然听说是个不错的治疗者，也做出了不少成果，可是，他才5级啊！
5级的治疗者，这么严重的伤势，他的治疗量跟得上？
雷霆之主倒是没有质疑这个。他随手一挥，周围的人群、桌椅、实验器材，但凡能挪动的全都向四面推开，空出一片空地。一边回头问格雷特：
“要那个杀菌、控温的？”
“要要要！”
格雷特飞快点头。
雷霆之主哼了一声，随手一挥，一座方方正正的小房子在实验室中央拔地而起。叫你不用功，叫你学得慢，叫你不把精力放在塑能系本职上面……
看，现在弄个手术室，都要我堂堂传奇亲自出手！
两个隐形仆役出场，托着麦克同学放上漂浮碟，直接送进手术室。格雷特跟着老师举步入内，一边观察患者，一边急急地问拜尔博师兄：
“他几级魔法师？”
“七级。”
“七级……师兄，借我个魔法装备用一下，随便什么，要12级以上的！快！”
“干什么？”
“我看一下他体内情况！”
？？？
拜尔博大法师还在疑惑，雷霆之主已经摘下单片眼镜，随手递了过来。大法师惊呼：“老师您——”
这副单片眼镜，是传奇等级的魔法装备！他想借了看看都摸不到，小师弟说一声需要，就这么递过去了？
别啊！
老师你把那个单片眼镜给我看一会儿，我换一个13级的空间手镯给他！15级的魔法杖也行！都好商量！
奈何单片眼镜已经到了格雷特手里。格雷特毫不迟疑，飞出几只强效法师之手，把麦克老兄拎起，站直。又一只法师之手拎着单片眼镜，飞到患者身后，【侦测魔法】开启——
啧，和他想的一样，非常严重的腹腔内游离气体，以及颈部皮下气肿。格雷特转头：
“最好立刻做手术，切开腹腔，放出气体，然后探查、治疗。我估计，胃部大概率穿孔了，现在开腹，还来得及用治疗术愈合，不用切除太多胃部——师兄您能做主么？”
“切！”
雷霆之主不容置疑地回答。
emmmm……行吧。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对弟子的人身控制能力，比过去的大学导师、教务处要强得多。
雷霆之主说一声动手术，哪怕手术不顺利，甚至真的出了医疗事故，病人家属也不敢咋样。
魔法师的实验室里，哪年不伤亡几个弟子了？别说是做实验了，就算是死灵系的法师学徒，导师用你做实验了——那又如何？
格雷特恭恭敬敬地还回单片眼镜，随即挂起无影灯，架法术屏障，换手术服，洗手。挥散屏障，走到手术台前的时候，已经目不斜视，全副注意力都在患者身上：
擦洗！
备皮！
消毒！
铺巾！
“不是说要划开腹腔放气吗……怎么还折腾这些？”
拜尔博大法师小声问。格雷特充耳不闻，半句也不解释：
腹腔膨大到这个地步，液氮该挥发的，早就挥发成气体了。消化道的冻伤不会再加剧，胃部该穿孔的也早就穿孔了。早五分钟开腹，晚五分钟开腹，问题不是很大。
倒是无菌操作一定要做好，不然待会儿治疗的时候，还得耗费治疗术来杀菌……
好在这些前置工作都可以用法师之手来干。谢天谢地，铺巾完毕之后，不必再去洗一次手。
格雷特做完前置工作，检点好手术器材，丢下一个安宁术给患者麻醉，再丢下心电图法术、接上新到手的有创血压计，直接开腹：
啧，法师的体格果然比不上战士，一位7级法师，用普通手术刀加持【魔化武器】，划开的时候如热刀子入黄油，毫无阻碍……
格雷特不急不慌，取正中切口，逐层开腹。刚要进行下一步，已经有人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治！——咦，已经开始了？”
“诺瓦克先生。”格雷特头也不回地招呼。被拉来的还是他的熟人，隔壁咒法学派、医疗分支，13级大法师盖伦&#183;诺瓦克。上次奥罗拉氯气中毒，也是他抢救的——
见到格雷特已经在干活了，诺瓦克大法师便在后面站住，没有上去抢着干活。他先向雷霆之主致敬，再和拜尔博大法师相互点了点头，探出脑袋，观望患者情况：
“哇哦！肚子鼓得这么大！——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这几句话的工夫，格雷特已经在患者腹膜上切开一个小口，插入一根空心藤蔓。瞬间，高速气流喷了出来，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啸鸣声。
“你在给他放气吗？为什么不直接把肚子切开，让气体一下子全都出来？”
“一下子放出来，可能出事情的……这么多氮气形成气腹，会有一部分在高压下溶解到血液里……”
格雷特略往后站了站，观察着心电图和有创血液计的波动，给诺瓦克大法师讲解：
“一下子放出来，腹腔内气压降得太低，会有一部分溶解到血液里的氮气重新析出，在血管里形成气泡。真的出这种事，严重的话会危及生命……”
唉，胃穿孔虽然麻烦，却不会死人；空气栓塞死起人来，那是分分钟的事儿。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慢慢放气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别救我！与其破产，我宁可死！
排出气体需要的时间很是不短。
格雷特小心地控制着气体流速，尽量不让腹内压降低得过快。提心吊胆，不时观察一下心电图和血压计，唯恐出现要命的情况——
脑血管空腔气栓、肺部气栓、冠状动脉气栓……
诺瓦克大法师站在格雷特身后，不时按照他的要求，帮忙刷个治疗术：
胃大概率穿孔了，肠道也有可能缺血，甚至心率都会来个失常什么的。虽然现在还没到开腹的时候，刷个治疗术挽救一下，对大家都好。
雷霆之主在手术室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在漂浮碟上，一声不吭。单片眼镜上字迹不停闪过，看那样子，似乎又开始了日常研究。
拜尔博大法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悄然返回，满脸怒色：
“这帮小子还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我刚刚问过他们，说是直接把液氮喝到嘴里，也好几次了，只是以前从来没出过事！”
“这次他吞下去了吧？”格雷特头也不回地回答：
“少量液氮进入口腔，快速挥发，是可以从口腔、鼻腔散逸的。可是一旦吞下去，会厌关闭，挥发的气体没地方跑，就只能在胃里膨胀、膨胀……”
他做了一个手势：
“嘭！”
“总之，这群小子就是闲的。我已经给他们加了一倍的参考书，每人一篇论文，下周交。看他们还作死！”
就是作死没错。格雷特默默点头。液氮是何等可怕的东西，零下……零下有200度了吧？
临床上用来点疣子，用来点鸡眼，稍微碰一碰，就是老大一个黑点，连皮带肉都冻掉。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敢往嘴里放！
“这个家伙，你随便治一治好了。”拜尔博大法师余怒未消，看了看躺在床上，人事不醒的迈克同学，冷哼一声：
“治好了我也不要他，直接赶出去。哼，这个小子，再把他留在通天塔，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
“哎呀，师兄，他闯了这么大祸，也该接受教训了。”格雷特嬉皮笑脸地劝：
“再说了，等我把他治好了，还要写一篇论文呢，就写这个病例。到时候他怎样也是第二作者，您现在把他赶出去了，我怪不好的意思的——”
“就这也要写论文？”
拜尔博大法师的眼珠子差点飞了出来。格雷特满脸理所当然，用力点头：
“当然啦！多有趣啊！喝液氮哎！这种病人我还没有治过……诺瓦克先生，您治过吗？”
医学的发展，就是由一个个案例支撑起来的。具有普遍性的案例，写汇总分析；特殊的案例，写个案报道。
没有两个相同的人，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器官、一模一样的神经走向、血管角度、生命体征、恢复能力……
个案报道，永远都有价值。前人踩过的坑，前人遇见过的特殊情况，前人用过的特殊手段。
《柳叶刀》、《新英格兰》，以及一本本或高端或低端的期刊上，什么时候都缺不了特殊的个案。
“我也没有。”何止没有治过，液氮这种东西，你们搞出来才几年？诺瓦克法师兴致勃勃：
“写的时候带我一个？”
他们两人说到这个程度，拜尔博大法师也不好固执己见，一定要把这个弟子赶出门下。唉，要不然就把他边缘化，或者，送去给格雷特打几年白工？
可恨卡莱尔那个家伙下手太快，搞到现在把人送到格雷特那边，不像是惩罚，倒像是奖励了……
格雷特耐心等待着氮气排出。眼看着患者隆起的腹部，皮肤渐渐松弛了一点，回复到正常气腹大小，他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种子：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看看，消化道被炸成什么样了……”
一手掏出戒指，触发秘法眼，另一手用藤蔓裹着往里塞。诺瓦克先生好奇地往边上挪了两步：
“咦，肠子居然没有冻硬啊！我还以为这杯液氮喝下去，五脏六腑，所有内脏都会冻成石头呢！”
“咳，这倒是不至于。”格雷特甩一把汗。几十毫升液氮而已，在胃里就气化了，不可能流到肠道。只要不是直接接触液氮，隔着胃壁，不会冻成石头的……
藤蔓在腹腔里不停旋转，拨开肠系膜，小心探查。诺瓦克大法师感应着秘法眼的位置，看到肠道苍白、水肿、出血的部分，就是一发治疗术扔过去。
因为位置准确，居然不需要高阶治疗术，【治疗轻伤】甚至最基础的【治疗微伤】，就已经足够应付场面。
“你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大法师啧啧称奇：
“藤蔓加秘法眼探查体内情况，低阶治疗术跟上，比盲目丢治疗术好很多。唉，有时候几个治疗术下去，就是不知道体内哪里有问题，也是烦的很……”
说话之间，肠道已经被探查了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秘法眼退出，格雷特又飞出两只法师之手，把患者口腔撑开，将秘法眼从喉咙伸了进去。
下一刻，一直盯着光屏的诺瓦克大法师，再一次发出低低的惊呼。
“咦？里面居然没冻伤？”
“正常。”格雷特用藤蔓旋转着秘法眼，细细观察食道各个方向，淡淡道：
“液氮刚刚进入食道的时候，正在快速蒸发，蒸发的气体隔绝了食道与液氮。”
得到蒸汽的保护，食道上段暂时完好无损。但是到了中段、下段，就不一定有那么幸运了——
“不行，这个我一定要发论文。”诺瓦克大法师开始在身上掏来掏去：
“唉，没带记录用的魔晶。——拜尔博，你这里有没有？借我一块？”
“让塔灵记录吧。”看似专注阅读，什么都不在意的雷霆之主，忽然轻声道。他随手一指，手术室天花板立刻消失了一块。一道气流卷出，在实验室顶上柔和的敲了敲：
“赫蒙克鲁斯先生？”
“向您致敬，雷霆之主阁下。”通天塔塔灵熟悉的声音立刻飘了出来：
“您有什么吩咐？”
“记录一下这个光屏的影像。”雷霆之主随口吩咐。“至于费用，就算在——拜尔博，这个小子有没有研究经费？”
“有的，老师。他今年的研究经费，还有2/3没有用完。赫蒙克鲁斯先生，记录费用，我回头和您结算。”
从这一刻开始，胃镜手术的画面，由通天塔塔灵全程记录：
食道中段，开始出现冻伤。治疗术落下，食道很快恢复健康；
食道下段，大面积冻伤。幸好诺瓦克法师的治疗术及时跟上，看着这段管壁由青黑变成粉红，再次恢复生机与活力，两个人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藤蔓穿过贲门，进入胃部。照明术的光芒下，诺瓦克大法师看得清清楚楚，胃壁大片大片青黑，还有不止一个地方明显破裂。格雷特一边探查，一边啧啧：
“果然胃穿孔了……这里也有一个，哇，这里还有一个——冻伤的胃壁格外脆弱，再被炸这么一下子，简直作死……”
确实作死。诺瓦克大法师默默点头，拜尔博大法师在边上冷笑，一边计算着他们用过的法术：
一个治疗轻伤，又一个治疗轻伤，一个治疗中度伤……
胃壁上面这个洞，是格雷特用藤蔓牵引到一起，诺瓦克大法师扔出一个治疗中度伤，强行愈合……
又一个治疗中度伤，修补冻伤的胃壁……控制藤蔓做这么多事情，要算几个二阶神术呢？两个够不够？或者三个？
还是折算成一个三阶神术？
秘法眼是用魔法装备触发的，按照议会的普遍规则，可以算半价，但是，秘法眼本身是四阶法术……
还有这个避难小屋，老师亲自释放的，老师虽然不稀罕这点钱，可也不能厚着脸皮当没有发生……又是一个三阶法术的费用。
格雷特做事仔细，控制着秘法眼在胃壁上上下下，探查了一大圈，唯恐漏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甚至穿过幽门，在十二指肠也检查了一遍。
然后，退出口腔，在胃壁外侧重新检查一遍。冲洗，吸引，逐层关腹，顺手还处理了一下颈部的皮下气肿，用空心针头引出积气，再往针眼丢一个治疗术。拜尔博大法师在旁边记录：一个，一个，又是一个……
等到安宁术解开，麦克&#183;伍斯特从漂浮碟上跳下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疼痛与创伤，恍然若梦。
“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好像昏过去了……啊，雷霆之主阁下！”
他赶紧向大boss致敬。一扭头，自家老师黑着一张脸，拍了张账单到他面前：
“小子，为了救你的命，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钱……你自己还吧！还完之前，不要进我的实验室！”
麦克双手捧住账单，低头去看那一串数字。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前面一位数，两位数……
他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惨叫：
“我不要啊！！！”
与其让我破产，还不如让我死了！
格雷特缩在旁边笑个不停。就这哥们，如果穿越到他前世某国，大概昏倒之前也会大喊一声：
“不要喊救护车！”

第四百九十六章 当神术无能为力，就该手术上场了
完成治疗以后，诺瓦克大法师死拖活拽，非要把格雷特拉去一起写论文。雷霆之主看在他救了自己门下的份上，也不好不答应，抬抬手，默许了格雷特跟他一起走。
对于治疗者，还是要礼貌一点的嘛。毕竟，你也好，你的家人也好，你的弟子们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用得到他们。
格雷特：……哀怨.jpg。我也是医生啊，怎么就不见老师您优待我……
格雷特执笔，陈述有关液氮剧烈膨胀、肠道穿孔相关内容，以及氮气溶于血液以后析出、造成空气栓塞的猜想；
诺瓦克大法师补充治疗术相关内容，从塔灵给的资料里剪切、复制、打印图片，以及，搞定论文发表的刊物；
然后，两人联署第一作者，那位麦克&#183;伍斯特同学，光荣地成为了第二作者……
“你对他也太好了。”论文写完已经是晚上，诺瓦克大法师设了小宴款待格雷特，席间半是好笑，半是吐槽：
“那小子干了什么？喝了一杯液氮而已，我们救了他，还要给他第二作者？”
“哎呀，毕竟是一个特别罕见的案例嘛。不是他作死，我们也发不了这篇论文……”
格雷特笑吟吟地。哎，要找一个作死作到这种程度的勇士也不容易，都是雷霆之主门下的魔法师，给个二作让他回一点血，还是可以有的嘛。
当然，主要因为不是自己的弟子。如果是自己弟子，敢把液氮往嘴里灌，一定赶出去！
一顿晚饭吃得非常舒服。诺瓦克大法师不是肯特王国本地人，而是成为魔法师以后，从光辉教廷势力的核心地区逃过来的。在尼维斯待了几十年，口味还保留着少年时的习惯：
香煎银鳕鱼鲜美嫩滑，外层微焦，里层莹白，每一口咬下去都回味无穷；
墨鱼汁海鲜烩饭，入口浓香绵密，虾肉饱满，格雷特久违地吃到了稻米，感动哭！
蛤蜊浓汤清淡鲜香，不能更美；
白芦笋放在纯黑的盘子里端上来，旁边点缀了两朵蘑菇，像是春天里开出的花儿。用黄油煎熟，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口感特别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油香气……
呜呜，果然还是地中海饮食接近中国菜，吃得更加顺口。格雷特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相比之下，肯特王国的本地菜，都是什么鬼东西啊，也就只能填饱肚子罢了……
晚饭结束，诺瓦克大法师和格雷特靠在壁炉面前，一个捧了杯葡萄酒，一个捧了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各地见闻，魔法心得，行医以来遇到的奇特患者……
其实伊戈尔迷锁笼罩下，通天塔和周围的副塔近乎恒温，壁炉也就是个仪式感罢了。只不过，暖融融的火光跳动着，还是很让人觉得放松：
“小格雷特你就该多发几篇论文。一直都是埋头给人治病，治伤，从来不发论文，谁知道你治疗术好？嗝……”
聊着聊着，诺瓦克大法师的语速就快了起来。眼睛亮闪闪的，声音忽高忽低，一副快喝醉了的样子：
“就像今天这个，其实我不来，你一个人也拿得下来的，对不对？但是拜尔博大法师就非要请我来——”
格雷特保持微笑，不点头，不说话。诺瓦克大法师挥挥手：
“你也不用谦虚。如果是我来治，最起码三四个【治疗重伤】丢下去。但是你出手，把肚皮割开、把气放掉，再把秘法眼伸进去看，最多只需要一个【治疗重伤】，配几个中伤、轻伤就行了……”
话不是这么说。这么重的伤，会有一大堆呼吸障碍、心律失常，乱七八糟的并发症，有个高阶治疗者在，我心里也安定很多。格雷特微笑着想要谦逊几句，却被诺瓦克大法师直接打断：
“你看，所以嘛。你只是一个5级法师，在尼维斯城，5级算什么啊？10级以上，甚至15级以上的高阶法师、大主教，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批。有什么疑难杂症，谁会想到你？”
这倒是真的。格雷特默默点头：
打个比方，帝都的居民有个麻烦点的病，大家都直奔三甲医院，奔了带组教授、主任去了，实在难治的病，还有终极大招——去协和。
某二甲医院的主治医生，谁来找你？
“所以啊，写论文、写论文。”诺瓦克大法师借着酒意伸长手臂，厚实的大掌拍在格雷特肩上，一下一下：
“最好是找一些别人治不了的病，你出手能治好，治一个，发一篇论文。时间长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情况，都会来找你……”
“那么，大法师阁下，有什么疾病，是治疗术治不了的呢？”
格雷特认认真真地询问。到现在为止，他遇到的疾病，治疗术治不了、现代医学能治的，并不算多。除了，手臂肌腱断裂的那个，就只有动脉导管未闭是治疗术治不了的——
或者说，低阶治疗术治不了，得上有限祈愿术、或者许愿术之类的法术。
也许还有其他的，但是他见到的病人不多，积累不了数据。
穷人家的孩子，根本就不会去求医，直接就放弃了，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那是病；
有钱人、贵族家的孩子，如诺瓦克大法师所说，人家凭什么来找你一个五级法师？
“唔……”
诺瓦克大法师抬手捋了捋胡须。他那把淡金色的胡子瞬间有些黯淡，目光也垂了下来，整个人看着都老了几岁。那个黯然的神态，格雷特简直不能更熟悉：
“挺多的。比如说，死灵法师的【腐败囊肿】，往人体内放进去的腐囊，治疗术就治不了。治疗中度伤，治疗重伤，移除毒性，移除疾病……哪一样都不行。”
这个格雷特倒是听说过。死灵法师放入的腐囊，只能用手术去除，任何治疗术都起不了作用。或许是能量性质冲突的原因，要么越治越大，要么，腐囊当场爆开给你看。
而说到手术，没有哪个学派，比死灵法师更加擅长。或许，这也是死灵学派的一种警告、或者一种划分势力范围的方法：
我的猎物，别碰！
“如果是手术，我还有点儿信心。”格雷特轻轻点头。而且，以他和黑鸦沼泽的关系，做一两个被腐囊感染的病例，应该不会被死灵法师打上门来？
唔，下次找机会试试看……
“还有吗？”
“还有挺多的。”诺瓦克大法师开始掰手指：
“在新大陆游历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两个孩子，生下来就连在一起。当地人说，是什么什么恶魔的诅咒，把他们丢到荒野里，给野兽啃食。我把他们带了回来，想要用治疗术分开……”
连体婴儿啊。格雷特脑补了一下：治疗术只能顺应人的自然生长过程，很显然，没有任何两个连体婴儿，长着长着是会分开的。
这个只能用手术切割，但是手术也非常麻烦……“那后来呢？”
“后来我请教了我的老师，老师也很感兴趣，动用了有限祈愿术……他们被分开了，但是，还是死了……”
这……里面的脏器，没有合理地分割吧？格雷特默默低头，不予置评。诺瓦克大法师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孩子，是……反正是某个贵族家里的，从小就是兔唇。他们家有点势力，不知请了多少治疗者看过，我也看过，但是，治疗术不行，又不值得动用有限祈愿术……”
兔唇修复手术……属于看着不大，但是非常精细，难点很多的那种。格雷特挠挠头，这个手术如果他来做……呃，能保证把嘴唇缝上吧，好看不好看就天晓得了……
“后来怎么治也治不好，一个家族的继承人，又不能长得太过丑陋。”诺瓦克大法师又灌了一大口酒，浓密的眉毛皱得紧紧的：
“后来，听说他被送到乡下去了，家里换了一个继承人……唉……”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大概率是死了。真的非常可惜，兔唇修复手术要做得好虽然不容易，但是在现代医学看来，只是修复效果的问题，不存在能不能修复的问题。
因为长了兔唇就送掉一条命，真是太惨了。
诺瓦克大法师一边喝酒，一边叹气，连续讲了三五个治疗术无能为力的案例。有些格雷特知道怎么治，有一些，格雷特也没有办法：
比如有一个，明显是糖尿病发作，呼气中已经能闻到明显的烂苹果味道。一发治疗术下去，病人直接昏迷，第二发治疗术下去，病人死亡——
话说治疗术是加速人体循环、促进愈合的，扔得太多，代谢加快，血酮大量蓄积，酮症酸中毒分分钟就死了啊！
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手里也没胰岛素……
格雷特只能陪着大法师叹气，顺便提一些简单的建议：比如糖尿病患者应该控制饮食，不要食用精制面粉、不要吃糖之类。
虽然如此，对于能呼出烂苹果味道的患者，估计这种措施也没啥用。前世的时候，医生碰到这种特征的患者，那是要立刻扣下来治疗的！
两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又一杯，越说越是郁闷。眼看着夜色已深，诺瓦克大法师正要说“就在客房睡一晚上吧”，他的一个弟子，忽然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
“老师老师，卡伦德子爵家里请您会诊！说是……他们家的新生儿，生下来……生下来就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啊！”
格雷特在一边捂脸。行了，不用说了，这样慌慌张张的进来，缺少的东西，多半就是诅咒“你儿子生下来没XX”的那个XX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可以让我看看孩子体内吗？
“会诊？这么晚了？”
诺瓦克大法师不太高兴地站起来。施法者么，晚上都是睡眠、恢复法术的时间。虽然可以用魔法药剂顶住，等闲也没人愿意半夜爬起来……
他嘟嘟囔囔地整理药剂，整理魔法装备，准备跟学生一起往外走。一边收拾，一边对格雷特絮叨：
“这有什么好叫人的……孩子生下来没肛门，治疗术又不会把肛门变出来……就算是戳个洞戳通了，回头人照样会死啊……”
噗……
戳通……
格雷特好险没能忍住。这种治疗思路，好吧，也不能完全说是没有道理。孩子最后还是死了……
是感染，还是肛门狭窄，排便不畅？还是除了肛门闭锁之外，有其他的并发症？
他嗯嗯的答应了两声，很快，就把全副心神沉到前世看过的书里：
《儿科学》……消化系统疾病……儿童消化系统生理解剖特点……肠套叠，先天性巨结肠……我去，没有！
不是他要临时抱佛脚，只是这个病，他前世没治过。
生下来没肛门，医学上称为先天性肛门闭锁。一般来说，都是孩子从产科抱出来，一查发现有问题，直接送去新生儿科，召唤儿外科的医生来动手术。
到急诊科转一手，不存在的。这种患儿，落不到他们手上，就算偶尔有个把落到急诊科，也不是他的活儿。
小儿治疗，和成人治疗，解剖结构、器械大小、操作的精细程度，乃至麻醉、用药，都有很大区别，连执业证都不是同一张，他绝对不敢上手的。
《儿科学》没有，赶紧再翻《外科学》。嗯，结、直肠与肛管疾病……直肠肛管先天性疾病……先天性直肠肛管畸形……有了！
谢天谢地，外科学上，好歹提了一笔！
格雷特凝聚心神，一目十行地翻阅着。【分类】……【伴发畸形】……【临床表现】……【诊断】……【治疗】……
然后，一段文字映入眼帘：
“根据直肠肛管畸形的类型不同，治疗方法亦不同，但都必须手术治疗。肛管直肠闭锁，应在出生后立即手术。”
立即手术！
立即手术！
这就不用去考虑那些生理学、病理学、生物化学之类的玩意了。医书上有了结论，直接照着结论去做就行。格雷特立刻站起，诺瓦克大法师转身准备走，见状一顿：
“你安心睡吧，我去看一下就行。”
“阁下，我和您一起走吧。”格雷特不敢说“也许我能帮上忙”——书上写了，肛门直肠畸形往往伴发其他畸形，其伴发率为28％～72％，他怕自己拿不下来——只是非常谨慎地表示：
“这种病我还没见过呢，您带我去看看呗？”
诺瓦克大法师一笑。魔法师总是有好奇心，变化系法师看到特殊的动物植物，防护系法师发现从未见过的攻击方式，预言系法师观察到新的星辰，那都是宁可自带干粮，没日没夜地跟着看。
而治疗者看见特殊的疾病，那也是顶着病人家属的怒火，那都要探头探脑，钻进去见识一下的。
他也不阻止，带着格雷特乘上飞毯，直接往山下飞去。已经快要入夜，整个尼维斯城被黑暗笼罩，只有剧院大道亮成一片光带，连着星星点点的花园区。
伊戈尔迷锁范围内，禁止中阶法师飞行，对高阶法师却管得很宽松。诺瓦克大法师飞起来没有半点压力，顶着微凉的夜风，向格雷特讲解：
“卡伦德子爵他们家，是建城之前就扎根在尼维斯的贵族，他们家先祖的名字，也列在山道起始处的石碑上。”
“他们家嫡系也是倒霉，之前两个儿子，一个养到三岁，掉在水池里淹死了；另一个生下来没多久，被猫抓了，当时用治疗微伤治好，过了些日子，忽然抽搐死了；现在这是第三个……”
呃，第一个淹死，第二个狂犬病，第三个生下来……那啥。照着中国人的古话，您这是祖上没积德，要么就是当爹当娘的没积德吧？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此行，到底有没有必要性。诺瓦克大法师也不太想去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们家有一位十五级的大魔法师。所以没办法，同僚情面总是要顾……”
飞毯乘风而下，不一会儿，就停在一座宽阔的宅邸前。这会儿已经入夜，整座大宅却是灯火通明，门口停了七八辆华丽的马车，每一辆的车壁上都挂着徽记。
格雷特趴在飞毯上随便一扫，就看见了战神神殿，和泉水女神神殿的圣徽。至于自然之神教团，貌似大家都没有马车——
当然，伍德长老也不在城里，这大晚上的突发事件，估计也只能在港口的治疗所随便抓一个，抓到谁是谁了。
飞毯直接降落在中庭。格雷特跟着诺瓦克大法师疾步入内，很快，就走进大宅二楼，一间华丽温暖的大房间里。
内室人影幢幢，血腥味隐隐，有年轻的女牧师快步走进走出。很明显，里面是产妇的房间，呻吟声、啜泣声不停传来。
外面的房间里，墙边设了一个泉水女神的神龛，一位年迈的长者跪在神像面前，头也不回，喃喃祈祷。
神龛边上设了一张小圆桌，铺着厚厚的褥垫，上面盖着深蓝色锦缎。孩子就放在上面，似乎是为了让他离女神的保佑近一些。
几位年龄较长，相貌威严的男子站在附近，小声交谈。诺瓦克大法师径直走了过去。立刻有人半侧过身子，给他让出通道。
格雷特没有急着跟过去。他环视一圈，看到不少熟人。有战神牧师，有泉水女神的牧师，都是炭疽疫情那次来帮过忙的。此外……
“马修大哥！”格雷特小小声和这位自然之神的牧师打招呼：
“现在什么情况？孩子怎么样了？”
“我看过了，没什么法子。”马修牧师也是冲着情面赶过来的，当然，还有一晚上500金币的出诊费用。他小声给格雷特讲：
“孩子生出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到现在为止，没有解过大便，也不敢给他喂水喂奶。眼看着，大家都只能待在这儿，偶尔用神术安抚一下孩子……”
他神色也渐渐黯然。格雷特侧耳听了一下，孩子的嗓音已经有些嘶哑，明显哭到现在就没停过。
也正常，两个多小时下来，没有喂奶，没有排胎粪，甚至没人抱他一下，孩子很明显不舒服。再这样哭下去，怕不是要电解质紊乱——
诺瓦克大法师小心靠近，弯腰观察了一下，又和旁边几个人商量片刻，也是摇头。最后，他也只能给孩子释放了一个催眠术，聊胜于无。
婴儿终于安静下来。几位高阶治疗者们面面相觑，片刻，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直接过去看吗？”
格雷特压低声音问马修牧师。
孩子身边站着的，明显都是十级往上的大佬。他要是过去……不给看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如果对方比较抗拒的话，他就先蹭到诺瓦克大法师身边……
“过去吧，没事。我们都看过了。”
马修牧师低声叹息。
别说大佬们，连他们带来的中阶、低阶治疗者，也挨个看了一遍。很显然，主人已经病急乱投医了。
格雷特放心的走了过去。他先微微躬身，用眼神向大佬们致意一圈，同时快速观察了一下孩子——
皮肤红润，四肢能够屈伸，刚才听到过哭声，嗓音颇为洪亮。一眼看过去，也没见到黄疸之类的症状。
如果不考虑先天性肛门闭锁，以新生儿评分而言，其实分数挺高的。
肚子鼓鼓，嘴边和锦缎上都有污脏的痕迹。旁边站了一个看护妇，紧张地盯着孩子，随时准备擦去呕吐物。
嗯……
肛管直肠畸形，探查直肠位置，应该用什么法子来着？X光的话，要把孩子倒提起来，B超的话，要往孩子身上涂油……
算了，算了，一步到位吧。肛门直肠畸形伴发的畸形，最多见的是泌尿生殖系畸形，其次为脊柱畸形，特别是骶椎畸形。再次是消化道其他部位，比如肠道闭锁什么的。运气不好，还会有心脏畸形……
格雷特一直记得，他前世穿越之前没多久，新生儿科的主任亲自出手，做了一个先天性肛门闭锁伴直肠前庭窝瘘，合并右肾缺如及脊椎栓系畸形的患儿。
后来患儿顺利出院，在他穿越之前，已经平安长到十岁了……
眼前这个孩子，要是真的病到这个程度，他也只能认怂，当作今天没来过了。格雷特摸出胸前的微型橡木杖，向诸位大佬展示了一下杖头的小蛇：
“可以让我看看吗？这是我契约的图腾之灵，虚体生物，我想让它进入孩子身体，探查一下体内的情况……”
“你？你是谁？”
神龛前的老者忽然出声。他刚刚结束这次祈祷，从神像前站起，转向众人。浓眉微皱，看向格雷特，明显是有点怀疑的模样。
不等诺瓦克大法师开口，在场的一位战神主教，已经接过了话头：
“他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雷霆之主的弟子，在治疗术上很有一些独到见解……”
雷霆之主的弟子？传奇法师的名头确实够大，但是，塑能系法师，和治疗也没关系啊……
主教大人还没继续往下说，神龛另一侧，一个年轻人疾步上前，在老者身边低声解释。格雷特离得远，只隐隐听到了“青霉素”、“传染病医院”、“天花”等几个熟悉的名词。
老者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他深深看了格雷特一眼，仿佛要把他的相貌刻在心里，随后，望着神龛边的孩子叹了口气：
“行，你去看看吧！”

第四百九十八章 我只有一半的把握，救不救？
跪在神龛前的老者，显然是这个家族的实权人物。他开口答应，旁边就没有半个人反对——包括孩子的父亲，孩子母亲的亲属，都是一声不吭，保持了沉默。
嗯，最喜欢家属团有人拍板了！最喜欢有人一言而决，旁观众人统统闭嘴！
最怕病人亟待抢救，大儿子说要开刀，大女儿说最好保守治疗，二女儿要求医生再解释一遍，还没人去付款……拖来拖去，好容易吵出个结果来，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格雷特默默的半闭上眼睛，催动契约之灵。白底黑纹的小蛇从橡木杖上游出，腾空而起，靠近婴儿身边。刚要没入体内，老者忽然开口阻止：
“等等！”
？？？
格雷特睁眼看他。老者侧头回望了神龛一眼，又转向格雷特，神色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能不能，换一间房间？”
格雷特险些笑了出来。懂了。操控契约之灵，被你们当成自然之神——或者随便哪个神的力量，治疗者又是魔法师，不想让泉水女神看着是吧？
话说神灵的目光无远弗届，又不是换个房间就可以的……你们这个信仰，到底是怎么信的啊……但是行吧，这点小小的要求，以患者家属的想法为准，完全没问题！
众人浩浩荡荡，挪到隔壁。这间屋子比旁边大厅小了很多，除了几位十级以上的大佬，旁人都不好意思往里挤。只有马修牧师被格雷特招手叫了进来：
“马修大哥，给我搭把手！”
他把钢笔牌橡木杖塞给马修，自己在桌边坐下，铺开稿纸，半闭上眼睛。小蛇无声无息游出，从婴儿双腿之间没入体内。
很快，橡木杖就伸出一条树根，卷着【无尽墨水笔】刷刷勾画起来。
借用虚体双眼看到的景象，和X光、B超、CT、核磁，甚至外科医生开腹后直视看见的图景，有相当大的不同。皮肤挨着肌肉，筋膜包裹着血管和神经，肠道在肠系膜的包裹之下游走……
没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没有足够的空间想象能力，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好在格雷特前世功底扎实，解剖结构背得也熟。这会儿一边看，一边操纵着【无尽墨水笔】，勾勒孩子体内的情况：
嗯，肛管直肠高位闭锁，直肠盲端的位置，已经在肛提肌以上……这要是做手术的话，需要游离的直肠会比较长一些，才能拉过肛提肌，直接和下面的肛门口吻合……
再往旁边看一看，啧，果然合并了直肠膀胱瘘。格雷特操纵【无尽墨水笔】，在瘘道的对应点重重画了个墨点：
好在有治疗术在，这里愈合不难。换成前世的时候，开放性创口＋瘘道，那可就太难了，看看那些得了肛瘘，死去活来的病人吧。
继续往上……骶尾部没有异常，太好了，从尾椎到腰椎，包括神经的解剖结构都正常。肠道也没有闭锁或者狭窄，这孩子运气不错，肾脏没少，泌尿系统没有其他毛病……
“他到底在看什么？”
“不知道啊，整条肠子都画出来了，人的肠子有那么长？”
“好像是有那么长的……不就是缺了最下面那一块吗？需要画那么多？”
“他还在画心脏！……这是心脏吧？画得活灵活现的，话说这位真的是雷霆之主的弟子？确定不是不朽者的弟子？”
边上几位大佬窃窃私语。孩子还在哭，格雷特半闭着眼睛端然正坐，一动不动。他们没什么可看的，就只能去看格雷特的画纸。
一个，两个，没一会儿工夫，四五个人站成半圆，把那张书桌团团围住。
画纸上墨迹纵横，画满一张，又换一张——多亏了马修牧师勤勤恳恳，一张一张替格雷特换稿纸……
从盆腔画到结肠、回肠、盲肠，画到五脏六腑，特意细细描绘了心脏。再继续向上，连食管都画了出来，再次掉头，仔细勾勒直肠、肛管附近的解剖结构：
骨盆，肌肉，韧带，筋膜；血管，神经，淋巴；肾脏，输尿管，膀胱，直肠……
婴儿盆腔脏器拳头大小的部位，他足足画了小臂长宽的三张大纸。几位大佬头碰着头，屏住呼吸看了半天，才看出他画的是同一部位的三个视角：
正面切片，侧面切片，横着切片……
“至于这么麻烦吗……”
诺瓦克大法师小声嘀咕。战神神殿的那位大主教却看得两眼发光，双手伸出了又缩回，缩回了又伸出。
看那样子，要不是怕格雷特需要这些图有用，大概能顺手卷起来揣兜里。
“我看明白了。”格雷特半闭着眼睛，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睁眼起身。他转向之前拍板的老者，脸色严肃：
“这个孩子，我也许能救……但是，最多只有一半的把握。”
一半？
这么多高阶治疗者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居然说有一半把握？
马修牧师轻轻吸了口冷气。在场的其他人都是高阶治疗者，倒是没有像他一样失态，却也凝重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诺瓦克大法师第一个脱口询问：
“你打算怎么治？”
天地良心，这小家伙是他带来的，可千万别为了逞能——或者为了一时的不忍心，就去伸这个手！
万一治砸了，哪怕别人顾忌着雷霆之主，也会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满室寂静。五六双眼睛集中在格雷特身上，那位拍板让格雷特探查的老者嗫嚅了一下，又是期待，又是担忧：
能先听听治疗思路当然好，但是法师的性子多半骄傲，让他们说明，他们会不会觉得不被信任，一气之下不治了？
尤其这位治疗者年纪轻轻，又是雷霆之主的弟子，这样的人，多半脾气会比较大……
格雷特却没有半点“我是施法者，我是大佬，我说啥就该是啥”的想法。当医生的向病人家属解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早就习惯了。
他微微一抬手，一张画稿立刻飘了起来，悬在众人眼前：
“你们看，孩子的直肠在这里——正常情况下，直肠应该一直往下长，通到最下方，就是肛门。”他在画稿上虚虚比划了一下，手指沿着直肠往下移动，一直移到边缘：
“但是现在，直肠并没有长出这一截，所以就要在皮肤上切个口子，把直肠拉下来，拉到最外面，然后切开来和皮肤缝在一起……”
整个房间瞬间一静。格雷特讲得非常简单，人人都能听懂，但是，稍微想一想，就有更多问题涌了出来：
“直肠能拉下来吗？会不会拉断？”
“哦，不会的。直肠本身具有弹性，不至于拉断。不过前提是，要把直肠和它周围的东西——血管、神经、网膜、淋巴——全都分开，不然的话，真的会出事情……”
“拉下来和皮肤缝在一起，孩子能正常拉屎吗？会不会一直漏？”
“这个也不会——我刚才检查过，孩子的肛门口，还是有括约肌的——”
格雷特微微弯腰，在婴儿身上拍了拍。孩子蓦然被惊醒，大声哭闹起来，他手指按在原来是肛门的地方，转向老者：
“你看，这里有点鼓起，可以摸到冲击感，把直肠连在这里，肌肉收缩，就可以控制排便。”
一群人轮流上来摸了一摸，纷纷点头。紧接着，又是下一个问题：
“这里本来没有口子，强行切开的，会不会拉不出来？”
“这个……后面需要一直扩肛的……”
治疗者们的问题渐渐止歇。老者仔细看了一遍格雷特画的图，正色问他：
“为什么你说只有一半的把握？危险在哪里？”
“首先，孩子太小。”格雷特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治疗术可以及时止血、止痛，手术造成的伤害，我也不确定他能不能挺过来。”
治疗者们个个点头。治疗术嘛，生长、愈合，消耗的都是人体自身的力量。这么小的孩子，没挺过来，那是正常的。
“其次，孩子刚刚出生，直肠旁边的血管、神经，都只有头发丝粗细。切开、分离、拉下来的过程，只要碰坏了一点点，孩子以后的恢复和排便就会受很大影响。”
老者似懂非懂地点头。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神经，但是孩子越小，肠道越细，血管越小，他还是能理解的。想到要把两根头发丝粗细的东西分开，一点都不能碰坏……
就算他本人是12级的大骑士，眼锐、手稳，想想这个难度，也忍不住头疼了起来。
“最后，我是第一次做这种手术。手不熟，格外容易出问题。”格雷特这句话绝无虚假。急诊手术，只拣要命的做，缝肝、切脾、割肾，哪怕是缝肠道，他前世都做得很熟练。但是再往下的肛门成形术……
不着急的，不要命的事儿，统统留着，等肛肠科过来接手！
说起来，他前世对直肠－肛管部位解剖结构最熟的那段时间，还是他自己得了混合痔，趴在自家医院肛肠科的日子……
算了，往事不堪回首。格雷特甩甩头，坦言最后一个影响要素：
“以及，就算救活了，孩子也要接受很长时间的扩肛治疗，至少持续半年到一年。治，还是不治，就要看你们的决定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法师伎俩，手术好帮手
一场手术，做，或者不做，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不做，孩子100％死亡；做，孩子有50％的概率，在承受了相当大痛苦之后，仍然死亡。就算能成功活下来，后期的康复，也要折腾半年一年……
做？
还是不做？
老者看看格雷特，再看看桌面上的孩子，皱眉苦思。孩子的母亲，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当自己外孙女看待的女孩。嫁进家族以后，性情贤淑，和睦上下，一直得全家老小喜欢。
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刚刚生下第三个，现在告诉她孩子要被放弃，怕她经受不起打击；可是，给予一线希望之后，再让她承受失去的痛苦……
而且，留给他决定的时间不多了。到现在为止，孩子没吃过一口奶，没喝过一口水，只会越来越虚弱。很显然，一直拖下去，只会断绝孩子的生机。
他长长叹了口气，又看向格雷特。目光一掠，立刻就是一怔。
格雷特端坐在桌前，双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双手指尖轻轻搭在一起，面前的【无声幻影】勾勒出人体内部的肌肉和脏器，不停变幻。
忽而牵开，忽而闭合，又忽而水泡一样散开，再次出现一个婴儿下半身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模拟手术。”
格雷特眼睛也不睁一下，低声回答。这个手术，他能说个大概，做却是不会做的：
《外科学》上写了三个手术入路，到底选哪一个？经腹？经会阴？或者，选择后矢状切口入路？
婴儿应该摆什么体位，切口要多长，要牵拉哪几层肌肉？如何在手术中确定括约肌位置，让直肠准确地通过括约肌当中的缝隙？
术前是否需要纠正电解质紊乱，是否需要胃肠减压，防止呕吐？
瘘口该怎么处理，直肠壁相当肥厚，该怎么让它通过狭窄的肛提肌、括约肌复合体？是否要切掉一部分，切的话，该切多少？
一个个问题，都需要结合他对解剖结构的理解，对婴儿生长发育过程的理解，现场翻书：
《组织胚胎学》、《儿科学》、《外科学》、《局部解剖学》、《系统解剖学》……
越快定下方案，就能越快做手术，孩子的损伤就越小。
老者默然。片刻，他沉声问道：
“不是还没定下来要做么？”
“定不定，是你们的事。——做好百分之百的准备，是我自己的事。”
格雷特闭着眼睛轻声道。
下一刻，他指尖冒出几条细细的碧绿藤蔓。刺啦刺啦两声，藤蔓将桌上的锦缎抠了个洞，轻轻摇曳着，柔弱却坚强地钻到锦缎下面。
老者眉头一跳。
他深深地看着格雷特，看着他平静而专注的眉宇，看着他指尖蜿蜒的藤蔓，看着他手边桌面上，墨迹纵横的一张张画稿：
曾几何时，他自己还是个年轻骑士，受命绕到敌后侦察，看到一小股敌军正在屠村。
如果冲出去，可能灭掉对方，也可能惊动敌军导致任务失败；如果不冲出去，眼前的景象，实在看得人咬碎钢牙……
出击命令只有队长才能下达。那个时候，他就是和现在的格雷特一样，默默整理鞍辔，收紧战马的肚带，擦拭携带的武器……
下不下命令，是队长的决定。做好准备，是他自己的事。
他深深吸气，深深吐气。然后，按住桌面，微微欠身倾向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这个孩子，就交给您了！”
“您放心。”格雷特睁开眼睛，与他笔直对视：
“我——不敢保证100％成功，但是，我一定尽力而为。”
一行人移师大厅。诺瓦克大法师释放法师庇护所，隔绝空中可能落下的灰尘；
泉水女神神殿的高阶主教释放安抚法术，确保婴儿在手术期间不会感到疼痛；
战神神殿那位主教热心的挨在旁边，照着格雷特的指示，帮忙摆体位，把婴儿放成俯卧，两腿蜷曲呈蛙式，暴露手术部位。肚子底下垫高，准备做手术；
而诺瓦克大法师，在释放完手术室以后，就和格雷特蹲到旁边，开始摆弄动物……
“呃……给我抓一只青蛙来可以吗？”
“青蛙？这个季节？”老者根本没有打算驳回，也不去问他想干什么，扭头望了一圈：
“大一点的动物可以吗？比如说绵羊？或者猪？”
“来只羊吧……”
格雷特叹息。行吧，虽然说动物实验的原则，能用低等动物就不用高等动物，但是反正他们家有钱……而且，养着这些羊，反正也是要吃的……
羊很快被牵了过来。格雷特一边看着人给羊剃毛，一边吩咐人整锌片、整铜片、做锌铜弓、泡生理盐水……
“大法师阁下！大法师阁下，拜托过来帮个忙！”
格雷特亲自动手，切开羊腿皮肤，分离肌肉束，用锌铜弓刺激肌肉。嗯，效果不太满意，可能是电流太小？
“大法师阁下，拜托你弄一束最小最小的电流，在肌肉上打一下——让肌肉能收缩就可以，千万不要打伤了！”
“好的，让开，我来！”
噼啪一响，羊腿裸露的肌肉上，肉眼可见一点焦黑。
“哎，轻点！”
“再轻一点！”
大法师不愧是大法师。三次尝试之后，已经准确的掌握了所需要的电流强度。格雷特还不放心，撩起裤腿，让他在自己身上尝试一下——
“你是傻瓜吗？你已经是五级法师了，哪怕不刻意抵抗，魔抗也比别人高啊！”
说得好像我冬天就不被静电打了似的……格雷特默默吐槽。
最后，还是主人家解决了问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声令下，两个仆妇卷起袖子，供大法师试验。
噼啪一响，肉眼可见肌肉抽搐，却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连续两次试验成功，格雷特松了口气，扭头去换衣服、洗手：
“好了，我们开始！——马修大哥，你注意着我的动作啊，刀划到哪里，治疗术就跟到哪里，别让伤口出血！”
“好嘞！”
马修牧师召唤出一根藤蔓，探入婴儿口中，直至胃部，作为胃肠减压管，防止婴儿呕吐呛咳；
格雷特凝神屏气，以执笔式持握手术刀——婴儿皮肤细嫩，执笔式比起持弓式，用力更轻柔，操作更加灵活准确——取正中矢状切口，一道划下；
上起尾骨尖，下至肛门隐窝后1厘米。划开皮肤，用两个最小号的拉钩一左一右，向两边拉开。格雷特维持好拉钩位置，马修牧师用两根藤蔓接过，尽量减轻格雷特的操作负担；
然后……
“诺瓦克大法师！拜托像刚才一样，用最小量的电流，刺激一下刀口里面的肌肉！”
电流再次噼啪一响。婴儿臀部肌肉立刻开始抽搐，双眼紧紧盯着刀口，一抬手，法师伎俩飞出——
“这个环形收缩的方向！没错了！这里是肛门外括约肌！”
在前世，需要标记特殊的肌肉，一般会用电刺激仪进行刺激。这儿没有电刺激仪，只好请大法师手动刺激了……
如果大法师的控制程度还是不行，就只能上锌铜弓，或者把他的手摇小发电机搭起来，一点一点调节电流大小。
不过，比前世方便的是，不需要用丝线，或者美兰之类的试剂标记。零级戏法之法师伎俩，即时染色，色彩丰富，不损伤组织，取消方便，真是医生的好帮手！
哎，以后做腹腔镜手术，或者类似的手术，也可以考虑给相关组织染个颜色……
格雷特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飞出几根藤蔓，开始钝性分离。旁人只看见他双眼微闭，细如发丝的藤蔓钻进肌肉当中，半天才稍稍动一下。只有格雷特自己，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么小小的一块地方，肛门括约肌系统，由四组肌肉组成。皮下层外括约肌、近侧肛提肌、深层外括约肌，以及由耻骨直肠肌部分和肛门外括约肌深层纤维组成的肌肉复合体。
如果是正常的婴儿，直肠应当穿过这些系统，直达肛门；然而肛门闭锁的婴儿，直肠发育并不完全，直肠肛管裂孔也比较小，需要慢慢进行钝性分离，才能暴露术野，留出一个空隙让直肠通过……
藤蔓顶端发出微微的亮光。细如发丝的藤蔓，柔软起来如同蛛丝，用力的时候，却可以爆发出顶翻石板的力量。钻、顶、拉扯、切割……
仅仅分离出一厘米直径的空隙，已经让格雷特忙得满头大汗。
他闭上眼睛，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操纵藤蔓小心往里钻，开始分离直肠。换成前世，这个口子根本不够：
直肠盲端距离肛门约有2厘米，直肠需要分离的长度，大约在3～5厘米。也就是说，要切开这么长的一个口子，才有足够的术野进行操作。但是格雷特并不需如此：
有契约之灵提供视野，有藤蔓进行操作，他完全不用切开更多皮肤、肌肉甚至骨骼，就可以通过黑暗狭窄的切口，稳健地进行分离操作。
这个视野，比X光指引下进行手术，要细腻得多、也要方便得多。而且，还不用吃线、不用穿一身死沉死沉的铅衣！
完美！

第五百章 治疗完毕，收费多少？
格雷特微微闭着眼睛，双手手心各飘出五根藤蔓，紧贴手指，蜿蜒向前。
进阶五级牧师以来，尤其是，后面一段时间的密集诊疗以来，格雷特使用藤蔓，越发得心应手。十根藤蔓，就像十根手指的延长一样，随着指尖的动作轻轻挪移，钻、刺、勾、划……
格雷特微微勾起唇角。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比起前世里用惯的蚊式血管钳，藤蔓的动作更加轻盈灵巧，反馈过来的感知也更加准确。用惯了藤蔓，根本就回不去了。
除了触摸不到温度——当然，血管钳也触摸不到——那些藤蔓，简直就像是从指尖上直接长出来了一样！
格雷特周围，桌子边上满满地站了一圈人，大气也不敢出。看着他左手拇指、食指微微内扣，而后向外稍稍张开。右手食指猛然抬起，向后一缩，立刻伸直，刺出——
指尖的藤蔓，也随之绷得紧紧，利剑一样向前刺了出去。
“他在干什么？”
老者低声问。几位高阶施法者都是摇头，只有马修牧师眼神发亮：同为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用惯的藤蔓，可以做出这么细腻的动作。
左手指尖，两根藤蔓拽住两束肌肉，微微向两侧分开。右手食指的藤蔓，随着指尖动作微微一缩，而后，如昂起了头的毒蛇，一头扎进两束肌肉间被拉开的缝隙。
在格雷特的视野里，或者说，在虚体小蛇的视野里，那根藤蔓尖端微微发光，正是用那个【魔化武器】魔法改造过的迹象。藤蔓左右摇摆，像撕扯绸缎似的扯开筋膜，钻向直肠盲端。
上升……上升……到了么？虚体小蛇的视野跟着上升，与藤蔓尖端平齐，继续上升、越过看上去像是皮膜的部分，钻了进去。黑绿色的，黏糊糊的……
呸，胎粪！
没错了，到直肠盲端了！
格雷特右手食指微屈，藤蔓尖端停住，盘绕一圈，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随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碧绿光滑，如发丝般粗细的藤蔓，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十根藤蔓如同一张细腻的蛛网，轻轻张开，将微微鼓动的直肠盲端包裹在内。
格雷特吁了口气，睁开双眼。
“好了吗？”
“完成了吗？”
几个声音争前恐后地问。格雷特无声摇了摇头，垂下目光。胸口插袋里，橡木杖伸出一条树根，从他的空间袋里取出一只小瓶，送到他唇边。
格雷特珍惜地喝了一小口。一股清凉的感觉冲上脑门，他精神一振，感觉自己一下子精力无穷，对藤蔓的操控，也越发灵敏了一些：
白天已经做了一场手术，大半夜的又来一场，没有精神力补充剂，他实在是顶不住了。
格雷特身边，诺瓦克大法师斜睨一眼老者。老者一挑眉毛，淡淡点头：
难道我家连一支精神力补充剂都给不起？
放心，肯定会还给他的！
格雷特根本没精力看他们这些眉眼官司。他再次垂下眼帘，进入安宁的半冥想状态：
——战斗，才要刚刚开始。
直肠周围的血管何等丰富。直肠上动脉，直肠中动脉，直肠下动脉，像一张细细的蜘蛛网，轻柔而严密地包裹住直肠。
更不用说直肠内静脉丛和外静脉丛，用“丛”来命名，就可以想象这地方一旦出血，会麻烦到什么地步。
还有神经，还有淋巴——还有各种其他脏器，动作大一点都会碰到！
他神色不知不觉地严肃起来指尖的动作，轻柔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前世在显微镜下吻合血管的时候，幅度也就细微到这个程度了。
游离、游离，钝性分离。藤蔓紧紧地贴着直肠外壁，一毫米的空隙都不留。贴得越紧，越能避免损伤其他器官——
小蛇先游过来观察一圈，确定这里没有血管和神经，然后，加持【魔化武器】特性的尖端微微一垂，分离开直肠筋膜和膀胱筋膜。然后，再观察，再分离，不疾不徐，游走向上。
欸！
这里有瘘道！
又一根藤蔓从指尖升起。卷缠着直径不到1毫米的玻璃丝，挤过空隙，来到瘘道位置。格雷特指尖轻轻搭上玻璃丝末端，洁净的白光弯弯曲曲，跟着玻璃丝流淌进去。
在前世，需要显露瘘管、游离瘘管并且结扎，太麻烦的情况下还要切除直肠壁，在这个世界，一个治疗微伤，足矣。
小蛇虚幻的目光下，膀胱壁上的瘘道生长，合拢，消失不见。藤蔓退回，小心地沿着直肠外侧——这里有瘘道，必然发生粘连——继续游离起直肠外壁来。
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
一厘米，两厘米。
三厘米。
长度够了吗？
试试？
右手食指尖端的藤蔓再度昂首。锋利的尖端游走到直肠盲端，像小蛇一样穿过底部肌层。然后又是一根，两根藤蔓，代替了两根粗丝线，勒住肌层，往下牵引。
嗯，看来长度足够，拉至肛门口时，仍然能保持松弛……这就很好，不会造成瘢痕性狭窄，也不用再多游离一些了。
其余八根藤蔓快速后撤，围绕着耻骨直肠肌和肛门括约肌的裂孔，均匀排列，向外撑开。
撑！
撑！
把口子撑大，给直肠让出通过的路径！
不用怕用力过大，括约肌的伸展能力超过常人想象，只要不造成肌肉撕裂，尽管拉！
拉过横纹肌肌肉复合体这一段，治疗术再次闪烁，将直肠无张力地固定在肌肉环当中。换成前世，这里需要用可吸收线缝合，让它慢慢连在一起，但是现在，治疗术分明干得更好。
直肠盲端被继续往下拉。桌子边上，瞬间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碧绿藤蔓织成的稀疏孔道里，居然真的拖出了一条粉红色的肠子！
“可以了吗？”
“治好了吗？”
格雷特小幅度地摇头。他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高强度操作的眩晕，声音嘶哑：
“马修大哥，吸引器。”
“好的！”
马修牧师再次掏出一颗种子。托在掌心，冲着拖出体外的直肠比了比直径。一根细细的空心藤蔓迎风长出，格雷特在直肠盲端划开十字形切口，藤蔓间不容发地插了进去。
藤蔓另一头，细细的旋风代替了吸引器，干净利落地吸出了胎粪。
“呼……”
“终于拉出来了……”
“谢天谢地……”
周围响起一阵放心的吐气声。格雷特紧紧盯着胎粪流完，用生理盐水冲洗一遍，又要过圣水冲洗了一遍，防止感染。然后，切开肛周皮肤，开始吻合。
即使到了这一步也不能放松。肛周的内静脉丛、外静脉丛，忒烦人了，一个不小心就飙血。前世一起做手术的时候，常常听肛肠科大夫抱怨……
手术刀寒光凛凛，十根碧绿藤蔓，像穿花蝴蝶一样来回摆动。切开皮瓣，严格掌握下刀深度，不伤及下面的静脉。很好，这一刀的深度和弧度都不错，小蛇指示的位置也很准确。
鲜血不及涌出，法师之手化成的组织钳，已经将切开的直肠壁对合上去。治疗术落下，很好，成功长合，再切开下一块！
再一块！
再一块……
完成！
一个完美的圆环！
格雷特脸上腾起笑意。他伸出指尖，一根藤蔓知心知意地昂起尖端，在孩子肛门处轻轻一戳。众目睽睽之下，刚刚缝合的皮肤向内收缩，呈现出一片圆环形的皱纹。
“好了……”
格雷特轻轻吐出两个字。他快手快脚，把手术刀和玻璃丝收入空间袋——这两个需要回去高温消毒，以后可以再用——至于藤蔓，直接挥散。种子？
不要了！
反正不够了还可以种，反正用点儿神术，从种植到收获只要一天时间，反正只要把种子泡过消毒液，就可以保证无菌操作……
“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
泉水女神神殿的高阶主教解开安宁法术；战神主教迫不及待地抱起孩子，翻个面，在手里颠颠；婴儿大哭起来，老者却满是笑意，伸手把孩子抱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新生的婴儿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这群高阶施法者，高阶战士，每个人的眼里都是惊叹：
真的治好了？
就这样治好了？
就是这几根藤蔓，探入身体大半个小时，好像都没什么大动静的样子，就治好了？
超凡力量毫不吝惜地释放出来，从他们的指尖，流淌在孩子皮肤上，游走周身又回到指尖。很快，治疗者们就欣喜地发现：
真的治好了！
超凡力量流动通畅，毫无窒碍！
满房间的欢欣鼓舞中，格雷特精疲力竭，一头扑在桌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被人用力摇醒，满室昏暗中，只有诺瓦克大法师的鹰钩鼻子，亮闪闪凑在面前：
“哎，格雷特，你醒醒！主人家问你想要什么……直接送钱好像太小看你了……”
“随便吧……”格雷特脑子嗡嗡作响，根本转都转不动。被诺瓦克大法师摇了两下，更加晕晕乎乎，照着前世的习惯脱口而出：
“不行就送个锦旗好了……随便写几个字，挂到医院去……”

第五百零一章 等等这不是我要的锦旗啊！
格雷特这次成功救治，可谓一战成名。随着圣职者们和当晚的宾客各回各家，他的名气，很快就在尼维斯城的贵族当中传播了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治好了卡德伦家的小儿子！”
“听说了吗？卡德伦家新生的继承人，生下来就没有那啥的，被研究出牛痘的那位治疗者治好了！”
“听说了吗？当时几个大神殿的主教都过去了，都说没救了，只能等死。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一出手，居然救活了！——不愧是雷霆之主的弟子啊！”
“……等等，这关雷霆之主什么事儿？我记得塑能系不擅长治疗系法术啊？”
“哎，传奇法师再不擅长，也比你擅长嘛！”
不管怎么样，格雷特这一波声望，噌噌噌涨得飞起。不但数值飙高，而且，刷去了他以前未曾涉及的领域：
以前格雷特在治疗上的名声，多半是“身为魔法师，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的效果，治疗术完全能够达到，而且快速、高效、无痛苦。
什么青霉素啦，什么牛痘啦，什么公共厕所、沼气供应热水，只配给穷鬼们用。贵族老爷们，那是根本不屑于使唤的！
可是这一次，大主教们束手无策，判断为必死无疑的孩子，居然被格雷特救活了！
而且据说，整个救治过程，从头到尾静悄悄的。动用的最高等级神术，就是三阶的安宁术……
自古以来，这种程度的疾病，除了有限祈愿术，甚至更高一层的大许愿术，谁能救得活啊！
总之，事情发酵的程度，以及传播的速度，远远超过格雷特所想。而且，经过两天的口口相传，默默发酵，格雷特“神医”的名声，蓦然被一个事件引爆：
等到格雷特被诺瓦克大法师送回法师塔，在法师塔里饱饱睡了一觉，恢复精力值、调整时差，第二天爬到医院的时候，他愕然看到，一面红十字旗，远远而来……
那旗帜光辉灿烂。阳光下，老远就看到旗子一闪一闪的，像是用了金丝银线——或者，附魔了一个永久闪光术？
旗帜越来越近。没多久，格雷特就看见两位骑士一左一右，并肩策马而来。一个高擎红十字旗，另一个，则擎着一面花纹繁复的旗帜，似乎是某个贵族家的战旗？
格雷特在纹章学方面，成绩不能说是普普通通，只能说是一塌糊涂。毕竟魔法议会不考这个，法师们依靠施法能力打天下，对贵族的谱系啥的并不怎么看重。
所以，格雷特上上下下，看了那面家族战旗好几眼，也只觉得有点眼熟：
这一圈儿，是麦穗、松枝还是荆棘？这边是一朵花，水仙还是鸢尾？还有这一只动物，让他区分是老虎还是狮子，那可就太难了……
两位骑士身后跟着一队骑兵，再往后，是一队身穿贵族号衣的家仆，押运着一列运货马车。
来到医院门口，举旗的两位骑士左右一分，卡德伦子爵越众而出，从骑士手中取下红十字旗帜，高高托起：
“尊敬的诺德马克法师，两天之前，多谢您救治了我的孩子。我代表家族，为您送锦旗来啦！”
“锦旗？”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
什么，锦旗？
你们把这个白色织锦缎为底，用红色锦缎贴了老大一个十字，好远好远就能看见反光的旗帜，叫做锦旗？
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我要的是那种，那种……
那种深红色绒面为底，金黄色为边，上面写了“医德高尚、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妙手回春”之类的词语，可以让医务科拍照、可以挂在诊室墙上的锦旗啊！
见他惊愕，卡德伦子爵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你这个样子干什么？
锦旗什么的，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按照你的身份，用锦缎旗帜，本来就很奇怪的！不是你点名要，我们才不会送！
贵族的城堡，军队，虽然有使用旗帜的习惯，但是材质一般。没钱的用麻布旗，有钱的用丝绸旗。至于锦缎旗帜……
除了王室之外，有钱到这个程度的家族，屈指可数。
而魔法师，魔法师更喜欢秘法印记。毕竟魔法师又不带军队，充其量身边跟几个追随者，走到哪里，让人举着旗帜跟到哪里，在他们看来是一件很傻的事儿……
你开口就要锦缎旗帜，是你其实是某个国家的在逃王子，还是你身为魔法师，根本就不把钱当钱？
但是锦旗这东西，卡德伦子爵又不能不给送来。毕竟是他们家询问在先，毕竟他们家问了之后，格雷特开口就要了这个……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送钱呢！
然而真的不能直接送钱。他们家拜托诺瓦克大法师去问报酬问题，确确实实，就是因为这报酬有些不好计算。
贵族之间，施法者之间，计算治疗费用，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算法：
比如治疗重伤药水，一瓶标价750金币，那么一次标准施法也就是这个价格。如果请高阶治疗者，报酬会根据对象的等级，会适当上浮。
如果像子爵家这样，大晚上的请人出诊，那么哪怕是没治好，甚至没有出手救治，至少也会给个车马费……
可是，格雷特，这次该给多少？
要说施法，他除了催生藤蔓之外，并没有明显的施法动作，充其量几发治疗微伤；
要说没有施法，很明显，格雷特治疗中的消耗也好，治疗成果也罢，人人都看在眼里……
这就不好估价了呀。
而且直接送钱也不太好看。像请圣职者出诊，都是以奉献给神的名义，直接送到神殿。请魔法师，赠送魔法材料的概率，倒是比送钱更大。
直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显得别人多缺钱似的！格雷特好歹也是雷霆之主的弟子，你不能这么看不起他呀！
没办法，对方点名要的东西，只有尽力做到最好。不但要做得好，还要尽快拿出来。拖延十天半个月、一两个月，你是想送呢，还是不想送呢？
为了做这面旗帜，卡德伦子爵家的管家，幕僚们，绞尽脑汁，抓破头皮：
旗子要做多大？诺德马克家族的族徽是什么？
族徽是要绣上去，还是要纺织的时候就织造上去？
旗子上还要写一句话，写什么话？
最后，在兼顾了美观程度、精致程度和制造速度之后，卡德伦子爵家，只能拿出了一个急就章的方案：
用素白色锦缎为底，咔嚓咔嚓，剪掉中心一块。正红色锦缎剪出一个十字，直接缝在上面……
至于绣一句话上去，算了，先等一等。把旗帜做出来，赶紧送去表示一下诚意，等到双方沟通好以后，再找绣工往上绣。
毕竟丝绸已经很贵了，织锦缎更贵。这样一面三尺长、两尺宽的锦旗，造价已经上千金币了，还是不要糟蹋比较好。
格雷特茫然了一秒钟，赶紧堆起笑脸。快步迎下台阶，双手接过锦旗。卡德伦子爵和他并肩登上台阶，转身，两人并肩而立——
在围观群众面前，娴熟地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就差有人凑上来拍照了。哎，这个世界没有医务处，也没有照相机……
行吧，不管这个锦旗偏差到了哪里去，它的宣传效果，还是足够好的。格雷特越过骑士和家仆们的头顶，举目远望：
马路对面人头攒动，乌压压地站了老大一片。衣衫褴褛的也有，富丽堂皇的也有。看来，子爵家送锦旗的动静足够大，吸引了相当多的围观群众。
今天就把锦旗挂大堂里去！
安排专人，进来一个病人，就给他们讲一遍最近的病例！
子爵家还是很上道的。不但打着家族旗帜招摇过市，为格雷特送来锦旗，还顺便拖来了几马车礼物。卡德伦子爵喜得贵子，笑得春风满面：
“这些东西，是捐献给医疗所用于治疗术研究，以及供给穷苦病人饮食日用。还请您务必不要推辞，让我们家族，也为城市的慈善事业尽一点心力吧！”
所以这就是诊金了？
嗯，用捐助慈善事业的方式支付诊金，也算是贵族和有钱人的常见做法……
格雷特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心情大好，笑吟吟请卡德伦子爵进来。金主么，待遇当然要好一些，就算不指望他捐款，也指望他多多宣传，吸引来更多的捐款呢！
格雷特一路上指指点点，给子爵看医院里的各种底蕴。有墙上镶嵌的鹿角（八级魔兽材料！）；
有大厅边上一字排开的诊室（每一间都有正式牧师坐诊）；
有戒备森严的后院，十来名魔法师和法师学徒忙进忙出，正在研发狂犬疫苗……
子爵阁下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格外捧场，总之惊呼连连。一圈走完，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神神秘秘拉住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治疗术不能治，或者治疗效果不好的病，您这儿能治吗？”
“这……这要看情况，我也只是个5级的小牧师……”
“那，我有的朋友，有些伤病治疗效果不好的，能介绍到您这儿来吗？”
格雷特眼睛一亮。
有新的病人介绍过来！
有新的贵族，有钱人，可以薅羊毛，给贫苦病人的治疗费用筹款！

第五百零二章 生活就该是甜甜甜甜甜
格雷特眼巴巴地等着卡德伦子爵，或者其他贵族，或者其他有钱人，上门看病。——那什么，“我有一个朋友”，大家都懂的嘛。
可惜等来等去，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啥也没等到。医院仍然门可罗雀，每天最多三五个病人上门，还是一发治疗术就好的那种。
也不知道是大家还需要多打听打听、验证验证，还是，“我有个朋友”的“那什么病”，不太好意思上门，要等个人少的机会……
到最后，反倒是自家人反反复复，问起当时的救治情况。
“所以那时候，真的所有人都说治不了了？”赛瑞拉兴致勃勃地询问。格雷特第三遍回答：
“其实也不一定是治不了……我估摸着，有限许愿术应该能治，嗯，医疗术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一边检索自己的知识，一边比比划划，给赛瑞拉讲解。感谢雷霆之主的日常教导，格雷特get到了高阶魔法的大量碎片化知识，跟银龙小姐聊八卦，还是有得聊的……
牧师六阶法术，医疗术，导入正能量来医治疾病和损伤，终结目标所受的不良状态。术士、法师的七阶法术，有限许愿术，可以实现各种类型的法术效果。
不过，用法术原理倒推，格雷特感觉，医疗术应该治不了先天性畸形——
“毕竟随便你怎么导入正能量，身体已经长成这样了，哪怕再长一遍也还是这样……”
“那有限许愿术呢？”
“有限许愿术多半应该可以……”格雷特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回答：
“因为有限许愿术实现的，是施法者要求‘我需要弄出一个这样的东西’，他想得足够清楚，应该就能许愿成功……”
只要施术者目标明确，不至于来个“让身体自己长，长成它在没有疾病、毒药、负能量干扰下应该有的样子”，想要长个肛门，还是能长出一个肛门来的。
当然，如果合并其他畸形，比如肠道闭锁、先天性心脏病、食道闭锁、其他器官缺如等等，那么……
事先没检查出来的话，可能需要不止一个有限许愿术……
“可是那两个法术等级都好高啊！”赛瑞拉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开心心得出结论：
“格雷特的话，用二阶、三阶法术，就能做到了！——所以还是格雷特最厉害了！”
“这个……”格雷特大汗。医学哪有那么容易，有些事情神术做不到，现代医学也做不到。都不说罕见病，来个阿尔兹海默症……
那个他是真的不行呀。
“所以什么时候有个新的病人啊？”赛瑞拉确认了格雷特的能力，就和他一起蹲在医院门口，翘首等待：
“一直都是些跌打损伤、破皮流血、伤风咳嗽什么的，一发治疗术下去就好的病……”
“这，这我也不知道……”
唉，医院等级还是不够，知名度也还是不够啊。哪像前世，身在省会城市知名三甲医院，只要坐在那里不动，就有源源不断的疑难杂症送上门来了。
患者慕名来的，下级医院转送的，下级医院看不好病辗转过来的……拖家带口，千里迢迢。什么需要打广告，需要做宣传，不存在的。
银龙小姐等来等去，转来转去，医院门口的地皮都被她踩薄了一层（不，并没有现出原形），仍然没等到病人上门。无聊之下，她又去拽格雷特：
“对了，你上次逛博览会，买回来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底怎么用啊？一直堆在那里，都积灰了！那个果子，你说能做成好吃的，我尝了一尝，很苦很涩啊！”
格雷特哗哗甩汗。
这个，那个……他从博览会上回来，确实一头扎进了研究里，把买来的稀罕玩意儿放在脑后了。但是，那也不能怪他嘛！
这其中有些东西，比如橡胶，他都交给了诺伍德先生，至今还没研究出个成果来；
比如金鸡纳树皮，这东西在没有疟疾的时候，和普通树皮的用处没啥区别，只要好好保存起来就行；
比如向日葵，他已经剥了一半，让安妮维雅小姐找地方种下去了，期待到了秋天能结出很多很多籽，以后有源源不断的瓜子儿可以嗑；
至于可可果嘛……
“你是不是直接把可可豆磨碎了吃的？”
“是啊！”赛瑞拉一脸理所当然：
“我让厨娘加糖、加牛奶、加各种各样东西，怎么都压不下去那股苦味！难吃死了！”
“汗……赛瑞拉，可可果不是这样吃的啊！要烘焙过的！”
格雷特昏头昏脑地从实验台前仰起头，用力左晃晃，右晃晃。眼看今天不会有病人来了，他卷起袖子，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换换脑子：
“赛瑞拉，我们走！回法师塔！”
回到法师塔，之前采购的可可果，已经被赛瑞拉干掉了两个。幸好还剩下七八个，足够生手糟蹋了——
格雷特掰开其中一个，发现它之前已经有了裂痕，在法师塔恒定的温度、湿度下，里面的可可豆已经变成了咖啡色。身边，赛瑞拉捂住鼻子，一下子跳了出去：
“咦！什么味儿～～～”
一股酸臭味儿，严格来说，是前世医学生宿舍里的臭脚丫子味道。格雷特回忆了一下前世值夜班时看过的视频，满意地确定，发酵程度应该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烘干！
烤箱什么的没必要了，身为魔法师，自有魔法师的办法。格雷特一次性开了四个可可果，将可可豆们分成四份。
三份放在旁边，等待用不同的温度，慢速烘烤；剩下的那一份，他直接丢了一个弱化版的【干渴之触】过去：
在一次接触中，能够造成少量干燥伤害，并且使活着的生物丢失水分。格雷特最近在练习这个法术，以便消除水肿，对付诸如喉头水肿之类的过敏症状。
虽然练习成功率不算高，法力输出经常太强，但是，对付这些可可豆，他自我感觉，已经很有信心了——
成功！
可可豆充分干燥！
外皮干到发脆，随手一剥，就咔嚓咔嚓地裂来来！
格雷特欢欣鼓舞，召唤两个隐形仆役，剥掉了所有可可豆的种皮。然后，让隐形仆役将其敲碎，烘烤，再敲得更细，再烘烤、研磨、第三次烘烤……
直到研磨成一团烂泥状，看着和视频里的样子差不多了，他才加入白糖粉，充分搅拌混合。为了做巧克力，甚至动用了一台做魔法药剂用的研磨机。
“好了吗？好了吗？”
赛瑞拉在一旁不停地转来转去。一会儿出个主意，一会儿试图伸手帮忙：
“要不要用风刃术切割？”
“要不要加热？”
“要不要加点水？——或者牛奶？”
研磨机干了好半天活儿，格雷特停下机器，从里面倒出搅拌成液体状的巧克力来。不等往模子里倒，赛瑞拉跳过来就伸出手指，在研磨机边缘刮了一下：
“哎，这次就甜多了……”她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
“但是还苦！而且还是涩！而且还有些酸！格雷特，能再做得好吃一点吗？”
呃……看来烘焙和烤制的温度、时间，还是要掌握好。烤制过程中，会有美拉德反应还是什么反应，消除可可豆的酸涩味道，不能想当然用【干渴之触】代替……
格雷特讪讪停手。他把研磨机丢给银龙少女，随便她抱着吃光巧克力也好、丢个清洁术直接弄干净也好。自己另取了一份可可豆，按照视频里的做法，一步都不敢错：
加热到60度，缓慢烘干4小时（交给塔灵去控制，格雷特看书去了）；
拿出来，晾凉，再调整到150度，烘干20分钟，每5分钟翻一次豆子；
放凉一分钟，再调整到135度，烤5分钟；
再放凉一分钟，烤5分钟，彻底放凉……
“咦！居然不酸臭！”
赛瑞拉跳了过来。不等豆子凉掉，伸手就一顿揉搓。格雷特一声“哎呀”还没喊出，只见滚烫的豆子在她白嫩纤细的手掌心咔咔裂开，外皮掉落，露出里面深咖啡色的豆子。
那速度，那效率，比隐形仆役快得多了。最可怕的是，赛瑞拉从头到尾，还是笑嘻嘻的！
行吧，银龙的双手……就不是人类可以比的……
而赛瑞拉也不用什么敲碎、磨碎、上研磨机。她双手掌心一合，一片沙沙声里，可可豆已经变成粉末，簌簌落下。
那效率，比格雷特之前让隐形仆役又敲又捣，再敲再捣，高出了何止100倍。
唯一的问题是，可可豆磨到足够细以后，里面的可可脂会把粉末粘在一起。现在，它们在银龙小姐手上，粘了厚厚厚厚的一层……
“格雷特？可以吃了吗？”
赛瑞拉舔了舔手指，基本上感觉不到酸涩，反而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赶紧催促格雷特。格雷特看着她的手指发呆：
你倒是先把可可粉都倒进锅里啊！
现在问我，我怎么回答你？
难道要我在你手上尝一尝吗？
“应该差不多了……”他回忆着视频里面，可可豆充分研磨之后的颜色和质地，不太自信地指挥：
“加糖粉吧……”
加大量糖粉，少少加几粒盐，以免待会儿喝起来腻。格雷特架起一口大锅，往里面哗啦啦倒牛奶，小火一点点煮开。
然后，指挥着赛瑞拉倒了一点热牛奶，化开巧克力，再哗啦啦倒下去半杯牛奶……
“好好喝啊！有一股特殊的甜香呢！”
赛瑞拉双手捧着杯子，在锅边，笑得双眼亮闪闪地眯了起来：
“格雷特，这种可可粉冬天喝起来，一定会特别舒服的！”

第五百零三章 所有的美食都是乡愁
格雷特和赛瑞拉之后，奥罗拉、林恩、诺伍德法师，以及几个学徒，一人上来倒了一杯。从正式法师到学徒们，个个对这甜甜的气味赞不绝口。
就连平时最严肃的林恩，都靠在炉火前抱着杯子，放松地交叉起了双腿。
只有伯纳德没有开口称赞。野蛮人抱着一个特大号的木头杯子，倒满可可牛奶，仰起头，吨吨吨吨吨吨吨……
“喵～～～”
人丛里响起一声细微的猫叫。伯纳德停手，低头，看见特洛卡先生变成幼猫大小，缩在他腿边，仰着头，金色双眼莹莹地盯着他看。
伯纳德果断放下杯子，抽出一只大浅盘，倒上一盘可可牛奶放到地上。特洛卡先生轻叫一声，向野蛮人摇了摇尾巴，低头去舔。
林恩：“……”
你不至于吧！
我平时没缺你吃的，也没缺你喝的啊！有我一口牛奶，就有你一口牛奶；有我一块面包，也有你一块面包的呀！
你至于向别人讨吃的吗？！
“特洛卡先生！放下！”
格雷特喝完一杯可可牛奶，一扭头，看到黑猫蹲在那边舔可可牛奶，一时间寒毛都竖了起来。他随手将杯子一放，不顾那个玻璃杯滴溜溜在桌上打转，跳起来就扑了过去：
“猫不能吃巧克力的！你给我放下！放下！”
格雷特语声急促，特洛卡先生却充耳不闻，埋着头，继续舔牛奶，舔得胡子上都是奶沫。
直到格雷特冲到近前、蹲下去、伸出手，指尖距离他的脖颈皮只有0.1厘米，他才往下一趴，刷地蹿了出去——
整个人，不，整个猫化成一条黑色闪电，从格雷特腿边蹿出，瞬间就到了他身后。
格雷特扭头、转身，撒腿就跑。一人一猫，绕着餐厅的大桌子跑了两圈，格雷特好容易才在角落里堵住了黑猫。他蹲倒、双手前伸、用力去掐黑猫的脖子：
“吐出来！吐出来！猫不能吃巧克力的！”
“喵嗷——”
一声响亮得多的猫叫。低沉，威严，几乎类似咆哮。格雷特眼前一黑，已经被黑猫扑倒在地，变大了许多倍，已经是黑豹体型的特洛卡先生踩在他身上，伸出舌头，在他脸上乱舔：
“我是伟大的特洛卡先生！是魔兽！不是黑猫！不是黑猫！”
不要拿黑猫的饮食禁忌来限制我！
格雷特被它踩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湿漉漉的甜香扑鼻，好一会儿黑猫跳开，他拿手一抹，手背上花里胡哨一片：
“嗷！特洛卡先生！你舔了我一脸牛奶！”
可可，以及可可相关的食物，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然而，具体到应该怎么制作么……
格雷特双手一摊：
“要不然，我把处理可可豆的方法写下来，奥罗你让你家厨娘去尝试？我实在不会……”
嗯，据说不同种类的可可豆，搭配不同的烘焙时间、烘焙温度，会呈现不同的风味。有的微微发酸，有的苦味更重，有的有明显的焦香味，也有的据说有坚果香味，或者特殊的花香……
原谅格雷特前世从来没尝出来，在他的食谱里，只有黑巧克力，普通巧克力，白巧克力，牛奶巧克力。但是既然有美食家打广告了，想必大约是有的？
不过，这些种类、处理手法和配方，你让格雷特去一样样尝试，他只会把头摇得飞快。杀了他吧，他宁可每天做12小时解剖实验！
可可奶茶，可可蛋糕，可可面包，可可饼干，手工巧克力，牛奶巧克力……连同可可豆的处理方式在内，格雷特一口气写了七八张纸，理一理，捧给奥罗拉：
交给你了！
不，交给你家厨娘大婶了！
请务必尝试出来，整个法师塔都靠她了，真做出好东西，我还可以拎去给老师上贡……
赛瑞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目光从格雷特笔尖，移到厚厚一叠食谱，再移到奥罗拉双手。眨巴眨巴，向这位金发的年轻法师，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嗯，格雷特这里，新鲜点子最多，最有趣，怎么玩也玩不腻。但是要吃到好吃的，除了上街去一家一家摸排餐厅之外，讨好奥罗拉家的厨娘，才是最正确的道路！
“对了，奥罗——大婶把东西做出来以后，你记得抄个单子，交给MOSS啊！那样我们日常就有得吃了！”
唉，MOSS虽然能控制隐形仆役，能做一堆常见菜肴，常见点心，可是第一缺少研发能力，第二做出来的东西太过标准化。想要吃好吃的，吃新鲜的，吃不重样的，还得靠人工啊。
不过，难得格雷特有兴致，或者更重要的，难得格雷特这个实验狂魔、医疗狂魔，从他的医院里爬出来了。一群人热热闹闹，索性搞了一次小聚餐：
不用MOSS控制隐形仆役供餐，也不用外面下馆子。几位魔法师和学徒们卷起袖子，一人贡献了一道菜：
赛瑞拉抓了一条大半人高的肥美海鱼，一口吐息喷出，当场冻住。她拔出精灵弯刀，剁头、切尾，撕掉鱼皮，切出最肥美的大段鱼肉。然后，刀光纷飞——
一片片色作深红、里面带着均匀脂肪纹路的鱼肉，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银龙小姐随意一抹，将鱼肉抹进瓷盘，想了想，随便抓只柠檬，一刀两断，往瓷盘边缘一摆。
什么？
鱼肉还冻得和冰块似的？
让它去，反正等其他人的菜好了，化冻程度应该也能吃了！
林恩老神在在地坐在边上，动也不动。厨房里，黄金骷髅揉面、加黄油、放奶酪、放火腿、放大虾鱿鱼贝壳各种海鲜，塞进烤箱烘烤，忙个不休。
嘿，反正一人一样食物，到时候能端出来就行，至于是谁贡献的，那重要吗？
奥罗拉可怜兮兮地蹲在旁边看他。不像南征北战、到处冒险的林恩，奥罗拉养尊处优，就没自己动手喂饱过自己。林恩看了他半天，不禁失笑，大发慈悲地指点他：
“你去切些肉块……随便什么肉，鸡肉也可以，猪肉羊肉也可以。切成指节大小，用酱汁腌了，串起来烤。嗯，如果担心太腻，或者想要变一点花样，就串点蔬菜在肉中间……”
奥罗拉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奔去干活。很快，他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蘑菇呢！为什么没有蘑菇了！我最爱的蘑菇——”
“蘑菇在这里～～～”
安妮维雅小姐微笑着喊回去。她在厨下搜罗了一通，找到了一堆各种各样的蘑菇和绿叶菜。带着柄的白蘑菇，圆头圆脑的草菇，颜色有些深的伞菌……
作为自然之神的眷顾者，年轻的女牧师对自己辨认蘑菇的能力非常有信心。她轻声哼着歌儿，开开心心地把蘑菇们切片，切块，切丝，用橄榄油翻炒。加盐，加黑胡椒粉，加黄油～～～
绿叶菜洗净，焯水；豌豆煮熟；奶酪切丝。面包切成方方正正、一厘米见方的小粒，在烤箱里烘到发硬发脆，和蘑菇、绿叶菜、豌豆、奶酪倒进一个大碗，搅拌均匀：
森林系蘑菇沙拉，出锅！
当然，指望这些菜喂饱大家，那是不可能的。要走量，那还得看伯纳德的本事：
野蛮人挥舞两把菜刀，“哐哐”剁了两只鸡、一大堆牛肉、一大堆猪肉，统统倒进锅里；
再倒进去小半锅土豆、萝卜、洋葱、酸菜，手头的罗勒叶、月桂叶什么的，抓到啥就撒一把下去；
再开了一瓶酒，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庄、什么口味，“吨吨吨”倒下去小半瓶；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猎人炖肉，走起！
奇异的香味，没多久便“咕嘟咕嘟”飘了出来。
大伙儿说说笑笑，一边烹饪，一边旁观别人的手艺，寻找偷吃的机会。当然，最多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格雷特：
他会做什么菜呢？
这个在研究上各种奇思妙想，在生活上马马虎虎，抓着什么都能往嘴里塞的家伙，他会在这个聚会上，给大家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格雷特盯着菜筐发呆。要说做一道拿手菜，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莲藕排骨汤，每到冬日，每户人家家里，都会热腾腾地端出来一大锅：
整根的莲藕一劈两半，再切成几段，每一块都有巴掌那么大，咬下去的时候藕丝能糊满一脸，粉糯粉糯的，用舌尖一抿就入口即化；
半根手指长的肋排，不惜工本往下放，肉香能飘满整个屋子；
一家人就着藕汤，不用别的菜，一顿就能吃两大碗饭！
可是，这地儿，就没有莲藕……
三鲜豆皮？原谅他不会做豆皮，就算会做，这地儿也没有黄豆；
热干面？抱歉，他不会和面、擀面，做不出合适的面条来；
灌汤包？理由同上，面皮他也不会做，面皮做不好的话，蒸灌汤包怕是会死得很难看。
那到底做什么呢？随便糊弄一下不是不行，可是，那魂萦梦绕的味道，一经勾起，就始终在舌尖萦绕不去啊……
“格雷特，你怎么啦？”不知什么时候，赛瑞拉已经担心地蹲到了旁边。银龙少女探出脑袋，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收敛着力度，来回摇摇他胳膊：
“不会做菜吗？不会做的话也不要紧，我分你一条鱼，你刀用得那么好，随便切切就行了——”
“对，鱼！”格雷特眼睛一亮，一下子跳了起来：
“来，看我给你们做条鱼吃！”

第五百零四章 我，格雷特，擅割痔疮？
“我的，我的我的！”
“我捞起来的！”
“奥罗你不要抢！”
“嘶……呼……好烫啊！”
一群魔法师围着脸盆大的铜锅，各出奇招，在锅里捞吃的：
法师之手捞起雪白的鱼片，飞舞着回到主人盘子里，红汤淋淋漓漓，洒落满地；
安妮维雅催动藤蔓，兜起一大堆萝卜片，莴笋片，菠菜，甘蓝，卷心菜，神术刚催生的绿豆芽和豌豆苗。当然，绝对少不了鱼片，鱼片和鱼片；
伯纳德虽然不会法术，但是他抄在手里的漏勺，比谁的法师之手都大！
格雷特微笑着看他们乱抢。这副热热闹闹，咋咋呼呼的样子，和他大学里的经历何其相似。那时候，一帮同学饿了，馋了，就溜到医学院后门那条街上，聚餐一顿，打个牙祭。
那时候水煮鱼正好流行，一宿舍点一大锅，连鱼片带里面的配菜捞个干干净净。鱼片和蔬菜里的汤，流下来沾在米饭上，随便搅一搅，就可以唏哩呼噜吃一大碗。
平摊一下，所费不多。一顿吃完，人人都是红光满面，拍着鼓鼓的肚皮回校……
说起来，法师塔也是个学习、研究机构，不是么。
这一顿吃得极大满足。到最后，连赛瑞拉片好的鱼片，都被大伙儿逼着格雷特重新加工，做成了水煮鱼片。
嗯，没有芥末，没有酱油，直接上手吃生鱼片，总是有点怪怪的，不是吗？
然而乐极生悲。格雷特的水煮鱼片，加了大量的辣椒、胡椒、各种各种椒。吃得时候嘶啦嘶啦地又辣又爽，吃完了以后……
第二天，诺伍德法师背着众人，龇牙咧嘴，一扭一扭地溜进了格雷特房间。
“怎么了？”
格雷特一看他的走路姿势就笑了。这姿势他熟啊！肛肠科那边，一帮穿裙子的大老爷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子！
“那个……诺德马克先生……我……听说您治好了那个孩子，您是否对……也有了解……”
格雷特忍住笑，仔细问诊。问题倒是不大，吃多了辣导致的便秘，痔疮出血。格雷特直接丢了一个治疗术，暂时止血，然后，对于便秘的问题……
“要不然你试试这个？”
他翻啊翻，翻出一瓶甘油。用空心藤蔓插入直肠，注射器推注进去，嘱咐诺伍德法师：
“忍住啊！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再拉！”
好一会儿，诺伍德法师满头大汗，一身轻松地从盥洗室出来，向格雷特道谢。格雷特趁势拽住他：
“来都来了，你要不要顺便检查一下痔疮？不管是内痔、外痔、混合痔，我都会动手术，保证出血少，疗效高，反正愈合起来也方便，就是一个治疗术的事儿……”
“你真行？——我听黑鸦沼泽那些家伙说，他们不是没人动手自己割过，往往一刀下去，立刻就大出血！”
“嘿嘿，那是他们根本不懂解剖结构……”
格雷特亲自动手，顺顺利利，给诺伍德法师切下两个肉球。一边切一边聊，格雷特才知道，有便秘、痔疮毛病的魔法师，原来不是一个两个……
“唉，便秘不是病，拉不出来是真的要命啊！这一天天的，喝蓖麻油，用肥皂水灌肠，出血了用治疗药水洗——虽然只是治疗微伤药水——就很麻烦……”
格雷特默默点头。他自己虽然不至于如此，但是很多魔法师，看书，冥想，一坐就是一天。缺乏体力运动，饮食不健康，肉多菜少，没有膳食纤维——
你不便秘谁便秘？
至于便秘的处理方式么……
“你要不要带一瓶这个回去试？”
格雷特把装着甘油的玻璃瓶往诺伍德法师面前一放。这位中年法师看看瓶子，想了想，还是摇头：
“算了算了，太麻烦了。我又不会自然神教的神术，那些灌肠器什么的，操作起来也非常别扭……”
“那……”
格雷特心里，自然而然浮现了一样前世神器。他随手释放了一个【无声幻影】，左捏捏，右捏捏，勾勒出一瓶开塞露的模样：
“你看这个怎么样？”
诺伍德法师凝神去看。掌心大的小玩意儿，下面是富有弹性的皮囊，可以很方便地捏动；
上面是一根细细的管子，光滑坚硬，进入人体内部的时候不至于弯折，头部圆钝，也戳不伤娇嫩的黏膜；
含量不多，一只皮囊里，也就20毫升的模样，但是诺伍德法师以自己接受治疗的经历来看，应该……够用？
“看起来自己一个人用也很方便……”他以一位变化系魔法师的眼光评估着，沉吟着：
“难点在于，管子和皮囊的连接问题。连得不够紧，这一捏，就会从接缝里冒出来；连得太紧，以后重新灌装比较麻烦……等等你这个怎么是连在一起的？”
格雷特摊手。开塞露啊，当然是一体成型，谁还弄个小皮囊、再捆一根管子那么麻烦？
他记事以来，就没见过不是一体成型的开塞露！
格雷特满脸地理直气壮。诺伍德法师上上下下，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那个【无声幻影】，轻轻点头：
“嗯，用金属管子的话，管壁会很薄，容易戳伤。木头管子，老实说不太容易洗干净，再用一次什么的，想想就觉得脏。——诺德马克法师，你看用橡胶能做么？”
“这要问你啊！”
格雷特继续理直气壮。橡胶研发又不是我负责的，目前的项目进度、做出来产品的硬度、韧性、弹性，会不会和橡胶起化学反应，我又不知道！
前世的时候，开塞露用的是透明塑料，不是橡胶……
所以，格雷特能给诺伍德法师的支持，也就是大包大揽地一挥手：
“你多拿些甘油去，尽管试，反正这玩意做起来不难——也不贵。尝试成功的话，销售之类的也交给你，法师塔抽利润分成……”
诺伍德法师手捧甘油，领命而去。哪怕不为赚钱，为了自己的方便，也要努力研发。这玩意儿太好用了，他感觉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一个月至少能用掉三罐……
“拿橡胶来！拿你们做好的橡胶来！”诺伍德法师大声吆喝两个学徒：
“用精神力塑形，把它做成我指定的样子，再把管子里的液体灌进去！”
两个学徒应声奔忙起来。橡胶块，橡胶片，橡胶圆筒，橡胶皮……一样一样，往诺伍德法师手边搬运。
诺伍德法师的实验室里，已经做出了几种不同的橡胶，只是距离格雷特的要求暂时还有点远。他画下图案，列好尺寸和详细要求，带着学徒们一种一种尝试，居然真的做出了成品来。
诺伍德法师并没有急着去卖。他先给奥罗拉、林恩各自送了一小批，然后带着成品，一个一个去拜访自己的朋友。每拜访一家，必定要把格雷特的故事讲一遍：
“你知道吗，那个婴儿生下来就没有肛门，诺德马克法师出手，居然真的给他造了一个！”
“我就知道他肯定能治……那次我便秘出血，痛得不行不行的去找他治疗，他三下两下就治好了。听说我便秘，又给了我这个东西……哎你别说，用起来方便多了！”
“就这么个小东西，自己觉得不舒服了，单手就能用，不比找人灌肠方便？”
“诺德马克法师说了，温水效果不好，肥皂水、蓖麻油都不够温和，容易让肠子得病。还是这种药剂性质温和，效果又好……”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诺德马克法师么！人家连不存在的肛门都能造出来，这点儿小事，他能不懂？”
就这样送了一大圈试用品。等到开塞露的知名度渐渐铺开，一天能有三五个魔法师传消息来问，诺伍德法师才不慌不忙，把产品在兑换区上架。
不贵，半个金币一份。附带一张小小的折页，印刷着诺德马克法师的便秘调理意见：
1、多喝水，一天1500到2000毫升；
2、多吃蔬菜瓜果，适当运动；
3、养成定时排便的习惯，便后温水坐浴；
4、如果出血不止，或者有肉球脱出，或者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记得要来寻求治疗……
折页末尾，还印了橡树林医疗研究所的名号，地址。纸角上，研究所的红十字标志红光闪闪，一眼望去，格外醒目。
第一天挂出去200份，不到三天，就被一扫而空。
魔法师们大喜。以后遇到尴尬事儿，终于不用脱下裤子，撅着屁股，找学徒或者仆人帮忙灌肠了！
就算出血出得厉害，也有地方治了！
格雷特从头到尾没有关心这件事。他给予了诺伍德法师相当大的信任，完全是有求必应，不作多管。开塞露做出来了，好的；
甘油的做法，拿去；
需要普遍性的调理意见，没问题，身为医生，写个科普也是应该的；
甘油上架了，知道了，提醒我定期结算……
以至于医疗所那边陆陆续续，有魔法师上门求医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在你们的心目中，我成了一位擅割痔疮的肛肠科医生？
我擅长的是急诊外科啊！
我不要做掏粪工！

第五百零五章 掉到腹股沟外的肠子
擅长切痔疮也好，当掏粪工也好，无论如何，橡树林医院的名气，算是已经打响了。
上门求医的，终于不仅仅是格雷特原来认识的富商，不仅仅是走投无路的穷人，也不仅仅是济贫所里病得要死直接拉过来，随便你治疗也好，拿来做实验也行的贫民了。
而且魔法师们给钱也痛快。一瓶治疗轻伤药水50金币，一瓶治疗中度伤药水300金币，治疗重伤药水750金币——
你上门去找一位五级的牧师、法师双料职业者，传奇法师的弟子，接受他的独门治疗，你好意思只给300金币？
怎样也要付个100贡献点，或者，钱不够的话，有什么奇怪的魔法材料，魔法装备，也可以考虑抵账。
格雷特倒不会掐着他们要钱，然而，患者的面子要紧～～～
不管怎么说，如果一位魔法师治过你的屁股，他还前程远大，还有可能在其他场合和你相遇，那么，为了你自己的荣誉，你最好多付点儿诊金。
于是，格雷特的橡树林医疗研究所，居然以此达到了收支平衡。而且，其他类型的，治疗术无效的病人，也开始上门了——
这天中午，格雷特从一个血淋淋的屁股上抬起头来，还没丢清洁术就被请了出去。
大堂里一坐一立，站着的中年男子满脸焦躁，不停踱来踱去。他踱步的区域中心，颤巍巍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老妇，不停念叨：
“不治了吧……我们还是不治了吧……据说，这家会动刀子切人，血淋淋的，怪怕人的～～～”
“母亲！”
男子焦躁打断。
他身高体壮，脊背挺拔，双手都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战士出身。
具体等级，格雷特还看不出来，但是伯纳德已经快步赶了过来，往格雷特身边一站，寸步不离。
老妇人又瑟缩了一下。格雷特向野蛮人摆了摆手，笑着上前，在老妇面前微微欠身：
“老太太，哪里不舒服啊？”
“我母亲肚子痛的很！又痛又胀——”
男子说到这里，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似乎不想让周围人等听见：
“……照顾她的人说，两天没有大便了……以前有好几次都是这样，喝治疗药水也没用，带去神殿治疗，也只能好个几天。最近特别严重，法师阁下，您……”
嗯嗯，便秘，腹痛，腹胀。首先考虑肠梗阻，至于严重的程度、原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器质性病变，那就还需要检查以后确定。
而且便秘这个，和生活习惯的关系很大，并不是刷神术就能一劳永逸的……格雷特这样想着，堆起一脸亲和的微笑，伸手去搀扶老人：
“老太太，咱们先检查一下啊……您在这里站好，对，站直了，别动……啧，这里看不太清楚……”
而且是关键部位看不清楚。腰上累累赘赘的一片阴影，一眼看起来，像是钥匙之类的玩意儿，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缝衣针？剪刀？改锥？打火石？
蹭阿帕褪下来的角失败，格雷特只能把人扶进自己诊室，喊两个女护士进来，先帮老太太更衣。
衣服底下的金属物件，甭管是扣子啊、是腰带啊、是钥匙啊，或者是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全部拿下来，交给她儿子再说。
趁这个机会，格雷特抓紧时间，和病人家属多聊了几句。
这才知道老太太今年62岁，生过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不，性别不重要）。带她来的是老人的大儿子，六级骑士，当然，老人自己不是职业者。
老人平时身体健朗，没生过什么大病，更没有动过手术。（病人家属：手术是什么？）爱吃肉，也爱吃菜，只要不便秘，一天能吃一磅蔬菜……
聊到这里，伺候老太太更衣的护士大妈满头大汗，推门出来，很显然费了无数口舌。格雷特也得以摆脱那位骑士，摸出【无尽墨水笔】，给老人再来一次X光——
随身光源就是好。格雷特默默的给【侦测魔法】点了个赞：
换成前世，医生开单子，推病人去排队，交费，影像科排队，拍片，再推回来等影像科出片。来来回回一顿折腾，如果不是特殊加急，几个小时就消失掉了……
他凝神细看。立位平片，见腹部多发阶梯状气液平面，梗阻近端扩张的小肠和气液平面固定在盆腔耻骨上方；卧位平片，此征象不变。
并且，腹股沟部分，应该是韧带外面的地方，能看见一弯充气的肠曲，盲端指向闭孔——
两个位置全部检查完成，格雷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他请老太太躺下，准备查体：
“老太太，你把腿蜷起来，好的，就是这样。来，右腿也蜷起来——”
格雷特站在床边，在老太太儿子的注视下，轻言细语。身体前倾，左手搭在老妇右小腿上，轻轻一推，做个引导。
手还没用力，男子已经“哎呦”了一声：
“别别别！母亲说，她右腿只要一蜷起来，大腿就疼！”
格雷特暗暗点头，果然如此。他嘴角微笑不变，缓声问道：
“大腿疼了多久啦？”
“没……没多久……就一点儿……”
老妇眼神躲闪，说两个字，就看一眼儿子。这个样子格雷特也见得多了，多半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儿子。
嗯，大概率是已经挺严重了，不想打扰儿子，没跟他说……
格雷特想了想，把那位骑士劝出诊室，返身回来，继续询问。这才知道，老太太便秘已经两年多了，一时缓解，一时复发。
至于右大腿疼痛，也有半年多了，最近几天格外严重。右腿完全不能蜷曲，一屈起来，越发疼痛……
“老太太，您的右腿腹股沟这儿，就是身体和右腿交界的那块儿，能不能摸到一个包块？”
“什么？”老妇人的声音猛然提高。尖锐一下之后，又压低下来，有些惊慌甚至忸怩：
“你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问……问那种地方……”
格雷特哭笑不得。问诊到这一步，他已经重点考虑，是闭孔疝造成的肠梗阻了——
老年女性，多次生育，盆底肌肉韧带会退化比较多；长期便秘，盆底肌肉韧带承压较大。
而这个时候，如果腹膜比较稀疏，出现缺口，盆底肌肉韧带也没有托住，就会造成部分肠管疝入，引起不全性肠梗阻。
而因为闭孔管狭窄，周围组织坚韧，疝内容物很难自行回纳。这个，如果弄不清楚病因，神殿的治疗术仅仅针对便秘和疼痛的话，确实不容易治好……
我又不是要故意占你便宜啊，老太太！
“以自然之神的名义……”
他叹了口气，伸手从兜里抽出橡木杖，将其解放为齐眉棍形态，杖头绿叶轻轻摇曳，格雷特举起一只手，手掌摊平放在耳侧，从掌心到指尖，白光微微跳动：
“老太太，我问这些，真的只是为了诊断疾病。您要是不放心的话，我请您儿子进来，守在旁边，或者请一位女性牧师过来？”
自然之神的信誉似乎真的比较高。老太太盯着白光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橡木杖顶端的绿叶，脸色终于松弛了一些。格雷特赶紧趁热打铁：
“老太太，这样，我转过去背对着您，您自己摸一下……摸仔细点儿啊！这个很重要的！”
身后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好一会儿，老太太松了一口气，声音低弱地回答：
“没……没有……”
可是X光平片能够看到。格雷特揉揉眉心：
麻烦了。为了确认肠道梗阻情况，更重要的，为了确认动脉静脉受压情况，以及下肢血供，最好还是做个B超。也不知道对方肯不肯给碰……
哎，赛瑞拉和安妮维雅，虽然都跟着自己学了超声探查的施法，但是读片还不行。只能他自己上了！
格雷特和老太太沟通了一下，不出所料被拒绝；又开门和她儿子沟通了一下，也被拒绝。无奈之下，他只能提出手术方案：
“首先呢，是在腹股沟这里开一个口子，伸几根藤蔓进去，把掉出来的那段肠子推回原位。然后还要探查一下肠道，梗阻这么长了，千万别来个缺血、坏死什么的。最后，把腹膜这里的缺口补好……”
他说一句，老太太的脸色就白了一层。说到后来，摇摇欲坠，几乎昏倒，靠在儿子身上拼命摇头：
“我们不治了吧……艾伯特，我们不治了，不治了……”
格雷特费尽口舌，包括解释了“全程都在安宁术的控制下，您不会痛的”，“再不手术，肠子可能烂掉”，都没有任何作用。唉，老太太恐惧心太强，依从性太差了……
最后，艾伯特骑士只是买了两管开塞露，就带着母亲匆匆离去。格雷特从诊室一直送到大厅门口，再送下台阶，抓着艾伯特骑士反反复复叮嘱：
“如果老太太肚子剧烈疼痛，要记得去治疗啊！一定要去治疗！——来我这儿也行，去任何神殿，任何魔法师的医疗研究所都行！最严重的情况下，肠子会烂掉的！今晚我会待在这里的！”
他说到做到，今晚就不回法师塔了，直接待在医院。睡到半夜，凌晨一两点的时候，艾伯特骑士带着他母亲，锤响了橡树林医院的大门：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您在吗？——救命啊！”

第五百零六章 神术怎么溶血栓？
“法师大人！诺德马克法师！——救命啊！”
“来了！”
轰然一声，大门开启。格雷特穿着怪模怪样的短袖衣服、披了件白袍冲出来，只看了一眼，掉头就往里冲：
“伯纳德！抬人！直接送手术室！——我去刷手！”
咔哒咔哒声响，加持了【不灭明焰】的银棒，一盏接一盏打开了遮罩。此刻远远观望，能看见暗夜中的医院灯火通明，如同绝望当中生命的灯塔。
伯纳德带着一个野蛮人保安冲了出来。抱起半昏迷的老人，放上担架，一人一头，抬着就走。大步流星，艾伯特骑士跟在后面，拼命狂追，都差点儿追不上。
他一路狂奔，跟到手术室门口。远远地，就听见手术室里，一个清清脆脆的女声正在抱怨：
“拖拖拖，一拖二拖。原本腹腔镜就可以的，现在要开腹了；原本不用切肠子的，现在要切了～～～你还半夜不回法师塔，在这里等他，何苦呢！”
“别这样，赛瑞拉。”接话的是白天见他的诺德马克法师，温温和和地笑着，声音柔缓：
“病人害怕，病人家属有疑虑，都很正常。身为治疗者，我们只要尽量挽救病人的生命，就可以了。”
“就你脾气好——”
什么？
要切肠子？！
艾伯特骑士一凛，又是害怕，又是暗暗惭愧。他跟着担架笔直往里冲，就想找到这位法师，好好向他道歉、道谢，再问问他情况，拜托他治疗自己母亲——
谁知道还没冲进手术室，砰的一声，厚重木门当面甩上，几乎砸扁了他的鼻尖。
手术室门边，站着个比他高过一头的野蛮人保安，伸胳膊一拦，瓮声瓮气：
“不许进去！”
这……
艾伯特骑士脚步一顿，仰头望着大门顶上的红灯，内心天人交战。又想不顾一切冲进去，又怕惹怒了法师大人，不再给他母亲看诊。幸好片刻工夫，大门敞开，格雷特快步走了出来：
“你来得太晚了。”
第一句话，艾伯特骑士脚下就是一软，差点摔倒。格雷特也不去扶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初步估计，你母亲的病症，已经进展到肠穿孔，毒素入血，可能有部分肠道坏死。目前最适合的治疗方式，是切开腹腔探查，清理肠内容物，可能要切除部分肠道。”
真要切？
隔墙听到，和被人当面告知，还是不一样的。艾伯特骑士整个人抖了一抖，还没脱口询问，就听到了更可怕的消息：
“因为毒素已经入血，老人家年迈，恢复力变差。就算开腹、切肠道，也可能救不回来。”
“什么？”
艾伯特骑士差点跳了起来。切开肚子，切掉肠子，还是可能救不回来？
那何必做手术呢？死就死了，还要血淋淋地剖开肚子！
他这个反应，格雷特前世也见得多了。时间紧急，没空继续劝说，他只是关切地前倾一下身体，加快语速：
“要不要做手术，您自己决定，如果了解这些风险，还是同意做手术的话，就在这里签字。要快，晚一点决定，救回来的几率就少一分——”
说着取出一张风险告知书，快步走到边上小桌前，往桌上一放。艾伯特骑士心乱如麻，盯着格雷特的眼睛看了片刻，火急火燎，低头去找签字的地方：
“我签我签！在哪里签？”
运气不错，这位做决定挺快。他龙飞凤舞一挥而就，格雷特抓起告知书，扭头就奔回了手术室。一边刷手，一边已经远远地扬声：
“赛瑞拉，安宁术！莱昂！开腹！”
“好的！”
“好的！”
跟着他历练了几个月，莱昂&#183;卡洛斯的手术水平，已经能做到独立开腹——最起码，正中切口开腹没问题：
切皮，切开浅筋膜，剪开腹部白线。格雷特刷完手过来，已经看到他逐层开腹完毕，暴露出老太太一塌糊涂的腹腔：
“接下来该干什么？”
“……吸引？”
“哎，这时候，应该变通一点！——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法师伎俩的应用之一，清洁术，可以在1立方英尺的范围内清洁物品。用来清理腹腔内的粪便，恰是正好。格雷特一边说，一边操纵法师之手，拎了个桶过来：
如果是一件脏衣服、一块皮革或者一块墙面，看起来，似乎被清洁掉的污物，已经消失到异次元空间去了；但是实质上，它只是被扔到角落里，因为体积太小，不引人注目。
但是像现在这样，满满一肚子的粪便，扔清洁术的法师最好心里有数。拿个桶接着，否则，清洁术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发愤图强……
一连三五个清洁术下去，因为肠穿孔而漏出的粪便一扫而空，全部掉进桶里。臭气弥漫，好在现场人均气泡术套头，大伙儿，连同角落里的野蛮人保安在内，人人面不改色。
法术真方便！
格雷特给自己点了一个赞。清洁术连粪便带污血全部清理干净，再观察腹腔时，第一眼，就看见大约三四十厘米的一段肠道，明显和周围不一样：
无影灯下，那段肠道色呈青紫，比周围要深了许多，也粗了许多。目测直径，至少也是附近肠道的两倍。
“你们看。”格雷特飞出法师之手，指指这段肠道，给学生们讲课：
“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肠管里面的粪便太多。再加上下面有绞窄什么的，把这段堵死了，肠壁极度扩张、变薄。这个颜色，肠道已经坏死了——或者说，已经开始坏死。”
以他十几年急诊科的经验，光靠温盐水纱布覆盖什么的，基本已经救不回来了。光靠治疗术，也未必拉得回来。
于今之计，最稳妥的做法，是切除肠道。
但是，老人年迈、瘦弱，切除这么长一段肠道，一定会影响日后的营养吸收。换句话说，日后的生活质量一定会降低，甚至可能影响寿命……
有没有办法救呢？
有没有办法，在不切除肠道的情况下，恢复它的活力呢？
格雷特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肠道。虽然已经扩张、变色，弹性还在。肠道湿润润的，微微按下去的时候，颜色稍微变浅，再放开时，又略微变深了一点点。
还有血供。虽然，只是极少的、微不足道的一点血供。
试一试，他对自己说，试一试看……
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切除肠道；反正老太太的生命，有赛瑞拉在旁边看着，治疗术拉着！
格雷特飞出法师之手，夹持颜色正常的肠道两端，留出大约5厘米的空隙。夹持肠系膜动脉、肠系膜静脉，然后，伸手要了把手术刀，一刀切下。
加持了【魔化武器】的手术刀锋利异常，只是轻轻一掠，快要薄到极点的肠道，就已经裂开一个口子。
不等粪便向外倾泻，格雷特刀尖指向裂口，又是一连串法术扔了上去：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太好了！粪便被从肠道中清走，噗通噗通，落入桶里。而被切开的那段肠道，虽然瘪了下去，不再扩张得厉害，却没有撕破！
很好很好。由此看来，【清洁术】的作用机理，是清走施术者认知中的污物。这段坏死的肠道，因为自己认定还可以抢救，不但没被清走，甚至，没有遭到额外的损伤。
现在就看血供了……如果血供能够恢复，这段肠道就算活了，就不用切……
然而事与愿违。格雷特吻合完肠道，小心地放开肠系膜血管，盖上温盐水纱布，去处理附近的其他肠道。切开，丢清洁术，清理粪便，治疗术吻合；再切开一段，丢清洁术，清理粪便，治疗术吻合……
五分钟，十分钟，揭开一看，肠道的青紫颜色并无好转，甚至更加糟糕了一些。
……真的要切吗？
之前做了这么多工作，还是没有保住，还是必须得切除吗？
格雷特紧紧盯着面前青紫的肠道，脸色严肃。无影灯下，口罩上方，他的眉头紧紧纠成了一团。赛瑞拉站在手术台对面，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头，抬起到一半却又止住，小心翼翼问：
“格雷特，要不然，我再丢几个治疗术试试？”
……没有血供，就算是治疗术也只能顶住一时，不可能起死回生。格雷特微不可查地摇头，嘴里说的却是：
“等一等……我再想想，再想想……”
要怎么恢复血供呢？
肠道已经不再极度扩张，血供还没恢复，多半是有血栓……扔个溶血法术？比如说，死灵系那个，让血液不凝结的法术？
格雷特尝试着释放法术。然而很明显，那个法术只能针对鲜血，对付不了血栓。格雷特想了想，又丢了个【移除疾病】……
法术光芒掠过，毫无反应。移除疾病这个法术，似乎并没有把这段肠道供养血管中的血栓，识别为疾病的样子。
如果是现代，或许可以尝试溶栓……格雷特曾经看见过一位天才医生，从肝门静脉置管进入脾静脉，超选入肠系膜静脉，注射尿激酶，溶栓成功。
那飘忽不定的肠系膜，也难为他的导丝能超选进去！
可是现在，别说他没有导丝，就算能用藤蔓代替，他也没有尿激酶啊！
等等……
格雷特脸色严肃起来。虽然没有尿激酶，但是他有各种神术，各种魔法。也许，还能再尝试一下？

第五百零七章 不能神术溶栓，还能神术取栓嘛！
格雷特紧紧盯着患者的肠道血管，大脑飞转。
溶栓药物，没有。
神术抗凝，不能用于溶栓。
移除疾病，尝试失败。
丢了个清洁术，想要从血管里掏出血栓来，还是失败。
脑海中，所知的魔法、神术，药物，一个一个掠过。魔法里倒是还有一个可用：死灵系魔法，【海洋贫血】。用这个魔法，可以把目标的血液化为海水，造成伤害。
施法材料是一滴海水，如果把海水替换成生理盐水，应该能把这一段血管里的血液，化为生理盐水……
但是问题在于，这是个五阶魔法，格雷特不会。
emmmm……还有什么法子可以用呢？
“格雷特，你在为难什么？”
银龙少女伸过脑袋来看。病人头部方向，莱昂&#183;卡洛斯虽然不敢伸头，也满脸好奇，看看格雷特，再看看那段肠道——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格雷特满脸纠结，指给他们看：
“这里面有凝血块堵住了……我在想，用什么法子，可以让这些凝血块消失……溶栓的话没有药物，取栓的话……”
“取栓的话怎么样？”
赛瑞拉迫不及待地问。一边问，一边五指翕张，跃跃欲试：
“你那个……藤蔓……能不能伸到血管里面，去把血块取出来？”
伸到血管里面？谈何容易。格雷特苦笑：
“哪有那么容易啊……你看看这血管，这么细……我的藤蔓伸不进去……”
这段疑似被血栓堵住的肠系膜上动脉，长度在30～40cm，内径，可是只有0.6＋－0.09cm！
如果是它的下级血管，就是给这段肠道供血的分支，那个内径，就更加细如毫发了……
想要控制藤蔓从股动脉进入，弯弯曲曲一路进去，再一分为四、一分为六、一分为八，将血栓“捆起来”、“拖出来”，他操控藤蔓的精度，真没到这程度啊！
“那么，切开呢？切开，拿出来——”她眯着眼睛，立掌如刀，往下劈了长长一道，做了一个“切开”的手势：
“然后再治好？”
格雷特飞快摇头。这个长度、粗细，全部切开，把血栓拿出来，再把血管治好，做倒是做得到，但是预后会很差：
血管能少切就少切，刀口能短一些就短一些。血管这玩意儿，内径稍微有点儿坑坑洼洼，都会导致血流动力学改变。然后，什么堵塞啊、血栓啊，就纷纷来找你了……
哪怕是动脉切开取栓术，也只是切开一个小口，用动脉本身的血流力量，把血栓往下冲刷。
这一段血管，如果是连接肠道的分支血管，那么细那么小的血管，根本就冲不出来。
那么……那么……
“我有办法了！赛瑞拉，我有办法了！”他忽然跳了起来。右手成圈，举到眼前，比了一比：
“赛瑞拉，那个放大镜，你给我做一个！快！之前接断肢时候用的那种！”
“好！”
法术光芒闪烁，扣在格雷特脸上。格雷特屏住呼吸，低下头去。这一刻，不到一厘米粗的血管，在他的视野里，足足放大了五六倍。
手术刀轻轻一划，在暗红色的血管壁上，开了一个不到1厘米的小口子。格雷特提起刀尖，指向血管的开口部分：
“【清洁术】！”
魔法伎俩微弱的荧光，无声无息，笼罩下去。
清洁术的笼罩范围，是长、宽、高三个方向，各一尺的立方体。当然，施法熟练的魔法师，可以把这个方块拉长，拉宽，压扁。
比如说，控制在一寸高、三尺见方，就可以很方便地清洁墙壁。
咳，几乎所有学院派的魔法师，都有爬在脚手架上，一寸一寸清洁建筑外墙的经历。法术控制得好，单次施法清洁范围就大，就能尽快干完活儿。
格雷特没有经受过这种高强度训练。就算经受过，现在也没什么用：
他现在的操作要求，是把清洁术的影响范围，控制到和血管内径相当，以免干掉些不该干掉的东西！
好在有放大镜。格雷特在法术放大镜的辅助下，小心控制着法术范围，一点点推进：
清洁术！
清洁术！
欸，好像有效，真的清理掉了一点！那么，继续推进——
一次施法，能清理掉的长度，不过一、二厘米。而且，越是往里，消耗越大。
一直推进了七八厘米，格雷特的精神力已经到了极限。再想进行精密控制，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但是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格雷特松了一口气，把清理完的血管末端夹闭，前端治愈，放开。鲜红的血流，立刻就欢快的奔涌了过来。
可行！
那么，继续！
清理一段，治疗一段，放开一段。再清理一段，再治疗一段，再放开一段。
三四十厘米长的血管，再加上分支血管，格雷特足足扔了近百个治疗术。动脉取栓完毕，继续用治疗术处理静脉——
终于全部治完的时候，格雷特头晕目眩，几乎要一头栽在手术台上。
他低着头，闭着眼睛，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然而，现在并不是可以休息的时候，格雷特也只能用力一掐左手虎口，虚着声音嘱咐：
“温盐水……用温盐水纱布覆盖，水温要高于37度……大概，大概在40度到45度之间……”
卡洛斯立刻飞奔去做。加热生理盐水、丢冷冻射线冷却、浸纱布，用法师之手拎起来微微一拧，拧到湿漉漉却又不滴水的程度，赶紧拿来盖在肠道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用格雷特多与嘱咐，显然已经做得熟了。还要时刻注意纱布的温度，隔几分钟，更换一块——
赛瑞拉就负责在一边看。换一块纱布，报一次喜：
“红了红了！”
“格雷特，红了！”
“那段肠子的颜色红了！不再又青又紫了，变红润了！”
红了啊……那就是活了。格雷特不知不觉，勾起一个轻松的微笑。
这位老太太的肠子不用切了，真好。
找到了一种血管取栓的方法，真好。
接下来要尝试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隔空取栓。又有新的研究课题了，真好。
确认肠道已经救活，接下来的闭孔疝手术，对格雷特就根本不成问题。这种级别的小手术，他在主治期间已经熟极而流，现在重复起来，简直闭着眼睛都能做——
而且还不用缝！
只需要剪，切，钝性分离，还纳肠道！一大半工作，都可以交给治疗术搞定，哪怕稍微有点小失误，治疗术也能及时补锅——
前世需要一个小时的手术，格雷特在赛瑞拉的辅助下，只花了20分钟就全部完成。然后，他拍了拍手，叫过卡洛斯：
“冲洗，关腹，交给你了——能拿下来吧？”
“能！”
“那我呢？”
赛瑞拉不满地撅起了嘴。口罩底下，隆起小小的一团：
“我也行啊！怎么不让我来？”
陪着他住在医院，不回冬暖夏凉的法师塔，半夜三更爬起来救人，忙到现在，连上手都不让她上吗？
这个……像极了没捞到缝皮机会的实习生。格雷特胸有成竹，向她笑了一笑：
“这个患者就靠你了啊！莱昂第一次收尾，哪里有问题，就靠你的治疗术救场了！——莱昂，收尾的步骤你还记得吗？”
“生理盐水冲洗，吸引，查无活动性出血，圣&#183;生理盐水冲洗。”卡洛斯流畅的回答：
“然后先愈合之前扯开的肠系膜，再逐层关腹，按照之前开腹的步骤，倒着进行。用法师之手拉扯一层层腹腔，确保对合完美，再用治疗术长合。”
“好的，做吧。我看着。”
格雷特小小打了个哈欠。培养学徒这么久，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话说，做好主要部分就下台，关腹什么的交给别人，总算有点大主任的范儿了……
卡洛斯却体会不到他的感慨。这位年轻的死灵法师，像每一个被带教老师或师兄赋予缝皮重任的实习生一样，脸上飞起一片红潮，大声道：
“好的，先生！请放心交给我！”
说不放心，还是真的可能不放心的……新手上路，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出问题。不然为什么我还在这里看着，不去洗手……
“欸，注意盐水温度！37度！刚刚是40度以上？现在降下来了没有？”
“拎起肠襻要轻柔！要轻柔！——谁让你直接拎肠子了？！”
“啊啊啊！先生，病人，病人她——”
“心跳骤停，我看见了。别发呆！心外按压！所以叫你用力要轻柔，现在明白了？”
格雷特毫不意外的下令。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是牵拉肠道，刺激迷走神经，确实有概率造成心律失常的。
要不然，他为什么要一直挂着心电图，又为什么要站在旁边看呢……
磕磕绊绊，各种惊险，终于成功关腹。等到病人推出手术室，艾伯特骑士看见母亲睁开眼睛，感激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欸……别、别。老太太一切顺利就是好事。”格雷特赶紧拦他：
“你要是信任我们的话，回头有机会，介绍几个病人过来？那些治疗术没治好的，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有点帮助……”
“放心！包在我身上！”
艾伯特骑士，拍着胸脯连连答应。格雷特给他一个笑脸，回到内室，立刻用力挥起了拳头：
“耶！”
终于有新鲜病人了！
终于可以不当掏粪工了！

第五百零八章 刺客招了，格雷特你帮个忙吧？
艾伯特骑士说到做到。他自己也是城卫军的一个中队长，在军中多年，人脉深厚。带了母亲回去以后，很快就接二连三，给格雷特介绍病人：
有骨折后愈合不良，一瘸一拐的；
有打斗中被人伤了手筋，用不得力的；
有水战当中呛了污水，一直胸闷、气急，喘不上气的……
虽然介绍过来的，以3级、4级的战士为主，支付能力也不算高，格雷特也还是很高兴。一次治疗，十个二十个金币也收，四十五十个金币也收。只不过，对那些支付能力不高的人么……
“来来来，这里签个字。”格雷特笑吟吟地：
“收集一下你的信息。放心，只要几滴血，不会超过五毫升～～～”
不够钱，就签协议，配合研究。不管需要不需要，X光、B超、心电图、验血，统统来一套呗！
总之，不能让这些患者觉得，橡树林医院只收少少的一点钱，什么都给他们治，是理所应当的！
嗯，特别是验血。你们这帮战士，训练也好，比试也好，上战场也好，难免打打杀杀。留个血型在医院，万一有需要，找人输血也比较方便。
这段时间以来，格雷特已经积累了几百张血样图。只可惜，用【辨明血统】做出来的图像，还是太过复杂，找不到对应点位。新的验血魔法，始终做不出来，叹气。
——对了，【哲人之玫瑰】女士那边，关于冥想视野投射到现实的魔法，到底研发得怎么样了？
格雷特决定找个机会去问一问。嗯，最好的借口就是，那位蝮蛇先生，有什么新的情报……
接下来的周一，参加过老师这边的例会，格雷特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悄悄溜到惑控系的【行歌之塔】。找上那位刑讯的阿尔瓦夫人，还没开口，就被劈头扔了两个好消息：
“首先，格雷特你要的那个，心电图自动报警的法术，已经好了。你今天不来，我也要派人给你送过去——”
“太好了！阿尔瓦夫人，太谢谢您了！”格雷特兴奋地跳了起来。心电图带自动报警！回去以后，就再也不用一眼一眼盯着了！
“先别急着开心。”阿尔瓦夫人笑眯眯地抬手按了按。格雷特只觉得心神一飘，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顺着她的手势坐回沙发上。愣了一愣，才想起不对劲：
“阿尔瓦夫人，这是？”
“是根据你的脑电波研究，新改进的【机械化心智】魔法。效果弱了很多，差不多只有让人心情平静的力量，不过法术消耗也大幅度减少。”阿尔瓦夫人说起最新的成果来，神采飞扬：
“难度和消耗，已经降低到1环，而且是1环里比较简单的程度。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法术卷轴带回去——欸，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另一个好消息是，那个刺客招了！”
格雷特脑子转了三转，才从一大堆病例、魔法、研究当中，扒拉出刺客先生的身影。他眨眨眼睛，好奇道：
“他招了什么？”
“招了他是莱茵王国人，12级刺客，受光辉之神教会的大裁判长亲自派遣，过来刺杀你。——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他还招了什么？”
？？？
这个不重要？
是我不重要，还是我被刺杀不重要？……算了，反正刺客已经被擒拿了，我也已经安全了，这真的不重要。格雷特甩了甩头，顺着阿尔瓦夫人的话往下问：
“还招了什么？”
“还招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情报，比如说他在哪里执行过什么任务，杀过谁，害过谁，威胁过谁，拉拢过谁。——欸，你知不知道，霍尔海峡对面，奥斯坦德领主的第一个儿子，就是被他害的？”
……所以呢？
格雷特很想问。霍尔海峡他知道，肯特王国和西方大陆之间，最窄的那道海峡。加洛林王国和光辉神教，常年在海峡中有战船巡弋。
而对于议会来说，霍尔海峡也是他们去对面搞事，接应对面逃过来的魔法师，最重要的区域。
能在这里争取一位领主，哪怕只是让他对议会更友善一些，好处也是不言而喻的。
“怎么害的？有证据吗？——议会能怎么利用这件事？”
格雷特一连串地问。阿尔瓦夫人笑着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我才提一句，你就能想到这些，真不像一个天天闷在医疗所的研究型法师。嗯，我从头一件件说啊……”
奥斯坦德城，就是霍尔海峡对面，连锁防御的七座城市中，最北面的一座。领主的妻子是一位魔法师的女儿，夫妻恩爱，育有两个儿子。
“可惜啊！”阿尔瓦夫人啧啧道：
“长子生下来就不对劲，据说是遭到了诅咒。找了很多治疗者，说是除非动用大祈愿术，否则根本治不好。按照光辉教廷那边的法律，这样的孩子不能继承领主位置，只好送去乡下。”
不知道是什么先天性疾病。格雷特暗暗嘀咕。
“那个小儿子，领主夫妇宝贝的和什么似的，却又被教廷派人害了……”
一条天花病人用过的丝绸围巾，就让孩子的保姆染了病。等到领主夫人发现的时候，孩子的天花，已经开始发作，全身出痘，高烧不退。
教堂里的牧师说的很清楚：孩子小，身体虚弱。即使用【移除疾病】治疗，也只有不到一半的机会。
而这一半的机会……
那个孩子，没有赌赢。
“奥斯坦德领主前几年受过伤，那个孩子，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儿子了。死了这一个，就只能让侄子继承了。这两年，他们领主可烦恼的很啊……”
说到这里，忽然眼前一亮。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雷特，把人打量的有些发毛，往前一凑：
“对了，那个据说受到诅咒的孩子，你能治吗？你要是能治好，他就能继承领主位置，那样的话，至少几十年内，我们能有一个倾向于我们的地方领主——”
格雷特无语。他倒是不在乎多治一个人，但是，那孩子是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
空口白牙说被诅咒了，问我能不能治，我怎么知道？
“所以那孩子是什么情况？有病历吗？有前人的诊断吗？——有机会的话，能不能把人带来，让我看一看？”

第五百零九章 把格雷特包装成治疗新星？
让阿尔瓦夫人描述那位奥斯坦德领主长什么模样，什么性格，爱吃什么，爱喝什么，有什么独特的爱好，最好的朋友是谁，没问题。
惑控系大师，本来就最擅掌握人心。根据议会里零零碎碎的情报，再加上蝮蛇先生潜伏半个月掌握到的一切，拼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人，据此制作行动计划，那是她的本行。
但是，被奥斯坦德领主丢去乡下的那个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看着格雷特。
格雷特看着她。
隔着袅袅的茶烟，隔着圆形茶几上金边白瓷的三层点心盘，和盘里小巧精致的各种甜点——天可怜见，这肯特王国，也就下午茶的点心做得像点样儿——两个人面面相觑，彼此心头都升起了一个词：
鸡同鸭讲。
好一会儿，阿尔瓦夫人噗嗤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拿下这个城市，或者至少让城主更倾向我们，对议会很重要。——诺德马克法师，你知道在霍尔海峡，议会每年要死多少人么？”
“多少？”
“魔法师，十人以上。从那边过来投奔我们，偷渡海峡不成，死在光辉教廷手里的魔法师，去年，死了二十八人。”
格雷特肃然。魔法师的培养何等艰难，哪怕是没有得到正规培养，在光辉教廷治下自然觉醒的魔法师，那也是不可小觑的战力。
只要当地领主能倒向议会，这批人，哪怕有一半能踏上王国的土地……
“但是这得有武力保证。”格雷特思忖片刻，从茶杯上抬起头，盯住对方：
“议会能把那个城市拿下么？就算拿下，能守住么？能驻扎几个15级以上的大魔法师过去？或者，能驻扎一个传奇法师？”
想也不可能。在海峡对岸拿下一个城市——那是全面战争的节奏。光辉教廷哪怕跟兽人王国媾和，估计都要点起全部兵马，狠狠地拔掉那颗钉子。
“怎么可能。”阿尔瓦夫人嗔怪地斜他一眼：
“让那个领主能倾向我们就可以了。有些事情，有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狠查，光这样，就可以救很多人。——怎么样，诺德马克法师，要不要帮个忙？”
“可是不见到人，我真的不好说。”格雷特苦着脸摊手：
“要不然，我开一张单子，你们派人过去，按照单子上列的项目，先摸一个大概？”
就这个大概都不靠谱。格雷特忐忑地想：没有实习过的医学生，哪怕《诊断学》这门课得了高分，真的上临床，带教老师都得多睁一只眼睛看着。
更何况，议会派过去的行动人员，接受过医学教育的概率，约等于零。弄回来的病历，估计荒腔走板，里面能有三成能用就是谢天谢地……
但是让他自己跨越海峡，去光辉教廷统治的地域，那是坚决不干的。开什么玩笑，在他的战斗力超过传奇法师之前，绝&#183;不&#183;去&#183;敌&#183;占&#183;区！
看他一脸警戒，恨不得分分钟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回雷霆之塔的样子，阿尔瓦夫人忍不住好笑。她安抚地抬手按了按：
“好啦。——要做成这件事，来来回回，至少要折腾半年一年的。首先是证明他的幼子是被害的，这件事情已经有人去做了；其次，要让他的长子，不栽在同一个坑里。”
别这副要逃的样子！
你背后还有雷霆之主呢，真的让你身入险地，你老师能把【行歌之塔】拆了！
格雷特转转脑子，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对于“不栽在同一个坑里”表示了疑惑：
“你们要给他用【移除疾病】？”
“不，我们打算说服他——使用疫苗。”
阿尔瓦夫人眯着眼睛，微微地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移除疾病药水算是治疗者的标准药水，但是，估计领主大人还是不敢用。
毕竟幼子死在这个神术上。就算他敢，阿尔瓦夫人也有信心，派去的人能忽悠到他不敢。光辉教廷那帮人，还能相信呢？
反而是疫苗，还能成批运送，随机抽样，取信于人。领主府里的男仆女佣那么多，街上的贫民那么多，随便抓几个来，都能尝试。
听她有条有理，讲了这种种考虑，格雷特也不得不佩服。唯一的问题是——
“这需要时间！我的牛痘保存实验，还没做完！至少要确定三个月不会失效，才能放心把它运到对面去！”
阿尔瓦夫人哑然看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一直看到格雷特有些如坐针毡，才捧起茶杯，用小银勺搅着里面的奶茶，轻声道：
“这点时间，我们能等得起。尊敬的诺德马克法师，或许你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让奥斯坦德领主相信你，愿意让你为他的儿子治疗。”
一个五级法师，兼五级牧师。
哪怕在《奥术》、《魔法》上发了几篇文章，对于光辉教廷治下的某位领主来说，还是名不见经传。
人家凭什么找他，不去找那些久负盛名的高阶治疗者？图他年纪轻？还是图他诊费低？
格雷特干脆利落地一摊手。
“这不应该是你们考虑的事吗？”
我只是个医生，医生！
我又不缺这一个病人！我真想放开做手术的话，去济贫院走一圈，可以一年365天，从早做到晚！
阿尔瓦夫人又笑了。眼角的鱼尾纹轻轻弯起，她声音柔缓，气度从容：
“是啊，我们考虑了。所以想问问你——诺德马克法师，你愿意配合我们的计划吗？”
“什么计划？”
当然是炒作计划。格雷特现在是五级牧师，立刻拔到十级是不可能了，只能另辟蹊径。正好格雷特最近露了手“治疗术治不了的病我能治”，阿尔瓦夫人的想法，就是尽量把这名气炒起来：
“首先，写几篇够分量的文章，最好是，能创造几个够强的魔法。让你在高阶治疗者面前有一席之地，让他们在遇到疑难杂症的时候，不说第一个，但是至少能想到你。”
这个本来就是他要做的，一直在攒资料。当然，有人愿意帮忙发文章、甚至愿意赞助研究，那是最好。格雷特微笑：
“其次呢？”
“其次，当然是给你弄一些病人，好好涨一波名气啊！”

第五百一十章 格雷特，你干什么抢我的病人！
“先说好，我不要天天割痔疮！”
格雷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从头发丝到颈椎，从肩膀到尾椎，每一寸都写满了不情愿：
割痔疮太讨厌了！
主要是讨厌！一天到晚，就是扩张、套扎、割掉、再来个治疗术。做多了，完全成为机械操作，特别无聊。
哪怕来个直肠异物换换脑子呢！
据肛肠科那边说，他们收集的各种直肠异物，大的小的，零的整的，死的活的。想开展览的话，凑个一二百样展品，毫无问题，绝不重复。
呃，这并不是说，他想和肛肠科干上了……他是急诊外科，急诊外科，有条件的话，还是想干些大事儿的……
阿尔瓦夫人举杯就口，笑得全身发颤。笑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杯，在白瓷金边的杯托上，敲出清脆脆的一声响。她收敛唇边弧度，正色道：
“好啦，好啦，肯定不会介绍这些。痔疮什么的，好说不好听，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提。要打名气，当然要找些堂堂正正的！”
——啧，之前那个生下来就没有肛门的孩子，要是她抓到机会，早就可以大大宣传一把。现在不行了，时过境迁，回头炒冷饭，太容易得罪人。
所以找哪个好呢？
必须承认，阿尔瓦夫人的行动力还是不错。——惑控系魔法师，日常和人打交道，谁家有八卦、谁家有难处了解得最清楚。
这件事情，如果交给魔法师里占主流的那些自闭阿宅，怕是一年都攒不够一百个病例。可是阿尔瓦夫人这边，派几个弟子随随便便出去转了一圈，就从变化系带了一位魔法师过来。
44岁，7级魔法师，变化系炼金分支。半年前出现右小指、无名指麻木，最近半个月，手腕开始肿胀，影响精细操作。
去医疗分支找了几位魔法师看过，毫无效果。
“其他神殿去看过了吗？特别是战神神殿？”
“开什么玩笑！我们是魔法师，为什么要去神殿看！”
阿尔瓦夫人在旁边向格雷特使眼色。有些魔法师，确实不愿意去神殿看病的，宁可在医疗分支的魔法师那里排几天队。如果排不上，反正还有治疗药水可以买——
“治疗药水喝了几瓶了！移除疾病也刷过了！”那位魔法师褐色的胡子乱糟糟的，伸出沾了白灰的大手让格雷特看：
“一点用都没有！我现在手都捏不紧了！根本干不了活！”
……确实，法师之手在精细操作方面，还是比不上魔法师自己的手。格雷特心有戚戚焉，轻轻点头：
“是什么动作做不到？给我看一下？”
啧，手指、无名指麻木，手腕肿胀，这个事儿可大可小。肌肉、血管、神经，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是脊椎颈椎的问题……
格雷特自忖，他也不一定能确保解决问题。
变化系魔法师右手递到格雷特面前，拇指、食指圈转，尝试搭在一起。然而手指形状怪异，总是不太对劲，没办法搭成一个完美的圆。格雷特心中一动，抽了一张纸递给他：
“来，你拇指、食指指尖相对，用力捏紧这张纸试试。——用力捏紧啊！用最大的力气！”
变化系魔法师听命而行。格雷特站在旁边，看见他抿紧嘴唇，奋力去捏。拇指尖端血色都褪了一些，分明是用足了力气的样子。
然而，格雷特不太用力地一抽，就把那张纸抽了出来，飘飘扬扬，落在两人眼前。
变化系法师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拿东西都没法拿。——治疗术用过好几次了，从手指到手腕，一点用都没有……”
……Froment试验阳性。
尺神经损伤。
格雷特微微眯起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翻解剖图。尺神经，为臂丛内侧束延续，从上臂一直蜿蜒向下，直达手掌。所以，你光在手指、手腕刷治疗术，不一定有用啊——
“无名指、小指弯曲一下看看？”
“不太能弯曲……不怎么有力气……”
格雷特默默翻书，默默在心里背书。尺神经易在腕部和肘部损伤……如果肘上损伤，除以上表现外，另有环、小指末节屈曲功能障碍，一般仅表现为屈曲无力……
肘上损伤。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向阿尔瓦夫人微笑了一下，请求她借出一间空房间，让自己为患者查体。对方脱掉上衣，格雷特一眼就看见，患者右侧肩膀下面一直到手肘上方，明显地比左臂粗了一截。
“你这是什么情况？”格雷特伸手去摸：
“多久了？”
“……二十几年了吧？”那位变化系的魔法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上臂，不甚在意：
“反正，从我发现它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又不疼，又不痒，就让它去呗。”
“它会长大么？”
“好像是长大了……嗯，记得它小时候没这么大……但是反正也没感觉啊……”
格雷特微微点头。不疼，不痒，没感觉，就不去治，这种情况倒也常见。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包块的情况：
表面光洁，无红肿，无溃疡。环绕右上臂前侧、内侧、后内侧，范围从肩关节下3cm，至肘关节上约10cm处。碰触感觉有韧性，无明显压痛，推挪能够活动……
看着像是个脂肪瘤，或者纤维瘤的样子。
“是这个肿包的原因吗？”见他脸色严肃，患者明显有些不安，翻来覆去询问：
“可是它长了这么多年了啊……也不疼也不痒的……离手指也好远……要怎么治？把它切掉吗？”
格雷特微微摇头。他现在只是初步怀疑，这瘤子具体到底是什么，良性恶性，是否和右手活动不便有关，还要进一步检查、进一步鉴别诊断。
“那个……你等一等，我去借个12级以上的魔法物品，用来做检查……”
检查第一步，拍个X光平片！
格雷特说着就要推门出去。刚触到门把，房门“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格雷特往后一跳，险险没有被房门砸到，就看见外面气势汹汹，走进一位白袍法师：
“拉莫斯，你不是来找我治病的么？怎么又变卦了？——还有你，我又没得罪过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病人？”

第五百一十一章 那瘤子怎么长骨头里去了！
抢病人啊……
格雷特不急，不气，不怒。在那位患者诧异的目光下，眼角微微一弯，露出个有点怀念的笑来。
抢病人什么的，以前医院里，也不是没有。循环内科和心胸外科之间，泌尿内科和泌尿外科之间，骨科和神经外科之间……
明里暗里，各出手段。从申请项目、申请研究基金、在期刊上发重量级论文；
到召开学术研讨会、各地巡回演讲、做示范手术；
再到各科主任相互掰手腕，当面上，私下里，皮里阳秋，夹枪带棒……
当然，和急诊科打好关系，让急诊科给他们送病人，也是常见手段之一。他前世，从住院医到住院总，再到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十几年风风雨雨，见得多啦。
不过，直接抢到病人面前，质问病人为啥要换医生，这么糙的手段……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格雷特微微笑着，一声不吭。说起来，他在这个陌生的异界，行医这么久，还没被别人抢过病人。究其原因，多半是因为他所治的，都是别人不要的硬骨头：
要么是一文不名，或者掏不出几个子儿的穷人；
要么是大瘟疫面前，病人数量急速增长，集合全城的治疗者都治不过来；
要么是急诊急救，旁边没有别的治疗者在；
要么，是群医束手，他上去试一试，也不至于砸了别人的面子……
慢慢的，走到这一步，居然也有人，直接到他面前来抢病人啦。
格雷特抬眼看过去。站在面前的那位白袍魔法师，法师等级比他高，奥术等级和他一样——
法师徽章上三颗银星，八级魔法师；银星外面四条白环，四级奥术师。
咦，说起来他又发了那么多篇论文了，奥术等级怎么还没升？不会是老师卡他奥术积分了吧？
要说比他低的，大概只有后台。一位传奇法师作为老师，不是人人能有。
他慢慢转动视线，从这位上门兴师问罪的白袍法师，到满脸尴尬站在边上的患者。然后，又挪回目光，向白袍法师微笑：
“请问您怎么称呼？为他治疗多久了？您觉得他是什么病？您是怎么治疗的？”
白袍法师眸子微微一缩。刚才来得急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才注意到，对面这位，和他都是四环奥术师。
而且年纪比他轻，法师等级低了他三级。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家潜力比他强！
意味着，有点不大不小的摩擦，大佬们都会偏向对方！
“杰森&#183;塔恩，四环奥术师，八级魔法师，隶属织法者。”他平了平气，向格雷特点点头：
“为拉莫斯治疗了半个月。在我看来，他是平时劳累过度，以至于手腕损伤。”
他向边上渐渐放松的患者看了一眼，指指他手腕：
“这半个月，我为他从手腕到手指，施术三次，并且叮嘱他平时休息、热敷。我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所以你的判断，是腱鞘炎吗？
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尺神经损伤，绝大部分原因是手腕部分神经卡压。格雷特笑吟吟地点点头：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四环奥术师，五级魔法师。雷霆之角。”
！！！
杰森&#183;塔恩心头一震，看向对方的目光，不知不觉的已经变了。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那个在《奥术》、《魔法》上都发表相关论文的家伙？
那位发明青霉素、发明牛痘用法的魔法师？
自己老师不止一次感叹：“他怎么就是塑能系的呢……他怎么就不是医疗分支的呢……”
他怎么偏偏抢了自己的病人？——哎，早知道是他，就被他抢了又怎么样，何苦上门兴师问罪？
他当时就想撤。然而看了自己的患者一眼，还是停住脚步，往拉莫斯边上靠了靠：
“我为他治疗以后，手指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并没有达到满意效果。——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情况？”
余光里，格雷特刚刚到手的病人，也往白袍法师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瞅瞅她，再瞅瞅格雷特，眼神里有一点点愧疚，似乎不太好意思。
——是被拉来的吧？
被拉到他这里来，也许还是因为情面难却？
前世的时候，那些花样百出抢病人的大佬们，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名利。他也经常见到两个主任互掐，最后变成互相拍桌子：“我这种治疗方法好转更快！”“我这个方法预后更好！”
格雷特心头微微发软。他轻轻吸一口气，正色道：
“我还不能确定。我需要增加一些检查。你等等，我需要借点东西——阿尔瓦夫人？阿尔瓦夫人，您在吗？”
阿尔瓦夫人从隔壁房间缓步走来。两位魔法师既然没起冲突，就不用她多事。此刻格雷特敲门喊人，她才出来回应：
“借什么？”
“一件12级以上的魔法物品。——随便什么类型，就在这里用，用好就还。”
现场借，现场用。格雷特让那位变化系魔法师脱掉外套，平举手臂。然后，他熟练的开启了【侦测魔法】，向前望去——
双眼立刻微微一眯，然后，又倏然张大。
如他所料。造成那位变化系魔法师右手不变的罪魁祸首，果然是右上臂这个瘤子。
贴在上臂肱骨骨干旁边。X光平片，或者说，【侦测魔法】照出的影像之下，能看见低密度肿块，边缘清晰光滑。而贴着骨头的部分——
骨头表面能看见向突起，有宽基底与肱骨相连。至于骨头内部……
格雷特绕着圈子观察了一遍，轻轻点头。就是这个。果然是这个。
外表看上去不痛不痒，清白无害，而内部，已经长得够大，压迫到附近的尺神经。
保险起见，格雷特沿着患者右手腕往上，自腕至肘，自肘至肩，自肩至颈，全部照了一遍。
确定没有明显的病变——至少，没有明显的颈椎曲度变直，钙化点，骨质增生，不会压迫到神经，他才信心满满，指向拉莫斯的右上臂：
“是这里。是这个瘤子——你用【侦测魔法】可以看到，这里的图像不对，骨头上已经有了奇怪的东西……”
杰森&#183;塔恩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他同样释放法术，定睛看去。随后，这位白袍法师，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呼：
“奥秘在上！那个瘤子——那瘤子怎么长骨头里去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变化系手捏的3D打印模型
一声惊呼，拉莫斯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得和纸一样。
他用力扭过脑袋，将自己下巴怼到肩窝，去看右上臂的肿块。奈何“光源”是在他正后方，角度不对，看不清楚。拉莫斯只能弓腰，再弓腰，弯得急了，差点儿一头栽到地上。
格雷特赶紧冲过去扶他。还差两步，身后一对法师之手飞起，一左一右，稳稳地扶正了这位变化系魔法师的身体。
格雷特：“……”
自己的思维方式，和正统的魔法师，差距还是很大。比如这时候，自己就不会想到用法师之手……而正统魔法师，法师之手用得比自己的手还娴熟，或许双手都快要退化了。
以及，唉，这就是X光片子洗不出来的悲哀啊。换成他前世，医生果断地拎着X光片，指给病人看了：你瞧，就是这里这里不对劲……
可是现在呢，【侦测魔法】靠的是魔法师在冥想视野里看。没法复制，没法做记录，没法给病人解释，身为师长，也没法教导学生读片。
——想要做到这一点，冥想视野里的图景，必须得呈现在现实中。而这一点，格雷特是做不到的——话说阿尔梅达女士的研发进度怎么样了？啥时候能出成果？
格雷特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思绪飕飕飕飕，飞转如轮。他扶着拉莫斯到边上坐下，指着他右臂，向旁观两人解释：
“是的，我现在判断，确实是这个瘤子出了问题。你们看，肱骨旁边可见脂肪密度影，密度均匀，并且，可见树枝状骨性突起，伸入脂肪脂肪密度影内。所以我判断，是骨旁脂肪瘤。”
回头，再回头，三脸懵逼。拉莫斯看不见自己的右上臂X光影像，阿尔瓦夫人反正是惑控系的，也就看个热闹。杰森却指着那条粗了一圈的胳膊，大堆大堆疑问：
“怎么看这是脂肪？”
“凭什么说这是骨性突起，不是血管，不是其他的东西？”
“为什么说是这个瘤子的问题？它离手指那么远！”
格雷特：“……”
这个，怎么看是脂肪，凭啥说是骨性突起，影像学是一门专门学科。
为啥说是瘤子的问题，要从生理学、神经、解剖等各个方面讲。
至于为啥是骨旁脂肪瘤，不是骨巨细胞瘤，不是内生软骨瘤，不是肉瘤……
格雷特有一大堆的鉴别诊断可以讲。比如说，如果是脂肪肉瘤，应该是脂肪密度不均，可见钙化，邻近骨质有时见破坏；
如果是骨软骨瘤，应该是形态规则，无脂肪密度软组织肿块；
如果是骨血管瘤，钙化应该由粗到细，伴骨质破坏、骨膜反应、软组织肿块……
但是看看眼前这些人，估计也不像是能听得懂的样子。而且，影像学的一切都只能猜测，真的要确定是哪种瘤子，建议术前针刺活检，送去做个病理，或者术中冰冻，送去做个病理。
然而这个世界并没有病理可做。格雷特只能提出千篇一律的处置方法——
“建议切掉。”
“什么？切掉？”
拉莫斯先生的脸色又白了一层。看在格雷特眼里，像是他脸部血管内流淌的血液，先是红细胞打对折、再打对折，再然后，这些血液，统统被替换成了林格氏液。他颤抖着问：
“要切掉整个胳膊吗？”
“会切掉骨头吗？”
“会把血管一起切掉吗？”
这个倒是真的不会。格雷特闭了闭眼集中精力，手中【无声幻影】腾起一片虚拟影像，勾勒出手臂内部的情况。仔仔细细，给患者讲解：
“需要切掉的，只是这个瘤子……”
“会用安宁术止痛，不会让你感到疼……”
“血管，神经，在动手开始切之前，会先把它拉到一边，保护起来……”
“你这个瘤子已经长得很大了，侵犯到骨头了，如果不切掉的话，未来手臂会越来越麻。运气不好的话，会长出不好的东西来……”
一个问，一个答，回答一个问题，生出越来越多的问题。
格雷特被问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直到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来一个“魅惑人类”或者“安抚术”，打消患者恐惧的时候，阿尔瓦夫人忽然脸色一沉：
“要不要治，给句准话！现在，立刻，马上！”
13级大魔法师撂下这句话来，效果拔群。虽然她只说到这里位置，在场的两位治疗者、一位患者，却都在她脸上读出了最后通牒：
这里是行歌之塔！不是你的炼金工坊！要不要治，一言而决，不治的话，赶快滚！
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我治！我现在就治！”拉莫斯像中箭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他留恋地看了一眼自己右臂，心一横，把胳膊抬到格雷特面前：
“来吧！——在哪里动刀？”
格雷特默然。他耐心仔细，费尽口舌，赶不上大法师阁下一声呵斥。好吧，这个世界，病人是没有尊严的……不，低阶职业者，在高阶职业者面前，是没有尊严的……
而且阿尔瓦夫人还抢了他的活儿。她理所当然地吩咐：“就在这里好了。我招呼学生们也来看看，正好他们在研究脑电波相关。——诺德马克法师，可以吗？”
……不可以。这房间周围贴着墙纸，脚下踩着地毯，无菌条件堪忧；手术过程中要保护患者隐私，不欢迎无关人员旁观；旁观者不遵守无菌操作规范，会带来很大麻烦……
这些话在格雷特舌尖打了一个转，统统咽了下去。患者在大法师面前没有尊严，自己在大法师面前，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算多。他飞快思索了一下，露出笑脸：
“这个房间不太合适，夫人，能否找一个足够大，可以放下【庇护小屋】的？”
幸好幸好，格雷特在阿尔瓦夫人这里的面子，还是足够大。他成功刷脸借到一间会议室，把所有的沙发、圆桌、花盆之类靠边，空出来的面积，足够放下他的手术室。
但是当然，手术不能立刻开始，先要完善检查：
“我用【无声幻影】把我看到的手臂内部图像画出来。”格雷特和那位医疗法师杰森&#183;塔恩商量：
“你照着幻影，做一个实体可以吗？最好能多存在一段时间，能支撑好几个小时最好，【法师伎俩】做出来的东西太粗糙了，而且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我来做吧！”拉莫斯立刻举手。身为变化系魔法师，照着幻影做个东西，是他的本行：
“要软的还是硬的？什么材质？需要透明吗？或者半透明？”
“……最好是半透明的，颜色什么的，和我用幻影标的颜色一样。对了，做的过程中，你右臂最好不要动，方便我检查。”
“这个……”拉莫斯苦着脸想了一想，一拍空间袋，飞出一根绳子，将他的右上臂和躯干捆在一起：
“我尽量吧！”
格雷特握紧橡木杖，闭上眼睛，调匀呼吸。黑白相间的小蛇腾空而起。
“首先是骨骼……骨骼用白色，不透明……”
格雷特一句一句地解说着。拉莫斯凝神观看，双手十指不停弹动，一样样格雷特认得、或者不认得的材料腾空而起。很快，3D打印的模型，就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白色长骨的骨干外侧，累累赘赘地多出了许多东西，像是长成了一株珊瑚；
骨骼外面，包裹着浅黄色的脂肪瘤。并不是他们之前所想的一团，而是在每一个增生的骨蒂上，产生一个分叶状的软组织瘤体；
本应该是顺流直下的血管，被瘤子硬生生顶出了一个弧度；
浅黄色的脂肪瘤蛮横地挤在手臂当中，浅红色肌肉、鲜红和深红色的血管、银白色的神经，都被它挤得移位。瘤子顶部，用银白色勾勒出的神经，已经很明显地水肿了起来……
格雷特舒心地透了口气。这种可以拿在手里、可拆可拼、可以旋转，甚至可以下刀来切一刀的3D打印模型，前世那会儿，只有难度最高的手术、最重要的课题，才能申请使用。
其他医生，能有个电脑上的3D重建图像看看，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要钱的好么。
至于急诊科，呵呵。又穷又忙的急诊科，有点儿经费，都贴给那些逃费的患者了，哪里来钱弄这个。而且他们大主任说得好：
“等你扫描完、重建完、打印完、研究完，病人都死了好么？能等得起的病人，也都转科了……”
还好现在有人帮忙手捏了。放大两倍的3D模型，骨骼、肌肉、血管、神经，哪里有变形，哪里需要注意，看得清清楚楚。下刀之前看一遍，胸有成竹，再也不怕突然出什么幺蛾子。
……要不然，雇几个变化系的魔法师，来手捏3D模型，给学徒们训练手术？
太难的不好说，痔疮手术的熟手，总能训练几个出来……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开起了脑洞。嗯，就从这位拉莫斯先生开始，也不知道免了他的医疗费，换成来医院打半个月工，这个条件，有没有可能谈成？

第五百一十三章 神术减脂or手术切瘤？
“这……这……手臂内部，原来是这样的么……”
杰森&#183;塔恩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要凸了出来。如果格雷特不知前因后果，蓦然看到，一定会给他一个诊断：
疑似甲亢，去查个甲功三项——如果保险起见，想甲功五项一步到位，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但是杰森先生很明显不需要这些。他贪婪地摸着刚做出的模型，从上摸到下，从下摸到上，再掰开来看一看：
骨骼！毛毛糙糙，长出许多疙瘩的骨骼！
血管！迂曲盘旋，不断分支分叉的血管！
肌肉！一条一条，相互叠压，连在骨头上的肌肉！有血管在里面穿行！
还有一条一条银白色的条索，诺德马克法师称之为“神经”的那个，据说，就是因为那个东西受到压迫，拉莫斯的手指才会变得无法弯曲，捏不紧，种种不适……
“所以，把那个瘤子割掉就可以了吗？”
他拉扯着那一团淡黄色的玩意儿，拽一拽，放开，再拽一拽，再放开。
瘤子卡在两条肌肉之间，好像伸手一拽，就能顺顺当当拽出来的样子——
“如果不动刀子呢？直接让瘤子缩小，可以吗？”
“emmmmmm……”
格雷特托着下巴纠结了一下。话说，这就是内科和外科的区别了：
见到一个病灶，内科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用药；外科第一时间想到的，那肯定就是动刀。
比如说，肝脏长了个肿瘤什么的，内科想着，让我们放疗，化疗，栓塞供养血管，或者低温冷冻，放点液氮进去把那个瘤子冻死；
外科想着，一劳永逸，让我们一刀切了他。只要切得干净，就不会有后患。
当然，放疗化疗伤身体，栓塞冷冻弄不干净。手术切除也伤身体，还容易切掉3/5块肝脏什么的，孰是孰非，哪个选择对病人更好，年年打嘴仗。
至于这个脂肪瘤，怎样做能够解除病人痛苦——不管方法是内科还是外科，是神术还是手术——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对病人好。
格雷特垂下眼帘。脂肪瘤，脂肪瘤，脂肪这个东西，细胞体积可以增大缩小，细胞的绝对数量不减不增。
除非一刀切掉，否则，想让它变小的话……
“你有什么办法？”
他抬起眼睛，神光奕奕。现代医学，去除脂肪的方法，除了手术还是手术。要么干脆利落，咔嚓一刀，要么做脂肪抽吸——
利用超声波，高频电场等方式，将脂肪击碎，再通过负压吸引直接抽出来。格雷特原理倒是懂，但是让他控制，一定会把这条胳膊一起搅碎。
他和患者一起期待的看着杰森。杰森法师抓抓头毛：
“我可以试一试……我知道一个法术可以短时间让人变瘦，也许……”
咦？
真有这么个法术？
魔法版减脂术？哎呀，这可要想办法学一学，如果学的好，用来给人减肥，那银子简直是哗哗的……
就算用于医疗，有些病人确实已经胖到影响健康了……
正在想着，杰森法师指尖抬起，白光闪烁。格雷特飞快地往下一按：
“等等，换个东西试！”
开什么玩笑？！你以前没试过的吗？
现在拍脑袋，想起有这么个东西，现场上手吗？！
就算不来个临床一期，二期，三期试验，好歹也先做动物实验吧！
他好说歹说，又对阿尔瓦夫人陪了几个笑脸，终于把人拖出行歌之塔，拖到山下的医院。
这里是他的地盘，一切好说。格雷特一声令下，早有野蛮人保安从实验室的饲养间里，拎出一只半大的黑猪：
“来。试。”
杰森&#183;塔恩：“？？？”
格雷特微笑，指指那头黑猪：
“你那个法术——那个让人变瘦的法术，先在猪身上试一试么。”
猪猡刚刚吃食吃到一半，突然被揪了出来，在野蛮人手上不知所措地挣扎。杰森法师还没反应过来，随手一挥：
“喂喂喂等等！”
晚了。100来斤的架子猪，光长了骨头，还没来得及育肥，被这一记魔法落下，当场瘦到皮包骨头。
“这个……我们需要的不是全身减肥……”
格雷特甩汗，身边的患者也甩汗。格雷特叹了口气，让野蛮人再拎出一只黑猪来，手一挥，【法师伎俩】飞出，在猪身上画了两个茶杯口大小的圈。
“如果能准确作用在这个圈子里，让这一小块的脂肪变小，或者消失，那么，用到人身上，才是安全的吧？”
而且法术效果还可以现场观察。猪么，哪怕还没养到肥壮，切一刀，吃了，也不算浪费。
唯一的问题就是……
猪的脂肪在什么地方最多来着？格雷特完全茫然，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观察过猪，只知道蹄膀，肋条，腿肉，五花……
没关系，一个魔法扔下去没有脂肪，大不了换个地方再试。
杰森法师思考片刻，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光芒闪烁，按了过去。碰到猪腿上，之前，还嫌恶的皱了一皱鼻子。
格雷特在旁边看得好笑。好吧，好吧，实验动物拎过来之前，没有彻底洗干净，算他不对。
下次要注意，反正做过实验的动物，多半要解剖一下看看，提前清洗，也是应该的……
杰森法师指尖的光芒，幽幽落在猪腿上。他显然也在努力控制法术范围，光芒吞吐，将触未触，额头上面，细细地起了一层薄汗。
八只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下，猪腿无声无息，凹了下去，出现一个肉眼可见的陷坑。
橘子大小。
“这……好像有点大……”
拉莫斯额头冒汗。他低沉的质疑声被淹没在噪音里：黑猪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拼命挣扎起来。
野蛮人正在走神，手下一松，没有抓住。那只黑猪拼命挣开，一瘸一拐，飞窜往实验室方向。
一时间，尖叫声，躲避声，试管烧瓶落地的破碎声，稀里哗啦，人仰猪翻。
野蛮人的怒吼声中，格雷特耸耸肩，向杰森法师摊了摊手。
“它好像肌肉也伤到了。——要不然，跑出去的时候，不会是那个样子。”
“你怎么知道？”
“啊，曾经有一位主教大人，半夜陪着我抠过羊腿……”
那只羊，一瘸一拐，咩咩叫的声音像是在骂人。
黑猪重新抓回来，第二条腿，第三条腿，挨个儿试过去。猪腿瘪下去很顺利，但是，燃烧掉的究竟是脂肪还是肌肉，或者伤到了神经嘛……
拉莫斯法师看着格雷特的眼神，已经满满都是感激。
谢天谢地，没有让杰森直接上手。这一记法术，如果按到他的胳膊上，他这条胳膊怕不是立刻废了！
四条猪腿试完，可怜的黑猪趴在那里，已经完全逃不动了。杰森法师额头冒汗，嘟嘟囔囔：
“让我再试一次……让我再试一次，反正它肚子上也有猪油的嘛……”
格雷特好脾气的示意他尝试。杰森法师深深吸一口气，指尖的光芒亮起，缩小，再亮起，再缩小……
来回几次，才颤颤抖抖，小心按到黑猪肚皮上。
又是一声尖利的哀鸣。黑猪直接瘫倒在地，四蹄抽搐几下，眼看着是挨了一下重的。
格雷特：“伯纳德——”
“知道了，老板！我来杀猪！”
野蛮人兴冲冲的跑了过来。解剖什么的，那是老板的爱好，当然要亲力亲为；但是，杀猪，放血，褪毛什么的……
父神在上，他这位小老板，就算有这把手艺，也真的没有这把力气。
一刀切开猪腿，脂肪塌陷，肌肉萎缩；一刀切开猪腹，血腥味和臭气同时扑鼻而来。很明显，杰森法师一个魔法下去，那猪的肠子——
破了。
破了。
破了。
变化系魔法师用哀怨的目光盯着白袍法师。幸好没有让他上手，不然的话，自己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了？
血淋淋的对比之下，拉莫斯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半小时之后，他老老实实的躺到了手术台上，仰面朝天。
“嘿，不许刮我的腋毛！”
“那叫术前消毒，消毒！”格雷特凶他：
“我的论文你没有看过？消毒是必须的，你要做手臂的手术，就得把肩膀到胳膊肘，所有的毛发全部剃掉！”
“奥秘在上，我已经开始后悔，请你做那个什么……手术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格雷特一发安宁术下去，拉莫斯先生躺得像条木头鱼，彻底闭上了嘴。
格雷特得以开始手术。在野蛮人的大聚会上，做过那场断肢接续手术以后，这种程度的手术，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多少难度——
经前侧、后侧，分别切口。四只法师之手，变化成四只小小的拉钩，拉开皮肤。
“然后让我来可以吗？”
杰森法师在旁边跃跃欲试。格雷特那个幻影模型，他全程看着做出来，亲手拆过摸过。要把瘤子剜出来么，他感觉，他应该也能做到
格雷特不动声色地瞟他一眼，拉开肌肉束，从中仔仔细细的游离出第一根血管。用法师之手握成小小的拳头，把娇弱的血管保护在内。
“这是哪一根血管？”
“啊，呃……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啊哈哈哈哈哈……”

第五百一十四章 空间法术，隔骨取瘤？
一个问题让对方闭嘴，格雷特胜利地瞥了杰森法师一眼，低下头，继续干活。想上手切瘤子？
哼！
脂肪瘤切除虽然只是1级小手术，但是骨旁脂肪瘤切除，因为已经深入到肌肉内部，贴着骨骼，它至少也得是个三级手术。高年资主治医师才能独立开展，低年资主治医师，得上级医师看着！
就你？
第五版《外科学》背完了吗？——哦，别说第五版，第一版我也还没给写出来；
小鼠一千斩达成了吗？——抱歉，这世界上还没专业养小鼠的；
大体老师上下其手了吗？——死灵法师大概是干过的，医疗分支魔法师，绝大多数没干过；
拉钩拉过几百台了吗？各种阑尾炎都摸过了吗？规培过了吗执医证到手了吗？住院总一年干满了吗？
带教的上级医师还没点头，你就想上手切瘤子？
你在想桃子吃啊！
像你这种一点经验都没有，持针器都不会拿，无菌操作都没过的实习生，上手缝皮都没资格，往后站！不许靠近手术台！
他收敛心神，手上条分缕析，动作又轻、又匀、又快。肱二头肌，拉开；肱三头肌，拉开；肱肌，拉开……
肱动脉，游离，保护起来；肱静脉，游离，保护起来；头静脉，正中神经，尺神经，桡神经……还有各种各样的分支、侧支，能游离保护的，尽量游离保护……
能多保护一点，就多保护一点。变化系的魔法师，一只右手，约等于职业生涯和半条命。反正银龙牌放大镜已经戴好了，慢慢做呗。
切开以后才发现，这个瘤子向上达到肱骨大结节下缘，向下达到右肘上部约7cm，卡在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生长。格雷特一边游离，一边嘶嘶的吸冷气，一边嘟囔：
“你看，你早点把它弄掉，什么事儿都没有……现在长这么大了，上臂内侧的神经、血管全都被顶住，移位的移位，弯曲的弯曲，水肿的水肿……这没病就有鬼了吧……”
可怜拉莫斯先生躺在手术台上，被一发安宁术禁锢住全身，连白眼都没法向格雷特翻。更没法对格雷特吐槽：
“说得好像我能把它弄掉一样……早几年，早几年你也不在尼维斯呀！我去找谁弄掉它？那群死灵法师吗？”
格雷特拉开所有肌肉，游离保护完能保护的血管、神经，巨大的黄色脂肪瘤，终于暴露在众人眼下：
还不是完整的一块，而是一嘟噜一嘟噜的，明显呈分叶状。一条黄白色的神经，正正好好从当中穿过。
“包膜还挺完整的……”格雷特用法师之手小心拎起一嘟噜，看了看底下。脂肪瘤基底部，形成珊瑚状骨质增生，与肱骨干紧密相连：
“啧，麻烦，这些骨质增生得铲掉了——莱昂，给我拿把铲刀来，加个【魔化武器】！”
“好的，先生！”
获准站在手术台对面，帮忙拉钩、递器械，担任一助角色的莱昂&#183;卡洛斯干脆地答应了一声。
法师之手飞起，把格雷特要的手术器械送了过来。矮人打造的器械，添加秘银，锋利、轻巧、坚韧，还方便施法，可以一边动手铲，一边引导治疗术保护切口。格雷特边干活边叨叨：
“莱昂你记住，像这种瘤子，如果是包膜完整的，一定小心不要弄破它……宁可慢一点，在外面一点点钝性分离，也要把它完整地取出来……弄破了，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坏东西，万一传染到全身就不美了……”
“我明白了，先生。就像死灵系的腐囊一样，一定要完整取出，不能弄破，对吗？”
对是对的，只不过我说的其实是癌症囊肿，死灵系的腐囊我还没见识过。啧，回头有机会，去不眠之塔要一个大体老师？
不管是埃德加大法师，还是格罗姆大法师，应该都愿意给我的……最多最多答应他们，开刀的时候让他们旁观就好了！
格雷特暗暗给自己的记事簿上添了一笔，继续干活。
“咦，先生，你怎么把瘤子切断了——”
“不然呢？那么大拽不出来啊！”
这时候就见得格雷特的手术入路设计有先见之明了：瘤子太大，从一个方向取出不太方便，主要是会需要把肌肉、神经扯开太多，才能有地方让那个瘤子出来。对正常肌体的损伤，实在太大。
但是经前后侧切口，分两部分切除瘤体，就显得轻松愉快。嗯，只要在分叶部位，切开小小一刀——
好了！
拿出来了！
宾果！
格雷特切除瘤体，干掉那些骨质基底，把肌肉、血管神经一一复位，往杰森法师方向飞起一只法师之手，小幅度招了招。杰森法师立刻颠颠地跑过来：
“什么事？”
“那，治疗～～～”
法师之手消失。另一片无声幻影飞起，在空中凝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需要治疗的部位。
丢治疗术、丢治疗术、狂丢治疗术！
特别是受压迫水肿的尺神经！
神经与法师之手的接触面！
血管与法师之手接触的外壁！
格雷特开心地交叉起双手，举在胸前，操纵【无声幻影】给杰森法师指路。嘛，最难的活儿他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力气活，就可以交给别人了。
他正好节省精力，好好看一下水肿的神经在治疗术下，是怎么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哎！手不要靠近！不要放到切口上面！远程扔就可以了！”
有治疗术参与的手术后半程相当顺利。不用吻合，不用缝扎，只要一把一把地扔治疗术。
等到缝皮，哦不，愈合皮肤结束，拉莫斯整条右臂细了一圈，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实在太干净了。汗毛，腋毛，光光溜溜，剃得如同一个剥壳鸡蛋。
拉莫斯先生被从手术台上放起来，动动右臂，再动动右手。很快，他惊喜道：
“能动了！——不麻了！手指也能捏紧了！”
右手拇指、食指，搭成一个完美的“O”形，直接怼到格雷特眼前。
格雷特也惊喜。前世的临床上，手术去除瘤子比较快，但是神经恢复就要慢得多。慢慢让肌体吸收水肿，慢慢锻炼，慢慢恢复功能。从手术结束到完全康复，总要折腾几个月的时间。
哪像是现在，一大批治疗术不惜工本地丢下去，顷刻完好。
真不错，这个要好好记下来……
手术衣口袋里，橡木杖探出一条树根，卷着【无尽墨水笔】刷刷书写。写着写着，蓦然一回头：
“塔恩先生，你在干什么！”
杰森&#183;塔恩伸出右手小拇指，和拉莫斯先生你勾着我，我勾着你，正在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骗人”……
虽然但是，测试手指肌力，你这个法子不标准啊！
很显然，杰森法师虽然没有承担这次治疗的主要任务，却比格雷特兴奋得多。他一根一根指头地检查完，又在拉莫斯先生右臂左捏右捏、上捏下捏。捏了好半天，扬声叫格雷特：
“诺德马克先生，您这里有——12级以上的魔法物品吗？”
……这种东西，我真的没有……
我手边，等级最高的魔法物品，是9级的【无尽墨水笔】……
再高就得是法师塔的能量中枢，那玩意儿据说超过15级了，然而不可能背着到处走。啧，以后要把法师塔做成医院的一部分，最起码CT啊，核磁啊，这些大型设备，可以直接和法师塔相连……
好在赛瑞拉有。格雷特&#183;傍白富美不脸红&#183;诺德马克熟门熟路地出去了一趟，薅来银龙小姐的羊毛，再次开了【侦测魔法】，探查情况：
“哇哦！这根骨头干干净净了！”杰森法师迫不及待地赞叹了出来：
“一点都没有奇怪的东西了！”
“对了，那些长到骨头里去的东西呢？你什么时候干掉的？我没看见你把骨头切开啊！”
格雷特面前，拉莫斯先生过于光滑的右臂，剧烈一颤。这位变化系魔法师脸色发白：
“长到骨头里？——对的，杰森你说过，那个瘤子长到骨头里去了——没有弄干净吗？我以后会不会再发？”
格雷特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左看看，杰森法师满脸惊讶；右看看，莱昂&#183;卡洛斯微微皱眉，显然也在绞尽脑汁，还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而赛瑞拉，眼睛闪闪亮亮，满脸兴奋。很显然是不打算动脑筋，只等着格雷特揭开谜底，直接把答案喂到嘴边。
让外行读片子果然容易出问题，还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算了，给病人科普宣讲什么的，左右他已经习惯了，不过就是再来一个而已。
他把头饰还给银龙小姐，手在两位魔法师之间用力挥动几下，再次展开了【无声幻影】，同时显示出术前、术后，两张前肱骨侧位的X光平片：
左边的斑斑癞癞，骨头内外，都能看到明显的树枝状阴影；
右边的整齐光洁，一眼看上去赏心悦目，果然是一根标准的好骨头。
“你之前看到的，是不是这个样子？”
“没错没错！——你看，确实长到骨头里去了嘛！开完刀就没有了，可是我又没看见你……切……骨头……里面……”
杰森法师的声音越来越小。当着病人的面，格雷特已经召唤出了又一个幻影。肱骨，肱骨外面的脂肪瘤，瘤子当中的骨性增生……
“这个瘤子是环绕骨头一圈的，看到没有？用【侦测魔法】，你看到的是一个平面，所以看起来就像是长进骨头里去了。现在把瘤子去掉了……”
他指向右边的术后影像：
“这些骨性增生就没有了，你看到的骨头，干干净净了。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长进骨头里去！”

第五百一十五章 血族驾到，交流验血魔法？
杰森&#183;科恩围绕着两副图像，转啊转，看啊看。
双手握拳，紧紧贴在身边，仿佛要控制自己，不要伸手摸散了这些幻影。
脖子前伸，眼睛瞪得大大的，恨不得连眼睛带脑门儿，再带整个上半身，全都钻到图像里面去。
拉莫斯在旁边张手，握拳，屈指，扭动手腕，摸自己的胳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
每次摸到腋下，感觉到那光板没毛的一片儿，都会情不自禁地龇牙咧嘴一下。
赛瑞拉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莱昂&#183;卡洛斯在这群人里算得上最正常，低头尽着一个实习生和一助的本分，往手术台上、台下、台边，一片一片丢清洁术。
格雷特？
格雷特趴在边上，运笔如飞。画几笔，看一眼，再画几笔，再看一眼。描X光图，画3D模型，写手术记录，忙得不可开交……
写记录啊！
写论文啊！
准备发啊！
阿尔瓦夫人那边，计划刚刚推动，拉过来的第一个病人。可以的话，最好快点写一篇论文交给她！
嗯……虽然这个病人不太典型……
说实话，手指动作困难，绝大部分还是由于腱鞘炎，少部分是肩颈部分的病变，骨旁脂肪瘤这个真心万里挑一……
不，都不是万里挑一了，骨旁脂肪瘤，在脂肪瘤当中都算是罕见病，貌似占全部脂肪瘤的0.3％还是多少。
至于占手指活动困难原因的比例，十万个人里都未必有一个。
“有什么期刊可以发罕见病例？”他忽然回头问。杰森法师下了一条，凑过来看：
“你在写论文？——光是这个病例吗？让我想想……”
这位医疗系魔法师发论文，或者说水论文的经验，完全可以算得上丰富。一边探头看格雷特的记录，一边揉捏着下巴，开始念念有词：
“《普通魔法师》可能不太行，这上面不涉及到魔法……”
弯下一根手指：
“《织法者》是我们咒法学派办的，每期大概能放两篇医疗方向的论文，但是据我所知，最近半年都已经排满了……”
又弯下一根手指；
“《医疗研究》是医疗分支自己办的期刊，不过他们更喜欢讨论治疗魔法，我印象当中，十几年都没看见过单独的病例……”
再弯下一根手指；
“不然就只有几个神殿自己办的期刊，但是那些东西多半没人看，就是他们自己，也是拿来垫箱子底……”
啪啪，无名指和小指一起弯下，捏成一个拳头。
天可怜见，除了《普通魔法师月刊》和《医疗研究》，格雷特对其他几个期刊还真不太熟。听杰森法师如数家珍，只有报以茫然的眼神。
毕竟他之前几篇论文，就没愁过发表的地方。有好几篇，都是传奇法师拿去，想丢《奥术》丢《奥术》，想丢《魔法》丢《魔法》……
他的一脸茫然，看在杰森法师眼里，很自然的被理解为“没有想法”、“不知上哪儿发表”。这位白袍法师想了想，殷勤的伸出一只手：
“要不要我帮忙？我去跟老师说一声，找找关系，《医疗研究》应该能上。要不然，分我一个二作？我可以负责撰写……”
说着说着，爪子就拐了一个弯，摸向桌上的3D模型：
“当然，这个能借我看半个月，就更好了……”
格雷特失笑一声。他大方的把模型推了过去：
“借你看倒是可以，帮忙撰写什么的，你先写前面那一部分，就是你的诊疗过程吧？至于找期刊发论文，先别急，阿尔瓦夫人说了，她会安排……”
格雷特一作，杰森法师二作，拉莫斯先生三作的这篇论文，当天就被送上了峰顶。不到一个星期，阿尔瓦夫人回信：
《医疗研究》没有过稿。
“他们还是不喜欢个案……”阿尔瓦夫人用小银勺搅着奶茶，抱歉地对格雷特笑：
“而且，《医疗研究》现在的主编，坚持魔法才是医疗的根本。他连药物研究都视为异端，至于手术，他一直觉得是死灵法师的活儿……”
那就没办法了。唉，现代的医学期刊，也有更倾向基础研究的，更喜欢个案报道的，偏内科的，偏外科的，不一而足。格雷特毫不在意的笑：
“一篇论文而已，发不了就发不了吧。回头我有大的成果了再发——那么，我这篇论文就拿回去了？”
大不了拿给埃德加大法师，或者格罗姆大法师看看嘛。这种动刀子的事情，死灵学派总是喜欢。说不定，还能蹭他们的期刊？
“可是黑鸦沼泽的东西，要在外面打响名气，先天就不如《医疗研究》……唉……”
阿尔瓦夫人恋恋不舍地看着论文从手边飘走。论文晚发一天，她的“医疗新星打造计划”，距离成功就晚一天。没奈何，只得黯然微笑：
“那好吧，我再找找，有没有影响力更大，更容易上期刊的病例……”
格雷特吓了一跳。
您可千万别以这个标准去找啊！
只要是比较特殊的，治疗术治不好，或者治好代价太大的，我这里都有兴趣接！
好说歹说，说服阿尔瓦夫人，推荐病人的标准维持原状。格雷特揣着稿子，扭头就去了不眠之塔。
黑鸦沼泽果然对他的论文十分感兴趣。格罗姆大法师当场拍板，可以让论文插队，下个月就登——
当然，条件是，那个3D模型让他们复制一份……
“对了，你那个血型检测魔法，现在怎么样了？”
“进度非常不顺利……”
格雷特抱头。
需要研究的数据太多，点位不好比较，而且格雷特强烈怀疑，他手绘下来的反馈图，要么不准，要么漏了这里那里。
说到底也是他自己不好。他的绘画功底，距离正规素描，至少也有十万八千里。
做个课堂笔记，画个示意图，给患者或者患者家属解释一下情况，还能做得到。想要照片式的所见既所得，用来作为研究素材……
想多了。
唉，还是那句话，阿尔梅达女士的那个魔法，什么时候研发出来啊。
要是做出来了，他就可以扫描一堆血样，然后把结果丢给塔灵做数据分析……
然后就可以坐等结果，再从结果倒推施法方式了。美滋滋。
格罗姆大法师丝毫不觉得意外。研发一个魔法，哪有那么容易？
三年五载是顺利，十年八年是正常，像格雷特这样，到尼维斯城没有多久，已经甩出几个独创小魔法的，那叫天赋异禀——
就算是天赋异禀，他那个测量心电图的魔法，据说也是龙族帮忙的呢。
而且，从格雷特证明血液分型以后，黑鸦沼泽不止一位大魔法师，带着自己的团队研发验血魔法。
其中有一位大魔法师，甚至还引入了预言系的朋友帮忙，折腾到现在，不也一无所获吗？
他笑眯眯的安慰格雷特：
“不急不急，哪有那么容易。——哎，你急着推进研究进度的话，下个月，倒是有个好机会——”
“什么？”
“有一支血族的代表团要过来。你知道，血族嘛，他们对鲜血的研究，都是格外精深。你要是能混进接待团，或者跟他们当中的谁成为朋友，也许能和他们交流一下？”
“这个——”
格雷特犹豫，纠结。社恐分子格雷特表示，血族什么的，他是真的很有兴趣见识一下，但是加入接待团那就免了。
至于短时间内和人成为朋友，他也没这本事。当然，如果有一位血族生病受伤，需要他三下五除二，给人开个刀么……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搞好自己的研究。到时候，找个机会，看有什么成果他们感兴趣吧。
希望到时候的成果研讨，不要过于鸡同鸭讲。
格雷特默默回医院，埋头研究。
血液分型的论文，他已经发出去了，正在《普通魔法师月刊》等待排期；输血的实验，最近也做了两例，都是为济贫院里大失血的产妇输血。一例成功，一例失败——
失败的原因，是产妇被送来得太晚，交叉配血花费了太长时间。如果能有一个靠谱的验血魔法，一照就能出结果……
毕竟前世的时候，不考虑rh分型，光是a型、b型、o型的话，急诊急救，一两分钟就能出结果的。
格雷特想要找更多的病例，做进一步的验证。然而事与愿违，两周以后，他的老师直接把他薅出医院，扔到接待团里：
“这次会议，血族、矮人、野蛮人、兽人，都会有重要人物过来。你年轻，趁现在多见识见识，对你有好处。”
格雷特别无选择，只能领命。到了接待团才知道，原来事务性工作另有人负责，什么布置会场、布置住宿、餐饮安排、参观旅游，通通不用他管——
像他这样有师长，有后台，临时被插进来的，只要拼命背一堆资料，弄清楚来的人到底是谁，等着和客人聊天就行。
而格雷特，甚至都不用主动去打开局面，就有一堆人找了上来：
“格雷特！格雷特，好久不见！”矮人王国里，选王队的两个伙伴，盖文和金娜，踮着脚一跳一跳挥手；
“尊敬的治疗者，您好。”身高快有矮人两倍的野蛮人，尊敬地向格雷特弯下腰来；
“神医先生！”这个金发兽人仿佛有些眼熟……
对了，可以和我交流验血魔法的血族呢？

第 五百一十五章 紫外线防护魔法vs验血魔法？
灯影摇曳。
觥筹交错。
晚宴上，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格雷特痛苦地打了一个哈欠。
……所以为什么我要熬夜？为什么有这么多朋友在，我却偏偏被分到了接待血族的活计？为什么我不能去和矮人，野蛮人，兽人聊天？
血族不能见阳光。矮人虽然不怕阳光，却更适应地底的黑暗环境。而这次来访的兽人中，地位较高的那些——比如虎人，狮人，豹人——对于黑夜同样适应无碍。
取最大公约数的结果就是，尽地主之谊的人类，只好努力熬夜了。
左看看，右看看，周围的魔法师们，也多半面有菜色。这个世界的魔法师习惯了早睡早起、按时睡眠回复精神力。让他们熬夜加班什么的，不是做不到，但是，真的很痛苦就是了。
“诺德马克先生，您累了吗？要去休息了吗？”
身边的客人笑吟吟问。他托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光影荡漾，酒香扑鼻。虽然格雷特只要看上一眼，就恍惚能闻到血腥味扑鼻而来……
话说血族为啥喜欢在血里掺酒，更正，在酒里掺血啊。
格雷特不是不理解这种喝法，在他看来，这就和前世在红酒里掺可乐，在白酒里掺雪碧没啥区别，无非就是图一个口味。然而问题是，非要在血红蛋白里掺酒精……
格雷特看了就想给他一支洛纳酮。
“哦，不，我还不累，赛贝什先生。”格雷特认真摇头，继续履行外交使命。同时，控制自己将目光聚焦在对方脸上，坚决不往下看：
真见鬼，为什么我在一位男士——哪怕是血族——的身上，同时看到了金线绣制的华丽花边，蕾丝蓬蓬袖口，丝袜，紧身裤，高跟鞋？
“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里了？紫外光线？”
“是的，没错，紫外线。”这位名叫赛贝什的血族微笑地举起酒杯，向格雷特敬了一敬，轻啜一口。杯中液体，在他苍白的唇瓣上染上一抹深红，显得他容色更加妖魅：
“诺德马克法师，您真是一个天才……拜读了您的论文以后，我们在圣光当中，分离出了紫外线的成分，并且测定了它的能量……”
“你们研究圣光？！”
格雷特一惊。血族啊，不死生物啊，圣光对他们杀伤翻倍啊！顶着这种杀伤去研究圣光，这是一种何等样的精神？！
“当然了，圣光而已。随便抢几件圣物，或者绑架几个神父，什么都有了。”
赛贝什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虽然格雷特知道，血族和光辉教廷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血族占据的土地，在莱茵王国东面，巨大的黑森林枝叶繁茂，终年不见阳光。因为特殊的地理条件，那片土地上生长着无数特有物种，许多都是议会特需的魔法材料。
每年，莱茵王国都有大批的猎人、采药人进去探宝。血族治下的民众，和光辉教廷的流血冲突，时有发生。
“说回正题，根据测算，光辉教廷的圣光中含有的紫外线，是阳光的两倍以上，所以对我们能造成更强的杀伤。根据这个原理，我们伟大的伯爵大人，研发出了一项非常有效的防护魔法。”
哇哦。
防&#183;护&#183;魔&#183;法。
我只知道物理防护，也就是紫外线防护服，防护面罩，防护眼镜；以及化学防护，比如涂抹带有紫外线吸收功能的防晒霜。居然，还能用魔法防晒？
格雷特眼睛一亮。还没追问，旁边香风浮动，飘过来一位淡金色卷发的淑女。虽然在室内，她也撑着一把蕾丝小伞，眼波流转：
“是啊，防护魔法……用银粉做材料的防护魔法……也不知道在防护起效之前，能烧死几个呢？”
“尤利娅！”
赛贝什怒吼。尤利娅用丝帕掩口，格格一笑，裙裾拂过两人面前，飘然而去。赛贝什先生目送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无奈一笑：
“唉，让你看笑话了。尤利娅她们家族，和我们家一直不太对付。好在您是血族的朋友——不用否认，您揭示了紫外光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至于这个魔法的缺点，我这次来，就是希望您可以参与改进。”
格雷特无语。
好吧，众所周知，银器，银制十字架，银子弹——如果这个世界有子弹的话，以及银制的圣水，对不死生物都有强大的杀伤力。
您这边的某位伯爵，想到用银作为防护紫外线的手段，我该说他艺高人胆大，还是说他脑洞大似黑洞？
他脱口而出：
“你们这个魔法，用的材料是银粉，不对，是硝酸银？还是银的什么化合物？吸收紫外线，构成防护，对不对？这个魔法的原理，就是这样！”
“对对对！”赛贝什点头不迭。格雷特纠结了一下：
如果可以用银的化合物吸收紫外线，构成防护，那么，用其他材料也可以……话说那些化妆品都是什么材料来的……
水杨酸乙基己酯？
胡莫柳酯？
对甲氧基肉桂酸异戊酯？
二苯酮－3、二苯酮－4？
格雷特艰难地回忆着前世化妆品盒子上的成分表。只回忆了几种，他就放弃了这个技术路线：
以现在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以上种种，估计一样都合成不出来。
那么……换什么呢？
什么化学品，对紫外线的吸收能力最强？溴化银？纳米银？不，让血族去折腾银，还是太残忍了，要不然……臭氧？
臭氧的工业合成方式是什么？
好像用强电流和氧气什么的，能弄出臭氧来的……具体方法，也许该去问问老师……
格雷特垂眼思索片刻，扬起视线，向赛利亚先生伸出手去：
“我有点思路，具体还有待研究和实验。——那么，很高兴参与您的研究。”
“太好了！”年轻血族苍白冰冷的手掌握住格雷特右手，上下用力摇晃：
“任何代价，您只管提！血族对朋友一贯慷慨，您是需要黄金，珠宝，抑或美丽的处女？”
“……我希望您，当然，您的朋友们愿意一起，那就最好，能参与我对一项魔法的研发，关于怎样辨认鲜血……”
“那没问题！辨认鲜血，我最擅长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舌尖上的DNA检验
“来，请拿好。”
“请拿好。”
“请拿好。”
格雷特拿着一只试管架，给列队站立的每位血族，挨个分发装了5ml生理盐水的试管。赛贝什先生皱眉道：
“诺德马克法师，您也太不优雅了，居然用试管让我们品尝血液！——至少也应该用高脚杯呀！”
“是啊是啊！”
被他拉来的同伴们一起点头。
赛贝什先生虽然只是个子爵，在代表团里的号召力还不错，一口气拉来了四个朋友。这会儿，五位衣着花里胡哨的血族贵公子，就一人拿着一支试管，同声抱怨。
格雷特：“……”
搞清楚，我是来请你们帮忙参与研发，不是来请你们开宴会。什么高脚杯，实验室里用高脚杯？
随便哪位老师看到了，都会抄起扫帚把你赶出去！
但是很显然，这样对客人说话，外交礼仪一定崩盘。好在格雷特反应快，不慌不忙，立刻微笑：
“先生们，用实验器材品尝研究对象，才是研究者的浪漫。诸位有兴趣的话，我先用老师实验室里的最新成果，为大家做一份甜点？保证是诸位从未吃过的味道——”
牛奶。
奶油。
砂糖。
蛋黄。
可可粉。
在低温实验室——就是那位把液氮喝下去的麦克同学的实验室——里面顺来的液氮当中，用魔法混合，搅拌……
液氮巧克力冰淇淋，细腻柔滑，香甜美味。
五位血族，人手一只洗干净的烧杯，吃得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烧杯是实验室里的，搅拌器是实验室里的，液氮也是实验室里的。”
格雷特也捧着一只烧杯，用小银勺细细地挖起一勺。端在手里，直到冰淇淋上的白雾散尽，才送进嘴里，用舌尖轻轻碾了一碾。
然后，他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像一只刚刚偷到油的小老鼠：
“材料难得。所以，我们只有在做完实验以后，趁着老师不在的时候，偷偷做一点，赶快分掉。嗯，所谓研究者的浪漫，就是这样吧……”
液氮巧克力冰激凌很好地安抚了血族们。格雷特再端出试管来的时候，虽然还有人哼哼两声，却也不抱怨了。
格雷特拿着滴管，一个挨一个，在他们的试管里滴入鲜血。一滴，两滴，抽出滴管，下一个。赛贝什子爵又开始抱怨：
“诺德马克先生，您太吝啬了。每人只有两滴血，舌头上打一个滚，味道就没了啊！”
“对啊对啊！”血族们跟着开始起哄：
“诺德马克先生，您是没有备足材料吗？”
“材料不够的话，您早说啊！我们刚才离开的时候，可以先去【不眠之塔】转一圈！”
格雷特甩汗。虽然一个是死灵法师，一个是不死生物，但是你们和黑鸦沼泽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说去弄点血就去弄点血？
“再不然，我们可以去街上转一圈——我相信，只要补偿到位，一定有年轻、美貌、贞洁的淑女，愿意献出鲜血的……”
不行！格雷特脸色微变。议会接待这些外族客人，有一条规定就是：不准违反尼维斯的法规。
比如兽人族，不许当街打架、当街杀人；又比如血族，不许在尼维斯“狩猎”！
自愿的也不行！
不等他回答，房门已经被敲了两下。然后，一位巧笑嫣然的金发女护士——骷髅套皮——拉着一只漂浮碟，送了满满两架子血样过来。
每一瓶血样上，都端端正正的贴了标签。
A型，B型，AB型，O型。
根据交叉配血实验，主侧、次侧凝集反应的结果，定出的分型。
琳琅满目，何止一两百瓶。
格雷特笑盈盈的向漂浮碟一抬手。
“有那么多血样等待品尝呢……每人一杯，喝到后来，岂不是肚子要鼓出来了？那可不行，还是一滴一滴来吧！”
几百瓶血样往面前一堆，果然成功的镇住了血族们。他们老老实实，拿起试管，挨个品尝：
“这是个小女孩。平民。年龄……应该十岁上下。金发。”
厉害。格雷特看了看第一份血样的标签，是小珍妮的。问题是……光靠尝，您是怎么尝出来的？
“这个是年轻男子。20岁左右。平民。褐色头发。”
“这个……老头儿了，不，应该是中老年人，四五十岁。该死，一肚子肥油！”赛贝什子爵身边，另一个年轻血族呸了一声，脸都歪了：
“诺德马克法师，您欠我一次，您真的欠我一次！这么糟糕的血液，换了平时，我绝对不会碰一碰的！”
格雷特向他翘起大拇指。血样瓶上的标签显示，这份血样，确实来自某位富商——
所以高血脂也是正常的。至于有没有痛风，格雷特非常好奇他们能不能尝出高尿酸，但是可惜，标签条上没写。
血族们端着试管，小口啜饮生理盐水——以及滴进生理盐水里的两滴鲜血，像参加品酒会一样严肃品评。偶尔，还因为某些细节争执不下：
“这个一定是红发。”
“不，我觉得应该是褐发……浅褐色，明亮一点，但不可能是红发。”
“这个十八岁，处女。”
“不不不，最多十六岁！你被干扰是因为她怀着孩子！怀孕的妇人，血里能尝到胎儿的新鲜味道——”
“呸，你的爱好真奇怪！居然吸孕妇的血！”
格雷特不得不拜服。这份血样来自一位济贫院的孕妇，产后大出血，输了将近3000毫升血，侥幸救了过来。当然，采血样的时候，她还没有分娩……
虽然现代临床研究发现，孕妇怀孕7周左右，就能从血液中分离出胎儿的DNA，但是，靠舌头，您是怎么确定的？
“尝出来的。”
“当然是尝出来的。”
血族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赛贝什子爵取一杯葡萄酒漱漱口，附赠了一句：
“喝得多了就知道了。当然，刚刚转化为血族的同胞，年轻，没有经验，也可能搞错……”
格雷特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此时此刻，他对自己寻求血族帮忙的计划，多了几分信心：
不管血族们是怎么辨认出来的，总之，能尝出年龄，性别，头发颜色，高血脂，连胎儿DNA都能辨认——这份精确到DNA的功力，应该，能辨别血型吧？
他“啪啪”地拍拍手掌：
“好了先生们。接下来，就拜托各位，配合一下我的研究——这些血样，我按类型分为四种，诸位能尝得出它们的区别和共同点吗？”

第五百一十七章 辨认血型不能？找大佬出场
辨认血液类型。
按照人类的分类标准辨认血液类型。
辨认一种全新的血液类型。
赛贝什子爵和他的朋友们相互对望一眼，脸色都不知不觉严肃了起来。新的血液类型？一种由人类发现的，新的血液分类方法？
一个人类，对血液的研究，居然跑在血族前面了？
这不可能！理论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比伟大的血族更了解血液！
“你怎么确定它是不同类型？”
仍然是赛贝什子爵第一个发问。格雷特摊摊手，骷髅护士转身出门，很快，捧来了最新一期的《普通魔法师月刊》，一人一本，挨个散发。
实验思路，实验过程，实验结果，如何计算，根据计算结果命名四种血型。行文流畅，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到无可辩驳。
血族贵公子们再次交换视线。然后，格雷特看到为首的赛贝什子爵深吸口气，露出了一个有点勉强、甚至称得上悲壮的笑容。
“来试试吧！”
集中全副的注意力！
拿出最大的实力！
品血什么的，绝对不能输给人类！
格雷特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一招手，骷髅护士捧起垫着天鹅绒的托盘，为诸位血族送上四份标准血样：
“这个是原初I型。这个是原初II型。这个是III型。这个是IV型。请诸位先仔细品尝、记忆，然后，我们来尝试辨认……”
半个夜晚之后，血族贵公子们脸青唇白，连鲜红的血液端到面前，都毫无食欲，甚至开始干呕了。
“分不出来……”
“这【血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味道都不一样……口感的柔顺度，香味，全都不一样，根本总结不出共同点！”
“要不然……我们回去问问侯爵大人？”
一帮年轻血族仓皇告辞。当天凌晨，东方还没透出鱼肚白，血族代表团的领队，特尔古侯爵，刚要上床就被拖了起来：
“侯爵大人！您看看这些血样……它们的共同点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尝不出来？”
特尔古侯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又不好把他们打出去。——没办法，赛贝什子爵虽然自己只是个子爵，却是一位公爵的直系后裔，后台硬……
血族的爵位，和他们的力量等级直接挂钩。根据议会里的资料，他们有一位半神，常年沉睡；
五六位公爵，大约相当于传奇等级；
侯爵的实力，差不多在人类的15到18级阶段浮动；
伯爵约莫对标10至14级，至于赛贝什子爵这样的，论起战斗力，一般相当于人类的5到9级。
所以，格雷特这个5级魔法师，有一位传奇作为老师的，被派出来接待赛贝什子爵，各方面都是正好。
而高阶血族的后裔，只要安分修炼，不去作死，随着岁月的增长，一般都能达到其家长的次一级水准。也就是说，赛贝什子爵的未来，差不多已经锁定了侯爵地位。
“所以到底是什么血样？我尝一尝……”
半小时后，特尔古侯爵品尝着水晶杯里的稀释血液——5毫升生理盐水滴两滴血红蛋白的那种……默默陷入沉思。
“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有结果了么？”
“或者至少有个方向？”
“emmm……让我想想……对了，那位魔法师叫什么名字来着？安排一下，我要见他。”
谈判团团长的要求很快就传了出去。当天早上十点，因为接待血族熬了个夜，还在抱着被子大睡的格雷特，就一脸茫然地被揪了过来。
“所以你又干了什么？”
格罗姆大法师挂着一对黑眼圈和他面面相觑。作为议会三年一度的例行外交会议，评审会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这次贸易谈判的重任。而黑鸦沼泽负责对接血族，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于是格罗姆大法师忙到飞起。这次多边谈判，有16级的大魔法师负责坐镇，承担礼仪上的对等义务；13～14级的评审委员们负责掌握谈判方向；一批10级左右的魔法师负责具体对谈；7级8级的跑来跑去送资料、写文件……
特尔古侯爵有什么需求，想见什么人，那是理所当然要报到他这里的。
然后，大法师阁下悲惨地发现，格雷特知道的也不比他多。
“行吧，你先在我这里休息一下，然后想一想需要带什么东西。晚上一起过去！”
格雷特：“……”
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让我在你这里补眠？这是“姿势不对，起来重睡”的意思吗？
还好还好，既然来了大法师这里，需要带的血样啊、凝血材料啊、镌刻凝血魔法的盒子什么的，就可以薅黑鸦沼泽羊毛了。格雷特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露出了微笑。
为了保证安全，格罗姆大法师亲自出马，陪格雷特来到使团驻地。老远老远，就听见里面吵成一团：
“星灵草一磅绝不可能30金币！去年只有15金币的！”
“不行！今年大旱灾！摩尔多峰周边，到现在也没下一滴雨！不卖到30金币，根本没人上山采草药！”
“一磅秘银换5盎司独角兽血？你在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你们的秘银产量翻倍了！”
“翻倍了也不够用啊！要不是你们强烈要求，就这点秘银产量，大法师们分分钟能抢光！”
“5名血奴，只能换一窝暗影蜥卵？太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去年的拍卖会，一窝暗影蜥卵，换了三名光辉修女！”
矮人，野蛮人，兽人，血族，吵吵嚷嚷，喊成一片。不时就听见“砰”、“哗啦”，一拳锤上去，一张桌子散架。格罗姆大法师不在意地耸耸肩：
“谈判就是这个样子的……”
格雷特敬佩地望着他。不是，我才发现，你们把几个使团的驻地，放在一起了啊？
那也太方便议会压价了！
侍从通报进去，几乎是立刻，他们一行人就被请到了特尔古侯爵面前。这位侯爵阁下一身绣金嵌宝的华服，黑着两个眼圈，玩味地看向格雷特：
“听说你发现了一种新的鉴别血液方式？想让我们帮忙完善？——那么，你觉得，这种血液类型，对血族有什么意义呢？”

第五百一十八章 先给血族一点甜头尝尝
血型对血族有什么意义？
格雷特有一瞬间的迷惑。搞清楚，请你们来品尝研究血液分型——你们叫做品血——是利益交换好吧！我帮忙解决防晒魔法，你们帮忙研究验血魔法……
现在你这样问，搞得好像我占你便宜似的！
没等他开口反问，大法师阁下咳嗽一声，眨眨眼睛。格雷特心里一动：
现在帮他研发的，只是几个年轻血族，最高不过子爵——以魔法师等级来说，也就是最高不过9级。如果能证明这个魔法对血族确有用处，或许，能忽悠大佬下场帮忙？
不就是扯淡骗研究经费么！
看我的！
格雷特组织了一下语言，胸有成竹，抬头直视对方。特尔古侯爵是个五官深刻的美男子，褐色短发在前额微微打着卷，肤色暗沉，神情阴郁。用格雷特的话说，就是“随时看着都像欠他十万金币似的——”
现在，这位侯爵大人，就沉着一张“负十万金币”的脸，盯着格雷特看。格雷特毫不在意，扬起一个微笑：
“侯爵阁下，我昨天见识了几位血族辨识血液的过程，非常赞叹他们的能力。——我也很好奇，血液对于血族，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问题并不算难，特别是对于传奇法师的弟子而言，答不出来，简直可以算是不用功。所以格雷特不等对方回答，已经径直说了下去：
“就我所知，低阶血族，主要以血液为食；高阶血族，仅仅从月光中吸收能量，就能维持生命，吸血主要是为了增添生活的乐趣……”
这是常识。所以特尔古侯爵眉目不动，一脸“我且听你能说些什么。”格雷特继续微笑：
“那么，身为一个治疗者，我就有一个问题——”
治疗者。特尔古侯爵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似乎以前和这个职业有过不愉快。格雷特假装毫无所觉，微笑着问：
“为什么你们采取吸血的方式摄入食物，而不是输血呢？那个，输血就是——”
“我知道什么是输血。”特尔古侯爵蓦然出声打断。他眉心紧锁，现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直接输血，摄入效率确实高得多，但是更容易出问题。有时候，光是为了镇压那种难受的感觉，就会耗费一次吸血的大半能量——甚至全部能量都不够！”
“那多半就是因为血型不对！”格雷特紧跟着扬声：
“我们人类输血的时候也是一样，血型匹配，就会有益，血型不匹配，就会出现种种不良反应，甚至死亡！”
“嗯……”特尔古侯爵微微沉吟。没有赞同，没有质疑，也没有提出反驳。倒是塞贝什子爵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要怎么证明？抽我们的血来实验？——血族的真血，可是很宝贵的！”
格雷特扭头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输血技术可能比较难验证。那么，我们先来点简单的。嗯，有一点我很好奇——血族吸血的时候，为什么更喜欢动脉血，而不是静脉血？”
——明明动脉更深、更难咬到，不是吗？
这一问，侯爵阁下面露微笑，并未回答。倒是他身边，赛贝什子爵和另外一个血族，异口同声：
“味道好啊！更新鲜！”
“富有生命力！”
生命力？格雷特眼珠一转。动脉血和静脉血之间，主要的区别在于血红蛋白的携氧量——姑且忽略二氧化碳，以及尿素等各种废物。所以……
“如果有一种技术，可以把静脉血变成动脉血，或者变成接近动脉血，你们愿意尝试吗？”
这个技术显然戳中了血族们的心。赛贝什子爵像侯爵阁下微微鞠了一躬，拽着格雷特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嘀咕：
“能解决就最好了！”
“咬动脉很麻烦的，一不小心，就会同时咬穿静脉！”
“而且新发展的后裔总是不会认血管……”
“有几个血奴我很喜欢的，看她们难受，我也不开心啊！”
格雷特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直到赛贝什子爵冲进房间，抬高嗓音叫了声：
“特蕾莎！”
隔壁应声转出一个少女。穿着一件端端正正的黑袍，头披黑纱，头发严严实实地裹在下面，看不到半点发色。白色领巾一尘不染，正是光辉神教修女的标准服饰。
而她腻白的脖颈上，严丝合缝，扣着一个黑沉沉的钢铁项圈。
她屈膝行礼。赛贝什子爵拉起她手腕，往格雷特面前一递：
“来，取血！”
“不要活人！”格雷特如梦初醒，反射性地倒退一步：
“不要用活人！——你有储藏的血吗？”
“有活人为什么要吃储藏的……”
赛贝什子爵嘟嘟囔囔的抱怨，那个口气，有点像格雷特抱怨“有新鲜的菜，为什么要吃压缩饼干”。格雷特坚定摇头，看向被他拉出来的少女：
修女服的袍袖宽大，胳膊一被拉起，袖子就自然而然向后褪落，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臂。哪怕赛贝什子爵已经放开手掌，她仍然低垂着眼睛，保持手臂平伸，掌心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血奴少女面色麻木，无悲无喜，甚至没有半点恐惧。那个神色，似乎自己的手腕，自己的血液，甚至自己的整个身体，通通和自己无关一样。
但是，格雷特没有办法当成无关。哪怕这是一个光辉神教的修女，双方立场可能敌对，哪怕她是血族的奴仆，他身为外交人员根本不可能把人救走——
但是，她至少是个人。
是个人，不是动物，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拿来抽血的实验品。
格雷特甚至斜跨一步，把特蕾莎挡在身后，面向赛贝什子爵：
“要么用储存的血，要么，跟我去一趟不眠之塔！”
嗯，去黑鸦沼泽薅实验材料，总是薅得到的……
塞贝什子爵无奈。他又不好把格雷特打服，又不好用精神控制让他干活——就算做得到，那么多大魔法师来来往往，这也不是干坏事的地方啊！
两人无声对峙。格雷特昂着头，伸开胳膊挡着血奴少女，寸步不让。好半天，赛贝什子爵耸耸肩，越过格雷特，向自家血奴一挥手：
“特蕾莎，你下去吧！”
血奴少女行了个屈膝礼，无声后退。退到门边，抬起目光，望了格雷特一眼：
这一眼波光流转，后怕中混杂着感激，感激之中，又夹杂着恐惧与憎恶。下一刻，她又垂下眼帘，平平静静，木偶一般走了出去。
格雷特直到她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对面，赛贝什子爵向他挑了挑眉，一拍空间袋，扔出一袋鲜血：
“好了，你满意了吧？——现在能不能试给我看了？”
试看就试。格雷特架起试管，酒精灯，咕嘟咕嘟，开始加热高锰酸钾。把加热过的氧气引入盛血的烧杯，让管子在烧杯底部冒泡……
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储藏血，渐渐变为鲜红。
嗯，人工肺的体外氧合，虽然材料特别麻烦，要折腾什么半透膜啊、仿细胞膜结构聚合物之类的玩意儿，以保护血液成分不被破坏。但现在反正是加工给血族喝的，差不多得了……
“喝一口？”
“我喝？”
“废话，不然难道我喝？”
塞贝什子爵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端起烧杯。略啜一口，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向格雷特一竖大拇指：
“不错！有用！好喝多了！”
唉，像他们这种血族，碰上出外旅行，又不好随身携带血奴，还要注意隐蔽的时候，喝储存血就很难受……现在好了，至少能加工一下，喝到充满生机的热血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我们不是最懂血液的种族了呜呜
充氧版动脉血好喝？
那就好。
赛贝什子爵滔滔不绝的惊喜声中，格雷特收拾好试管，微微一笑：
“那么，这个小技巧，足够说服你们的侯爵阁下，让他参与研发了么？”
“肯定不够啊！”赛贝什子爵将半烧杯鲜血举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舌尖仔细碾了一碾：
“处理过的鲜血确实味道好了一点，但是，和新鲜的动脉血还是不能比嘛！发酸，有股坏味道～～～”
哦，那是肯定不一样的啊。静脉血里携带的，都是人体代谢的废物，二氧化碳，多余的电解质，各种各样的东西。动脉血携带的，可都是氧气和营养成分。
所以体外循环装置要用半透膜啥的，让氧气能进去，让二氧化碳能出来，还有顺便滤掉尿酸之类的玩意，你现在让我做，我也是做不出来的呀～～～
格雷特镇定自若。尿酸，二氧化碳，电解质，各种离子，全都是溶解在血浆当中。做不出半透膜，我们把它分开就完了嘛！
“你要嫌味道不好，我有别的办法。要不要试？”
“要！”
“好，去医院！”
医院里有离心机。加了抗凝法术的血液上离心机一转，嗡嗡作响，一头血细胞、一头血浆，完美地分离了开来。
什么干细胞、淋巴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啥的，格雷特就不去分别了，把血细胞统统放出来，按照比容，林格液——也就是生理盐水，按比例加入氯化钾及氯化钙——哗啦往里一倒。
搅拌均匀，离心一遍，以求洗干净残留的血浆。然后，再按照标准的血细胞比容，兑林格液。
反正临床上输血的时候，也是要用林格液兑血细胞的，哼。接着，咕嘟咕嘟地往里面通氧气，把颜色处理成鲜红。
“来，尝尝——”
赛贝什子爵半信半疑地接了过去。端在手里，轻轻摇晃，观察那杯鲜血的颜色深浅和清澈度，有没有挂杯，有没有气泡……
“用烧杯喝血总觉得怪怪的。下次给个高脚杯行不行？”
不行。格雷特丢他一个白眼。我看你用品鉴葡萄酒的姿势品血，我也觉得怪怪的啊！
赛贝什子爵摇够了鲜血，端到面前，深深嗅了一嗅。鼻腔翕张，尽力引入烧杯上方的气体分子：
“没味儿？”
他皱皱眉，不敢相信地又嗅了一嗅，再嗅了一嗅，心一横，干脆喝了一大口。然后，转向格雷特，痛心疾首：
“诺德马克法师，你太浪费了呀！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了，寡淡寡淡的——就像，就像——”
“酒精？”
格雷特帮他凑了个词。赛贝什子爵茫然地看着他，格雷特转身倒了几毫升酒精，递给他尝尝味道。子爵先生一饮而尽，用力点头：
“没错儿！就是这样！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就是没味道了！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好的味道，全被你糟蹋掉了！”
那肯定啊。格雷特摊手。
就像从酒里提炼出酒精一样。那些复杂的芳香物质——构成风味的成分，什么酯质啦，什么杂醇油啦，统统被留在原地。一口闷下去，就像喝了一口燃烧的水，味道？那是什么？
而那些血族们认为是风味的成分，格雷特估计，多半是什么甲状腺素、肾上腺素、雄激素、雌激素之类的，也都是溶解在血浆中的。
血细胞被分离出来，冲洗一遍，血浆全部去除。然后，再按比例兑林格液……
对不起，那肯定寡淡啊，什么味道都没了。这还不如高纯度伏特加呢，起码还冲。
但是喝还是能喝的。赛贝什子爵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抿完了一杯血液，皱皱眉：
“喝还是能喝的，嗯，和新鲜的人血不能比，但是也还不错了。你不知道，有时候出门在外，没带血奴，又找不到好的狩猎对象，吸到的血那个臭啊……”
格雷特：……谢谢，我并不想听，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们狩猎、吸血的一百八十种感想，可以不要告诉我吗？
很明显不可以。赛贝什子爵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喝一口血，说两句话。好不容易灌完，又忽然长叹一声，像颗土豆似的蹲在了地上。
格雷特：“……这又是怎么啦？”
“这些做法我都没想过……为什么会做成这样，我都不懂……”赛贝什子爵抱头呜呜：
“我们不是最懂血液的种族了……”
……这个虚名有啥好骄傲的？
格雷特完全不懂。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趁火打劫：
“所以要不要参与我的研究？——参与了，研究出来了，你们还是最懂血液的种族！第一作者，我加你一个！”
“好！”
土豆发芽，抽条，长高。赛贝什子爵重新跳起，摩拳擦掌：
“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验证血型开始。或者说，从验证血族也有血型开始。格雷特对此还是有点把握：血族，虽然是不死生物，曾经也是人类。既然是人类，那么，大概，也许，可能，也会有血型？
何况他们还有排异反应。这也是一种验证，不是吗？
赛贝什子爵皱着一张脸，伸出右手。嘟嘟囔囔，不停念叨：
“亏了啊亏了啊，为啥要让你抽我的血啊……早知道今天做这个，我带个后裔过来，让你抽他的不就完了……嘶！你轻点啊！”
“我已经够轻了……”格雷特面无表情，在他右手手肘内侧左按右按，右按左按。又不是我想用力，你这肱静脉怎么瘪的，不太按得到啊！
好在他的手艺不曾丢下。急诊急救，开通静脉通道什么的，逼急了总要上手，不能总是等着护士们来干。按了一会儿，终于摸准位置，一针戳入静脉。
然后。
然后。
格雷特看看针筒，看看针管里汩汩而出的液体，再看看赛贝什子爵。您这血不对啊！
从血管里抽出来的液体，颜色怎么淡成这样啊！
我治过的病人，血红蛋白跌到30g/l的，都没这么淡啊！你这是拿一滴血兑5毫升生理盐水打发我了么？
在他疑惑加控诉的目光之下，赛贝什子爵苍白着脸，一扭头：
“看我干什么？——血族的真血，不是那么容易取的！你给我点时间啊！”

第五百二十章 当血族遇见银龙少女
给点儿时间？取真血？
眼看着赛贝什子爵已经开始闭眼、调匀呼吸、调集力量，身上隐隐约约开始发光，格雷特赶紧出声打断：
“别！就这样，让我先试试！”
要那么多真血干什么？
你把血逼出来，我还是要离心、稀释，实验的时候只用一点点，大部分都浪费掉。与其如此，还不如就着现在这点儿血，先试试看能不能用呢！
取血，注入试管，上离心机。夹紧，调整，配平，开动——
嗡嗡嗡的声音响了一阵以后，试管底部，薄薄一层暗红。
半厘米不到。
这个厚度，眼看着用滴管都不太好取。
“啊，我的朋友～～～需要我帮忙吗？”
赛贝什子爵用夸张的、咏叹调一般的语气询问。格雷特向他耸耸肩，召出一根藤蔓，贴住试管底部。
然后，藤蔓顶部张开，露出一朵小花形状的细细锯齿，狠狠“咬”了一口。
玻璃底部，立刻开了一个小洞。细如毫发的藤蔓灵巧地钻进去，四下一扫，轻轻一嘬，暗红色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藤蔓倒退钻出。格雷特随手丢了个法师伎俩，把试管修复如初，不见半点痕迹。
而另一边，藤蔓吸出的血细胞，已经落入生理盐水，弥散开来。
一头是血细胞，一头是血清。格雷特排出四种标准血样，分离血细胞和血清，一件一件，交叉配血：
嗯，主侧凝集、次侧凝集……主侧凝集、次侧不凝……
“你的血型是这个！对上了！”格雷特拎着两支试管，神采飞扬，给对面的年轻血族看：
“你看，主侧不凝，次侧也不凝！你们真的能验出血型欸！——说起来，你要不要试试输血？”
半小时后，塞贝什子爵趴在治疗桌前，一手托腮，另一只胳膊伸给格雷特，唉声叹气。
“我一定是中了你的法术了……一定是……亲爱的朋友，你的【魅惑人类】实在太熟练了，居然能够影响到我……”
“【魅惑人类】影响不了血族。”格雷特冷酷无情地驳回。同时，往他肱静脉里戳进一针，连上血瓶。
血瓶是用玻璃试管临时改造的，上面连了一根藤蔓，忽忽悠悠，与针头相接。试管里，盛着微微荡漾的鲜红血液，体积不到一根手指——
5毫升。不能更多。
输入异型血液，10到15毫升，会发生溶血。穿越过来几年，这些基本常识，格雷特还是记得明明白白。
虽然血族的体质和人类不同，实力强大的血族，据说能凭实力压下溶血症，第一次尝试，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血液一点一滴下落，慢得简直让人发疯。第一次给血族输血，格雷特严格遵守操作规定，每分钟15滴。宁可多，不能少。
哪怕赛贝什子爵抱怨连连，几乎要上蹿下跳，格雷特也板着脸一口一个驳回。不许，不许，还是不许——
“要么按我的速度来！要么拔针走人，这个项目到此为止！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
赛贝什子爵委委屈屈的答应。格雷特再安慰他：
“记住这个程序。每一个细节都是有道理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保证不出大问题，或者出问题以后有抢救的余地……”
“等等！”
子爵阁下忽然一跃而起。他激动地挥舞双手，口沫横飞：
“这样输血真的有效！非常有效！——亲爱的朋友，鲜血直接输入血管的鲜血，效果比喝下去好太多了！至少有五倍！五倍！”
他激动得浑身发颤。五倍的差距，意味着更少的吸血量，更快的恢复；
意味着同样数量的血奴，他能养活五倍的后裔；
意味着更强的战斗力、更高的地位、家长更多的青睐；
意味着，他成为伯爵，甚至侯爵的速度，可能比原计划提前两百年，一百年，甚至五十年！
格雷特也跟着他跳了起来。往前一扑，去抓他胡乱挥舞的手臂：
“别动！针头移位了！血！血！”
这该死的地儿就没有留置针！——就算有留置针，也禁不起你这样蹦跶呀！
格雷特愤愤地向赛贝什子爵投掷了一个白眼，满地捡针头。这一通乱甩，针头已经从他胳膊上滑了出来，直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连充作血袋的试管都砸碎了。地面上亮光闪闪，带血的碎玻璃瓶从墙边溅射到门口，很显然，一发清洁术都覆盖不了这面积，得来两发。
……这吸血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哼！
“先生？”
诊室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赛贝什子爵循声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金发柔软，眼眸湛蓝，端着一个茶盘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小脸仰起，精致的五官粉雕玉琢。
茶盘上，两杯红茶，一盘刚烤出来的可可饼干袅袅散发着香气，显然是奉命送茶点过来。
“啊……亲爱的朋友……”
赛贝什子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颜色浅淡的唇边，一对雪白的獠牙悄悄探出了头：
“你是派她来招待我的么？我亲爱的朋友，你真是太慷慨了，如此美貌、精致、鲜嫩的女孩儿……”
“珍妮！出去！！！”
格雷特黑着脸冲了过来，抢在赛贝什子爵之前抓住茶盘，直接往他手里一怼。
“这才是招待你的东西！不是她！你别碰她！”
两杯热茶晃了一晃，茶水泼出，溅湿了子爵大人的前襟。然而年轻血族并不在意，只是用目光追逐着小姑娘跑开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道里，再也看不见：
“不是吧……只是一个小女仆而已……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只是品尝一下！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
两个声音一内一外，同时响起。诊室内是格雷特，而诊室外——高傲、凌厉、气势汹汹。声音的压迫力，比格雷特强了一百倍。
赛贝什子爵扭头。然后，他全身一抖，眼睛立刻就直了。
“精灵小姐……精、精灵小姐……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一步，又一步。哐当一声，踩翻椅子，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位“精灵小姐”的美貌，胜过刚才跑开的小女孩儿十倍。然而子爵先生凭直觉就能感到，她体内的热血澎湃汹涌，能量如煌煌烈日。
只要泄露一丝，就能把他炙烤得灰飞烟灭。

第五百二十一章 银龙少女：动我的人，想死吧？！
赛瑞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赛瑞拉升到高空。
赛瑞拉发出了恐怖的咆哮。
格雷特心里，这会儿来来回回旋转的，就只有这三句话。
——赛瑞拉一步一步走来，面无笑意，紧盯着年轻血族。第一步，第二步，当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常带笑意的银蓝色双眸，已经赫然变成了纯银的竖瞳！
赛瑞拉很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自从这帮气味讨厌的家伙来了以后，格雷特陪着他们，天天昼夜颠倒。病人不管，手术不做，魔法不练。钻在实验室里，每天每夜，身上都有一股血腥味道。
这些也就算了，毕竟格雷特真的是在做很重要的事，这项研究一旦成功，能救很多人。可是刚刚她听到，那个气味讨厌的客人，想喝小珍妮的血！
小珍妮是她手下的护士首领！是她的人！对她的人动手，想死吧？！
想也不许想！
她进一步，赛贝什子爵就退一步；进两步，子爵就退两步。退到第三步，被椅子一绊，“扑通”摔倒在地上，又慌慌张张地弹了起来：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一想！——我以后想也不想了！我走了！”
话音刚落，已经向后一个倒跳。面对赛瑞拉，背对医院小楼外的庭院，穿过深夜里大敞的窗户，纵身跳出。赛瑞拉眉头一竖，刚要追击，格雷特赶紧伸手一拦：
“赛瑞拉！他是外交使节！”
银龙少女悻悻止步。她紧盯着那个血族的身影，直到他远远消失在夜幕当中，才转向格雷特，满脸不快。
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精致脸庞上堆积的阴云，已经可以召唤电闪雷鸣了。
格雷特赶紧安抚：
“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使团来的时候就已经说好，血族在肯特王国境内，不许狩猎，不许吸食王国子民的血液，不许购买王国子民。我已经拒绝他了，他绝不会伤害小珍妮的。”
“哼！”
“而且血族是议会的盟友，他们在另一个方向提供压力，牵制光辉神教的——你也讨厌那些家伙的不是吗？”
赛瑞拉恼怒地哼了一声。她转向走廊尽头：
“珍妮，珍妮！——谁叫你来送茶点的？这么晚了，你应该在床上睡觉！”
走廊另一端，同时探出两个脑袋。小珍妮和她的母亲，女仆萝拉，一起小心翼翼站了出来。曾经的洗衣妇，现在的别墅女仆萝拉，粗糙双手揉搓着围裙边缘，不安地回答：
“是我让她去的……小姐，法师先生，珍妮这么小，也干不了多少活儿，她想当护士头领，就该勤快点儿……先生招待客人，至少该有个端茶送水的……”
“就为了这个？”
“真的，就为了这个！”
萝拉点头不迭。格雷特叹了一口气，正色道：
“这些护士里面，珍妮是唯一一个识字，能读写的。她既然有了这份工作，就好好做。只要称职，我不会亏待她。”
萝拉喏喏答应，牵着女儿，赶紧后退。小珍妮却忽然一甩母亲的手，高声道：
“先生！”
“什么？”
“我们以前洗衣妇的地方，有个女工和她的儿子，一个很漂亮的小哥哥，据说被有钱人家接回去了。据说是个贵族——母亲说，我也是贵族家的女儿……”
贵族家的女仆和私生女咯。格雷特毫不意外地点头。所以在这个平民识字率极低的世界，萝拉居然会识字，还会教女儿读书。他正色道：
“所以？”
“我不想被接回去！哪怕有人来接，真的让我成了贵族大小姐，我也不想！”小姑娘昂着下巴，脸色坚定：
“先生，我想在你这里好好干活，靠干活赚钱来养活自己，养活我母亲！”
格雷特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缓步走到女孩面前，蹲下，平视她的双眼：
“那你就好好干。等你再长大一点，有成为战士的资质，我给你找老师；有学魔法的资质，可以在我的法师塔学习。”
小珍妮用力点头。格雷特笑着揉揉她的金发，站起身，正色转向萝拉：
“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些被人接走的，不一定是好事。能靠自己的工作养活自己，就不要靠别人。”
萝拉僵着脸小心点头。格雷特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去。话说他露了输血这一手以后，赛贝什子爵能调集多少资源帮忙研究？多久能有结果？
赛贝什子爵仓皇而退，飞奔回使团驻地。刚到住处，就看见一位淡金色卷发的年轻女子靠在廊下，挽着个美貌少年，笑吟吟向他抛媚眼：
“赛贝，看看我新到手的血奴怎么样？”
“尤利娅！”赛贝什子爵止步皱眉：
“这小家伙哪里来的？——不是和议会有协议，我们在肯特王国，不许狩猎，不许购买血奴吗？”
“哎呀～～～我又没买，是别人送的嘛～～～愚蠢的短生种，总是期待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为了延长一点寿命，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肯送给我们……”
“……你别惹祸！”
赛贝什子爵一顿足，快步进房。房门吱呀一响，他新到手半年的血奴，光辉修女特蕾莎木木地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外套，又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赛贝什子爵烦恼地随手一推。啪的一声，特蕾莎光洁的手背敲在墙上，砸出小小一片红痕。
他原本很迷恋光辉修女的味道：血液里流转的稀薄圣力，就像他还是活人的时候，尝过的辣椒味儿一样，能给予舌尖别样的刺激。一次喝过，就再也忘不了。
为此，哪怕是长途旅行，他也随身携带着这个血奴，不肯让她离开片刻。
但是今晚，在格雷特那里看到的精灵小姐，攫住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不，不能喝她的血！赛贝什子爵用力摇了一下脑袋，想把迷恋的感觉从脑海里摇出去：
那血里的能量强度，我受不了的！只要一口，甚至只要一滴，就会像高浓度圣水一样烧穿我的喉咙，甚至直接把我烧成灰！
而且，我和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还是挺投缘的……不能伤害他的朋友……
赛贝什子爵一头栽进棺材里，翻来覆去。往左滚滚，往右滚滚，他猛地跳了起来：
“还是要快点增长实力！要把输血魔法学会！——我还是去找侯爵，让他帮忙研究验血魔法吧！”

第五百二十二章 和银龙小姐，在桅杆顶上看风景？
从这一天起，赛贝什子爵一头扎在使馆里，死也不肯出来。至于橡树林医院？
联合研发血型辨别魔法？
NEVER！
那位银瞳的精灵小姐，实在太可怕了！再被她碰到，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很不幸，死命躲着精灵小姐的赛贝什子爵，还是在三天之后遇到了这个煞星。原因么……
议会组织的，面向各个贸易团的考察活动。
“请看，这是议会新下水的【座头鲸号】战舰，也是我的新旗舰。”
魔法议会第三舰队的司令官，九级骑士詹姆斯&#183;德洛克先生满面春风，当先引导。矮人，野蛮人，兽人，几个贸易代表团的成员和议会的陪同人员，鱼贯踏上甲板，东张西望：
这艘新旗舰是一个庞然大物。舰船全长70米，宽达15.8米，三根桅杆高高耸立。中间最高的一根主桅，格雷特仰头、仰头、仰头……
“嗯，好像要用什么数学公式才能算出来……让我来估一估……”
他竖起右手食指，左手拇指、食指顶在食指两端，搭成一个直角三角形。刚刚开始心算，德洛克骑士远远瞟过来一眼，已经微笑着报出了数字：
“主桅高达62米，也就是说，将近20层楼高。站在桅杆顶上极目远眺，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20里外的海面——唉唉唉，那位小姐，您别上去啊！”
晚了。
代表团里蹿起一条身影，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嗖嗖嗖，眼睛一眨，已经爬过了三层横桅，直奔瞭望台。
看那攀爬的灵敏程度和背后摇晃的尾巴，大概率是个猫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个豹人……
格雷特捂脸。
兽人族的这位小姐，您这行动力，也实在太强了些。
想爬可以待会儿爬呀，自由参观的时间，不是没安排啊！
念头刚转到这里，胳膊肘就被碰了一碰。银龙小姐的声音细细入耳：
“好羡慕啊……我也想爬上去……”
格雷特面不改色，遥望前方，装作没有听见。他只是身体向左微倾，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回答赛瑞拉：
“要爬你自己爬啊……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我可不想！”
“可是，我想和格雷特一起，在桅杆顶的了望台上看风景啊！”
格雷特默默扭头。60米高空，巴掌大的木头台子，狂风呼啸晃动不停的地方，看风景？
姐姐，你敢不敢稍微靠谱一点？
这还不如在卡梅隆的大船船头看呢！
那种地方大喊一声“我是世界之王”，好歹也更安全，不，有感觉一点！
“爬不上去吗？哈哈哈哈，格雷特的运动能力实在太差了……不过没关系的，可以飞上去啊！掉下来也不怕，我肯定能接住你的！”
格雷特黑着脸否决了银龙小姐的建议。就算会飞行术，我也不会在这时候、这个地方飞的！
他们跟随队伍，环绕甲板，缓步参观了一圈。一圈走完，桅杆顶端的猫人——或许是豹人——小姐已经爬了下来，回入队伍。船上的水手们也在上上下下，快速升帆——
最后，三根桅杆上，5000多平方米的巨大风帆同时鼓胀起来。这艘魔法议会最新建造，刚刚完成了一趟新大陆航程的巨舰，载着贵宾们劈波斩浪，奔向大洋。
经过大半天的航行，【座头鲸号】已经把陆地远远甩在了身后。饱览了一天海景的各族贵宾们，也回到船舱，聊着天等待晚宴。而宴会厅里，格雷特无疑成了最忙的一个：
“盖文！金娜！好久不见！最近还好么？塔伯特大师的肺病好些了么？——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个好东西，我最近刚弄出来的，牛痘！接种了牛痘，就再也不怕得天花了！”
“你开玩笑么？我们矮人，一个个都壮得跟石头一样，怎么可能得天花？会放倒你们的大病，在我们身上，也就打几个喷嚏而已！”
格雷特：……
好吧，矮人是体质＋2还是韧性＋2来着。总之，对疾病的抗性，确实比人类强一个档次。要是体质和人类差不多，在矿洞里干那么多年，一个个早就尘肺死光了！
“布罗克长老！要不要试试看我研发出来的牛痘？——带一批回去，给你们部族的新生儿都接种上，他们就再也不怕天花了！”
“你开玩笑么？俺们大荒原上，不是最强壮的婴儿，根本不配活下来，浪费部族粮食！”
格雷特：……
好吧，大荒原养不了这么多人，野蛮人的体质，也是自然筛选的结果……
“王子殿下，你们要不要试试我研发的牛痘？”
“给谁试？牛头人么？”
格雷特落荒而逃……
即便如此，格雷特最新的医疗成果，还是得到了相当大的欢迎。矮人使团，野蛮人使团，纷纷预约了时间，打算去橡树林医院验个血，顺便学一学怎么输血：
毕竟，治疗术的短板之一，就是它解决不了失血后的衰弱。
“所以我们和人类能互相输血么？如果可以的话，亲爱的朋友，如果你失血过多，我可以支援你……”
“啊哈哈哈……”格雷特看着羽冠老祭司的眼睛干笑。还好他手下野蛮人多，学会抗凝血魔法以后，他已经做过研究：
“应该不行的，交叉配血做出来都会凝结……”
“那肯定不行的。”
赛贝什子爵忽然冒了出来。
作为血族，他们被舰队士兵连着棺材抬进舱室，一直躺到现在才起身，整整衣服来参加宴会。他接着格雷特的话头，怪腔怪调地回答：
“毕竟，野蛮人的血，我们不到万不得已都不喝的。糙得很！”
“不喝他们的血你还骄傲了？”
赛瑞拉托着一杯酒忽然扭头。子爵阁下一看到她，脸色煞白，扭头就跑：
谁来告诉我，这位精灵小姐怎么会在船上？不是说这次只招待各族代表的么？不是说，这次议会跟船出海的，都是之前见过的谈判代表么？
“哎！哎你别走！你往哪儿跑！”
赛贝什子爵窜出宴会厅，飞奔逃窜。走廊，楼梯，甲板——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女紧追不舍，赛贝什子爵仓皇之下，翻过船舷，扑通一声——
“有人跳海啦——”
“呵呵，小家伙们玩得可真开心。”
船长室旁边的贵宾厅里，十六级大魔法师，本次负责坐镇贸易谈判的勒布朗大法师，微笑着举起了酒杯。

第五百二十三章 魔法军演……怎么都是我的锅？
贵宾厅里的众人一动不动。即便是眼看着自己人跳海的特尔古侯爵，也只笑了几声，就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海图：
“你是说，议会的舰队，已经能做到在海上连续航行90天以上，不受‘海上瘟疫’困扰了？”
“没错。议会已经研发出了秘药，可以让水手在长期航行中保持体力，不受‘海上瘟疫’困扰。”勒布朗大法师推过一叠册子：
“这是第三舰队本次出海的航海日志，你可以看一下。”
几个脑袋同时凑了过去。血族在中间，野蛮人长老在左，兽人长老在右。至于矮人……
矮人不擅长、甚至讨厌水上旅行。就算这次答应联手，他们肯定也是待在岸上，负责打造武器装备等后勤工作，不会出海的。
勒布朗大法师向后一仰，微笑着交抱起双手，任由宾客们翻着航海日志，对照着海图一页一页阅读、推算。兹事体大，不打消盟友们的顾虑，事情是不可能谈成的。
至于他自己……
秘法眼转了个方向，往船尾一飘。果然，那个年轻血族一头扎进海里，又化成蝙蝠，重新飞回船上。他气急败坏地拍打着翅膀，一路水珠飞溅，好在毫发无伤。
至于把他追下海里的那个少女，靠在船舷上，挥舞着拳头嚷嚷了几句——勒布朗大法师估计是“下次再怎样怎样有你好看”之类，就被一个年轻法师笑着拉了回去。
好吧，你们高兴就好。
他把注意力转回贵宾厅。兽人王子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种秘药能否供给我们？”
“当然可以。作战舰队所需，我们可以免费供给三个月的用量；平时采购打八折。”
“才8折？”兽人王子立刻就喊了出来。野蛮人大祭司也跟着抗议：
“谁知道你们平时是怎么定价的！说是打八折，你们把价钱往上一涨——”
血族的特尔古侯爵，和对面的矮人长老并不出声。矮人是不下海，血族是——反正他们睡在棺材里，靠人血为食。什么“海上瘟疫”的秘药，和他们毫无关系。
倒是抗凝血的储血瓶，可以和议会谈谈价，廉价购买一批。
四家一起抗议，勒布朗大法师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何况只有两家。他胸有成竹地回答：
“白塔的交易区，有每日的实时价格，也有过去三个月的交易记录。诸位如果怕我们临时涨价，我们可以赠送相应的权限牌，方便你们的人持牌在交易区购买。”
“好了，明天中午，让我们看一看【座头鲸号】的战斗力，继续讨论我们的计划吧！现在，干杯！”
船只在深夜中持续航行。第二天一大早，旅客们便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驶出了尼维斯城外的漫长峡湾，进入了真正的、深蓝色水面的大洋之中。布罗克长老手抚船舷，脱口低呼：
“好快！”
“如您所见，【座头鲸号】的航速，在没有动用魔法加持的情况下高达9节。”他身后，德洛克司令笑吟吟的回答：
“这样高的航速，足以让她在追逐战当中，死死咬在敌手身后，让对方无法摆脱。至于她的战斗力么，请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航道右前方，海风和波涛声中，响起了庄严宏伟的、类似于交响乐的奏鸣。布罗克长老扶着船舷的手掌一紧：
“塞壬？”
“不，不是塞壬。这里居住着一条毒龙，每月两次，在周边海域巡游捕食，周围的渔民和商船一直受它影响。”德洛克司令微笑：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用【座头鲸号】的火炮挑战这条毒龙，让周边海域恢复宁静。”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极目远眺。贵宾们也纷纷走上甲板，看向那座威严耸立，不停发出奏鸣声的岛屿：
岛屿边缘，无数密密麻麻的六角形黑色石柱拔地而起，笔直耸立，让整个岛屿甚至没有任何平缓的坡度。海岛边缘，大约是长边1/3处，能看见一个深深的洞穴。
形状整齐、排列紧密的六角形石柱，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入洞穴深处，如同钢琴上成排的琴键。海涛不停地拍打在琴键上，便弹出了扣人心弦的音乐。
海水灌入又灌出，而腥咸的海风，则一直在洞穴内呼啸席卷，毫不停歇。波涛、海风与洞穴的和鸣，为这首钢琴曲填上了和声。孤寂，空旷，荒漠而伟岸。
“就是这个洞穴？”布罗克长老遥遥指着岩洞：
“古老的传说当中，提到大海的另一端，孤岛上有一个会唱歌的洞穴，英雄雷沃曾经在此斩灭毒龙。所以就是这里吗？雷沃的葬身之处，就是这里吗？”
他脸色涨红，手指颤抖，简直恨不得顶礼膜拜。传说中，英雄雷沃曾经带领部下攻入巨龙的洞穴，用神剑三次击中巨龙，将其斩首。
然而，他在战斗中也被巨龙咬伤，并且致命的毒液流入了他的体内，导致了他的死亡。雷沃的故事在野蛮人中代代相传，是每个勇士崇拜的对象，今天，他居然能看到英雄战斗过的地方？
“应该是的吧？”德洛克骑士事不关己地耸肩：
“我们也希望英雄的战斗能一劳永逸，但是很可惜，这座荒岛没法住人，而且它的水流、它周围的环境，实在太适合毒龙居住。这不，又是一条。”
说完这一席话，他转向传令的水手，快速地下达了几个命令。很快，舰桥上当当当当，响起了敲打三角铁的急促声音：
“收帆！收帆！嘿，那个小子，别发呆，用力拉呀！”
“打开舷窗！打开舷窗！”
“摇轮子！摇轮子！别站在他屁股后面！小家伙，你想让这门炮亲吻你的蛋蛋？”
发令声、呼喊声、奔跑声响彻甲板上下。很快，船身一震，二层甲板上的巨炮发出威严的轰鸣，炮弹划出长长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入洞穴当中。
轰！
轰！
轰！
炮弹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花。第二发落入海水，第三发打塌了一片石柱，第四发又准确地落入岩洞。然后，隔着数里之遥，众人都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出来了。”德洛克骑士轻松地向周围解释。然后，他立刻提高声音：
“火炮长！准备！”
“是！”下方有人高声答应。然后，甲板上的观众，包括格雷特在内，都听见二层甲板下有人高声呼喊：
“右舷18磅炮装填！24磅炮准备！小伙子们，跑起来，跑起来！该死的，不想被毒龙的口水喷你一脸，就用炮弹好好亲吻它！”
毒龙全速杀来。【座头鲸号】在海面上游刃有余地机动，18磅炮，24磅炮，32磅炮，此起彼伏，奏响了一曲激烈宏大、远胜洞穴内部的交响曲。
格雷特紧紧捏着手里的试管，心头怦怦乱跳：
他现在能掌握的最强杀伤性法术，火球术，射程不过200米。而这些炮弹，虽然落点准确度堪忧，但是最大射程，足足有他的8倍之多！
想要在射程之外向前突进，到达可以攻击战舰的位置，估计他在这过程中，就被弹幕干掉了吧？
除非用飞行术……
“你们的战舰射程那么远？”正在胡思乱想着，格雷特就听见不远处，特尔古侯爵在向大法师发问。格雷特精神一振：
远吗？
话说战舰的射程应该是多少，我也不太清楚……
这位侯爵身周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映得他整个人有点朦胧，也让他能安然站在阳光下。勒布朗大法师微笑：
“是啊，最近几年，我们改进了钢铁的铸造技术，也改进了火药的配方。这批新型火炮的射程，比起原版，增长了50％不止。”
格雷特听得脖子一缩。钢铁铸造技术的改进，如果包括了吹氧、蒸汽机锻打的话，貌似都是他的锅。火药配方也和他有关，谁叫他弄出了硝酸甘油和硝化棉来着……
话说，如果战舰上的火药都是硝化棉系列，靠不靠谱啊？我不要被火药爆炸干掉！
格雷特默默地给自己多刷了个法师护甲。他小声问赛瑞拉：
“你要不要回舱里去？”
“我才不要！那玩意和我们又不是同族！”银龙小姐脸一板：
“我留在这里，真出了事，还能带着你跑！”
话音未落，面前波涛汹涌，毒龙全身鳞片伤痕累累，咆哮而来。不知几层的甲板上，有人厉声高喊：
“齐射！”
“轰！！！”
格外巨大的轰鸣声中，船身倾侧，乘客们集体倾斜，靠向毒龙喷来的方向。血雨纷飞，毒龙胸口炸开几个大洞，凄厉哀鸣中扑通坠海。
勒布朗大法师指着海面上弥漫开的血水，悠悠解说：
“这是最新研发出的68磅炮。它的杀伤力，可以和轻型的魔导炮相比，造价仅仅是魔导炮的十分之一。”
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同等杀伤力，十分之一造价，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换句话说，如果议会不要脸，大肆出卖火炮，搞出一大堆火力强、载重少、跑得快的海盗船……
皮薄馅大的加洛林王国舰队，尤其是运输船队，还真的不一定是对手。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先干掉他们的主力舰队。
“嗯……”兽人王子摩挲着发辫上的金环，死死盯住海面，不肯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我们再看看……再仔细看看……”

第五百二十四章 性感血族，在线验血
震耳欲聋的炮声终于停止。【座头鲸号】上面的水兵们放下小艇，奋力划啊划啊，扑过去打捞被轰死的毒龙。一边划，一边放开嗓子，纵声高歌：
“拉缆索呀——拉呀！”
“划木桨呀——划呀！”
“长长的缆绳——拉呀！”
“刚换的上衣——破啦！”
然后是一阵粗野狂放的笑声。笑得游鱼沉底，笑得海鸟惊飞。笑声中，他们扔出勾索，撒开渔网，然后，一桶一桶地往船上舀水：
含有毒龙血液的海水，也是珍贵的魔法材料。法师大人们说了，要带回去，不能浪费！
歌声，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甲板上，格雷特砰嗵砰嗵，拍拍左边耳朵，再拍拍右边耳朵……
这见鬼的炮声实在太响了！他的两个耳朵，都快要被震聋了！
还好不是100多门大炮一起开火……
当然了，这也不可能。【座头鲸号】上面，30门12磅炮，28门24磅炮，30门32磅炮，还要分列甲板两侧。
同一时刻，一起“发言”的大炮，撑死了也就十来门而已。
怪就怪在他离首楼甲板太近……刚才甲板上那门68磅炮，忍到最后一刻抵近开火，命中毒龙胸膛。战斗力是很强，可是格雷特觉得，他的膜大概也被命中了……
“格雷特，你怎么样？”
赛瑞拉悄悄碰碰他胳膊肘。少女尖尖翘翘的精灵耳朵无声展开，耳朵孔外面，包裹的那一层薄膜，悄然消失无踪。
“我应该没事……”
格雷特苦笑。为了保护自己，他还往耳朵上扔了两个治疗术，算是安慰剂：
“鼓膜应该没有穿孔……”
“诺德马克法师！”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格雷特循声望去，看见一位有点面熟的战神主教从船舱里冒头，用力朝他招手：
“诺德马克法师！下来帮个忙！”
啊，这是安普顿法师，第三舰队旗舰上驻扎的治疗者。格雷特蓦然想起对方的名字，一拍脑袋，跟着就往船舱跑：
刚才好歹也在打仗！哪怕对手没有上船，也没有炮火对轰，这边还是开了炮的！就这年头的火炮水平和训练水准……
不会是炸膛了吧？
他跟着安普顿主教飞奔而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皮鞋在狭窄陡峭的楼梯上踩出一片山响，还差点一脚踩空，滚下楼梯。
即将失去平衡的时候，一只手臂从背后伸出，拎住格雷特衣领：
“当心点！——唉，还是我拎着你走吧！”
格雷特甩汗。他不就忘了给自己加一个【猫之优雅】了嘛！至于全程拎着他往下跑！
进船舱，下甲板。炮舱里光线昏暗，硝烟弥漫。绳索到处绊脚，木桶乱滚，炮弹满地都是，乱得简直一塌糊涂。
举目望去，能见度不到十米。每个人都在大喊，每个人都在狂奔，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收拾局面——
而这一团混乱当中，格雷特抽了抽鼻子，精准地奔向了血腥味的来源：
“什么情况？炸膛了？”
确实是炸膛了。厚重的铸铁炮膛，被撕成向外绽开的三四片花瓣，麻花一样扭曲着。沉重的炮身直接被气浪怼飞，狠狠砸在一个水手身上，至于被砸的水手……
呃……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把注意力交给了其他伤员。半个炮尾，连同厚重的炮钮全部怼进胸腔，身上压着半截炮身，肯定没救了吧！
刚才听过一耳朵，这种32磅炮的整体重量，貌似接近三吨来着……
安普顿主教也没指望格雷特救这家伙。他在爆炸现场止步，急急回头，抬手划了个圈子：
“快！我救恩特列骑士，这些人交给你！”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奔了那个被炮尾怼进胸膛的家伙去了。格雷特咋舌：
这也能救？——骑士的生命力有那么强，能撑到你救他吗？
治疗术的光芒已经开始闪烁。格雷特无暇询问，扫一眼周围，大喝一声：
“人呢！先帮我抬人！”
这一发爆炸威力十分可观，破片横飞之下，扫荡了能有半边舱室。五六十名水手头破血流，筋断骨折，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动起来！动起来！你！边上找个地方坐，然后按住这里和这里！”格雷特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先抬到一边，我划黄线的地方，拿绳子捆住！用力捆紧！勒不紧的话，就在绳子里插一根木棍，然后用力旋转木棍！”
法师伎俩用来标记捆扎位置，让人绑止血带，真是再方便不过……
“这个昏过去了……赛瑞拉，帮忙开放气道，做心肺复苏！”
“好嘞！看我的！强效法师之手！强效法师之手！吹风术！——格雷特，还有人要做吗？”
呃，好吧，银龙小姐做心肺复苏，真是一个顶俩。不，也许能做到一个顶四……
“这个家伙……见鬼，血气胸！你过来，替我看着他不要乱动，这个瓶子满了就叫我！”
还好现在有注射器了……扎针头、连藤蔓、下胸腔闭式引流，格雷特手速狂飙，片刻就处置完毕。走出两步，一扭头……
“你别把那瓶子拎起来啊！瓶子一定要比胸部低！”
哎哟，没有一支靠谱的急诊团队，真是心累。
格雷特和安普顿主教忙忙碌碌，手脚不停；
塞瑞拉跟在格雷特身后，一边听从他的吩咐，为病人做心肺复苏，一边偷偷的丢治疗术；
忙着忙着，楼梯上咚咚咚脚步声响，一大群人走了下来。以勒布朗大法师为首，矮人、野蛮人、血族、兽人，甲板上的贵宾们，纷纷过来观察炮舱的情况：
“哎呀，好像有人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布罗克长老洁白的羽氅上，淡淡光芒已经亮了起来。哎，既然确认过议会战舰的战斗力，那么适当示好，也是应该的嘛！
有他带头，矮人长老立刻卷袖子跟上。几位高阶治疗者一起动手，连魔法师们也没有闲着——格雷特百忙当中抬起头，大叫一声：
“法师伎俩！给伤员清创！”
这些灰尘啊、铁屑啊、木片啊、火药啊，弄出来的擦伤，刺入浅表肌体，用清洁术来清创最方便了！
白光闪烁。地面上或坐或躺的几十名伤员，先是被清洁术清理一新，然后，治疗轻伤、治疗中度伤、治疗重伤迎头洒下：
血流不止的止血，骨折的接骨，皮破肉烂的创面愈合。一遍料理完，不说生死人、肉白骨吧，至少命都保住了，伤势么，也勉强能算好了。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了……”
格雷特抹了一把汗，奔向伤得最重的那位骑士。骑士胸口仍然怼着铁炮残骸，四个水手分成两排，两左两右，扶着铁炮不让它移动。安普顿主教站在旁边，满头大汗，手上治疗术闪烁不止。
他求救地望向格雷特，却没好意思开口：
他是七级牧师，格雷特是五级牧师。他忙到现在，格雷特又何尝没有忙到现在？
格雷特直接在骑士面前蹲了下来，开始检查生命体征。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还没散大；呼吸，还有，虽然很微弱；颈动脉，有微弱搏动；血压……
他三把两把，掏出有创血压计，插进患者桡动脉。读数一出来，格雷特便紧紧地皱起了眉：
舒张压10，收缩压40！
这也就是有创血压计，如果是无创的，基本上已经测不到了！
“得立刻输血！”他小声嘀咕。问题在于，现在开始一个个抓人测血型、或者交叉配血，耗费的时间……
格雷特一咬牙，掏出一套消过毒的针头、密封的林格液瓶，连上藤蔓，刺入伤者肱静脉。瓶子刚刚挂起，液体就成溜地滑入了伤者血管。
“他气息变强了！”另一边，安普顿主教惊喜道。
胶体能争取一点时间，但是不多。还是需要输血，输血、肾上腺素、多巴胺、手术，多管齐下，才能保住患者的生命。
格雷特举目四望，眼前忽然一暗，那位血族侯爵站到他面前，沉声道：
“你刚才说，需要输血？”
“是！”
“需要辨别血型？”
“是的！您能做到吗？”
格雷特双眼爆出的亮光，让边上的舰队司令德洛克骑士，让几位高阶治疗者，都情不自禁地向前靠了一步。
“我……也许能。”特尔古侯爵面色凝重，向格雷特伸手：
“给我。”
一滴血。只是一滴血。特尔古侯爵闭目品尝，沉吟良久。然后，德洛克骑士第一个献出了一滴鲜血，接下来是火炮长、水手长、没有受伤的炮舱水手……
“这个不一样。”
“这个也不一样。”
“这个也不一样。”
“这个……唉，骑士的鲜血再给我一滴，我比对一下……”
十分钟时间，特尔古侯爵以10秒钟一滴的速度，辨认了60个对象，找出了14名血型与伤者相同的对象。
格雷特指派赛瑞拉跟在边上，他挑一个，赛瑞拉就配一份血。10分钟结束，交叉配血的结果传来：
已经出结果的10份血样当中，其中8份，主侧正常、次侧正常。
80％的正确率。
这就是高阶血族，品尝法验血，还没有完全熟练时候的正确率。
血族天赋，恐怖如斯。
格雷特来不及感慨，已经冲了上去，逐个取血。第一个，第二个，他亲自抽取200毫升鲜血，注入无菌玻璃瓶，挂起，连上藤蔓。热腾腾的、刚丢了抗凝法术的鲜血，汩汩注入伤者静脉。
“赛瑞拉！剩下的交给你了！我说取血，你就动手干活！”
“好嘞！”

第五百二十五章 输血技术，卖不卖？
藤蔓推开伤处肌肉。
夹闭断裂的血管。
指挥众人扛出铁炮。
清创，吻合血管，修补脏器，扶正、修补骨骼……
格雷特周围，【庇护小屋】里满满当当站了一圈大佬，看着他身边法师之手飞舞，治疗术白光轻轻闪烁。边上开了一面云屏，四根线条不停波动，尖锐的报警声响个不停：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叫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一巴掌把那云屏拍碎了。
但是很可惜，并不可能拍碎。格雷特万分看重那片云屏，在旁边单独立了一块屏障，就差在上面挂块牌子，写上“严禁通过”。操作两下，抬眼看一看，再根据那些奇怪的线条发号施令：
“给个鼓舞术！”心跳有点衰弱，鼓舞术貌似能增强心跳，类似肾上腺素或者多巴胺……
“氧气瓶！流量调大一点！”
而那个精灵少女站在屏障边上，微微弓腰，姿态警戒，看上去谁要是砸屏障，她就会把谁一拳揍翻的样子。时不时地，还盯一眼伤者手腕上的一根水银柱子，不停报数：
“血压20，45！”
“血压25，50！”
“又下去了！又跌回去了！”
“血瓶要空了！”
“知道了，维持治疗术！我来更换血瓶！”
周围的高阶治疗者们脸色凝重。任何一种技术都是有价值的，不管它是增强治疗效果，减低治疗消耗，还是让低阶治疗者能承担高阶的责任。
很显然，格雷特做的这些事情，很好地维持住了伤者的生命气息，减少了治疗术的压力。如果能学会，在战场上多拯救几条同伴的生命，可问题是……
格雷特立起的云屏，伤者手腕上波动的水银柱，这些东西，到底干啥用的？
布罗克长老艰难地弯下腰来，凑在身高只有他一般的矮人长老耳边，用自以为窃窃私语，其实旁人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询问：
“他干的这是什么，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当初我们就看不懂，给大伙儿肺里插管子灌水的时候，就没人看得懂……他又弄出新花样来了……”
矮人长老迷惘着回答。那声音，也就比打雷轻了一点儿。
格雷特：“……”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回头直接问就好了呀！在我后面这样嘀嘀咕咕，声音还不小，还要假装是背着我说，图啥？
治疗者们聚精会神，魔法师们好奇旁观，血族若有所思。围观团强大的目光扫射下，格雷特发挥出了120％的实力，把前世需要五六个小时的大手术，压缩在了一个半小时之内做完——
当然，主要是不必缝血管，缝脏器，缝肉缝皮，全部治疗术搞定。而伤者的血压，也从术前的40/10，提高到了80/60。
还是相当低，但是，已经不会分分钟倒下了。
格雷特松一口气，拔有创血压计、丢治疗术、示意安普顿主教解开安宁术。伤者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然而高阶治疗者们互相看看，都已经动容：
这个伤者，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而且很大概率，还能保持战斗力，或者不至于折损太多。
动用的治疗术，比他们之前估计的，少了能有4/5。
很显然，术者的治疗技术，发挥了很大作用；而输血也起了不小的作用。至于输血这活儿到底怎么做，有什么经验、什么禁忌……
天可怜见，大家都看过新发表的论文，也只有看过论文，才知道里面还有无数诀窍要尝试。
“这技术能教给我们吗？”寂静中，特尔古侯爵第一个踏步而出，扬声询问。【庇护小屋】另一边，勒布朗大法师立刻笑呵呵地接上：
“都可以谈、都可以谈。来来来，我们出去慢慢聊……”
反正诺德马克法师对技术转让的态度相当开放，正好敲对方一笔。欸，诺德马克法师之前，不是还想让他们帮忙，研发那个验血魔法吗？
正好互换！
一行人哗啦啦跟着出去。赛贝什子爵悄悄捅了捅身边的同族：
“这有啥好看的？——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血族治伤不用这法子……”
“笨蛋！你的血奴不用输血？”
尤利娅斜睨他一眼，语气轻蔑，把蕾丝阳伞往两人中间越发挪了挪。笨蛋是会传染的，一定要隔开！隔开！
努力隔开！
年轻小姐轻蔑的目光中，赛贝什子爵恍然大悟。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啊！对哦！”
血奴的血，每个人味道不同，谁都想吸特别美味的那一个。问题是，一次性不能多吸，吸多了会死，吸过一次以后还要让她修养好久……
如果证实输血能促进康复，吸一次，养几个低级血奴给她输血，快速康复、快速能够再吸，那岂不是美滋滋！
嘿嘿……嘿嘿……嘿嘿……
侯爵大人，您太为我们着想了！
然而很可惜，特尔古侯爵的技术引进需求，刚开始就遭到了当头一棒。倒不是格雷特不愿意传授，而是……
“能不能用验血魔法作为交换？——丢一个魔法过去，能快速验出血型，方便急救的时候找人输血的？准确性要足够高，错误率最多只能有万分之一！”
“呃……”
特尔古侯爵真没法立刻答应。他自己也是品出来的，不是用魔法检验出来的；想要自己上手研发，对不起，血族是一个靠本能多于靠研究的种族，真心不敢能发明出来。
再说了，他们这个贸易团，在尼维斯停留的时间，最多也就一两个月。要是到时候研发不出来，他是留在这里继续呢，还是抵押个后辈在尼维斯，充当人形验血仪呢？
谈判立刻陷入僵局。勒布朗大法师隐蔽地瞪了格雷特一眼，还要满脸微笑，替他敲边鼓：
“诺德马克法师之前研究这个输血技术，据说也是领导黑鸦沼泽几十位法师，历经周折，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才研究成功。验血魔法，短时间内做不出来的话……要不然，用血族的其他魔法来换？”
一边说一边向格雷特使眼色：
答应他！
议会可以补偿你！
肯定不会低于你的研发经费！
格雷特给他一个微笑。到现在为止，议会的信誉还是很高的，拿补偿也不吃亏。他悠悠起身：
“我去看看伤者去。第一次给骑士大量输血，不知道有什么反应，我得盯着……”
交给你们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务必帮我灵魂抬价！
谈个好价钱出来！

第五百二十六章 我的小蛇钻进龙巢了？
特尔古侯爵陷入了纠结当中。
是全力研发验血魔法，换取输血的相关技术？
还是用血族的独有魔法，和议会进行交易？
前者，成功率低，占用精力多；当然，成功收益也比较高，能够自己部族独占的话，200年，晋升公爵不是梦～～～
至于后者么，成功率高，不费脑子。普惠整个血族，大家一起水涨船高，问题在于落到自己头上的份额，就比较小了……
风险，收益？收益，风险？
特尔古侯爵僵硬着一张阴沉脸，陷入思索当中。至于格雷特，把任务和权限一并甩出去以后，已经开开心心，玩乐去也～～～
“用力划呀——划呀！”
“逆水流啊——冲啊！”
水手们喊着船上惯用的号子，奋力划桨。
格雷特刚刚救了他们几十号人，救了他们敬爱的少尉。现在，他和美丽的精灵小姐，想要去岩洞看一看，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兄弟们，用力划桨啊！
顶着退潮时汹涌的海水，他们一路划到“会唱歌的洞穴”边上，停下小船。嚎了一路的水手头目跳到浅水里，系好缆绳，殷勤引导：
“先生，小姐，从这里开始，就可以步行进去了。请务必抓紧时间，赶在涨潮之前出来——”
“知道啦！多谢！”
格雷特一边答应，一边忙着给自己给挂辅助法术。猫之优雅，微光视觉，水中呼吸……还没忙完，赛瑞拉扑通一声，跳下船舷，伸手来接：
“格雷特，我们走！”
“哦吼～～～”
前后左右，水手们的哄笑声，口哨声，与风浪波涛声一起，响彻岩洞。
洞穴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忙碌。舀水的，铲石片的，刮取石头上的海藻贝壳，忙成一团。领队的法师不停吆喝：
“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手不要弄破！这里住的是毒龙！”
光亮术在洞穴里沉沉浮浮。潮水已经退去，黑森森的六角形石柱排出一条道路，直通洞内。
格雷特小心的避过干活的人群，一边拉着赛瑞拉向里走，一边回答她层出不穷的问题：
“格雷特，这岩洞怎么不唱歌了？”
“可能是外面被炸坏了吧？……岩洞发出的歌声，应该是风涛和岩洞的共鸣，哪里被炸坏了，形状不对，就唱不出歌了……”
“格雷特，这些石柱，为什么都是六角形的？”
“因为原来是岩浆吧……从地底喷出来以后，冷却过程当中，就变成了这样……”
“格雷特，他们撬这些贝壳干什么？”
“可能要研究毒龙的生活环境？或者，也许毒龙的唾液留在石头上，会形成什么特殊物质，要撬回去研究研究？”
“格雷特，这石柱顶上坑坑洼洼的，你走着不累吗？”
“我……哎呀！”差点滑了一跤！
毒龙的居所越往里走，水道越宽、越深。入口处还能看清水底的沙砾，十几步以后，水里已经一片漆黑，看不出到底多深。
格雷特尽量贴着洞壁，高一脚，低一脚。走着走着，就听见前面高喊：
“不要过来了！”
“前面有漩涡！”
格雷特立刻止步。重新检查浑身上下，重刷【猫之优雅】，重刷【大海之触】，准备【活化绳】……
对了，【水中呼吸】也要准备一下，万一掉下去呛水呢？在被赛瑞拉拎起来之前，他先要保住自己的生命！
他还没准备完毕，银龙小姐已经越过他身侧，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前方。然后，格雷特就听见前面洞穴里，赛瑞拉清清脆脆的声音，兴奋回荡：
“格雷特！你来看啊！龙巢！龙巢就在下面！”
“所以你还打算掏出龙蛋吗？先说好，掏出来的话你养，我可不会养啊！”
还不够跟在后面替它消毒呢！
“格雷特，你不要下去看看吗？”赛瑞拉已经笑嘻嘻地止步。她往后一靠，脊背紧贴石壁，为格雷特让出道路，向前指一指：
“我可以带你下去哎！这下面能量很浓郁，一定能找到好东西的！要不要下去？放心，有我在，肯定保证你安全～～～”
格雷特摇头摇得飞快。他脊背往石壁上一贴，和赛瑞拉肩并着肩，微微探出点脑袋，低头下望：
雪亮的白光下，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大漩涡轰隆隆旋转着，贪婪地吞吸着海水。漩涡越往中心越是深黯，最核心的区域，深黑当中，掺杂着古怪的浓绿色，还有灰白色的泡沫不停泛起。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倒退两步，后背和石壁贴得更紧了一些。我才不要去下去呢！那么脏，谁知道会碰到什么东西！
刚退了两步，格雷特胸口，忽然激烈地搏动了一下。仿佛是一记热烈的心跳，又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惊醒过来，狠狠一撞——
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捂胸口——不，捂胸口的橡木杖，和被橡木杖缠住的【无尽墨水笔】，手刚按上去，一条半透明的影子，却从指缝当中激射而出：
“小蛇！”
格雷特脱口惊呼。
他的契约之灵，那条半透明的，白底黑纹，只有半尺长的影子，化作一道黯光。头也不回，直射向水面。
格雷特根本没反应过来。赛瑞拉伸手抄了一把，蛇灵异常灵活地一扭，擦过她手掌边缘，头也不回，射入水下。沿着漩涡，快速游动两圈，一头扎入漩涡深处，消失不见。
“呃……”
你下去干什么！
下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你么！
你难道还想叼个龙蛋上来？！
格雷特手忙脚乱，想要沟通蛇灵，通过它的眼睛去看下面的情况，小蛇却不理他。意识当中，欢欣的、焦急的、渴望的感情一阵阵传来，却没有半点影像。
很显然，他这个契约之灵，已经急不可耐，没时间搭理他了。格雷特无奈，伸手按在空间袋上，去掏【秘法眼】戒指：
好歹让我看看下面有什么啊！
手指刚握住一个硬硬的圆环，赛瑞拉伸手一点，一枚秘法眼直飞落水。被水流裹挟，搅动，搅动，没入中心，卷向水下——
啪的一声，肥皂泡似的破裂开来，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
“要不然，还是下去看看？”

第五百二十七章 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赛瑞拉的秘法眼破碎。
格雷特手掌顿在半空。
——以赛瑞拉的魔法控制能力，召唤出来的秘法眼都能当场碎掉，那他用秘法眼戒指召唤出来的同款，估计，也活不了三秒钟……
不来了不来了，老老实实揣回去，想别的辙吧。
赛瑞拉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格雷特费了多大劲才弄到那条小蛇，她全程参与，一清二楚：倒不至于千辛万苦，但是，实实在在，往返折腾了几千里路。
虽然过程很有趣，但是，她也不想再来一遍了……
这条小蛇要是丢了，或者，吃了不对的东西干脆炸了，格雷特再去弄条新的来，那得有多麻烦啊！
“要不然……”
月辉小公主开始卷袖子。身上白光蒙蒙，散发出一片一片的魔法光辉，耳畔腮边龙鳞隐现：
“我下去看看？帮你把小蛇抓回来？”
“这……”格雷特有点踌躇。他倒不是担心赛瑞拉的安全：区区一条火炮都打得死的毒龙，它的龙巢能困住赛瑞拉，那才是个笑话。问题在于，那是毒龙哎！
毒龙哎！
下面的环境怎么样？会不会是一潭黏糊糊的、发绿发臭的毒水？
赛瑞拉有多爱干净他是知道的，那是能够天天扔三五个炽焰法球，就为了烧水洗澡的程度。为了自己的小蛇，让她沾一身脏水？
不管赛瑞拉在不在乎，格雷特自己，首先就过意不去！
他一把抓住赛瑞拉的手臂，沉吟一下，犹豫着要怎么阻止。就这短短片刻工夫，又是一股情绪传入心底，格雷特一怔，忽然道：
“等等，先不用下去。……它说它挺好。”
何止挺好，简直乐疯了。意念当中，小蛇疯狂地窜来窜去，甩尾巴，翻筋斗，一会儿盘到这个上面，一会儿又盘到那个上面：
“我的！我的！全是我的！我要——吃掉！”
格雷特第一次知道，原来虚体生物也能吃东西。不过小蛇确实在吃：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吃，又急又快，生怕被人抢了。一边吃，一边疯狂传来意念：
“好吃！好吃！从来没吃过的东西！——我感觉我要长大了！再让我吃一会儿！”
格雷特索性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加平静安稳，微微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小蛇那边，才开始一段段地传来影像：
水底相当辽阔，特别是对于身材娇小的蛇灵来说，简直大到无边无际。碧潭深深，下方铺满雪白砂砾，仔细一看却各有形状，有骨骺，有骨干，有关节，分明是毒龙吃剩的累累白骨。
砂砾中磷光闪闪，有零有整，上面还有细密纹路，显然是毒龙平时蹭下的鳞片。小蛇就趴在这些鳞片上，从这一片吃到那一片，从那一片吃到这一片，摇头摆尾，不亦乐乎。
格雷特看得好笑。那小蛇偶尔低头，蛇腹已经鼓起了好几团。这个世界的蝰蛇虽然并不能化龙，但是毒龙遗留下来的东西，对蛇灵也有相当大的益处。逮住机会，自然要狠命吃一顿了。
它身体一涨一缩，光华隐现。格雷特也不知道这契约之灵是不是要进阶，看这样子，就想把它收回。小蛇却急促地传来意念：
“我还要吃！还差一点！再吃一点！”
……啃这些鳞片得啃多久？砂砾当中的鳞片有新有旧，有的气息都快散尽，光靠小蛇这么挨着吃过去，实在效率太低了好吧……
格雷特叹口气，和它沟通了一会儿，驱使小蛇离开沙地，向水潭边缘游去。它也不摇头摆尾，而是蛇尾蜷曲成弓形，用力一弹，利箭似的向前射出——
飒！
一弹就是好几尺，再一弹，又冲出去好几尺。很快到达水潭边缘，小蛇用尾巴支撑住身体，竖起躯干左右观望，片刻，又是一股激烈的欢喜意念传了过来：
“好吃的！——比刚才的更好吃！”
它往前纵身飞扑，扎进一团黏黏糊糊的胶状物中，大口吞吸起来。格雷特愕然：
这又是什么？
龙涎？
千万别告诉我是毒龙的龙涎，恶心死了！
小蛇却不知道什么叫恶心。它美美地吃了一大顿，不时在意念中嚷嚷着“好吃好吃”、“新鲜的美味”、“比以前那些好吃多了”。格雷特心里一动，悄然问它：
“你尝得出味道来？”
“当然！我前一个主人，辨识草药，全是靠我！”
“那……海水的味道，和淡水的味道，你能区分吗？”
“肯定能啊！海水多咸啊！”
“那，海水和普通的盐水呢？”
小蛇传过来一股疑惑的意念，似乎是听不懂格雷特在说什么。格雷特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等它吃完、吃足、吃撑，化为一道闪电，再次射回他掌心。
这一次，小蛇没有像往常一样，盘绕在橡木杖上，呼呼大睡。它尾巴一屈一伸，直接弹起。在格雷特伸手阻挡之前，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射入它眉心，消失不见。
“小蛇怎么了？”
赛瑞拉伸手去捉，也捉了个空。格雷特微微闭眼，感受着眉心传来的鼓胀感，嘴角一勾：
“它好像是吃了太多的东西，撑着了，要回我的冥想世界里去消化……它说了，消化完了，应该就能进阶了……等等……”
说到这里，整个人晃了两晃，一头栽倒。
赛瑞拉猝不及防，赶紧伸手去拉，在格雷特砸进水里之前，险险把他拉了起来。再一看，这家伙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好久才轻轻一转——
“这就开始冥想了？”
赛瑞拉又好气又好笑：
“喂，这里不是冥想的地方啊！那么暗！那么窄！还要涨潮的！再过几个小时，这儿就不能待人了！”
摇了几摇，格雷特闭目不应，显然已经陷入了深沉的冥想，一时半会儿醒不转来。
赛瑞拉没奈何，把人拎起来往背上一甩，嘟嘟囔囔，踮着脚尖往外走：
“说好陪人家来玩的，怎么自己就冥想起来了……哼，要不是有我在，可以把你拎回去，就洞里这些人，不得把你放在木筏子上，让你一路湿淋淋地飘回去啊！”

第五百二十八章 蛇灵版验血仪，上线！
格雷特开开心心乘船出去，闭着眼睛让人背回来。闹了这一出，当场就惊动了一大群人。
矮人长老在他床头站了有半刻钟，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儿，然后表示“没事，生命气息很强”；
布法罗长老询问了前因后果，表示“这是好事，契约之灵有了收获，是可以反哺主人的，恭喜恭喜”；
勒布朗大法师过来溜了一圈，表示“没事，保持安静，让他冥想就好了”；
甚至血族的特尔古侯爵，也慷慨地表示“实在不行，我可以给他一点血……”
“这个就真的不用了！”
赛瑞拉奋力把他推了出去。
格雷特在冥想状态中镇定心神，接受着小蛇传来的一波一波，无休无止的记忆。从破壳，到成长，从捕食，到占据巢穴。
再到被一位少年巫师收为契约之灵，随着他风霜雨雪，踏遍荒原。尝草药，斗毒虫，治顽疾，战猛兽……
几十年的孤寂之后，又和一个新的对象达成契约，在他操控下，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象……
契约之灵的记忆繁复也单纯。视觉，听觉，嗅觉，还有超乎其上的灵感，一股脑儿灌了过来。
格雷特放空脑海，让自己的心神一片空明，死命暗示自己：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只能说，以前在医院的时候，为了安慰病人学过的经文，还是有点用的嘛。
冥想过程中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外面的人来了又去，房间里喧哗了又安静，格雷特也不在乎，全心全意，沉在冥想当中。
等到他把所有消息理顺，睁开眼睛，船舱中已经暗了下来。一灯如豆，【不灭明焰】的光亮被磨砂玻璃罩着，只能照亮桌上尺许方圆。
桌上放着一份晚餐，也不知用什么东西保着温，盖子上朦朦胧胧，全是水汽。船舱外海风呼啸，水声哗哗，显然已经离开海岛，张开风帆，正在趁夜赶路。
赛瑞拉趴在桌子另一边。她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枕着胳膊，睡得一张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梦里看到了什么，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
格雷特小心探头看她一眼。吵醒睡觉的龙族，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总之他是不打算尝试的。伸手一勾，桌上就飞过来一只杯子，造水术发动，倒下来半杯清水。
“格雷特！你醒啦！”
不料就这一点点动静，已经惊醒了银龙少女。她揉揉眼睛，扑通跳了下来：
“那条小蛇怎样了？”
“好像长大了……”格雷特伸手给她看。那条小蛇长了一倍，粗了一圈，盘在他手腕上。挨挨蹭蹭，不住的向赛瑞拉吞吐蛇信。
赛瑞拉看得欢喜，伸手逗它。小蛇用尾巴卷着格雷特手腕，直起半截身子。一颗脑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和赛瑞拉躲闪着玩儿。
小蛇动作敏捷，塞瑞拉的反应却是更快。有时候，来不及躲开，就被少女在小脑袋上轻轻一按。
它吞了许多毒龙气息，塞瑞拉指尖又蒙着一层光华，这一按居然能接触到虚体，把它直接按趴在桌面。一时间，船舱里清清脆脆，到处都是少女的笑声。
格雷特随便她和小蛇去玩，自己狼吞虎咽，把那份晚餐打扫干净。这才伸出手腕，让小蛇重新缠了上来，凝神和它沟通：
“我调制两份盐水，你能分辨它们的不同吗？”
小蛇在他手腕上盘旋来去，有点疑惑。格雷特收拾好碗筷，用试管取了两份液体：一份0.9％生理盐水，一份林格氏液。清澈透明，同样温度，往桌上一放。
小蛇一头扎了进去。没一会儿，就传来反馈：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
很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小蛇的表达能力。它在格雷特手腕上盘旋几圈，脑袋上下点动，硬是没有什么消息能传过来。格雷特也不着急，摆开一套炼金器材，继续配药：
一撮葡萄糖，溶解在水里；
一撮口服补液盐，溶于100毫升蒸馏水：
氯化钾溶液；
碳酸氢钠溶液；
青霉素注射液……
混合了牛痘的生理盐水注射液……
小蛇一样一样“品尝”过来。虽然说不出区别，却能够记住哪个是哪个，哪个和哪个比较相近：
比如林格氏液和生理盐水比较接近，又和口服补液盐有一点像；
口服补液盐比起林格氏液，多了一点点葡萄糖的味道，又少了点儿什么东西；
青霉素溶液很像生理盐水，但是有一股非常冲的味道，牛痘注射液就柔和得多……
格雷特又惊又喜。他一口气排出长长一列试管：
浓硫酸，浓盐酸，浓硝酸，稀硫酸，稀盐酸，碳酸氢钠溶液，氢氧化钠溶液……
他心念一动，小蛇就从这个试管，游到那个试管。脑袋埋进去，停留片刻，拔出来；再换一个，埋进去停留片刻……
虽然辨别不出酸碱味道，却能够给格雷特指出，哪个激烈，哪个柔和，从强酸到弱酸，从弱碱到强碱，按顺序排列，半个都没有搞混。
赛瑞拉托着腮帮子坐在灯下，高高兴兴旁观。小蛇尝一口，她也跟着尝一口；小蛇沾一滴，她拿起来一口干……
“哎哎哎！这是浓硫酸！不能喝的！”
“啊？什么？”
赛瑞拉抿抿嘴唇，舌尖轻轻一舔上腭：
“没有酸啊？”
“算了，随你吧……”
嘴上说的随你，格雷特却不敢再尝试其他药剂。万一哪一样龙族扛不住呢？万一把她这娇娇嫩嫩的嘴唇，粘膜烫出个泡呢？
还是算了，换个安全点的……
他在空间袋里一阵乱翻，又翻出几只试管。血液，疑似高血脂；血液，疑似痛风；血液，疑似糖尿病；血液，疑似贫血……
一溜摆开，再放上一试管正常血液，对小蛇指了一指：
“上！”
片刻功夫，小蛇疯狂传来一大堆信息：
“这个不好喝！呸呸呸！一股肥油味儿！”
“这个也不好喝！和那个——你说是酸的——有点像，但是不一样……”
“这个好淡啊！”
“这个味道不错，有点像那个……那个……你说是甜的味道！”
格雷特大喜。小蛇给力啊！虽然报不具体数值，不能做定量分析，至少也能定性了！
蛇形验血仪啊这是！

第五百二十九章 今天仍然是为战争而努力的一天
【座头鲸号】带着她的旅客们，在海上乘风破浪，兜了老大的一个圈子。除了展示战斗力，她还额外展示了其他一些能力：
“有大型海洋生物快速接近！三点钟方向，距离……5公里以内！”
船长室里，一根细细长长、两头呈喇叭形的铜管，直通第三层甲板下面。甲板最前方，一位魔法师凝神端坐，盯着眼前五尺宽、三尺高的光屏，不断报告：
“五点钟方向，有海洋生物快速接近！体型中等，数量在20只以上，能级……初步估测为4级，头领5级！预计30分钟后接触！”
“12点钟方向……”
魔法师的声音经由铜管到达船长室，而船长室的指令，也经由另外一些铜管，传达到各个舱室。帆缆士、火炮长、格斗队长各司其职，半小时后，准确地迎上了来犯的海洋生物。
【座头鲸号】上，108门大炮火力全开，将海水染成了一片鲜红。
“……所以我们要一路杀回去吗？”
连续两场战斗之后，矮人长老忍不住提出了疑问。野蛮人长老布罗克在一旁点头：
作为同样是来自黑门巨人，拥有共同先祖和传说的种族，他们对战斗的态度也是一样。并不害怕战斗，但是，绝对讨厌不必要的滥杀。
——道理很简单，在大荒原这种贫瘠之地，如果你第一年向自然索取得太多，那么，第二年，你就一定会饿肚子！
“啊，请大家不用着急。”德洛克骑士微笑着做了个手势。第三层炮甲板周围，一扇又一扇舷窗打开，水手们正把一些炼金器材顺着甲板放落：
“如大家所见，【法布提的诅咒】这种炼金药剂，可以引诱海洋生物围攻沾染到战舰，大大削弱其战斗力。坏处在于，这种炼金药剂不分敌我——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快速消除这种药剂的方法！”
贵宾们安静下来。之前讨论对光辉教廷舰队的攻击，很重要的一环，就是用【法布提的诅咒】沾染敌舰，削弱其战斗力。总得削弱到一定程度，才能发动总攻——
但是，这玩意儿不分敌我啊！到时候每艘船都沾染一身，大家还回不回去了？
现在给大家演示的，就是快速消除药剂的过程。战舰继续扬帆远去，果然从早至午，从午至晚，聚集的海兽越来越少。
众目睽睽之下，不到两天两夜，【法布提的诅咒】沾染的效果，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起来挺不错的……”
“效果很好啊！”
“这样子的话，可行性又提高了……”
大佬们验证过了议会方法的有效性，又关回贵宾舱里，埋头讨论。
等级较低，没资格听说作战计划这件事的客人们满船乱窜，扛钓竿、捏钓轮、撒渔网，各种想法子玩儿。
至于格雷特……
“不要急不要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姓名，年龄，战斗等级，职业——”
他面前排开一片试管架。【法师伎俩】塑形，5＊4的架子，一口气排了四个。很显然，今天要取80人份的样。
左手边一个玻璃盒，消过毒的针头一个一个，单独封装；右手边一个利器盒，储存用过的针头。赛瑞拉坐在他左手边奋笔疾书，写一个标签，贴一个试管，顺手递给格雷特——
整个流程，搞得和体检中心的采血处一样。
事实上也是采血。不当值的水手排成长队，袖口卷到上臂，露出手肘。挤挤挨挨，交头接耳：
“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那天你不是看到了吗！恩特列骑士那么重的伤，几瓶血输下去，缓过来了！”
“是啊！要是我们自己受伤了，主教大人治不过来的时候，就靠我们自己了！知道血型，没准就多一条命呢！”
“那……会不会强迫我们给骑士大人鲜血？”
“欸！那天献血的水手，每人都拿到了一个金币，一个金币！一个金币换那么一针管血，难道你不肯？”
“可是万一拿不到钱呢？”
“你傻啊！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又不是谁的血都能输，你跟哪个军官血型一样，他哪怕为了你帮他输血，碰到危险，还不得拉你一把？”
“再说了，骑士大人恢复得快，大战有人顶，我们也能多活下来几个。互相输血，对大家都好！”
格雷特任凭这些议论从他耳边飘过，一心一意，凝神操作。接过一个贴好的标签，抬头问名字，核对。然后拿起一枚针头，连上藤蔓，让藤蔓另一头伸进试管，向右边一递：
右手边，安普顿主教战战兢兢接过来，开始操作。
捆扎止血带，让被抽血者握拳。酒精棉球擦干净皮肤，指尖按压，寻找血管，一针刺入——
“嗷嗷嗷疼！轻点啊！你看管子里没有血出来！你又刺歪了！”
“不好意思啊，我再来一次……”
安普顿主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那被刺伤的地方丢了一个治疗微伤，继续干活。格雷特袖手旁观，只是偶然指点几句：
“注意进针的角度！和皮肤成30度！”
“刺进去以后放平针管，成5&#176;角向前，进入静脉！”
“确认刺进血管以后，顺着静脉走向推进一点点！半个指节长短不到！”
“哎，刺穿了刺穿了！退针！换个位置再试一次！”
格雷特自己动手的话，三个人也抽完了。但是有什么办法，他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船上，以后要输血什么的，还是得船上的人动手。
还是先把主教大人教会，再让他慢慢教导助手吧……
5毫升鲜血流入试管，拔针，给个棉球按好。格雷特接过试管，往里丢一个抗凝法术，插进试管架，下一个！
每天取80份样本，做80个血型检验，出80份结果。在布条上写好，交给每个水手，让他们自己好好保存。造册留档，交给安普顿主教，输血的时候可以按照册子点人……
嗯，大战之后，战舰快速恢复战斗力的把握，又多了一分。感觉自己特别棒！
当然，验个血什么的，不至于需要5毫升鲜血。剩下的，格雷特就理直气壮昧了下来，自己实验【辨明血统】法术，画图像，让小蛇品尝……
今天仍然是积累样本的一天。
仍然是验血魔法毫无进展的一天。
仍然是坚持努力的一天！

第五百三十章 传奇的发明，拿得到，用不起
【座头鲸号】倒下炼金药剂以后，又在海里航行了七天。而格雷特，就闷在船舱里干了七天活。
战舰从上到下，从普通人到超凡者。从船长、大副、主教，到所有水手，炮手，工匠，骑士……
分班轮值，人人都到他面前来了一趟。个个贡献五毫升鲜血，第二天带了血型纸条回去——
——幸好样本量不算大，没冒出个把罕见血型，格雷特才不至于翻车。
也幸好他的名气不错，如果换个黑鸦沼泽的法师，那些人宁可死，也不会同意被抽血的。
谁知道死灵法师拿了鲜血回去，会不会用来诅咒他们，或者把他们炼成奴仆？
七天下来，格雷特忙得天旋地转，看到装血的试管就想吐。至于安普顿主教，这位战神牧师抽血的技艺，那是已经熟练到一针见血。
船行七日，返回尼维斯港。宾客们浩浩荡荡返回住地，血族们照样是躺在棺材里，怎么被抬上船，就怎么被抬下船。
格雷特暂时不用履行招待任务，正想回法师塔洗个澡，一只小鸟就跳到了他面前。
那只小鸟全身莹蓝，粗看玲珑可爱，细看却是从双眼到双爪，从鸟喙到翅膀，全是一丝丝细细的雷光。一片片羽毛当中，电火花噼噼啪啪，不停爆闪。
那小鸟扑扇着翅膀，悬停在格雷特面前，深蓝色鸟嘴一张一合。传出来的却不是鸟鸣，而是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
“格雷特，你问的那个转换图像的魔法，施法道具做好了。在我这里，你过来拿吧！”
“是，老师！我立刻过来！”
格雷特行了一礼，大喜过望。他要的那个魔法，把冥想视野里的图像映照进现实的，阿尔梅达女士终于做出来了！
魔法道具已经放到老师那里了，现在上山，立刻就可以拿到了！
他的X光片！
他的B超！
他未来的目标，CT，核磁！
终于可以出片子，教学生，给病人和病人家属解释了！
格雷特一时间忘了疲累，和赛瑞拉说了一声，启动【无尽墨水笔】上的传送法术，直奔伊戈尔峰顶。雷霆之主见他来的这么快，倒是笑了一笑，随手一指：
“就是这玩意儿，你试试看，能不能用得了？”
这要是用不了，还能退回去请传奇法师修改吗？
格雷特一时好奇，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只金黄灿烂的方盒子。
两尺见方，一尺高，上面镶了一圈各色宝石，光是那小指头肚大小的圆润珍珠，就一口气嵌了至少七颗。宝石和宝石之间，细细盘绕无数银线，估计不是白银，得是秘银。
这玩意得多贵啊……材料，魔法阵，人工，再加上传奇法师出手设计，他现在手里所有流动资金，不晓得买得起买不起？
格雷特强忍着没有倒吸冷气，看向老师。雷霆之主微微笑道：
“阿尔梅达女士折腾了一个多月，也没能把施法要求降下来。没办法，只能弄出这么个玩意儿，你将就先用着。——她说了，把这个魔法弄出来，脑电波后续的研究，就不分你一份了。”
格雷特大喜过望。不用给钱，谢天谢地，至于脑电波什么的，他自己也没有那个力气去研究，分走最好。
他按照老师的指点，一只手按在金盒顶端，秘银丝环绕一圈一圈的魔法阵中央，另一只手取出一管血样。微微凝神，扔了一个【辨明血统】出去——
然后，整个人微微一晃，险些摔倒。
金盒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瞬间，就把格雷特的魔力吸得七七八八。得金盒里咔咔响动，不一会儿，吐出一张极薄的晶片，半个巴掌大，上面细微光华隐隐流转。
很显然，记录、刻印所需的力量，能有一半是从他身上抽过来的。
“老师……”
格雷特闭着眼睛喘息了好半天，这才抱怨了一声。这玩意儿也太狠了！老师居然也不警告，就这样让他尝试！
如果他不是积累深厚，几次进阶都得到了世界意志灌注，换成一个普通的五级法师，当场就能一头栽倒，直接昏过去，甚至伤了根基也不一定。
雷霆之主看他狼狈，只是袖手旁观。等格雷特睁开眼睛，他才笑着摇了摇头：
“研究也要搞，精神力也要积累。你要是多花点精神在冥想上，早就碰到进阶的门槛了，现在也不会这么狼狈。”
……可是我不搞研究的话，根本进不了阶啊！
格雷特不敢跟老师还嘴，拿起晶片，用精神力微微一触动，放出一大片立体光影来。光影七彩缤纷，点、线、面、弧互相交织，蕴含的数据，果然不是他一支笔能够记录。
格雷特长长吁了口气。这光影虽然还是虚幻，却已经能被魔法感知、记录、拓印。丢给塔灵，也能做数据分析了。只是……
“老师，这个盒子，我一天根本用不了几次啊！”
格雷特哀号。不动用药剂，他一天只能用一次，两次都够呛。这得多久才能攒够样本，多久才能有足够的数据，给塔灵解析？
雷霆之主眉毛也不动一下。等格雷特惨叫完了，他才徐徐道：
“这又不是让你直接用的。带回去，放在法师塔里，连上能量池。大型的魔法器具，都是这样。”
“可我的医院里没有能量池啊！”
带去医院，一天用不了一次；不带去医院，把病人拖来，法师塔的能量场对普通人有害。格雷特哀怨的注视中，雷霆之主淡淡道：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要么，努力进阶，提升精神力上限，一天可以使用更多次数；要么，自己想办法，给医院装个能量池吧。”
进阶不是一天两天。
装能量池，他法师塔的能量池，是和议会交易来的。凭他自己，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个。
格雷特垂头丧气，辞别了老师，拎着金盒告退。即将迈出房门，雷霆之主他身后悠悠道：
“储存资料的晶片，1000贡献点一百片，不还价。这盒子里装了一百片，再要更多的——就得你自己买了。”
格雷特一个踉跄。
“老师——这晶片能擦了再写吗？”

第五百三十一章 资料晶片，薅谁家羊毛去？
这个世界上，研究果然比什么东西都烧钱。
——要是还有一样能比的，大概就是打仗了。当然，打输了大亏，打赢了至少十倍的利息，唯独研究这个东西，不知道怎样才能回本……
格雷特垂头丧气，带着魔法道具下塔。且不回家，先绕到白塔的交易区，问了一声：
“标准资料晶片多少钱一张？”
“一张10贡献点，100张一千贡献点。”
“量大有优惠么？”
“非常抱歉，先生。”柜台后的交易员贡献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单次购买一万张以内，都是这个价格，没有优惠。”
“那——刻录了资料的旧晶片，有擦除服务吗？或者可以回收吗？”
格雷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如果花1个贡献点就能擦掉重写，或者打个五折，四折，哪怕三折回收，钱包也能回不少血。奈何……
“非常抱歉，先生……”
希望破灭。格雷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白塔，四下一望……
见鬼，今天来得太急，阿帕没有出来接他！还要自己召唤魅影驹回去，回去以后，还要忍受阿帕的吃醋撒娇！
格雷特怏怏回到自己法师塔。爬上第8层的控制中枢，从空间袋里掏出黄金宝盒，往塔灵面前一放：
“MOSS——这玩意儿要连在能量池上，用整个法师塔给它供能，怎么连？”
水晶球立刻闪烁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光芒一亮，投射出一块光幕：
“主人，请放心，这个不难。请按照图示操作，将魔法道具连在供能接口上。”
法师塔立体图像，九层高塔，能量中枢，放大，接口……
酷似以前网店的教学视频，唯恐弄得稍微复杂了一点，顾客看不懂、不会装、装歪了，反手就是退货差评投诉三连。
“啊……MOSS，还好有你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格雷特安慰地吁了口气。他照着MOSS的指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将黄金宝盒安放在供能接口上。再次尝试，施法的消耗果然小了无数倍：
“基本上就是个一环魔法了！”格雷特惊喜：
“哪怕是一环高阶，那也只是一环啊！这样的魔法，我一天可以释放……”就算没有一百个，也有好几十个！
格雷特喜上眉梢。他排出一排试管，按照血型，分门别类放好。然后，一手试管，一手按住黄金宝盒，凝神施法。咔哒一声，一张薄薄的晶片吐了出来。
四种血型一轮，再四种血型一轮。格雷特一口气释放了五轮法术，把20张晶片分门别类叠好，往塔灵跟前一松：
“MOSS，你能帮忙分析这些资料么？这20份资料，5片为一类。所有数据当中，有一个点位，是每一类的数据相同，各类的数据不一样……”
“MOSS可以分析资料。”水晶球射出的光幕上，逐字逐句，打出一行回答。支撑水晶球的立柱底下，弹出一个小盒子：
半尺长，半尺宽，一寸高，方方正正。纯黑底板上镶嵌着细密的银丝，由内而外，一圈圈螺旋状环绕出来。
银丝和底板高度齐平，格雷特随手一摸，手下光洁晶莹，居然感觉不到半点坑坑洼洼。
“请主人把资料板放进卡槽。”
MOSS平平板板地提示。格雷特大汗：
这怎么搞得和拷贝CD似的？一张一张空白的放进去，一张一张刻录出来？
所以晶片才要做成统一格式的么？方便塔灵读取、计算？
放进一张，拿出，再放进一张，再拿出。放到第五张，格雷特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MOSS，这种塞进取出的活儿，您能自己干么？”
这也就是20张，如果是一两百张、一两千张，如此低端的工作，我要干到什么时候去？
“请主人授权，MOSS会给隐形仆役下达指令……”
格雷特：“……”
塔灵的语气仍然是平平板板，听不到任何起伏波动。格雷特之前话里的那个“您”字，包含的些许讽刺意味，它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
当然，也许就算是听出来了，限于MOSS的人格模板和语气设定，他也不会对格雷特还嘴……
无论如何，格雷特终于从无聊的低端工作中解脱出来，得以思考更重要的问题，比如说：
“主人，资料不足，MOSS无法计算。”
“要多少份资料才能算出来？”
“资料不足，MOSS无法计算。”
“MOSS，这晶片里的资料，你能擦了再写么？”
“主人，MOSS做不到。”
“那要怎样才能做到？”
“资料不足，MOSS无法计算。”
格雷特怏怏。看来是没法投机取巧了……他又释放了一轮法术，耗尽所有精神力，爬去冥想。说起来，好久没在自家法师塔冥想了……哈……欠……
由法师塔供能的，温和而充沛的魔法元素围绕在身边。格雷特整个人都像泡进温泉里一样，轻飘飘的，异常舒适。
很快，他就进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甚至不再保持盘坐，而是尽力伸开四肢，往后一仰……
再醒来时，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的样子。
有法师塔的充足供给，一次冥想的精神力增长，可以是在外界冥想的好几倍。格雷特隐隐觉得，他这段时间，似乎又快要摸到了升级的关隘。
可是天花板在哪里？
冲破天花板的契机在哪里？
那个发力的点、那个向上努力一冲的契机在哪里？
根据过去的经验，格雷特隐隐觉得，也许把验血魔法开发出来就是进阶的时刻。问题是，开发验血魔法，需要大量资料和计算，大量资料和计算，需要斥巨资买晶片……
钱从哪里来？
上哪里去薅一笔羊毛，不，上哪儿去拉赞助？
格雷特摇摇头，暂且甩掉烦恼。看看时间，又到了履行外交义务的钟点。他骑上银月鹿，一路飚到使团驻地，迎面就被告知了一个消息：
“对了，那个验血魔法，特尔古侯爵说，他不做了。”
侯爵大人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开发这个魔法，性价比还是太低。尤其是，以格雷特这种谁来都给验血的态度，他总觉得，输血魔法交换回去，他们部族也保不住秘密……
一年两年可以，三年五载说不定也行，几十上百年肯定不可能！随便哪个同族来议会溜一圈儿，就有机会学走啊！
还是用全族的积蓄换吧！
格雷特轻轻点了点头，不懊恼，不抱怨。侯爵大人不做最好，反正他也想自己开发。
好容易阿尔梅达女士把前置魔法弄出来了，开发思路也明确了，就指着这一出进阶呢！
“对了，那么输血魔法卖掉的钱，能不能尽快折成贡献点给我？——不能的话，折成资料晶片也行啊！”

第五百三十二章 给魔法方案做好防盗
能不能先给钱？
或者先给资料晶片？
格罗姆大法师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和血族的谈判，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不是逐项逐项交易的。
现在双方刚刚达成了联合作战的意向，细节还没开始抠，格雷特想要拿钱，怎么拿得到？
他想了想，摘下自己的徽章，往格雷特面前一递：
“缺钱了？要不要我先借你一点？一千两千，你说个数字，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格雷特飞快摇头。
他真要肯借，认识的大法师们随便借一圈，一两万贡献点估计也不算难。可是，研究经费，不能靠借的！
研究这事儿是个无底洞。一万贡献点不过1000晶片，1000份资料。他这个课题，谁敢肯定，1000份资料就能算出来了？
“要不然，您帮忙估个价吧。”格雷特想了想，提出了又一方案：
“估一个大概的价格，我用这个魔法，向议会抵押贷款——我记得，白塔有相关贷款业务的？”
这倒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抵押贷款，这个成交价就只能往低了估，不能往高了估。要不然，损伤的不仅仅是钱包，更是估价者的声誉。
格罗姆长老和同僚们商量了一圈，只给出了2000贡献点的估价。格雷特左手收钱，右手立刻花了出去，变成了200张资料晶卡。
然而，输血方法换来200张，自己掏积蓄买来200张，四五百份资料输入MOSS的资料库里，连个水花都不起……
“要不然，直接花法师塔的钱吧？”
林恩劝他。格雷特看看法师塔账上，已经不到四位数的存银，默默摇头。
“我去向老师借点？”
奥罗拉试探着问。格雷特摇头摇的更快：但凡能借，雷霆之主就借给他了，老师不肯借，找其他人开口，不是连累别人找骂么？
“那要不然……”赛瑞拉卷了卷袖子，左右张望：
“我记得白塔的交易价，龙血是1000贡献点一滴？哎，你这儿有瓶子盛吗？”
“别胡闹！”
格雷特吓了一跳，赶紧喝止。朋友间偶尔周转是一回事，让银龙小姐卖血，是另外一回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杀了他也不会做的！
赛瑞拉嘟嘟嘴唇，往回一缩。格雷特烦恼的揉了揉眉心：
还有什么可卖的？要是没东西可卖，就得写个项目报告，向议会申请项目经费了
狂犬病那个还没有结题，新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想着想着，窗外云气流动，一缕阳光射到眼角。格雷特突然想了起来：
对了，防晒！
上次跟赛贝什子爵说过，要帮他改进防晒魔法的！
上次是卡在哪里了？防晒材料？化学防晒不行，那物理防晒呢？前世的时候，物理防晒路线的防晒霜原料，是什么来着？
格雷特闭目凝神，在记忆当中翻捡，片刻就想了起来。物理防晒用的主料有两种，一种是氧化锌粉末，一种是二氧化钛粉末——
似乎，好像，都不难找的样子？
格雷特随手下了一单，没到傍晚，白塔就把货物送了过来。格雷特左边瓶里舀一勺，右边瓶里舀一勺，混合均匀，喊林恩法师：
“林恩大哥，帮我试试这个魔法？”
林恩法师召唤出一具最低等的骷髅兵。那玩意儿一见阳光，身上冒出黑烟，摇摇晃晃就往下倒。格雷特赶紧把手里粉末一扬，释放魔法——
从那一小撮混合粉末升腾而起，化作云雾，笼罩在骷髅兵身上。那云雾极其稀薄，肉眼几乎没法看见，然而往上一罩，骷髅兵身上的黑烟立刻止住。
“这东西不错啊！”林恩讶然。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那里看了十分钟，骷髅兵毫无虚弱迹象。他看看格雷特，格雷特一摊手：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这是血族一位大公爵发明的，强度、持续时间都没告诉我，只知道原来用的是银粉。”
“血族用银粉……”林恩好笑。他从格雷特手里要过施法材料，随便扔了个鉴定术，立刻皱起眉头：
“你这是要卖给血族？”
“嗯。”
“那这样不行。”林恩斩钉截铁的回答。见格雷特疑惑，他指了指残存的粉末：
“一个鉴定术就出来了。——你得把它弄复杂一点，不然卖不上价。”
格雷特深以为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现在为了对抗光辉教廷，大家联手，以后谁知道会不会你死我活？
要卖给血族的东西，最好是复杂的一塌糊涂，血族靠自己根本做不出来。只有这样，人类才能想卖高价就卖高价，想断供就断供！
他抖擞精神，把这两种粉末混合了石灰粉，小苏打，白垩，石膏，七八种类似的粉末。调整比例，调整配方，然而不管怎么倒腾，鉴定术之下，无所遁形。
格雷特一咬牙，索性另辟蹊径。你不是用银粉做施法材料吗？银粉可以，银离子不可以？固体可以，液体又可不可以？
“诺伍德先生！诺伍德先生，帮我个忙！”
诺伍德法师应声而来。
他带着两个学徒，这段时间折腾各种橡胶，也颇有成果，距离格雷特的要求只差一步。
这会儿老板召唤，他赶紧按照要求，摆开各种瓶瓶罐罐，又切又捣，又煮又熬——
没过多久，一瓶硝酸银溶液率先完工。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经下山，格雷特倒也自有办法。拜托林恩召唤出骷髅兵，自己在墙上一按，啪嗒一声脆响。
汞弧整流器发出幽幽蓝光。格雷特手中，棕色小瓶里腾起一股水线，化作云雾，遮挡住了整流器射出的紫外线。
林恩并肩站在他身边，感受了一下骷髅兵的状态，点点头，又摇摇头：
“能用是能用，但是，鉴定术还是能看出来。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啦！”
格雷特向他扬起一个微笑。硝酸银可以，就意味着卤化银都可以；卤化银都可以，那么，不妨玩点儿复杂点的！
“诺伍德先生，我们加油！浓盐酸，浓硫酸，浓硝酸，银粉，碘酒，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呀！”
做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出来，我看你鉴定术怎么辨认！

第五百三十三章 血族你想破解？破不了，高价买吧！
“试试看？”赛贝什子爵拈着手里小小的黑色纸包，来来回回，反复观察。
“试试看吧！”格雷特充满信心地点头：“我之前都试过了！很好用！没问题！”
“你真的打算用这个试？”
尤利娅撑着她那把宝贝蕾丝小伞，从两人身边飘过。阳伞边缘，自然垂落丝丝缕缕雾气，将傍晚时分不太炽烈的阳光轻松挡在伞外。
这位容貌如少女般的血族驻足回头。微微勾起唇角，语带嘲笑：
“当心它和银粉一样，直接灼伤你啊！”
赛贝什子爵也正是犹豫这点。他虽然能一定程度上抵抗银粉灼烧，可绝对称不上愉快。格雷特弄出来这玩意儿，灼烧威力，不会比银粉还大来着……
格雷特好歹也是治疗者啊！治疗者发出的圣光，对他们血族是有伤害的！
格雷特淡定表示胸有成竹。他从空间袋里拿出一份文件，直接递过去：
“那，用骷髅兵做的实验记录。这些玩意儿，最低等的骷髅兵，拿在手里半个小时，没有任何烧伤的迹象！”
记录册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浓淡不同，字迹不同，签名不同，分明来自十余名魔法师。试验时长，法力值，使用材料的数量，每一组都不同相同。
如果实验记录是伪造的，这个造假工程，也太过麻烦了一些。
赛贝什子爵扫了一眼实验记录，再看结果。测试用的是最低等的骷髅兵，使用格雷特新开发的施法材料后，每一只在阳光下支撑的时间，少则30分钟，多则两个小时。
“看上去挺不错的。——我来试试？”
“试试看吧！——撕了纸袋别一直看啊！立刻使用！这施法材料见光时间长了，就不好用了！”
测试结果确实不错。撕开口的纸袋里腾起一片淡黑色烟雾，有效地隔绝了阳光。赛贝什子爵全身一松，又抽了一片在手里来回揉搓着，满意地吁了口气：
“确实好用！——这种施法材料，你打算怎么卖？”
“你报个价呗？”
“那得等我研究研究……”
格雷特非常好说话，一点也不为难，抬手就把剩下的施法材料全都塞了给他：
“帮我推销推销啊！订货量大的话，可以优惠的！”
小小的一叠纸袋，用去两枚，还剩八枚。反正也不贵，且看你能试出什么来……
赛贝什子爵返回房间，关门闭户，熄灭所有灯火——反正血族有黑暗视觉，也用不着那个——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枚，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一片方形的薄片。一寸长，一寸宽，厚度比头发丝也宽不了多少。
淡黑色，半透明，厚度均匀，表面光滑。边缘断裂处光洁平整，角落稍微有点歪歪扭扭。
“用小刀划的？原本是完整的一大片？”赛贝什子爵摸过薄片四角，得出结论。可是，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像水晶、不像玻璃、不像象牙、不像贝壳。赛贝什子爵活了一百年，从来见过这样的东西。
“法师总是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年轻血族咕哝着，当场就扔了个鉴定术上去。
没有反馈。
鉴定不能。
鉴定术表示，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狡猾的人类。”
赛贝什子爵耸耸肩，倒也不觉得意外。鉴定不出来才是正常，要是直接能鉴定出来，人类拿什么卖钱？
鉴定术么，这个法术创造之初，或者施法者学习的这个版本创造之初，曾经录入的物品，它能给出反馈。没录入过的物品，它就只能给出一些基础信息了：
长，宽，高，重量。可能含有什么什么东西（有时候还不准），可能的制作手法（经常不准）。然后，如果鉴定人经验丰富，能用一系列手段提供更丰富的资料，也能提升鉴定成功率。
否则要鉴定大师干什么用？人手一个鉴定术，不就都解决了？
他镇定地摆开瓶瓶罐罐。天平，烧杯，试管，坩埚，各种试剂……然后，小心地拿出一份薄片，珍惜地剪下1平方厘米大小，扑到炼金台前，开始折腾。
观察。
称量。
用小刀刮取表面粉末。
放进试管，加试剂，观察反应。
第一波先加硫酸。赛贝什子爵眼巴巴地看着，等了半天，仿佛没啥反应……
那么，再刮点儿粉末，加点烧碱试试？
……这回反应倒是有了，可是相当微弱，比没有也好不了多少。赛贝什子爵又尝试了硝酸，盐酸，小苏打，貌似都没啥用……
那么，烧一下看看？赛贝什子爵小心地再剪下1平方厘米，用镊子夹着，凑近酒精灯。
嚯，烧得好快！
很显然，这东西是个易燃物。但是，光焰没有特殊的颜色，所以，还是辨别不出这到底是啥……
赛贝什子爵关在房里，卷起袖子，埋头苦干。一直干到夜色已深，他的朋友们乒乒乓乓过来敲门，他才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过去开门：
“找我干什么啊……我活儿还没干完呢……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还没鉴定出来……”
很快，一群损友卷起袖子，也加入了赛贝什子爵的行列。
这几位的炼金水平，比赛贝什子爵还要差些。五个人一分，每人一张一寸长、一寸宽的薄片，还没折腾出个结果来，就已经消失在各种试剂当中了。
然后，除了可燃，易燃，耐酸，耐碱，耐油之外，折腾半天，大家就没得到什么靠谱的结论。至于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抱歉。
“你这是哪来的？”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交给我的。代替银粉作为施法材料，用来遮蔽阳光，我试过了，效果很好，而且不伤手。”
“所以你想试试看能不能解析？如果解析出来了，就不用买了？”
“那肯定啊！能自己做为什么还要买！”
然而很可耻地，这么多位高贵的血族各出手段，还是失败了。大家面面相觑，对着剩下的两枚薄片纠结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人冒出一句：
“实验材料太少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年轻血族们纷纷赞同：
“对，没错，一定是太少了！如果实验材料多一点，肯定不至于失败的！”
“赛贝什，那位魔法师明天来，你找他多买几份吧！我们一起凑钱！”
“买一百份！一百份就够了！”
“一百份还是研究不出来的话……我们就买呗……”
这个答案得到了所有人一致赞同。第二天晚上，格雷特再来拜访的时候，赛贝什子爵果然提出了购买的要求。
“小批量啊……100份的话，10金币一份。承惠1000金币。”
“这么贵？”
“一位五级变化系法师负责研发，一位六级死灵法师领衔测试。还有那么多魔法师参与……”格雷特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
“实验记录，你也看到了。”
这么算的话还真不贵。不但不贵，1000金币，根本连研发和测试成本都收不回来……
——你就这么有把握？觉得我买100片施法材料回去，也研究不出来那是什么？
——当然！我搞出来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破解？
两人微笑着相互对视，眼神里噼里啪啦，火花直冒。片刻，赛贝什子爵耸耸肩，爽快地掏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格雷特目送着他回转的背影，直到年轻血族消失不见，才撇了撇嘴：
“狗大户～～～”
一千金币，随手就掏！
我还以为他会还价呢！
很可惜，十倍的研究对象，并不意味着十倍的成功率。年轻血族们折腾掉半数材料，仍然不得要领，毫无进展。没办法，为了血族的荣誉，只能拿着材料去打扰特尔古侯爵。
侯爵大人的实力果然不一样。拈着薄片，闭目凝神片刻，立刻给了第一个结论：
“这里面含有银。”
年轻血族们点头不迭。迄今为止，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成果。但是……推到这一步以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银粉。”
“是某种物质和银的组合。”
“能燃烧的银粉……嗯，应该是用魔法活化的高阶材料，否则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是，手摸上去没有灼烧感……嗯……”
侯爵大人闭目沉思。长桌另一边，尤利娅小姐捡起一枚薄片，在指尖转来转去，忽然惊喜：
“咦，这个薄片上，可以记录人影哎！”
哗的一声，五六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蕾丝小伞微微旋转，黑光张开，笼罩了半间书房。黑光当中，尤利娅小姐指尖的薄片上，果然出现了淡淡的人影。
“看起来挺不错的。”
“可以用来记录敌人形象。”
“或许还可以同时摄取一部分灵魂？”
“用来诅咒么？好主意！可以试试！”
“我们需要更多的实验材料！买买买！”
血族的需求从特尔古侯爵那里传到大法师那里，再从大法师那里，传到格雷特那里。为了这种可以遮蔽阳光，可以保护血族和不死生物，可以摄取影像的施法材料，血族开出了惊人的高价：
单次采购一千片，每片五金币，总价5000金币。
“对了，给黑鸦沼泽能不能便宜点儿？”
格罗姆大法师顺便问了一声。五金币一枚啊，初出茅庐的法师学徒实在用不起。偏偏，越是低阶的骷髅兵，越是需要这玩意儿……
“可以啊！——要不然，我把专利卖给你们，你们负责制造、供货，给我分钱就行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银龙小姐的摄影奇幻之旅
在硝化棉中加入樟脑。
加热。
加压。
“轰！”
诺伍德先生面无表情地扔了个清洁术。
格雷特默默地加固了自己的防护屏障。
赛瑞拉……赛瑞拉淡定地吹出了一口寒冰吐息。
林恩法师的师兄，黑鸦沼泽派出来接收专利的死灵法师，快速做了几个手势，聚集负能量修复了骷髅。
“再来！”
——这就是死灵法师参与工业生产的优势。在前端操作的都是各种骷髅，死灵法师只需要站得远远的，用精神力远程观察、远程操纵自己的骷髅，努力干活。
万一烧了，炸了，出了各种事故，最多浪费几个骷髅。死灵法师自己，毫发无伤。
“注意操作温度……不要超过100度……”格雷特面无表情地叮嘱：
“压力不要上升得太快……注意原材料散热……不行就在周围丢冷冻射线……”
唉，不就做个赛璐珞嘛，怎么这么难！
总之，经历了无数次“轰”、“轰”和“轰”，经过无数次爆炸和燃烧，死灵法师们终于掌握了生产方法。虽然一言难尽，笨手笨脚，好歹能做出来了：
制作赛璐珞，压成薄片；
制作碘化银，用精神力震荡为微粒，均匀分布于明胶中；
涂布于赛璐珞片上，让碘化银明胶固定；
然后……
“笑一个！”
赛瑞拉欢叫一声。啪的一声爆响，闪光术炸开，胶片上立刻留下了模糊的人影。
……很好，这是连那个会冒烟的镁光灯都不用了，直接手搓光源了……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面对银龙少女，扬起一个开心的微笑。在这场交易中，他实实在在，所获颇丰：
黑鸦沼泽一次性地支付了2000贡献点的巨款，作为赛璐珞胶片的专利费用；
此后，每卖掉一张胶片，支付他15％的销售额作为授权金；
更重要的是，格雷特对后续的产品和研发，享有一定权益。十年之内，黑鸦沼泽基于授权产品和技术做出的所有后续研发，及所有新产品，格雷特都能享有5％的利润分成——
当然，想要拿到后面的钱，得先期的2000贡献点抵扣完了再说。对于后续收入，格雷特倒是信心满满：
开玩笑，那可是赛璐珞啊！
是塑料，是最初的塑料！最早研发出这玩意儿的人，没多久就百万富翁了！
“你们改变一下它的配比、温度和压力，多尝试几次，应该能尝试出不同的胶片。”格雷特搜索记忆，叮嘱来接收技术的死灵法师：
“透明的，不透明的，半透明的，应该都有。对了，硝化纤维的基础材料可以更换试试，增加或者减少材料，不过樟脑不能少……”
死灵法师奋笔疾书。这些信息，每一个都是宝贵财富，也都能兑换成钱。虽然它们对变化系似乎更加有用……
“把不同透明度的胶片，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可以尝试做更加有趣的东西。比如说，仿制象牙什么的？”
当年那位发明者，好像就用仿制象牙做台球来着？这个世界有没有台球？或者，别的娱乐用品？
死灵法师笔头稍微慢了一点。仿制象牙有什么意思？这年头，用得起真象牙的人，谁会用假象牙？
用得起真象牙的人，对于贵重物品，谁还请不起魔法师扔鉴定术了？
“对了，你们记得给它染色啊！染色啊！”格雷特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赛璐珞对于医学研究，有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等到染色成功了——最好能染成鲜红色——叫我一声，我做血管铸型给你们看！是那种真的生物，体内现实存在的血管啊！”
“明白！一定做到！”林恩师兄弟的眼睛一起亮了起来，精光爆射，像是发出了一记闪光术。
“好的！”
啪嚓！
赛瑞拉在旁边摸出胶片，直接丢了个真&#183;闪光术。不等两位死灵法师捂眼睛，她收回胶片，喜滋滋的飘走：
“嘿嘿，又弄到了一张！”
死灵法师：“……”
我能把胶片讨回来吗？
我能吗？
据说这玩意儿有可能摄取灵魂……虽然可不可能还不知道，学派组了一个团队，正在研究……但是我能讨回胶片吗？
或者，能请这位美丽的小姐，不要拍我吗？
很显然是不可能的。来之前，林恩曾经悄悄嘱咐他：法师塔里这位精灵小姐，不要惹。一是打不过，二是，就算打得过，人家的后台，咱们也惹不起……
死灵法师有些惴惴地告辞离去，顺手放下一袋晶片。格雷特的订货，他来这一趟，顺手就转交了：
格雷特到手的2000贡献点，分给诺伍德法师一半，由他去分给后续团队，另外一半照样瞬间买了晶片。
交易完成，格雷特就不再费心。他返回法师塔中枢，摸出一管管血样，继续攒资料：
“咔哒。”
“咔哒。”
“咔哒。”
又是1000贡献点花出去了。唉，这个无底洞一样的攒资料过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笔钱花完，要是还没有资金入账，就只能去薅两个神殿的羊毛了……尤其是战神神殿，输血恰好是治疗术的短板，他们应该有需求……
“咔嚓——”
等等，这声音怎么不对？
格雷特蓦然睁眼。面前一米处，赛瑞拉捧着一个光滑的铜盒子，里面装了不知几张胶片，正在对着他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赛……瑞……拉……”
格雷特满脸黑线。你的镜头呢？你的焦距呢？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光这么一个盒子，你想拍出什么来？
“哎呀，格雷特，我没有摄取你的灵魂！真的没有！”赛瑞拉飞快把盒子往背后一收，一个倒跳：
“我就是想记录你释放法术的样子！那个晶片好贵的，这个自己做出来的，便宜！”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倒退，说完这两句话，已经退到了房门口，掉头就跑。格雷特又好气又好笑：
“回来！——你留着这胶片干什么？放两个月就会坏的！”
“啊咧？”
赛瑞拉立刻站住。她手忙脚乱，从小盒子里抽出一张胶片来。胶片见光，立刻黯淡，几个呼吸之间，格雷特灿烂的笑脸，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啊……这……”
赛瑞拉呆呆的看着胶片，不知不觉的就嘟起了嘴，脸上晴转多云，多云转阴，眼看着就要阴转暴雨。格雷特甩汗：
小姐，你这样不行的，光有底片，没有显影、没有定影，拍出来的东西也没用啊！
——对了，显影液和定影液怎么配置来着？完全没印象了……
既然没印象，格雷特也不敢胡说八道。幸好赛瑞拉在原地站了片刻，自己已经想出了法子：
“黑暗术！”
一声叱喝，法师塔中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赛瑞拉手持小盒子，提高声音，清清脆脆叫道：
“MOSS！MOSS你在吗？”
她入住法师塔这么长时间，早就得到了格雷特的授权，塔灵立刻应答。赛瑞拉从小盒子里取出一张胶片，黑暗中往前一递：
“MOSS，这胶片上的影像，你能记录下来，把它印出来吗？”
“已经记录，女士。”塔灵不晓得加载了什么功能，在黑暗当中，仍然能够成功记录，应答如响：
“印出来不行，法师塔没有相关部件。”说完沉默了片刻，再次出声：
“相关印刷部件，交易中心价格，500贡献点一架。”
……买不起。好在这个可以慢慢攒钱，等格雷特财政状况好转了再说。赛瑞拉嘟着嘴挥散了黑暗术：
“MOSS，你把影像显示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女士。”光幕一亮，投射出一片小小的人影，才巴掌大。赛瑞拉一眼扫过，立刻不高兴了：
“哎，怎么这么小？放大一点？”
放大一点更加糟糕。面目模糊，鼻子眼睛勉强能看清，边缘像是打了无数黑白格子。赛瑞拉越看越是失望：
“这么小有什么意思啊……根本看不出谁是谁……白拍了……”
这个，成像太模糊，主要是卤化银颗粒太粗糙，分布不均。格雷特甩汗：
“要不然……赛瑞拉，你试试看自己做一些胶片？用精神力把银盐尽量碾碎，尽量在明胶里分布均匀？然后给你那个盒子装上镜头……”
反正碘化钾、硝酸银、硝酸、棉花、樟脑什么的，都不是很贵的东西，给赛瑞拉划一间实验室出来，可以让她玩很长时间。至于溴化银什么的……
开玩笑，到现在还没有哪位魔法师提炼出溴，让赛瑞拉自己去弄的话，太痛苦了。主要是那东西又臭，又有毒，滴落在皮肤上，会腐蚀出黄色的伤口，永远不结疤，永远不化脓，就那么烂着！
虽然赛瑞拉是银龙，鳞片可能比较抗腐蚀，也不能拿她去冒险啊！
赛瑞拉开开心心地自己动手去了。
这胶片，花钱买要5金币一片，自己做的话，1金币的成本，能做好大好大的一大张，切出来100片还有多。
而且，还可以玩格雷特的实验室……
“赛瑞拉，你记得一次少做点儿啊！”格雷特不放心地在后面叮嘱：
“动作放慢，注意降温，一定要降温……按照步骤来，别乱加东西……防护开足……”
“知道啦！一个不对，我就会喷冰雾的！”
银龙小姐信心满满地回答。她关上实验室大门，升起所有防御，皮肤下面龙鳞若隐若现，含了一口寒冰吐息，开始操作……
“轰！！！”
整个法师塔都晃了一晃。
MOSS疯狂报警，放出隐形仆役，把法师塔里所有人全部往外赶。
只有格雷特给自己挂满了护甲，利用法师塔主人的权限刷开房门，冲进实验室：
“赛瑞拉，你刚才在干什么！”
赛瑞拉耳根和后颈银光熠熠，龙鳞光辉灿烂，已经全部浮出体表。她转过一张被熏花了的小脸，声音茫然：
“我，我把硝酸银倒进去而已……啊，那个杯子里是酒精！”

第五百三十五章 炼金公会上门，财政危机解决了？
格雷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碘化钾溶液和酒精都是无色透明，但是，气味不一样啊！那么明显的酒精味道，赛瑞拉你倒之前没闻见吗？不，你把酒精拿出来干什么？
你现在做的这个步骤，不需要酒精啊！倒就倒了，你还加热干什么！
格雷特不得不停下自己的实验，陪在赛瑞拉身边。他挂满防护，赛瑞拉也挂满防护，开启了最高等级的能量隔离屏障，看着赛瑞拉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搅拌！搅拌！动作放慢一点！——降温啊！”
“轰！”
升腾到一半的爆炸，被冻在了银龙小姐的寒冰吐息里。
“……算了，再来！”
“降温啊！”
“轰！”
“轰！”
“轰！”
“……算了，我们不要做硝化棉了，直接从赛璐珞开始做吧……加压加热的时候记得慢一点啊！”
“轰！”
格雷特严肃地思考，要不要送她去祸害变化系算了……防御力强，随时能低温停止反应，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作为变化系的魔法师，这分明是一块上好的材料啊！
……可是真把她打发去了，赛瑞拉会不开心吧？
格雷特想想就放下了这个主意。然而，他不想送银龙少女去变化系，那边却找上了门……
炼金工会的副会长，之前和格雷特达成过交易，帮他卖显微镜、无影灯、铅笔等等玩意的大魔法师，拎着一袋晶卡，亲自前来拜访。
“哎呀您太客气了！”格雷特按照礼仪，尽量不去注意那袋晶卡，支使隐形仆役给客人上茶。工装老头儿给滚烫的红茶拍了个弱化版冷冻射线，美美地喝了一口，接着就开始唉声叹气：
“诺德马克法师啊！自从你到尼维斯不久，我们就开始就做生意，也有这么多年了。你说说看，这些年，我没亏过你一分钱吧？”
“啊……这……”
格雷特有点不好意思。何止没亏过他一分钱，炼金工坊那边，给他的交易条件相当优厚。
这几年来，他做研究的时候手头基本不缺钱——大笔开销除外——基本上，都是炼金工坊那边供给。
“所以啊，那个薄片，你怎么就授权给黑鸦沼泽了呢！”工装老头儿叹气叹得越发哀伤了：
“你知道，从他们那边拿到转授权，我是什么心情吗？——太痛苦了！物质间的化合与转换，产生新的物质，开发出新的作用，这天生就是变化系的领域啊！我们居然是从黑鸦沼泽拿到的！”
格雷特更加不好意思了。塑料这玩意儿，不是一种物质，而是一个大家族。落在变化系手里，他们真的能开发出无穷无尽的产物来，发挥出无穷无尽的作用。可是落在死灵系手里，咳。
“那个……我最近不是缺钱么……”
他吞吞吐吐，目光情不自禁地向茶几角落飘去。工装老头儿带来的晶片，安安静静在那里躺着，也不知道有多少片——
应该不至于超过100片，不然这份礼就太重了。问题是，100片，也填不了这个无底洞啊！
老头儿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就查过格雷特最近的交易记录，知道他最迫切的需求。顺着格雷特的目光，他把手边的天鹅绒袋子推了推：
“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有这样的发明，可一定要想到我们啊！——对了，你最近已经买了五六百张晶卡了，是有什么特殊的研究项目吗？我们的产量都快跟不上了！”
啊这……
格雷特真心没想到还有产量问题。资料晶卡，这不就等于A盘，或者CD盘之类的玩意吗，怎么会跟不上？
这种东西，流水线一开，应该就是几千几万片哗啦啦地下来，我才买了几百片，你们就喊产量跟不上了？
你们是怎么生产的？
他带着老头儿进入法师塔中枢，向他演示自己的研究过程。一见到那个黄金盒子，老头儿就笑了起来：
“啊，是这个。前些天【哲人之玫瑰】阁下的订单，我带着助手足足做了半个月——原来它在你这里？那你没必要用晶片啊！直接连到塔灵，让它帮你记忆，不就好了吗？”
格雷特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连，用什么连？电线吗？还是光纤？连在哪儿？
这个黄金盒子通体密闭，嵌着密密麻麻的宝石和秘银丝，他完全找不到哪里开口，也不敢暴力撬开啊！
然而在魔法道具的制作者手里，一切都不是问题。这位炼金公会的副会长只做了几个手势，金盒表面咔哒一声，自动弹开。然后，咔哒，咔哒，咔哒……
宝石飞起，秘银丝抽出，盒壁退离位置。工装老头儿粗粗短短，胡萝卜似的十根手指不停翻飞，不一会儿就把金盒拆解开来，露出里面深藏的奥秘：
清澄透明的圆柱形水晶坐落于中央，闪烁的符文密密麻麻，整齐排列在外侧。层层叠叠的齿轮互相咬合，每一个齿轮上，都篆刻着无数的魔法文字……
一眼看上去，感觉像是个机械座钟＋电脑主板的结合体，却比那玩意儿繁杂了十倍，承载的信息可能多了一百倍。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掉过头去，不敢细看：
眼晕。
老头儿的工作还在继续。他在金盒当中，吐出晶片的那个部件边上开了个小孔，摸出两根秘银丝。一头连在盒子里面，另外一头穿过小孔，长长延伸：
“来来来，你们的法师塔中枢，接收信息的入口在哪里？把它连上去就行了！”
“MOSS……”
塔灵咔哒一声，弹开一个面板，竖起两根手指粗的晶柱。老头儿简单粗暴地将秘银丝往上一绕：
“可以了！你试试看！”
格雷特照他的指示摸出一管血样，一只手指按在金盒表面，开始施法。晶柱呼吸似的一亮一灭，没有听到熟悉的咔哒声，也没有晶片被推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塔灵毫无波动的声音：
“已记录，主人。”
“MOSS，这种资料，你能储存多少？”
“基本没有上限，主人。”MOSS应答如流。格雷特吸一口气，用力向天空挥了挥拳：
太好了！
没有上限的意思是，只要在法师塔里干活，他就不用买晶片了！
至于医院里么，如果病人要求出X光片，或者B超报告，就让他们自己买晶片……嗯，打包在检查费里一起收，出两种套餐？

第五百三十六章 银龙小姐，你要得诺贝尔奖么？
迄今为止最大的财政危机，意外得以解决。
格雷特非常想立刻开始刷【辨明血统】，刷他个天昏地暗。但是，仅有的一丝理智还是让他管住了手，在老头儿的指导下，开始练习拆装魔法道具：
拆开外壳，连上秘银线，连接法师塔中枢；
拆掉秘银线，把晶片盒退回原位，恢复原状；
拆开外壳，再来一次……
一遍学完，格雷特就可以自行拆装，只需要老头偶尔提点；第二遍练完，就能够完全独立进行操作。
虽然不是工科生，但是外科医生的手指，也足够灵敏稳定。格雷特只是不敢乱拆不认识的东西，有人指导以后，他照着操作一遍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是连血管都能吻合，连神经都能对接的双手啊！一样死物，只是拆装，有什么难的？
这和给手机换电池没啥区别嘛！
用法师之手变形成扳手、螺丝刀，进行操作的时候，变形精准，力量掌控轻重如意，一系列动作全都行云流水。看得老头儿一遍又一遍感叹：
“你去什么雷霆之角啊！你这天赋，就应该来我们炼金工坊嘛！”
格雷特：“……”谢谢，隔壁黑鸦沼泽也一直这么说，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两遍拆完以后，他又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自己动手拆装一遍。确保自己已经完全掌握拆装工作后，他挥散法师之手，感激地向老头儿行礼：
“您可帮了我大忙……”
“轰！！！”
又是一声巨响。MOSS疯狂报警，所有的隐形仆役向下飞奔，熟悉的场面再度重演……
格雷特叹了口气，胡乱向老头儿点点头，狂奔而下。炼金室房门一开，里面烟雾腾腾，转过来一张熏花了的小脸。
“赛瑞拉！你又把什么倒到什么里面了？”
“我……我这次倒的不是硝酸银！真的不是！”
格雷特掩面。身后，工装老头儿背着双手走了进来，环顾一圈，鼻子抽了抽，露出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笑容：
“这位小姐很有天分嘛！就算是炼金工房里熟练的魔法师，把硝酸汞加入酒精，也很少能做出成品来的……当然，这东西太危险，太容易炸，不建议美丽的小姐尝试……”
“那是因为含水量太低。”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头吐槽：
“这破玩意儿，干燥状态随便就炸，含水量达不到10％，可以在空气中点燃而不爆炸；含水量达到30％就点不燃。赛瑞拉，求你了，你就算把什么倒进什么里面，也别想着把它烤干好么？”
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还没肝出安全输血，赛瑞拉估计就能得诺贝尔奖了……
老头儿眼睛一亮，掏出个厚皮面本子，刷刷记录。记录完毕，珍惜地揣进怀里，才由衷赞叹：
“诺德马克法师，你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这段时间，炼金工会受海军所托，一直想要研发出一种爆炸力更强的东西。
赛瑞拉做出的那玩意儿，就是他们的成果之一，可是，运输储存实在太麻烦了……
他向格雷特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奔出法师塔。专利什么的，授权什么的，可以延后再谈，先回去测试！
只要测试通过，炼金工坊就能交货了！
格雷特意思意地跟到法师塔门口，算是送行。看着老头的背影狂飙而去，他立刻返回，把银龙小姐拽到了法师塔中枢：
“塞瑞拉你看，我不用急着攒钱了，可以尽情研究了！只要把它这样这样拆开，再这样这样连上……”
他熟练地拆、装、掏试管、施展魔法。黄金盒子里发出一阵低微的嗡嗡声，和之前每次启动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为了验证连接效果，就可以让MOSS把光幕显示出来——
“哎呀！我看见了！”
格雷特蓦然睁眼。正对面，赛瑞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秘银丝解了下来，一边一根，用拇指食指分别捏住。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我看见了！——格雷特，你冥想视野里看到的东西，原来是这样！”
格雷特无奈地按住了前额。
“……MOSS，刚才的信息，你记下来了吗？”
“没有，主人。”
“赛——瑞——拉——”
银龙小姐扭头就跑。
格雷特其实很想叫住她，问问她是怎么用肉身接收信息，达到晶片和法师塔中枢效果的。然而看她跑得这么心虚，也只能放她跑掉，回头再问。
没准银龙的身体构造比较特殊，她们的鳞甲，直接就能接收某些魔法信息呢？如果是那样的话，格雷特觉得，他其实可以介绍赛瑞拉参与某些项目，或者直接指引她研究某些东西……
但是当然，现在，还是努力攒资料比较要紧。反正他跑也跑不过赛瑞拉，反正他就算是不去追，到了晚饭的时候，赛瑞拉也会回来的，不是吗？
格雷特耸耸肩，把秘银丝绕在塔灵提供的晶柱上，继续干活。一手试管，一手金盒，不断释放魔法：
【辨明血统】！
【辨明血统】！
【辨明血统】！
哪怕是一阶魔法，一口气释放几十上百个，对魔法师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前三十个，格雷特面带微笑，神色轻松；
再来三十个，格雷特脸上稍显凝重；
又三十个，格雷特神色肃然，施法速度慢了下来，每次施法，都喃喃地念诵咒文；
最后三十个，格雷特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两次施法之间，停顿的次数越来越长。
施法就像缫丝。从一个饱满的茧子里抽丝，轻松愉快；从快要抽完的茧子里抽出最后一根，还要保证蚕丝的稳定均一，缫丝者的操作难度且不去说，那茧子的感觉，肯定不愉快。
但是，这样压榨精神力，对魔法师来说，也是一种极好的锻炼。压榨到极限以后再去冥想，效果绝赞！
嗯，尤其是可以立刻冥想，有充足魔法元素供给的情况下……
格雷特就这样把自己的精神力消耗一空。然后，他脸色苍白，摇摇晃晃，一头栽进了冥想室。
“上天保佑，赛瑞拉可别再炸炼金室了……”
“轰！”
“赛瑞拉，你又把什么加到什么里面去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是其他病
“轰！”
“轰！”
“轰！”
格雷特无奈地明白了一点。并不是每个人——或者说，不是人的也算在内，都适合研发可能爆炸的玩意儿。
这也就是银龙小姐，防御力高，应变强，随时可以喷寒冰吐息降温。换成前世的诺贝尔兄弟，咳，估计撑不到出成果，就已经挂了……
他不得不收走了所有的炼金材料，给赛瑞拉重新安排任务：
“那，这是食盐水，这是直流电，电解能产生氯气……收集氯气，加热，让纯金在里面燃烧，把燃烧产物收集起来，溶于水……”
“做这个干什么？”
“做出来了我给你看好玩的！”
“好嘞！”
赛瑞拉高高兴兴地去干活（玩）了。格雷特暗暗抹汗：辛苦了，氯化金的生产方式，这一种是最简单粗暴的。但是多高的温度能够化合，他还真不知道，只能让银龙小姐慢慢去试：
“从100度往上，一点点加热啊！不要急！”
嗯，多种疾病可能通过输血传播，所以献血的人，事先一定要检查传染病四项。那什么乙肝抗原，丙肝抗原，格雷特属实没条件做，但是梅毒再不验一验就亏心了……
总不能先让人莫名其妙染病，然后全部指望【移除疾病】不是。
他揉着脑门回了冥想室，先全力冥想，补充消耗的魔力。然后，爬回实验室，摆开瓶瓶罐罐，和赛瑞拉背对背做实验。
嗯，今天的施法次数已经消耗光了，动手做实验还行。只不过前提是……
“赛瑞拉，给我刷个防御！”
“好嘞！”
梅毒的病原体，苍白螺旋体，检验方式是银染法，需要三种试剂。氯化金溶液，赛瑞拉已经在做了，还剩两种。格雷特觉得，自己亲手做出来比较靠谱。
5％硝酸银水溶液……逐滴加入浓氨水，至产生沉淀……再继续滴加浓氨水至沉淀消失……再加5％硝酸银溶液数滴，使溶液呈乳白色……好了，氨银液制备完毕，装棕色瓶，放冷藏室！
接下来，是点燃硫磺……
解决财政问题以后，格雷特又过上了有规律的生活。早上去医院坐班，看看病人，跟进学徒们的研发进度。下午在家攒资料，攒完资料冥想一圈，还有时间就做做实验。
晚上去使馆打个卡、报个到，和血族们聊两句，尽过外交义务，看看没自己事儿，赶紧回家冥想睡觉。
嗯，如果医院里没什么非他出手不可的病例，其实在医院坐班的时候，也可以做实验、冥想、写论文来着……
然而很可惜，这就是个奢望了。
来医院里的病人，但凡有钱有势的，多半是冲着他的名头。穷得叮当响的，也有一部分属于疑难杂症，必须得他出手。医院里的其他治疗者，也乐于看他干活，可以学一些少见的治疗方式。
所以……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您来看一下！”
“又是什么病啊……”
格雷特嘟囔着放下笔。走进医疗大厅，两位治疗师同时向他微笑：一个自然神教的，一个战神神殿的。两人当中，一个格雷特不认识的病人衣着华贵，脸色苍白，歪着脑袋捂住左脸：
“这牙齿怎么治不好了……前天你给我治了一次，昨天你又治了一次，这牙齿还是疼啊！”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两位牧师也只能歉疚微笑，恭恭敬敬请病人坐下，再望向格雷特。格雷特也是头大：
我不是牙医啊！
口腔和临床，从本科开始就是不同的大分类，互相不通的！
我们连器械都不一样！没有那些牙钻，牙凿什么的，您就是长了智齿，我赤手空拳，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你拔啊！
没奈何，只能先检查。橡树林医院里，连牙科治疗床都欠奉，格雷特只能请他在普通检查床上躺下，尽力张开嘴。脑袋上洞巾一蒙，无影灯一挂，开始！
他自己拿了个小锤子，按照病人指示的疼痛方位，挨个儿牙齿敲过去：
“这颗不疼。”
“这颗也不疼。”
“这颗还是不疼。”
“奇怪了，怎么都不疼？”
照理说，连续两天治疗术刷了无效，总该有一颗烂牙。格雷特吸气，吐气，调出一根空心藤蔓，在后方微微构建一个小漩涡，吹出冷风。全口牙挨个儿吹过去：
“疼不疼？”
“有没有酸痛？”
“哪里不舒服？”
病人一概否认。格雷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抽出【无尽墨水笔】放到病人枕下，发动X光魔法，一颗一颗观察过来：
见鬼了，上下两排、左右两边32颗牙齿，没有一颗烂的。四颗智齿很乖地垂直，牙根不见浮动，牙周看着不见炎症，牙槽骨也没有吸收……
所以这位病人，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格雷特飞快地观察了一遍，再仔细观察一遍，还是不得要领。他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另外一个可能性：
“这位先生，你除了牙疼，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没有啊！”
“胸闷？”
“没有！”
“胸口疼？背部疼痛？肩膀疼？”
“也没有……”
病人有些不耐烦地想要起身。格雷特一把按住他，飞快地放了个心电图出来。几个魔法电极一落下，云屏一亮，立刻嘀嘀嘀报警起来，格雷特眉头一跳：
“！！！”
糟糕！
心电图上的波形，ST段弓背形抬高，是心梗了！
前壁心肌梗死，引起的放射性牙痛！
“先生，您先躺一会儿，不要着急！”格雷特飞快地阻止他：
“您是心脏有问题！有急性病变！您先躺一下，等我准备治疗……”
刷【移除疾病】有用吗？
还是置管溶栓？
溶栓药物要怎么送进去？通过桡动脉或者桡静脉，进入心脏？或者直接穿刺？又或者，用黑鸦沼泽那里学过来的，用于鲜血抗凝的魔法，直接作用于人体？
格雷特紧张地思索着。不料那位病人一听到他的话，立刻推开格雷特，大怒起身：
“胡说八道！我明明是牙疼，你说我什么心脏有病！连续两次治不好，把毛病推到心脏上，你这是想骗我的钱吧！”
他拽开诊疗室房门，大踏步了出去。格雷特一路小跑跟在后面，都没追上他的脚步：
“先生！先生您停一下！您的状况很危险！先让我们给您治疗，治好了再收钱，治不好不收钱……”
迟了。病人翻身上马，狂奔而去，只留下一道滚滚烟尘。

第五百三十八章 人不能治，来治血栓的狗吧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格雷特站在医院台阶上，遥望着那位患者绝尘而去，终于耸了耸肩，无奈返回。有什么办法，医院又没有执法权，不能把病人扣下来，强迫给他治呀！
换成前世，医生还能拽着患者，苦苦劝说。到了这个世界，还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病人武力值太高，打不过。
这位患者，也不知道是3级战士还是4级战士。总之，格雷特不动用魔法的话，以他区区1级战士的身手，打不过，留不下……
他只好返回医院，把当值的、手里没活干的治疗者们叫齐了，开始科普：
“刚才那个患者，牙疼的原因不是牙齿有问题，是心脏的问题。心脏周围，给它供血的血管堵塞，导致心肌坏死，会牵连到其他部位，肚脐以上，牙齿以下，包括牙齿的范围，都可能出现心梗的牵涉痛！”
“如果几个牙齿都疼，不能确定是哪一个；比如治疗、止疼，仍然不能解除牙痛；如果检查过发现牙齿没有病变，做心电图检查有心肌缺血改变等等，就要警惕心梗了！”
“总之，你们把那个心电图魔法背下来！不要光等着自动报警，看到异常波形，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治疗者们苦着脸用力点头。要死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电图，怎么背啊！
自从到了橡树林医院以后，天天都有一大堆东西要背，旧的还没背完，新的哗啦哗啦又下来了。以前都是丢治疗术，那么简单的事儿，现在……
“那，怎么治呢？”
自然之神教团的一个年轻牧师颤颤抖抖举手。格雷特一愣，长长叹气。
心梗的治疗，前世已经有了一套成熟方案。静脉滴注溶栓，置管溶栓，血栓抽吸术，再不行下支架，又或者冠脉搭桥……
当然，其中还要辅以解除疼痛，抗血小板，抗凝抗心律失常，抗休克，抗心衰，一系列的治疗。可是问题在于，绝大部分，他都做不到。
溶栓？尿激酶，链激酶，替奈普酶、阿替普酶和来替普酶，他有哪一样？
冠脉搭桥？说得好像病人肯让他开胸一样；
直流电复律？对不起，他虽然是雷霆之主的弟子，徒手发电进行直流电复律，还做不到；
血栓抽吸术……他在藤蔓入口处发动的旋风，抽吸抽吸腹腔里的生理盐水还成，抽吸血管内的血栓……他怕把血管一起抽破了……
想念前世的负压吸引器……
他脸色越来越黯淡，面前的治疗师们，也越来越是忐忑不安。最先开口的自然之神牧师一缩脖子，率先道：
“我去背了！”
“是的，我去背了！”
“我去背了！”
治疗者们哗啦啦作鸟兽散。格雷特面对一群仓皇逃窜的学生，目瞪口呆：
“……”
其实我是想说，我有点思路，但是需要尝试尝试……
他默默扭头，回到医院深处的研究楼。死灵法师，以及死灵法师学徒们正在忙忙碌碌，各司其职：取狗唾液的取狗唾液，切兔子的切兔子，给兔子注射的给兔子注射……
狂犬疫苗的研发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尚未取得决定性成果。
格雷特转了一圈，检查指导完毕。然后，拖出一只单独饲养的猎犬，开始了他今天的实验。
这只动脉导管未闭的实验犬只，已经连续存活一周，未见异常。格雷特熟练地将其固定、用安宁术束缚兼止疼、右下肢备皮、胸口备皮……
全身肝素化是不可能有的，先握一只干水蛭在手里，发动抗凝法术，从头到脚，扫过犬只。然后，小蛇一跃而出，没入犬只体内。
右心导管检查是没法做了，超声心动图代替一下。
主动脉弓降部正侧位造影，靠契约之灵的眼睛看一看。
七拐八弯地确认无误之后，切开右股静脉插入藤蔓，顺着血液返回的方向，一路生长到心脏——
小蛇在实验犬的肢体内并行游动。契约之灵提供了另外一双眼睛，指引着藤蔓向上、向上、向上。
经股静脉、下腔静脉、右心房、右心室、主肺动脉，到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的导管，探入降主动脉，冒了个头立刻回缩，往侧面一转，挨在导管和降主动脉的连接处……
蒙蒙白光，从藤蔓尖端夹带的银丝放出，指引着血管向内生长，一点点闭合成圆。小蛇虚幻的视野中，原先会随着每一记心跳，从主动脉分流至肺动脉的血液，越来越少，直至滴水不漏。
很好！
回撤藤蔓，回撤银丝，落在导管与肺动脉的连接处，再指引一遍血管生长！
手术到这里已经算是成功了。格雷特吐了口气，略略撤出银丝，指尖搭在犬只胸口，开启了B超法术。
超声心动下，从左心房射出的血液，滔滔而出，并没有一滴进入肺动脉。
完美！
撤出藤蔓，撤出引导能量的银丝！
甩下一个治疗术，愈合股静脉切口，将实验犬送回笼内。再挨个儿检查之前做过手术的犬只，果然，七天前做手术的那一只恹恹地趴着，看上去，精神十分不好的样子。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甩了个【机械化心智】，开启沟通术。一瞬间，剧烈的恐惧和痛苦，如海潮一般扑面而来：
“疼，疼！”
“胸口好疼！”
“快喘不过气来了……”
格雷特面无表情。幸好有【机械化心智】的保护，才让他在接收信息的同时，没有被这疯狂的感情淹没。他断开连接，再次招出小蛇：
【进去看看——】
擦，血栓！
行吧，藤蔓和银丝进入血管，激发凝血机制，造成血栓的可能性确实不小。格雷特转身刷刷记录：用水蛭释放的【全身肝素化】，有必要加大力度，以避免产生血栓……
所以，已经产生的血栓，又该怎么办呢？
进实验室之前，关于心梗患者救治的构想，在格雷特脑海一掠而过。很好，心梗也是要溶栓取栓的，这里正好来了个血栓的实验犬，拿它先试一试吧？
他指尖白光蒙蒙，无声按下：
【移除疾病】！

第五百三十九章 用魔法，“吃”掉那些血栓！
【移除疾病】！
……无效。
颤颤巍巍，嫩豆腐一样的血栓，该在那里的还是在那里，没有半点要消失的意思。
似乎好像，【移除疾病】这个法术的创造者，根本就没认知到血栓这玩意儿。或者说，【移除疾病】只能治疗外源性的疾病，治不了内源性的？
反正格雷特试过，这个法术能杀灭人体寄生虫，却不能促进排虫。也就是说，一条死虫子堵在胆管，该疼还是疼，该胆囊炎还是胆囊炎……
格雷特想了想，指尖绽放出第二道白光。【治疗术】！
……仍然无效。
血栓照样堵在血管里，没有任何分解、溶化、随着血流被冲走的意思。
治疗术能促进血小板凝固，封堵伤口，让伤处快速愈合。但是，已经凝结的血液，想让纤维蛋白降解，血栓消失，治疗术貌似没这个功能……
“先生，您在做什么？”
身后脚步声轻轻靠近。格雷特扭头，看见莱昂&#183;卡洛斯和安妮维雅小姐肩并着肩，各自捧着东西站在他身后，似乎是来请示什么问题。格雷特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
“你们怎么看？”
两个学徒努力开动脑筋。安妮维雅小姐第一个给出答案：
“用超声波打碎它？……先生您说过，只要定位准确，超声波能打碎结石的……”
咳，能不能准确定位是一回事儿，稍微歪一点点，能震碎柔软血栓的超声波，一定能震碎血管。而且就算定位准确了，血栓那玩意，震碎了麻烦更大！
被震碎的血栓碎块，可能堵在细小的脑血管、肺血管等处，造成脑梗或者肺栓塞；细小的碎片在血管内弥散开，可能诱发更多处血栓——
这也就是为什么，取栓的时候，后面要有个网兜把碎片兜住，再用负压吸引吸到导管里……
女牧师懊恼低头。而莱昂&#183;卡洛斯，这个年轻的死灵法师想了想，提出另外一个方案：
“沸血术？……能将威力集中在这一点的话，把血液温度升高，把血栓烧干？”
“……”格雷特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确实足够天马行空，而且足够“看上去有道理”。或许，这就是大佬们要经常和学生交流的原因：
这些没有被知识和经验束缚的脑瓜子，虽然提出的主意一百个有99个不能用，但是只要其中一个有所启发，对于大佬就是极大的收益。
但是，很可惜……
“但是，且不说控制法术落点和威力的问题，被烧干的血栓，还是会在血管里继续流动，走哪儿堵哪儿啊……”
卡洛斯也无奈低头。格雷特懊恼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用藤蔓取栓，然后，加大抗凝力度吧……”
虽然用旋风造成负压，通过藤蔓取栓，也很容易吸破血管，但是这是可以练习、可以控制的。几只实验动物，死得起。只要在给小妹妹治疗之前，尽量练熟，不出差错就行了！
他指挥学生们把实验犬固定，麻醉，摸出一只干水蛭，刷下抗凝法术。切开血管，探入藤蔓……
小蛇在血管前方游走，提供虚幻视野，引领藤蔓的生长方向。心神的指引下，藤蔓晃动，拐弯，生长，顺顺利利，进入上一级血管。
不得不说，这比捻转导丝，在湍急的血流里进行超选，要方便多了！
格雷特指尖绿光蒙蒙，眉目凝肃，操纵藤蔓一路向上。最后，小蛇虚幻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黑红色的血栓影像。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左手指尖按在藤蔓开口，准备发动旋风术——
哎等等！
为什么一定要用负压抽吸？
我这是藤蔓，是活的，是可以变化形状的啊！不是导管导丝，插进去就不能变形，只能靠外力干活的！
这个念头闪过，格雷特眼睛忽然一亮。他小心翼翼地输出一点力量，让藤蔓尖端扩张、扩张，直到和血栓直径相同。然后，再稍稍长粗一点，向外撑开血管——
前进！
好的，兜住了！
再向前长！
又兜住了一点点！向前，向前——
卡住了。
前方的血管陡然狭窄，而且质地感觉偏硬，藤蔓轻轻扩张开去，反馈的弹性明显极小。格雷特倒也不急躁：
血栓之所以会在某个地方形成，要么血管狭窄，要么有斑块、有沉积。有异状正常，没有异状，那才要考虑什么奇怪的麻烦呢。
暴力扩张，比如装支架的时候用球囊扩张，用力稍微大一点，已经变硬、变脆的血管就能破裂。格雷特也不敢让藤蔓继续长粗，想一想，选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藤蔓柔软地蠕动起来。开口处大张着不动，稍微后面一点，约等于喉咙的地方，柔软地一个收缩。柔软却坚韧的内壁挤压、绞紧，将血栓挤得四分五裂，送到后方。
就像蚯蚓吞食泥土，又像蛇类吞下猎物。一口、一口，又是一口。就着汩汩流淌的血液，把血栓含住、碾碎、吸入、咽下……
然后，向前！
遇到血管狭窄的部分，藤蔓就微微收缩，让自己的直径变窄；遇到宽阔的部分，再柔软地贴上去。顺便，还能留下一条通路，让血液从边上流过，给后面的器官供血。
小蛇提供的视野，能把几毫米直径的血管放大十倍，而心神操控的藤蔓，更加不会有手上用力一大，直接撑破血管之虞。
一口一口，从容向前，很快，就吃掉了所有的血栓。
不用打入造影剂，不用开X光，小蛇的视野里，血流滔滔向下，流过之前被堵塞的血管。
至于细碎的血栓，格雷特让小蛇把视野放大十倍、百倍，凝神观察，已经无法看到。更小的，肌体有恢复能力，可以把它们自行消化。
很好！
完成了！
格雷特脸上浮起欢悦的笑意。他操控藤蔓一点一点缩回，直到脱离血管入口，落在病理盘上。取消催生术，光洁的钢盘中央，明晃晃地躺着一长条黑红的碎血块。
“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格雷特。静脉取栓已经能完成了，接下来，是练习动脉取栓——在不停涨缩的动脉中取出血栓。有了这样利器，心梗什么的，救回来的把握就大多了！

第五百四十章 治好了还疼，您怎么了？
手术结束，取栓圆满完成，又多了一项应对重症的利器。
格雷特心情甚好。他笑吟吟转向两个学生：
“什么事？”
“我寻找和青霉菌作用相似的微生物，目前有一点进展……”
“关于狂犬疫苗的研发，我有一些想法……”
两个学生挨个汇报工作进度，提出疑问。格雷特也善尽法师塔主持者的职责，一个个给他们解惑：
嗯，提供选题，批改论文，解答疑惑，指定书目，我这个日子过得，果然和学科带头人越来越像了呢……
很可惜，两个学生主持的研究，目前都还没有决定性的进展。格雷特也只好打发他们继续去干活，自己回到诊室，抄起一本这个月刚出的《奥术》：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
“……”
格雷特这时候的心情，和值班期间想抽空看会儿执医考试教材，却被护士叫走的实习生，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来的是熟人。而且对方直接奔了他来，根本就没有考虑让别人治疗。格雷特也只能从诊室里冒出来，微笑接待：
“卡德伦子爵，一周没见，令郎还好吗？排便还顺畅吗？”
话说这么久了，格雷特对这位子爵的印象，仍然固定在“那个先天性无肛患儿的父亲”……
“越来越好了。”卡德伦子爵一瘸一拐，一只脚不敢点地，被两个仆人扶着进来。就这样还忍不住八卦：
“您怎么得罪老欧迪了？刚才在俱乐部打牌，他一直在说你治疗术不行！”
谁？格雷特茫然。我最近治过的病人，有叫这个名字的？
“就是那个牙疼了两天，说来你们这里治了两次……”
“啊！”
格雷特恍然大悟。心梗的那位嘛！
“他怎么样？”
“精神好的很呢！刚刚打牌的时候，还赢了我20个金币！——不说这些了，帮我看一看脚踝……”
格雷特随手拖过一个凳子让他搁脚。低头看去，子爵大人的裤脚管高高挽起，袜子褪到脚背，右脚踝确实肿成了一个馒头，又红又亮：
“这是怎么了？脚扭了？”
说话的时候满口酒气，还没到中午就喝成这样，摔跤扭脚，也就是活该吧？
“可不是嘛！我昨天晚上跟人喝酒，回来的时候走得快了点，下台阶摔了一下。太晚了，我也没当回事，谁知道现在……”
格雷特已经掏出了【无尽墨水笔】。环绕一圈，先确定没有骨折，随手就开始治疗：
“骨头没问题，最多就是韧带拉伤，一个治疗术就好。等着，很快的……”
这点小伤也要特地跑来？一瓶治疗轻伤药水，直接喝下去就好，值得你在马车上颠过半个城市？
你这是治伤来了，还是八卦来了？
格雷特一边腹诽，一边握住子爵大人脚尖，内旋、外展、按压。确定受伤位置以后，催动治疗术，挨个儿治疗过去。
什么治疗轻伤，不存在的，连治疗微伤都不可能给。他仅仅凝聚了一团正能量，沿着肌肉走向，一条一条捋过去：
修复受伤韧带！
加快局部组织代谢！
加快水肿吸收！
促进软组织愈合！
这点小伤，他还是牧师学徒的时候就可以治，换到现在，更加轻松愉快——
这样治疗，位置准确，消耗精神力少。顺便，还能复习一下脚踝的解剖结构。
唯一的缺点就是速度慢的一点——但是那又怎么样，反正诊室外面，没有300个病人嗷嗷叫等着看病。
脚踝肿胀部位，肉眼可见的平复下去。一边治，卡德伦子爵一边就觉得痛楚减轻，眉飞色舞地开始夸他：
“我就说你治疗术高明嘛！那个老欧迪还讲你胡说八道，明明是牙疼，硬说他心脏不好——”
“坐下！我还没检查完！”
格雷特一声断喝。卡德伦子爵却不搭理他，非但站起来走路，还用力跳了跳。果然不听医生言，吃苦在眼前，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往下倒。
格雷特根本就不去扶他。手指一弹，招出一个漂浮碟垫在下面。卡德伦子爵一头摔在漂浮碟上，抱了右脚，又抱左脚：
“嗷嗷嗷嗷嗷——疼……”
格雷特冷眼旁观，飞出四只【强效法师之手】，扶他坐好。再看这位子爵大人，两条腿一起往上蜷缩，双脚不敢沾地，尤其是大拇指，刻意高高翘起。
“……你这脚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刚才摔了一下……”
“真的？没有啦？右脚扭了，左脚怎么也会疼？”
格雷特逼视对方。子爵大人龇牙咧嘴，想要弯下腰去揉脚，又不敢碰，丝丝吸气。被格雷特瞪了好几眼，才吞吞吐吐道：
“好吧，疼了好几天了……治好了又疼，治好了还疼……”
所以为什么不一进来就说实话呢？是为了省那两个诊疗费，还是想考验考验我的实力，试试看我在没有详细病史的情况下，能不能治好病？
……何必呢。
这样自作聪明的病人多了去了，治不好病，还不是病人自己吃苦……
格雷特叹着气，一指法师之手，把子爵大人的袜子往下一拽。袜子落地，格雷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他右脚的大拇指又红又肿，简直晶莹透亮，和之前的脚踝一模一样。
“几天了？”
“昨天还没这么红啊！昨天只有一点点疼……”
“昨天吃什么了？”有没有喝酒不必问了，从这位子爵大人进来开始，格雷特就闻到他满口酒气。果然，卡德伦子爵想也没想，就报出一大堆名字：
鳟鱼、鲈鱼、鳗鱼、香煎鹅肝、红酒炖牛尾……
彳亍口巴。
你不痛风，谁痛风啊。
不过，痛风合并脚踝扭伤，这种情况不太多见，很容易漏诊。也就是他临床经验丰富，以前见过这样的病人，才会第一时间往痛风上面想。
格雷特起身就想去给他拿秋水仙碱。想了想，忽然停住动作：
“您有两个选择。”他正色告知对方：
“第一，选择药物治疗。承惠五个金币，12到24小时可以见效，24到48小时后，疼痛会明显减轻。第二……”
“我选第二！”
卡德伦子爵急不可耐地叫了起来。

第五百四十一章 用神术来个瞬间透析？
格雷特无语地看着他。选第二个？啥都不问，你就选第二个？
万一我现在就大喊一声“来人，准备手术室，抬这货去截肢”呢？你也选了？
不过……
很可惜并不能这样。首先，因为医学伦理和双方的信任，没有告知并取得同意，不可以贸然截肢；其次，痛风什么的，就算截肢，那也不解决问题啊！
高尿酸还是在血液里循环，还是会沉积在关节里，还是会影响肾脏的啊。
格雷特叹了口气，善尽一个医生的职责，给卡德伦子爵解释：
“我是考虑用神术试一试……”
卡德伦子爵瞳孔立刻放大了一圈。神术啊，神术啊！无损伤，无痛苦，立刻见效！
能用神术解决的病痛，那就果断用神术啊，用药物干什么？用药物治疗，只有那些拿不出钱的贱民，才会选择！
“那太好了！立刻来！——哪怕效果不够好，我也按神术的价格支付报酬！”
格雷特微笑。他正想继续往下说，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什么神术？”
格雷特迎着来人招招手：“马修大哥，你也来啦！嗯，这个患者，我是打算用解毒术尝试一下……”
解毒术，牧师通用二阶神术。自然之神教团，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都有这个神术。
格雷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泉水女神神殿的唐纳德神官，就用解毒术尝试治疗过喉头水肿的患儿——虽然并不对症，毫无效果。
“解毒术？”
“解毒术？！”
两个声音同时问。马修牧师又是惊讶，又有点疑惑，走近两人身边，看了一眼卡德伦子爵红肿的大拇指：
“这不是痛风么？痛风也能用解毒术治？”
他沉吟一下，喃喃吟唱两句，指尖立刻射出一道淡绿色的光华。从上而下，在卡德伦子爵身上一扫而过——
毫无动静。
患者的病痛，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
这道神术唯一的反应，就是卡德伦子爵惊惧交加，笔直跳了起来：
“我中毒了？！谁？谁下毒害我？——哎哟，疼！解毒术无效？！是什么罕见的毒药么？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猛地跳起来，一阵剧烈疼痛，又扑通跌坐在椅子上。喋喋不休，连珠炮似的喷出一大串。格雷特又好气又好笑：
“我没说你中毒！我只是有个想法，你这种症状，可以用解毒术尝试一下——当然，为了确定神术治疗有效，我需要在术前术后，各取你一点血液，每次1毫升左右……”
“可这不是没用么？”
“他的神术没效果，就等于我的神术一定没效果？——你要不要尝试？不想尝试的话，我立刻给你拿药！”
卡德伦子爵嘟嘟囔囔，小声嘀咕。格雷特劝了又劝，软硬兼施，终于成功地说服了他，从他肱静脉抽出一毫升血液。契约之灵一头扑了进去，须臾，疯狂传过来一大堆信息：
“好酸！好酸！好酸好酸好酸……”
格雷特努力安抚它记住那个味道。虽然都是酸，味道也各不相同：
痛风的高尿酸，酮症酸中毒的乙酰乙酸、β－羟丁酸和丙酮，以及呼吸性酸中毒的碳酸浓度变高，反映在血里各有不同。他没那个本事靠肉身辨别，但是很奇异的，小蛇居然能尝出来……
没有分析仪，只有辛苦小蛇死记硬背了。
格雷特定定神，在脑海中调用法术模型，准备发动解毒术。解毒术的原理，是将某些有毒物质从人体中清扫出去，以便让人体恢复正常。这个神术，能对付绝大多数大众认知的毒药：
铅，汞，砒霜，曼陀罗，乌头，颠茄，马钱子……
但是很可惜，对付不了痛风。格雷特估摸着，是当年创造这个神术的大佬，对于高尿酸=痛风，根本没有认知。没有认知，就没在神术中留下对应的靶点。
嗯，所以尿酸……
格雷特凝神回忆了一下。尿酸，分子式为C5H4N4O3，微溶于水，可溶于热的浓硫酸、甘油、碱溶液、乙酸钠和磷酸钠溶液，不溶于醇和醚。易形成晶体，外观为白色晶体……
分子式和概述图在他脑海中慢慢展开。把这些信息加入神术构型，应该能够锁定，接下来，就是发动神术，消除它的存在。
所以，一下子全部扫除，会有什么后果？
应该没问题。尿酸是代谢的终末产物，不是营养物质。一次性把尿素全部去除，相当于做了一次透析而已……
那就，动手吧！
光芒绽放。格雷特指尖，蒙蒙白光从上到下，扫过卡德伦子爵周身，在耳轮、全身各个关节，尤其是膝关节、踝关节和双脚大拇指的第一关节久久停留，来回扫射：
这些地方，都是痛风石，也就是尿酸盐晶体容易沉积的地方。借着解毒术的东风，尝试去除一下？
和马修牧师手里的解毒术不同，格雷特这次神术，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光芒消失，卡德伦子爵弯下腰去，捏捏脚趾，捏捏脚踝，一脸惊讶：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哎，你的神术真的有效哎！一样都是解毒术，为什么你的就特别有效……”
他大喜过望，顺手就掏钱袋。格雷特伸手一挡：
“等等！说好的，先让我抽一下血！”
“啊这……能不能不抽……治疗费用我翻倍支付，翻倍还不行吗？”
二阶神术，施法费用基本固定，等于一瓶【治疗中度伤】的药水——也就是300金币。翻倍什么的虽然有点心疼，但是看在治疗效果份上，卡德伦子爵还是觉得，这钱给得十分应该。
没看另一位自然之神的牧师，也是5级，同样的法术，一点效果都没有么。
“那不行！说好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说好要抽血，就一定要抽血的！不讲信用，以后不给你治了啊！”
格雷特软硬兼施，终于如愿以偿，成功取到了一毫升鲜血。小蛇不情不愿地慢慢爬进去，很快，就在试管上下来回盘旋，开心跳起了舞：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不酸啦，一点也不酸啦，还有点儿甜……”
等等，子爵阁下，您不会还有糖尿病吧？待会儿让小蛇尝一下尿糖，不知道它会不会跟我翻脸……

第五百四十二章 这个人，救还是不救？
问：白天刚治疗完一个痛风病人，晚上又看到他在大吃大喝，是什么感受？
格雷特悠悠地叹了口气。
前方不远处，卡德伦子爵端着一杯晶莹的葡萄酒，和宾客谈笑风生。看见格雷特过来，立刻用力向他招手：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您过来一下！——我给你们介绍啊，今天早上，就是他治好了我的痛风……”
格雷特无奈地走过去。
子爵身边，一群身材虚胖，眼袋松弛，脚步松散，精神倦怠的宾客，纷纷向他举杯，抢着打招呼：
“诺德马克法师，久仰大名……”
“诺德马克法师，我以后痛风发作，就靠你了……”
“诺德马克法师，我最近也有些不舒服，您能不能上门给我诊治一下……”
格雷特满脸无奈。子爵阁下，您这样管不住嘴，一辈子都不会好的啊！
正常人血液中的尿酸，正常含量是1200毫克，每天产生600毫克，排泄600毫克。如果大量摄入高嘌呤食物，大量饮酒，产生的尿酸更多。
我之前的解毒术，虽然把尿酸都去除了，可您这样大吃大喝，不要几天，血液中的尿酸含量，就又超标了……
否则那些做透析的病人，何苦一周两次，一周一次？尿酸去除了，又不是永远不会产生啊……
“子爵阁下……”
他长长叹气。卡德伦子爵笑着举起双手：
“好的，好的，我喝完这杯就不喝了……我去吃点清淡的，不喝酒了，行吧？”
然后，格雷特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放回酒杯，拿来了一打贝壳和众人分享。第一个，就送到了格雷特面前：
“来来来，这牡蛎是奥弗拉海滩的特产，特别肥美。今天捞起来，带着海水直接送过来的，挤点柠檬汁直接生吃，味道最好！”
格雷特叹气都叹不出了。偏偏周围的人还在哄笑：
“你请他吃牡蛎干什么呀！他那位精灵小姐，今天又没有来！”
“就是没来才要抓紧吃啊！”
“是啊！法师先生，今天的宴会上，有好几位不错的小姐……”
你们再这样我走了啊……
格雷特板起脸。身边此起彼伏，贵族纨绔们笑得越发肆无忌惮。卡德伦子爵干脆上来拦住他：
“哎呀，诺德马克法师，向您打听一件事儿啊。——据说血族那边，有恢复青春的药剂卖，是谁经手啊？您能不能帮我们牵个线？”
这种事情格雷特还真没听过。和那些血族的交往当中，也没听他们提起这件事。恢复青春什么的，他自己也有些好奇，索性穿过人群，去找熟悉的血族打听。
宴会厅另一头，远道而来的异族宾客们围成一圈。和格雷特一起参加选王战的矮人盖文，正一手盾牌，一手铁锤，和某个兽人乒乒乓乓打的热闹。
格雷特走到圈子边上，矮人们立刻左右闪开，给他让出空位：
“这是打什么呢？”
“赌战啊！”金娜兴致勃勃。她夹在一群矮人当中，盯着自己未婚夫的背影，语气兴奋：
“这次谈判，各家都拿出了一些好东西，什么药剂啊，魔法道具啊，精良装备啊……攒成一个赌局，大家有想要的，就用对战来赢。好像，听说，赢得多了，对谈判也有好处？”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格雷特微微惊讶。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战斗的能力……除了火球术、大火球术、超大火球术，貌似就是个渣渣。议会不通知他，也是对的，咳。
“所以这次赌的是什么？”
他随口问。金娜在他身边用力跳了跳，双马尾上下摇晃，指向战圈对面，桌面上盖着红布的一个盘子：
“是一个【抵抗元素伤害】戒指，对我们打铁最有用了。对了格雷特，你去看看赌注列表，有什么想要的，我们帮你赢过来……”
刚说到这里，后面忽然一阵大乱。有人呼唤，有人奔跑，有人大叫：“牧师！牧师！”沸反盈天中，还夹杂着卡德伦子爵的大笑：
“哈哈哈哈！说你是心脏有病，你就是心脏有病吧！你还不听，死了活该！”
有人死了？
或者，有人濒死了？
今天那个心梗表现为牙疼的病人？
格雷特一凛。下意识地奔出两步，又忽然停住。心梗……心梗三天了，到现在倒下，心肌弄不好已经大面积坏死。没有仪器，没有药物，没有ICU，他这样空手上去……
估计救不活吧？
“哎呀诺德马克法师！”赛贝什子爵忽然冒了出来，抓住格雷特就往外拖：
“来来来，正好找你，快来帮我救人！”
他身上一股血腥味。格雷特抽了抽鼻子，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开始还是被子爵拖着走，离开人群后越走越快，几乎要反客为主：
“谁出事了？哪里？”
“我的人！在我的住处！”
“那就快点！”
格雷特几乎跑了起来。好在1级战士的体质，单纯奔跑还是不拖后腿的，跟着赛贝什子爵一连奔过几条走廊、穿过几扇门，一头扎进子爵阁下的居所。
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个味道……
伤者如果只有一个人，血腥味浓到这程度的话，得有200cc了吧？如果算上时间，算上开窗通风带走的血腥味，算上内出血，伤者的情况，可能已经十分危险了！
格雷特眉头一皱，循着血腥味最浓的方向，扑向内室。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之前见过的那个光辉修女——叫什么的来着——仰面朝天，躺在木榻上。
上次格雷特看到的，那身端整肃穆的修女袍服，此刻凌乱不堪，洁白的领巾和内袍上血迹斑斑。暴露的肢体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各种伤痕淤青。闭着眼，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死。
“什么情况？”格雷特在她身边跪下，指尖已经按了上去。指腹下面搏动微弱，凭经验，她至少也失了1000ml的血。赛贝什子爵急急道：
“她勾引尤利娅新到手的血奴！我为了惩罚她，多吸了几口血，然后……”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再加上她身上的伤痕、上次看到的精神状况……
格雷特心头，情不自禁地飘起了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第五百四十三章 光辉修女的生死一发
这个姑娘，就此死掉，可能比活着更幸福。
——这个念头在格雷特脑海中只是一闪。他手下不停，继续检查、准备抢救：
以医学伦理学而言，放弃治疗的对象，必须是不可治愈的濒死患者，眼前这姑娘并没到这地步。退一万步说，就算已经到了这地步了——
放弃治疗的决定，只有患者能够做出。就算患者失去意识，能够下决定的也只有家属，从来不包括医生。身为医生，只能假设患者想要活下去，决不能假设患者想要求死。
“除了吸血，你还做了什么？”格雷特手下不停，沉声询问。嗯，患者已经昏迷，皮肤苍白、湿冷，呼吸浅快，心率过快，明显的失血性休克的症状：
“你到底吸了多少血？”
“没多少……”赛贝什子爵眼神闪烁：“我没想她死……我们自己能控制的，只想让她多躺两天……最多，最多我太生气了，多吸了一点点……”
格雷特很想喷他几句。他还是忍住了，快手快脚，开通静脉通道，挂上一袋林格氏液，补充血容量。一扭头，见赛贝什子爵还站着不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去喊人啊！多叫些人类来！她需要输血！有足够人类，我才能找到血型合适的供血者！快！至少20个人！”
赛贝什子爵撒腿就往外跑。
格雷特长长叹了口气。他扔出一个心电图魔法，盯着云屏上的波形看了几眼，继续完善检查：
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很好；
四肢体表未见明显伤口，很好；
颈部有一个湿漉漉的牙印，已经不再渗血，看来传说是真的，血族确实有让血管快速愈合的力量；
毛细血管充盈迟缓……
似乎，好像，除了被大量吸血之外，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伤势。至于胸腹部有没有其他损伤，最好还是等赛贝什子爵回来，再继续检查吧。
格雷特长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林格氏液快速滑入患者血管。想了想，又拍了一个治疗术下去。
唉，治疗术也就是吊命，并没有补血的作用，还得赶紧找人来输血……
格雷特盯着玻璃瓶，飞快地心算着。失血量、补液量、输血量……这里没有输红细胞的条件，只能输全血，输入量要加以调整……
“……为什么要救我……”
女子语声细细响起。格雷特扭头，见那血奴两眼微睁一线，艰难地侧过脸庞，盯着他看。脸色惨白，声音低弱，唯有黑幽幽的双眼当中，燃烧着两朵烈焰：
“为什么……不让我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
因为有人拜托我来救你。
因为血族是我们的盟友……
这些话格雷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女子闭目喘息片刻，忽然用力拔下手腕上的注射针，尽力起身，戳向格雷特眼睛——
“！！！”
她失血过多，动作并不敏捷，格雷特稍微一让就躲了过去。他又惊又怒，扑上去把女子往床上一按：
“你干什么！”
“她干什么了？”
门口脚步声快速靠近。手下挣扎的力度一软，女子躺回枕上，又恢复了之前无声无息、不言不动，如同木偶般的模样。格雷特暗叹一声，也不回头：
“没事，她不知道是在救她，把针头拔了。我重新替她扎上——”
“哦。”
赛贝什子爵应了一声，没有起疑心。他看着格雷特忙忙碌碌，重新扎针、重新输液、重新固定针头，一切忙完，对他招了招手：
“人我叫来了，你看一看，哪几个人合用～～～都是血奴，你随便抽血，没问题的！”
格雷特征得他的同意，仔细检查了一下年轻女子躯干部位，没发现内脏破裂的可能，便匆匆出去验血。赛贝什子爵在床头坐下，抚摸着血奴冷冰冰的面颊，轻声叹气：
“好啦，特蕾莎，你乖乖听话，我以后再也不吸你这么多血了。那个尤利娅不是好人，她的血奴，你见了面就走开，不许说话……”
特蕾莎怔怔地仰望着床顶，脸色僵硬，一言不发，只偶尔瑟缩一下。赛贝什子爵又哄又劝，又是抚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闪开位置，让格雷特过来输血：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了。”
“这样就能没事了吗？”
“没事了。”
“需要再多输一些血吗？”
“不用了。血压已经回升了，让她休息，静养，注意补充营养，两个月内，无论如何不能再吸血了……”
格雷特机械地完成工作，机械地收拾好工具，机械地下达完医嘱，起身就走。这次治疗真是太不愉快了，无论是请他的人，还是被治疗的人，哪儿哪儿都让人心塞。再也不想来了……
他一走，赛贝什子爵也自去寻欢作乐。只有特蕾莎静静地躺在床上，神色淡漠，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她本来是莱茵王国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在修道院接受教育时被发现天赋，培养成一位神圣的光辉修女。然而刚刚完成圣礼，修道院就被攻破，她和许多姐妹一起，被人掳走，转卖……
漫长的颠沛流离中，姐妹们陆续分散、消失，而她，则成为了一个血族子爵的血奴。看似受宠爱的生活，却也是生不如死的地狱。
而光辉之主告诉她们，生命是神的赐予，自杀是莫大的罪恶……
从血族领地被带到肯特王国，千里辗转，踏上邪恶魔法师们的领地。几次尝试逃跑，几次失败。主人警告说，再逃就把她变成低等血仆，那是会下地狱的！
特蕾莎大着胆子，主动去接近另一个血族的血奴，想要挑起自己主人和尤利娅小姐的矛盾。结果，除了自己差点被吸干鲜血，什么成果也没有。而她自己，还被救了回来……
别气馁！
再找机会，再干一次！
特蕾莎暗暗给自己鼓劲。据说，这些血族、兽人、野蛮人、矮人，和邪恶的魔法师们，是在密谋对付光辉教廷？
他们之间一定有矛盾的，只要能找到那个点，把它揭露出来，这个邪恶的联盟，一定会分崩离析！

第五百四十四章 格雷特，你何不效法先贤？
完成这次治疗，格雷特返回法师塔，郁闷得根本不想见那帮血族。真是的，那个姑娘虽然立场敌对，可她也是个人啊！
是人啊！
唉，前世的时候，碰见的郁闷场景比今天不知道多了多少，也不至于抗拒上班。
果然地位提高，心底忍受力下降。要么，就是前世为五斗米折腰，哪怕不情愿，也只好去干活？
格雷特这样给自己来回做心理建设，还是觉得心理不平衡，索性选择闭关。
不见人，不出法师塔，所有精力，都投入了验血魔法当中——
早上起床，狂刷法术，耗光当日施法次数。扑进冥想室，补完魔力，蒙头大睡八小时，补完精神力，再来狂刷一轮法术……
这样一天当两天用，效率嗖嗖暴涨。昏天黑地刷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天，MOSS发出了悦耳的嗡鸣声：
“主人，已找到相关点位，已经标记——”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格雷特大喜过望。
他一声令下，MOSS打出几十块光幕。说是光幕，其实是一立方尺的半透明方块。流光溢彩，堆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整个中枢空间。
格雷特这些天施法施得想吐。抬眼一扫，就知道这些方块，是【辨明血统】在冥想视野里的反馈——
方块从上到下，排列成四个圆环，整整齐齐的围绕着法师塔核心。每一份立体数据当中，都有一个位置，被MOSS重点标明：
横向观察，每层圆环在这个位置上的影像，都是一模一样。而纵向观察，四种影像，却是各不相同。
如果格雷特愿意，完全可以直接给他们命名：
A型，B型，AB型，O型……
“点位找到了！这就是我要的！”
格雷特兴奋欢呼。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拆分【辨明血统】，找到能触发该点位影像的部分，辨析，封装——
直接输出数据！
目标是一个法术拍下去，能直接告诉你，“这是A型血”。
这个法术平时没多大用，但是在战场上，在大难面前，需要紧急输血的时候，可谓无双利器！
离成功很近了！
加油！
格雷特精神振奋，用力挥了一下拳，继续干活。找出记录册，一页一页，翻到对应的部分——
拆分法术的方案他早就有了构想。过去这么多天，在施法次数耗尽之后，埋头计算了不知多少次。
那些疲倦，那些轻微的眩晕，那些压榨自己大脑直到最后一刻的感觉，多日以来，如影随形。
而现在，就到了验证的时候了！
【辨明血统&#183;拆分1】，释放！
失败。
冥想视野中映照出的图景，不是格雷特想要的那个部分。
【辨明血统&#183;拆分2】，释放！
失败。
拆分3，释放……
拆分19，释放！
这次对了！
这一次，映照出的图景，包括了MOSS重点标注的区域！
欣喜充溢胸膛，格雷特举起右拳，狠狠地在空中挥了一下。
这一次拆分，将【辨明血统&#183;改】的法术消耗，从一环高阶降到了一环低阶，直接砍掉了一半还多。
而且很显然，还有继续向下拆分的余地。格雷特铺开纸笔，扑到桌子上，刷刷刷刷的计算起来。
“格雷特！格雷特！”
“啊？”
“吃饭了！”
“哦……你们先吃，我回头就来……”
格雷特有口无心地答应了一声，趴在桌上，头也不抬。墨迹大片大片蔓延，数字、公式、图形像有了生命似的，从这张纸蔓延到那张纸……
脚步声来了又去。法师塔恒温恒湿，光照均匀，永远保持着最适合研究的环境。好处在于研究不会被打断，坏处在于，研究者一旦入神，真的能够饿死在桌前……
“格雷特！”
“啊？”
“张嘴！”
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格雷特不暇辨别，乖乖张嘴。下一刻，一小团香喷喷的，暖烘烘的东西，直接塞进嘴里。
“嚼！”
格雷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一下，两下，三下。机械嚼碎，机械吞咽。啊，好干，好像要噎住了……
“张嘴！”
一根吸管塞进嘴里。格雷特盯着眼前的稿纸，吸溜吸溜，咕嘟咕嘟……
就这样一口吃的、一口喝的，无知无觉塞了下去。
格雷特目光方向不变，手上动作不变，唯一的区别，就是大脑得到血糖供应，似乎转的更快了一点……
嗯，这部分法术模型的拆解，应该是横着拆，还是竖着拆，还是上下左右拆成四片？
脚步声悄悄远去。林恩带着黄金骷髅退到下一层，面对翘首盼望的伙伴们，无奈摇了摇头。
“怎么样？”
奥罗拉伸长脖子，去看黄金骷髅手上的托盘。
奈何托盘盖的严丝合缝，他又没长透视眼，啥都看不见。
“他根本没吃？”
诺伍德法面色忧虑。
格雷特虽然不是塔里等级最高的，却是最有潜力的。他要是出点问题，大家都不好过。
“我去叫他吃饭！”
赛瑞拉摩拳擦掌。
不就是一个魔法吗？今天研究不出，明天也能研究出来。为这个还能不吃饭了？她银龙小姐出马，直接能把人拎过来！
“别！”
林恩赶紧做了个手势。一抬手，黄金骷髅揭开托盘盖子，碗碟空空，玻璃杯空空。奥罗拉震惊：
“你不会是直接喂他了吧？”
你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我看书看到忘记吃饭的时候，你从来都是直接揪耳朵的！
林恩微笑摇头。在他右手边黄金骷髅拍拍胸膛，做了一个“抓起来，往里塞”的手势……
“……”
“……”
论骷髅的第181种用途……
无论如何，在法师塔里，众人齐心合力的照顾下，格雷特的研究思路，终于没有被打断。这些天，他一直浑浑噩噩，维持着除了研究，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
守着法师塔中枢，困了就睡，饿了抓到什么就吃，渴了摸到液体就往嘴里灌。精神力耗尽了，就摇摇晃晃爬下去冥想。
幸好【无尽墨水笔】不需要常常灌墨水，不用备个墨水瓶子在手边，否则这几天下来，格雷特的嘴唇一定黑而又黑，洗都洗不干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天两天，三天五天，直到七八天后的某个晚上，众人正在塔下仰望星空，忽然听到塔顶一声爆响，惊天动地——
仰头一看，只见塔顶上方，格雷特像一支烟花似的，歪歪斜斜，窜出窗口。一边往上飞，一边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我做出来了！我做出来了！！！”
众人：……
格雷特，你有本事这样飞，你有本事效仿先贤啊！

第五百四十五章 格雷特：啊啊啊啊啊——啪！
【验血魔法】研发成功，格雷特的喜悦，简直前所未有。
这是他第一次，在前世经验的基础上，完全依靠自己，研发出一个全新的诊断魔法！
X光，B超，他只是把原有工具作了不同用途，判断方式还是和前世一样；
心电图魔法，主要的魔法架构，都是银龙女士帮忙完成，他自己的完成度不到一半；
而验血，这是他在【辨明血统】的基础上，通过实验、计算和分析，独立研发出的新魔法！
非但如此，沿着这条路，他或许还能研发出更多类似的检验魔法。【辨明血统】能看得出血型，能不能看得出红细胞总量？白细胞？血小板？酸碱度，血钾，血钠，血钙，各种离子？
血糖，尿素，肌酐，尿酸；总胆固醇，甘油三酯，高密度胆固醇，低密度胆固醇；乙肝，丙肝，梅毒，艾滋；AFP，CEA，HCG……
照着这条思路走下去，没准能定性，定量，研发出全套的验血魔法呢！
也许有一天，取一滴血，打一个魔法上去，能吐出老长老长的一张检验单，医生想要的所有数值都有。上手术之前随手一拍，就能代替传染病四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职业暴露了。
在今天之前，这些构想，都只是构想而已。而有了格雷特新研发的【辨明血型】，万里长途，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格雷特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魔法塔底下，以林恩为首的一众魔法师，各个仰着头，默然观望。须臾，奥罗拉幽幽道：
“中阶魔法师，在尼维斯好像不能飞行的吧？”
“他飞行的范围没超过法师塔周围100米，飞行高度没超过塔顶100米。不会罚款的，随便他飞。”
诺伍德先生酸溜溜地回答。
一个魔法师，在自己拥有的法师塔、以及法师塔周边的一定区域，就是至高无上的国王。在这片区域里，他做任何事情都不受指责。
包括但不限于飞行，燃放奇异烟花，以及效法先贤绕塔狂奔……
但是，中阶法师可以在法师塔周边飞行，是一条存在于法典中、却很少被人引用的法令。毕竟，在尼维斯的中阶魔法师，几乎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法师塔……
至于在别人的法师塔周边飞行，会不会受到干预，就看你和法师塔主人的关系，确切说，看你老师有多宠你了。
什么叫天之骄子啊。
诺伍德酸了一下，又开始担心。毕竟格雷特歪歪斜斜，歪歪斜斜，已经绕着塔顶飞了三圈了，那个路线看得人胆战心惊……
“他不会掉下来吧？”
“不怕，我能接住他。”林恩、奥罗拉和银龙小姐异口同声。
林恩勾勾手指，特洛卡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塔顶，仰着头，猫视眈眈；
奥罗拉手里捏住了一片羽毛，随时准备发动羽落术；
至于银龙小姐……
“你别飞上去啊！不用你飞上去，我们也能接住他的！”
林恩和黄金骷髅一左一右，按住了银龙小姐的手。
“昂——”
阿帕高亢地叫了一声，晃动双角，前蹄微弯。伯纳德赶紧过去安抚他：
“阿帕你别动！你别跳起来啊！当心把他戳个窟窿！”
安妮维雅面色肃然，指尖捏了一枚种子，单膝跪下，按在泥地上；莱昂&#183;卡洛斯还没学会羽落术，只能张开双臂，仰着头往前走了几步……
一群人在塔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片刻，格雷特忽然醒过神来，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一愣神，忽然就往下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了——我刚刚一走神，飞行术好像失效了……飞行术的法术模型是什么……
或者我应该释放个羽落术……没带羽毛，我的【无尽墨水笔】呢……糟了也没带在身上……
法师塔高度超过40米，我有3秒钟的应变时间……2秒……1秒……
“啊——啪！”
四只隐形仆役，两个抬手两个抬脚，把格雷特当空接住。格雷特下坠的速度立刻趋缓，在空中晃悠两下，落到银月鹿宽大的双角中间，往下一滑，直接躺上鹿背。
“阿帕！阿帕你别跑这么快啊啊啊啊！”
银月鹿载着格雷特欢快地飚起了速度。
越千山，过大江……不，是上坡下坡、越溪跳涧，狠狠折腾了一通，阿帕才驮着被颠成死狗的格雷特，缓步归来。格雷特奄奄一息爬下鹿背，两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帕……我最近没有得罪你吧……”
回应他的是银月鹿大脑袋亲密的一拱。格雷特往后一仰，真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朋友们笑嘻嘻地围过来。格雷特在被他们七手八脚抬起来，抛上天空之前，赶着举起双手：
“等一等！我要去写论文！”
论文还是要让他写的。尤其是，趁着刚刚出成果的时候，抓紧写出论文，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好处。林恩耸耸肩，第一个侧身让开。奥罗拉跟在后面小声嘟囔：
“没劲……”
难得出个大成果，都不跟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格雷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高一脚低一脚，摇摇晃晃逃进法师塔。扑到桌前，奋笔疾书：
“《论【辨明血型】魔法的创造思路》”
“已知魔法【辨明血统】会反馈相当多的信息，远远超过该魔法实际辨析的。本人对这些信息进行梳理、归类，结合先前对血型的研究，创造了以下魔法……”
“该魔法消耗的法力值，可以限制在戏法级别，但是学习难度和精神力需求都在1环水平……”
“思考：【辨明血型】触发反馈的机制不明……考虑从光线、电磁波等角度入手……”
“未来的相关研发方向……”
格雷特写得上头，刷刷刷刷，把什么紫外分光光度计、什么冷冻电镜观察蛋白形态，乱七八糟地全部涂了上去。写完自己一看，叹口气，把后面几张纸叠巴叠巴，塞进空间袋，重写……
这些东西，现在就不能见光啊。
原理，思路，魔法本体，评价，思考展望，参考文献。格雷特放下笔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而他插在胸口衣袋里的橡木杖，也自行发出了蒙蒙的绿光。
格雷特跳起来就往冥想室跑。蹬蹬蹬蹬，转出楼梯口，差点和奥罗拉撞了个跟头。
“跑这么快干什么？抢厕所哪？”
“我去进阶！”

第五百四十六章 格雷特：今天开始做猛男
我&#183;去&#183;进&#183;阶。
这四个字的霸气侧漏，当场震住了奥罗拉。天可怜见，他在尼维斯也算是个小天才了，从五级到六级花了多久？
一年多吧？
就这样，老师对他的速度还很满意，认为这段时间他很用功，没有虚耗时光。而格雷特花了多久？
也就半年的样子。毕竟格雷特进阶五级法师是在去年年底，野蛮人大聚会上，第一场冬雪飘落的时候。
而且，人家还是魔法师&#183;牧师双职业，两个都要进阶……
所以这就是传奇弟子，和传奇弟子的弟子的区别吗？
恍惚中，格雷特已经冲进冥想室，砰地甩上了门。奥罗拉回过神来，赶紧扑上去锤门：
“哎，今天周一！要不要我帮你请假？”雷霆之主每周例会啊！
“拜托了！”
冥想室房门开了一条缝，迅速再次关闭。咔哒一声，关门落锁，启动魔法阵，隔绝内外。
从这一刻起，除了魔法师自己走出来，就只有塔灵控制下的隐形仆役，可以按时送水送吃的进去……
当然，处于深度冥想当中，全力冲击进阶门槛的魔法师，未必需要就是了。
格雷特也不需要。他匆匆忙忙跌坐在垫子上，紧闭双眼。一瞬间，冥想内核中的光之人形，就在视野当中站立起来，缓缓旋转，纤毫毕现。
骨骼。
肌肉。
血管，心脏。
内脏——肺，肝，胆，肾，胰。呼吸系统，从气管到肺部；消化系统，从咽喉、食管到直肠肛门。
神经，大脑。
之前种种，在前几次进阶的时候，已经全部塑造完毕。而这次勾连上的，是新近用精神力塑造的淋巴和免疫系统：
脾脏，胸腺，扁桃体，遍布全身的各种淋巴结、淋巴管和毛细淋巴管……
越是往后，塑造越是精细，也越是艰难。淋巴结一小颗一小颗，遍布全身各处，每次癌症手术，清扫周围淋巴结都是相当繁杂的工作；
毛细淋巴管和毛细血管一样细密繁复，深入人体组织的各个角落。在肢体末端，在各个脏器周围，经常相伴并行；
而淋巴液，更是深入到人体每个组织的间隙，参与组织液、血液的大循环……
这些细节，格雷特限于精神力总量，只能塑造一个大略。比如毛细淋巴管，那种由单层内皮细胞组成的单项活瓣，他就只能大概的想一想：应该是长这样……
而进阶过程当中，世界意志携带巨量能源，澎湃灌注而下。那些苍白的、虚影一样的细节，一点一点的鲜活生动起来。
用能量填充细节。
与原有系统勾连，融汇，相互交流。
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
然后，能量构成的冥想内核，反馈肉身，洗刷对应的器官和组织……
“咳咳……咳咳咳咳……”
格雷特忍不住用力咳嗽起来。扁桃体痒痒的，呸出一口浓痰。
说起来，他小时候——应该是前世的小时候，扁桃体就经常发炎，那时候还考虑过要不要开掉来着……
“所以，淋巴系统反馈肉体的结果是，我的免疫力大大增强？——但是不会太容易过敏吧？这个得好好调整一下……”
他可不想一阵春风吹过，打个喷嚏，突然就喉头水肿。挣扎着给自己做气切什么的，实在太悲惨了！
格雷特赶紧陷入深沉的冥想当中。免疫力的增强方向，必须不能是太过敏感，而是是经过锻炼的系统性加强。
就像是从人类的程度，升级到矮人、野蛮人的程度；又或者从普通人类的程度，升级到骑士的程度……
总之，就是昨天能撂倒我的疾病，从今天起，对我就再也没有威胁啦！别人要病倒在床好多天的，我最多打个喷嚏！
今天开始做猛男！
GO！
世界意志的反馈一波又一波。构造冥想内核，反馈肉身，填充整个冥想环境，构筑法术——如果格雷特没有搞错的话，这次又是牧师等级和法师等级一起飙升。
研发天花疫苗，推广牛痘接种，分析血型，推广输血方式……
看起来，上次进阶以后的种种工作，给这个世界带来的进步，已经足够赢得世界眷顾，世界意志不卡他进阶了？
格雷特默默思索着，尽力展开精神力，迎接着世界意志灌注的能量。
五级进阶六级并不是什么大关口，除了“我，格雷特，打能量”没有其他的花样。他现在需要决定的，也就是把哪一个魔法，加入他进阶时候的灵魂法术——
那还用考虑么，果断是验血魔法啊！
嗯，最关键的是，要留足法术接口的余量……
幸好在进阶状态当中，能量灌注源源不绝，连带着思考速度都快了很多。格雷特嘁哩喀喳一顿乱拆，给这个魔法留了七八十个接口：
细胞！
离子！
异常病原体！
蛋白！
DNA……
不管以后能不能测出来，总之，能想到的检验项目，全都塞进去再说！
能量灌注的袅袅余波中，格雷特完成了最后一笔法术模型，一跃而起。
“怎么样？”
“成功了么？”
房门一推开，门口七嘴八舌，集体询问。格雷特嘿嘿一笑，举起手臂，亮了一下肱二头肌：
“当然成功了啊！非常成功！跟你们说，这次进阶完成，我以后就是钢——筋——铁——骨了！”
“哦？是吗？”
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同时搭了上来，落在他手臂上。
一只肌肉虬结，光是小臂，就比格雷特的前臂还粗，上面覆盖了一层又黑又长的汗毛，分明是野蛮人伯纳德的胳膊；
另一只瘦骨嶙峋——字面意义上的瘦骨嶙峋，瘦得真正只有尺骨和桡骨，连肌肉皮肤都没有，金黄灿烂，一望而知，是林恩的黄金骷髅。
黄金骷髅的主人远远站在五六步外，双手抱胸：
“钢筋铁骨哦？这两个，你挑一个掰掰手腕看？”
格雷特：“……”
加免疫力又不代表加力量！那是加体质，体质好吧！加点方向都不一样的！
他往后一跳，首先一拍空间袋，放出自己的暗金骷髅。两只骷髅相向而行，互掰手腕，很快，暗金骷髅的尺骨，就被黄金骷髅掰了下来。
林恩：……有一说一，不朽者阁下给你这个骷髅，真的是糟蹋了。你倒是放他出来自由活动啊！

第五百四十七章 协议刚达成，马上就要崩了？
“感谢各位嘉宾的到来……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谈判，我们达成了一系列友好协定……”
勒布朗大法师举着个酒杯——里面装了小半杯浅金色的液体，也不知道是不是香槟——给自己扔了个扩音术，热情洋溢地讲话。
会场上，一小半人礼貌倾听，一大半人交头接耳……
格雷特闭关进阶出来，正好赶上了这次外交会议的闭幕式。
他也算是善始善终，没白挂个外交人员的名头，这会儿，正混在人群里，善尽自己的最后一份职责。
虽然，此时的格雷特，没有和他负责招待的血族们在一起，而是被一群矮人、野蛮人、兽人围绕，应接不暇：
“格雷特，你进阶了？徽章上的星星变了呀！”
盖文踮着脚尖，努力看向格雷特胸口。
在那里，五颗铜星闪闪发光的法师徽章，已经变成了一颗银星。徽章边上，橡木杖的六片绿叶两两相对，优雅展开——
六级魔法师，六级牧师。
“你走的时候还是四级……好快啊！这才半年多，铜星就变银星了！”
“是啊，好快啊。”
兽人那边挤过来一位战士，耳朵上硕大的金环晃荡晃荡，看得人眼晕。
见格雷特脸色茫然，他哈哈一笑，指指自己胸口：
“法师大人，那时候我被一刀刺中心脏，就是你剖开胸膛救我的，还记得么？”
哦，心包填塞，直视下徒手按压心脏的那位啊。这么一说格雷特就想起来了：
“是你啊！恢复得还好么？”
“挺好的！”兽人战士挥挥拳头，又用力跳了跳，极力展示自己的强壮：
“回去以后，我休养半年，成功进阶了！”
大开胸，直视下徒手按压做心脏复苏，预后良好，不影响进阶……格雷特在心里默默记录。
很不错，病例反馈又多了一个，这样罕见的病例，如果期刊种类，其实可以发篇论文……就可惜没有相关的期刊。哎，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异界版的《柳叶刀》呢？
“诺德马克法师，听说您最近在研究验血魔法，成果怎么样啦？我们的血液能判断出血型吗？”
“呃，这个……这个魔法目前只对人类试验过……”
格雷特大汗。他这个验血魔法，针对人类血型，随手一刷就能判断出A型、B型、AB型和O型——虽然在异界，为了传播方便，他给取了新的名字。但是，兽人的血型……
“诺德马克阁下，您试试看嘛。”羽冠羽氅，手持骨杖的布罗克长老也挤了过来，向他伸出一只手：
“您之前不是说过，如果能够及时输血，战士恢复实力的速度就快得多？您试试看，万一您的魔法，也能判断我们的血型呢？”
说着用骨杖回头招了招，一群野蛮人刷地围了上来，每人伸出一只手。为首那个抓起腰带上的切肉小刀，在左手中指指腹上一抹，当即血如泉涌。
格雷特：！！！你停下来！停下来！只要一滴就够了的！
不用这样豪迈地给自己一刀！
他赶紧摸出试管去接，一边接，一边凝聚了一小团治疗能量，往对方伤口上按。唉，这不是找事儿吗，如果用针扎取血，棉球按一按就够了的……
接完血，一个魔法拍下去，果然显示“辨析不能”。格雷特微微凝神，体会冥想视野里的反馈。果然，法术探查的结果，和人类那四种血型，不太一样。
“呃……我可能需要多一些样本……”
“样本有的是！这里的人，你随便看！还是不够的话，去城里喊一声，要几百个都有！”
布罗克长老豪迈地挥手。
格雷特顺着他的动作往前一看，每个战士都举起了切肉小刀——说是小刀，其实刀刃也有三四寸长了——放在自己手指上，虎视眈眈盯着他看。
倒也不必如此……
格雷特大汗。再往旁边一扭头，矮人，野蛮人，个个瞪大眼睛，像是要借此机会，赶紧蹭一波血型检验似的。
“这……”
“格雷特，先给我们看吧！”
“诺德马克法师，先看看我们的血型！”
下方大厅里，格雷特被异族宾客们团团包围，貌似谈笑风生，融洽异常。
上方，勒布朗大法师与几位异族代表团的首脑举起酒杯，相对微笑：
这些贸易啊、人员自由流动啊、相互保障安全和工作权利之类的协议，并不是此次谈判的重点。反正协议都是续签，修修补补，稍作调整就行，随便一个手下都能谈。
而这一次，趁着光辉教廷连续遭到打击，趁着他们的教宗，他们的高阶神职者，各个收缩起来，大幅度减少对外活动——
经过一两个月的艰苦谈判，众人达成了最重要的成果：
在海上，堵截光辉教廷从新大陆归来的舰队，给他们一次沉重的打击！
达成共识，确定作战时间，确定作战部署，确定各方兵力、舰船、魔法器、高阶职业者的数量，确定配合方式和指挥权，确定作战费用的分摊和战利品的分享……
每一个点都要谈，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磋商，每一个条款达成一致，都伴随着无数口沫横飞，勾心斗角，掀桌子，翻旧账，嘲讽谩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和子孙十八代……
“懦夫！”
“胆小鬼！”
“蠢货！你们造的那些船，就是些大澡盆吧！远洋航行，一个巨浪就能打翻的！”
“总比睡别家澡盆里不肯露头的家伙好！”
乒乓乒乓乒乓……
纸张，羽毛笔，墨水瓶，四下乱飞。
好在矮人、野蛮人、兽人皮糙肉厚，血族和魔法师有各种魔法屏障。砸完了、气消了，学徒级别的清洁术扫荡一圈，就能恢复原状……
唉，说起来都是泪。
好在终于撕完了，谈完了，一切都敲定了。今天晚上，大家可以尽情享受宴会的欢乐，不用去想未来的艰苦工作……
“啊——”
远远地，宴会礼台后方的深处，不知哪里响起一声惨叫。尖利，凄惨，惊恐，绝望。整个大厅的欢乐气氛，都被这声惨叫打断。
几位异族首领纷纷扭头看去。兽人王子行动力最强，纵身一跃，已经循声而去。没多久，去而复返，指着血族的特尔古侯爵，满面怒色：
“呸！我们伟大的兽人，绝不和你们并肩作战！之前的协议，不用想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快被血族转化的兽人，能救吗？
出什么事了？
打起来了？
有人受伤，或者，有人死了吗？
格雷特挤挤挨挨，快步向前。跑了几步，赛瑞拉从后面赶上来，把他胳膊肘一托。格雷特立刻就觉得自己像腾云驾雾一样，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被赛瑞拉带着脚不沾地，一路向前飞奔。穿走廊，越中庭，绕屋角。远远地，几个照明术升腾而起，照着花丛边、水池旁，享受欢乐的男女们，一对一对作鸟兽散。
……看来在宴会厅外寻欢作乐的人挺不少的……所以这也是找乐子翻车了么……
格雷特揣度着快步赶上。照明术光芒下，一群大佬脚步杂沓，快步向前。特尔古侯爵的燕尾服后襟翻飞，尤为醒目……
“什么破盟友！把我们高贵的祭司变成血仆，这种盟友，我们可要不起！”
远远的，兽人王子的斥骂声，中气十足地传了过来：
“祭司是战神的仆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把她们做成血仆，这种行为，是对整个兽人族的侮辱！”
“不是血仆……是后裔……”
“啪！”
一记爆响。不知道是耳光还是拳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一个血族高高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端端正正落在格雷特脚下。
格雷特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下巴都扭到后背了！颈椎歪到这程度，死定了吧？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血族双手撑地，吭哧吭哧，把自己往上拔。双眼迷离，看到他还嘿嘿一笑，好像没什么痛苦的样子……
行吧，血族体质不一样，被揍成这副德行，可能真的不需要救。格雷特脚步不停，继续往前飞奔，就听见前面一片混乱：
“滚开！都这样了，让我给她个痛快！”
这是某个兽人王子的咆哮；
“我们先想法子救救她嘛……”
这是勒布朗大法师低沉和缓的劝说；
“不！殿下！让我救救她！救救她！”
这是某个兽人战士绝望的哀嚎；
“我可以收回真血，但是现在收回，她一定会死……”
这是特尔古侯爵低沉的解释……
“滚！兽人的祭司，宁可死，也不会变成血族！”
七嘴八舌，吵得沸反盈天。如果说宴会厅里的分贝数是60，那这边的分贝数，估计能超过90了。
格雷特拽着赛瑞拉——或者被赛瑞拉拽着，钻进人群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红发少女，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半睁半闭，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另一个兽人扑在她身上，用身体挡在她和暴怒的兽人王子之间，苦苦哀求。灰色的大尾巴扫来扫去，看耳朵和尾巴，似乎不是狼族，就是犬族？
格雷特下意识地评估着少女的情况。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颈动脉上有两个牙痕，颜色鲜红，看着像是刚刚愈合……
很明显是失血性休克的样子，所以，是刚才被打飞出去的那个血族闯祸了？
格雷特反射性的想要扑下去为她检查，好容易忍住。绕了半圈，钻过去问勒布朗大法师：
“可以救她吗？”
“太难了……”勒布朗大法师摇了摇头，一脸心累。谈都谈好了，怎么忽然来这一出？
兽人性烈，血族骄傲。真的让他们撕起来，刚谈好的联盟，立刻就要崩了……
“她失血太多了，只有初拥成功，才能保命。如果抽走真血，立刻会死！——而且治疗术不能用，真血和治疗术冲突，也是立刻就会死！”
“让我试试吧？”
格雷特不甘心。失血性休克嘛，这人还没死呢，还是可以设法抢救一下的。再说，抢救不成功，不也就是个死吗？
勒布朗大法师沉吟不语。
任由那个少女死掉，协议崩盘，对议会不利；
让格雷特试一试，万一失败了——可能性很高——对议会也不利。痛失祭司的兽人，可不一定会觉得格雷特是好心，迁怒的可能性很大；
不让格雷特尝试，他已经提出来了，自己阻拦，兽人那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议会袖手旁观？
沉吟踌躇中，格雷特已经踏出一步，直面兽族王子。他盯着王子的眼睛，张开双臂，虚虚拦在他和血族少女之间：
“能不能让我尝试救一下？只是失血过多的话，前几天，我刚刚救过一个！”
“没错没错，他刚救活过一个！”
赛贝什子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作证。兽族王子眉宇间怒气一盛，看向格雷特，又强行把这口气忍了下来：
这个治疗者他认识。就是这一位，剖开他的侍从和兄弟，狼人西蒙的胸膛，把人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救回。现在，他开口想要救人……
“请。”兽人王子声音低沉，向地下一伸手。“请您尽情施展手段，不必有所顾虑……如果没有成功，兽人族也感激您的帮助。”
格雷特一点头，赶紧扑下去检查。红发少女身上裹着一张床单，似乎也只裹了这一张床单。一条火红的大尾巴从床单下面露出来，丰厚莹润，油光水滑……
狐人族？
格雷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转。话说狐狸是什么血型来着……
“你赶紧把所有人都叫进来！你的所有部下！”他扭头命令兽人王子。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说完翻翻空间袋，开始掏东西：
“赛瑞拉，抱她进房！大法师阁下，拜托您清场，无关人等都不要进来！侯爵阁下，我说可以的时候，就拜托你取出真血！”
银龙少女应了一声，随手一拽，把趴在红发少女身上的兽人远远摔开。她双手抱起狐人少女，左右一看，奔了最近的一间屋子去。
格雷特跟在后面，快手快脚，掏林格液，掏针头，掏种子。哎，兽人血液的离子含量，渗透压什么的，之前也没有测过。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死狐狸当活狐狸医了！
手一抬，一个漂浮术裹住盐水瓶，高高飘起。藤蔓一头钻入瓶子，一头连上针头。随手一摸，针头刺入干瘪的血管，林格氏液立刻汩汩注入。
“王子殿下！您的人来了没有！——快，让我测个血型！”

第五百四十九章 给兽人族验个血型？
格雷特一边催促兽人王子找人，一边干活。再取一枚针头，连上藤蔓，让藤蔓管壁长粗、长硬，现成就是一枚注射器。
这一头刺入患者右手桡动脉，那一头，释放出一个小小的旋风。负压产生，鲜血汩汩而出，顺着藤蔓柔软的末端流入试管。
“人来了没有！速度！”
格雷特又催了一次。催完右手大拇指一抹一挑，坚硬的藤蔓管壁软化、回缩、末端封闭，软软地搭在手腕皮肤上。
格雷特顺手丢了一个粘连术，让藤蔓粘在少女腕上，固定不动，满意地拍拍手掌——
留置针简易版，搞定！
他见缝插针，拍下一个心电图，开始检验血型。冥想视野中，验血魔法给出的反馈光怪陆离，和他之前研究人类血型时看到的图景毫无共通之处——
所以兽人的血型，果然和人类不一样吗？但是人类和兽人并没有生殖隔离，听说仿佛有半兽人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这个奇幻的世界，都存在血族这种不死生物了，没准生殖隔离的原因，和前世并不一样呢……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手中【魔法伎俩】飞舞，在白墙上勾勒出他看到的图景，以备待会儿核对。红橙黄绿，七色缤纷，不用找颜料，不用调色，意念控制，画错了随时可擦。
除了存在时间过短，只有一个小时之外，实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不，短期做笔记的不二之选。
这边画完，那边脚步声杂沓，涌进来一批兽人。格雷特回头一望，当即皱了皱眉：
兽人王子金发飘拂，从头顶到下巴绕了一整圈，脸型颇宽，耳朵短圆，看着……就让他想起非洲狮；
王子身边的侍从杂七杂八，有头顶笔直双角的，有脸带豹纹的，有上次爬桅杆的那个猫妹。还有个年轻妹子身形轻盈，背后一对宽大的翅膀，中心洁白，边缘纯黑……
飞禽族？鹤族？仙鹤？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种族，确定血型会一样吗？
“和那姑娘同族的上前！其他人先往后退！”
格雷特高喊。狐人和狐人同一血型的可能性比较高，其他种族，血型相同的概率就低了。至于食草动物……
食草动物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你们种属太远了吧！
还有飞禽族，你们离得更远，血型能配上的可能性，弄不好无限接近于零了！
兽人们一阵推攘。然后，人群中挤上来一个瘦弱的男子，穿着灰扑扑的半旧外套，皮毛黯淡，耳朵上夹着一支羽毛笔。
格雷特看到他的第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职业：
会计？
“只有你了？没别人？”
狐族男子愁苦点头，身后大尾巴扫了扫，毛皮灰黄斑驳，与狐女的鲜艳丰盈完全是两个概念。格雷特的审美观虽然没被兽人族影响，也觉得，大相径庭。
狐族男子抖霍霍地伸出手，想要用小刀划开，几次举刀都下不了手。旁边的武士不屑地哼了一声，抬手去抓：
“我来！”
“别！”
格雷特赶紧叫停。一根针扎一下的事儿，为啥总要开那么大口子……哎……
“不行，血型不对。有没有犬族的？或者狼族的？”
记得狐狸是属于犬科的，血型能匹配的概率，应该比其他科的大些……吧……
这一声喊，哗啦啦站出来一排兽人战士，个个精神抖擞。不等格雷特发话，同时伸出左手，竖起手掌，右手拔刀一抹……
格雷特：“……”
他算是看明白了，食肉类是兽人王国的主战种族，兽人王子的护卫队里，一半都是狼族。既然是护卫，不怕痛、不怕死那是基本操作，谁要是等他拿小针戳了采血，估计会被人笑死……
好在这样做客观上提高了验血的速度。格雷特挨个儿往他们手上拍魔法，拍一个，往墙上看一眼；再拍一个，再往墙上看一眼。一轮拍完，居然留下了三个！
初步筛查通过，交叉配血通过，鲜血很快就汩汩输入狐族少女体内。格雷特看一眼心电图云屏上的线条，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心跳的频率还像是个活人，来得及抢救……
“侯爵阁下，请您抽出真血！”
特尔古侯爵阴沉着脸，快步趋前。手一伸，指尖弹开一枚薄而锋利的指甲，在少女颈动脉上轻轻一划。
鲜血并没有激射而出。相反的，一团颜色暗红、几乎发黑，极其粘稠的污血，粘在侯爵阁下的指甲上，顺着他的手指向上流动，无声无息落入掌心。
动脉血绝不会有这个颜色。那么，这就是血族的真血了……
格雷特在旁边屏息观看。在污血流完，鲜血激射的一刹那，快手快脚按住了少女颈动脉。另一只手已经凝聚了一团治疗术，在伤口上轻轻一抹。
松手，无活动性出血，颈部皮肤没有肿起。很好。颈动脉阻断这么几秒钟，不会造成大脑缺氧——
接下来，就看少女的命了！
格雷特聚精会神地看向心电图。身边，勒布朗大法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能救吗？”
“也许吧……你看，心跳的频率减缓了……”
“减缓？！”
几个声音同时大惊。减缓可还行？那不是快跳不动了？
格雷特微笑摇头。心跳减缓，恰恰是向好的趋势，之前每分钟过150了，现在已经降到140。而且从波形上看，心跳越发有力，人是在渐渐地缓过来了。
三个狼族战士，每人献血400毫升，就能为伤者补充1200毫升血液。再加上输入的林格氏液，补充血容量，应该够用了。
“没问题，能活。”兽人王子身边的老头儿颤颤巍巍走近，低声吟唱。一道淡红色的光辉从他手中射出，落在少女身上。立刻，狐族少女眼帘翕动，低低呻吟出声。
“生命气息增强了……照这样下去，确实能活……”
矮人，野蛮人，两位治疗者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兽人王子长长吁一口气，向格雷特感激地点了点头，蓦然转向特尔古侯爵：
“那么现在，就请您给句话了——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把我们的祭司做成血仆？”

第五百五十章 事故背后的黑手
是啊，为什么要把那个狐女做成血仆？
勒布朗大法师也想知道答案。他冷着脸瞟了特拉古侯爵一眼，用目光催促：
快说啊！
你们家的后辈，做什么脑子发昏，要去动那个狐族女祭司？不管是作成血仆，还是做成后裔，这都要出大事情的！
特尔古侯爵脸色也沉得发黑。这帮混账，在自己领地爱怎么玩怎么玩，出来办正事还胡闹？
如果闯祸那小子是他的后裔，他早就把人毙了。奈何那是另一位侯爵的人，就算喊打喊杀，也得把事情问明白了！
他半转过身子，抬手往外一抓，一道黑风呼啸而出。片刻，之前被一巴掌揍出去的那个年轻血族，打着旋子被拽了回来，直接掼在地上。
“说！”
特尔古侯爵手指微动，黑风如鞭，一抽就是五条血痕：
“怎么回事？你昏了头了？！”
年轻血族一声惨叫。
床榻上，狐族少女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那个血族，呻吟一声又晕了过去。刚刚回转一点的脸色，越发惨白了几分。
格雷特微微皱眉。他转向勒布朗大法师，压低声音：
“大法师阁下，这里有病人，还请保持安静。”
他声音低沉，语气柔和，语调却十分坚定。勒布朗大法师默默看了他一眼：这么些日子相处，格雷特是什么性格，他也心里有数。
这孩子，谦逊温和好说话，但是碰到和病人有关的事，那是一板一眼，半点折扣都不带打的。
在这里吵他的病人？
吵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
格雷特是真敢翻脸，谁的面子也不给的！
大法师轻叹口气，转向兽族王子。吃亏的、被救的，好歹是他的人，勒布朗大法师好声好气，和他商量：
“让这边安心救治，我们换个地方问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轰隆隆退出。赛瑞拉一眼一眼，拼命往外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格雷特笑看她一眼：
“想知道你就去听呗！这里有我，没事的。”
“你治疗术够不够用啊？还有那个心肺复苏，没有我，你力气够吗？”
“放心，没问题。”格雷特微笑的拍了一下空间袋。暗金骷髅化作一道光芒，飞射而出，自己在地上组合起来：
“真有需要，他负责按胸口，我负责人工呼吸——就是那个【深呼吸】法术，试一次法，吹一次气，方便得很。治疗术不够了，我再叫你也来得及——”
“那就行！我去看啦！”
银龙小姐欢欢喜喜的飞奔而出。格雷特向她的背影笑了一笑，扭回头，在狐族女祭司的手背上按了一按：
松开手指，一秒，两秒。血色终于慢慢返回，格雷特皱眉：
末梢回血过慢，血容量还不够。他之前对失血量的估计，貌似过于乐观了一点……
一边想着，一边催动治疗术，蒙蒙白光透过床单，照在狐女腹部。大量失血，胃部、肠道、肾脏、肝脏，各个都会受损……
隔着房门，争吵声、斥骂声、怒吼声，不停传来。格雷特充耳不闻，看了看狐女的恢复情况，转向边上三个移动血库：
“来来来，你，就是你，手伸出来！这袋血快输完了，轮到你了！”
这些狼族护卫，看起来都挺壮的，体重能超过180也说不定。鲜血汩汩流出，格雷特给血瓶拍了一个抗凝法术，心里嘀咕：
抽400毫升血是肯定没问题的，极限情况下，一人再多抽200毫升，应该也抽不死人。嗯，大不了再给他们一人挂瓶盐水！
盐水他有的是！
刚把血瓶重新挂上去，就听见外面长长一声惨叫。低沉，嘶哑，像被踩住了脖子似的：
“我没想把她变成后裔！我真没想！——我好好的在跟她玩，不小心吸了几口血，我看她快不行了……”
“胡说八道！我族的女祭司，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为什么会吸这么多血？发生了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玩过头了脑子一迷糊……对了，当时好像有一股香味……”
“你说有就有？”
“真的有！不信你们去搜！——去搜啊！”
然后格雷特就啥都听不见了。人声嘈杂，远远地往另外一个院子过去，不知道是去搜查还是去验证。好一会儿，银龙少女一阵风地卷了回来，气得脸色发白：
“真讨厌！——真恶心！”
“怎么啦？”
格雷特从心电图仪上扭头。赛瑞拉在他身边坐下，看到床上昏迷的狐族女祭司，“呸”的一声，扭开视线：
“她和人家一起……玩过头了！那个血族迷迷糊糊，就吸了她的血！哼，兽人族还说是血族强迫她，结果人家直接拿出了书信！”
格雷特甩汗。姑娘，患者还在半昏半醒呢，你这一通嚷嚷，万一人家听见了，对恢复影响很大的！
而且还有兽人在这里呢！你当面说他们的人，别人很难堪的！
他竖直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赛瑞拉吐吐舌头，手一划，一道无色无形的屏障拔地而起，将两人绕了一圈，和周围众人隔开。
格雷特飞快回头，瞟了一眼，几位狼族卫士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装作啥都没听见。赛瑞拉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继续吐槽：
“他们在现场搜出了迷香，一路用魔法寻找痕迹，找到了一个血奴……她承认偷了迷香，说是，就想把事情闹大，闹出人命，把联盟闹散最好！哼，果然是光辉教的人，一股臭味儿！”
是之前救过的那个光辉修女么……格雷特脑海里，无声浮起一张苍白的脸庞。木然的神情，颈上黑沉沉的项圈，眼底偶尔闪过的怨恨……
平心而论，以她受到的对待，想要复仇，想要借机搅散联盟，也并不算难以理解。但是抱歉，大家立场敌对，她既然做出了这种事情，估计，是活不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好像是说开啦……既然狐女是自己和那个血族滚在一起的，血族又是被人陷害，不是故意，只要她能活下来，一切都好说。我不耐烦听他们虚情假意，就直接回来了！”
说着往外瞟了一眼，忽然挥散屏障。很快，一大群人就轰隆隆进来，兽人王子一马当先，握住格雷特双手：
“多谢你救了我族祭司。诺德马克法师，你的恩惠，兽人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医疗费呢？

第五百五十一章 发笔小财，启程回乡
医药费自然是有的。
一位狐族女祭司的身价，比一位狼族护卫要高得多，兽人族付出的诊金——或者谢礼——也高得多。兽族王子二话不说，直接派人送来一套黄金器皿当作谢礼：
将近一尺高的奶茶壶，纯金打造，壶身的狩猎图活灵活现，每一只猛兽的双眼都镶嵌宝石；
和奶茶壶相配的八个纯金茶碗，每一只都带着碗盖、碗托，八个碗盖拼在一起，恰是四季景色；
能把茶壶、茶碗全部装下的大盘子，直径两尺往上，边缘的葡萄纹、鸟兽纹细如毫发……
黄金和宝石的用量，华丽丽地透着几个词：
土豪！
狗大户！
珍珠如土金如铁！
“不考虑它的艺术品价值，光是黄金、宝石，至少价值三千金币。”诺伍德法师鉴定过这套器皿之后，得出结论：
“茶壶里面镶嵌的魔法阵，可以让里面的液体保鲜至少一周。老板，兽人族出手，还是挺大方的。”
变现的话，可以支撑医院一两个月的用度，或者多盖一栋住院楼。格雷特给自己赚钱的速度点了个赞。
兽人族送了重礼，作为闯祸一方的血族，出手自然更加不能小气了。只不过，他们的送礼风格，和兽人族差距过大，格雷特实在不能适应：
“这是什么？”
格雷特对着盒子里的东西发呆了三四秒。一根……发钗？发梳？
两根长长的脚杆，颜色惨白，看上去像是骨头做成的，上方用近似的材质雕刻了一只蝙蝠……是蝙蝠吧？展开的骨翼，皮膜，指爪，每一个细节都惟妙惟肖……
蝠翼正中央雕刻着一个黑色的人形，双手展开搭在蝠翼上方，双腿蜷缩蹲踞，脚尖利爪森森弹出。
不到一指高的小人，从面部表情到身体动作，无不具体而微，纤毫毕现。左右转动发钗，那个小人的双眼，仿佛一直在盯着你看。
雕工很不错，材料很有意思，而且，还是装在一只棺材模样的盒子里。问题是……这是啥？
诺伍德法师看了看，也不得要领。他并不是专职鉴定的魔法师，只能从这件魔法器具身上，感受到浓重的黑暗气息。林恩悠然路过，倒是一眼认了出来：
“蝙蝠插梳，用吸血蝠王的骨头打磨成，上面嵌了一块处理过的暗晶石雕像。用来聚集负能量，驱使不死生物，或者驱使吸血蝠，效果都挺不错……”
“啪嗒。”
格雷特光速把盒盖一盖，直接塞进林恩手里。魔法道具，死灵法师能用得上的魔法道具，给最需要的人用，太好了！
不过，血族送我这玩意儿是几个意思，我又不是黑鸦沼泽的人……
除了实际受益的两家，勒布朗大法师，也大大地夸奖了格雷特一番。话里话外暗示，格雷特在这次外交谈判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议会绝不会忘记的——
这次谈判工作，他会做成任务，颁布给每个参与者，算作完成了议会的年度任务。参与者视工作性质不同，多少都有报酬，以格雷特的参与程度……
“你放心，验血魔法的交易费用不算，单单你这次的参与奖金，就不会少于1000贡献点！”
勒布朗大法师信誓旦旦地保证。开玩笑，要不是格雷特出手救人，这个盟约，说不好就要崩在最后一刻！
格雷特认真地向他表示了感谢，扭回头，又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医院进入良性循环，法师塔进入良性循环，现阶段，他暂时不缺钱了。
奖金多一点少一点，没太大感觉。
至于进阶什么的，嗯，刚刚进阶过一次，老师那边的压力不是很大。而且五级到六级，没有什么新的魔法要学，基本上都在复习巩固阶段……
现阶段的当务之急，是把动脉导管未闭的动物实验，反复练习，巩固到纯熟！
格雷特埋头医院，一门心思，和动物们干上了。开刀，剖胸，接血管；藤蔓伸入，治疗，观察；动手解剖，确定实验效果……
为了研发狂犬疫苗，黑鸦沼泽对于尼维斯的流浪狗，恨不得做到应抓尽抓，连带着格雷特也不缺实验材料。做到后来，连医院里实习的死灵法师学徒，一天也能动手剖几条狗子。
而犬只的存活时间，也从最开始的半天，一天，两天，逐渐进展到了半个月，一个月。活蹦乱跳，能吃能睡，根本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
“看来没问题了。”整理好最后一批实验记录，格雷特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批实验犬，一共十只，术后全部成功存活一个月，没有任何不适。
超声心动图显示，它们的血流全部恢复正常，心脏大小正常，经过自然之神的牧师感应，生命体征良好——
其中两只狗子，还顺利怀孕了！
动物实验做到这个程度，应该，可以上临床了？就算介入实验失败也没关系，他同样做了一批经胸部微创手术封堵导管的手术，实验同样成功！
“林恩大哥，奥罗拉，诺伍德先生，我要回家乡一趟啦。”格雷特收拾好东西，向他们辞行：
“家乡有个邻居家的小妹妹，先天性心脏病，等着我给她治疗……这一趟往返，总得几个月工夫，法师塔就拜托你们了？”
“交给我交给我！”奥罗拉羡慕不已。都是六级法师了，格雷特和雷霆之主说一声就能到处跑，他的老师却把他关在尼维斯……哎，他什么时候能周游全国啊？
“回哈特兰城吗？”林恩想起和格雷特的初识，微微笑了起来：
“我就不去了，最近比较忙帮我向格尔曼带个好。对了，你如果需要独立住所，觉得法师塔太狭窄的话，我那个地洞怎么走，你还记得吧？”
诺伍德法师默默地准备好了地图，至于伯纳德，野蛮人打包了一大堆行李，牵着银月鹿，往格雷特面前一站。那意思很明确：
带上我……
比他更激动的是赛瑞拉。银龙少女把茶杯茶壶、铺盖被褥，连同日常做实验的炼金器材等等，稀里哗啦往空间袋里一扫，直接蹦到了银月鹿背上：
“格雷特，我们一起走啦！我要看看你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近乡情怯格雷特
“哦——豁！”
“加油啊！”
格雷特一声高呼。飞行术发动，山风卷着他升上天空，在峡谷当中向前急飞。
赛瑞拉驾驭着飞行术飞在他身边，野蛮人骑着阿帕，在底下狂奔不止……
格雷特本来归心似箭，想要借一艘飞空艇，或者走传送阵到哈特兰附近大城，再往回折返的。这样走的话，一天，最多两天，直接就能到家。
奈何两个方案都被雷霆之主否决。传奇法师低垂着眼帘，清清淡淡，甩下一句：
“建议你踏踏实实走过去比较好。”
呃，那就只好从陆地上走了。包括先前从尼维斯港搭乘海船，先往南走一段的方法，包包扎扎收起来……
从尼维斯到哈特兰城，直线距离不过四五百公里。格雷特给老师埃尔文长老传信，借助自然之神教团驯养的飞鸟，最多一个星期就能往返。
可是，人想走过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如果是在大荒原上，阿帕撒开了跑，也跑出过五天两千里的速度。可是从尼维斯城向南，第一个就要绕过伊格尔峰，接下来，层峦叠嶂。
从伊格尔峰向南，40里内，山脉起伏，峡谷幽深。雷霆之主的意思，就是让他自己走出去。
硬爬也好，用飞行术也好，沿着峡谷走也好，直接翻山越岭也好，总之一条，自己走。
虽然没说不许让赛瑞拉带，可是格雷特有感觉，他如果真让赛瑞拉现出龙形带他，或者哪怕是探路，一定会死的很惨。
于是就只好走。格雷特在上面飞，野蛮人骑鹿在下面跑……
“啊啊啊啊！要撞山了！要撞了！”
“羽落术！”
失策了，峡谷之间气流变化特别大，对于新手来说，并不是练习飞行术的好地方……
赛瑞拉笑得人仰马翻。格雷特慢悠悠飘下来，挤到银月鹿背上，继续赶路。
八级魔兽，跋山涉水的能力，比格雷特要强的太多，耳边呼呼风响，瞬间就窜出去一大截。
“等一等啊！停下来，我看看地图！——左边一座山，左前方一座山，再往前一个湖……怎么跟地图上画的不一样？我走到哪儿了？”
格雷特无比怀念现代的地图绘制技术，无比怀念北斗导航，无比怀念随手打开，就有一个红点的游戏小地图。
这都什么破地图啊，画个三角形就是山，画一个圆就是湖。等高线是没有的，比例尺是随便估的。这才走了半天，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格雷特抱着地图转来转去的看。看了半天，一抬头：
“对了，哪儿是南？让我对一下啊……太阳的方位是……现在的时间是……”
“那边是南。”赛瑞拉懒洋洋的一伸手。格雷特还有点不太相信，自己对了半天，又算了半天：
“真的是那边哎！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
赛瑞拉理所当然的回答。纤细的手掌高高扬起，指尖白生生的，透明一般。一点流光闪过，格雷特恍然大悟：
“这是龙鳞！你的鳞片，能直接感觉到？”
“当然啦！你说的那个什么……红外线，紫外线，还有其他一些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我都能感觉到！太阳光里面，绝对不止这几种光线！”
格雷特心头狂跳。无线电波？X射线？伽马射线？赛瑞拉能感到的，究竟有哪些种类？
一瞬间，他就想到了无数篇论文，七八种坑死光辉神教的法子。
只可惜这些东西都要先做实验，要在尼维斯才有办法，现在不好立刻就折转回去——
“唉，等等，前面好像有个村子！我们过去问一下！”
也幸好伊戈尔峰周围的山脉，算是议会的后花园，里面星罗棋布着不少村庄、法师塔、生产基地。问一声，核对一下自己在哪儿，还是做得到的。
格雷特磕磕绊绊，到处问人，绕了不计其数的弯路。飞一段，跑一段，再飞一段，再跑一段。发现走错了路，要么回头，要么翻山——
就用飞行术往上飞，直接硬翻。对准方向，往南一直走，反正总是能走出去的。
格雷特在山脉里爬了七天。七天之后爬上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自己都不敢相信已经爬出来了——
出山了！出山了！眼前，脚下，一马平川，接下来，只要坐在阿帕身上，笔直往前狂飙就行了！
“哟——吼！阿帕！我们跑起来啊！”
银月鹿嫌弃地打了个响鼻。低下头，鼻子一顶，把格雷特拱了个趔趄。
格雷特低头再看自己身上，外套，一踏糊涂，裤脚，丝丝缕缕，鞋面，全是泥浆……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出了山就好走了。一路笔直向南，在平原上狂飙，见到绕山，遇城绕城。白天赶路，晚上开庇护小屋，都不用费心寻找住宿地点。
如此狂飙三天，从肯特王国北部山区，奔到中部平原，再从中部平原，奔到偏南部的纽斯特郡，稍稍一拐，就是哈特兰城。
面前的山脉，河流，田地，越来越是熟悉。渐渐的，出现了他巡逻过的山路，出现了他抢救过病人的茅屋，出现了……
他学习过魔法的法师塔。
格雷特越来越是沉默。他拦住阿帕，远远绕了一个圈子，往城门走去。能望到城门口的时候，索性跳下鹿背，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倒也不至于鬓毛衰那么夸张。毕竟，格雷特从离乡到返乡，不过四年。
四年，从16岁的少年，到20岁的青年。从1级法师、1级牧师，到牧师法师双双六级。完成了动脉导管未闭的治疗方案，动物实验验证完毕。
离乡的时候，格雷特给自己的时限，是必须在八年中完成。如果可以，最好在5年里完成。而现在，他紧赶慢赶，又多抢出了一年时间。
提早一年，意味着病程发展可能还不到后期，意味着肺动脉高压可能还没开始，或者并不严重，意味着可能没有开始逆向分流，心肌没有出现损害……
意味着可以治疗，预后会比较好，小艾薇儿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她怎么样了？
卡伦大叔的胡子更硬了吗？爱琳婶婶有没有胖一点？雷蒙大哥，在仲夏节上手拉手跳舞的那个女孩儿，他们前年已经结婚了，什么时候生个小娃娃？
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格尔曼法师，艾略特法师，小约翰……在我的诊所里干活的那几位施法者……
大家，都过的怎么样了？之前寄过好多封信，他们一直只说过得好，有什么困难，从来也不和他说……
格雷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走过田野，走上大路，即将到达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扬起笑脸：
“雷蒙大哥！瓦利大哥！——我回来啦！！！”

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叔，婶婶，我回来啦！
雷蒙瞳孔微微一缩。然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吐一口气，大步迎上：
“格雷特！小格雷特！真的是你回来啦！”
他隔着五六步远就张开双臂。四步，三步，两步，目光落到格雷特胸口的徽章上，忽然一愣：
四重圆环中央，一颗璀璨的银星，静静闪耀。
六级魔法师。
身后，城卫军们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整个哈特兰城，这个等级的职业者，屈指可数。尤其是施法者，几位主教大人，法师塔的主持者，每一位，都是他们看到需要鞠躬，需要称呼“阁下”的大人物。
雷蒙一下子定在原地。他双臂僵硬地张开着，却没有再继续向前。片刻，悄悄垂落，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的湿汗。
“我还是小格雷特嘛！”格雷特却不由分说，直扑上去，和他紧紧拥抱了一下。手臂用力收紧，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雷蒙大哥，你壮了好多啊！离骑士没多远了吧？”
雷蒙终于笑了起来。感觉到手臂被束紧，肋骨被紧紧压迫的力度，他“嘿”了一声，手臂向外发力，挣开束缚：
“你可没壮。原来多大力气，现在还多大力气——不过，长高了！”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离家的时候，格雷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发顶只到他下巴，现在可是到他眉心了：
“这几年，没有好好练吧？”
格雷特低头避开他目光，像原身那个少年一样，飞快地、极小幅度地吐了下舌头。
何止没有好好练，根本从1级战士，倒退回了0级——后来老师的评价是“能倒退回你这样也不容易”。
如果不是进阶五级那一波洗炼，估计雷蒙大哥看到的，就是个四体不勤的废柴……
“雷蒙大哥，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家？”他索性强行扭转话题：
“我要吃爱琳婶婶做的腌肉！”
“好好好！”雷蒙眼里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他伸手呼噜一把格雷特的头毛，半转过身，向同伍的战士们扬了扬手：
“小格雷特回来了。——我先回去，你们代我请个假！”
“好嘞，队长！”
“队长您放心回去！”
“有人问起来我们就说，是法师大人回来了！——这个理由，连城主都会准假的！”
战士们笑嘻嘻地应答。格雷特转过身，向赛瑞拉招招手：
“赛瑞拉，我们走！”
鹿蹄得得。美貌的银发少女哪怕收起了精灵的长耳朵，也是人群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在城卫军士兵们两眼发直的注视中，她身后跟着巨鹿，轻巧奔来：
“格雷特，走吗？我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走！”
他们沿着大道笔直向前。整个哈特兰城，也只有这条路，能容纳银月鹿随意行走。就这样，脊背比人头还高的巨鹿，四米多宽的长角，往那儿一站，就已经占满了整条街道。
一路上，不用怎么刻意，就走出了清场效果。往来行人纷纷站到屋檐下，马车退进小巷，给他们让出道路。
开玩笑，这么大的一头鹿，绝对高阶魔兽，被它怼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且前面还有人领着它慢慢走！
能控制高阶魔兽的，肯定也是高阶职业者！惹不起惹不起……
街道上一时清空。格雷特一边走，一边笑着给赛瑞拉指点：
“这里是城里最好的一条商业街，当然，其实也就这一条商业街而已……”
“这家店卖各种海外来的东西，烟草什么的都有……”
“这里有家卖纸笔墨水的店，我去买纸的时候正碰上他们老板噎住，我救了人，老板送了我好大一堆纸……”
“这家是城里最大的面包店，但是我其实觉得，玛姬大婶的面包更好吃……”
赛瑞拉脑袋转来转去，左瞟一眼，右瞟一眼，然后不太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忽然前方蹄声杂沓，几骑马飞快地奔了过来，一直冲到近前，才赶紧勒住缰绳，跳下战马：
“法师大人——”
“诺兰骑士！弗林骑士！我是格雷特！你们不记得我啦！”
格雷特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来人愣了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从格雷特的脸上看出四年前少年的影子，才同时放松下来：
“小格雷特……不，诺德马克法师？你回来了？”
急匆匆过来的是城卫军的大队长诺兰骑士，和中队长弗林骑士。格雷特走的时候，他们一个七级，一个五级。听说有疑似高阶魔兽大摇大摆进城，两人职责所在，立刻前来——
非常不巧，和城门口通报的卫兵走岔了道，没有得到消息。
见来的是熟人，两人也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用战斗。他们一边一个，牵着马匹，陪着格雷特往前走：
“诺德马克法师，你回来啦？”
“这头巨鹿是你的坐骑吗？几级？”
“这次回来待多久？还是留下不走了？”
“这位小姐是……”
一边走一边寒暄。格雷特脸上挂着微笑，对他们也是有问必答。走了小半条街，前方忽然又冲来一骑，来人翻身下马，直接在格雷特面前敬了个礼：
“诺德马克法师！在下奉城主府之命，请法师阁下到城主府一叙！”
前面道路已经完全清空，笔直的一条大道，正通向城主府。骑士身后，一辆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奔驰而来，只慢了几十步路。很显然，这是城主派出自己的座驾，专程来接。
格雷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就好麻烦，他就不该骑着阿帕进城的，一下子惊动这么多人……早知道悄悄溜进来就好了……
叹气归叹气，事情还是要做。格雷特神色一整，娴熟地端出了千锤百炼的急诊科副主任表情，又是亲切，又是威严：
“我这次返乡是探亲访友，归心似箭。城主的好意我心领了，等会见过亲友，自然会登门拜访。”
说完一扭头，看向诺兰骑士和弗林骑士，笑容灿烂：
“诺兰伯伯，弗林叔叔，不好意思，我先去卡伦大叔家啦！回头见！——赛瑞拉，我们走！”
说着90度角转身，钻进小巷，往外招手。银发少女手中一道光芒打出，两三米高的巨鹿顿时变成袖珍小鹿，跟在他们后面蹦蹦跳跳，一路钻来钻去。
小巷逼仄，屋檐低矮。格雷特半点也不嫌弃，甚至在路过的面包店里，买了大大的一纸袋面包，双手环抱着快步向前。没多久，已经到了一座低矮的砖石房屋前，扬声大叫：
“卡伦大叔！爱琳婶婶！我回来啦！”

第五百五十四章 艾薇儿妹妹，哥哥变个戏法给你看？
“当啷。”
一声脆响隔着木门落地。
紧接着，当啷啷啷，稀里哗啦，一连串的声响，天晓得是推倒了什么东西。
好一会儿，房门才吱呀一声，轻轻敞开。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里，隔着门槛，和格雷特互相对望
她身材瘦削，头发里已经有缕缕银丝，比起格雷特记忆里，肉眼可见的老了不少。一眨不眨地看着格雷特，好半天才哎呀一声：
“怎么还买东西过来？快进来！进来坐！——雷蒙！你小子也不拦着！”
说着走出屋门，伸手就去拉格雷特。手掌即将到达，却一下子缩了回去，不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格雷特，你回来啦……”
“爱琳婶婶！”
格雷特直接冲了过去。一只手抱着那袋面包，另一只手腾出来，紧紧拉住她手掌。
手指触到的感觉还是那么粗糙干裂，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洗衣做饭、擦抹缝补，这一双手，一天到晚不知要做多少活儿，照顾上上下下一家大小。
格雷特想也不想。手心白光蒙蒙，沿着爱琳婶婶的手一路抹了上去。
粗糙变作细腻，干裂变作柔滑，爱琳婶婶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吁了一口气，眼泪蒙蒙：
“你这孩子……”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格雷特觉醒治疗术以后，去法师塔学习的第一个早上，也是这样为她治疗手上的裂伤。
四年了，四年了。小格雷特这孩子，离家四年，长高了一大截，变成了大人物。看她的目光，仍然和当初的孩子一样。
“婶婶，我渴了！我要喝水！”
格雷特把一大袋面包直接塞进她怀里，理直气壮的要求。爱琳婶婶手忙脚乱地抱住，“嗯嗯”答应两声，赶紧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银龙少女：
“这位姑娘是谁？你朋友？我们……”
“这是赛瑞拉，我的朋友，和我一起来玩。”格雷特笑着招手喊赛维拉上前：
“赛瑞拉，这是爱琳婶婶，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父亲死得早，卡伦大叔和爱琳婶婶，一直把我当自己孩子一样照顾。”
“爱琳婶婶。”赛维拉跟着他喊了一声，笑得甜甜的，伸出手去：
“我是赛瑞拉，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很高兴见到您。”
“啊……这……”
爱琳婶婶手忙脚乱。赛瑞拉一头罕见的银发，容貌秀美，气度高华，在这小城陋巷当中，简直就跟仙女下凡一样。更不用说，她还有一个罕见的姓氏，听起来就出身不凡。
这样的女孩儿和她握手，对她说“很高兴见到您”？
她该怎么回答？
那姑娘会不会嫌她穷，嫌她脏，嫌她土气，继而连格雷特也讨厌上了？
她握了握赛瑞拉的手，赶紧放开，请他们进屋去坐。一进屋，地上跌着一个铜盆，又是一地的碗碟碎片。显然是听见格雷特叫门，一时忙乱，稀里哗啦全跌在了地上。
爱琳婶婶一下子涨红了脸。这个样子，这个样子……
她又要收拾地下，又要拖凳子出来给格雷特他们坐，又要找干净的布来擦凳子，团团乱转，忙得不知如何是好。实在忙不开，只好提高声音：
“艾薇儿，快出来帮忙！艾薇儿！”
“来了……”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里屋响起。脚步声细碎急促，须臾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小小的女孩儿。面色苍白，头发枯黄，一望而知有不足之症。已经十岁出头了，看那个子，还像是不到九岁的样子。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格雷特，嘴唇翕动，叫了一声什么。声音之低，格雷特竖起耳朵都没有听清。
得，不用问就知道，艾薇儿年纪小，已经记不得他了。小时候，他遇到不认得的亲戚，也是这样糊弄过关的……
格雷特暗自一笑。小姑娘随即转向母亲，弯下腰，快手快脚地帮忙收拾起来。格雷特赶紧笑着拦了一声：
“爱琳婶婶，不要忙了——”
清洁术随意一扫，那些陶碗陶碟，整的碎的，全都各归其位。再一扫，桌面上、凳子上，灰尘油腻，全数消失不见，干干净净。格雷特拍了拍手，笑向爱琳婶婶：
“只有艾薇儿在吗？爱德华弟弟呢？戴维弟弟呢？”
“那两个小子啊——”爱琳婶婶被惊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地面，有口无心地回答：
“爱德华去年就进了城卫军，这会儿，大概在训练吧。戴维去做学徒了，应该要晚上才回来——哎，你喝什么？要糖水么？”
“凉水就可以啦。”格雷特冲她笑笑，起身蹲在小姑娘面前：
“艾薇儿妹妹，还记得我吗？”
小姑娘面前垃圾一扫而空，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正在惊讶。见格雷特蹲下来，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茫然摇头。爱琳婶婶的巴掌立刻按在她头上：
“没记性的丫头！这是你格雷特哥哥啊！忘了？”
“她还小呢！”
格雷特赶紧拦住，从空间袋里摸了块糖，塞进小丫头手里。顺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艾薇儿脸色苍白，但还好没有浮肿，两颊也并不暗红，唇色浅淡，嗯，幸好也还没有紫绀……
“艾薇儿妹妹？我是格雷特哥哥啊，你还给过我糖吃的，忘了？”
小姑娘凝眉细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甜甜地叫了一声：
“格雷特哥哥！”
“嗯，真乖！”
格雷特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凳子上坐好，安置在自己身边：
“艾薇儿妹妹，哥哥变个戏法给你看？”
一弹指，云屏展开。
“哇……”
小姑娘轻轻惊呼。盯着漂浮在面前的云屏，盯着上面起伏不定的线条，一眨不眨，连糖块都忘了放进嘴里。身边，爱琳婶婶不安地搓了搓手：
“格雷特，你来就很好了，怎么还用魔法逗她……”
“嘘！”
格雷特轻轻地阻止了一声。
他专注地盯着心电图，大脑飞转，分析着每一个波形，半点异状也不敢漏过。
云屏闪烁的光芒落在他脸上，这一刻，格雷特年轻的脸庞异常严肃，看在爱琳婶婶眼里，和城外魔法塔里的那些魔法师，毫无区别。

第五百五十五章 没能吃到嘴的晚餐
格雷特全神贯注地盯着心电图。
P波增宽，PR段缩短。V1导联上，P波先呈正向，而后出现深且宽的负向波……左心房肥大。
右心房……右心房正常。
左心室肥大，右心室正常。
未见心肌缺血、心肌损伤。
很好。
真的很好。
格雷特长长舒一口气，脸上挂起了由衷的笑容。观察只是观察，有了心电图检测，他才有能有比较多的把握：
右心房正常，右心室正常，说明肺动脉高压还没有出现。或者，最多只是早期的动力性肺动脉高压，还没有出现不可逆的病理性改变。
一切都来得及，现在治疗，预后会很好！
放任小艾薇儿盯着云屏，偶尔怯生生地伸手去摸，又在云屏闪烁时迅速收回指尖。格雷特不动声色地起身，向爱琳婶婶招了招手：
“爱琳婶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三分钟后，爱琳婶婶站在屋外，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屋里的女儿，脸色怔忡不定。
真的能治好么？
她的女儿，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女儿，真的能治好么？
那么多高阶治疗者，那么多大人物，战神神殿的光头主教，自然神教的埃尔文长老，都看过，都表示没法治……格雷特能治？格雷特真的能治么？
“小格雷特……”她声音颤抖，说几个字，停顿一下：
“婶婶知道你是好心，你想安慰婶婶，让婶婶高兴……你真的能治么？你……你现在多少级了？超过主教大人了么？超过长老了么？”
“……”
格雷特哭笑不得。
但是想来也是正常，这个世界上，不懂医学的普通人判断治疗术高低，自然只能靠牧师等级。不然呢，识字率不足5％的世界，还能指望什么？
等级高，治疗术强，能治大病重伤，等级低，治疗术弱，只能治一些小病小伤。没毛病。哪怕是现代，大众一般也是觉得，主任比副主任强，副主任比主治强……
所以要怎么说服她呢？怎么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有办法，能够安全地治好小艾薇儿？
格雷特只思考片刻就打定了主意。他微微笑着，诚恳地握住爱琳婶婶双手：
“婶婶，不骗你，我真做得到。具体的治疗方法，我可以详详细细地给你解释……或者，我请老师和主教大人过来，解释给他们听，让他们为我证明？”
爱琳婶婶眼睛一亮。很快她又瑟缩了一下，抓住围裙边缘，不停揉搓：
“这……这不太好吧？太麻烦他们了……”
那些可都是大人物啊！
战神神殿的主教，是他们平时只能仰望、远远鞠躬行礼的强者，也是上战场时，战士生命的最后一道保障；
埃尔文长老虽然平易近人，极好说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来来去的！就算这位长老是格雷特的老师，有些人情，也要留在关键的时候用！
“有什么不好的？”格雷特一仰头，信心满满：
“我这次回来，本来就要去拜访他们的，顺便请他们帮忙做个证明，小事一桩！”
爱琳婶婶紧抓围裙的手指终于放松了一点。很显然，她看着长大的小格雷特，并不像她一直仰望的长老、主教一样让她安心。如果能有那几位大人物证明，就太好了……
格雷特装作没看出这一点。他笑着冲这位中年妇人嚷嚷：
“爱琳婶婶，晚上吃什么？——我要喝你煮的肉汤！我在尼维斯城，最想念的，就是婶婶的手艺了！”
“好好好，肉汤，肯定有就肉汤！”爱琳婶婶答应不迭。格雷特像小时候一样要这要那，反而让她放松下来，眼角皱纹笑得舒展：
“你在家里坐，我去买点骨头啊——”
“伯纳德，你陪爱琳婶婶去买东西！”格雷特掏出一个小钱袋，直接塞进野蛮人手里：
“爱琳婶婶，让他帮你去拎东西，伯纳德吃得可多了！他不去，你一个人拎不动的！我到医院去一趟，顺便安置阿帕，婶婶你等等我啊！晚上我回来吃饭！”
他带着赛瑞拉，赛瑞拉骑着变小了一大半的阿帕，直接奔到医院。把阿帕交给自然之神的牧师们，拜托他们带到野外，让它随便跑。嗯，顺便帮忙给老师传个口信，约个时间……
让他自己去找老师太麻烦了啊！哈特兰城虽然小，也有百里方圆，零零散散几十个村子呢！
哈特兰城面积不大，从爱琳婶婶家到医院，也不过十几分钟距离。格雷特把阿帕托付给乔安娜牧师，干脆和她一起把阿帕送到城外，目送它撒欢跑远：
“阿帕！玩得开心点啊！等我忙完了出城来找你！”
“咴～～～”
银月鹿一声长鸣，烟尘滚滚，瞬间远去。乔安娜饲养的鹰隼展开双翅，在它头顶上轻盈盘旋，不停地用叫声为它指引方向。须臾，又收紧翅膀，俯冲下来落在它角上……
自然之神牧师的动物伙伴之间，自然有沟通的能力，似乎比牧师和动物之间的交流还顺畅一些。
乔安娜和格雷特并肩站着，看着它们消失在森林当中。接着，这位女牧师半转过身，脸上红痕飞扬，狠狠拍了一下格雷特肩膀：
“小家伙，你还知道回来！这个治疗所给你丢了好几年了，都是我们替你看着！——说，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什么时候再来讲课？”
“乔安娜姐姐……”格雷特惨叫一声，整个人都给她拍得歪了半边。他只好笑着告饶：
“等我安顿完就来啊！今天刚回来，我总要去爱琳婶婶家里吃饭……老师那里，主教大人那里，都要拜访一圈，然后我就回来！一定回来！”
然而很遗憾，爱琳婶婶家的晚饭，格雷特就没能吃到嘴。
他再返回时，爱琳婶婶家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卫兵满满当当站了两排，两位骑士一左一右站在小屋门外，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奉城主府的命令，邀请您前往赴宴！”
爱琳婶婶搂着女儿，卡伦大叔身边站着两个儿子，笑容都有些勉强。不远处的巷子口，勉强能容两马并行的通道，被一辆壁嵌黄金的豪华马车占得满满。

第五百五十六章 我说不去就能不去
邀请赴宴？
格雷特眉尖微微一皱，一个“不”字，几乎当场脱口而出。他这才刚到，还没和家人坐下来好好聊上一聊，这就堵上门来了？
他千里迢迢，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奔到这儿，不是为了到什么城主府去赴宴的！
而且都不给个缓冲，当天邀请，当天就要赴宴。老话说的好，三天为请，两天为叫，一天那叫提溜。带着马车怼上门来，这算什么？
然而他还没开口，小屋左手边的骑士就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向格雷特行了一礼，又转向屋内，脸上带笑：
“城主大人特别邀请卡伦先生、夫人，以及各位年轻的先生小姐，一起赴宴。请——”
涉及卡伦大叔一家，格雷特倒不好替人做主了。万一卡伦大叔想去呢？万一卡伦大叔一家想在哈特兰城扎根，想要多拉拉关系呢？
他探询地看向对面。卡伦大叔已经向前迈了一步，手足无措：
“这……这怎么……”
这位中年战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只是个普通战士，挣扎了十几年，也只做到城卫军小队长，年龄大了，再也越不过骑士的那道坎。
这一辈子，和骑士之间，就是天堑。
城主府派出来请客的使者，两个都是骑士，居然对着他首先行礼？
他扎手扎脚，十分慌张。可是，城主府的宴会，他是真的不想去！
城主府，子爵府，那种地方，就不是他们能进去的。人家又不是诚心请他们，只是宴请格雷特，顺便把他们一家捎上——
到时候，几位骑士站着，他们坐着，几位骑士看着，他们吃着？还有小儿小女，天晓得要怎么被冷眼呢！
可是，城主邀请、两位骑士作为使者。以他的身份，根本就没有不答应的余地。为难之际，卡伦只能求助地向格雷特看了一眼：你要去吗？
格雷特反而笑了。他从容地穿过人群，站到卡伦大叔身边，拉着他的手转向发话的骑士：
“非常抱歉。我远道而来，已经很累了，暂时只想和亲人叙叙旧。今天的晚宴，我就不去了。”
说着摸出张信纸往空中一扬，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信纸上密密麻麻，落满字迹。再随手一指，法师徽记落在纸上，现出一支缠绕着小蛇的橡木杖：
“请上覆城主，三天以后，我一定会登门拜访。”
随手一推，信纸落在漂浮碟上，直接飘到骑士面前。这一串举动行云流水，尽显法师风范。
在魔法师看来不算什么，唬一唬旁人，那是绰绰有余了。果然，两边的卫兵们，个个都显出了敬畏神色，悄没声的往后退了退。
骑士一声也不敢吭，躬身接过信纸。卡伦队长心里倒有点没底：
“哎，这就不去了吗？毕竟是城主……”
“卡伦叔叔，没事的。”格雷特脸上带笑，拉着卡伦叔叔的手微微一紧，声音柔和：
“一个子爵城主而已。我在尼维斯，子爵什么的要找我看病，只要不是急症，最起码提前三天预约。”
他语气柔和，态度却是自信满满。卡伦队长将信将疑，看看格雷特，再看看他身边的年轻女孩。真的没问题？
格雷特现在，真的连子爵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了？
他态度迟疑，上门请人的骑士，就更加不肯直接退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想再抠出一句准话，好对城主有个交代：
你说不去就可以不去？
你也就是个六级法师，在城里的施法者当中，也算不上顶尖，就可以不给城主面子了？
格雷特缓缓一笑。他整理一下衣襟，随手转动法师徽章，将它摆摆正：
“叔叔，我出去四年，现在是六级法师。再给我四年，猜猜我能到几级？”
说着有意无意的往边上一瞥。哼，他也曾经是急诊科副主任，病人家属请客、医药公司请客，怎么往外推、怎么甩脸子，他又不是不会！
那骑士双手捧着书信，和他目光相接。不由自主，就是一个冷颤：
能到几级？城外主持法师塔的格尔曼法师，这么些年了，才从五级升到六级。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四年时间从见习升到六级，再过四年，甚至再过十年，能到几级？
六级法师，已经可以和城主平起并坐；十级法师，郡城里的伯爵阁下，都只能以礼相请，不能直接命令！
这样的年轻法师，是真的有资格，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的。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来，口气已经放软了很多：
“在下告退。诺德马克法师，您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格雷特一笑挥手，放他闪人。骑士，卫兵，马车，刷刷后退，片刻就一个不留。到这时候，四周房屋的门窗，才吱呀吱呀地开了一条条缝隙，不知多少只眼睛在后面张望。
这些都是近邻，往大里说，都是原身父亲的同袍，看着原身长大的叔叔伯伯。格雷特便也不在意，拉着卡伦大叔进屋，慢慢叙旧。
嗯，卡伦大叔比四年前老了不少，也胖了不少～～～
自从格雷特被直接带去尼维斯，卡伦大叔就被调到了军需处，再也不必辛辛苦苦地出城巡视。他已经过了体能的巅峰期，冲击骑士不成，就绝了指望，目前，就在一心一意教导儿子。
长子爱德华跟着他从军，次子，用卡伦大叔的话说，“还好你留下了一些书，也还好约翰牧师肯教他”。学了几个字，没有做牧师、做魔法师的天分，送去做个学徒，好歹也比小兵安稳些……
聊着聊着天色已暗。爱琳婶婶招呼两个儿子搭手，一碗一碗，从厨房里端菜出来。格雷特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嘴角含笑，安静地听卡伦叔叔说话。
听着听着，门口咚咚咚咚，被敲得一片山响。卡伦出去开门，见对门一户人家的主妇托着个陶碗，笑吟吟探进头来：
“小格雷特回来啦？——我们家今天正好炖了肉，分一碗给你们尝尝？”
卡伦只有道谢收下。刚刚坐定，话还没说两句，又是左邻家的小儿子提了个篮子，送了一篮香喷喷的烤土豆过来。
半顿饭的时间，卡伦家的屋门，就被敲响了二三十次。格雷特不得不招出两个漂浮碟，拼在桌子边上，好放那些菜碗……
赛瑞拉目光流转，笑个不停。倒是便宜了伯纳德，坐在漂浮碟边上，埋头大嚼。一顿饭吃得差不多，门口砰砰砰砰，又被人用力锤响。

第五百五十七章 和银龙小姐一起回到小屋
屋门一开，大家眼前都是一亮。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一亮——灯光射出屋外，被那颗标志性大光头反射进来，明晃晃的……
“主教大人！”除了赛瑞拉以外，房间里有一个算一个，集体站了起来。桌椅碗筷一阵稀里哗啦，光头主教哈哈一笑，大步进来：
“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小格雷特啊，你们安心吃饭，安心团聚，没事儿！”
说着已经走到客厅中央，手里烧鸡往桌上一放，顺手就搂住了格雷特。粗壮臂膀往下一压，箍得他透不过气来，低声道：
“城主那边我和他说过了，不用睬他，你们管你们团聚！真是的，你都六级法师了，他还想这样叫你上门，脑子狂化过了！”
格雷特：……一般我们都说脑子有包、脑子进水，如果是神内那边，可能会说，大脑额叶前部发育不良……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受教了！
光头主教站在格雷特和卡伦队长当中，继续小声吐槽。
一听说城主派人请客，被格雷特拒绝了，他立刻就动身去城主府。摆事实，讲道理，狠狠地把城主的妄念打了回去：
人家是6级法师！20岁的6级法师！两年前，在尼维斯城那种地方，就拥有了自己的法师塔！
“真是的，他也就是看你年轻，没根基，还是哈特兰城的人，才这样欺负你。”光头主教趴在两个人当中，压低声音，毫不客气地喷那位城主：
“你要是往法师塔里一住，他也不敢这么直接叫你上门。你一点架子也没有，住到邻居家，他就以为你软弱可欺了！嘁！没脑子的家伙！”
卡伦队长要笑不敢笑。格雷特耸耸肩：
“不肯花钱搞公共卫生事业，在瘟疫的时候跑出城去，这种人，我也没指望他多有脑子。不过，还是谢谢——”
“谢什么啊！小事一桩！”光头主教的胳膊又紧了一紧，然后松开，向着他们一点头：
“哎，你们接着聊，我走了！有空到神殿来玩啊！记得来！”
说着环视众人一圈，又向赛瑞拉重重一点头，拔脚就走。格雷特赶在后面相送，被他直接推回门里：
“回去回去！从这儿到神殿没几步路，我又不是不会走！”
砰的一声，木门合上，格雷特被直接关进了门里。
光头主教说到做到，这一晚上，真的没有人再来打扰。格雷特和卡伦大叔一家畅叙别情，痛痛快快聊到深夜，告辞出去——这破屋子真心不够大，多了三个人，真心住不下……
野蛮人自去医院住宿。格雷特却和赛瑞拉一起，回到了他小时候住的屋子：没办法，大小姐要看，纠缠不过。
石屋里一股霉味儿，屋顶上也长了草，好歹还没有漏风漏雨。很显然，卡伦大叔一家，就像信里写的那样，不时在收拾这个屋子。格雷特升起几个照明术，一样样指点给赛瑞拉看：
“这副盔甲是我父亲留下的……是骑士等级的盔甲，我穿不上，他过世以后，就一直放在这里……”
“这衣柜不用看了，里面就没衣服……我第一天去法师塔学习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件衬衣，一件小，一件有补丁……还是爱琳婶婶连夜改了雷蒙大哥一件新衣，才让我有像样的衣服穿……”
“这床底下有一箱子书，也是我父亲留下的，我会看书写字，靠的就是这些……”
桌边只有两把椅子，其中一张还断了腿。格雷特丢了个修复术，勉强修好，和赛瑞拉一起坐下。法师之手飞出，从床底下拖出书箱。赛瑞拉很有兴趣地趴在箱子上，一本一本翻开：
“《伊索尔德故事集》……小说。《海妖之歌》……也是小说。《玫瑰传奇》……还是小说……”
一边翻一边仰头，瞟了格雷特一眼。那个神色：
你父亲藏的书，怎么都是小说啊？
格雷特唯有苦笑。一位骑士，一位住在偏僻小城里的骑士，想要为自己的儿子留一些认字的书，他还能找到什么？
通俗小说已经是最好的了，不然，难道用圣典么？虽然战士子弟，多半是在神殿接受教育的，但是格雷特对于原身父亲的信仰，很有一些猜测……
幸好继续往下翻去，又出现了几本游记，诗歌集，之类之类的东西，总算没有让小说专美于前。他放任赛瑞拉继续往下翻，自己飞出几只强效法师之手，把床抬起来：
原来放书箱的那个压痕下面，泥土硬硬实实，并没有近期被翻动过的迹象。格雷特用法师之手挖了几铲，很快，捧出一个小匣子来。
揭开盖子，里面浅浅地铺了一层硬币。照明术下光芒黯淡，八枚金币，五枚银币——
赛瑞拉又好奇地凑过来看。指尖伸进匣子里搅了搅，准确地取出了那枚不一样的金币：正面是戴着王冠的大胡子男性，背面，是张开翅膀的双头鹰：
“咦，格雷特，你这里面怎么还有莱茵王国的金币啊？”
“我父亲留下的……”
“他怎么拿到的？战场上缴获？还是……对了格雷特！我好像记得，诺德马克这个姓氏，是莱茵王国的贵族哎！没错，诺德马克，Nordmark，是北方边境领主的意思……你父亲真是本地人么？不是外国来的？”
“……给你这么一说，我记得卡伦叔叔还是谁说过，他真的是从外地流浪来的……”
他们掉头回去继续翻书箱。很快，格雷特就在一本格外厚重的诗集的封套内侧，找到了一封密密收在信封里的书信。
信封上空无一字，内页一片空白。只有指尖抚摸上去时，才能感受到细微的，笔尖划过的痕迹。
“不……这不是沾过水……这是魔法。”
格雷特指尖抚摸着薄薄的信纸，感受着里面细微的魔法波动。原身曾经是一个平民，自己刚刚穿越过来，也不曾仔细翻过每一本书。何况就算是翻了，当时的自己，也辨认不出它的异常……
“这是被魔法封印住了……【解除魔法】！”
指尖射出一道单薄的光辉。须臾，信纸在他面前伸展、变形，秀美的字迹，一行一行出现在纸张上。

第五百五十八章 埋藏在时光里的身世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亲爱的孩子……”
秀丽的字迹在纸上蜿蜒而出。赛瑞拉小小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摸那张信纸。
指尖一搭到上面，字迹像是被吓了回去似的，突然缩回，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赛瑞拉收回手指，格雷特咳嗽了一声，再次施法。
魔法光芒落下，或许感受到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纸上的字迹再一次弥漫开来。
这次赛瑞拉不敢再伸手去摸，整个人横趴在桌子上，探过脑袋，和格雷特默默的一起阅读。这仔细一看，两个人都看出了异样来。
纸上字迹不是通用语，不是大陆上的那几种语言，也不是格雷特初识魔法时，学过的那种魔法语言。秀美圆润，带着许多藤蔓一样的装饰。
一眼望去，既清新，又有一种格外的华丽，与众不同。
“是精灵文！”
赛瑞拉小小吃了一惊，扭头望向格雷特。精灵文她倒是学过——就算没学过，现场丢个【通晓语言】，也不算是难事。但是，格雷特的妈妈留下的书信，居然是精灵文？
她上下打量了格雷特一遍，抽抽鼻子。嗯，没错了，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从格雷特身上，闻到那种好闻的味道……
照明术光芒下，格雷特眼帘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嘴唇翕动，无声阅读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回到了永聚岛。非常抱歉不能亲自抚养你长大，但是亲人们已经找到了我，要带我返回家园……”
接下来的故事，非常平淡，甚至可以说有点老套。出外游历的精灵，爱上了北地贵族的小儿子，两情相悦。
光辉教廷统治下不容精灵存在。即使女方愿意遮掩容貌，一旦露出破绽，危险仍然极大。他们只好相携离开故土，来到了光辉教廷势力更小、对异族更友好的肯特王国。
幸好男方在家族不受重视，距离又远，这一走，就此断了联系。本来以为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辈子，谁知道格雷特母亲的族人找上门来，一定要带她回去……
从结果看，大概是棒打鸳鸯，胳膊没有扭过大腿。
格雷特一声不吭的往下读。脸上像是戴了面具似的，没有半点表情。
赛瑞拉盯着他看了半天，小心翼翼，碰碰他手掌边缘：
“格雷特？”
“啊……啊？”格雷特蓦然回过神来：
“我没事。……放心，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没想到……原来我的身世，是这个样子的……”
赛瑞拉不吭声，目光莹莹，一直盯着他看。格雷特吁一口气，半转过身，和她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慢慢回忆：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见了，跟着父亲，差不多是吃百家饭长大。缝缝补补，洗洗刷刷，都是周围这些婶婶大娘。不到十岁，父亲就战死了，只留下来这些……”
一间房子、一套盔甲，足够原身平安长大的一小笔积蓄。还有一箱子书，并且，在生前，就教会了原身读书识字。
处处透着与众不同。如果原身的父亲是贵族子弟，一切就说得通了。
至于原身的父亲属于哪个家族？势力多大，封地在哪里，是什么爵位？格雷特半点兴趣都没有。
且不说那是原身的父系家族，和他又没事关系，就凭莱茵王国在大陆深处、布洛林王国东面，他发了疯才跑过去！
做魔法师不香么？做医生不香么！
倒是原身母亲的身世让他比较诧异。格雷特伸手在脖子上一摸，拽呀拽，拽呀拽，拽出一枚小小的挂坠：
淡绿色，水滴型，非金非玉，非木非石。当然，肯定也不是塑料、树脂、硅胶什么的。
当时看不出来，以他现在的眼力，仍然看不出来。也许，回尼维斯以后，他应该到议会的交易所，到变化系的库房里转一圈，增广一下见闻？
“我记得——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反正我记忆里有这一段——这是她留下来的……”
赛瑞拉诧异地看过去一眼。从开始读信到现在，格雷特发呆有之，思索有之，却是不见怅然、不见难过。
格雷特越是平静，她越是有些担心。却不敢正面提问，只好绕个圈子，去打量那枚挂坠：
“咦，这是……”
一眼看不出来。她向格雷特伸出手：
“能不能给我看看？”
格雷特向前俯身，把挂坠放到她手里，银龙少女捏一捏、搓一搓、掐一掐，只差没有上牙去咬了，仍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材质。只凭着精神力的感应，能够做出判断：
“这是好东西啊！”
月辉小公主是银龙族的瑰宝，在自家宝库、姑姑家的宝库，见过的好东西也算不少了。这枚挂坠却仍然值得她夸一句：
“里面的生命力很强啊。很细小，但是很强。格雷特，快看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挂坠的事情，信里也有所提到。没说这是什么东西、有多大用处，只在信件末尾，殷殷地提了一句：
“前往永聚岛的地图，就刻印在这枚挂坠当中。等你十级以后，用精神力触动它，就可以看到一切……
爱你的妈妈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
格雷特把目光投向黑暗当中。艾玛吉尔，在精灵语里，是“宝石花”的意思。以他对精灵的浅薄了解，拥有这个姓氏的家族，地位应该很不低了。
十级吗？只有到达十级，才有前往精灵聚居区的资格？
“嘁，好小气，要十级才让你知道地图。”赛瑞拉在一边皱皱鼻子：
“不就是永聚岛嘛！虽然远了点，在新大陆另一边很远很远，但是又不难找……格雷特，你想去的话，我明天就回家问一声怎么走！”
精灵的聚居地而已，打量龙族不知道了是怎的？也就是她平时没有上心，家里的长辈，就不可能不知道的！
“啊，不必了。”见她不高兴，格雷特反而笑了起来。他从银龙少女手中接过吊坠，挂回自己脖子上，看着气鼓鼓的小公主，眼神温暖：
“我反正也不急着去。等我十级以后，想去的话再说好了！”
嗯，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去看看。十级以上的魔法师，到处都可以去得，也许那个时候，我会想见识一下精灵聚居地的风景呢？
“现在，我们还是想想怎么说服卡伦叔叔，好给小艾薇儿做手术吧……”

第五百五十九章 会跳舞的肺动脉？
要找人帮忙说服卡伦叔叔并不难。第二天一早，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就联袂到来。卡伦队长特地请了假，坐在医院诊室里，和他们一起听格雷特讲解：
“小艾薇儿这个病，按照我的判断，是因为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天生的导管没有闭合。这根导管在胎儿时期是正常血流通道，出生以后，正常情况下会关闭……”
他用【无声幻影】勾勒出心脏、两肺、体循环、肺循环，娓娓讲解。这个1环魔法，走的时候他刚刚开始练习，用起来非常生涩；而此刻，信手拈来，根本不费半点力气。
心脏现出剖面，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分别连着不同的血管。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虚幻的血液不停流动、循环，连动脉，也跟着收缩舒张。
瓣膜的翕张，静脉血和动脉血颜色的改变，历历分明。
为了方便理解、记忆，格雷特甚至给每一个血管，都用幻影标注上了名字。
他停了一停，环顾面前的听众。左手边，光头主教两眼发亮，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个幻影，看那样子，简直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右手边，埃尔文长老白须拂动，看着阔别四年的弟子，微微而笑。苍老的脸庞上，每一条皱纹都写着老怀大慰；
而卡伦叔叔和爱琳婶婶并肩端坐，把他们的小女儿搂在中间，紧张地、焦虑地盯着半空的影像。对于魔法的神奇，他们甚至没空分出一点点惊讶。
格雷特等待了一会儿，等老师和光头主教脸上，现出“理解”、“已经听懂了”的表情。他微微一挥手，在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添上一根导管，改变了一下血流的方向，继续往下说：
“这根导管没有闭合的话，从左心室射出，流入主动脉的血液，会有一部分直接流入肺动脉，造成肺循环血流增加，肺动脉压力增加。”
埃尔文和光头主教都表示明白。卡伦叔叔和爱琳婶婶脸上仍然一片空白，像是每个字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完全听不懂。格雷特暗叹一声，指挥着幻影的变化，加重语气：
“长此以往，当肺动脉的压力等于、甚至超过主动脉，右心室把血液射入肺部，会非常艰难，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做到。时间长了，会造成右心衰竭。甚至……病人死亡。”
爱琳婶婶小小地一声惊呼，搂紧了女儿。卡伦队长脸色沉重，埃尔文长老咳嗽一声，缓缓道：
“既然你回来，想必是有法子了？”
“是。”格雷特手中的幻影再度变幻，细细解释治疗方式。末了，从空间袋里掏出实验记录，分发给两位长者：
“我在尼维斯，已经做过上百例动物实验。最近几个批次，治疗都相当成功，实验动物百分百存活。”
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一边一个，低头阅读。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光影，和实验记录里的描述相互对照。
这些实验记录，格式和措辞都是陌生的，不至于完全读不懂，却也要用尽全副心力。一时间，两位高阶治疗者全神贯注，完全没空去搭理病人和家属。
卡伦队长紧紧搂着女儿，一声不吭。爱琳婶婶眼里泪光闪烁，时时抚摸一下女儿的头发和脸庞，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她似的。
艾薇儿乖乖地靠在父母身边。十岁的小姑娘，已经能听得懂生死这样的话题。她小小的手掌在母亲手背上按了按，仰起头，声音清脆：
“爸爸，妈妈，就让格雷特哥哥给我治吧。格雷特哥哥这么远赶回来，肯定是想把我治好，不是为了害我的，对不对？”
诊室里一时安静。卡伦队长手里紧了一紧，搂着女儿，几乎说不出话来。光头主教从实验记录上抬起头，紧紧盯着格雷特的眼睛，声音沉沉：
“你有把握么？确定是你说的那种病？”
“有六七分把握。”格雷特应声道：“具体，还是要详细检查，才能明确诊断。”
“那就查！查给我们看！”
格雷特早有准备。心电图已经做过了，无需再做；他摸出【无尽墨水笔】，用法师之手拿着，绕到艾薇儿身后。【侦测魔法】的虚幻光芒下，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嗯，很明显的肺门舞蹈症……”
“哪里？”
一左一右，两颗脑袋同时凑了过来。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虚虚指着小艾薇儿胸口，给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讲解：
“这里就是肺动脉。看到没有，心脏每跳一下，肺动脉都会剧烈震颤，幅度大到看上去在摆动——我们就叫它肺门舞蹈症。正常人不会有这样的征象，卡伦叔叔，你也站过来，给老师和主教大人看一下……”
埃尔文长老的橡木杖往后一插，【侦测魔法】再次开启。两个实时X光影并排显示，【无声幻影】不停流动，格雷特在一旁指点讲解：
“心脏搏动，血液从左心房射入主动脉的那一下，强度真的非常大。大量鲜血射出，如果有一部分跑到肺动脉，肺动脉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就会剧烈震动。看上去，就是这个样子……”
这道理不算难懂。两位长者来回比对，终于点头：
“嗯，看上去你判断得没错。”
格雷特却不敢松懈。他反复确认，心影增大，主动脉结突出，左心室扩大，肺血增多，这才停止【侦测魔法】。X光看完，还要做超声心动检查……
这一次，格雷特就没让老师和光头主教上手，自己挽起袖子，一手做超声，一手按在金盒上。升到六级，一次施法总算不至于抽干他大半精神力，谢天谢地。
半分钟后金盒吐出晶片，格雷特再触发影像，开始讲解。哪里是未闭的导管，哪里血流信号异常。可怜超声心动图比X光平片难懂多了，他讲得满身是汗，也只得到了一些似懂非懂的眼神。
“呃……最后需要做的，是让契约之灵深入体内，实时看一下……”
虚幻的黑白小蛇从橡木杖上腾起。埃尔文长老一眼扫过，立刻欣慰地笑了起来：
“北地的图腾之灵啊！这是个好东西，我早年去那里，都没能搞到一个……不错不错，比我强！”

第五百六十章 宾客纷至沓来——我是治疗，不是表演！
小蛇没入艾薇儿胸膛，格雷特微闭双眼，整个人都陷入了半冥想的状态。现在这项检查，是最为重要的一个——
“咚咚！咚咚！”
诊室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格雷特扭头，城卫军的大队长，诺兰骑士站在诊室门口，手刚刚从门上放下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听他们说，你是专程回来给小艾薇儿治病的——她这病真能治？怎么治？”
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驾到，卡伦队长已经拉着妻子、抱着孩子，一起站了起来。格雷特也赶紧起身，对他笑笑：
“您叫我小格雷特就行啦——”
“那怎么行……”
两人寒暄几句，诺兰骑士在后方坐好，格雷特才继续探查。心电图，X光，超声心动，这些东西，都代替不了心脏血管造影，代替不了心内导管测试。
想要确定没有其他心脏疾病，或者没有合并其他心脏畸形，最好，还是能亲眼看一看……
透过小蛇的眼睛，格雷特一个一个部位，细细探查。偶尔，睁开眼睛，调整一下【无声幻影】的细节。同时，将其他可能的疾病，一个一个排除：
主—肺动脉间隔缺损……不是。
主动脉窦动脉瘤破裂……没有。
冠状动脉静脉瘘……不存在。
室间隔缺损，合并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这个也没有，很好！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两心房，两心室，主动脉、肺动脉、冠状动静脉、所有瓣膜，通通捋过一遍。格雷特睁眼立起，神采飞扬：
“和之前判断的一样！没问题，我能治！”
“能治？”
“能治？！”
诊室内外，同时响起几个声音。格雷特扭头，弗林骑士，西罗骑士，肩并着肩探头往里看。城卫军五名骑士，这会儿倒是一口气来了三个。
格雷特只好再次站起来迎接他们。还没开口解释，光头主教已经一摆手，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小格雷特说能治就肯定能治！——别吵，让我继续看！”
那两位骑士也只好在上司边上坐下，格雷特继续探查，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一边一个，都在看实验记录。光头主教边看边点头：
“嗯，这个活了。嗯，这个也活了。这一批都活了，下一批也活得挺好，不错不错……”
埃尔文长老闷不吭声，一页一页的翻。光头主教看的是成功，他看的却是失败，格雷特实验过程中历经的，各种各样的失败：
制作实验动物模型，血管吻合失败，狗子死了；
血管吻合成功，流量太大，忙了几天没管，狗子死了；
藤蔓从股动脉进入，治疗时碰触主动脉弓，引起血管痉挛，波及心脏。心外复苏没救回来，狗子死了；
藤蔓从股静脉进入，治疗过程一切顺利，治疗完毕后发生血栓，狗子死了；
为了抗血栓，使用了水蛭抗凝，释放法术力量太强，影响了凝血功能，狗子死了……
坎坎坷坷，无限波折。难为格雷特，硬是一关一关的闯了过去，直至把成功率做到了100％。
“你花的心思确实不少。”他轻叹一声，把手里厚厚的本子推了回去：
“现在动手，有万全的把握了吗？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吗？”
我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也不回来了……格雷特心里嘀咕。不料他还没开口，光头主教已经抢答：
“有！”
格雷特向后退了退，示意光头主教开口。主教大人捏了捏拳头，兴冲冲的问道：
“为什么要用藤蔓引导？为什么不直接用治疗术，在那个地方引导生长？”
“做不到……”
格雷特苦了脸。与此同时，埃尔文长老啪地翻了两下本子，给他递到面前：
“血管壁上要先划一道很细的口子，再引导它往上长。不用藤蔓，直接用治疗术，要么没反应，要么，当场把血管划断了。”
实验犬当中，有五六条都是这样死的。可见，格雷特不是没想到这种方案，是真的做不到……
光头主教唔了一声，交抱起双臂。想了会儿，又咳嗽一声：
“小格雷特啊，你这个方案，我看着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记录毕竟是记录，也没有亲眼看过……这样，咱们能不能找条狗，或者别的什么的，你亲自做一遍给我看？”
他这句话出口，别人且不说，埃尔文长老先微微皱眉：
自然神教将每个生命都视为自然的一份子，为了人类的治疗，就要去捉只狗来剖腹开胸什么的，老人家真心觉得不太舒服……
然而看看实验记录，想想之前已经干掉了多少只狗，他也只好暗自叹息，克制自己不开口说话。用动物代替人做实验，孰是孰非，应该还是不应该，两个方向都说得通，他也不能说格雷特就是错了……
再说，格雷特这个信仰，本来就不纯正。“得到神启”什么的，大家心里明白就可以了，只要大面上过得去，细节方面，也没必要苛求。
格雷特果然并不推辞。他仔细观察了艾薇儿一眼，在心里飞快估算一下，点头道：
“那就用狗吧。艾薇儿的体重，大概是……70磅？80磅？抓一只差不多体重的狗，也方便估算施法的力度。”
不等他开口请求，西罗骑士立刻就转身出去。没多久，拎了一只黑狗回来，往格雷特面前一递：
“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格雷特目光在诊室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率先起身：
“爱琳婶婶，你陪艾薇儿在外面坐坐好么？我和他们去一趟手术室，最多两小时就回来……”
医疗所的手术室，还是格雷特离去之前的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格雷特一马当先，拎着狗子进了手术室。四下打量一圈，刚对手术的洁净程度表示满意，准备动手固定狗子……
“咚咚！咚咚！”
“谁？”
手术室房门开了一线。两名中年男子鱼贯而入，一个身材挺拔，器宇轩昂，应该是个骑士，另一个看气质多半是文职人员。一进门，就向格雷特深深鞠躬：
“诺德马克法师，听说您要大显身手，治疗一种罕见病症？”
格雷特：
“……”
滚！我是在治疗！不是要做表演！

第五百六十一章 手术直播不是人人都能看的
后面那两位敢于钻进手术室，倒也不全是因为头铁。
根据匆匆赶来的安东尼牧师介绍，这两位——罗伯特骑士和里维爵士，最近几天一直往医疗所跑。而且，他们的诉求，医疗所一直没能解决。
所以，听到诺德马克法师归来，他们就急不可耐地钻了进来……那个小姑娘能治好，也许，他们的，也能治呢？
所以，这两位的行为，不能算故意扰乱医疗秩序，只能算无所事事的病人凑过来看热闹。而且，安东尼牧师贴在他耳边，悄悄报告：
“这几年，他们一直定期给医疗所捐款……”
看在金主份上，格雷特没让那两位滚。但是，不滚出医院，滚出手术室还是必要的——除了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格雷特把所有人都扫出了手术室：
“旁边另开一间房间！让他们在那里看！我给他们开秘法眼！”
他亲自动手，将秘法眼固定在无影灯上，光幕开到隔壁房间里。光头主教还有些不满意：
“你太惯他们了……”
格雷特也就笑笑。手术直播而已，他穿越之前，一些三甲大医院也开始搞了。再说，反正也要让卡伦叔叔他们看的嘛。
他亲自动手，将狗子固定、备皮，先开始做动物模型。一边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胸大肌，胸小肌，肋间肌，一边向二老解释：
“其实在第4肋间开个口子就行了，不必非要锯断所有胸骨……”
说着开胸器到位，法师之手上场，吱吱嘎嘎撑开肋骨。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暴露出来，格雷特一边游离，一边轻声低语：
“肺动脉有一部分埋藏在心包里面，要剪开心包，才能暴露出来……降主动脉在更后面一些的地方，要剪开后纵隔胸膜壁层……”
手术室里的人能听到讲解，手术室外，几位骑士老爷和里维爵士，就只能看光幕上的景象。骑士们勉强还撑得住，里维爵士只看了几分钟，脸色已经惨白了：
“哪、哪里有木桶……给我吐一下……呕……”
那条狗的心脏还在跳！扑通扑通、一涨一缩地跳！格雷特的手术刀、组织镊贴着心脏游走，白光不停闪烁止血，居然划开心脏，从里面夹出了一条血管来！
魔法师们都是这样治病的吗……呕……
他吐得一塌糊涂，房间里酸臭四溢，人人皱眉。负责接待他的安东尼牧师不得不将他劝走：
“诺德马克法师说，正常的狗，心脏是不会出问题的，现在是要人工做出一条心脏出问题的狗来，再用救治那个小姑娘的法子在狗身上尝试。现在还没到救治的时候，您老先出去休息休息？”
好说歹说，连劝带扶，把人撮了出去。手术室里，格雷特的工作还在继续：
暴露肺动脉，显露降主动脉，在颈部切开一条口子，游离颈静脉。随后，格雷特略略停了停手，转向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
“注意，我接下来要加速了！”
两位治疗者用力点头。手术室外，看直播的几位骑士虽然听不见，也跟着提起了注意力。随后，格雷特的动作就忽然快了起来，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切下一段约1cm长的颈静脉！
将其余部分拉长，吻合，治疗，恢复血流！
部分阻断降主动脉！
将阻断部分切开一条口子，把颈静脉一端吻合在切开部位，吻合，治疗，让它长在一起！
夹闭自体血管，放开降主动脉阻断，恢复供血！
阻断左肺动脉远心端，切开左肺动脉，将颈静脉另一端吻合上去，丢治疗术让它长好！
“他到底干了什么……”
诺兰骑士喃喃道。身为骑士，他们倒不怕血，盯着光幕看的眼睛都没有挪开。可是盯了半天，看不明白啊！
手指翻腾，变形的法师之手一起一落。又是切，又是拎，又是治疗，一两分钟内，所有工作完成，格雷特甚至已经停手，扭头开始讲解了。
“看，这根血管摸上去已经充盈，有了搏动。您可以亲自摸一摸……有这种感觉，就是有血流通过了。”
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洗过了手，轮流上去摸。1cm长的导管，比指腹的宽度还要略窄一些，只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的凸起处去挨一挨：
“嗯，真的，里面有血流了！”
比起用5－0无创伤缝线做连续缝合，治疗术有天然的优势——速度快，长好了就是长好了。长好了，心脏就当它是条血管，血液就从这里过。埃尔文长老感受得更清楚一些：
“血流是从这条血管，往这条血管走……”
从主动脉分流至肺动脉。很好，动物模型制作完美成功，接下来，就是用介入手术，进行治疗了！
格雷特甚至没有劳神费力去关胸。温盐水纱布一盖，股静脉切口，一根藤蔓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手术室外，安东尼牧师跑过去，将里维爵士请了进来：
“开始了开始了！”
“现在可以看了吗？”里维爵士向放映室里望了望，还有点心有余悸。
他是个文官啊！实质上，他只是个乡绅，上战场也不砍人的！心脏一边跳动，一边在上面切切割割，实质上看不得……
“开始了！真的，这次一点血也没有的，特别干净！您看了就知道了！”
安东尼牧师屡次治疗他不成，拿捐款拿得有点心虚，极力请他进去。里维爵士进房坐下一看……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狗子躺在手术台上，格雷特站在狗子腿边，手里攥着根藤蔓，闭目凝神……他一动不动，周围两位，也是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狗子胸口还在起伏，眼前的秘法眼光幕，简直像是一张挂在墙上的图画。
“所以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安东尼牧师也忍不住问。左边，右边，几位骑士，几位闻讯过来围观的牧师一起摇头：
不知道……
“哦哦哦！到位置了！”
温盐水纱布揭开，两位老者同时探过脑袋。实验犬胸腔开口处，刚刚缝上去的那根血管一端，内里透出了细微的光芒……
“别凑那么近啊！”安东尼牧师跳脚。好容易看到实质内容，又被他们挡住了！秘法眼光幕上，只能看到两个后脑勺！

第五百六十二章 没有器械，怎么拔智齿？
里维爵士满脸茫然，几位骑士看手术看得有一搭没一搭，都快要打哈欠了。只有卡伦队长，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光屏上，眨也不眨。
这个中年男人隔着光屏，看着手术台上，那只一动不动躺着的实验犬。浓眉纠结，满腹担忧：
过会儿，他的小艾薇儿，也会这样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被一根藤蔓插进血管吗？
“哎，你别担心。”安东尼法师过来安慰他：
“格雷特出手总是有把握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师在里面的吗？”
“老师”这时候也像学生一样在看。虽然不能分享小蛇的视野，透过X光，他们也能看到藤蔓是如何在狗子体内行进：
沿着股静脉一路上行，穿入心脏，穿出心脏，到达血管。然后，治疗术的白光，在主动脉和导管接触的部位，幽幽闪烁……
“好啦！完成了！”
“真的完成了？那根血管里面，怎么样了？”
光头主教迫不及待地去摸。手指按上去，有点硬，有点韧，已经感觉不到血管的波动。格雷特笑着做了个手势：
“剪开看看？”
“咦？可以剪吗？”
“当然可以啊！——哎，剪刀口不要插这么深，当心伤到别的器官——别歪啊！歪一歪就是主动脉和肺动脉！算了，还是我来剪吧……”
咔嚓一剪子下去，之前空心的血管，已经变成了实心的！
当然啦，如果是人体自然生长，这里应该是肺韧带；格雷特给催生出来的，不会变成韧带，那也要用结缔组织给填满了。
要知道，动脉导管未闭，介入治疗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漏血！
两位长者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放心了。格雷特撤出秘银丝和藤蔓，治好股静脉伤口，逐层关胸。治疗术一层层落下，肋骨、胸膜、肌肉、皮下组织……
安宁术解除，实验犬当场爬了起来。手术室门一开，撒着欢就往外跑，被卡伦队长一把薅住，上上下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除了身体左半边儿，从前肢到左后腿的毛全被剃光之外，毫无异样，活蹦乱跳一只好狗子。
“怎么样？这下可放心了吧？”
埃尔文长老慢慢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微笑。卡伦队长半跪在地上，不好意思的仰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一红：
“我的小艾薇儿……这一下，可真的是要好了……”
好了你也不能抱着只狗子哭啊！看，那狗子要咬你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格雷特洗完了手，换过衣服，再出来宽慰他们。卡伦队长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终于下定决心：
“小艾薇儿就拜托你了！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好！……不过得明天了，我养好精神，明天法术位充足了再来做……”
“好，都听你的！”
格雷特长长吐了口气。谢天谢地，说服工作终于结束了，明天就可以做手术了！
嗯，今天精神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或者冥想一下？要在哪里冥想呢？就在医院？还是去法师塔？
格尔曼法师那里，确实也该拜访一下了……
正在这样想着，一左一右，两个脑袋探了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得，罗伯特骑士，里维爵士。格雷特脑子转了转，扒拉出一个标签：
疑难杂症，治疗未果。
既然是疑难杂症，他这个医院院长，就要把担子挑起来。格雷特把脸一抹，换了一副工作专用笑脸：
“没问题啊。——二位，边上坐坐去？”
三人转移阵地，进了诊室，又哼啊哈啊地推让了一回。罗伯特骑士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长子的伤有点麻烦。格雷特约他明天——或者两三天后，带人来看诊。有什么事，看过再说。
接着是里维爵士上场。这位老兄往格雷特面前一坐，习惯性地一歪头，就托住腮帮子，开始唉声叹气：
“我牙好疼啊……”
主诉牙疼。格雷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想起在尼维斯的时候，那个主诉牙疼、结果诊断为心梗的老头儿。
——话说那个老头儿后来怎么样了？当时好像是宴会上正好有急事，自己被拽走了，就没有关注……他是不是心梗发作？有没有救回来？
但愿面前这个不是心梗——不，如果是心梗，自己还有法子救，如果不是心梗，单纯是牙疼，自己的家伙事儿不趁手啊！
格雷特收回思绪，和颜悦色地问：
“哪个部位疼？疼了几天了？”
“就是……”里维爵士努力长大腮帮子，用手指往侧面最深处指：“最边上……”
得，磨牙，甚至是智齿。格雷特叹了口气，安东尼牧师跟在旁边，有点委屈地说明：
“治了好几天了，每次一个治疗术上去，好点儿，隔天又开始疼。药也用过了，含丁香、喝曼陀罗水、天仙子制剂，用金盏花泡水漱口，啥都试过了，第二天照样疼……”
格雷特默默地请他坐到椅子上，努力仰头。飞起一颗照明术进他口腔，一颗颗牙齿敲打过来，情况很明显：
右下第二磨牙疼痛。
磨牙边上的牙龈，整个又红又肿，再明显不过的发炎征兆。
至于智齿，口腔里看不到。格雷特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没有八。没有第三磨牙，大概是埋进去了？
得，拍个牙片吧。格雷特掏出【无尽墨水笔】，在里维爵士脑后一放，展开【侦测魔法】。冥想视野一亮，格雷特顿时叹了口气。
“这……你这智齿，都横着长了，直接抵到前面牙根了！这要是放着不管，外面那颗牙治一万年，该疼还是疼啊！”
里维爵士茫然地看着他。格雷特默默召唤出【无声幻影】，指着给他讲：
“你看，这里还有一颗牙齿，埋在牙肉下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解释清楚。里维爵士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你问一万个口腔科医生，一万零一个都会告诉你，拔掉——剩下那个是旁边的护士。然而格雷特……
格雷特想哭。
他也不是口腔专业的呀！口腔，和临床，它是两个大类啊！从入学开始就不一样的啊！
而且他手里还没有器械……咳，在矮人王国的时候，他就该勒索一套牙科工具来的……
这手术要怎么做？

第五百六十三章 自然神教的另类拔牙法
“来，仔细看一看啊——右边最远端，横过来的这个就是智齿。横成这样，已经顶住了前面的牙根，肯定是需要拔掉的……”
格雷特侧身站在里维爵士面前。爵士正前方，一二三四五……排了足足五位牧师。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盯着李维爵士的下颌，死命观察。
有战神神殿的，有自然神教的，有泉水神殿的；有本来就在医疗所轮值的，有听到消息跑过来的……
“喂，干嘛要让那么多人看我啊……”
里维爵士小小声抗议。埃尔文长老看过就算了，光头主教看过也算了，后面还围了这么多人！
每个人，都要站定，施法，用冥想视野看一遍！
当他是什么啊？
耍把戏的猴子吗？
虽然这些牧师，论社会地位都不比他低，可是，一个两个看看得了，至于五个人轮流看嘛……
他的脸都要僵了……
“哎呀哎呀，快好了快好了，再等一下下～～～”
格雷特脸上带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非但不退让，还对后面的牧师招招手，再扭过头劝里维爵士：
“让他们看看嘛！我又不可能在这里待很久的，你、或者你的亲戚朋友牙疼了，总得有人会看不是吗？”
开玩笑，这是教学医院哎！找五个学生来看看病例怎么了？不看病例，年轻医生怎么成长？
当然了，教学诊什么的，也必须是得到病人同意的。这是医学伦理，必须不能违反！
所以，就哄呗，笑着哄，笑着劝，反正里维爵士之前也是同意过的，伸手不打笑脸人……
五位牧师一一看过，表示理解了用X光……啊不，【侦测魔法】进行诊断的方式。格雷特果断进入下一步：
“都看清楚了吗？接下来，就来讨论一下怎么拔牙吧！啊，李维爵士，您放心，拔牙过程中会用神术止痛，您是不会感觉到痛的！”
他匆匆安慰了一句，转向牧师们。溜过来看病人的牧师，个个年龄都比他大，经验丰富，说起拔牙来一套一套的：
“直接切开，用钳子拔出来，再丢治疗术就好了嘛！”
“反正有神术止痛！直接切开，然后上凿子啊！”
“找个熟手的战士，把那牙敲下来……”
里维爵士听得脸色惨白。虽然有神术在，可以保证不痛，但是，那是他的牙啊！他的牙啊！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说得这么眉飞色舞？
“切开，然后用法师之手拔出来！”
埃尔文长老也提了一个建议。格雷特微微摇头：
“强效法师之手的力量只有40磅，两个在一起也只有80磅，怕是不够……”
“那，我来捏？”
边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银龙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右手成爪，做了一个“捏住，拔出来”的手势。格雷特吓了一跳：
“你？别！”
那么一小颗牙齿，能捏住发力的地方只有几毫米，你的手怎么捏得住？
“嘿嘿……”
赛瑞拉冲他灿烂一笑。右手在格雷特面前一晃，手指蜷曲，藏在掌心的食指和拇指，指甲蓦然弹出两厘米长的一段：
菲薄，锋利，寒光闪闪。迎着格雷特的视线，还微微地弯曲了一下，仿佛在说：看，我能变成刀子，也能变成钳子凿子哟～～～
“大小姐你别想这个了……”
格雷特一头汗地把她推了回去。
龙指甲的锋利程度，确实超过一般刀刃之上；可是，变形了当作钳子，深入骨头缝里拔牙，这个横向的强度，谁知道够不够呢？
上次你指甲缝里扎进匕首，疼了有多久啊！这次上手，万一指甲翻盖了呢？
以及，用锤子、凿子、钳子，不是不行，只是不好控制。智齿周围，神经，血管，腺体，密密麻麻。拿着锤子往下敲，稍微歪一点，不定就会伤到哪儿……
毕竟不是专业的口腔科医生，手上没有准头。格雷特还是希望，拔牙过程中，损伤能尽量小一点的。
“算了，还是我来吧。”格雷特下定决心，把里维爵士拖到手术室。洞巾一铺，无影灯一打，【延缓痛苦&#183;改】往上一拍——
“张嘴！”
加持了【强效魔化武器】，掺了秘银的手术刀，在锋利方面决不让人失望。即使以格雷特的力气，也能轻松划开牙龈，顺便神术止血，划开骨膜瓣，顺便神术止血……
与此同时，一根藤蔓沿着嘴角溜了进去，直接探到牙槽窝里。
“做个小旋风出来！负压吸引！”
“来了——”
银龙小姐快乐地接手。啊，负压吸引，口腔科手术中，无论何时都不能少的负压吸引……毕竟干活的时候不能吞咽，又不能把唾液腺堵住，对吧。
“接下来，就要切掉部分牙槽骨，让埋在里面的智齿露出头来。一般来说，舌侧牙槽骨比颊侧牙槽骨薄，所以我们都从舌侧切……”
格雷特一边动手一边讲解。好在牙槽骨一般相对疏松，手术刀继续给力，【强效魔化武器】效用不凡。暴露出智齿以后，格雷特调匀呼吸，摸出了一颗……
种子。
是的，种子。
照着口腔科的惯常做法，这时候应该劈冠，用凿子——或者高速涡轮牙钻——把牙冠劈成几块，方便夹出来。
问题是，凿子的话，格雷特手里没数；高速涡轮牙钻？开玩笑，那玩意儿的转速，是每分钟40万次！40万！
什么魔法，神术，能打出这样的威力，并且把冲击力精确控制在牙冠上，不伤害其他组织？
格雷特自己反正是没这本事的。他努力思考了一下，并且请教了埃尔文长老以后，决定另辟蹊径：
用藤蔓。
细到极致，比发丝还细的藤蔓，贴着智齿和牙槽骨之间的缝隙，极力钻下。钻到底部，掉头，向上，奋力生长——
吸收着格雷特手中传来的神术能量，吸收着患者嘴里的口水和一点点鲜血，长呀！长呀！
努力向上长！
顶开土壤，顶开石缝，顶开——
头顶上的那颗牙！
细密的，柔韧的，顽强的藤蔓们，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咯吱咯吱，终于把智齿顶出了牙窝！

第五百六十四章 四年努力，开花结果
“哇，这藤蔓可真好用！”
“头发丝细的藤蔓，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连血都没出多少啊！”
围绕着手术台，一群牧师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埃尔文长老赞许微笑，自然神教的牧师们凝神思索，掂量着自己有没有这么强的掌控能力。
毕竟，让藤蔓长进去容易，让它顶出病牙，不要误伤到周围，还是很考验魔控的……
至于战神神殿、泉水神殿，几位牧师都有点发愁：
我们玩不了藤蔓啊！
植物催生，那是自然之神的领域！
“喂，小格雷特，那我们要怎么办？”光头主角理直气壮，扯开嗓子大嚷：
“你得给我们也想个办法啊！不能我们有谁牙疼了，就来找你们家牧师治啊！”
他中气足，嗓子大，哪怕隔着口罩，也能嚷得整个手术室嗡嗡作响。格雷特隔着手术台向他翻个白眼：
我该谢谢你没有直接上手吗？啊？就昨天，你还是用你那条大胳膊，直接搂我脖子的！
他低着头，有条不紊，继续干活。灌里维爵士一杯圣&#183;生理盐水，漱口，吐掉；
治疗术安抚龋齿，用变化学派的法力塑形抹平表面；
治疗术愈合创面，指引结缔组织生长，填满牙洞；
指引切下来的牙槽骨归位，原样长好；
指引牙龈愈合……
什么大出血，什么术后感染，什么干槽症，不存在的。当天拔牙，当天愈合，当天就可以正常吃饭。
任何一位口腔科医生，看到这样的术后效果，都能流下一吨羡慕的眼泪。
当然，人心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现在去问格雷特，只能得到一个答案：
“我还想要个牙钻……”
牙钻当然是不可能有的。就算用大许愿术，估计也不可能有的。
在指节大小的方寸之地，做出每分钟40万转的电机，这样的技术水平、加工精度、材料强度……
反正，格雷特对这个异世界，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有空折腾牙钻，他不如考虑考虑，怎么用魔法得到需要的效果。
“好了！来，这颗拔下来的牙齿你拿着，可以走了！”
格雷特把里维爵士从手术台上扶起，智齿往手里一塞，直接赶人。手术台对面，光头主教已经虎视眈眈：
“喂，轮到我们了！”
“行行行……咱们去旁边房间，等我从头讲起……”
整整一本《口腔科学》我都背下来了，开几节课而已，一点也不虚的！
这一讲就是整整一天。【无声幻影】不停变换，格雷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努力讲课。
从口腔的解剖结构，讲到牙齿的具体结构，讲到多种常见牙病，讲到智齿的n种形态，再讲到牙病的治疗……
藤蔓只有自然之神当牧师能用，但是刀子、钳子、锤子、凿子，却是任何人都可以用。战神神殿那帮肌肉蛮子，尤其擅长……
从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到医疗所的所有牧师，每个人都是抄写不停，面前的稿纸，堆起了厚厚一大摞。
嗯，这些笔记整理整理，就能直接拿来出书了。其实用这种方法创作，比自己埋头写书轻松愉快，就是有点费嗓子……
格雷特默默抬手，凝聚了一团治疗术，给自己滋润一下劳累的咽喉。呼，还好有治疗术顶着，不然声带要水肿了……
他好好休息了一晚上，养精蓄锐，把精神力彻底补满。第二天，亲自动手，给小艾薇儿治疗。
无数次实验，各种各样的配套技术，从刚刚穿越过来一直到现在，四年多的努力。终于，他可以挽回一个孩子的健康，逆转一个家庭的悲剧。
这一天，卡伦家里全员到齐。卡伦队长和爱琳婶婶黑着眼圈，紧紧靠在一起。小艾薇儿的两个哥哥，爱德华和戴维一左一右，站在妹妹两侧，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就连卡伦队长的侄子雷蒙，也带着他大腹便便的妻子，一起陪在爱琳婶婶旁边。那个肚子，看得格雷特有点心惊胆战，特地绕着她走：
“快生了吧？”
“应、应该吧？还有半个月？”
“哦……”
格雷特暗下决心，这段时间绝对不离开。无论如何，耗到雷蒙大哥的妻子分娩以后再走，万一难产还可以帮一把。他吁一口气，转向爱琳婶婶：
“可以开始了。婶婶，把艾薇儿妹妹交给我吧！”
爱琳婶婶紧紧搂住女儿，脸颊贴着脸颊，一千一万个不肯放手。好半天，这位中年妇人噙着眼泪，把女儿交到格雷特手里，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掌：
“小格雷特，艾薇儿就靠你了！”
“放心吧婶婶！我已经成功好几十次了，再说，还有老师和主教大人看着呢！”
两位高阶治疗者的名字，稍稍安抚了爱琳婶婶。她恋恋不舍放开手掌，看着女儿被格雷特带进手术室，看着房门关闭，颓然坐倒，把脸埋进了双手当中。
睡眠术，【延缓痛苦】，心电图法术，依次落下。小姑娘在手术台上睡得无知无觉，完全感觉不到股静脉被切了个口子，碧绿的藤蔓夹着秘银丝，一路向上：
经股静脉、下腔静脉、右心房、右心室、主肺动脉，动脉导管，由导管入降主动脉。在契约之灵虚幻的视野下，末端轻轻地划了一个圈子，治疗术光芒亮起……
扑通，扑通，心脏跳动，主动脉一张一缩。收缩到极限的那一瞬间，治疗术引领着血管内皮快速爬升。
塑造冥想内核时，格雷特捏过不知多少根血管，可谓轻车熟路。只一瞬间，保护外层、肌肉和弹性纤维、结缔组织、内皮细胞层层弥合，那个不到1cm的裂口，当场消失不见。
秘银丝悄然回缩。之前充盈鲜血的动脉导管，被结缔组织长满，滴血不漏。格雷特刻意用精神力引导，让导管中的结缔组织，初具肺韧带的雏形，方便以后继续生长。
接着，继续后撤，让肺动脉壁向中间长合，成为光滑而富有弹性的模样。
藤蔓和秘银丝悄然回缩，撤出体外。契约之灵视野中，血流方向正常，超声心动图正常——
“艾薇儿！醒醒！你自己感觉一下，有没有好一点？”

第五百六十五章 城主大人的请求
手术成功，格雷特并没有立刻跑出去庆祝。他推掉了所有交际、讲课甚至治疗，守在小艾薇儿身边，整整一天一夜。期间，最远的距离，也就是隔着一扇房门。
24小时，艾薇儿没有发生溶血，没有血栓，只有一点轻微的低烧。心律稍微有点不齐，还到不了需要医疗干预的程度。
至于封堵器脱落、移位之类的并发症，那更加是一概没有——手术方式本身，就决定了不可能有嘛！
24小时之后，格雷特亲自动手，再次为小艾薇儿检查。X光，超声心动，双管齐下，得出了一模一样的结论：
无论是左心房还是左心室，都已经明显缩小。至于肺动脉高压，虽然没法测量，但是脚趾上的紫绀却已经消失无踪。
手术效果，立竿见影。
“艾薇儿妹妹以后不会有事了。”格雷特抚摸着女孩细软的头发，向卡伦叔叔微笑：
“这段时间安心静养，作息规律，放松心情，尽量避免剧烈活动。三天以后就可以确定没问题了，一个月以后，基本上就算是恢复正常。”
嗯，他曾经听心内科的同事嘀咕过，像这种手术，最短的，术后三天就能出院。他用的是神术，术中不用麻醉、不用血管造影，不存在代谢和排异问题，应该恢复更快才对！
“那么，我回这里来的第二件事情，也可以提了——卡伦叔叔，你们想搬去尼维斯吗？”
如果手术失败，自然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也没脸说。手术成功，艾薇儿恢复健康，他就可以和卡伦叔叔一家提起。
毕竟，原身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基本上只有卡伦叔叔一家了。而他现在，已经有了照顾他们的能力。
“搬去尼维斯？”
卡伦队长和妻子互视一眼，彼此神色都有些惶恐。格雷特这个建议，他们之前也想到过，也私下里讨论过。但是，真的被格雷特问起，一时还是难以得出结论。
格雷特微笑着向前倾了一倾。他声音和缓，笑容诚恳：
“卡伦叔叔，我目前在尼维斯，已经拥有了一座法师塔、一座医疗所，也算是站住了脚。您一家人要是搬到尼维斯去，无论是居住还是工作，都不怕没有头绪。再说了——”
他转动视线，望了艾薇儿一眼，再扫向屋外。
爱德华、戴维，卡伦叔叔的两个儿子，这会儿都不在家。一个在城卫军，一个在店铺，半大的少年，都已经担负起了各自的责任；
然而格雷特知道，卡伦叔叔这会儿，肯定也想到了他们两个：
“卡伦叔叔，爱德华、戴维年纪都还小，正是学习的时候。我在尼维斯，不管是送他们进学校，还是找几个骑士教导他们，都非常方便。到那边去，对他们以后的发展，会更好一些。”
夫妻两人再度对望一眼。然后，卡伦队长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商量道：
“小格雷特啊，叔叔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举家搬迁是件大事，你让我们商量一下……好不好？”
格雷特也没指望立刻就有回答。只不过，如果卡伦队长故土难移，那么，他去拜访城主的时候，就要格外礼貌一些……嗯，说起来，之前说好，今天登门拜访的？
既然小艾薇儿没事了，格雷特倒也自觉自愿，出门履行承诺。他带着满脸好奇的赛瑞拉，和一脸理所当然的伯纳德，安步当车，走向城主府——
可怜的伯纳德，仍然没有任何一匹魔法马、或者魅影驹载得动他。至于将阿帕从城外喊回来，就为这么小小的一段路，那又太过小题大做了。
好在自然神教、战神神殿、城卫军和法师塔联手，搞的城市卫生工程，还稍微像个样子。一路走来，路面上没有堆积牛屎马粪，更没有人随地大小便。除了灰尘多点儿，还算好走……
格雷特暗暗感激自己留下的堆肥规划。要不然，自己还能捏着鼻子走几步，银龙小姐，怕不是要炸了。
刚走出巷子，城主府迎接的马车，已经直接到了前方道路上，一眼就可以望见。格雷特眉头微微一挑，感觉事情有点不一般：
迎接他的车子来得这么快，这是一直派人待在附近，关注他的动向么？
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待会儿见了城主，得好好当心一点……
格雷特并不是第一次去城主府。刚穿越那一年，解决了痢疾大流行之后，他也接受了城主府的宴请。不过这一次，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地点不同。上次是在大厅，参加宴会的人熙熙攘攘，能有上百；城里的头面人物，所有的贵族、高阶治疗者、骑士，以及食品商、染料商、建筑行业首领、首饰匠……
有一个算一个，从大厅最里面，一直排到了大厅门口。而这一次，宴请的地方，却是面向花园的小客厅，房间里轻巧地摆了一圈沙发，座位不超过十个。
其次是城主的态度完全不同。这位乔安子爵，对他的态度已经从俯视，变成了完全的平视。
亲自在第二道门口迎接，亲自引他进小客厅，亲自为他倒了第一杯茶。一张圆脸笑得面团团的，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
“诺德马克法师啊，您真不愧是哈特兰城的英才，离开四年，就已经成了六级法师……”
一堆溢美之词滚滚而出。格雷特幸好前世有无数次开会经验，才能面不改色地忍了下来，即便如此，也听得胃里翻腾，很想逃跑。至于银龙小姐……
“哎哟！”疼！
赛瑞拉用力——其实，对银龙而言，已经算是很轻很轻了——踩了一下他的脚面。
还好还好，从疼痛感来看，应该没有骨折，最多就是肿一肿，一发【治疗微伤】的事儿……
“哈哈哈哈，美丽的小姐觉得无趣了。”乔安子爵察言观色，立刻转向：
“按照哈特兰城的习惯，也是按照贵族议会的规矩，凡有力量者，必有财产。诺德马克法师，您成为了六级法师，在哈特兰城，就应该拥有相应的产业。您看——”
手一挥，边上的仆人捧上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在格雷特面前展开：
“这些庄园和产业，哪一座您比较感兴趣？”
唔，送庄园、送房子的又来了？格雷特目光从地图上划过，看到上面除了各家产业之外，还特地勾勒出了几块空白。
看来，只要自己开口，这些庄园啊、房子啊、甚至店铺啊，要几座到名下，毫不为难——
但是还是那句话，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格雷特轻轻推开地图，直视着乔安城主的双眼，微微一笑：
“城主大人，我这次回来，不会住太长时间，最多半个月、一个月就要返回尼维斯。这段时间，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第五百六十六章 老师真是完美挡箭牌啊
乔安子爵笑容微微一僵。他隐晦地瞟了银龙小姐一眼，心中扼腕。
太可惜了！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离开之前，他就应该下手的！
侄女也好，是孙女也好，哪一个嫁过去，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现在好了，人家四年后回来，带了个漂亮姑娘……
还不是普通的漂亮姑娘。闪闪发光的银发，罕见的银蓝色双眼，令人印象深刻的美貌。显而易见，出身不凡。
虽然不知道她的姓氏、爵位和家世，但是，光看气势，就比诺德马克法师更惹不起。
算了算了，自己家的几个傻丫头，该嫁谁嫁谁吧。眼前这位年轻才俊，不用多想了。
他挤出一脸微笑。招招手，外面立刻进来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脖子快和下巴一样粗细。
乔安子爵把他往格雷特面前一带，不由分说，一声呵斥：
“罗布恩，还不给诺德马克法师行礼？”
罗布恩梗着脖子不动。直到乔安子爵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才哼唧一声，嗡声嗡气的行了个礼。站直身子，也不看他，眼神一直往赛瑞拉飘——
确切的说，是往赛瑞拉的头发上飘。很明显，银龙小姐那头银闪闪的头发，小家伙没见过。
看着就像个熊孩子。以洛伦兹大法师的孙子，那个艾恩石呛进肺里的金发小孩儿，看着好不到哪里去。而且，资质还不如人家……
乔安子爵瞪了他两眼，没有效果，又不好当着客人骂孩子。只能咳嗽一声，进入正题：
“是这样的。我这个叫罗布恩的孙子，刚刚九岁，脑袋倒也不算笨。去年被发现有施法者的资质……”
哦，那现在应该是法师学徒了？
不过也未必，魔法师需要的前置知识比较多，有可能他还在啃那堆书……
格雷特默默想着，没有打断，只是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乔安子爵腮帮子挤一挤，那双肉泡眼眯得越发细了：
“格尔曼法师说，这孩子资质很好，很快就能成为法师学徒。不知道，他有没有福气，能够成为您的弟子？”
格雷特听到一半就开始暗笑。格尔曼法师开讲大课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在边上旁听。
这位法师，应对城里的贵族、富人异常娴熟，具体方法就是没口子夸：
两三成把握，夸到五六成；
五六成把握，夸到七八成；
如果真有七八成把握，在他嘴里就是“肯定能”。
很快就能成为法师学徒？
那意思多半就是，不好好努力，这辈子撑死就是个法师学徒了。
——当然，这种话，肯定是不能乱说的。而且这孩子一看就没有眼缘，他要收徒弟，也不收这样的！
当然，直言拒绝是不可能的。格雷特皱起眉头，为难地叹了口气：
“唉……”
“怎、怎么？”
格雷特端容正色。拿出下级医师闯祸的时候，出面和病人家属谈判的脸色，又是诚恳，又有些惭愧：
“城主大人，我也是在格尔曼法师的法师塔入门的，他说资质好，那肯定是好。但是我现在……唉，我的老师，我是说，我学魔法的那位老师，还没允许我出师，我根本收不了弟子啊！”
乔安子爵呆了一呆。格雷特唱作俱佳，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老师要求高得很，别看我现在已经六级了，我是进阶了五级以后，他才肯收我做弟子的。到现在，满打满算，半年多一点儿……”
想要在半年当中有多大长进，成长到老师允许收徒的地步，很显然，做梦。
什、什么？
乔安子爵倒吸一口冷气。小会客厅里，等着伺候的几个仆人默默张大了嘴。
五级法师是什么概念？中阶法师，一方豪强，格尔曼法师五级的时候，已经可以主持法师塔，在子爵领范围内代表魔法议会！
到了格雷特头上，是进阶五级，刚刚才有入门的资格……
他那位老师得有多强？十级？十五级？还是……
“这个……您的老师是……”
格雷特微笑不语。乔安子爵也不敢再问，几个仆人靠着墙壁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倒是那个小男孩，无缘无故被叫过来行礼，又被人拒绝，脸上立刻多云转阴。恨恨地跺了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
“唉、唉！”
乔安子爵跺了跺脚，满脸懊恼。格雷特保持着为难的神色，目送那孩子远去，赛瑞拉目光流转，抿嘴轻笑：
得了吧，你真的想收，雷霆之主会管你么？你就是拿老师当挡箭牌吧！
伯纳德左看看，右看看，抡开巴掌抄起一把小饼干，嘎吱嘎吱往嘴里填。
好半天，乔安子爵咽了口唾沫，勉强一笑。唉，可惜可惜，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看着谦逊温和，可真是不好说话。他只好努力把话题往回拉：
“这个，就是我家小子没福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法师阁下，不收弟子没关系，那这些庄园和产业，您可千万要收下啊！”
说着欠一欠身，把地图往格雷特的方向推。格雷特正色按住地图：
“无功不受禄。子爵阁下，我没有为您做过什么，没理由接受您的馈赠；再说，我没多久就要离开，也用不上这些。子爵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又是一次拉拢失败。好在乔安子爵身为贵族，别的本事没有，脸皮还是足够厚。不骄不躁，不颓不馁，安然开口：
“那么，诺德马克法师，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是这样的，我的领地上，有几个村子的村民生了怪病……”
“哦？是什么样的怪病？有多少病人？多久了？”
格雷特果然十分感兴趣，关切侧身，一连提出几个问题。就连那位银发小姐，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凝神聆听。
乔安子爵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扯过地图，指着上面的线条絮絮解说起来：
不管格雷特能解决、不能解决，都以这件事情为由，把庄园塞给他！
把店铺塞给他！
有产业才有牵绊，只要他在哈特兰城有自己的产业，他就会想着经常回来看看。哈特兰城，才借得上他的力量！

第五百六十七章 脚底下的血色硬币
格雷特就算不喜欢乔安子爵，也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徒弟可以不收，钱可以不拿，病人绝对要看～～～
他耐心听乔安子爵描述了发病地点、人数和病况。然后婉拒了乔安子爵的宴请，表示，自己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去看看。
“别啊！像您这样身份的人回来，至少要有几场宴会的！”乔安子爵有点着急。他一个个掰下手指：
“埃尔文长老、格尔曼法师、霍尔纳大神官、巴克利主教、沃恩男爵、诺兰骑士……”
哗啦啦数了十来号人：
“这些人，怎样也都要见一见的嘛！我来设宴，您什么时候方便——”
“等我看完这批病人以后……”
格雷特微笑，告辞，落荒而逃。开什么玩笑，他刚刚从外交宴会上逃出来，又要到这里来参加宴会？拜托，他千里迢迢跑回来，不是为了参加宴会的！
那多无趣啊！
离开城主府，格雷特立刻找上了埃尔文长老。那个许多人生出怪病的村落地处偏远，在子爵领边缘的一个小山谷里。用乔安子爵的话来说，“都是些穷人……”
既然都是穷人，指望泉水神殿的大神官，估计是不可能了。光头主教大概也指望不上——专业不对口。倒是老师，踏遍子爵领的角角落落，他没准听说过……
埃尔文长老果然知道。格雷特才描述到一半，他立刻回答：
“这个村子啊，我知道。大概是一年前的样子，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出现疾病，我给他们治过，治疗了又缓解，过段时间又复发。既然城主拜托你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格雷特求之不得。和老师一起去多好啊，有人领路，有经验丰富的治疗者指点。自然系的高阶神术，他有很多还不会呢！
他约了老师明天在医疗所汇合，与乔安子爵派的向导一起出发。自己消消停停，往卡伦叔叔家走，走到一半，就被人拦在了路中央：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您现在有空么？”
“啊，哦！”格雷特大脑转动了半秒钟，恍然大悟。“罗伯特骑士？……昨天说好的，带您的儿子来诊治的，是不是？——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在治疗所等着呢！”
可怜的罗伯特骑士，约了下午治疗，一大早就爬起来候着。想要早点到，又怕打扰格雷特；好不容易提早吃过午饭，奔到治疗所，格雷特已经去了城主府。
又不敢走，又怕等不来人，那个煎熬啊，辗转反侧的，发际线都能往后多退一厘米。
格雷特跟着他原地转身180度，返回治疗所。一进门，就看见大堂里的候诊处坐着一个少年，瘦高瘦高的，看上去已经开始抽条，还没长结实。
那少年在大堂椅子上坐立不安，一直来回扭动，就像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听到人声，扭头回望，立刻又把脸扭了回去。
就这一扭，格雷特已经看见，少年下巴上爆了七八颗青春痘，鼻子上那颗最大，发红发亮，简直像是个小灯泡似的。所以……这是来治青春痘？
这我可不会啊！青春痘是皮肤科，调理激素是内分泌科，两个我都不擅长！
“艾文！过来！”
罗伯特骑士扬声叫道。
少年赶紧扶着椅背站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格雷特立刻注意到，他右脚掌不怎么敢着地，走路时要么用脚跟，要么用外侧脚面。偶尔一不小心，前脚掌着地，顿时龇牙咧嘴一下。
“这是怎么了？脚上有伤？”
格雷特顺手抽出橡木杖，解放为齐眉棍形态、头顶上抽出几根枝丫，变成个拐杖递过去。少年感激地接过拐杖，撑在腋下，高一脚低一脚地和他们走进诊室。罗伯特骑士在边上叹气：
“这小子，一直在城主府里当骑士侍从，眼看学得好好的，已经快要赶上我了。谁知道半年前跟去林子里打猎，受了点儿伤……”
一边说一边指挥孩子脱鞋、脱袜。脚底往椅子面上一放，凑在旁边看热闹的赛瑞拉，立刻捂着鼻子往后一仰：
好臭啊！
一股汗酸、汗臭味，还夹杂着血腥味！对于龙族敏锐的嗅觉来说，简直是折磨！
她扭头就奔出了诊室，狠狠喘了几口大气，再给自己套上一个【气泡术】。罗伯特骑士十分不好意思，狠狠拍了儿子一下：
“你这孩子！说了让你先洗脚，先洗脚……”
格雷特倒是面不改色。酸臭又怎么了，这点儿气味，与糖尿病足什么的比起来，简直毛毛雨。他甚至笑着拦了罗伯特骑士一下：
“哎，没事儿，让我看看是什么情况……”
微微一俯身，立刻看见少年右脚大拇指下方，有一个表面扁平的紫红色肿块。高出体表，厚度1～2毫米，面积么，大约5角硬币大小。表面也不是脚底那种厚皮，看着挺脆弱的样子。
“当时包扎止血了，也没什么问题，后来就长了这么个东西。不碰不疼，走路就疼，奔跑发力的时候疼得忍受不了，有时候还出血……”
足底有外伤史，足底肿物半年多，按压疼痛，有出血史。格雷特默默记着病史，听罗伯特骑士唠叨：
“去治疗吧，当时好一点，很快又复发。我狠狠心，带他去神殿把这玩意割了，刀子一下去，血飚得一塌糊涂不说，回头还会继续长……他要是成为骑士的啊！”
格雷特默默点头。脚上长着这么个东西，走路都不利索，何况发力、奔跑。走骑士道路的孩子，这一下就算是废了。不过，割了还会继续长，这个玩意儿有点深啊！
“这个患者，以前谁治过？”
格雷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诊室门口，立刻冒出来两个脑袋：
“我！”
“我！”
安东尼牧师，小约翰。一个是自然神教的，一个是战神神殿的。格雷特冲他们招招手：
“来，教你们一个法术，可以看到它底下是什么样子。先把这只脚弄干净，然后，这瓶油，厚厚地给我涂上去——不用心疼油，法术效果如何，就看油涂得好不好啦！”
两个清洁术争先恐后地落了下来。
厚厚一层甘油涂上去，格雷特伸手按上，发动B超法术。树枝样的血管图影，立刻在冥想视野中展开。

第五百六十八章 教学手术，开枝散叶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伤？”
“为什么之前没治好？”
一左一右，两个脑袋伸过来，凑在格雷特旁边看。小约翰尤其关心：
身为战神神殿的牧师，治不好战士的伤，那简直是耻辱。尤其是现在这种，看起来只是一个小伤，却让人无法继续训练。耽搁了一个有资质的年轻战士，一位未来骑士的发展——
这是战神神殿的损失！
是给战神的荣光抹黑！
格雷特冲他微微一笑，手往旁边一指：
“去，把那个凳子搬过来——”
“哎！”
小约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脸上的雀斑又开始发亮。格雷特对着他的背影轻笑：这个年轻牧师，原身的朋友，原身穿越过来见到的第一个治疗者，还是那么有干劲啊！
嗯，从他胸口的徽章来看，四年时间，他从见习牧师进阶到二级牧师，在这个世界、这个小城市里，已经算是可以了？
凳子搬到身边，格雷特一拍空间袋，黄金宝盒往凳子上一落。一手按住盒面，一手按住患者脚底，再次发动B超魔法。须臾，金盒嗡嗡发声，吐出一块晶片：
“来，大家一起看下……”
没反应。格雷特一扭头，诊室里的所有人满脸敬畏，盯着那个金黄灿烂，镶满宝石的盒子：
“……这是什么？一定很贵吧？”
“没错，感觉碰掉一个角，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看上去就特别贵的样子……这得值多少钱？一个庄园？一座矿山？”
安东尼牧师扭动着身体，努力离那个盒子远一点；
小约翰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张开，扶住盒子底下的木凳，唯恐那个盒子摔在地上；
罗伯特骑士干脆按住了儿子的腿，以免他乱踢，丝毫不考虑木凳离他儿子还有一米远……
格雷特：“……没错，这个是很贵，16级大魔法师亲手做的……我说你们不用跑这么远！它有加固魔法的，摔不坏！”
他催了一遍，又催了一遍，索性不管他们，自顾自用精神力触动晶片。光华绽放，黑白相间的图像当空显露出来，微微转动一下找准角度，还在收缩舒张，不停变化。
又喊了一声，安东尼牧师、小约翰、罗伯特骑士，三个脑袋终于一起凑过来。然而看着虚空中的图像，三脸懵逼：
“这是啥？”
“我就看到一个平面，上面鼓起来一块……”
“等等，鼓起来的这一块，是不是我儿子脚上这个？”
“看上去真的有点像，但是为什么是个圆的，不是扁的？头上也挺尖？下面这些亮亮暗暗的是什么？”
格雷特暗叹一声。话说B超图像的阅读，确实是一门专业活儿，没经过训练读不来。如果是彩超就好多了——然而那玩意儿需要用计算机，他的B超魔法，暂时还升级不出那么高级的功能……
“总而言之，这个魔法，是催动一种特殊的声波，探查患者体内——我回头教你们。现在先看这里，这里回声强度中等，应该是血流——”
一边说一边释放出【无声幻影】，勾勒出和晶片一模一样的图像。再根据自己的经验，往上涂抹颜色，弄出人造的彩超效果：
“看看，这里就是树杈样的血管，深入基底挺远的。考虑到形态、血流和外伤史，这是很典型的肉芽肿性血管瘤——”
“那是什么？”
安东尼牧师和小约翰一起问。格雷特挠挠头：
“怎么说呢，就是皮肤上的毛细血管增生，形成一片一片小叶片样的结构，长出这样的一个一个肉芽……”
这要从组胚讲到生理病理，再讲到皮肤科学，要讲得东西太多了啊！
“我回头再详细讲。总之，这个东西，很大概率是外伤以后感染了血管，引起血管增生，得把受影响的血管一起切掉才行——之前切的时候，肯定没有切干净吧？”
小约翰不敢吭声。这个病人，他用治疗术治过，没过几天就出血；带他的老师用治疗术也治过，照样出血；最后，是光头主教亲自操刀……
安宁术下一刀剜下去，血流如注，扔了好几个【治疗轻伤】才堪堪压住。治好以后，太平了能有个把月，又开始长。
安东尼牧师也不敢吭声。倒是罗伯特骑士身为患者的父亲，对图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小心询问：
“那现在要怎么治？……还是要切？”
“当然要切。”格雷特答得毫不犹豫。看着罗伯特骑士担心的样子，笑着安慰一句：
“没事儿，小手术，最多半小时。”
血管瘤嘛，还是不到3cm的小型血管瘤，也就是个门诊小手术。不用全麻，不用住院，咔嚓咔嚓切完，直接出院。
嗯，硬币大小的皮肤缺损，如果是前世，在脚掌这种部位，可能缝合还比较麻烦，说不定需要移植皮瓣。现在就方便了，直接用治疗术引导——
“您同意的话，我现在就给孩子治？让他们打个下手？”
罗伯特骑士艰难地点了点头。格雷特立刻招呼安东尼和约翰，一边一个，把少年扶进手术室。然后，将病人丢给他们去消毒、铺巾，自己一边洗手，一边念叨：
“这几年，我研究出了一些新东西，给你们讲一下啊……首先是止痛，这种小手术，可以用【延缓痛苦&#183;改】，1阶法术，比安宁术的消耗小了很多……”
“扎止血带！止血带！可以少出很多血！一边切一边丢治疗术，比较考验人，还是止血带方便……”
“这个血管瘤位置比较浅，刚才的图像你们也看过了，做皮肤层内切除就行。如果更小的，可以考虑丢一个冷冻射线，但是要控制力量和范围，最好只冻住这一块……”
其实最好是滴一滴液氮上去。但是他这次没带回来，又控制不好魔法威力，只能下刀子了。
“像这种突出表面，质地比较脆的，可以沿着肿物外缘切除，如果是包裹在皮肤里面的，建议沿着瘤子的长轴与皮纹一致方向切口……纱布！纱布按上去啊！”
唉，做教学手术，方便之处在于有人打下手；不方便之处，在于打下手的人，反应不一定如你的心意……
但是教学手术还是要做的！
趁着他在哈特兰城这段时间，尽量多教会他们一些！

第五百六十九章 重病的山谷和蓝色的井水
格雷特的教学手术，比他平时的速度，足足放慢了两倍。一边手术，一边讲解：
“做这种手术的时候不要用蛮力，要顺着皮肤和肌肉的走向来。慢慢切，别着急……”
“这红色旁边，泛白、翻起来，看起来有点烂掉的，都要去掉。绕着它周围划一个圈子，然后把周围皮瓣掀起来……”
“解剖结构要背熟，脚底的话，皮肤掀开来，在大脚趾下面一点的这个位置，基本上都是纤维鞘。用小钩子慢慢拉开，夹闭血管，然后再切断……”
“遇到粘连的部分，要顺着走势一点一点分离，不要乱拉，更不要一刀直接割下去。……啧，这里的纤维鞘割坏了一点，回头得让它长上……”
“先用了止血带，再顺着血管夹闭，出血不会很多。不用急着丢治疗术，有时候反而会造成粘连，先用纱布按一下就行……”
他的动作轻盈灵巧，切割、掀起、松解、夹闭、切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分明。安东尼牧师和小约翰一边一个，替他递器械、拉钩、用纱布按压吸血，同时瞪大眼睛，死命观看：
“啊这……我觉得我看了也不会做……”
“眼睛会了，手不太会的样子……”
“主要是一刀切下去，完全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所以让你们背图谱啊！”格雷特手下不停，淡淡喷他们一句：
“我走之前，给你们的图谱都背完了没有？——背完了？那挺好，我再给你们一批……”
“不要啊！”
两位牧师异口同声地惨叫了起来。
格雷特这一场手术做完，果然连半个小时都没有用到。切除血管瘤、修复上次手术割坏的纤维鞘，治疗术引导缺损的皮瓣长合。
【延缓痛苦】一撤，病人活蹦乱跳地下了手术台，脚底光洁如新。
罗伯特骑士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出去。小约翰把他们送出医院，不到半个小时，光头主教就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听说你有新的法术要教？”
光头主教一巴掌拍在桌上……最后一刻收力，只轻轻吹起了几张空白稿纸。好险好险，格雷特看着像是在写法术卷轴，这要是写歪了，格雷特得跳起来追杀他！
“是啊，好多呢。”格雷特从宽大的羊皮纸上抬起头，仰脸冲着他笑了一笑：
“我出去四年，弄出来一大堆东西。超声探查，局部止痛，心电图，验血输血……好多好多法术要教。您可把人给我准备好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锤子，砰砰地落在主教大人的脑门上。那个滴溜滚圆的光头越发明亮，简直火花四溅。
超声探查！就是他昨天看到的，小格雷特用来观察女孩儿心脏的，可以看到心脏里的血流情况；
局部止痛！用一环法术，代替三环的安宁术！虽然效果差了点儿，可有的时候，特别是做四肢的手术，并不需要那么强的法术；
心电图……小格雷特前两天用过的，可以直接看到心跳情况；
验血输血……缺血一直是神术治疗的短板，能补上这一环，对于战斗力的恢复，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他搓了搓手，鞋底在地板上左蹭右蹭，右蹭左蹭，有些急不可耐。好不容易等格雷特抄完一张卷轴，才压着声音问：
“什么时候开始教？”
“过两天吧？”格雷特把羊皮纸卷巴卷巴，往他面前一递：
“我明天要跟老师去看一批病人，路挺远的，估计当天往返不了。回来以后就开始教学，正好给你们时间，把法术背下来学会！”
“呃……”
四个神术。哪怕只是四个一级神术，要在两天之内学会……
光头主教掂量了一下，感觉自己够呛。至于底下的那些年轻牧师们，两天能学会一个神术，就是上上大吉。不，等等，最好一直和小格雷特在一起，有哪里不懂了，随时让他教！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吧。”格雷特摇头摇得飞快：
“我打算在城里开个义诊，顺便，让治疗者们拿这些病人练手。先是给看我长大的邻居们免费治疗，如果看得过来，再惠及其他贫民。这件事儿……交给你？”
“让谁来？有没有限制？”
“谁来都可以！”格雷特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又开始写第二份卷轴：
“泉水神殿的想来也可以，谁来都可以！只要肯帮我打下手，免费治疗这些贫民，我教他们又怎么样？”
一环法术，在议会的兑换价格，最多最多不过100金币。一个1环神术的标准施法费用是50金币，三环法术，标准施法费用750金币……
能帮忙干几天义诊，不收钱，格雷特省了好大一笔雇佣费呢！随便怎么算，都是赚到了！
呃，虽然说，这笔钱也到不了他的口袋里……
他们简单商议了几句。光头主教义不容辞，担负起了组织义诊的职责：
这事儿他干起来轻车熟路。看着格雷特长大的邻居们，一大半都是城卫军的家属，正是战神神殿的影响力辐射范围。人手，场地，通知，样样方便。
而格雷特，第二天一大早，就和埃尔文长老、赛瑞拉、伯纳德一起，踏上了前往怪病山谷的道路。
马蹄得得，跋山涉水。格雷特和埃尔文长老、赛瑞拉，一人一匹魅影驹，鱼贯而行。大清早出发，将近中午时分，就到了乔安子爵说的那个山谷。
伯纳德骑着阿帕，一会儿跑到队伍最前头，一会儿跑到最后面，跑着跑着，还能绕开几步，到边上啃几口青草。看那样子，倒是队伍里最舒爽放松的一个。
然而到了山谷外面，阿帕忽然打了个响鼻，大大的鼻孔张开，用力嗅了几嗅。随即，四条腿死死扎在地面，一步也不肯往里走了。
“阿帕？怎么了，走啊！”
伯纳德用力拍拍它脑袋。银月鹿晃了晃巨大的长角，一动不动，反而退了几步。格雷特跳下魅影驹，跑过来抱着巨鹿脑袋揉了揉：
“阿帕，怎么了？不肯过去吗？前面有危险？”
他微微闭上双眼，调动自己被橡木杖传承的记忆，发动动物沟通术。片刻工夫，眉头便渐渐地皱了起来：
“阿帕说，前面很讨厌，非常讨厌。”他转向埃尔文长老，有些迷惑：
“阿帕说，前面的土壤、水流和草木，全都不对劲。整个自然都受伤了，枯萎了……它不想踏入那里……”
“阿帕的感觉非常敏锐啊。”埃尔文长老停下魅影驹，赞叹了一声。他随即斜睨格雷特一眼：
“你没感觉到？”
格雷特嘿嘿一笑，跟老师装傻。自然受伤了？枯萎了？哪里有？周围的青草，他看着都还挺绿的样子……
感受自然？沟通自然？那是什么东西？他到现在，与动物沟通的技能，也就学了个半半截截，与植物沟通的技能，抱歉，只能命令种子长成藤蔓。
“你这个孩子啊……”
长老叹了口气。唉，什么神启者，什么天生的牧师，反正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倒是这种沟通技能、感应能力的缺陷，得想办法给他补补课……
在格雷特的讪笑中，老人俯下身体，摸摸道旁的青草，攥住一团泥土捻一捻，再掬一捧小溪里的流水。长长的白眉，紧紧纠结了起来：
“怎么恶化得那么快……上次过来还没有这样……”
他在一边感应，格雷特在一边，刷刷拔草，吭哧吭哧铲土，引导水流往瓶子里灌。感应是不存在的，检测或许是没有试剂的，但是，取样还是要取的……
干完活儿，格雷特又哄了阿帕一会儿，好容易让它同意继续往前。一行人鱼贯进入山谷，踏进村庄开始，格雷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老师，”他喃喃道：“这里的人，病得有点重啊……”
触目所及，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伛偻着身体，步履缓慢。常常咳嗽，身体乏力，有些人走着走着，还皱眉按住肾区，似乎疼痛不已的样子。
村口一幢高大的木屋里，唯一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子急匆匆迎了出来。他打量了下格雷特一行人的形貌和衣着，赶紧上前，深深鞠躬：
“请问是自然神教的诸位大人吗？昨天城主大人传信，说诸位受托来这里，为村民们治病——”
见格雷特微微点头，他腰杆弯得更低了，点头哈腰地把众人请进屋里。随即出外，扬声大喊：
“都过来！都过来！城主大人大发慈悲，请了自然神教的牧师老爷们来给你们治病！还不快把家里的病人带过来，等什么呢！”
喊完两遍，外面窸窸窣窣，很快就有了动静。男子快步返回，拎起一壶茶，给师徒几人挨个倒上：
“各位放心喝，这水是从山外二十里的泉眼里打来的，特别甘甜。城主大人传来消息以后，我昨天晚上，连夜就出去打水……”
“这么说，你也知道这山谷里的水不对了？”
埃尔文长老忽然轻声发问。与此同时，格雷特起身绕到屋后，找到一眼水井，随手施法。一股晶莹的井水落入杯中，格雷特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老师，这水……居然是蓝色的！”

第五百七十章 除了铅中毒，还有什么？
井水是蓝色的？
接待格雷特一行的男子微微低头，盯着格雷特手里的玻璃杯，脸色异常难看。水是蓝色的，这事儿他也不是不知道……
废话，要真是不知道，也不会特地派人，大老远的从20里外取水了好吧。
可是问题在于，井水是蓝色的，那又怎么样呢？井水有问题也好，没有问题也好，那些穷棒子不还是得喝么？
再说了，谁能证明他们得这种怪病，一定就是因为水有问题？
心里腹诽着，他嘴上可不敢说。不但不敢说，腰杆反而越发往下弯了一些，脸上堆满笑容：
“这个……我们都是些粗人，也就是奉了城主大人的命令，在这里管理一些产业。这井水偶尔是有点蓝，是有点蓝，也就这样了。至于为什么会发蓝，咱们也不懂……”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点头哈腰的，格雷特也真的没办法。埃尔文长老已经一声叹息：
“格雷特，先看看这些村民吧。”
村民们很快就到了面前。人数不多，也就十七八号人，都是老人和孩子。这个时间段，年轻的男男女女，多半都在田地、矿山、作坊里干活，是不可能过来看病的。
这些老人看似都认识埃尔文长老，一股脑地向他面前涌过去。埃尔文长老连续说了几次，才有两个老人拉着孩子，颤巍巍往格雷特面前过来。一靠近，先是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牧师先生……”
“您坐，您坐。”
格雷特赶紧跳起来搀扶对方。小心翼翼，托着最前面的那个老妇人前臂，安顿到座位上。然后才摊开纸笔，开始询问：
“您怎么称呼？多大年纪啦？”
面前的老妇头发雪白，身材枯瘦，一眼看上去能有七八十岁。格雷特扶她的时候，手上都不敢用力大了，生怕把对方的尺骨和桡骨给捏碎了。
即便这样，他还是看见老妇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惶恐还是疼痛。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弯曲，后背高高隆起。喘息两下，才低声回答：
“我叫安妮，今年……48岁……”
格雷特背后，银龙小姐倒抽了一口冷气，明显被惊到了。
格雷特却没有表现出惊讶。贫穷，困苦，生活的打击，是可以在人身上刻下这样的痕迹。他耐心地接着问：
“哪里不舒服？”
“疼……”
“哪里疼？疼了多久了？”
“全身都疼……头疼，肚子疼，到处都疼……头昏，恶心……有一两年了吧……”
格雷特微微皱眉。他飞快地转动脑筋，条分缕析。初到贵地，一切都毫无头绪，他也只能根据医学诊断的规律，一样一样来：
首先是视诊。老妇人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行动乏力。看上去像是贫血的样子，但是，这贫血到底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因为旁的原因，他并不能够确定；
身体弯曲，看着像是驼背，但还是那句话，到底是年老脊椎变形、维生素D缺乏、强直性脊柱炎，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他也说不好；
说话的时候现出一口烂牙，明显发黑……
如果是整个村子都有的怪病，那么，影响因素到底是什么？地下水？矿山？水污染？
如果是前世，格雷特会立刻安排她去验个血。可是，这儿没有检验科，没有试剂，啥都没有。唯一可以利用的法子就是——
他扭头摸过那杯井水。玻璃杯里的水微微荡漾，有点儿发蓝，怎么看怎么不祥。格雷特思索片刻，微微凝神，拍了一个鉴定术下去：
“水里含铅？”
他再仔细观察了一下老妇人。铅中毒会侵害神经系统和消化道，也会侵害血液系统。所以头昏啊、恶心啊，还有贫血什么的，确实可能是铅中毒的原因。当然，还要仔细看一下：
“老太太，您张开嘴，让我看一下——不用张这么大，牙齿咬在一起，让我看看牙龈……”
这个年纪的村民，牙齿状况实在是很差，口腔卫生情况也非常让人挠头。格雷特看了半天，还往她嘴里丢了个清洁术，才勉强确认，老太太牙龈上确实有条蓝灰色的线……
牙龈铅线。
铅中毒的体表标识，当然，汞中毒也会有差不多的征兆。
“老师，这些村民，是铅中毒？”
“你也看出来了？”埃尔文长老在旁边一张桌子前回过头来，向他点了点头。手上发出流水一样的光芒，从那个村民头顶落下，一直抚到脚底。
光芒流过，那个村民打了个嗝，喷出一股难闻的气体，整个人脸色都轻松了一点。
“真是铅中毒？”
赛瑞拉一直皱紧眉头在一边观望，搀扶一下老人，哄一下孩子。见格雷特这里动手施法，她立刻探过脑袋：
“所以，用解毒术就好了？”
“呃……”
格雷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像是铅中毒，但并不完全是……
不等他解释，赛瑞拉已经快乐地奔了出去，手里的治疗术白光闪烁，挨个儿点了一遍名：
“解毒！解毒！继续解毒！”
银龙小姐看着娇俏可爱，论施法等级，比埃尔文长老还要强上许多。解毒术飞快落下，一眨眼，在场的村民人人有份，个个不空。
一片此起彼伏的感激声。老人孩子，人人看着都轻松了一些。赛瑞拉扬起一个开心的笑容：
“嘿嘿……这样就好了不是？”
“……没那么容易。”格雷特和埃尔文长老对望一眼，同时缓缓摇头。至少，铅污染不会让地下水发蓝，铅中毒的话，也不会让村民全身疼痛。
城主之前说的是，他们得了怪病，哪儿哪儿的都疼……
他重新向老妇人露出笑脸。手臂微微舒展，柔和地止住她起身的动作：
“老太太，您坐好了，让我再看一看……唔……”
【无尽墨水笔】悄悄绕到老妇人背后。格雷特开启X光魔法，一眼扫过去，立刻就觉得不对。
骨骼看上去……不太对劲。仔细查看，肋骨，尤其是末端，骨密度明显比较低。再看四肢长骨，密度普遍性结构疏松，骨皮质变薄，骨髓腔增宽，骨小梁稀少。
长骨末端有条状的致密阴影，是铅中毒造成的铅线。但是，骨密度降低什么的，不太像是铅中毒能搞出来的事儿。
“……老师，这里除了铅矿，还有什么矿？”
城主告诉他的版本是，这里有个银矿，不过产量已经很小了。还有一些其他其他的矿石，包给了别人，在这里开了几个作坊。具体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反正，整个山谷，连同周边的几座山头，都已经包给人了。开个矿，开几个作坊，还能多少雇佣几个村民，给他们添点儿收入，不是吗？
“我也不太清楚。”埃尔文长老微微摇头。“虽然鉴定术告诉我是铅的问题，可是解毒术释放出来，并不能完全解决他们的病痛……我们一起上去看看？”
格雷特随着他起身。和阿帕商量了几句，银月鹿跪下四蹄，让他爬上鹿背。众人一起往山脊的矿区行去，其余三人都是徒步而行，比他脚步还轻便灵活许多。
越往上走，埃尔文长老的脸色越不好看。格雷特也是心情沉重：
郁郁葱葱的山峦，像是被剖开的伤口似的，裸露出了好几个山头。绿意不再，树木不存，大大小小的矿石泛着灰黑的金属光泽，铺满了整个山头。
山脚下小溪蜿蜒，流向村庄。溪水边，蚂蚁似的人群忙忙碌碌，把一筐筐石头拖到水边，再背着石头远离溪水。以格雷特微薄的冶炼知识，他们大概是在淘洗矿砂？
“污染就是这样来的。”埃尔文长老轻声说。格雷特沉重点头，一声不吭：
从矿砂到溪水，从溪水到地下水。再蔓延到周边的土壤，被植物吸收，富集在植物、动物、人体当中。所以，埃尔文长老才会说，整个自然都病了。
再走了一段，黄烟腾腾，直上云霄。忽然一阵风吹来，赛瑞拉皱皱鼻子，奋力打了个喷嚏：
“阿嚏！这……这什么味儿！”
一股难闻的酸味，夹杂着臭鸡蛋味道，熏得人眼泪直流。格雷特快手快脚，给自己、阿帕、伯纳德分别丢了个气泡术，眉头紧皱：
这是硫化物的味道。提炼矿物中需要用到硫化物的……印象中有很多种，他说不好哪些会污染土地，但是，光硫化物本身，就已经够受了……
他们翻山越岭，一路奔到矿洞门口。入口狭窄昏暗，只容一两个人背着矿石进进出出，脸色黑魆魆的矿工背着沉重的矿石，几乎在贴地爬行。格雷特抢上前去，飞快拍出一个鉴定术——
“方铅矿、闪锌矿、石英石、方解石……”
这些矿石，具体成分和分子式什么的，格雷特还要努力想一想；但是，有两样元素，那是肯定不会错的——
“这是铅锌矿啊！铅锌矿里面，最容易伴生、最容易造成大面积污染，损害人体健康的，是，是……”
没错了，就是这个东西！

第五百七十一章 你已经中毒了
如果只是铅矿，以格雷特浅薄的矿物学知识，他根本毫无头绪。万试万灵的“让病人去查个血”，也没有实施条件。
但是，铅锌矿放在一起，立刻就触动了他的记忆——哦哦哦，镉污染嘛！
这个很出名的！
铅锌矿常常伴生银、铜、硫、金、铟、镓、镉、锗等多种矿物。其中，开采和冶炼过程中，造成的最出名的环境污染，就是镉中毒事件——
前世的时候，20世纪的曰本富山县神通川流域，就出现过著名的“痛痛病”。患者各关节疼痛，数年后骨骼严重畸形，骨脆易折。甚至，连咳嗽一声，都能引发骨折。
痛痛病在当地流行20多年，造成200多人死亡。而这种怪病的原因，就是河岸的锌、铅冶炼厂等排放的含镉废水污染了水体，使稻米含镉，在人体内大量蓄积。
“老师，我知道了……”格雷特转向埃尔文长老，眼神明亮：
“导致村民得怪病的罪魁祸首，除了铅，还有另一种……”
另一种重金属元素……等等，这个世界上，魔法师们发现镉元素了没有？
格雷特飞快回忆。感谢雷霆之主，压着他每周都要阅读新出的期刊，得以追上最新的学术进展。镉元素……
银白色金属，原子序数48，熔点321℃，沸点765℃，密度8.65 g/cm^3……
有了！
就在今年，一位名叫斯特罗的魔法师，发现了这种金属元素。这篇论文，登在三个月前的《普通魔法师月刊》上！
感谢魔法师们孜孜不倦地探索。要是他判断出是这个病，然后还得从提炼元素开始验证，那可真是想想就头疼，心疼，哪儿哪儿都疼。
“老师，这些村民除了铅中毒，还有镉中毒。呃，镉这个东西，就是……”
手一挥，无声幻影大片大片地出现，勾勒出之前期刊上的论文。埃尔文长老捋捋胡子，眯起双眼：
“嗯……”
他嘴唇无声蠕动，仔仔细细，一行一行往下默读。论文里不但列出了镉元素的发现过程、各种性质，还列出了检验方式。除了化学方法，还有法术方法：
鉴定术拍下去，要看到什么样的征兆，才能确定镉元素的存在……
埃尔文长老细细阅读，努力默背。边上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
银龙少女双眼微微发亮，看得万分专注、全情投入；
阿帕鼻翼抽动，嘴里一嚼一嚼，视线也盯着那面光屏，一动不动。格雷特瞅了它一眼，万般无语：
阿帕你又不识字！你看这个论文干什么？你看得懂么？等等，你不会是想吃它吧！
为了自己的论文着想，格雷特张开五指，按在银月鹿脑门上，用力把它往下一按。魔兽解意，四蹄跪下，让格雷特爬上鹿背。格雷特巴着鹿角，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这个矿场有多少人？
矿场旁边还有个作坊，作坊里有多少人？
这些人大概率都有程度不同的铅、镉中毒，都需要【解毒术】洗一遍，一天的施法次数够用么？
铅、镉中毒造成的器质性损害，要怎样补救？比如骨质疏松什么的，用治疗术，怎么治？
正在飞快开动脑筋，山坡另一边，远远地有脚步声靠近。人未到，声先至：
“什么人？”
格雷特循声看去。来人已经转出山道，快步赶来。一看见前方四人，特别是一看见那头银色的巨鹿，气势立刻矮了大半截：
“诸位、诸位尊贵的客人，您几位怎么称呼？来这个矿场，有何贵干？”
一边说一边高一脚、低一脚，快速靠近。每走近一步，脸上的笑容就多一点，走到众人跟前的时候，已经满脸堆笑。
格雷特不动声色地观察，来人身强体健，皮甲被胸肌撑得鼓鼓囊囊，虽然走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依然步履轻快。看那样子，应该是3级到4级的战士？
嗯，肯定不超过5级，骑士走这种路，会平稳得多、速度也快得多……
来人腰间缠着一条粗大的皮鞭，棕红油亮，看着不知道用它抽过多少人。这是矿场的管理人员？格雷特忽然有点不开心，给自己加了一个【羽落术】，轻飘飘落下：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6级法师，受乔安城主委托，来这里探查村民的怪病。这位是我的老师，这两位是我的同伴。”
阿帕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格雷特笑起来，拍拍银月鹿的肋部：
“好的好的，阿帕也是我们的同伴……”
来人全身一震，神色越发谦恭。格雷特瞟了他一眼，不太想说话，倒是埃尔文长老从论文上移开目光，趁势追问：
“你们这个矿场有多少人？都是下面的村民吗？”
“牧师老爷，咱们这个矿规模小，也就百来号人。”来人目光在格雷特胸前的法师徽章上一扫，又打量了一下埃尔文长老，满脸堆笑，应答如流：
“大部分都是下面的村民，也有外面雇来的。这些村民，一年到头种地也赚不了几个钱，在我们这里干活，一个月能赚两个银币，供两顿饭，他们都抢着来呢！”
格雷特知道这话是真的。农民一年到头，自种自吃，赶上运气好，能填饱肚子——但是真的赚不到什么钱。有个打工的机会，特别是还在家门口，他们确实会抢着去的。
每月两个银币，供两顿饭，也不算少了。参考格雷特自己，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为城卫军新兵，月薪是五个银币……
“那个作坊呢？是不是你们的？里面有多少人？都是村民吗？”
“作坊倒不是我管的。那是老爷另外找人建的，里面也就几十号人吧……村民倒是不多，作坊里的活儿，这些穷棒子做不了。都是外面雇来的，特别是大工，山里哪有啊！”
“有多少人关节、骨头疼痛？”
这一句话问出来，管事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是一僵。
他飞快地转头望了矿洞一眼，看了看那些背着矿砂爬出洞口，在附近停下来的矿工，看了看他们沾满黑灰的脸庞和伛偻的脊背，小声摆摆手：
“那个，贵客，咱们到下面说话？这里又脏又乱，让贵客站在这里说话，城主大人知道了，非揍我一顿不可……”
埃尔文长老不置可否地随着他下去。管事住的房子在小溪边缘，距离淘洗矿砂的场地稍有一点距离。众人各自落座，埃尔文长老打量了一圈房里的布置，催促管事：
“说说吧，这里的人，有多少得了那种怪病，关节、骨头一直疼的？”
“这……看老爷您说的。”管事满脸堆笑：
“做这么辛苦的活儿，在矿洞里爬来爬去，扛着矿石运下山，哪能不疼。都是累的，都是累的，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格雷特一直不吭声地在边上观察。看着他摇唇鼓舌，看着他手势翻飞，看着他对自己一行谦恭尊敬，对那些矿工十分轻蔑。他忽然开口：
“那种疼痛不是累的，是中毒。——顺便说一句，你也中毒了。”
“什么？”
管事脸色立变。他双手抬起，想要摸摸自己手臂，再摸摸胸口，瞥到对面还有一位美貌少女，赶紧放下：
“这个，法师老爷，这可不能随便说啊……我、我中毒了？我哪里中毒？这儿会有谁给我下毒？”
格雷特默不作声地摸出一面镜子，递到他面前。管事双手颤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完全不敢去接：
镜子！这可是镜子！这么亮，这么清晰的镜子，巴掌大小的，他在城里的首饰店看见过，一面至少五六个金币！
抵他好几个月薪水了！
“给你照一照而已。”格雷特微微皱眉，有点不耐烦：
“算了，我把它放在桌上，你自己照吧——你的门牙上面，有黄色的圆环，看到了？牙龈贴着牙齿的部位，有蓝紫色的线条，看见了？”
管事颤颤抖抖地弯腰去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谁给我下的毒？是那帮矿工么？还是府里的人？一定是府里的人！为了抢我这个位置，他们想害死我！”
“闭嘴！”格雷特提高声音：
“不是有人给你下毒！就是你们在这里开矿山，洗矿石，开作坊——矿石里面有毒的东西流进水里，你们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生长的蔬菜，吃这边水里的鱼虾！”
他用力往外一挥手：
“不信你去看看，那些矿工，那些村民们牙齿上，也会有一样的痕迹！”
当然，这些村民糟糕的口腔卫生情况，牙齿大范围发黄、发黑。能不能看到镉环和铅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管事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他向格雷特深深鞠了一躬，猛然奔了出去。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喊声：
“你！嘴张开！让我看一下牙齿！你！你！你！——动作快点，怎么呆头呆脑的！”
房间里，格雷特一行四人默然对视。埃尔文长老面沉似水，伯纳德板着脸，赛瑞拉气得脸颊通红。格雷特催动造水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慢悠悠道：
“待会儿让他把人都集中起来。不治完矿工，我们不给他治。”
让他欺压矿工！哼！

第五百七十二章 一群人解毒还不如阿帕！
“你中毒了。”
“你会觉得头痛、头晕、全身无力、食欲不振，有的时候会腹部绞痛，大便干结。”
“你还没有像那些矿工一样骨头痛，那只是因为你是职业者，骨头本身比较强韧。再这么待下去，你也会像他们一样的。”
格雷特板着脸，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有条不紊地述说。
说一句，管事的脸就白一分，再说一句，脸上再少一点血色……
在此之前，格雷特要求管事集合所有矿工，让他们一行为矿工治疗。虽说慢性中毒是污染导致，解毒术治标不治本，可是，也得治啊！
谁知这点要求都遇到了麻烦。一听到格雷特的话，管事那个脑袋，立刻摇成了拨浪鼓：
“诸位老爷，不是我想驳回你们的话，实在是城主大人催得紧。把人集合起来，矿石产量下降了，作坊那边要我们赔钱的！”
开玩笑，他奉城主的命令管理这片矿场，每天的任务就是增加产量。产量高，有奖金；产量低，要扣钱……
至于矿工死不死，村民病不病，关他什么事儿？
穷鬼那么多，月薪两个银币，想招多少招多少！
“什么？耽搁一两天时间而已，给他们治病，你都不肯？”
格雷特的要求被拍回来，第一个动气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塞瑞拉。银龙少女柳眉倒竖，高声喝问：
“不就是一天吗？一天都不行？他们都病成那样了！你——你不是人！”
“赛瑞拉……”
格雷特向她眨眨眼睛，安抚她不要生气。随即，他转向管事，直接拍出条件：
你不是中毒了吗？
你不是想让我们治吗？
行，先治矿工，最后治你！
“这……诸位大人……”
管事还想再挣扎一下。中毒？我觉得我还好啊！牙齿上有蓝线，有黄线，那又怎么样？
刷牙刷得少，晚上睡觉懒得刷牙，牙齿总会黄的！看看那些矿工，一口牙都蛀光了，比我还难看呢！
见他有所怀疑，格雷特不慌不忙，一个一个，数出他身上的症状。看着对方摇摇欲坠，干脆加了一剂猛药：
“这种毒性还伤肾的。解不了毒的话，你以后会不行的哟～～～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有畸形的～～～”
是男人就不能不行啊！管事整个人一震，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多了。格雷特悠悠道：
“再说了，你身上除了铅中毒，还有另外一种毒性，今年三月刚刚被魔法师发现。”他手指一甩，拉出论文光幕：
“普通的解毒术去除不了，你找别的治疗者，也没有用哦～～～”
“这、这！法师老爷，您稍等一下，我立刻就去集合矿工！立刻！”
他深深鞠躬，脑袋几乎要低过膝盖。然后，奔出屋外，不知从哪里掏了一个哨子，死了命的吹动起来。
很快，三四十名负责淘洗、选矿的矿工，就在小屋面前排成了三排。
赛瑞拉不由分说，先拍出一发解毒术。嗯，刚才那个论文她看过了，大概知道让人中毒的是什么东西，先试一试呗？
纯白光芒落下，最前面一个矿工舒服的叹了口气，喷出一股腥臭难闻的气体。他立刻深深弯腰：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我……我好多了！”
“格雷特？他好了吗？”
赛瑞拉扭头。格雷特缓步上前，先扔了一个【侦测魔法】——X光下分明可见，骨质依然疏松。
当然了，就算毒素已经去除，骨头要复原也没那么容易。
再让他张开嘴，看看牙齿——
“唉……”
格雷特叹了口气。就还是之前的老问题，牙齿上面黄黑交错，脏的一塌糊涂。要在这样的牙齿上，准确辨认出镉环……
格雷特表示，诊断能力有限，真心做不到。
“你……”
他张嘴就想说“让我验个尿”。话到嘴边，看一眼赛瑞拉，又吞了回去。想了想，摆手示意银龙小姐不要过来，拽着那个矿工躲到屋后，塞给他一个杯子：
“你，往里面撒泡尿！”
“这……这怎么行？”
矿工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给摔了。那是个玻璃杯子！玻璃的！清澈透明，透过杯子的这一边，能看到那一边的指纹！
他们这些人，全部身家性命，都买不来一个玻璃杯子！
“让你尿你就尿！”
格雷特急着催他。尿铅，尿镉含量，都是测试有没有中毒的方法。动作快一点，不然的话，银龙小姐的好奇心——
“格雷特，你在干什么呀？”
“回去！别过来！好了我再叫你！”
格雷特用力冲她挥手。银龙小姐闪亮的眼睛眨了眨，缩回墙角后面：
“切～～～”
格雷特叹气。扭回头，再瞪那个矿工：
“快点啊！”
“我，你看着我尿不出来……”
格雷特绝望。这个破地方，连厕所都没有！难道大家都是在野地里解决的吗？
等等，那他今晚过夜怎么办？
催促，等待，扭过头去让那个矿工自便。连续几板斧都没有成效，格雷特只好祭出杀手锏：
“实在不行的话，你让我取一滴血？一滴就行！”
取血反而没受到什么抗拒。格雷特照着论文里的方法，一个鉴定术拍下去，光芒闪烁。冥想视野里，迅速给出了答案：
血中含镉。
“赛瑞拉，你这个解毒术，只解了一半啊……”
“啊？什么？”
银龙小姐迅速从墙角蹦了出来。
蹦出来也没有用。一个鉴定术刷下去，答案明明白白。赛瑞拉不死心，缠着格雷特把论文放出来再看一遍，再拍一个解毒术……
“呜……怎么还是不行啊？是不是他们中毒太深了？我再来！再来！”
“还是不行……”
“这个，也许你需要再研究研究论文，想想怎么针对性的解毒？”
格雷特小心劝说。他自己凝神回忆一下镉的资料，再拍一发解毒术，重新取一滴血。
这一次，赛瑞拉迫不及待探过脑袋，一发鉴定术落下——
“呜，为什么你就能成功啊！”
另外一边，埃尔文长老也遇到了一样的困难。常规解毒术治疗铅中毒卓有成效，对镉中毒毫无作用；新的毒素，无法锁定、无法定点清除！
“这……”
格雷特为难了。他的解毒术，要锁定镉还算方便——重有色金属，原子序数48，质子数48。可溶于酸，不溶于碱，氧化态为＋1、＋2。
但是，这些资料，怎么和老师说、和赛瑞拉解释？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连质子都还没发现！
但是教会它们又是必需的。埃尔文长老九级，格雷特只有六级，精神力上限，每日施法次数，天差地远。更不用说银龙小姐，至少13级……
“这个……你们感受一下他的血？用精神力，能感受到吗？血液里的镉？”
埃尔文长老，赛瑞拉，一人拿过一小只试管，握在手里来回捻动。放出精神力，努力感受一会儿，再次施法——
“好像还是不行。”
一老一少相望叹气。正在为难，阿帕忽然探过脑袋，大嘴一张，舌头卷起试管送进嘴里，咔嚓咔嚓，直接咬碎。
“阿帕！阿帕你干什么！”格雷特吓了一大跳：
“阿帕你别嚼玻璃啊！当心玻璃渣刺破舌头！当心感染！”
银月鹿充耳不闻。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把几根试管全部嚼碎。口腔蠕动，舌头努力碾了碾，一口咽下。
然后，迈开大长腿走到溪边，低头喝了两口水，又去啃水边的青草。
“阿帕你别吃啊！这里的水和草都被污染了！有毒！”
格雷特在边上团团乱转。奈何用嘴说，银月鹿不听；动手去推，根本推不动……
多推了几下，阿帕扭头打了个响鼻，唾沫星子喷了他满满一脸。
“阿帕——！咦？？？”
银月鹿尝过人血，尝过溪水，尝过青草。迈开四条大长腿，轻轻盈盈的走到矿工边上，长角晃动，雪白的光团无声落下——
“阿帕你也要给他们解毒？你认得出这种毒吗？你——”
小针一戳，取一滴血，鉴定术光芒落下。
受术者的血里，已经没有了镉元素的痕迹。
赛瑞拉目瞪口呆。
她，高贵的龙族，在辨认毒素、施法解毒方面，居然连一头魔兽都不如了！
这要是传回家去，家里那些兄弟姐妹、亲戚朋友，至少能嘲笑她1000年啊！
“所以你是怎么认出这玩意儿的？靠尝吗？——我也来！”
“赛瑞拉，别啊！”
格雷特赶紧拽住她。银龙小姐的好胜心哟……
阿帕是一头鹿，吃试管也好、吃青草也好，都还马马虎虎，赛瑞拉你去吃血吃草？
画美不看……
“那我不管！我总不能输给阿帕！阿帕都会了，我也要快点学会！”
“那你冷静一点，给我点时间想想……”格雷特甩汗：
“我总得想出法子的不是吗？就算你能尝出毒素的味道，老师肯定也尝不出来啊！拜托，给我点时间……”
好说歹说，银龙小姐才放弃了喝血的念头，怏怏蹲到一边。纤细的手指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扔出一个个光团：
先把铅中毒给治好啊！治一样是一样，万一格雷特的解毒术，不能同时解两种毒呢？

第五百七十三章 练解毒术，先去敲隔壁作坊一顿
赛瑞拉嘟着嘴唇，满脸不开心，一个挨一个丢解毒法术。
埃尔文长老盘膝坐在水边，手指搭在一丛长草上，闭目养神。身边草丛微微摇曳，看那样子，似乎在和周围的自然沟通。
伯纳德无所事事，已经蹲下去帮矿工们砸石头。
阿帕……非常抱歉，格雷特的察言观色技能，还看不出阿帕脸上的表情代表什么。
但是，银月鹿身上光芒闪烁，解毒术一个个往外扔。被他治疗的矿工满脸感激，有的眼含泪水，已经对这头巨鹿跪了下来。
很显然，阿帕这次carry全场，成了格雷特以外，最给力的那个治疗者。
然后，最艰难的任务，就留给了格雷特：
这个定向解毒术—镉，怎么教给老师和赛瑞拉呢？
换句话说，怎么让他们的解毒术，能识别出镉这种玩意呢？
“格雷特，所以你说的那个镉，长什么样子，能给我看看吗？光靠论文，我想不出来啊！”
赛瑞拉丢了一圈解毒术，又蹦过来问。格雷特脸一苦，左手撑着右胳膊肘，右手举起，揉揉太阳穴：
“你别急啊，等我想想……”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给他们一块金属镉，哪怕一撮粉末也行。然而非常可惜，格雷特手里，没有这玩意儿。
向议会购买？写信找那位发现镉的魔法师买？……倒不是买不起，可是一来一回，至少一两个星期起步，耽搁这么长时间……
赛瑞拉得炸了呀！
那么，自己提炼合成？从眼前的废矿里提炼镉元素？
怎么提炼来着？
高中化学觉得太难了，没有讲，大学的无机化学嫌弃太简单，没有讲……
斜瞥一眼，银龙小姐炸倒是没有炸。银发少女脸颊鼓鼓，带点小委屈的盯着他看：
“格雷特，所以那个镉……镉什么的，在血液里是什么样子？能不能一起给弄掉？”
在血液里的样子……格雷特思索片刻，终于明白赛瑞拉在问什么。等等，解毒术去除的，到底是镉元素，还是镉在体内形成的分子？
啊，想起来了。在体内形成的分子的话，镉与人体内部物质结合形成的，是金属硫蛋白，简称MT……
作为一个急诊外科医生，格雷特之所以对这个急诊内科的玩意儿有印象，是有学生用《我是MT》填了一首曲子，专讲金属硫蛋白。当时在系里很红了一阵，到处都有人唱。
但是，金属硫蛋白的分子结构是怎么样，就……原谅格雷特，他不是分子生物学那帮大佬，真心毫无概念。
——等等，他定向解毒的时候，也是直接锁定了镉元素！甚至没有考虑过把镉元素拆掉，金属硫蛋白剩下的部分会怎么样……
嗯，理论上，那个蛋白分子应该会变性，然后自行排出。考虑到镉在人体内的含量不多，血镉尿镉都以微克计算，变性的蛋白质分子，应该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影响。
所以问题又回到老地方了。怎么锁定镉元素？
——哪怕给我来点儿氧化镉、硫化镉也好啊！
格雷特皱眉托腮，苦苦压榨脑浆。一阵风吹来，阿帕蓦地打了个响鼻，过来拱了他一下。格雷特猝不及防，往旁边一歪，差点滚到溪水里去：
“阿帕！你干什么？”
银月鹿哼哼唧唧，用蹄子刨地。格雷特一手撑着石头，一手抓着鹿角，好容易爬了起来。这是干什么？活干完了？还是生气了？
他顺着阿帕的目光往旁边一看，只见远处的作坊顶上，又冒出来一股黄烟。飘飘扬扬，弥漫山谷。
可想而知，遇到下雨天，或者气流比较安静的时候，这些烟尘都会落到地面上，污染土壤，污染水源……
难怪阿帕生气。大荒原上的高阶魔兽，身具治疗能力，对自然环境有本能的敏感。把自然环境糟蹋成这样，阿帕估计拆了作坊的心都有——
前提是，它要明确地认识到，作坊是环境污染的罪魁祸首。
对了，这作坊生产什么的来着？
这种问题，格雷特果断就把管事的叫来询问。虽说管事也只知道一个皮毛，但是，好歹也能为格雷特指明方向：
“好像、好像是做矿锭的……铅矿，锌矿什么的。对了，好像还做染料？有几回从他们那边回来，看到路上有白白的、黄黄的粉末……”
唔……格雷特用大拇指捻着下巴沉思。铅貌似是著名染料，涂脸的粉以前被称为“铅粉”，不管是铅的什么化合物，总之肯定含铅；
锌的话，氧化锌是白色的，他之前折腾的防晒魔法，用的粉末里面，就有一样是氧化锌；
黄色……什么染料是黄色？硫磺？还有其他的吗？
“带路，我们去看看。”格雷特毫不迟疑地下令。管事脸一苦：“别吧……那边很脏的……味道很臭……把人叫过来就可以了，不用特意过去……”
“我还是亲自去看看吧。有些东西，讲不清楚。”
事实证明，高阶牧师＋高阶法师＋高阶魔兽的组合，无往而不利。
格雷特头顶气泡术走到作坊门口，还没站定，作坊门就快速敞开，一个穿着短外套、高筒皮靴，胸口纽扣闪亮的管事，快步走了出来。
“诸位施法者大人光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各位大人，请问你们来这里是……”
“我们来看看您这里的产品。符合需求的话，或许会买一点。”
作坊管事脸色一僵。他很想说“我们作坊的货物都是大宗买卖，概不零售”，看看眼前这几位，又不敢说。拜托，对方是高阶施法者哎！
别说买一点，就算抢一包去，只要不把作坊拆了，老板估计也不会怎样……他自己虽然是个战士，但是连骑士级别都没到，根本打不过……
格雷特轻轻松松，就踏进了作坊的货物仓库。一箱一箱，一瓶一瓶的各种产品，在眼前琳琅满目：
铅锭；
锌锭；
亚铅华（格雷特觉得应该是氧化锌）；
分散黄……
“所以这是什么玩意儿？”
格雷特盯着那瓶黄色粉末，奋力开动脑筋。那玩意儿介于柠檬黄和橘黄之间，有时候还透着点儿橘红，看上去不太纯的样子。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镉相关的玩意儿，所以到底是镉什么？
氧化镉？
不对，硫化镉！
是硫化镉！
呈现这样浅淡的黄色，应该是硫化镉，又称为镉黄，是一种用途广泛的染料，多用于搪瓷、玻璃和陶瓷的着色……没错，就是它了！
格雷特伸手捻起一点点。微闭双眼，用精神力锁定手里的粉末，以它为参照发动解毒术。微带浅黄的光芒莹莹落下，照在亦步亦趋，跟随着他们的一个小伙计身上：
“感觉怎么样？”
小伙计猛地打了一个嗝，喷出一口臭气。然后，动动肩膀，动动手臂，在原地跳了几跳，满脸惊喜：
“好像轻松多了！大人，您做了什么？”
格雷特笑而不语。他转手把那瓶硫化镉递给赛瑞拉：
“试试看，用这个作为施法参照？”
赛瑞拉半信半疑地接过。溜出作坊，找到一个矿工，取血，拍解毒术，再取血。两发鉴定术落下，纤细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格雷特，不太行啊！效果是有一点，但是不太好，血里的镉只是少了，没有完全去除！”
“emmm我想想……”
镉元素一部分结合为金属硫蛋白，一部分和血红蛋白结合。所以，还是要把镉锭搞出来吗？
作坊管事看着她奔进奔出，一脸紧张，一脸心疼。格雷特笑着丢给他一枚金币：
“怎么，舍不得？我们又不是不付钱……再说了，你也中毒了，待会儿不需要我给你治吗？”
金币到手，作坊管事大舒一口气，紧接着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他一双眼睛瞪得滴溜滚圆，张嘴想要询问，格雷特已经指指旁边的矿山管事：
“中毒什么的，你去跟他解释。嗯，让我想想，怎么把这玩意给弄出来……”
镉黄……镉黄……硫化镉……硫化镉应该溶于……溶于……
对了，按照它的性质，应该溶于酸！然后镉的性质比锌要稳定，可以用锌置换一下看看……
“伯纳德！帮我拖张桌子过来！——拿点稀硫酸，再拿一点锌过来！”
还好这些东西作坊里都有。格雷特一声令下，不用别人，确认自己中毒的作坊管事，已经把小伙计催得鸡飞狗跳：
“听到了吗？还不快帮法师老爷拿东西！稀硫酸！锌锭！动作快！再拖拖拉拉的我解雇你们！——法师老爷，这么大的锌锭够了么？……一小片就可以？来人！快点拿剪子过来！”
镉黄在稀硫酸当中溶解开，出现一烧杯淡黄色的溶液。格雷特小心翼翼，把锌片剪成小粒，丢进烧杯，不停搅动。阿弥陀佛，上帝保佑，自然之神保佑，战神保佑……
好歹给我点儿镉吧！
烧杯里的淡黄色越来越浅。好半天，锌粒当中，有极细极小的银白色颗粒，簌簌而落。
接下来，就是什么过滤、干燥、压团之类，极端无趣的无机化学工作。好半天，格雷特捻着小小一撮，灰尘一样的粉末，交给赛瑞拉：
“你用这个试试看？”
“好嘞！”
银龙少女欢快奔出。埃尔文长老默默旁观，短暂无语：
喂，这是有了姑娘，就不要老师了吗？

第五百七十四章 净化山谷，绿色风暴！
镉元素成功提炼出来，哪怕里面可能有些杂质，也对解毒术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赛瑞拉拿到镉粉以后，只用精神力简单探查，锁定它的——据大小姐说——灵性波动。跟着，就开始一个接一个拍定向解毒术：
拍一个，鉴定一下血液；再拍一个，再鉴定一次。三五次后，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就是这样没错！”
埃尔文长老没她这么大动静，掌握法术的速度却是更快。练习几次之后，已经可以不依赖镉粉，直接空手解毒。
有他们两位加入，给村民解毒的进度条瞬间暴涨。只用了一下午、一晚上，外加第二天半个白天，解毒工作，就已经宣告完毕。
所有的矿工、作坊工人，连带村民，都被解毒术洗了一遍——
如果格雷特纯粹拿钱干活，到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宣布医疗工作顺利完成，可以回去向雇主拿治疗费了。
矿工，作坊工人，村民们，扶老携幼，列队送他们离去。出来送别或许是管事组织的，脸上的感激，却无论如何做不了假——
“多谢牧师老爷。”
“多谢法师大人。”
“谢谢您，美丽的小姐……太谢谢您了……”
“尊贵的神兽阁下，请享用我们的感谢……”
“小汤姆！愣着干什么呢！快给法师大人行礼！鞠躬！鞠躬！”
格雷特看见，他昨天刚进村子的时候医治过的安妮婆婆，颤颤巍巍，打开手帕，捧出一条珍藏了几十年的彩巾；
埃尔文老师身边，一个中年主妇捧上一碗凉水，水碗只是木头做的，上面的污垢却被连夜擦洗干净，露出一丝一丝的木纹；
赛瑞拉身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蹦跳着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一束野花，又害羞的掉头跑走；
甚至阿帕面前，都有人小心翼翼捧上了青草……
此情此景，和他们下乡送医结束，被村民们围绕相送的场景，何等相似。
格雷特脚下一步慢似一步。
他知道这些村民为什么这样。对于他们来说，或者说，对于任何位于偏远地区，位于农村的民众来说，医疗资源，获得的代价都非常高昂——
一副草药，就能掏空一个家庭的积蓄；一个神术，那种费用，他们想也不敢想。
住在城里的人，或许可以经常去神殿服务，做礼拜、打扫，换取些廉价的治疗，可是他们……
即便为了救治家人，带着病人跋涉百里来到神殿，耽搁的时间和农时，又或者少赚的薪水，都会掏走一家人好几个月的积蓄。
就像现代一样。城镇职工，收入高，医保报销比例也高；越是手头拮据的农民工、或者农村居民，医保报销比例越低，或者干脆就没有医保……
格雷特骑在阿帕背上，被村庄管事满脸殷勤的送往山谷外面。走几步，一回头，再走几步，再一回头：
仗着银月鹿灵性十足，不会把他摔下来，脊背又宽大舒适，几乎要来个格雷特倒骑鹿……
“看什么呢？”
埃尔文长老突然问。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
“老师，我在想他们还要多少年，会再次得这种怪病……”
埃尔文长老默默叹气。
水脏了，泥土脏了，整个自然都出了问题，住在里面的人不出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人类和自然，原本就是一体啊……
“你觉得要多少年？”
“不好说……”
格雷特轻轻摇头。
铅中毒蓄积快，发病快，治疗也比较方便——是个合格的牧师，就能拍解毒术；慢性镉中毒，有时候能有10到15年的蓄积期，发展到全身骨骼疼痛已经是晚期。
但是，镉中毒真没那么容易治好——这东西在肾脏蓄积以后，很难排出……
“老师，我想净化一下这里的自然，您有办法吗？”
格雷特忽然拍拍阿帕，让它停下脚步。他跳下鹿背，正色望向长老：
他的长处在于医疗，自然沟通、自然亲和，拉垮得一塌糊涂。治疗术对得起六级法师的水准，自然系法术，能有一级就可以偷笑……
但是，眼看这一方水土，眼看着依依相送的村民，格雷特真的没法子，当做啥都没有看见，径自走开。
埃尔文长老停下脚步，脸色严肃。净化自然，抚平自然的伤口，这种事情，每个自然神教的牧师都会尽力去做——
见习阶段的小牧师，栽一棵树，种一丛草，把跌下来的小鸟送回鸟巢；
低阶、中阶牧师，倾听自然的声音，照料植物和动物；
而高阶牧师，甚至会呼唤风雨雷电，驱使土地和山峦，让受伤的自然恢复生机……
但是人力有时而穷。要进化这么大一片山谷，埃尔文长老自己都力有不逮，何况是格雷特这个六级牧师。
“你……想怎么净化呢？”他整理着思路，慢慢回答：
“十级以上，有相关的神术阵，但是你估计启动不了。一片一片净化，即使是我，一天也只能净化半个山头。换成是你，在这里耗上一个月，估计都干不完。”
至于让赛瑞拉帮忙？
埃尔文长老估计，人家小姑娘倒是可能主动帮忙，但是格雷特做计划的时候，必然不可能把她算在里面。无他，要脸……
“哎呀，我也不用这么麻烦啦！”格雷特仰头一笑：
“找几种积蓄铅、镉最多的植物出来——最好在草本植物里面找，一年生的更好，长得快。然后跟它们商量，请他们多吸一点污染……”
这个思路，埃尔文长老倒也想到过。但是山谷里的植物种类太多，全面催发，效率太低，重点催发，赌不对品种，效率更低。所以……
“第一，你要怎么找出这些植物？第二，和它们商量，你的难点在哪里？”
欸？有门！
老师没有一口否定，就表示有出手帮忙的希望。格雷特嘿嘿一笑：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阿帕！”
阿帕前蹄刨了刨地，表示回应。格雷特转过身，拍拍银月鹿左肋：
“阿帕，山谷里的草，拜托你挨个尝一尝。然后来告诉我，镉的味道——就是你解毒术驱赶掉的那种怪味道，哪几种草最浓？帮我找出五种来，能做到吗？”
阿帕打了个响鼻，当场喷了格雷特一脸。然后，迈着轻盈的脚步往边上走开，啃一口，嚼嚼，吐掉，换种草再啃一口……
格雷特扭头，向埃尔文长老一摊手：
“看，解决了。要用化学取样分析也可以，就是麻烦，既然阿帕在，就让阿帕帮忙了……”
埃尔文长老忍住没有敲他脑袋。身为自然之神的牧师，理应自行和草木沟通、从草木那里取得信息的。你把活儿推给魔兽干，你还很得意了？
算了算了，入门的时候没教好，现在揍他，已经太晚了……
阿帕不一会儿就绕了回来，脑袋一低，用长角甩下五棵带土的长草。埃尔文长老随便挖了几个坑，把这些野草种下，继续问格雷特：
“第二个难点呢？”
“第二个难点是，我没法和那些植物商量……”
埃尔文长老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自然亲和不行的毛病，格雷特北上之前就有，居然到现在也没有改好……
“你尝试一下，给我看看！”
格雷特默默闭上眼睛。精神力探出，锁定面前刚种下的长草。沟通，沟通……
哪怕有进阶五级时，橡木杖传承的记忆，和草木沟通起来也是模模糊糊。何止隔了一层纱，简直像是隔了一层橡胶。
埃尔文长老同样放出精神力，观察格雷特的沟通情况，看得好气又好笑。他摇摇头上前一步，伸手按在格雷特脑门上，喝道：
“凝神！”
精神力展开，包裹住格雷特的精神力，探向周遭。仔细感受一下，苍老的白眉很快皱了起来：
“你的心态不对。那是自然，你是自然的一份子——你，动物，植物，大地，空气，土壤，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你们都是平等的。你高高在上，谁和你交流？”
“呃……”
这个观点格雷特无法苟同。人类和动物，植物，理论上是平等的，实际上——才怪。人类的生命，本来就该比动物的有价值：
为了一个动脉导管未闭实验，他的手里，都死了多少只狗了？
但是现在和老师顶嘴显然不靠谱。格雷特静心凝神，感受着老师的精神力波动，努力模仿：
安静、安静……
把纷乱的心思压平，简化……
让自己的脑电波频率下降，靠近动物状态，甚至靠近植物状态……感受阳光的照射，感受水汽的滋润，感受山风的吹拂……
格雷特极力给自己心理暗示。从小溪边的芦苇，看到小溪里的水草……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我就是一颗海草海草～～～随风飘摇～～～海草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
呃……思维简化，散发开来以后，貌似真的接上了草丛的线。格雷特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和它们商量：
你们愿意多长一点吗？
土壤里那些奇怪的东西，就是……那个那个味道的东西，努力吸，把它们都吸进身体里？
没有力气？没关系，我供给你们啊！
要不要和你们的同伴一起长？就是……就是你们的同类，同一种的，都差不多的……
簌簌簌簌，山谷里草木摇曳，无风自动。先是面前刚种下的草丛，然后，以这五棵长草为中心，大片大片的野草，向上猛长。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
绿色的圈子不停扩散。没多久，格雷特脸色一白，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赛瑞拉眼神一动，伸手按在他肩头。
下一刻，绿色风暴，汹涌而起！

第五百七十五章 吃镉水长大的鱼，宴请恩人～～～
绿潮汹涌，涨满山谷。
野草们发了疯的往上生长。漫过路面，遮住房屋，吞吸水流。一瞬间漫过人头，下一瞬间根须攀爬，再下一瞬间，更多的植株油然而生。
几个眨眼的工夫，小小村落呈现的外观，就和格雷特前世看过的，那些村民搬走、只留下房屋的村庄，没有多大区别。
远远的，村民们的惊呼声，大叫声，随风吹来。
这场绿色风暴在格雷特的感觉当中，仿佛持续了一万年，又仿佛只有一瞬间这么长。好半天，他才向后一仰，四肢摊开，躺在草地上。单薄的衣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他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攒出一点力气，望向天上灰蒙蒙的云层：
“老师，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修复土壤污染，是一个极其艰难、极其漫长的过程。就格雷特所知，前世使用的方法，但是无一例外，成本极高，见效极慢……
而且他绝大部分做不到。比如什么客土/换土法，淋洗法，固化稳定化法，电动修复法，之类之类的——
换土法，没那么多土；
淋洗法，只是把表面的重金属淋洗到地下水里，还会造成地下水污染；
电动修复法，首先，格雷特配不出那么大量的电解液，其次，他不清楚到底要通多大的电压，也并不能像老师一样徒手发电；
固化稳定化法，原谅他只知道大概是往土壤里加化学物质，具体该加什么，对不起，再见。
只有植物修复法勉强能试试。好歹是自然系的施法者，催生野草还是能做得到的。
他躺着不动，埃尔文长老却漫步在草丛里，一棵一棵辨认。认一棵，回头和阿帕聊两句，再认一棵，再回头和阿帕聊两句……
最后，在阿帕的帮助下，埃尔文长老揪了株一尺来高，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过来。嗯，这玩意儿神术消耗较少，积累污染效果特别好——
主要是阿帕说“味道特别浓”。拎到格雷特面前，开始教导学生：
“嗯，这个圆叶南芥神术消耗少，积累污染效果特别好。而且能长很多年，长一茬，割掉，再长一茬……格雷特你记住啊，以后再来修复铅锌矿的污染，用它最方便，它的兄弟姐妹也可以……”
格雷特艰难地在地上滚了半圈，仰望草丛，痛苦呻吟了一声。
这些玩意儿，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怎么办？
但是还得记下来。植物修复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起效，不是说这些植物长一遍，就可以将土壤里的重金属拔尽。
要经过许多个春秋，植物一遍一遍地生长，富集重金属，被回收、处理，才能让土壤里的重金属渐渐消失。这一次施法，只能降低这么一点点。
“格雷特，这些草怎么处理？”
格雷特看了一眼刚刚催生出来的，漫山遍野的长草，很想抱头呻吟。不用学过土壤修复也知道，这些草，是不能让它们原地枯萎、腐烂的，否则重金属从土里来，还要回到土里去。
但是，让他把这些草都干掉？
“呃，理论上应该把它们都回收、碳化，再把金属提炼出来……用干燥术倒是可以，但是……”
倒不是做不到，可是刚刚把它们催生出来，就用法术把它们杀掉，那个画面，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胃部隐隐作痛。
而且更多的困难正在接踵而至。远远地，村民们、矿工们的叫嚷、哭喊，顺着道路蔓延过来：
“牧师老爷们啊！我们的田地，田地，全被杂草长满了……”
“牧师老爷们，矿区下来的路都被杂草长满了，矿石都不好运送了……”
哦。
长满就长满了吧。
反正，这块土地上种出来的粮食，蔬菜，一切产物，都是不能吃的，吃了继续重金属蓄积。至于矿区的道路，大不了割草呗……
割草呗……
格雷特淡定地摸出了一枚金币。想了想，又放回去，摸出两枚银币：
“这样，我雇你们割草。这山谷里面的草，割一担，2个铜币，割五担，一个银币。全部割完，赚来的钱，足够你们买一年的粮食。怎么样？”
两个铜币可以买一磅面粉，或者一条烤好的面包。如果用来购买没有磨过的麦子，能买到更多。一个壮劳力，一天割几担草，轻轻松松。
格雷特开心地叉起了手。
让别人割，我只负责碳化——或者把炉子密封好，直接烧掉也可以。嗯嗯，君子远庖厨，只要不是我杀的，就不是我杀的……
手一挥，漫山遍野，全是杂草。看这数量，给够一年粮食的钱，完全不是问题。
埃尔文长老笑呵呵加了一句：
“今天割下来的草当场给钱，以后几天的，我叫一个自然之神的牧师过来，数草堆给钱，可以么？”
那太可以了！自然之神的牧师，在贫民中的口碑一直都很好，他们负责发钱，绝对没人担心会贪污钱款！
村民们千恩万谢地回去。很快，欢呼声起，但凡有空闲、能走动的村民，都努力涌了出来。
割草不行，还能拔草呢！
埃尔文长老笑呵呵地向弟子点了点头。干得不错，把他们的田地毁掉，反而做了件好事了！
为了给钱，格雷特又在村里住了一晚上。男女老幼齐上阵，连同矿工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奋力干活。
到了天色黑透的时候，山谷已经被薅秃了老大一片，村口的打谷场上，杂草堆得快要不能下脚。而格雷特，足足发出去几十枚银币！
有钱了！
有钱买粮食了！
今年冬天，明年春天，都不会挨饿了！
再努力干几天，把这个山谷整个儿薅干净，就能存钱做几件衣服，说不定，还能翻修一下漏雨的屋顶！
欢呼声此起彼伏。格雷特带着微笑，慢慢走在打谷场上，随手乱丢法术：
脱水术！
脱水术！
脱水术！
“对了，帮我个忙，这些碳灰全都扫起来！”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埃尔文长老注目：
“你要这些干什么？”
“带回去提炼啊！”格雷特理直气壮：
“关于镉对人体的毒性，土壤污染，还有治理什么的，拿来做实验好发文章啊！我花了这么多钱，总得想办法赚一点回来！”
然而对于村民们来说，什么做实验，什么发文章，什么发了文章以后向魔法议会要奖励，他们都是不懂的。他们看到的，只有格雷特一行劳心费力，为这里的人挨个儿治疗；
为了修复这里的水土，还发动大型法术，催生了整个山谷的植物；
担心他们没有粮食可以过冬，用割草作为雇佣的借口，给他们发钱……
好人啊！
自然神教的牧师，一个一个，都是绝顶大好人啊！
既然是帮助他们的好人，村民们自然要尽自己的心意。难得这些牧师又留宿了一晚上，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啊！
当天晚上，昏暗的油灯下面，格雷特就看见木碗、木碟、木盆，七八个菜，堆了满满一桌。有碧绿碧绿的野菜，看着仅仅是下水焯过，半点油盐都没有；
有颜色极其可疑的干肉，可能是烟熏的，致癌物含量估计非常可怕；
有应该是下午刚捞上来的鱼，格雷特都不用去解剖，就看见它脊椎弯曲，骨化不全，一脸“我已经富集了不知多少倍的镉，我已经病入膏肓”的样子……
这些东西能吃么？
格雷特仿佛记得，重金属污染在动物体内，比起在植物体内，富集量仿佛呈指数型增长……是多少倍来着？10的3次方，4次方，还是5次方？
自己吃，有点下不了口；让给村民吃，这些东西，都有毒素大量蓄积啊！感觉不管怎样做，良心都很痛……
他看了一眼埃尔文长老，埃尔文长老已经面不改色，拿起来就吃，显然已经接受惯了村民的感谢；
看看赛瑞拉，赛瑞拉一脸无聊，直接步出屋外，村民们虽然一脸遗憾也不意外，显然是觉得“大小姐挑剔是应该的”；
再看看阿帕，阿帕已经开始埋头吃草，一边吃，身上的白光，一边轻轻闪耀，分明是在往自个儿身上丢解毒术。
你、你狠！
好吧好吧，镉的蓄积部位，主要是肝、肾和骨骼，吃鱼的话，这三样反正都不吃，肌肉里的毒素蓄积还是比较少的……
再说，这不还有解毒术嘛！
吃！
格雷特强迫自己努力填饱肚子。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感谢自己的选择：
村民们的饭难吃，城主的宴请，更加难吃！
“所以这次就是彻底治好了吧？怪病不会再有了吧？”
乔安城主发表了一通感激之辞，举起酒杯，认真询问。格雷特看着面前的小牛肉、鹅肝、煎鳕鱼，瞬间食不下咽。
“还会再有的。一定会再有的。五年，十年，十五年……只有那个铅锌矿一直开着，只要那个作坊一直开着，毒素在土壤和水源里不断蓄积，怪病什么的，一定还会再有。”
他殷切地看向城主：
“那个作坊，能让它加强一点防护，不要把废水直接往土里排吗？”
“怎么可能！”

第五百七十六章 不同意治污，我就发论文！
宴席上的气氛瞬间一僵。
格雷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生化环材，四大天坑，做环境污染治理，本来就是个年年赔本的活计……
他凭什么让城主去做这件事？或者说，他能提供怎样的利益交换，让城主去做这件事？
总不成光凭利益、关系、威压……做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乔安子爵一口否决格雷特的提议，瞬间也自悔失言。所谓年轻气盛，气不盛，也不叫年轻人了……
这样直白的一口驳回，诺德马克法师，会不会不高兴？
糟糕，他就应该婉转一点……或许应该多哭几句穷？多说一些自己的困难？
“那个，法师阁下，不是我不想做这事儿，那村里也都是我的子民，看见他们受苦，我也不好受……可是，可是……”
他圆圆胖胖的脸往里一皱，瞬间就从一枚刚蒸好的大白馒头，变成了一枚18个褶的包子。眉眼五官，每一条皱纹，都写着大大的穷字：
“污水不直接排，那要怎么办？要把那些洗矿的水弄干净了，我整个矿山的产出都贴进去，怕是都不够啊！——真到这个地步，我还不如不开矿！”
格雷特默然。所以这就是环境治理的难点了：当一个企业治理污染的费用，已经超过了这个企业总利润的时候，你要它怎么办？
直接关厂吗？
直接关掉也不是不可以，问题在于，地方老百姓的就业，税收，经济，这一系列的问题，谁来解决？
别说这个生产力异常低下的世界，就是格雷特前世，多少地方，走的都是先污染、后治理的道路。
地方政府，当地民众，是真的不知道有污染吗？
穷啊！
“再说了，弄出脏水的也不是我一家，那个作坊排出的脏水，比我的矿山要多多了吧？我这里清洁，他那边死命的排，也没有用啊！”
这话倒是真的。就格雷特观察的结果，作坊周围黄烟滚滚，光是硫化物就排放了不知道多少。至于铅？锌？镉？
化工生产的排污量，肯定比单纯洗洗矿砂，要多的多了！
乔安城主不提那作坊，格雷特都想找他们谈谈。既然提起了，就顺便问一下：
“子爵大人，您知道那个作坊，是谁的产业？做出来的东西卖到哪里去，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乔安城主倒是清楚。格雷特一问，他就掰着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
“那个作坊是隔壁郡雷斯特子爵的产业，不过听说，他们城供奉的魔法师也有一股。至于做出来的东西，卖到哪里去么……”
子爵大人起身，从边上的百宝架上捧下一对玻璃杯，放到格雷特面前：
“铅锭，锌锭什么的，无非就是那些地方。至于他们家的染料，听说是卖给法师塔控制的玻璃作坊。那，这对杯子，就是他们送给我的——”
格雷特凝神去看。玻璃杯不稀奇，清澈通透，也就是正常水准。唯一的特点，就是上面的印花比较引人注目：
明黄，亮蓝，橘红，荧绿。每一种色彩都异常鲜明，拿在手里微微转动，几乎让人怀疑彩虹落到人间。
尤其是那种明亮的黄色，格雷特觉得，他仿佛前几天刚刚见过。他捏着杯子，用大拇指指腹捻了捻，指尖一片光洁平滑。显然，印花还是在杯子内侧，而不是外侧。
“能让我倒点水进去吗？”
格雷特心里一动，轻声询问。乔安子爵哈哈一笑：
“没问题！诺德玛克法师，您喜欢的话，这对杯子就直接送给您了！”
送倒是不用送。格雷特往里倒了大半杯滚水，没过所有印花，将杯子直接推到一边。然后，轻言慢语，和城主大人商量：
“这个矿的污水，肯定是要治理的。我看过水系的走向，从山里出来的小溪，直接汇入周围最大的惠特湖，惠特湖的水，又灌溉周围几十里。放着不管的话……”
说到这里，子爵大人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惠特湖周围的田地，是周围最好的一片良田，子爵自己的农庄就有一半在那里。
想到以后吃的粮食、蔬菜，牛肉、羊肉，全是那些有毒的水浇灌出来的？
绝不可以！
“那怎么办？要花多少钱？要不然……这个矿就不开了？”
他一连串的发问。格雷特叹息一声：
“这个倒是不必。工业污水处理什么的，我之前在尼维斯，看到过他们做类似的项目。简单的说，就是硬化排水渠，把废水引入植物池，用植物净化。”
说到这里，就顺便提议硬化使用水泥，他写封信，让法师塔拿着找议会要授权开工坊，一边赚钱一边拆东墙补西墙；
植物处理污水，尼维斯那边自然神教有技术积累，可以写信去问，相信他们比较愿意给；
交给自然神教以后做排污，城主府只需要稍微贴一点儿……
一五一十交待清楚。看乔安子爵连连点头，显然已经有所行动，这才取了个干净的空杯子，拿起之前的印花玻璃杯，将热水往里一倒——
一个鉴定术拍下去，果然，水里有镉。
挺好，长期饮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格雷特微一扬眉，展颜而笑。
“说起来……那个作坊，有雷斯特子爵那边，法师塔的一股？”
当天下午，格雷特就骑着阿帕奔驰百里，直接赶到雷斯特子爵的所在地，瑟希尔城。在城里逛了半晚上以后，第二天直接找上了城外法师塔。
人的名，树的影。瑟希尔城法师塔的主持法师贝尔顿&#183;利兹，显然也是个定时阅读《奥术》、《魔法》的，在期刊上见过格雷特的名字。一听是他，立刻开门相迎。
这位利兹法师论起法师等级，比格雷特还高一级，然而比他大了二十岁。长期在外驻扎，见到格雷特这种尼维斯来的魔法师，热情得了不得。
他亲自迎到法师塔大门口，把人带进塔顶贵宾厅，分宾主落座，一叠声地催下属的法师：
“泡茶！把我新收的那块茶砖拿来！煮牛奶，上糖块，把你们的论文拿来……”
格雷特：“……”倒也不必如此……
两人相谈甚欢。格雷特讲起尼维斯最新的学术研究动向，利兹法师讲起雷斯特郡的风土人情、各种特产，津津有味。只是听到格雷特的要求时，利兹法师不免面露难色：
“这个……治理污水耗费极大，作坊怕是要赔本。影响到法师塔的考绩，影响我们的研究经费，这个麻烦比较大。而且说实话，那个作坊不是法师塔一家的，我也做不了主……”
格雷特默默抽出一叠论文。左右看看，利兹法师心领神会，遣退各位低阶法师。格雷特放下论文，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您先看看这个？”
说着把论文倒转。利兹法师看到题目，就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论镉元素对人体的危害》”
论文厚厚一叠，图文并茂。一页一页翻开，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关节疼痛，骨头疼痛，骨质疏松……肝脏损害，肾脏损害……
现有的病例，镉接触史，以【解毒术－镉】的治疗效果，反证这种损害的存在……
利兹法师微微低头，飞快开始回忆自己在管理作坊的过程中，有没有不小心接触到这玩意儿。回忆一遍，确定没有，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我们对镉染料的利用，远在发现这种元素之前。【分散黄】这种染料，迄今为止，已经广泛运用于玻璃、陶瓷、油漆的制作。”
利兹法师读到这里，不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五彩缤纷的玻璃窗。这窗子，也是玻璃作坊的产品，和那些玻璃杯系出同源：
“而用它烧制的玻璃、陶瓷器皿，盛装热水的时候，可能有镉析出，被使用者摄入……”
他微微变色。而格雷特坐在对面，察言观色，静静道：
“我在城里的玻璃店买了几只玻璃器皿。凡是印花在内的，用热水浸泡，都能析出镉元素。”
利兹法师额角微微沁出汗水。玻璃器皿，尤其是印花的玻璃器皿，一般人可消费不起——客户全是豪门大族。让他们知道，法师塔卖的玻璃杯有毒？
“……你要怎么样？”
“我在哈特兰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半个月到一个月内，不会返回尼维斯。等返回尼维斯，我才会提交这篇论文。”
格雷特坦然回答。有这段时间，玻璃作坊该补救的补救，该召回的召回，应该能大致糊平。眼见利兹法师飞快点头，他忽然莞尔一笑：
“还有，我虽然不懂染料……但是染料脱落，大概率是烧玻璃的温度问题。提高温度，应该就能搞定。”
说着在空间袋里掏啊掏啊，又掏出一叠纸张。染料作坊烟气的处理方法；硬化渠和植物池的大概做法；埃尔文长老写给本郡自然神教长老的介绍信……
方法有了，预算有了，人脉有了。法师塔的意愿，应该也有了。想要推动作坊治污这件事，应该不难了吧？

第五百七十七章 法术学会了？我们来考个试吧
“所以终于可以开始教学了吧？”
格雷特从哈特兰城到隔壁郡打了个来回，两天往返几百里，终于初步落实了矿区污染治理的项目。然后……
他就被光头主教堵在了医院门口。
主教大人挂着老大两个眼袋，满脸怨念。连那颗闪亮的大光头都蒙了一层阴影。往格雷特面前一站，就是一座黑魆魆的大山，连着缭绕黑云压了下来。
他受格雷特的委托，协调人手、协调场地、协调病人，两天内嘴皮子都磨破了一层，好不容易把事情都整理明白了，就等着开义诊讲课了——然后呢？
《格雷特在山区出诊》
继续等，继续等，小格雷特回来了；继续等，继续等，小格雷特又走了……
有一说一，堵到他可真不容易啊。
格雷特讪笑。他本来也没打算搞这么久的，这不是事情越做越多，一样连着一样么。看到了，又不可能放下不管……
“好的好的，可以开始了。”他赶紧安抚主教大人：
“场地都准备好了吗？人都聚齐了吗？第一天我们先学习相关内容，确定都掌握了，再开义诊——”
学员们确定已经聚齐了。光头主教本来慷慨地贡献出了战神神殿的大会堂，奈何泉水神殿那边不肯；泉水神殿的会堂又不够大，容纳不下三个教派的牧师听讲、实践。
至于自然神教？
哦，他们没有任何意见，到（蹭）哪家的场地都一样。反正，自然神教自己也没有教堂……
于是，最后，还是用了废弃的光辉大教堂，当作教学地点。够大，够宽阔，桌椅够多，交通够方便……
自从那次瘟疫之后，光辉大教堂的神圣性就大幅度降低，被定期用作集市、拍卖会和大型演出的场地。
自然，三大教会联手，想要征用它作为教室，毫无阻力。而且，毫不客气地占了中央大厅。
格雷特笑嘻嘻走到台前。左右看看，三个教派的牧师坐得整整齐齐，泾渭分明：
左手边是自然神教的牧师。以埃尔文长老为首，教团里14名牧师，来了13个人：还有一个正在监督治污进度，或者说正在看着村民们割草、给他们发钱，走不开……
当中是战神神殿的牧师。以光头主教为首，15名牧师、2名牧师学徒，还有5名正在接受牧师培训的少年，到得整整齐齐。再往后，还坐着七八名骑士……应该是骑士？
或者也许是快摸到骑士边缘的战士，一起被拉来听课。看他们愁眉苦脸，捏羽毛笔像是捏着房梁的样子，格雷特就有点心疼他们。
但是，唉，最起码输血什么的，对挽救战士生命有极大好处，听就听吧。
至于泉水神殿，霍尔纳大神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总之没有带队来。大厅右边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是别人家的三分之一左右？
好在格雷特非常欣喜地看到了熟人。唐纳德神官，他穿越过来以后、见到的第一位正式治疗者。金发璀璨，满脸笑容，见到格雷特，开开心心地和他打招呼～～～
前几天来的时候没看见，据说是派到下面主持小神殿去了。这会儿，借着集体培训的东风，又回到城里，一本正经坐在同僚们中间。
格雷特回他一个笑容，心情也是大好。再往后看，泉水神殿后方，坐着以格尔曼法师为首的法师团，大概只有这里人少，位置够坐：
但是你们怎么也被拉来了？
你们又不会治疗术！
好吧，来都来了，有些东西多学一点还是有好处的，不分法师还是牧师。事实上，我这些魔法，也说不好是法师专供，还是牧师专供……
格雷特环视一圈，向众人洒出一个大范围的笑容。站到中间讲台上，敲敲讲台，提高声音：
“之前发下去的资料，大家都学会了吗？”
“学……会……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有些人中气十足，有些人声音含含糊糊，还有些人光张嘴不出声。都不用详细问，一看就知道是学渣，对着资料和法术卷轴都学不出个所以然来。
格雷特毫不意外。哈特兰城的施法者，整体水平比不上尼维斯，连郡城都比不上。——好比县里中专的学生老师，那水准，能和省城高校比，能和首都的top2比吗？
一个，高数老师敢用数学系的标准，给那些经管的学生讲题；另一个，是需要老师集体研究开会：
“如何让高考数学低于80分的高职学生完成高等数学基础课学习，并且考试及格？”
他笑嘻嘻敲敲旁边的黑板：
“真的会了？那我们来考个试～～～”
“别啊！”
一片高高低低的惨叫。资料发下来这才几天啊，五天都没到吧？这就要考试？
考不好会怎么样？赶出教室？不给听课？神殿的大佬们会怎么看我？会不会降低评价，今年没有升职的机会，不能出去主持地方神殿？
呜呜呜，早知道今天要考试，昨天晚上不出去喝酒了……
格雷特捏捏耳朵，自动屏蔽了惨叫声。他一拍空间袋，抽出厚厚一叠卷子，数几张，往下一拍；再数几张，再往下一拍：
“传下去。”
“传下去。”
“传下去……”
牧师们，甚至战士们，一个一个愁眉苦脸。唐纳德牧师坐在后方，还没拿到卷子，已经叫了起来：
“我还没学完啊！这么多法术，我到现在只学会一个！”
“法术没学会没关系，这次考的只是理论，也不计分。就是看一下大家的掌握程度，我好知道下面怎么讲嘛！”
格雷特笑嘻嘻地抬手。看见前面不肯把卷子往下传，他手一指，隐形仆役飞出，捧着卷子刷刷飘飞。一人头上扔下一片，直接往脑门上盖：
“做！”
欸，当老师的感觉真好～～～可以给他们出卷子，看着他们要死要活地写卷子，而且，还可以不用改卷子！
牧师们，还有战士们，哭丧着脸开始做。窸窸窣窣，不停交头接耳：
“人类总共有几种血型？”
“输血应该输到什么血管？是动脉还是静脉？”
“输血要注意哪几点？……哎这么麻烦？你的卷子借我看一下！”
“心电图探测点位有哪几个？——啥，为什么还要一组一组写？”
“论【侦测魔法】和【超声魔法】探测对象的区别？话说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格雷特视若无睹。抄就抄吧，对于没有学会的人来说，抄卷子也算巩固记忆。他一行一行逛下来，从前排逛到后排，从左边逛到右边，时不时咳嗽一声，敲敲某人的桌子：
“这题写错了！”
“这题不是这样的！”
“嗯咳——”还不把卷子交回去？当着我的面还抄？
总而言之，和格雷特比较熟的，在治疗所里干过活的几位，卷面看上去相对都还可以。基本上算是写满了，正确率也还行，一眼望去，达到了60％以上——
比如自然神教的安东尼牧师和乔安娜牧师，比如战神神殿的帕特里克牧师和小约翰，比如泉水神殿的唐纳德牧师。至于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正确率还要更高一些。
这个水平，放在医学院的学生里肯定还是不行，但是在这一地歪瓜裂枣当中，矮子里面拔长脚，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且让格雷特惊喜的是，格尔曼法师，以及法师塔的几位，正确率居然高达80％以上。
“做完了没有？做完就停笔，我们来对一下正确答案！首先，第一题，血型的种类……”
【无声幻影】现出大片大片光影。凡是阅读无碍的，都开始对着自己的答案，拼命抄笔记。格雷特在边上絮絮叨叨：
“血型输错，死亡的概率非常大！血型输对，不遵守输血的操作规定，要么过程中当场死亡，要么输血以后感染死掉！你们不想死、也不想被救治的人死吧？那就记好！”
“采血针要消毒！输血的管道要消毒！用藤蔓临时催生输血管道的，藤蔓要先浸泡消毒水，随消随用！输血速度不能太快……温度不要太低……”
“输血肯定要输静脉啊！动脉是心脏往外泵血的，你再往里输，很容易喷你一脸！”
“【侦测魔法】主要看骨骼和心肺，【超声魔法】主要看内脏，操作精细的话，也可以看血管。——还是记不清的话，就记住【侦测魔法】看硬的和气体，【超声魔法】看软的！”
“都记下来了吗？记下来了，我们就开始讲实操！首先，学会【侦测魔法】的举手——”
刷刷举手一片。这个法术，是0级戏法，施法者基本上是个人都会。格雷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魔法，主要是看实操，大家回头把体位背下来就行。接下来，学会【心电图魔法】的举手——”
刷的一声，万马齐喑。
包括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格尔曼法师，哈特兰城最顶尖的施法者，有一个算一个，全军覆没。
呃……
这个可不行啊。心电图在诊断心梗等急症方面，有无可替代的优越性。在他走之前，至少得教会一个人……
“所以你们都卡在哪儿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格雷特非常郁闷。
格雷特简直有点暴躁。
格雷特开始怀疑人生。
不就是B超么？不就是心电图么？不就是验血么？不就是一堆封顶1级，有些还是戏法级别的小魔法么？
为什么学不会？
他在尼维斯教那些学生，还有医院里打下手的死灵法师的时候，没觉得多难啊。法术模型往外一扔，几个参考魔法一说，学生们练习几次，自然就会了——
然后，只要有一个人会，接下来人传人，人传人，自我繁殖。都不用他去费心教导，刷刷就全都会了。
可是这里呢？
一级二级的施法者我就不说了，有些是三级，四级，甚至五级了！四五天时间，你们连一个基础魔法都学不会？
格雷特想了想，觉得自己对学生的要求，或许太苛刻了。他和几家带头人商量商量，把施法者们分成四组：
B超一组，心电图一组，验血一组，血压一组。根据之前的学习进度，自愿报名，自由组合。
咳，当然各个教派内部，大佬们具体怎么指派，格雷特就不管了……
指派结束，休息片刻。服务人员拉进来大批实验动物，按照学习的法术，发给每个组的施法者。有的是羊，有的是兔子，有的是狗……
嗯，反正有战神神殿负责大部分费用，泉水神殿负责小部分费用。至于自然神教么，格雷特是他们家的！
蹭教学经费，理直气壮，不亏心！
实验动物发放完毕，格雷特开始一组一组教导。首先是B超组，这个魔法，格雷特觉得最简单：
基础是现成的魔法，稍微改改就行。尼维斯医院里的那帮学生，人均打死十几只兔子，也基本上就能看清楚内脏了。
当然，读片什么的，那是另一回事……
可是哈特兰城呢？资料发下去好几天了，没有一个会的！
没有一个！
“用声波探测也不行吗？【回声探测】没学过？”
“没学过！”
以安东尼牧师为首，一群治疗者整齐地摇头。行吧，牧师，不是魔法师，学习的路径和技能点可能本来就不一样？
格雷特按按脑门，扭头，看向卡兰法师。三年时间，卡兰法师从三级进阶到了四级，按照格尔曼法师的评价是，中规中矩。四级法师，学个超声波魔法，没那么难吧？
卡兰法师默默地举起一只手：
“【回声探测】我学过，但是探测体内我做不到，练了好几天都不行……”
哦，这个格雷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拖过黑板，用法师之手抄起一只粉笔，刷刷刷往上画法术构型：
“看，这里有一个函数曲线，是这样这样的……你释放法术的时候调整这个值，就可以控制超声波的频率……”
构型，曲线，算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哗哗写了一黑板，回头：
“懂了么？”
“……”
目光所及，卡兰法师那颗脑袋，正在以小鸡啄米的速度奋力上下：看一眼黑板，抄两个字，再看一眼黑板，再抄两个字。
看他点头的速度，格雷特就觉得不太妙：
你不会是连公式都不认得吧？
再走过去一看，完了，真心不认得。公式才抄到半截，已经错了两个符号了。
“呃……你这里要改一下……这个符号要写到上面去……”
格雷特盯着他改完笔记。至于讲解公式，那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了，只好往后挪：
“算了，你们先跟着卡兰法师学会【回声探测】，然后用动物慢慢练吧！什么时候练到能看清楚内脏了，动物不吐血了，再对照着图册看人！”
格雷特摇头叹气，换去验血组。验血组里，光头主教亲自坐镇，拉了一帮战士给他当苦力。对于这一点，格雷特倒是欢迎的：
上战场的士兵，需要输血的概率，本来就比平常人高。就算战士学不会魔法，好歹也可以知道，需要输血的时候他们能做些什么。
然而问题在于，从采血的第一步开始，就问题百出：
“消毒！消毒！你好歹消毒啊！你那条大胳膊上都是老泥，能先搓干净吗？”
“针头不要乱戳啊！……戳到差不多深度就可以了，角度放平……哎哟，这是两头都戳穿了？”
“静置片刻就可以，想要快点分离血清，可以上离心机……等等你这离心方式是啥？猛男大力甩？！”
按下葫芦起来瓢。格雷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人发了一套注射器，让他们在动物身上练：
兔子太小，狗的战斗力太强，牛太大只。所以，弄几只羊来，一人一条羊腿！
格雷特吭哧吭哧，教完一遍，累得舌头都要吐了出来。这还没完，教完采血，还要教他们交叉配血，教完交叉配血，还要教验血魔法：
“只是一个【辨明血统】的简易版啊！【辨明血统】你们学过么？”
“学过，但是……”
算了，就算验血魔法学不会，交叉配血也能凑合着用。然而问题在于，交叉配血方面，他们做得更加荒腔走板：
“先稀释！稀释！稀释了再滴进去！”
“取红血球要浸入血清最底下！别把血清一起吸走！——手别抖！别抖！别碰试管壁！”
“哎哟你戳这么大力气干嘛？试管底捅破的猛人我第一次看到！”
教这帮学生，感觉血压都升高了几十个毫米汞柱。格雷特勉强带着他们走了一遍流程，盯着光头主教把每一个流程细节写下来，叹一口气，前往下一组：
心电图组。
这一组问题最大。格尔曼法师，艾略特法师，还有几个高阶一点的牧师，全在这一组面面相觑。看见格雷特过来，艾略特法师像看见救星似的，直接扑了上来：
“格雷特！这个心电图，到底怎么弄啊！云屏为什么会亮？为什么会显示线条？”
艾略特法师刚刚与格雷特认识的时候，就已经是2级法师，在痢疾疫情中托格雷特的福，用显微镜初窥微观世界，进阶三级法师。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目前为止，艾略特在四级升五级的大关口上，已经卡了两年。所以格雷特这边开讲新魔法，他立刻兴奋地跑了过来：
没准学到点东西就能触类旁通呢？就能越过这个关口呢？哪怕没有，花十天半个月工夫，学会几个新魔法，那也不亏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等他解答。格雷特甩汗：
我能告诉你我至今还没有搞清楚么？只能猜测，这个云屏是类似前室云室的机理，高能粒子穿过，自然就会有波动？
或者，难道我能告诉你，这个魔法都是龙族帮我改的么？
“这个你照着释放就可以了！”他硬着头皮回答：
“不是每一样法术都知道为什么的！你，难道你学过的法术，都知道原理啊？”
“哦……”
艾略特法师瞬间萎蔫。死记硬背，死记硬背最讨厌了！
排除法术原理，还有一点他想不明白。而这个，也是阻碍他释放心电图法术的，最大的拦路虎：
“为什么我释放出来的云屏，杂波那么多？线条一团乱麻，看都没办法看！”
这一点格雷特也没法回答，只能让他释放一个看看。旁边一名战士被招来做施术对象，袒露上身，方便找点位。艾略特法师屏息凝神，一个一个探头落下：
“看——”
格雷特扶额。讲真，他就没见过这么杂乱的心电图，P波不是P波，T波不是T波，歪七扭八，和猫玩过的毛线球似的。
他放出精神力感受了好一会儿，也摸不着头脑。忽然灵机一动，往艾略特法师身上拍了个心电图，两边对照着看：
“你……你放空自己啊！你自己的精神力，只是一个承载体，不要把自己的思想强加到法术上！”
“我……我放空了，云屏就崩了……”
艾略特法师结结巴巴。格雷特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个【机械化心智】，拍到他脸上：
“看，这样不就行了？”
云屏线条瞬间规整。格雷特刚要讲解，右手边那一组，尖叫声猛然直破天际：
“啊——”
什么情况？
格雷特一扭头，顿时觉得自己的血压爆表，鲜血呲呲冲破天灵盖。目光所及，大厅右边一道血泉，那是真的在往天花板上喷：
“你们在搞什么？”
格雷特飞奔而去。挤进人群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五六个牧师围着一只山羊，手忙脚乱，治愈术乱丢，却止不住脖子上汩汩的鲜血。旁边桌子上躺着一枚针头，从针头，针管，到旁边的水银柱，喷得鲜红一片。
“按住动脉啊！先按住！”
格雷特扑上去在山羊脖子上一摸，找到动脉近心端，准确按住，甩治疗术。这一次，仅仅是一个最基本的治疗微创，就遏制住了山羊脖子上的血流：
“做有创血压监测，拔血压计之前要先按近心端啊！先按再拔！基本操作都不熟，就敢玩动脉！”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什么样的问题都有，什么样的乱子，都能给我出！

第五百七十九章 送医下乡格雷特
格雷特东奔西跑，累得舌头也吐了出来，终于悲哀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他这帮学生基础太差，和尼维斯的那些魔法师完全不能比。
就，看着可能都是三级施法者，一个是相关法术学全了的三级，另一个，是只学了三五个法术，理论功底一塌糊涂的三级……
想要教会他们这些基础技能，他还得多花点时间，多付出许多耐心才行。
那就在实践中成长吧！
格雷特吐了一口气，改变方针。
除了超声组的继续用超声折磨动物，有创血压组的继续戳兔子动脉、羊动脉、狗动脉，其余两个组，通通跟他上临床！
第一天，给城卫军全员验血，顺便培训牧师练习交叉配血；
第二天，给战神神殿、城主府的武装力量全员验血，顺便培训牧师练习交叉配血；
第三天，给泉水神殿，以及城外各个领主的私兵验血……
三天下来，至少采血、交叉配血这两件事，给他打下手的牧师们，已经不至于磕磕绊绊，荒腔走板。至于验血魔法，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也已经双双掌握。
格雷特终于决定，将临床工作推进到下一步：
开义诊，给居民看病！
反正，这些牧师就算水准差点，还有治疗术兜着……
送医下乡什么的，格雷特经验丰富。只不过，这一次的义诊工作，和前世他习惯的义诊，又有很大区别：
听诊器、血压计、心电图，三大件荒腔走板。格雷特自己的听诊器是一条“Y”形藤蔓，一头硬化形成胸件，两头长成耳件。插在耳朵里的时候，藤蔓外侧还有点毛茸茸的；
别人的听诊器，自然神教的牧师们，基本和他保持了统一制式，战神神殿那边，人均拎了一根铜管，看上去像街头斗殴多过像送医下乡；
血压计根本没有，体检过程中使用有创血压计，在格雷特看来太过分了；
心电图，目前人肉心电图机只有他和格尔曼法师，读片员，只有格雷特一个……
什么？B超？人肉B超机＋人肉检验医师，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那也要上啊！格雷特暗暗给自己打气。他堆起笑脸，看向第一个坐到面前的老头儿：
“约翰尼爷爷，您哪里不舒服？”
“胸口闷……”
老人扭过脸去，用力咳嗽了几声，把手掌贴在身侧悄悄往兜里顺。格雷特眼神一凝，立刻扑过去拉他的手：
“怎么了？”
掌心一团鲜血。老人身边，一个中年汉子惊呼：
“爹！”
“没事，没事。”老头儿又咳了几声：“一点点血而已，不要紧。最多的时候，我一碗一碗地吐血，你又不是没见过……”
肺结核？
格雷特脑海里顿时飘出这个词。X光、听诊一起上，感觉确实有点像肺结核，又不太像。一边的光头主教叹气：
“约翰尼也是我们的老病人了，他这个肺痨，每年夏天冬天都要犯几次，有时候吐血，有时候不吐血。我也给他治过，总是不能除根。小格雷特，你看看？”
“我看我看——你们先离远一点儿！不要站在他正对面啊！”
结核病是会传染的！
格雷特自己倒是不怕。口罩、气泡术随时齐备，区区传染什么的，到不了他身上。他听诊、X光，逐个检查一遍，又取了患者的痰液来培养。
一边往培养皿里丢【细菌生长术】，一边和光头主教叨嗑：
“主教大人，你之前是按肺痨治的？”
“是啊！”
“怎么治？”
“用了一次【移除疾病】，当时有所缓解，后来又复发。他家里没钱，付不起神术的开销，后来就只是吃药。”
说实在的，吃药，吃各种草药，倒也有那么一点儿用：最起码在祛痰、化痰、帮助咳嗽上面有用。然而格雷特培养完细菌，固定、染色，镜检，却深深皱起了眉头：
没有结核杆菌。
如果是肺结核，哪怕链霉素还没研发出来，他也能请埃尔文长老出手，用【定向杀灭细菌】来清除肺里的结核杆菌。但是没有结核杆菌，这就有点麻烦了……
格雷特耐下心来，再问病史。发烧，偶尔，高热低热，不清楚，啥时候体温最高，不清楚；
胸闷，胸痛，痰中带血，前两年有一次咳过很多血；
以前干过什么？啥都干过啊，打柴，烧炭，烧窑……乡下人为了赚钱，什么活都得干！
格雷特听见“烧炭”、“烧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他请老人家进医院诊室躺下，转身面向光头主教，以及老人家的儿子，城卫军的战士汤恩：
“这位老人家应该不是肺痨。至于他吐血的原因，我怀疑是早年烧炭烧窑，肺里尘灰太多。”
“什么？怎么证明？”
“那怎么治？”
光头主教和汤恩同时问。格雷特胸有成竹：
“证明很简单，用藤蔓把秘法眼送进肺里，看一看就可以。治疗么，一是洗肺，二是，看老人家吐血这么多，支气管里可能嵌着钙化物，取出来就好。”
汤恩扭头看看自己父亲，再看看光头主教，将信将疑。格雷特微微一笑：
“洗肺的手术，我在矮人王国做了几百上千例，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如果您相信我，我这就为老人家治疗。”
“……真、真的？”
“给我治！”
老人家忽然爆发出一声低吼。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慌得格雷特扑了过去，为老人抚胸叩背。
约翰尼老人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紧紧攥着格雷特的手腕，须发虬张：
“有命就活，没命就死！小格雷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善，不会害我！让他来！”
病人自己意向坚定，格雷特也没二话。电动制氧机走起，催生藤蔓，单肺通气，灌水、抽水……
一系列动作，在矮人王国练了千百遍，到这里已经熟极而流。黑灰色的脏水汩汩从肺里抽出，围观的牧师目瞪口呆：
“肺里脏成这样啊！”
“活人的肺也能洗干净？”
洗肺，用藤蔓“咬”开周围组织，取出支气管里的钙化物，治疗术落下。老人睁开眼睛，努力呼吸几口：
“呼，好多了！小格雷特——呃，诺德马克法师，你的治疗术真是神奇！”
汤恩冲过去扶住自家老父。两人一左一右，缓缓走出诊室，另一位大妈立刻凑了上来：
“小……哦，诺德马克法师，我这只手最近木得很，您给看看？”

第五百八十章 鱼刺扎了个手，就要截肢？
四十多岁的妇人。
身形壮硕，面庞红润，嗓音响亮。
手麻。
所以，是什么情况的麻木？腱鞘炎？腕管综合症？还是颈椎骨质增生，压迫所致？
格雷特微笑着请她坐下，低头看去。目光落下，瞳孔瞬间就是一缩：
整个手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右手五指，皮肤绷紧、发亮、发紫。掌背一大片不正常的蜡白色，上面还有大量血型水疱，一眼看上去亮晶晶的。
边缘呈青紫色，从手掌背面一直延伸过手腕，勾勒出一个等边三角。
这只手……
格雷特凭直觉就觉得不好。他维持着镇定的笑容，口气轻松：
“瑞塔婶婶，您这手是怎么啦？什么时候开始麻木？几天了？平时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吗？”
“嗨！”妇人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和她正面对坐的格雷特，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一丝掩藏得很深的紧张来：
“我平时身体倍儿棒的！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几个大老爷们外加两个小孙子，谁不是我照管！也就这只手吧，前天杀鱼的时候刺了一下，今天居然肿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看看！”
外伤史。格雷特暗暗记下，耐心追问：
“这手痛了几天了？”
“两天。昨天有点肿，有点痛，我自己拿药敷了一下，好像好了一点。”妇人说起来滔滔不绝：
“结果到晚上就痛得厉害了。想想大晚上的，也不想这个时间麻烦人，再说神殿不是晚上不接诊么——今天还好，不怎么痛了……”
手指到手腕严重肿胀。
大片青紫。
从剧烈疼痛，到不怎么痛……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格雷特倒是宁可她的手还在疼——还在疼，说明炎症反应还在进行中，肌体还有活力。他伸手掐了掐妇人的指尖：
“疼吗？”
“不疼啊！一点感觉都没有！”
瑞塔婶婶嚷嚷得越发响亮了。格雷特左右，几张排开来义诊的方桌前，都有牧师回头望来。格雷特向他们笑笑，取出一只最小号的注射器，指指妇人手背血管：
“婶婶，我从你手上抽一点点血看看，可以吗？您这手肿得有点厉害，抽点血，更方便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以的话，您手掌平放在这里，不要动。放心，不会很疼的。”
“嗨呀，你这小家伙。随便抽，婶婶还能怕疼？”
妇人回答得异常爽快。格雷特勉强冲她笑一笑，握住她指尖，把针头轻轻刺入她的掌背静脉。刺入，回抽，针尖——
无血！
格雷特头皮一下子炸了。掌背静脉无血，意味着下面的组织即将、甚至已经开始坏死。这几根手指，甚至这只手掌，还保得住么？
他立刻起身。拉着妇人的手掌，柔和，却坚定地把人往手术室里请：
“婶婶，您这只手有点麻烦，得到里面去看。您跟我来——对了，您家人在附近吗？最好叫他们过来，您丈夫过来更好……”
“我家老头子？他今天应该在城里巡逻，我去叫他过来？”
“别！我让人去叫！”
妇人有些茫然地跟着他走。格雷特一边拉着人往里，一边招过离得最近的某个牧师学徒，声音急促：
“请老师过来！请主教大人过来！请她家里人过来！快！”
说着已经把人安顿进手术室。【延缓疼痛】一扔，止血带捆上，在手术台边排出一排器械。银光闪闪，冷气森森，妇人立刻有些紧张：
“小……诺德马克法师，怎么了？我这只手怎么了？”
“瑞塔婶婶，您先别急。”格雷特尽量柔声劝哄她。手掌一摸她额头，果不其然，温度相当高。格雷特想也不想，抽出一支体温计：
“您含在嘴里，压在舌头下面，对，就这样，用嘴唇含住，别用牙咬。哎，来个人，帮我看着她，五分钟后拿出来看读数，我去刷手——”
五分钟后回报，患者体温高达39.2度，感染明显。格雷特匆匆返回，开始手术：
掌背皮肤切开，一片熟悉的恶臭扑鼻而来。格雷特抽了抽鼻子，当即有了不详的预感：
糟糕！这个味道，别是碰上老朋友了吧！
皮瓣拉开，下部见大量坏死脂肪；再往下切，在坏死组织的浅筋膜平面，出现大量洗碗水样脓液；腱膜切开，掌背动脉微微一碰，几乎没有任何弹性。
格雷特心里越发揪得慌。他切开掌背动脉，一条黑乎乎的淤血，伴随着少量鲜血缓缓流淌。居然连动脉都堵得差不多了……
看上去像是坏死性筋膜炎的样子。这个病，起病急，发病快。而且，病人还耽搁了三天！
千万不要有糖尿病，千万不要有糖尿病，千万不要有糖尿病……
格雷特心里反复祈祷着。他从妇人桡静脉取了一小管血，放小蛇去尝。小蛇一头扑进去，片刻，昂头回报：
“好甜啊！这个血好甜！”
完了，真有糖尿病，合并坏死性筋膜炎。格雷特眼前一黑：
糖尿病和坏死性筋膜炎合并在一起，特别容易发作，特别难愈合，特别容易反复。糖尿病足，历来是外科创面修复的难点之一。
何况手部结构密集复杂，要保留功能，比足部更难……
这只手，还有救么？
正想着，手术室门一开，埃尔文长老和光头主教联袂而来。两人目光同时落到那只手上，微微一怔，互相对视一眼：
“这只手……”
“这只手，生命气息都快没有了！”
光头主教快人快语，已经吼了出来。妇人全身一震：
“什么？！”
“这只手，可能要截肢。”格雷特沉着脸打断：
“主教大人，麻烦您去和瑞塔婶婶的丈夫说明白。我会尽量保住这只手，但是如果保不住，为了性命着想，最后还是要截肢。当然，前提是他们同意——”
“什么？要……要砍掉这只手？”妇人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右手下意识地往回缩，左手覆盖上去，像是要护住即将失去的手掌：
“小格雷特——”
“手放下！”
格雷特比她更快地喊了出来。手一指，两条藤蔓飞出，把她左臂牢牢地捆在身侧：
“瑞塔婶婶，我知道少了一只手很痛苦，很不方便，我也会尽量保住它——但是如果救不回来，一只死了的手连在身上，您会死的！”

第五百八十一章 老婆别怕！手断了我养你一辈子！
妇人脸色惨白惨白，身体靠着手术台，摇摇欲倒。格雷特暗叹一声，正要继续婉言劝说，一道绿光已经毫无预兆地落下，将人控制在原地，不能言，不能动。
正是埃尔文长老出手。三阶的自然抚慰，类似战神神殿的安宁术，效果略等于全麻。
“小格雷特，你先抓紧时间干活。”埃尔文长老声音冷硬：
“保得住、保不住，总要先努力过了才能讲。这只手烂成这样，你晚一点动手，希望就少一分——别花时间和她聊天！”
这不是要先术前谈话、告知、取得同意么。格雷特苦笑一声：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世界的法则。医学伦理是什么？病人的知情同意权是什么？
治疗者，施法者，对于病人来说，身份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肯救治你就很不错了，还要费尽口舌，唠唠叨叨地说服？
做梦！
“老师，您和主教大人说一下，如果真要截肢，一定要她丈夫同意啊！”他低下头来清创。一边干活，一边还在碎碎念：
“最好他们夫妻俩都同意！别逼迫，别强求，别吼他们！手是长在人家身上的，命是人家自己的，要人家同意才行！”
“知道了！”埃尔文长老没好气地回答。拉开门出去吼了几句，到底还是不放心自家弟子，又返回身来。站在边上，看看那只血肉翻卷的手，皱眉道：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要释放治疗术吗？”
“暂时不用。”格雷特目光沉沉。他指了指瑞塔婶婶腹部：
“老师，胰脏的位置您知道吧？治疗一下胰脏，让她血糖好歹下降点儿……”
话说最初从胰腺里提取胰岛素是怎么提取来着？用什么试剂，什么步骤，什么反应方式？
格雷特完全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后来没过多少年，中国人第一个人工合成了胰岛素……
但是，直接把胰腺捣碎，注入人体，肯定不是个好主意，百分之百闯祸。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曲线救国，请埃尔文长老直接甩治疗术，照顾一下患者的胰腺。
嗯，糖尿病是因为胰腺出问题，治疗胰腺肯定对血糖有好处，就这么决定了！
他低着头，法师之手和手术刀一起上下翻飞，继续清创。这个过程，在外人看来，格外狰狞可怖：
液化脂肪一滴一滴，被生理盐水冲掉，落入下方的盆里；
发白、变色、坏死的浅筋膜，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坏死皮肤下，深筋膜被扯开，脓液被吸出，放到一旁，等待做细菌培养；
肌肉、肌腱、血管，凡是已经失去活力和弹性的组织，全都被清理干净……
没多久，除了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掌背、掌心，白骨累累可见。格雷特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扭头，扬声：
“赛瑞拉！赛瑞拉！”
“来了！”
银龙小姐飞快地冒了出来。格雷特举起右手，拇指、食指圈起，在眼睛前方比了一比：
“赛瑞拉，给我来个放大镜！就是上次接胳膊用的那个，六倍大小的！”
“好嘞！”
银龙少女随手一挥，荧光闪烁。格雷特面前，几乎已经削掉一半的手掌，立刻放大了足足六倍。
接下来的任务……就更加艰巨了啊。
格雷特默默地闭了闭眼。清创，清创，要清理掉所有坏死的组织，也要保留足够多的，还有活力的组织。
特别是瑞塔婶婶这只手，剩下的组织已经非常少了，如果不多保留一些正常组织，就算清创成功，也很难长回来……
六倍镜下，格雷特以近乎微创的水准，小心翼翼操作。手术刀沿着坏死组织和正常组织的分野，静悄悄依次划过。一片，又一片，再一丝……
从埃尔文长老和赛瑞拉的方向看去，格雷特的上一刀和下一刀之间，刀刃下沉的幅度，微小到几乎看不见。
赛瑞拉好奇，自己比了一个执刀的手势，悬停在空中，没两秒钟，指尖就肉眼看见地上下动弹起来。
“好难哦。”
银龙少女偷偷吐了吐舌头。格雷特忽然哑着嗓子，微微偏了偏脑袋：
“擦汗。”
赛瑞拉赶紧飞出一只法师之手，替他擦去额上汗珠。格雷特略略闭眼，暗自叹息一声：
为啥明明有了美貌的银龙少女，还是没人替他擦汗，只有一只法师之手飞过来……
法师之手真不是个好东西！
刚想到这里，手术室外蓦然一阵大哗。三五个男人扯直了嗓子嚷嚷，其中，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嚷嚷得尤为大声：
“瑞塔！瑞塔！让我进去！她怎么样了！为什么要切掉手？”
格雷特飞快地向手术台右侧看去。瑞塔婶婶躺在手术台上，仍然是那副被法术控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样子，瞳孔却用力睁大，明显十分激动的样子。
你别啊！
血压会高！
格雷特叹息一声，只好拍下一个安抚术，期望她能平静点儿。唉，没有测试对比，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你冷静！里面做手术呢！”
比他音量还高一筹的只有光头主教了。听外面的肢体碰撞声，大概光头主教正在以一敌几，将病人家属们统统赶出去。
当然，高阶战士、高阶施法者的实力，要做到这些，轻轻松松……
手术室外很快安静下来。格雷特松一口气，继续埋头苦干。掌背动脉、指背动脉……尺神经分支、正中神经分支、桡神经分支……肌肉……肌腱……
能保留一点下来，就保留一点下来；能多活一点，就多活一点！
蓦然间，外面又有脚步声快速靠近。手术室单薄的木门，被人锤得“咚咚”直响。幸好来人也没有推开门的意思，锤了几下门以后，就在外面扯开嗓子大喊：
“瑞塔！瑞塔你别怕！咱们听牧师们的！他们说能保住，就保住，他们说要切掉，就切掉！你别怕啊！活下来！手断了我养你一辈子！我养你一辈子！！！”
手术台上，妇人仰面朝天，定定凝望着头顶上方，眼里晶光闪烁。

第五百八十二章 为保住病人右手而战
生理盐水冲洗。
彻底清创。
圣&#183;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圣水冲洗……
嗯，管它是需氧菌、厌氧菌，链球菌、葡萄球菌，海洋创伤弧菌、海分枝杆菌——
圣&#183;生理盐水和圣水，可以替代双氧水、络合碘，杀灭一切不该存在的病菌！
“对了，老师，你做一下细菌培养和镜检，看看脓液里有什么细菌，用治疗术给她刷一下……或者直接用【移除疾病】也行？”
格雷特一边冲洗，一边头也不抬地商量。埃尔文长老嗯了一声，拿过格雷特事先留出来的脓液，去一边鼓捣：
用灭菌环蘸取、放进不同类型培养基、释放催生法术……
一遍流程走完，大部分培养基上，菌落全灭，无菌生还。只有一只加了生理盐水的培养皿当中，细菌长得蓬蓬勃勃，健康向上。
埃尔文长老放到显微镜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和格雷特之前写信提到的任何一种致病菌，都长的完全不一样。
“小格雷特，你来看一下，哪个是致病菌？”
不能确定，他就不敢用治疗术刷。胡乱杀灭，效果很恐怖的！绝对不能乱试！
埃尔文长老有一次练手，用精神力锁定了一种圆圆的、扁扁的细菌，全部杀光。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被他用做实验品的那只兔子，两腿一蹬，一头栽倒。
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没了气息，任何治疗术都救不回来。
后来写信去问格雷特才知道，他那次杀掉的不是细菌，而是血液里的红细胞，携带氧气和营养物质用的……
格雷特暂时停手，举着两只手掌凑到镜前，仔细观察。一边看，一边压着嗓子，小小声嘀咕：
“金葡菌……不是。绿脓杆菌……也不是。链球菌……也不是。这玩意看着不像杆菌，像弧菌，让我想想伤口里会有哪些弧菌……”
“霍乱弧菌……不是……副溶血性弧菌……菌落长得不一样……创伤弧菌……没错，就是创伤弧菌！海洋创伤弧菌！老师你来看这个！”
“哪个？”
“就是那个呀！那个短短的，有一点点弯的……在正中间偏左上角一点，那个长得最典型……”
格雷特连说带比划，脑门上细细的一头汗，偏偏埃尔文长老的眼神一直茫然。格雷特郁闷了：
要怎么讲明白呢？
要怎么指给他看呢？
如果是金葡菌，那玩意儿是革兰氏阳性细菌，一针青霉素下去，ok。海洋创伤弧菌是革兰氏阴性菌，他没有对症的药物，只能靠治疗术了！
显微镜下这么小的地方，又不能用手去指，又不能用个棍子去指……拍照打印，然后圈出来，也做不到……
要是能单独给细菌染色就好了……染色……染色……
对了，法师伎俩！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透过目镜，死死盯着镜下的创伤弧菌，悄然调动法术模型：
【染色】！
呃，整个视野，全都被染上了醒目的鲜红色，看着像是镜头滴血了一样……
算了算了，取消！再染！毫无进展，取消，再染！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七八次，终于成功把染色区域圈定在一小块。然后他就不行了，求助地望向埃尔文长老，指指显微镜：
就是中间那个，剩下的，靠您了……
“你自己先试试？”
埃尔文长老皱眉。镜检完成，锁定了相关细菌，为什么格雷特还不动手？
如果说当年痢疾横扫哈特兰城时，格雷特只是个牧师学徒，实力不够，学不了细菌定向杀灭术，那么现在他已经是六级牧师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格雷特也很茫然。他尝试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失败。不管是用病人身上分离出的细菌，还是用自己培养的细菌，不管是用镜检看到的细菌，还是用无菌环沾取菌落，然后涂在自己指尖……
总之，不管怎样，他释放出来的定向灭菌术，就是灭不了菌。
这次回来，定向灭菌术的诀窍，也是格雷特要学习的内容之一。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病人为重，埃尔文长老只好自己卷袖子上了。
老人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显微镜，慢慢吐了口气，然后把手按在病人身上。淡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透出，沿着瑞塔的身躯不断流淌。
没一会儿，长老放开手，向格雷特点点头：
“可以了。”
再从病人体内取血、培养，同样的培养基，重复几次，都培养不出想要的细菌。那个海洋创伤弧菌，已经被彻底杀灭了！
定向灭菌术真是功能强大。格雷特默默感叹了一下，回到原位，继续引导神术：
碧绿的藤蔓从他手中长出，钻进患者伤口，深入血管。向上、向上，直至碰触到鲜红的血流，再缩回来一点点。
注入圣水、抽吸、再注入、再抽吸……彻底清洗血管，保证血管里没有脓液和死亡组织。
彻底清创完毕的创面基底，颜色红润、新鲜的肉芽，在治疗术下慢慢生长。一眨眼，长出一截，再一眨眼，再长出一截……
嗯，治疗术下，生长速度快，伤口无渗液，无创面感染，不需要负压引流——当然，更不需要等它慢慢愈合。省了多少事儿啊，换成前世，这样的创面来回换药，至少得折腾半个月！
格雷特回想起那些为糖尿病足病人换药的日日夜夜，叹一口气，又满意地给治疗术点了个赞。看着面前的肉芽长到和皮缘齐平，赶紧停了治疗术，开始催生皮瓣：
被减去的苍白死皮边缘，新生的皮肤，顺着鲜红的肉芽向上攀爬。覆盖掌背，覆盖掌心，覆盖手指……
一点一点，支离破碎、可见白骨的右手，变成鲜红满布、像是被剥了皮的右手，再变成一只完整的右手。手上皮肤光洁柔嫩，没有任何老茧，也看不到半点风霜与劳作的痕迹。
再刷一次【移除疾病】，帮助肌体代谢掉海洋创伤弧菌产生的毒素，保护病人不因多脏器衰竭死亡。神术过后，再测一次体温——
很好，体温回到正常值，基本上痊愈了！
解开全麻神术，妇人从手术台上坐起，抱着一只完整光滑的手，泪流满面。蓦然，她疯了似的翻身下台，冲出手术室，高高举起右手：
“老头子！你看到了没有！我的手保住了！保住了！保住了……”
格雷特站在手术室门口，望着这对抱头痛哭的夫妻，微微而笑。然后，他悄然离开，再次走进忙忙碌碌的义诊人群当中。
“这个听心音的位置不对……还需要再上去一些才行……”

第五百八十三章 当头棒喝，定向杀灭细菌！
又是忙碌的一天过去，格雷特迈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诊室，当场瘫软在桌前。
做完右手的坏死性筋膜炎手术之后，这一天虽然再也没有大型手术，可不代表他接下来就有空休息。看X光片、读心电图、做B超……
光是指导哈特兰城的牧师们，就让格雷特说干了嘴，也差点跑断了腿。
而义诊结束，牧师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向各自的神祇祈祷的时候，格雷特还要接受特训：
“来，再试一试神术杀菌——让我看看，你为什么还是做不到？”
格雷特也百思不得其解。
论定向灭杀，他已经可以做到用寄生虫的虫体、虫卵，直接锁定这种寄生虫的所有形态，进行全身杀灭；
论微观锁定，他也可以做到脑补尿素分子式、或者脑补镉的原子量和特性，进行定向驱毒；
两者合一，神术杀菌，神术定向驱除某种细菌，不该做不到啊？
格雷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兔子。兔子腿上，灰黄的毛发被剃了个干净，皮肤擦破一片，上面敷了层培养基——之前刚刚定向选育的，一层金黄色葡萄球菌。
格雷特知道，如果不能杀菌成功，这些金黄色葡萄球菌，会随着血液进入兔子体内，疯狂繁殖、分泌毒素，最后，让它陷入高烧，多脏器衰竭而亡。但是……
他的手指按在兔子脑门上。兔子晃了晃脑袋，长长的耳朵动了一下，擦过他手背。格雷特微微闭上眼睛，在心底仔仔细细地回忆起来：
“金黄色葡萄球菌……革兰氏阳性，球形，直径约1μm，呈葡萄串装排列……无芽孢、无鞭毛……”
“葡萄球菌属，目前分为40个种和24个亚种……”
“对青霉素、金霉素、庆大霉素和红霉素高度敏感，易产生耐药性……”
格雷特指尖，治疗术的光芒轻轻落下，从兔子头顶扫到脚趾。埃尔文长老坐在他身边，感受了一下兔子的情况，失望摇头。
“还是不行……你到底卡在哪里了？不就是你说的，金黄色葡萄球菌么？你自己亲手培养的，你自己在显微镜下看见过的，为什么杀灭不了？”
“可是，这不一定是啊……”
格雷特茫然摇头。埃尔文长老当场就惊了：
“为什么不一定是？你自己说是这东西的啊！”
可那是为了让入门者方便记忆，给出的简单定义。真要深究下去，和金葡菌一起生长的，可能是同属的其他不同菌种；
标本直接涂片镜检，根据细菌形态、排列和染色特性，只能做出初步诊断；
何况，他到现在，连革兰氏染色用的草酸铵结晶紫，都没有弄出来，还是用其他颜料随便染染。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革兰氏阳性，他都是凭经验判断的……
这种程度的认知，他怎么能确保，定向杀灭术锁定的一定是金葡菌呢？
放大倍数1000倍的显微镜，只能看到1毫米大小的小圆点，聚集成一团一团。什么荚膜、细胞质、芽孢，根本看不清楚……
万一杀错了呢？
万一杀到别的无害，甚至有益的细菌呢？
人体内的菌群很多很多，胡乱杀灭的话，干扰体内菌群，反而会出问题的……
格雷特默默摇头，不知怎么和老师解释。关键是，这些知识的来源，要怎么解释？
又不是自己一培养皿一培养皿，一只兔子一只兔子做出来的。没有实验，没有证据，难道再往自然之神的神启上推？
笑话么！
埃尔文长老打量着格雷特的神色，浓眉渐渐皱起。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小格雷特，有些事情你不想说，老师也就不问。但是，你做不到灭杀细菌的原因，老师倒是有点明白了：你对自己没信心，对不对？”
格雷特默默点头。是真的没信心啊，学得越多，知道得越多，越没信心。埃尔文长老摇头：
“当初那次瘟疫，我杀灭你说的那个痢疾杆菌的时候，也不是很有信心。毕竟是一种新东西，毕竟是个牧师学徒搞出来的小玩意儿……”
而且还是第一次把致病因素推到了微观层面。那种情况下，埃尔文长老不相信他的概率，其实比相信他要高得多。
“可是，万一这样做是对的呢？万一真的有效，不就可以救这么多人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尝试一下，然后就成功了……”
格雷特坐直身体，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其实医生也是一样，外科医生，内科医生，在面对病人和疾病的时候，常常都是摸索着前进。
也许用这种抗生素能好……也许切掉这块能够恢复……也许……也许……也许……
“我以前对你说过，所谓神术，其实是心灵的力量，是‘相信’的力量。你相信这种力量，你希望这种力量能起效，才是它干涉现实的开始。”
这么唯心的吗？相信，希望，才是一切的开始？
格雷特一直以为，是用精神力量——那应该也是一种能量——牵引物质界的能量，影响现实。但是好吧，法术、神术的根本作用机理，到现在还没有解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所以，如果是你的亲人被感染了，你不努力试试吗？”
埃尔文长老改变了语气，眸色幽幽，音调深沉，似乎自带回声。格雷特盯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觉，思绪飘飞：
是啊，万一有人感染了某些细菌，现有的治疗术治不了呢？
万一这些细菌，抗生素也治不了呢？别的不说，万一金葡菌不断异变，出现耐甲氧西林葡萄球菌（MRSA）……
哪怕为了不让抗生素滥用，不让金葡菌快速迭代，最好，也早点学会针对性的杀灭神术！
“再试一次！”
啪的一声，埃尔文长老挥起巴掌，在格雷特后脑勺用力一拍。同时凝聚精神力，一声断喝：
“就现在！”
“是！”
格雷特下意识地回应。他微微侧头，看一眼培养皿上残留的黄色菌落，指尖白光绽放：
不管是什么属种，总之，符合我认知的金黄色葡萄球菌，给我——统统去死吧！

第五百八十四章 格雷特救命！孩子生不下来了！
学会定向灭菌术，格雷特在尼维斯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接下来，义诊和医疗教学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大半个月下来，成效显著：
自然神教、战神神殿、泉水神殿，各有至少一组人学会了格雷特教的所有法术；
正确的交叉配血和输血方法，至少战神神殿，已经有三五位牧师熟练掌握；
青霉素的正确使用方法，用量，皮试方法等，至少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嗯，接下来的行程，就是待满一个月，给小艾薇儿复查，以及等雷蒙大哥的妻子分娩……
说到这个，格雷特几次想要给孕妇做一次产检，都被挡了回去。听胎心？听诊器的胸件，要直接贴在孕妇肚皮上？不行！
做B超？手要直接碰触孕妇的腹部皮肤？做梦！
更进一步的产检，呃，格雷特就没敢提……
于是，直到分娩那一天，格雷特还是只能待在产房外面，团团乱转。
窗户上人影摇晃，接生婆，爱琳婶婶，产妇的母亲，还有来帮忙的女牧师乔安娜，一直在里面忙忙碌碌。
产房里的惨叫长一声，短一声，已经从清晨响到了傍晚，又从傍晚响到了半夜。
一盆盆血水倒出门外，触目惊心。赛瑞拉在门口走来走去，地面都要被她磨薄了一层，每次端出一盆血水，她就要拉着格雷特问一遍：
“怎么还没生啊？”
“不会有问题吧？”
“格雷特，产妇有没有事啊？”
“没事没事。”格雷特不停安慰她。一边安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诵：
“初产妇第一产程，潜伏期不超过20小时……活跃期不超过6小时……第二产程，未实施硬膜外麻醉者……初产妇最长不应超过3小时……加起来29个小时，现在还早……还早……还早……”
见鬼，隔着屋子，他什么也看不见，问情况也没人回答，根本帮不上忙！
而他的精力，只能消耗在产妇家属身上：
“小艾薇儿，别乱跑！”
“爱德华，戴维，看好你们妹妹！”
“雷蒙大哥，别担心，有治疗者在，不会有事的！”
唉，这个世界，对于男性妇产科医生的接受度，还是太低了一点。不过，还是希望分娩过程顺利，雷蒙大哥的妻子母子平安吧……
格雷特不知第多少遍开始祈祷。然而事与愿违，产房里，猛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跟着就是惊呼：
“呀！！！”
“怎么了！”格雷特隔着窗子大声问。房间里，乔安娜声音颤抖：
“好多血……好多血……孩子还没露头，好多血……她快不行了……”
产房外，等待消息的众人同时惊起。
产妇的哥哥低吼一声，直接冲向产房，和推门出来的乔安娜撞在一起，当场被推了出去；
产妇的父亲原本和卡伦队长肩并肩站在一起，一人一支烟斗，抽烟抽得面目不清，此时“咔嚓”一声咬折了烟嘴；
雷蒙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半晌，长号一声，扑到窗子上，用力摇撼窗格：
“芙罗拉！芙罗拉！你挺住！挺住啊！”
赛瑞拉已经不由分说冲了进去，手里治疗术白光闪烁，一个个往产妇身上丢。须臾，扬声惊呼：
“不行！格雷特，血止不住！”
“我能进来看看么？！”格雷特心头一跳，提高嗓门。不等里面回答，他风一般地转身抓住雷蒙大哥，把他拖到产妇的父亲面前：
“我能进去看看么？我说不定能帮上忙！让我进去！”
老头儿头发乱糟糟的，两眼通红。从一大早熬到半夜，神色已经相当萎靡，眼角上积了厚厚的眼屎。
显然，对于女儿的安危，他也不是不关注的。然而被格雷特问起，他的回答仍然是：
“不行！你是男人啊！”
“你进去！拜托你了！”
雷蒙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反手抓住格雷特手腕，把他往房间里推，一边推，一边回头大喊：
“芙罗拉是我的妻子！我不在乎！”
说着一脚踹开木门，把格雷特用力推了进去。爱琳婶婶赶紧过来赶人，雷蒙一手抓住门框，半个身子卡在门里，冲里面高喊：
“格雷特！拜托你救人！你什么手段都可以用，怎么做都可以！我不在乎！只要你救她！救她！！！”
“知道了！”
格雷特被他推得稳不住身子，跌跌撞撞，来到产妇床前。一个踉跄，索性屈膝跪倒，往自己手上拍了两个清洁术。目光一掠，糟糕！
都不用看下面的出血量，只凭产妇面色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就知道，产妇已经出血性休克了！
格雷特飞快地拍下去一个验血魔法。看了一眼，隔窗大喊：
“产妇是A型血！是A型血！去叫人！尽量叫人！至少20个，都要A型的！我需要人给她输血！”
MD！
还好之前城卫军的所有战士，人人测了一遍血型！要不然，三更半夜的，我上哪儿找那么多献血者去！
一个人400毫升，20个人8000毫升……这个数字不算多，只能说是有备无患。格雷特在产科轮转，见过输血量最多的一次，足足输了一万毫升。
上面输，下面接，鲜血如同瀑布一样往手术台下淌。手术做到后来，主刀医师和助手、护士，每个人的双脚，都等于站在血水当中。
这些都该在产前准备好的！产检，备血……
到现在，要什么没什么，啥都要他临时来！
“赛瑞拉！治疗术不要停！保住她性命！乔安娜！准备好交叉配血！我来检查产妇！”
说着飞快地掀开被单，掏出一瓶甘油，哗哗地就往下倒。透明粘稠的液体沿着肚脐周围四面八方流下，格雷特随即按上手指，发动B超魔法……
我擦！
胎盘前置！！！
就算不是最凶险的完全性前置，不是血量最丰富的的胎盘，正正地挡在胎儿分娩的路径上，也很可怕了！
等于说，如果胎儿想要分娩出来，就得一路擦着胎盘过去，擦出至少10厘米的口子！
这种情况，能平安生下来才有鬼了，不大出血才有鬼了！
没有产检，没有剖腹产，生孩子真心在搏命啊！

第五百八十五章 争分夺秒，抢回两条生命！
赛瑞拉从来没看见格雷特动作这么快过。
双手翻飞，轻声念诵咒文，魔法光辉一道一道落下。刷，安宁术，止住产妇疼痛；
刷，心电图，刷，血氧监护，两面光屏展开；
刷，刷，一对漂浮碟在产妇身下出现，搭建成临时手术台，而后同时向上浮起，升到合适高度，然后争分夺秒连上有创血压计；
跟着往旁边一指，【无声幻影】如走龙蛇，在虚空中急速勾勒出产妇体内图景：胎儿，羊水，脐带，胎盘，产道……格雷特指着空中的影像，声音急促：
“赛瑞拉，你看！这里就是胎盘，挡住了孩子出来的道路，一直在大出血！你过来，站到产妇两腿中间，对胎盘释放止血神术！记住，子宫每一次收缩，胎盘都会出血，止血保命靠你了！”
他声音严厉，斩钉截铁。平时对赛瑞拉多半轻言细语，到了这时候，语速快了一倍不止，每一个字都是在下命令。赛瑞拉一声不吭，疾步过来，单膝跪下。
格雷特一边命令，一边双手一抖，洞巾展开，铺在产妇身上，只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左手一挥，清洁术洗去甘油，右手已经抓着酒精棉球快速擦拭——
手下的触感在隆起、在变硬，宫缩开始了！！！
全麻神术，可以让产妇感受不到疼痛，却没法停止不随意肌的运动！——这也是正常的，否则心跳、呼吸一起停下，所谓的全麻神术，就成了致死神术了。
但是同样的，停止不了呼吸肌的运作，停止不了肠道的蠕动，也停止不了宫缩……
每一下宫缩，都会把胎儿往下推行，都会导致胎盘的鲜血大量涌出！
“赛瑞拉！止血！！！”
“知道了！”
白光闪烁，赛瑞拉跪在洞巾下面，头也不抬地回答。治疗术的光芒透过洞巾亮起，格雷特盯着心电图和血氧仪，手下飞快消毒，等宫缩停止，立刻一刀划了下去。
抢时间！
抢速度！
两次宫缩之间，间歇期最长5～6分钟，最短只有1～2分钟。在这一二分钟之内，切开、拉向两侧、再切开、再拉钩……
要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前鞘、肌肉层、腹膜、子宫浆膜层、子宫肌肉层、子宫黏膜层，一共八层！
尽量在下次宫缩之前，把胎儿接出来，才能避免再一次的胎盘大出血！
格雷特全神贯注，把手速飙升到了极点。右手握刀，左手指引法师之手，相互配合。一刀划下、扔出两个法师之手、对称拉开；再一刀划下、再扔出两个法师之手、再对称拉开……
爱琳婶婶和接生婆缩在一边，紧紧捂着嘴，不敢吭声。乔安娜忙碌之余，飞快看一眼现场，眼睛顿时直了一直：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施法！速度快到极点，却又纹丝不乱。如同最高明的武者演示招数，一招一式，快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却依然历历分明。
一分钟之内，八组操作，八次施法！
“赛瑞拉！吸引！”
又是一声高喊。银龙小姐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就看见一根藤蔓凭空出现，插入腹腔。藤蔓末端，高速旋风凭空生出，吸尽羊水。
然后，法师之手继续向外牵拉不止。外面输血的人还没有赶到，产妇的腹部，已经划开了一个10cm的大口子。
格雷特左手平伸，碧绿的藤蔓千丝万缕，凭空伸出，直接探了进去。须臾，细细的藤蔓像一件轻柔的丝衣，四面八方包裹着婴儿，从切口处无声无息地挤出了脑袋。
这样挺不错的，各方向压力均匀，不容易损伤到胎儿……而且藤蔓又细又软，可以钻进最小的缝隙，比产钳好多了……
格雷特甚至有空这样想着。无数根藤蔓的受力反馈到他心底，再随着他的意识做出调整。脑袋、肩膀、双手、身体……
“出来了出来了！”
产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格雷特微闭双眼，操纵藤蔓捧出婴儿，转了个方向落到接生婆手里。不管那边忙忙碌碌，他睁开眼瞟一眼有创血压计的读数，高声喝问：
“血！血什么时候来！”
“我去接血！”
外面脚步声杂沓，产妇的丈夫和父亲一家家敲门、呼喊，明显是有了回音。城卫军战士们一个个走出家门，在外面排起长队。乔安娜飞奔而出，很快，便举着一个瓶子奔了进来。
格雷特这里已经催生出了藤蔓，连上针头，另一头刺入血瓶当中。鲜血汩汩注入产妇静脉，格雷特瞥一眼心电图和血压计的读数，微微松了口气：
供血来得及，应该不会有事。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任务：
让产妇平安娩出胎盘，清洗，关腹……
在前世，这时候应该注射缩宫素，麦角新碱什么的，让子宫快速收缩，压住胎盘附近血管，避免大出血。可是格雷特左看右看，别说麦角新碱了，他连麦角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就，靠治疗术硬上吧！
格雷特打点起精神，又飞出两只法师之手。轻轻牵拉，取出脐带、取出胎盘、取出胎膜。胎盘与宫壁之间完全敞开，稍微动一动，鲜血已经快速涌出，染得术野一片血红。
这出血量得有多少？放着不管的话，400毫升？800毫升？1000毫升？
格雷特想也不想，凭着记忆，疯狂往下丢治疗术。白光贴着子宫壁一路闪动，愈合、愈合、愈合、愈合……
我不管你是什么情况，不管你之后还要不要收缩，总之，现在的伤口，统统给我愈合先！
心电图云屏疯狂报警。血压计……格雷特只恨血压计没有连接报警功能，不过，如果真的连了，他自己现在的血压，弄不好也要上200？
像是硬生生剖开血肉一样，胎盘与母体一点点分离，治疗术争分夺秒落下。好半天，长长一根脐带，才连着胎盘和胎膜被托了出来，落到边上的铜盆里：
“圣水！圣水清洗！快！”
淡金色的圣水毫不吝啬地倒了下去。最后一点治疗术没照顾到的伤口，也在圣水的涤荡下，凝结、收缩，消失不见。
格雷特晃了晃，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几乎跌倒。
“赛瑞拉，我头晕……逐层关腹你来，我说，你做……”
婴儿嘹亮的哭声中，格雷特喃喃低语。

第五百八十六章 母子均安——赛瑞拉你别扒我袜子！
“用法师之手对合两边……治疗术引导肌肉长合……”
“不要急，慢慢来，让肌肉自然、平顺地连接，不要留疤痕，不要形成疙瘩……不然产妇下次分娩的时候，很有可能大出血……”
格雷特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站在旁边指挥。不能靠在手术台上，也不能挂在赛瑞拉身上，当然，把那个暗金骷髅招出来，支撑住自己什么的，想也别想。
旁边都是普通人！是爱琳婶婶，是产妇的母亲，是产妇本人！骷髅放出来，会吓到她们的！
要是有小凳子好了……麻醉医师的小圆凳就行……我想坐一会儿……
幸好赛瑞拉足够靠谱。她在丢治疗术之余，回头看到格雷特一副狼狈样子，大慈大悲丢了个漂浮碟出来。格雷特长舒一口气，脚一软，几乎跌坐在漂浮碟上。
“赛瑞拉，让漂浮碟升起来一点，方便我观察……”
“好嘞！”
哎，有个关注你情况的队友，真是太幸福了！
格雷特一只眼睛盯着赛瑞拉这边的情况，不停发号施令，另一只眼睛盯着旁边的仪器三大件。心电图起起伏伏，有创血压计上上下下，只有血氧监护岿然不动——
千万别跌，千万别跌，千万别跌！
赛瑞拉手里治疗术莹莹放光，照着格雷特的嘱咐，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光是子宫，治疗术就要走四遍：
周围巡行一遍，确保没有哪里继续出血；
黏膜层愈合，肌肉层愈合，浆膜层愈合；
然后腹膜、腹直肌前鞘、皮下脂肪、皮肤，一层一层，都要仔细对合，再小心翼翼地引导它生长。
格雷特切开的时候速度飞快，到了缝合，啊不，治疗术愈合的时候，赛瑞拉花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愈合了将近一半。
“格雷特，好麻烦啊……一定要这么一层一层的治吗？不能‘啪’的一下一起治好？”
“呃，耐心一点啦。”格雷特盯着床边的仪器们，心算着液体的输入量和输入速度，头也不回地哄银龙小姐：
“你‘啪’的一下子方便了，产妇体内，可能会几层肌肉粘成一团。到再次怀孕，再次分娩的时候，要吃大苦头的！”
“它就不会好好长吗？”
“你不引导，它怎么会呢？肌肉只知道我旁边有块肌肉，我们应该长在一起，它又不知道这块肌肉是不是原来切开的那块……”
赛瑞拉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低下头去，认真干活。格雷特吐了口气：
幸好这是有治疗术，长好了，就是长好了。换成前世，剖宫产之后的并发症，什么产后出血、感染、盆腔粘连、肠粘连、肠梗阻、子宫内膜异位症，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所以有时候真不是医生不给剖，而是在可以顺产的情况下，顺产对母体的损伤，真的比剖腹产小啊……
“赛瑞拉，冲洗！冲洗！冲干净了再缝下一层！边边角角，特别是切口，一定要冲洗干净！”
“为什么啊？刚刚不是冲过了吗？”
“刚刚是刚刚！脱落的子宫内膜，掉到腹腔随便哪里，都可能会在奇怪的地方长起来的！到时候每个月都会出血，炎症，疼痛，非常麻烦……还是现在冲干净比较好！”
“这么麻烦啊！”
可不就是这么麻烦。子宫内膜又特别能活，落地生根，在哪儿都能长。肠道，膀胱，腹壁，肝脏……
甚至肺部、脑膜、和心包，都能给你长上一块！
临床上的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个细节要求，都是从大量病例当中总结来的。不照着做，就等着病人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并发症吧！
但是这样做有意义么？
有。
比如说，将病人发生某种并发症的概率，从0.13％，降低到0.05％；又比如，将病人住院的平均时间，从11.4天，降低到10.8天……
当然，这样的概率，医学上每降低一倍，都凝结着无数医生的心血、时间、精力，以及，当然，海量的金钱。
又比如现在。
“输血可以停了。”
“止血，拔出有创血压计，治愈伤口。”
“脐带不要用火烧——欸，我来我来，扔一个治疗微伤就好。”
“收起无影灯，停止安宁术，放下漂浮碟……把产妇放回床上……”
“清洁术！清洁术……”
“新生儿评分……全身皮肤呈粉红色……心跳搏动有力，大于100次/分……呼吸规律……肌张力正常，哎，这小腿真有劲……哭得好响啊……10分！是个健康宝宝！”
“恭喜！母子均安！”
走出产房，向家属们扬起笑脸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小心翼翼，一切都有了报偿。
卡伦大叔松了口气，瘫靠在墙边，软软滑下；产妇的父亲和兄长互相搀扶着，抖得不可开交；雷蒙大哥嗷的一声，随后双手捂脸，扑通跪了下来……
还有挤在外面，等待献血，或者刚刚献完血的战士们，人人都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之前挨家挨户拍门、求恳，紧张焦灼，生死系于一线的情形，恍如隔世。
“生下来了。”
“真的平安生下来了。”
“那么凶险也能母子平安……出了那么多血……”
“小格雷特真了不起啊！”
“什么小格雷特！要叫法师大人！”
除了……
“伯纳德！你扶着他！他刚刚差点倒了！”
“别啊！！！我还没累到这个程度！”
格雷特张牙舞爪，努力抗拒，奈何没人听他的。包括卡伦叔叔、雷蒙大哥在内，所有人都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被野蛮人一把拎起，四肢下垂，如同被猫妈妈叼起的小猫。
而始作俑者，不但不救他，还在旁边乱拍法术：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赛瑞拉，别用清洁术扒我袜子！”
你这清洁术也太暴力了！就算我连鞋子都浸透了血，想要彻底清洁，也不用扒袜子啊！
“格雷特你整个人都臭了！”赛瑞拉捂着鼻子，理直气壮地嚷嚷：
“不用清洁术，你自己去湖里游几圈啊！”
格雷特秒怂。

第五百八十七章 返回尼维斯，新课题，新开始
三天以后。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哦不，施法者不必用弓箭，他们有更方便、更凌厉的手段。
总之，格雷特完成了在家乡的所有任务，和同伴们一起踏上归途。小艾薇儿恢复良好，左心房内径略高于正常范围，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已达正常值；
雷蒙大哥的妻子产后复原情况不错，大量输血以后，没有出现血管内弥散性凝血；
就连镉污染的那个山谷，选矿厂和作坊，污染治理设施也已经开始修筑，有自然之神的牧师在那里监督。
样样事情都让他放心。唯一的遗憾就是，卡伦大叔一家，并没有和他一起回尼维斯……
关于这个决定，卡伦大叔曾经和他单独长谈了一次。这位城卫军队长推心置腹地表示：
“小格雷特，叔叔相信你是为我们好。只不过，叔叔年纪大了，所有的熟人亲眷都在哈特兰城，在这里活得自在。”
就像很多父母随着孩子来到大城市，最后还是返回家乡一样。卡伦队长也不觉得，他在尼维斯能够过得更好。至于儿女们……
“爱德华、戴维这两个小子，也都没有什么资质。在这里还行，在尼维斯那种地方……算了，还是不要去了。”
他捋捋胡子，摇头叹气。格雷特心有戚戚：
没错，大城市有大城市的风景，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安逸。爱德华和戴维，两个少年都没有施法者的资质，学武的话，哪怕不惜资源培养，最多也就到骑士为止。
这点资质，就像一个二本学生，在小城市、在父母的关系网里，可以活得不错；但是，去首都、魔都闯荡，这点学历，又算什么呢？
所以，格雷特最后也没有勉强。他只是签下文书，把自己的庄园和店铺，包括城主这次新给的，全都交给卡伦大叔代管。
所有收益，40％用于治疗所的开支，40％捐给当地自然神教，还有20％，作为卡伦大叔一家，管理这些产业的报酬。
他带走的，只有哈特兰城的几位施法者：
自然神教的乔安娜牧师，自从目睹了那场剖腹产之后，立志要学会相关技术；
战神神殿的克里斯汀牧师，以及小约翰，跟过来研修输血相关法术，以及战场急救；
而泉水神殿的唐纳德牧师，也得到了神殿的同意，跟来继续研究医术。嗯，泉水神殿里面，他是第一个学会超声魔法的，但是迄今为止，也就打不死兔子而已；
哦，还有艾略特法师，格雷特进入法师塔后，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法师，也死命跟了上来。格尔曼法师本来想一起，奈何他是法师塔的主持者，不能这样无缘无故走开……
这几位施法者，说好了是以学习治疗术，或者学习魔法的名义，到他的医学研究所和法师塔进修。约好进修期满，还要返回家乡，在治疗所服务至少五年。
至于进修期间，格雷特供他们吃、供他们住，发点零花钱，教他们学习相关法术。而这些施法者，则在格雷特的医院或法师塔干活。什么？干活的报酬？
开玩笑，你什么时候看到进修医师，和本家医生拿一样工资的！
队伍沿着官道迤逦而行。唐纳德牧师还是那辆黑色胡桃木车厢、嵌着水仙花纹样的神殿制式马车，格雷特第一次见到觉得异常华贵，现在么，也就这样；
战神神殿两位牧师，合乘一辆宽敞的马车，看制式更像平板货车搭了个篷。当然了，作为拉伤员用的马车，倒是非常合适；
至于自然神教……要不是格雷特这次回尼维斯，城主大人送了一辆马车，估计乔安娜牧师要么靠两条腿走路，要么，随手召唤一匹野马当坐骑。当然，她的动物伙伴吃醋不吃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匹召唤出来的魔法马，肩并着肩，拉车前行。高贵的银月鹿自然不可能和它们一起拉车，驮着野蛮人，独自走在旁边。时不时的，把脑袋拱进车窗，对格雷特打个响鼻：
“阿帕别闹啊！我在写论文呢！”
“写写写，你啥时候能写完啊！”赛瑞拉在宽大的车厢座位上打了个滚。左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
“我们走得好慢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尼维斯……”
来的时候三人一骑，被阿帕驮着风驰电掣，三天时间就从山外飚到了哈特兰城；回去的时候，累累赘赘带了一大堆人、三辆马车，之前一天能走完的路，现在三天都走不完……
关键是路上好没劲啊！都没有什么新鲜的病例～～～打滚～～～
格雷特可没心思安抚银龙小姐。他盘坐在马车里，就着特别缩小的漂浮碟，埋头赶稿：
出去一个多月，意味着一个多月没有学习新的魔法，没有跟踪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
如果连论文都带不回来、连接下来的研究方向都没有，回去以后，老师怕不是要打死他？
《介入手术治疗动脉导管未闭的一些体会》……不行，这篇论文应用性太强，理论性太差，老师那里过不了关；
《解毒术－镉的原理和锁定方式》，这篇论文在理论上太含糊了，主要是他不能直接写镉的原子量，老师追问起来，没法回答；
《剖宫产的手术指征、术前准备、手术方式和术后治疗》……仅仅一个病例就想写论文，必然会被老师打回去的啊！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显得他这些日子没有闲着……
对了！
“赛瑞拉，你想不想去伊戈尔峰顶看看？”
“好啊好啊！”
银龙少女立刻兴奋了。到尼维斯这么久，她整个城市都逛遍了，就那里没去过！
格雷特等级低，自己没法做主，不敢邀请她；那种有N名传奇坐镇、有强大迷锁和法师塔的地方，她又不敢乱闯。开玩笑了，哪怕是成年巨龙，也不敢擅闯伊戈尔峰的！
“你想到法子了？能让我去？”
“嗯……我想想啊……你上次不是说，除了红外线和紫外线，还可以感受到一些其他的射线？我有个师兄在做那方面课题，我去问问他，能不能把你塞进去！”
格雷特埋下脑袋，运笔如飞。

第五百八十八章 老师，摊牌了，我是半精灵
“所以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的成果？”
回到尼维斯，雷霆之主翻着格雷特交上来的一叠论文，果然不甚满意。没有理论研究，没有独立思考，全都是一些应用性的东西——
应用性的东西，每天有无数无数的魔法师在研究，要你花心思干嘛？！
作为我雷霆之主的弟子，作为站在整个魔法界学术前沿的魔法师，理论研究，法术的本质，这些才是你应该关心的！
知道了原理，知道了“为什么”，才有魔法的跨越式进步！
格雷特低头听着老师批评，一声也不敢吭。雷霆之主横挑鼻子竖挑眼，把他的所有论文全数批驳一遍，才端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口，缓声道：
“好吧，那你下一阶段的研究目标是什么？”
“……老师，我还有好几个选题没结题呢！”
“嗯？”
格雷特掰着指头开始数。狂犬病疫苗的研究，目前有了不少进展，但还没取得决定性的成果；
链霉素，或者其他什么霉素的研究，也还在进行中，没出成果；
丢给惑控系的那个脑电波的项目，应该去看一看了，没准会有惊喜；
还有……
“这些不都交给别人去做了么？”雷霆之主微微皱眉，直接打断：
“有什么困难？研究的人不听话？项目经费不够？总之，这些都不应该由你操心——我问的是，你自己接下来要研究什么？”
老师好严格啊——不过，严格背后，也是有底气。
在老师看来，研究的人不听话，踢出去换新的就可以；
项目经费不够，随便哪里都能弄到；
对于高阶法师而言，这些零零碎碎，全都不必操心的！
只有选题，只有思路，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被老师逼得急了，格雷特也不敢再藏着掖着。有些只有想法、还没有做过预研的项目，也只好赶快挖出来，双手呈上：
“确实是有的。我打算研究一下鉴定法术，看看能不能在鉴定血型的基础上，把其他一些信息也鉴定出来。”
“比如？”
“比如血钾，血钠，血钙，血糖，酸碱度……”格雷特掰着手指。看见雷霆之主眉毛渐渐皱起，赶紧加快语速：
“我想，现在的鉴定魔法，能够鉴定出某些物质的种类和含量，一定是因为魔法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如果能把这个原理推广到验血上……”
他瞬间消音。雷霆之主竖起一只手指，打断他的陈述，淡淡道：
“这也算是一个方向。——关于鉴定原理和鉴定方法，你去看一下这几本书，再学几个魔法阵……”
说着随手一挥，办公室里电光弥漫，织成几行字迹。格雷特赶紧掏出笔记本，刷刷刷，埋头苦抄：
“《鉴定术初步》，克伦特&#183;奥尼金，587年。”
“《基础物质与度量》，乌兰&#183;罗科，1028年。”
“《基础鉴定学》，路德维希，935年……”
哎，有老师真好。眼睛一眨，书单就下来了。当然，前提是不要……
“这几本书，雷霆塔的藏书室都可以借，魔法阵也能用贡献点兑换。——下次例会的时候，我要问你进度。”
“——不是吧，老师！”格雷特声嘶力竭地惨叫了起来：
“到下次例会只有两天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一进城就来拜见老师？
我是不是应该先把法师塔溜一圈，再把医院溜一圈，了解一下所有小组的项目进度，再做几例手术热热手？
要是赶在下次例会一起过来，我就不至于需要在两天内啃完四本书，再学三个鉴定魔法阵了！
“怎么了？”雷霆之主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指尖微抬，桌上的纸页唰唰翻动：
“说起来，你离开尼维斯这么长时间，这两个月的期刊……”
“老师我立刻就去兑换！下次例会，保证进度没问题！”
格雷特像一只中箭的兔子似地窜了起来，逃向门口。拉开房门，一只脚都踏出去了，忽然回头：
“老师……”
“怎么了？”
“老师，我这次回家乡，发现一些和身世有关的记录。”
格雷特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回到雷霆之主面前，向老师坦白：
“我的父亲好像是大陆过来的一个贵族子弟，家乡在莱茵王国的……”
“阿斯坎家族，起家的地区位于莱茵王国北方边境，也就是你说的诺德马克。”雷霆之主直接打断他：
“本代边境伯爵威廉&#183;阿斯坎，绰号‘白狼’，今年95岁，15级天骑士。他的弟弟‘大熊’阿尔布雷，有一个和情妇生的小儿子，20多年前和人私奔失踪。——你以为，我收你为弟子之前，什么都不查的吗？”
格雷特目瞪口呆。所以说，我是莱茵王国边境伯爵的侄孙？你们都清楚？比我自己还清楚？
“你的出身来历，之前的经历，议会之前都派人查过。”见他一副傻傻的样子，雷霆之主口气越发不耐：
“你的经历和性格，没有受对面影响，投向对面的可能。要不然，别说收你为弟子，就是法师塔也不会给你造。——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老师，我的母系血脉，貌似是精灵……”
“哦。”
雷霆之主淡淡应了一声，也不像很惊讶的样子。格雷特反而愣了：
“不、不是吧？老师这你也知道？”
我都是回去翻出书信才知道的！而且我完全是人类长相，一点也不像精灵！
“你身上那个掩藏容貌的法术，好像谁看不出似的。——哦，忘了，你确实看不出。虽然我没解开看过，但是，你有人类以外的血统，我早知道。”
格雷特：T_T
他只好拿出母亲的留书，连坠子一起，自动自觉捧了过去。雷霆之主一目十行的看完书信，又把坠子拿在手里，随意颠了一颠，直接抛回：
“小家子气。不就是去精灵岛的航线么，议会又不是没有！——就在新大陆另一边而已，格雷特，你要是感兴趣，我现在就把路线图给你。”
格雷特捧着书信和坠子僵在那里。他倒是有兴趣在世界各处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可是，那不代表他现在就要出去啊！
才六级的小法师，要他一个人横穿大洋，再横穿新大陆，跑到精灵岛？打不能打，逃不能逃，会死在半路上的！
“哦，对了。”雷霆之主微微抬眼，冷电似的目光，在格雷特脸上飞快一转：
“有精灵血统的人类，会比较容易感应魔法力量，也比较容易感应自然。既然这样，你的学习进度……”
“老师我立刻回去看书！”

第五百八十九章 给银龙小姐找份工作？
格雷特啃参考书啃得昏头昏脑，学魔法阵学得天旋地转。两天时间，睁眼闭眼、吃饭喝水，都在和大堆的理论知识、奇怪的符号、奇怪的公式打交道：
“鉴定的本质，是认识物质的真实……认识物质，要从了解其性状开始……”
“了解物质，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
“鉴定术作为一个法术，它的作用，是归纳、解读法术得到的信息……”
两天的闭关学习并非没有成果。好消息是，诸如比重、酸碱度之类的信息，鉴定术有现成的魔法阵，只要放一滴血进去就可以显示，不用他再折腾新的魔法；
坏消息是，因为钾、钙、钠这些元素，作为单质刚刚被魔法界发现，并没有现成的魔法可用……
当然，还有血糖、血脂，尿酸、肌酐，以及无穷无尽的，需要检测含量的物质。格雷特都没找到工具，必须卷起袖子自己想办法。
“所以，你选的研究方向是？”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例会上，雷霆之主单独考察了格雷特的学习进度，勉强表示满意。格雷特一颗心还没放回肚子里，就被老师追问：
“看了这么多书，自己有想法了没有？”
“有的……”
格雷特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上，有一行字被他重重地打了个红圈：
“目前为止，鉴定术得到的信息，绝大部分还没有确定的解析。此外，鉴定术作为一个魔法，它的原理是什么，它为什么能够得到反馈，也没有可以服众的定论。”
格雷特结合之前分拆【辨明血统】的结果，有理由猜想：
鉴定术，或者至少是【辨明血统】，是用魔法射线——某一种，或者某几种波——照射血液，然后根据血液吸收这种射线后得出的结果来解读？
怎么感觉跟液相色谱仪似的……
“所以，接下来的研究方向，一是确定【辨明血统】用的魔法，其本质是什么；目前，我猜想是一种射线，或者一种光？”格雷特侃侃而谈：
“二是，确定其得到的反馈，每个单独的信息，蕴含着什么意义。”
“听起来像是动过了脑子。”雷霆之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第二个方向，你之前已经有了积累，继续做下去就行了；第一个方向……”
他目光转动，向左手边扫了一扫：
“拜尔博对阳炎爆的研究，比较有心得，正在拆分太阳光的组成。你去跟他商量商量，没准能有点思路。”
“是的，老师！”
左手边第一位，那位身材魁梧壮硕的魔法师恭敬地欠了欠身：
“小格雷特之前发表的论文，证明了红外线、紫外线的那篇，对我的阳炎爆有很大启发。最近我发现，太阳光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但是不能确定。也许，这就是小格雷特要找的？”
天降助手。组会结束后，格雷特开开心心，跟着拜尔博师兄下到通天塔375层，8号实验室。一进门，就有人捧上来一杯冰淇淋，白雾缭绕，如梦如幻……
还是液氮冰淇淋，对，就是上次吞下一杯液氮的那位魔法师，所在的低温材料组的成果。
话说这帮魔法师，在分子料理方面，怎么就没点儿创意啊。
说归说，格雷特捧着冰淇淋，吃得还是很开心。一边吃，一边看师兄这里的成果：
嗯，红外线的波长，已经确定了远红外线的性质，正在向中红外线进发；
紫外线，确定了UVA（低频长波）和UVB（低频中波），对UVC有所推论，正在向超高频紫外线进发；
至于其他的东西么……
“师兄，你想研究的东西，赛瑞拉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拜尔博脸上瞬间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宽厚的大手在格雷特肩上重重一拍，险些把他拍得矮下去半截：
“小格雷特，不错啊！咱们师兄弟当中，你年纪最小，在这方面却干得最漂亮！不过师兄给你个建议，女孩子要留在自己身边，别老是想着把她推到外面去……”
“师兄！！！”
格雷特揉着肩膀愤愤地叫道。唉，一位法师，肌肉要那么结实做什么？用来刷烧瓶么？刷烧瓶也不用这么大劲啊！
在格雷特拎起半杯冰淇淋，威胁要往论文上倒之后，拜尔博终于投降地举起双手。师兄弟二人哈哈一笑，格雷特端整了神色，小声道：
“师兄，您知道，赛瑞拉是条银龙……”
“嗯嗯。”拜尔博法师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银龙罢了，老师早就悄悄说过了，警告我们不要去惹她、更不要去动她。然后呢？
“她说她能看到一些人类看不到的东西。特别是太阳光里面，除了红外线和紫外线，能感受到一些其他的射线。你要不要她参与课题组？报酬什么的另外谈，得让她有权上峰顶！”
“好啊好啊！”
拜尔博法师一双眼睛当即亮了。他的课题组，目前最麻烦的问题之一，就是那些射线有时候能感受到、有时候感受不到。
到底是仪器不准确？还是看守仪器的学生打盹？还是太阳光里的那种光，本来就时有时无的？
这一切都没有定论。如果有个人，哦，有条龙能直接感受到，那可就太好了！相对而言，让她上峰顶什么的，那就不是个事儿！
“我来写报告！我来申请权限！你放心，如果她不想暴露身份，我给她申请单独的房间！”
第二天，赛瑞拉就在格雷特的带领下，乘着小火车晃晃悠悠上了峰顶。挂上拜尔博法师申请的通行徽章，大摇大摆，进入实验室……
“嗯……确实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站在仪器前，赛瑞拉一双银蓝色的眼睛，无声无息变成竖瞳：
“但是好少。格雷特，这样子我看不太清楚……”
“那你要怎样看得最清楚？”
“当然是变成原形啦！”赛瑞拉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腰肢：
“我们观察这个世界，不单单是用眼睛看的。如果有个地方，能让阳光直接晒在鳞片上，才能感受得最清楚呢！”
“……所以我要去预言学派申请吗……”
拜尔博大法师感觉脑门上挨了一锤子。嗯，通天塔顶，星辰穹顶巨大的魔法阵下，趴着一条银龙，那画面想想就美得很……但是要把我的仪器都搬到塔顶？
预言学派会打死我吧？

第五百九十章 研究开花结果，金钱滚滚来
寻找太阳光里不一样的射线，并且证明这种射线的存在，并非一朝一夕工夫。当然，这对赛瑞拉来说，并不是个问题：
在哪里睡不是睡啊！
在星辰穹顶睡觉，还能变回原形，还能趴在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大理石地面上晒太阳！
还有魔法阵把太阳光聚拢了，暖暖地晒在身上……顺便提高了吸收能量的效率，增长实力，一举两得。
只要记得偶尔睁一下眼睛，告诉他们“发现了不一样的光，哪个哪个方向的”，就行了！
还有人把吃的送到嘴边，还能随便点餐吃到饱，还有人帮忙刷鳞片，对了，还有钱！
可以把金币拢在肚子底下，垫在身下睡觉！
第一天，是格雷特催她起身，送她来上班；
第二天开始，她不用任何人催，自动自觉的爬起来赶火车；
第三天，太阳还没出，就去赶第一班小火车了！
格雷特安顿好了赛瑞拉，一头扎进自己的研究当中。法师塔，医院，合作伙伴所在地，挨个了解进度：
“诺伍德法师，你这里怎么样啦？”
沉默的中年法师从实验室冒出头来。不等格雷特问第二声，就拖了老大的一堆实验成果，往格雷特面前一放：
“做出来了！诺德马克先生，我们终于做出来了！”
漂浮碟上，橡胶皮，橡胶管，橡胶块，橡胶片，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格雷特随手拿起一根小指粗细的橡胶管，在手里微微一扯。橡胶管随手被拉长，柔软度、均匀程度，虽然赶不上他前世，感觉也能凑合用了：
“弹性很不错啊！耐热性能怎么样？120度的高压水蒸气里，蒸半个小时，会不会变性？”
“不会不会！”
诺伍德先生拍着胸脯保证，顺手拿出一堆测试资料，以证明自己的话真实不虚：
这些要求，都是格雷特下单之初，就已经提过的。老板指定了，肯定要测啊！
除了耐热性能，还有耐酸，耐碱，耐油，耐磨等各种指标，每一样都经过了详细测试。
“嗯，看起来挺不错的……”
格雷特翻了一遍资料，表示满意。他又抓起一块橡胶，微微凝神。精神力作用下，橡胶流淌、变形、固化……
从指尖到手腕，薄薄的贴附了一层，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橡胶手套。
终于有手套用了。
开心～～～
格雷特竖起手掌，翻转，再翻转。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一遍，问诺伍德法师：
“这样一双手套，是你的话，愿意花多少钱买？”
“至少一个银币啊！”
诺伍德法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看着格雷特的手套，两眼放光，就差上去抢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实验室里做实验，那些酸啊、碱啊、各种奇奇怪怪的魔法药剂，总有沾到手上的时候。
有这双手套，魔法药剂的伤害，至少能挡掉一大半。一个银币算什么？
更不用说，一个银币买来的手套，又不是只用一次！洗干净了，还可以再用；哪怕破了一个洞，随便用变形术塑形，也能把它补上。
“成本呢？一个银币一双，我们有利润吗？”
“至少70％的利润啊！”诺伍德法师掰着手指，喜滋滋的算：
“诺德马克先生，您够买橡胶原产品的成本价是——”
“停！”
有得赚就好。至于具体成本、收益、利润率、年利润总量，这些事情，格雷特并不十分关心。
他直接写了一封信，附上成品和说明，让人送到炼金工会去。来，我们这里出新品了，来谈生意吧！
当天下午，炼金公会的副会长，那个胖胖的老头儿，就直接杀上了门：
“诺德马克法师——您的法师塔又有新产品了？”
不但是新产品，而且是一个新产品系列。格雷特笑眯眯的，亲身上阵，给他演示了多种用法：
“你看，做成这样圆形的管子，空心的，里面充上气，就可以做成车子的轮胎。用来减震，效果非常好哦……”
“做成更粗的管子，用来供水、抽水，都非常方便。我相信，议会的海军，会非常喜欢这种橡胶管的，比他们用的皮管子方便多了。”
“加工成薄皮，直接贴在电线外面，用来绝缘的效果非常好，比漆皮方便多了。您的工坊，现在一年要卖多少电动机？需要多少电线？”
“加工成塞子，外面带一层薄皮，可以翻下来套住玻璃瓶口。用来当瓶塞，比软木要好用很多，而且能有效防止漏气。需要这个的魔法师、药剂师，相信会非常多……”
“带针头的橡胶管，用来输血最方便不过。军队里的治疗者，绝大多数都是战神牧师，他们又不会催生藤蔓，对吧？”
“手套不用我说了，我相信每个法师，甚至每个法师学徒，只要亲手做实验的，都会需要一双。事实上，我建议把它变成实验室标配。”
“还能做成雨衣、胶鞋，防水效果极好，可以极大增强雨天的行动力……”
格雷特滔滔不绝地说，老头儿带来的助手，就埋着头刷刷地记。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是怎么做到的，东西刚出来，就能想出这么多用途……
喂喂，你少说几句，你提出的产品越多，我们要付的授权费就越多啊！卖原材料，和卖成熟产品，利润是不一样的！
老头儿自己，则一边翻着测试表格，一边渗出精神力，去感受那些橡胶皮、橡胶块、橡胶管：
嗯，弹性好，延展性好，耐磨，耐热，加入不同的材料、用不同方法加工，会得到各种各样的产品……
这种东西，大有可为呀！
唉，他们自家的魔法师，明明看到了橡胶，怎么就没有深入研究呢！做蒸汽机的密封垫片不好用，还可以做别的啊！
“我们想要这种产品的授权——以及在此基础上，进行一切后续研发的授权。诺德马克法师，关于授权条件，您开个价？”
格雷特开心地笑了起来。
授权是肯定要授权的，就凭老头儿上次帮他解决了黄金盒子的问题，没让他继续烧晶片，格雷特就欠他一个大人情；
价钱也是不必死命砍的，炼金工坊有常规，大家一向合作良好，也不至于亏待他；
产品保供倒是需要的，毕竟橡胶输血管、橡胶止血带、橡胶手套、橡胶瓶塞之类的东西，医院需求近乎无穷无尽；
预付金什么的，第一笔一千金币，即时到账。哪怕分给诺伍德法师500金币，剩下500金币，也够给格雷特带来的施法者们发零用钱了！
发一年都够了！
然后，更重要的是……
“你们弄出来的新东西，记得给我看一看呀！没准我还能提点意见，或者帮你们推销一下什么的！”
“没问题！”
格雷特很快就后悔了。签约之后，送到他面前的第一项新产品，是一只巴掌大、圆柱形、一端开口，薄到半透明的橡胶袋子……
“我说，你们的创造力，怎么优先往这个方向用啊？！”

第五百九十一章 狂犬疫苗——还能用法术作弊啊？
当然了，某些特种防护用品的存在，对于防止疾病传播，也是有意义的，是非常有意义的。而且，橡胶制的防护用品——
比起它的前辈们，那些动物膀胱做的、动物肠子做的、鱼鳔做的、小羊皮做的、亚麻布做的，无论在方便程度上，在安全可靠性上，甚至在价格上，都有无与伦比的优势！
所以，格雷特……格雷特还是基于医生的立场，捏着鼻子给出了一些建议：
比如做成不同的尺寸，比如在顶上做个小兜兜，比如在酒吧、某些特种场所，以及水手当中推销……
如果财政能够许可，还可以由海军统一采购，然后发给船上的水兵使用，咳咳。
不过，这些事情，格雷特仅限于提供建议。他真正努力去实施的，是要了一大批橡胶手套，发给医院的治疗者和学生，并且命令他们：
“干活的时候，接触试验品的时候，接触患者的时候，一定要戴手套！让我看见谁不戴手套，我就请谁滚蛋！”
治疗者们、学生们欢呼雀跃。那些狗啊、兔子啊，还有脏兮兮的患者，谁想直接用手摸啊！
运气好，一手毛，运气不好，一手血，甚至一手不可言说的东西……
老板真是好人啊！
提供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别光顾着喊老板万岁，你们的课题做得怎么样了？”
“我们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死灵法师们闪开一条大道，引导格雷特来到后楼。最靠里的一间储藏室里，魔法阵不停地工作着，保证着储藏室的环境稳定如一：
恒温、恒湿、通风，防鼠防虫，防止一切不该在储藏室出现的东西……
小小一间10平方米的房间，这个魔法阵每工作一天，就要烧掉10个金币。用死灵法师们的话说：
“这东西比我们还金贵……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储藏条件，我们自己，根本不配开这个……”
储藏室里，像过年腌腊肉似的，吊着一条一条灰白色的兔子脊髓。每一条下面，都吊着手写的标签：
几月几日开始储藏，取自哪一只兔子，这只兔子经过多少次传代……
以死灵法师们领导者的身份，莱昂&#183;卡洛斯仔细辨认着标签，取下了一条经过50次传代、又自然干燥了一周的兔子脊髓：
“先生，经过这样处理的兔子脊髓，已经可以用来抵抗狂犬毒素了！”
格雷特眼睛亮了起来。
狂犬疫苗，是减毒疫苗的一个里程碑。把这个做出来了，证明减毒疫苗的思路有效，以后，许多疫苗，都可以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什么霍乱疫苗、鼠疫疫苗，乃至乙脑疫苗，脊髓灰质炎疫苗（天可怜见，他还没分离出病毒），全都能研发了！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师们，差的就是一个思路而已……
“来，我们一起做验证实验！”
“是！”
学生们整齐地回答。
老板要验证，学生们自然责无旁贷。兔子脊髓被切下五小段，以莱昂&#183;卡洛斯为首的四名魔法师，和格雷特一起，各自独立开启实验。
相对而言，格雷特倒是动作最慢的一个：
狂犬疫苗的研发工作他插手不多，仅仅给出方向，指导这些死灵法师们去做。自然，什么给兔子注射、解剖兔子、悬挂风干兔子脊髓……
他做的次数最少，动作最不熟练。相反，死灵法师们将兔子脊髓切碎、研磨成乳化剂、用生理盐水稀释、再给兔子注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
“抓一只狂犬来！取它的唾沫！”
“骷髅一号，上！”
后院里群魔乱舞。后院不比前院，不用装模作样地面对患者，年轻的死灵法师们甚至没有给骷髅开启外观。一声令下，满院都是骷髅兵跑来跑去：
一只骷髅兵开启饲养狂犬的笼子，弯腰、伸出骨手，抓住狂犬；
另一只骷髅兵掰开它的嘴巴，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骨手被嚼得嘎吱嘎吱乱响，骨茬子一片片飞出；
第三只骷髅兵举起烧杯，凑到它嘴边，一口气接了小半杯唾液……
几个死灵法师同时指挥骷髅干活，配合丝滑流畅，效率极高。格雷特才眨了眨眼，狂犬唾液已经提取完毕，两眼发红的狗子被丢回铁笼，咔嚓一声落锁。
魔法就是方便啊。格雷特默默感叹。想当年，巴斯德取狂犬唾液的时候，是跪在狂犬脚下耐心等待，不知道等了多久……
“别急别急！排好队，拿好注射器，轮流吸取唾液！”
“给兔子注射！”
为了保证实验效果，更为了保证法师们不要相互干扰，后院的研究室，是保证了每人一间。格雷特把自己的兔子分成两组，一组只注射疫苗，另一组，同时注射了狂犬唾液。
然后，他出去坐诊了半天，回来感受一下：
“啧，好像没什么用？感觉兔子不太对劲啊……”
第一天，开启【动物亲和】，感觉两组兔子都不太对劲；
第二天，不用开启【动物亲和】，用肉眼也能观察到兔子不太对劲；
第三天，两组兔子都出现了明显的狂犬病症状：恐水、怕风、痉挛……
然而其余学生的兔子都安然无恙。格雷特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一连七天过去，学生们的兔子，毫无感染狂犬病的征兆。
再将这些兔子的血液和唾液注入其他健康兔子体内，健康兔子依然活蹦乱跳，没有任何感染迹象……
“所以同样的疫苗，为什么你们的兔子就没有出问题？”格雷特怀疑地看着死灵法师们：
“剂量问题？还是你们对疫苗进行了特殊处理？”
四名死灵法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莱昂&#183;卡洛斯举起了一只手：
“先生，我们处理的不是疫苗，是兔子。在注射狂犬唾液之前，或者注射的时候，用【钢之忍耐】给兔子加持，可以增强它对抗毒素的能力……”
钢之忍耐，防护系一环法术。提高被接触生物抵抗毒素的能力。
大量的法术实验证明，这个法术本身，不能让兔子抵抗狂犬毒素；但是，注射疫苗之后，就能有效抵抗……
“所以在没有法术增强的情况下，狂犬疫苗的安全性不够！我们的目标是，在没有法术帮助的情况下，疫苗也能起作用！继续去研究！”
“是的！先生！”

第五百九十二章 妇婴医院，准备工作开始
成果被老板否掉，年轻的死灵法师们却没有沮丧。或者说，莱昂&#183;卡洛斯很好地激励了他们：
“至少我们的方向是对的！50次传代不够，那就60次，70次，80次，乃至100次！自然干燥一周不够，那就8天，9天，甚至14天！”
他跳到椅子上，俯瞰着同伴们，挥舞拳头：
“无非就是堆人力、堆时间的事儿！这个项目，是不朽者阁下亲自关注的！”他声音蓦然拔高，开始给大家画饼：
“做出来以后，是可以发大文章的！到时候所有人保底二作！加把劲啊！”
“嗷！”
死灵法师们热血沸腾，扎进实验室，卷袖子干活去了。不朽者阁下亲自关注的论文，等做出来了，说不定能发《奥术》或者《魔法》呢！
在一级，二级魔法师的阶段，就能有一篇《奥术》或者《魔法》的二作——
哪怕是很多人的并列二作，想进十级以上大法师的研究组，都不难进啊！
格雷特微笑着飘走。他离开后院，走进前面的门诊楼，找到乔安娜：
“书背得怎么样啦？”
“好难啊……”
乔安娜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脸颊边三条红痕，仿佛也失去了灵动而神秘的色彩，暗淡无力的横亘着：
“为什么要背这么多书……”
她背的是格雷特专门编撰的教材。组胚，生理，局解，系解，内科，外科，妇产科学。等等等等，相关内容删繁就简，拢成一本书——
在格雷特看来并不算多。毕竟，以上这几本书加起来，大几千页是有的。他整理的部分，1/10都没到。
可是乔安娜看来不是这样啊！
印刷体变成手写体，纸张面积增大一倍，承载内容打个对折。
格雷特交给她的那本“书”，放在桌上，下沿和她胳膊肘平齐，上沿，和她胸口平齐……
说好是来学习剖腹产的呢？为什么要背这么多不相干的内容？背不完，不准上手，不让她接触产妇！
呜呜呜呜……她背书的速度，还没有格雷特撰写文稿，然后交给她的速度快……
而且白天还要干活，只有看病间隙、或者晚上才能背书，还得保证冥想和睡眠时间，哪里背得了这么多啊！
“还没背完啊？那你加把劲。”
格雷特起身，转体180度，向诊室门口走去。背不完，那就继续背嘛。
医学生，医生，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白天看病人，做手术，晚上补病历，值夜班，一边各种连轴转，一边还要做研究、写论文、跟踪最新的学术研究……
每天的工作时间，保守估计16小时。而且还是一个终身学习的专业，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
“别啊！再给我三天，三天！三天以后，一定背完！”
哟，速度这么快呀。格雷特脚步一顿：
“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以后出题考试，100分的卷子，低于90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是！”
乔安娜含泪答应。而格雷特则挠着耳朵，开始烦恼起了接下来的问题：
病人从哪里来？
费了这么大劲，只培训一个两个牧师，那叫蠢。格雷特的野望是，分批进行，逐步扩张：
第一步，先培训十个接生婆，教会她们正确的接生手法，以及什么情况处理不了需要剖腹产，知道引导产妇转院；
第二步，把培训范围扩展到100个，甚至整个尼维斯的接生婆；
第三步，建立妇产科医院，引导产妇尽量在医院生产，尽可能降低孕产妇死亡率——
怎么让那些接生婆听话？
怎么让孕妇愿意来这里生产？
出现最坏的情况，万一死了人，要怎么解决？
还有，妇产科医院投资、运行的费用，从哪里来？
这些都要事先想好。该薅羊毛的薅羊毛，该动用行政力量的，动用行政力量……
嗯，尼维斯城最重要的力量，就是魔法议会，贵族和富商。塑能系肯定会支持他，死灵系也会，炼金工坊和他关系挺好，惑控系……
格雷特登上伊格尔峰，直奔行歌之塔。要用到人情，平时就要打好关系，惑控系他既然有合作项目，就应该隔三差五，过去瞅瞅进度怎样了：
“阿尔瓦夫人，那个脑电图的项目，有新的收获了吗？”
阿尔瓦夫人非常高兴的招待了他。蝮蛇先生已经被拷问得差不多，移交给死灵系了，但是，行歌之塔的受试者，那是从来不缺的：
“有啊！很有趣的收获呢！我们以【机械系心智】为基准，对比了一系列惑控系的基本法术，有了非常大的发现！”
阿尔瓦夫人笑盈盈的在水晶球上一点。那个水晶球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能够立体的、半透明的呈现大脑各个部位的图像：
“你看，在【机械化心智】的状态下，各个部位的兴奋情况，我们用蓝色表示。然后，取消法术，让受术者接受不同魔法的影响——”
水晶球里五颜六色，不停闪亮，如同一只扎成大脑形状的霓虹灯。阿尔瓦夫人坐在旁边的沙发里，搅拌着一杯加了肉桂粉的热可可，不停指点：
“这是【魅惑人类】……这是【催眠术】……这是【焦躁术】……这是【援助术】，这是【稳固自信】……”
红色，黄色，橙色……或者代表平静的蓝色，绿色，不停亮起，又不停暗下。格雷特在心里默默念叨：
“大脑额叶……颞叶……下丘脑……脑垂体……松果体……”
经过脑电波监控，发现不同的惑控系法术，会让大脑的不同部位兴奋，有时候，也会抑制另一些部位。
而惑控系魔法的本质，就是用不同类型的波，影响大脑的不同部位，干涉其活动？
“对了，我们和死灵系合作，还有一个特别有趣的发现。——惑控系的法术生效之后，我们在受术者的血液里，检验出了一些东西的含量波动……”
“啥？！”
格雷特直接蹦了起来。你们发现激素了？！你们的技术，已经可以检验血液里的微量激素了？！
求立刻教给我！让我跪下来抱大腿也行！

第五百九十三章 格雷特·心脏神医·诺德马克
检测受术者血液的工作，是黑鸦沼泽那边做的。惑控系这里，并没有检测方法，抱大腿也没用。
格雷特对此并不在意。反正，想从黑鸦沼泽索要，或者换取检测方法，难度接近于零。他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继续听阿尔瓦夫人分享研究成果：
既然法术可以让人体内多出一些东西，那么，提取这些东西，并且将其注入人体，也许能取得类似法术的效果？
我们正在解开法术的奥秘！
格雷特知道，这确实是可能的。比如说，肾上腺素让人心跳加快，呼吸加速，瞳孔扩大，忽视某些痛苦，达到类似【鼓舞术】的效果；
又比如说，催产素让人变得舒缓、平静，心情开朗，易于产生同情心。某种程度上，这和【魅惑人类】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还有，他有理由相信，多巴胺和内啡肽，和【欢欣术】、【淬取喜悦】之类的法术，有一定关联……
他极力赞赏了阿尔瓦夫人的思路。同时，也很友好地分享了一些看法：
“惑控系法术，或者类似神术生效后，产生的微量激素，可能不是大脑分泌的……”
格雷特当然知道，比如说脑垂体受到法术（神术？）刺激，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该激素达到肾上腺以后，促进了肾上腺皮质激素的分泌……而后者含量更大，更容易被检测到。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随便对人说的。没有做过实验，没有寻找到促肾上腺皮质激素，没有找到两种激素间的联动，贸然说出来，只会起反作用。
再说，这个世界人体的运作方式，万一并非如此呢？
格雷特只能举出实例：
“我以前治疗过一个吃了海鲜，喉头水肿的小患者，是给他服用羊肾上方的一小块腺体。同样的症状，战神殿用的是鼓舞术，取得了一样的效果……”
“哦哦！”阿尔瓦夫人异常重视，飞快记录：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会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这场交流异常愉快。分享了近期的所有成果之后，阿尔瓦夫人想起了她的“名医打造计划”，似笑非笑地开始埋怨格雷特：
“你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什么病人也没接，什么手术也没做。我们本来想把你的名气打响的，刚开了个头，这就断了！”
……您还是想让我给海对面的领主之子做手术么……话说这个声望值要刷到多少点啊，有没有明确的任务要求……
格雷特思绪默默飘飞了片刻。他随即笑着举起手：
“这不是找您来了么。这次我返回家乡，是有个非常重要的手术要做——看，论文我都写好了！”
说着从空间袋里掏出论文，向前微微一推。阿尔瓦夫人赶紧轻轻一叩桌面，圆桌面积蓦然扩大，向两边展开成蝶翼状：
那些茶杯、肉桂粉罐头、糖罐、点心塔，全都跟着桌面挪到了一边，给论文空出一条堂皇大道。她接过论文，才翻过两页，眼睛就亮了起来：
“《介入手术治疗动脉导管未闭的一些体会》……这是，治疗先天性心脏疾病？诺德马克法师，这篇论文的意义，简直是划时代的！交给我，这个月肯定能发表！”
阿尔瓦夫人说到做到。当月，《普通魔法师月刊》，就登载了格雷特的论文，并且，在当期的杂志封面上，直接印刷了一颗跳动的心脏，在上面插了一把手术刀。
心脏旁边，是期刊编辑为格雷特改的，极其耸动的标题：
《推开心脏的禁区》
期刊编辑在引言里热情洋溢地写道：
“心脏疾病，尤其是先天性的心脏疾病，一直是治疗术的难点！不是没有人尝试过，但是，治疗术起作用的方式，通常而言，是引导人的肌体，恢复到‘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受伤的，恢复到受伤之前；生病的，恢复到生病之前。但是，先天性的疾病，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就是它当前存在的形态。低阶、中阶的治疗术，几乎对其无效。
而有限许愿术、甚至更高阶的大许愿术，又有几个人能享受到它的治疗？
而现在，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踏出了治疗先天性心脏疾病的第一步！这是诺德马克法师的一小步，却是整个治疗界的一大步！”
“哇，格雷特，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橡树林医疗所里，乔安娜牧师、唐纳德牧师，和马修牧师上上下下，围着格雷特打量：
虽然知道小艾薇儿的病很难治，治好她的法子很厉害，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厉害！
格雷特却有些烦恼。普通魔法师月刊的研究内容不算高端，对于中低阶施法者而言，反而更加亲民，传播力并不逊色。由此可想，不知有多少患者家属，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是……
“他们吹得过头了啊……”
先天性心脏病种类繁多，治疗方法复杂，往往需要心血管内科、心胸外科等一大批科室通力合作。没有体外循环，没有ecmo，没有心脏起搏器，没有药物……
很多病他都治不了的！
门外车声辘辘。比前几个月轻了很多的车轮声在医院门口停下，赫然是炼金工坊刚刚制成的橡胶车轮。就格雷特的了解，这种车轮，甚至还没推向市场。
车壁上复杂的家徽金光灿烂，同时包含了水仙花和玫瑰的图样，以格雷特极其贫乏的纹章学知识看来，这辆马车的主人，估计是王室的旁系或者亲戚？
车门敞开，一位打扮利落、腰悬长剑的骑士，利落地跳出车厢。转身，抱下一个小小的男孩儿，牵着他走进医院大门。
“诺德马克法师在吗？”
格雷特迎上前去。不用询问，一眼扫过去，就看出那个男孩儿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似有不足之症。看来是一个读了他的论文，慕名找上门的……
“这位是艾尔温子爵的长子，克里斯&#183;贝恩。”骑士客客气气地转身介绍：
“我们看了您的论文过来的……想问一下，克里斯的病，能够医治吗？”

第五百九十四章 怎么证明你的诊断？
又是儿童。
又是看上去有先天性疾病的儿童。
我不是儿科，也不是儿外科，更不是儿童心血管科……我是个急诊科医生，而且，还不是急诊儿科的啊！
但是格雷特并不能说“我不想看”或者“我看不了”。当一个病人多方求医均无所获，你是他唯一的希望的时候，身为医生，硬着头皮也要顶上去。
艾尔温子爵，领地在尼维斯城西北。这个家族以勇武著称，家传“金狮剑术”的简易版本，在军中广为传播——以上信息，来自不知哪一次宴会当中，灌进格雷特耳朵里的小道消息。
但是，本代艾尔温子爵的长子，或者说，下一代家主，身体却相当孱弱。到了可以习武的年纪，别的孩子能跑能跳，他多动一动就气促心悸。再累一点，一头栽倒给你看。
这样下去，怎么成为骑士，怎么继承家业？
虽然格雷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贵族，为什么非要成为骑士，才觉得可以继承家族荣光。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一边听着陪护骑士的絮叨，一边观察患者：
小小的男孩子，安安静静坐在他面前，双手交叉放在腿上。面容苍白，颧骨没有红晕，嘴唇、指甲未见青紫。看上去，就算有先天性疾病，应该也不算十分严重。
格雷特稍稍觉得有些宽慰。他摸出一粒草籽，微微吐露自然力量，催生为听诊器，向男孩微笑：
“来，把外套脱了，让我听听你心跳的声音……”
千万不要是法洛四联症，千万不要……
男孩儿乖乖地开始脱外套。小小的骑士装，天鹅绒材质，每一颗铜扣都扣得紧紧，他脱起来颇有些麻烦。动作迟缓，却不停顿，也不让别人帮忙。
格雷特含笑看着。等男孩儿脱完外套，只剩一件柔软的白绸内衣，他拿起听诊器的胸件要往上按，却被骑士一把拦住：
“这是什么？”
“听诊器。能听见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格雷特大方地递给他看。骑士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一会儿，才递回给格雷特，让他听诊：
“嗯……第一心音亢进……肺动脉第二心音增强……”
“第二心音……固定分裂……来，呼吸一下……呼——吸——嗯，不受呼吸影响，还是分裂……”
“胸骨左缘第二肋间，2～3级喷射性收缩期杂音……舒张期还好没有……”
“呼吸音……呼吸音正常……”
骑士在格雷特身边焦躁地转来转去，竖起耳朵听他嘟嘟囔囔，偏偏一个字也听不清——就算听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看着格雷特放下听诊器，趴到桌上去写记录，他立刻急不可耐地追问：
“能治吗？”
“……还要进一步完善检查。”格雷特瞥他一眼，蹲下身子，和男孩儿平视：
“我们坐到外面来一点好不好？让我用这个东西，再看看你胸部的情况——”
一边说一边掏出【无尽墨水笔】，在男孩儿面前亮了亮。金灿灿的，镶了钻石的羽毛笔让男孩眼睛一亮，伸手想摸，又迅速缩了回来。格雷特向他一笑：
“这个是我【新锐魔法师奖】的奖品。你乖乖坐好，不要动，等我检查完了，就给你摸一摸，好不好？”
男孩用力点头。格雷特微微一笑，用法师之手把【无尽墨水笔】举到男孩背后，发动了X光魔法：
嗯，心脏外形增大，以右心房及右心室为主……肺动脉段突出，肺血管影增加，可见肺门舞蹈征……
根据听诊和X光平片，比较像是房间隔缺损的表现，当然，还需要进一步做鉴别诊断。如果只是房间隔缺损，治疗不难，用介入手术就能对付～～～
格雷特微微吐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顺手召回【无尽墨水笔】，塞进男孩手里。哄着他安静躺平，做完超声心动检查，正色转向骑士：
“能治。”
“怎么治？要用那个藤蔓，插进心脏里去吗？……克里斯少爷是什么病？您怎么确定的？”
骑士张口就是一大串问题。格雷特仔细给他解释了，打算等他签字认可就开始治疗，不料等了半天，等来一句：
“法师阁下，能不能麻烦您写一份说明，我带回去给家主看看？把藤蔓插进心脏什么的，太危险了，没有家主许可，我是不敢做主的！”
唔……好吧，说得也有点道理。虽然送孩子来看病，家长不亲自出动有点头疼，但是不能和贵族计较这个。
前世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秘书啊、邻居啊，送人过来，家属还在千里之外的……
格雷特非常好脾气地为他复制了病历。骑士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确定每一个诊断都是基于探查，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说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怎么证明？……我们又看不见！”
……这真是个好问题。格雷特吸气、吐气，刚要回答，男孩已经朗朗回答：
“可是哈特叔叔，我们也不是魔法师，本来就看不见啊！”
孩子懂事真让人心情舒畅。格雷特向他展开微笑，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下降了10个毫米汞柱，悠然落回最舒适的范围。他转向骑士，坦然道：
“冥想图景中看到的东西，可以显现出来、带回去给你们家主看。——【侦测魔法】、【超声探测】，两种检查手段，各一张晶片，可以用魔法力量激发，每张50贡献点。”
什么，炼金工坊购买过来，只要10贡献点？
拜托，是检查不需要成本，还是刻录不需要成本？那个刻录用的黄金宝盒，是传奇设计，16级大魔法师亲手制作，他还没算折旧费呢！
医院药物零差率销售？那是什么东西？再说，我卖的又不是药物，我卖的是片子啊！
100贡献点——目前市场兑换价400金币——对于子爵领并不算什么。连检查费用在内，骑士很爽快地付了500金币，带着自家少爷和病历、片子回去。没过两天，去而复返：
看不懂。
废话，X光片和B超影像，没进过训练的人，看得懂就有鬼了好吧。
格雷特不得多写了一份说明，再次给他们解释：健康的心脏是什么样，克里斯小少爷的心脏少了哪个部分，以至于会产生什么后果。骑士拿着这份说明，飞奔而去……
没过两天，飞奔回来的已经不是骑士，而是艾尔温子爵本人。他小心翼翼的坐在格雷特面前，搓着手，不断解释：
“法师阁下……非常抱歉，但是克里斯是我的长子，我们真是为他操碎了心……您的法术影像我们也看了，但还是看不懂……”
他仔细观察着格雷特的脸色，吞吞吐吐，随时准备格雷特一生气就立刻撤回：
“那个……能不能拜托您再证明一下，孩子是这里少了一块，以至于心脏血液往旁边分流了？”
这……
格雷特茫然了。超声心动你们看不懂，契约之灵不能借给你们，难道……
要我做个心脏造影？！

第五百九十五章 想看心脏血流？研发新魔法，你付钱
病人家属要求更多的证明方式，格雷特倒是不生气。
病人，或者病人家属的知情权，本来就是他们应有的权利。不然，你说我孩子是室间隔缺损，他就是室间隔缺损？
你说他是宫颈糜烂，他还是宫颈糜烂了呢！多少莆系医院，无良医生，就是这么骗病人的！
而且，确保病人的知情权也能提高依从性，从而提高治疗效果。别说大手术，护士打个针，也要先向病人解释清楚是在做什么。
前世的时候，但凡不是忙到飞起，他也会拿着片子、拿着检验单，画着手术简图，仔仔细细给病人解释……
解释不了，解释不清楚，那是医生的问题，不是病人的。
可是，心血管造影……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做？
心血管造影，原理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把造影剂注入血管，让它随着血液奔流，然后开启X光。
造影剂在X光下显影，同时，用快速摄片，电视摄影或磁带录像等方法，把心脏和血管腔显影的过程拍摄下来。
然而对于这个世界的格雷特来说，难度又是极高。无他，没有显影剂。
前世心血管显影用的显影剂，比如泛影葡胺，比如优维显、碘海醇、欧乃派克……
医生开个处方，就能从药房提来，根本不用担心。可是现在，上哪儿找去？
手搓？
开玩笑吧！
举个例子，给小儿用的非离子造影剂，比如碘海醇。
它的化学名称，是5－[乙酰基（2，3－二羟丙基）胺基]－N，N&#39;－双（2，3－二羟丙基）－2，4，6－三碘－1，3－苯二甲酰胺……
如果是什么硝酸银，银氨溶液，碘酒，格雷特也就手搓一个看看了。如此复杂的化合物，他只有一个想法：
大概成为传奇以后，再活三五百年，这个世界的科技，能生产出这玩意吧？
于是格雷特只有另辟蹊径。既然他不能开胸，让病人家属在直视下看见心脏缺损；
不能和小蛇解除契约，让病人家属用小蛇的眼睛，看见心脏情况；
用心电图、X光片和超声心动图给他们解释，他们又听不懂……
那么，用藤蔓，或者其他方式，把一枚秘法眼送进心脏，让人看见心脏里的情况？
或者，还有些别的法子？
格雷特苦思冥想半天，终于眉头一展，看向坐在对面的艾尔温子爵。就这表情一变，他明显听见艾尔温子爵舒了一口长气……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明明是真的怕他，害怕他翻脸了不给治，还是要硬着头皮来问……
格雷特尽力展开微笑，让自己脸色亲和一些。他放慢语速，柔声道：
“显示心脏血流方向的魔法，我们这里，暂时还没有。这样，我看令公子的状况还可以，如果您愿意等一等，我可以尽量研究一下，但是——”
“什么条件都行！要钱，要人，您只管说！”
艾尔温子爵连连点头。宽厚的大手，用力拍了一下胸膛，发出嘭嘭嘭的沉闷声响。
这30来岁的男人腰杆笔直，举手投足一派军人气度，看上去应该是个骑士。然而，鬓边丝丝缕缕，却已经早早有了白发。
……要人是不至于的，您这儿，也没人能搭得上手。要钱是真要的，毕竟一项新的研究嘛，怎样也需要研究经费……
格雷特微微一笑，轻言细语。当然，其目的，是努力不让对方跳起来跑掉：
“但是，鉴于这项魔法是单独为您的需求开发的，研究经费这块，恐怕得请您负担一下。”
“这……”
艾尔温子爵脸色一僵。诺德马克法师的要求，论起道理，是绝对有道理的：
毕竟显示心脏血流方向，是他自己的要求，人家魔法师肯为他定向研究法术，已经给了极大的面子。哪个魔法师手里，没有十几二十个项目，你说要研究，人家就替你插队？
但是，负担研究经费？开玩笑吧，那可是魔法师的研究！顺利的话，烧个一两万金币，那根本不是个事儿，不顺利？
不顺利那就是个无底洞，把他整个子爵领填进去，都不知道填不填得满。
他的犹豫，格雷特也看在眼里。他轻咳一声：
“您放心，我会尽量降低研究费用。这样，施法费用我不收，您只需要承担高值耗材费用，可以吗？——如果您不放心，还可以派出人员，监督耗材使用……”
话说到这个地步，艾尔温子爵实在不能再推脱。他哈哈一笑，长身而起：
“法师阁下说什么话。您专门为我们研究法术，我再不相信您，我成什么了？不用监督，第一笔研究经费，我先付1000，不，2000金币？”
和有钱人打交道真好。两千金币，不晓得能节省下多少成本，用来填充穷人的治疗费呢。
格雷特粲然微笑。
他告退回到后楼，卷起袖子，开始尝试血管造影。嗯，第一方案，用秘法眼尝试进入心脏……
取出魔法装备，召唤出秘法眼，调整大小。直径从1寸，缩小至1厘米，缩小至5毫米，缩小至3毫米……
缩不动了。已经到达极限，再要缩，得等他到达7级，学会了秘法眼这个法术，拆解成功了再说。
而3毫米直径……格雷特出来走了一圈，看看笼里的兔子，摇摇头：
这肯定没法通过兔子桡静脉，瞬间就能撑破。通过孩子的桡静脉，或者桡动脉，看起来也没门。
第一方案失败。格雷特再接再厉，尝试第二方案：
往兔子体内注入法术能量，以便显影。
医学常识：可以用非侵入性的检查方法，就不要用侵入性的检查方法。可以吃药就不打针，可以肌肉注射，就不静脉注射……
每跳过一道屏障，带来的，都是指数级数上升的风险。
他将兔子用麻醉神术定住，然后，凝聚了一团治疗能量，送入兔子桡静脉血管。【侦测魔法】的冥想视野里，那团能量进入兔子身体，立刻就地散开，沿着肌肉、骨骼向外弥漫……
冥想视野中，像是亮起了一团小小的烟花。至于顺着血管奔流，照出血管影像什么的，抱歉，不存在的。
呃……
看来，貌似，真的只能注射法术药水了……
行吧，第三方案上场。格雷特深吸口气，郑重地在实验记录上记下：
“向实验动物血管内注入魔法药剂，再使用【侦测魔法】，观察其流动路线。魔法药剂的选择，必须在保证安全性的前提下，尽量选择可靠而价廉的品种——”
魔法世界的药剂种类繁多。以标准药水为例，最便宜的一阶药水，比如跳跃术药水，蛛行术药水，白塔的交易大厅常年有售，价格稳定在50金币；
稍微高级一点的药水，比如洞察药水，游泳药水，潜行药水，只要不是突然、大量需要，价格稳定在150金币。冒险者们常年购买，川流不息。
但是格雷特完全不考虑这些。以上的药水，多半是喝的，少部分是涂抹——有什么问题，胃肠屏障都给挡了。真要注射进肌肉血管，那个安全性，非常堪忧。
所以——
“拿一瓶【治疗轻伤】药水过来！”
一瓶【治疗轻伤】药水，也是50金币，均价。什么？治疗微伤？
微伤要什么药水，三四厘米的口子，自己舔舔得了，不至于用到治疗术。风里雨里，在外面打拼的冒险者，真没这么金贵。
格雷特亲自动手，排开一排注射器，将药水吸进注射器当中。【治疗轻伤】药水，对外贩售用的都是标准瓶，一寸半高，大拇指粗细。药水含量……
10毫升。
吸取1毫升，注入一只兔子腿部肌肉。【侦测魔法】能看见魔法影像，但是非常模糊。
再吸取1毫升，注入另一只兔子。五组之后，观察无异样，再吸取2.5毫升，注入第六只兔子腿部肌肉……
好了，1毫升版本做5只，2.5毫升版本做6只。
11只兔子做完，观察1小时，均无异样，有创血压升高在正常值范围内。安全性检测第一关通过，有效性检测，暂时存疑。
100金币，插翅飞升。
格雷特对比一下兔子和小男孩的体重，觉得2.5毫升应该也差不多——反正小儿心血管造影，用的造影剂也就几十毫升样子。他摩拳擦掌，开始做下一步：
吸取1毫升【治疗轻伤】药水，注入兔子股动脉下端……
【侦测魔法】落下，魔法能量的影像沿着血管，微微亮起来一点点。还没流过胫前动脉的一半，就已经呜呼哀哉，淡得看不见了。
没事，看得见就好。格雷特再接再厉，连续做了5组1毫升版本，再连续做了6组2.5毫升版本。结论是，安全性尚可，造影效果不太行。
魔法能量含量太少，2.5毫升治疗药水，流不完胫前动脉就看不见了。
第二个100金币，插翅飞升。
所以是要加大推送压力，还是换用更好的治疗药水？【治疗中度伤】药水，300金币一瓶……
看在钱的份上，格雷特决定，还是先看看心血管造影的安全性再说。他取了第五瓶【治疗轻伤】药水，直接用藤蔓沿着血管上行，通到兔子心脏。
一、二、三，药水注入，开始！
实验才做了个开头，250金币，已经烧不见了。
魔法研究，就是这么费钱。还好有金主付账，不然的话……

第五百九十六章 心血管造影的魔法手段
要给兔子心脏推注造影剂（治疗药水），那阵仗还了得。格雷特抖擞精神，做好了全部准备：
全麻！之前都是局麻＋捆上，现在不吝啬法术了，必须得全麻！
心电图！连上记录设备，随时注意有没有房颤，有没有心律异常！
有创血压计安排上！旁边站着一个学生，一眨不眨盯着水银柱，随时准备报告异常！
血氧监护仪安排上！
心脏就是一个又敏感又娇贵的混蛋，稍微碰一碰它，做点操作，随时会给你出问题。什么心律失常啊，什么室颤啊，什么心源性休克、心跳骤停，变着花样的来。
正常心脏都这样，何况是有问题的心脏。
格雷特之前做动脉导管未闭的时候，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好容易控制住藤蔓不碰心脏和血管，不造成痉挛。现在要往里推治疗药水……
天晓得心脏内壁碰到治疗药水，会不会给你折腾点幺蛾子出来。
“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左边莱昂&#183;卡洛斯，右边马修牧师，一起回答。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催生藤蔓，切开兔子股动脉，让藤蔓沿着股动脉蜿蜒而上……
直径不到一毫米的空心藤蔓，从股动脉、腹主动脉、胸主动脉一路上行，逆行进入心脏。然后，藤蔓末端微微张开，格雷特手里的一端微微膨胀，一、二、三！
回抽少量鲜血，确保藤蔓内部没有气体。然后，连上注射器，推注治疗药水！
冥想视野里，治疗药水淡淡的金光，只前进了不到一尺，速度就越来越慢。最后，消失在血管当中，和血液混合。
“呃……老师……”
“呃……格雷特……”
左右两边，两个开着【侦测魔法】，死盯着兔子看的施法者，一起看向格雷特。格雷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压力太小了……”
没办法，心脏泵血的力量何等巨大。推送压力太小，顶不住动脉的血压，显影剂根本无法推送到位，只会被逆推回来的！
再来一次！
还是不行，推送力量还是不够。还得更快一些，更强一些！
格雷特挥散藤蔓，给兔子股动脉止完血，盯了一眼有创血压计，埋头开始计算：
插在肱动脉处的有创血压计，读数是……
换算到主动脉根部的血压，应该是……
他推送造影剂的压力应该是……推送造影剂的速度应该是……
“我去！”
格雷特忽然叫了一声。旁边的施法者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看他咔哒咔哒地按着注射器，额头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按照他算出来的结果，基本上要在1/4秒之内，顶着130毫米汞柱的压力，把2.5毫升的治疗药水，注入兔子心脏！而注射压力……注射压力……
是特么3万毫米汞柱！
三万啊！
格雷特眼前一黑。
是他算错了？！
格雷特真心期望是他算错了。但是他确实记得前世医院里面，心脏造影要用高压注射器。那玩意儿不是一个针头，而是一台机器，有各种参数要调。
具体参数多少，他那时候，真没注意过……
如果注射压力真的需要如此之大，那么这个数字，根本就不是手按可以达到的！只有靠高压注射器，借助机械和电子的力量！
理智告诉他：错不错，试试看就知道。而且做这种实验的简易办法，简易条件，他还真能达到。
“我去试一试！”
莱昂&#183;卡洛斯莫名其妙地看着格雷特丢下兔子，飞奔出实验室。他急忙跟在后面，看着格雷特翻箱倒柜，找出水银槽，把注射器插进水银下面，用力按动针筒活塞……
按不动。
完全按不动。
想要凭大拇指的力量，在1秒钟之内，把10毫升水推入13厘米深的水银底下……做梦吧，就算有这个力量，玻璃针筒的摩擦力也不够；想要有足够摩擦力，针筒强度也不够……
要不然……用别的方法试试？格雷特左思右想，冒出了第二个办法：
用变形术构建金属支架，把注射器固定在架子上，连上藤蔓，深深插入水银底部。给注射器加持一个【高等魔化武器】，增加其强度；然后，站远一点——
“【魔法飞弹】！”
嘭！
魔法飞弹准确地砸在了活塞头上。运气不错，针筒没有碎裂，而是笔直飚向前方；运气更加不错，架子经受住了考验，没有倒下。
一瞬间，活塞里的液体被大力推动，全部射入水银底部，推开小小的一团透明液体。
“耶！成功了！”
格雷特跳起来欢呼。他又尝试了几次，找到了【魔法飞弹】的最佳出力大小，开开心心捧着金属支架回到手术室。魔法版高压注射器，成功！
固定好支架，连上注射器，连上藤蔓，再次尝试心血管造影。藤蔓沿着股动脉一路上行，探入兔子心脏。回抽，连上注射器，一，二，三！
【魔法飞弹】！
冥想视野下，淡金色的治疗药水影像，顺着导管快速向前，向前……
“嘭！”
藤蔓炸了。
魔法催生的藤蔓，它毕竟还只是植物性质的存在，管壁强度不够……
呜……
格雷特又试了一次，叒试了一次，叕试了一次。他终于悲哀地发现，哪怕他是一位六级魔法师，六级自然之神牧师，他催生出的藤蔓……
也达不到足够的强度。
就很悲剧。
所以，最后，居然还是卡在材质上了吗？
两边的助手看着他脸色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欢呼雀跃，一会儿抱头沮丧。马修牧师小心翼翼地问：
“格雷特，发生了什么？我们能帮忙吗？”
格雷特抹了抹汗，简单地把他的实验目的、实验构想和遇到的困难解释了一遍。马修牧师一声不吭地听完，思索片刻，认真提出了一个建议：
“动脉压力那么大的话……为什么不从静脉走呢？”
……这真是个好问题。格雷特抹掉第二把汗，坐倒在墙角圆凳上，声音疲惫：
“血液循环的路径是什么？”
路径这东西，马修牧师在医院干活那么久，倒是真的看过资料。可是，一时让他说，他却说不出来。格雷特目光一扫，莱昂&#183;卡洛斯向前一步，声音朗朗：
“从左心室到主动脉，再到各级动脉，从各级静脉返回，进入右心房。右心房到右心室，右心室到到肺动脉，再从肺静脉返回左心房，左心房到左心室，再次注入主动脉。”
“啊……哦！”
马修牧师顺着他的描述轮了一圈，恍然大悟。所以，从静脉注入治疗药水的话，是从静脉进入右心房，然后到肺里转一圈儿，再到左心房。
那样的话，需要的治疗药水，量就太大了。
而且有一说一，治疗药水，毕竟不能代替血液。大量治疗药水注入心脏，在肺部血管循环，会造成什么后果，谁也不好说。
“实在不行，也只好从静脉试一试了……”
格雷特小声哀叹。他勉强站起，再次催生藤蔓，从兔子股静脉上行。这一次，推入2.5毫升治疗药水，从兔子心脏散入肺部，立刻就无了；
再一次性推入5毫升，还是无了；
把治疗药水用量加大到10毫升、20毫升，终于，肺静脉归来的影像上，出现了治疗药水的金光。然而……
“嘀嘀嘀嘀——”
心电图云屏死了命的报警。格雷特扭头一看波形，顺便扫过血氧监护，立刻挥散藤蔓，开始按压兔子心脏：
室颤了！血氧监护的颜色，显示出了难看的深红色，而不是生机勃勃的鲜红！
一定是药水推得太多，替代了血液，心脏缺氧了……
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尝试失败。连续失败三次以后，格雷特叹一口气，否定了这个方案：
“还是想想，怎么顶住动脉压力吧……”
材料学不过关，实在头疼。但是想想后世介入导管的材质，什么聚酰胺、聚氨酯，什么亲水涂层，什么抗拉强度、血液相容性、生物相容性……
格雷特还是觉得，再给他两辈子都肝不出来，还是在藤蔓上想办法算了。
强度是达不到了，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绕过去呢？要是他在空间魔法上有足够造诣，可以跨越空间，直接把治疗药水送到地方就好了……
“那个……要不然，让藤蔓把药水吞下去，然后到地儿再吐出来？”
马修牧师脑洞大开地建议。格雷特刚想说“开什么玩笑”，忽然心头一动：
没错啊！
我这是藤蔓，不是导管！是活的，不是死的！可以催生，可以控制它变形！
能通过藤蔓内部的不断推送，把治疗药水直接送到前端，积存在一起，然后，前端的藤蔓直接消散掉就好了！
反正主动脉弓也比较粗，比股动脉粗多了，让藤蔓在这一段长粗一些，容纳更多的治疗药水，并且不触碰到主动脉管壁，这个做法……
比起死了命的折腾高压注射器，更有可行性，不是吗？
说干就干。格雷特从圆凳上蹦起来，摩拳擦掌，再一次投入实验。这一次，藤蔓不断蠕动，前端吞吸入治疗药水，长粗长壮。最后，一头扎入心脏——
淡金色的魔法影像，终于完美地在兔子左心房炸开。
成功！

第五百九十七章 花你的钱，按我的研究方法走
艾尔温子爵得到了一份账单。
一份账单，外加一份请款单。数额之大，即使他以子爵之尊，仍然看得有些瞠目结舌：
“2000金币？两天就花完了？还要3000金币？诺德马克法师，您……您这……”
花得也未免太快了一些？
不能因为钱是我出的，您就可着劲的花呀！
“我们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面对金主，格雷特笑得诚诚恳恳，说起话来，也尽量往对方爱听的方向说：
“我们初步确定了显示心脏血流的方式，以及药剂种类。并且，我们用和男孩重量差不多的半大猪崽进行实验，初步确定的需要药剂的数量。”
他推过实验记录册。艾尔温子爵一页一页地翻着，惊讶，以及莫名的不快，倒是渐渐消退了：
诺德马克法师用的是治疗轻伤药剂。说真的，魔法药剂里，没有比这个更便宜了。可见，诺德马克法师没有随手乱花，已经尽量节约了实验成本。
每一次实验都有实验目的，所用的药剂，精确到了0.5毫升。把前后用的药剂数量一算，2000金币非但没有多收，还给他抹了零头。
至于试验过程中的施法费用，诺德马克法师遵守前约，一个子儿也没有收。这笔钱如果加上去——请施法者施法，惯例是要付的——那个费用，翻倍也不止了。
“我们现在定下来的方案，是每做一次心血管显影，需要25－30毫升治疗轻伤药水。”格雷特继续向他说明：
“在同体重、心脏大小相似的半大猪仔身上，先做10组，观察猪仔的反应。如果安全性良好，效果满意的话，再人工制造房间隔缺损的猪仔，再做10组，研究推注部位和显影角度。”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最少的实验组数了，不能再少了。”10组？换成前世，动物实验敢只做10组？
不管是FDA，还是中国食药监局，都会直接否掉的！
但是3000金币实在是一笔大钱了，再可着艾尔温子爵一只羊薅毛，他有点下不去手。
艾尔温子爵默默点头。诺德马克法师的实验思路，他也能听得懂，能够认同。只是他还有点疑惑：
“照您的方案，是要把藤蔓插进心脏，再放出治疗药水？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我们想验证一下孩子的病情，本来就是因为把藤蔓插进心脏太危险，才想提前看一下啊！结果绕来绕去，还是要往心脏里插？
这何苦呢！
“当然危险。”格雷特正色：
“任何侵入性的操作，甚至任何操作，都会有危险。只不过，看危险的大小，是否值得罢了。就令公子的情况而言，之前的诊断方式已经足够确诊，其实可以直接治疗。”
但是你要求看看心脏血流么，那就没办法了，只好研究一个魔法了——这句话，格雷特当然没有说出来。
艾尔温子爵双眉紧锁。他又翻了一遍实验记录，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不良反应，默默出神：
室颤、心率失常、心脏骤停……
这些东西，哪怕有一个，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想想都不能忍啊！
2000金币多不多？很多。5000金币多不多？更多。
但是，如果能救下自己的儿子，哪怕是一万金币，出就出了！怕的就是，折腾半天，人财两空……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咬咬牙：
“还需要3000金币？没问题！但是，我有一个要求——能不能直接在人身上做？我带几个孩子来，直接在他们身上尝试，让我看看效果……”
他说到一半，格雷特就开始摇头。整段说完，格雷特神色一正：
“不行。动物实验没有完成，决不能在人身上做——就算完成了，也不能在健康人身上做。”
早年是有这种做法的。早年，不止一位医者，在得不到实验动物的情况下，在自己身上，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做实验：
喝下幽门螺旋杆菌，吞下黄热病人的呕吐物，把沙眼病原体滴入自己眼睛……
但是，在健康的孩子身上，做不必要的、有危险的侵入性操作？
这不可以！
这是违反医学伦理的！
“为什么？”艾尔温子爵完全不理解。他想了想，用力拍拍胸膛：
“您放心，我带来的孩子，肯定都是我的领民，或者我仆人家的孩子——就算出了问题，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唉，一个肯担保不会有医闹——哪怕是担保别人不医闹的病人家属，是多么珍贵啊。格雷特还是摇头。艾尔温子爵又想了想，自以为猜到了格雷特的想法：
“我又不会白白让他们冒风险。每一个孩子接受试验，我都会给他们报酬，一人一个金币——这足够说服他们父母了！这年头，五六岁的孩子，就算路上被撞死了，都赔不了一个金币！”
格雷特微微垂了一下眼帘，掩去心底的悲哀。子爵说得没错，这年头贫民孩子的命——或者，这年头的人命，就是这么贱。
其实又何止这个世界，哪怕是前世……
印度为什么成为仿制药的天堂？为什么，印度政府可以不保护药品化合物的知识产权，却没有受到欧美发达国家的制裁？
那是因为，诸多欧美大型药企，心照不宣地，以极其低廉的代价，在印度穷苦人民的身上试药……
可还是不行。医学伦理这种东西，你退一步，就会有一大批人受害。今天可以在健康人身上做侵入性试验，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敢解剖健康活人。
他继续摇头。艾尔温子爵一皱眉，有点急了：
“为什么还是不行？哎，法师阁下，您拿的是我的钱啊！拿了我的钱，都不能照我的想法，做一个给我看吗？我只希望您做一个！一个！”
那肯定不能啊！
给研究经费的金主，有的能控制研究方向，有的，能影响研究方向。但是，从来没听说金主能够指手画脚：你们不要用这种动物做！你们不要用这种仪器！你们不要……
开玩笑么这不是？
他很想说“那肯定不行，您不同意的话，钱我不要了”，想想还是算了，太激化矛盾。思索片刻，认真道：
“子爵阁下，在我们治疗者看来，人的生命，没有贵贱之分。您的儿子也好，贫民、仆人的儿子也好，不能为了一个人的生命，去伤害另一个人。这其实也是对所有人的保护——”
他举起一只手指，止住了子爵的反驳：
“如果今天，我可以为了您的儿子，拿健康的贫民孩子做实验。那么明天，国王的儿子、大贵族的儿子、传奇法师的儿子生了病，是不是可以拿您的儿子做实验呢？”
子爵默然。他还是觉得格雷特的话太过矫情，太不食人间烟火。但是，这样的道理，一时间反驳不得，不反驳，又不太甘心——
要不要索性撤资算了？撤资，不要求看心脏情况了，直接治？
反正诺德马克法师也说了，孩子已经确诊，可以直接治疗……
唔，还是再想想办法吧。钱可以再赚，孩子生一个不容易。珍妮弗身体又不好……
格雷特观察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忽然笑了。用健康孩子做心血管造影，违反医学伦理，用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做检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
“要不然，您看这样可不可以。”他柔和地建议：
“在我完善动物实验以后，您去找一些生病的孩子来，我来检查、鉴别。如果确定有先天性心脏疾病，再用心血管造影的方式检查。这样做，倒是不违反我的原则。”
艾尔温子爵眼睛一亮。他旋即又迟疑：
“那么，费用……”
“还是和之前一样，您负责治疗药水的费用。当然，寻找、聚集那些孩子，说服他们和他们的父母愿意接受治疗，这所有人力和财力的支出，也要您来负责，我可没那个本事。”
艾尔温子爵低头默算。格雷特又淡淡地加了一句：
“这些先心病的孩子，找到以后，我来给他们治疗——权当练习。治好十个八个，再来治您的公子，把握也大很多了不是吗？放心，治疗的施法费用，不用您出。”
艾尔温子爵双眼大亮。这是个好主意啊！论文里写了治过一个，何如在他面前治过十个八个，让他看着放心！
“这没问题！交给我！”
他立刻挺起了胸膛。找些生病的孩子，小菜一碟，济贫院里，贫民窟里，要多少有多少！
格雷特偷偷地笑。加油吧，先天性心脏病婴儿的比例，大概是出生活婴的0.4％到1％——也就是说，把尼维斯城搜一遍，当年大概能找出160个到400个左右。
问题是，在贫民窟里，这样的婴儿很容易夭折，很难养大。想要找出几十个五六岁左右，有先心病的儿童……
emmm……
祝您好运。
真的找出来了，他不介意治一治，毕竟也是治病救人的事儿。以及，攒些病例，发个大论文？
一个孤立病例不算什么，如果能攒十几二十个先心病的病例，阿尔瓦夫人这里，打出“神医格雷特”的名头，大概更好打了吧？
回头就去和她聊聊，看看能不能弄一笔经费，好歹覆盖孩子们的住院开销！

第五百九十八章 显影剂的成本，降到一折！
3000金币叮叮当当滚进来，又哗啦啦啦滚出去。速度之快，在格雷特手里滞留的时间，甚至没有超过一天。
做一次实验，三瓶治疗轻伤药水。做十次实验，1500金币。以格雷特现在的实验水平，一天烧完，轻轻松松。
然而，到了安全性验证初步完成，开始人工制造房间隔缺损，验证心血管造影的时候，格雷特却被难住了。
“实验失败了！角度不对，看不清楚！”
“这个角度也不对！”
“这个角度还是不行……”
“治疗药水快用完了……要再买一批吗？自己掏钱，还是再向子爵阁下伸手？”
又或者，把现在的进度写篇论文，编一份申请书出来，尝试薅议会的羊毛？
格雷特并不是很想走到这一步。能够自力更生，还是自力更生比较好。——前提是，解决廉价药水的问题。
“要不然，我们尝试自制药水？”乔安娜牧师凑过来提供建议：
“治疗轻伤药水而已，我也会做的，成本……我手不太熟，算上损耗，大概能节约一半？”
“你书背完了没有？明天要考试！”格雷特斜睨她一眼。乔安娜吐了吐舌头，飞奔而去。
格雷特冲着她的背影摇头。只节省一半费用，实在是少了一点，只能作为备选方案。
按照他现在的成功率，要把药水费用压缩到1/10，甚至更少，才能经得住他这样茫茫无期的造。
——开什么玩笑，心血管介入领域，前世是有院士领衔的！就凭他的研究水平，凭他团队里这几只小狗小猫，失败几千次都是正常！
“要么，购买一些劣质治疗药水，或者废品？”莱昂卡洛斯在一边出主意：
“很多劣质、废品药水只是杂质比较多，本身蕴涵的能量，还是足够强的。反正我们也只是在猪身上做实验……”
这倒是个好方法。格雷特揉了揉下巴，打发人去询问。然而询问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无论是炼金工会，还是各个神殿，都是宁可把劣质品、废品倒掉，都不愿让它们流向市场。
想要买到成批量、能量足够强的劣质品，凭着格雷特的面子……
抱歉，暂时还不行。
“那，我们注入同血型职业者的血液呢？”
克里斯丁牧师在旁边异想天开。
身为战神牧师，他来到尼维斯以后，早就和本地的战神神殿搭上了线，和他们一起练习输血工作中。
在战神牧师看来，想要弄到一些职业者的血液，并没有那么困难……
“千万别！”格雷特吓了一跳：
“没必要的话，千万不要输血！感染，排异，凝血溶血，各种各样的并发症，都有可能出现的！这是没事找事儿！”
克里斯丁牧师郁闷的到一边干活去了。留下格雷特蹲在原地，面对一只仰面朝天、捆在木板上的猪仔，冥思苦想：
拍片子的时候，受术人该摆什么体位？
显影剂从什么地方打？
拍正位片还是侧位片？或者斜位？往哪个方向斜？又或者，多角度观察？
他放出【无声幻影】，勾勒出胸腔的解剖结构，对着图写写画画。嗯，眼睛里看着心血管的走向。
猛然间，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唐纳德牧师兴冲冲的奔进来，大声嚷嚷：
“格雷特！我想到了！嗷～～好臭！”
却是猪仔惊恐挣扎之下，拉了一大滩猪屎。格雷特沉迷研究，并没有注意……
唐纳德神官又是丢清洁术，又是通风，折腾了好大一会儿。等环境恢复到可以忍受，他的兴致也去了一大半，气息奄奄道：
“我是来说……你考虑不考虑用圣水……”
“圣水？”
格雷特目光一闪。
民间所说的圣水，通常指代治疗药水，尤其是治疗轻伤药水。格雷特之前用来兑生理盐水，冲洗腹腔的圣&#183;生理盐水，也是用治疗轻伤药水调制。
但是，施法者当中，单独被拎出来说的圣水——
是专门杀灭鬼魂、祛除邪祟，对付不死生物用的法术造物。究其本质，就是一瓶充满正能量的水。
1环神术【祝福圣水】可以制造一大瓶，容量将近500毫升。施法材料，是价值25金币的银粉……
相对于50金币十毫升的治疗药水来说，这玩意儿，便宜多了呀！
“来来来，你有没有存货！”格雷特眼睛一亮，抓着唐纳德牧师，急忙询问。唐纳德牧师嘿嘿一笑：
“当然有了！我们泉水神殿，最擅长制造这个，制造材料还能减半！”
格雷特催着他拿出来一瓶，【侦测魔法】一照，果然能量足够强。他吸取30毫升，注入猪仔心脏，快速释放——
【侦测魔法】的照耀下，果然能够显影！
成功！
等等，猪仔心电图波形改变，猪仔心电图整个往下跌了一格——猪仔心电图拉直——猪仔室颤了！
所以圣水的性质，果然不像治疗药水那么温柔，容易造成副作用吗？
格雷特飞出两只【强效法师之手】，好一通心外按压，才把猪仔抢救过来。这个样子不行啊，做一次来个室颤，对实验效果影响太大了！
格雷特托着腮，默默思考。大量、快速将圣水注入心腔，肯定会对心内膜造成直接刺激。特别是，圣水如果是用淡水制作的话，容易导致渗透压和冠状动脉供血改变，导致心律失常？
所以，对圣水的性质进行调整，或许会有点帮助？
他果断停止实验。召集人手，一条条下达指令：
“唐纳德牧师，拜托你用生理盐水作为基础，制备一批圣水。圣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正常保存，一部分尽量通入氧气。”
“马修大哥，拜托你用自然神教的祈祷方式，以蒸馏水和生理盐水为基础，分别制备一瓶圣水。依照我说的方式，分别处理。”
“克里斯汀牧师，你用战神神教的方式，制备圣水。”
“全部制作完以后，给兔子做心血管造影，记录结果。每种样品，至少做20次试验。”
马修牧师的嘴唇无声的张成了O型。格雷特抱歉的看了他一眼：
“自然之神的牧师辛苦一些。操纵藤蔓，是只有我们才会的技能，这个技能可以救人性命。多练习几次吧——我们来看一看，哪种圣水，不良反应更小一些。”
“好的！”
“知道了！”
“我立刻去！”
三位治疗者向后转、齐步走，各自回去忙碌。格雷特盯着他们的背影，揉揉下巴，小声嘀咕：
“最好能用……不要逼着我大出血……”
乔安娜、马修，还有格雷特本人，三名自然之神的牧师，做心血管造影做得天昏地暗、面青唇白。好消息是，比对结果，终于做了出来：
自然神教方式制作的，以38摄氏度生理盐水为基础制备的圣水，尽量溶解氧气的那一种，不良反应最小。
20次实验中，只出现了两次轻型心律失常；把样本扩大到100次，才出现了一次严重型心律失常。经胸外心脏按压、面罩（藤蔓）给氧，三分钟后，兔子自主心跳恢复。
也就是说，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是可以用圣水代替治疗药水，用来做心血管造影。毕竟，成本为3金币的圣水，和150金币的【治疗轻伤药水】，差别还是挺大的……
格雷特默默记下这一条，继续做实验。有了充足的、主要是便宜的圣水，他大可以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尝试一遍：
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瓣狭窄、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卵圆孔未闭、主动脉缩窄……
除了法洛四联症这种实在太复杂，不好人工制造的，但凡能用介入手段制造的心脏病变，他都一个个尝试过来：
导管位置，注入圣水的数量和速度，患者（兔子、猪仔）体位，造影角度……
实验记录册，记了厚厚的一本又一本，在桌上垒起了厚厚一叠。
等到艾尔温子爵再次上门的时候，格雷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上面沾满兔毛、猪毛、猪鼻涕之类的玩意，头发乱糟糟的，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您来啦？寻找患病孩子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艾尔温子爵被他吓了一跳。再三确认，这个蓬头垢面的家伙，真是他预备托付儿子的诺德马克法师。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和几家孤儿院联系过了，大约有两三百个孩子……您……”
你这个样子，到底能不能给孩子们检查啊？
别我那边把孩子领来了，你先一头栽倒了！
然而，第二天他带着孤儿们上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衣着整洁、精神抖擞的诺德马克法师。
橡树林医院里，治疗者笑容可掬，护士们温柔亲和。就连野蛮人保安们，都尽量弯下腰露出笑脸，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吓人一些：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乱跑！”伯纳德领头，指挥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排成长队，挨个儿往里走：
“乖乖听话，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检查完了，人人都能吃饱！有肉吃！不听话没得吃！”
至于肉从哪里来？
天可怜见，这两天施法者们折腾死的兔子和猪仔，实在是太多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如果我被治死了，能不再挨饿吗？
艾尔温子爵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孩子。之前接洽孤儿院的事情，根本不是他去跑的——
开什么玩笑，这种破事儿，派个管家去就可以了。找孤儿院的院长，以及市政厅的对口管理人员喝一杯酒，塞两个金币，说明原因，就能把孩子们借出来溜一天。
……金币是要塞的。这些最小三四岁，最大不到十岁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做工：拆开烂布头，烂麻线，以便它们能做成填塞船壳用的麻絮等等。停工一天，经济损失，无论如何是有的……
而格雷特等到的，就是这样一群衣服破烂，明显呈营养不良状态，看着甚至有些头大身子小的孩子。
艾尔温子爵特地雇佣了一串马车，把这些孤儿拉上门来。然而一下车，这些从没坐过马车的孤儿，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倒有十分之一当场瘫倒在地，甚至直接呕吐出来。
艾尔温子爵：……我雇马车，是为了给诺德马克法师一个好印象！是为了怕你们这帮人走散！不是为了让你们吐在医院门口！
格雷特却没有任何抱怨。他一声令下，野蛮人保安们领着、提着、抱着孤儿们，鱼贯而入。先不是体检，而是领他们进入一间大屋子，朗声吆喝：
“都把衣服脱了！先洗澡！你们的衣服会有人洗！——把你们身上的跳蚤、虱子、臭虫，先统统给我洗掉！”
这里是医院！医院！医院里的魔法阵，虽然能阻止苍蝇、老鼠、各种虫蚁靠近，却阻止不了人身上携带的东西！
不把这群小东西整干净了，回头整个医院的卫生就废了！
野蛮人保安们，还有护士队的大妈们，一人抓一个孩子，洗刷刷洗刷刷。
脱下来的脏衣服集体扔进大桶，倒上一桶肥皂水，然后，骷髅护士们连袖子都不用卷，直接跳进桶里：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
抬手，抬脚，转身，挥舞胳膊，双腿用力踩……骷髅牌洗衣机，干活就是给力！
骷髅们负责洗衣服，野蛮人保安和护士大妈们负责洗人。洗干净，一人发一套汗衫短裤，就地领到诊室。治疗者们拿着格雷特给的体检表格，逐个检查：
年龄，性别，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嗅觉。观察骨骼有没有畸形，听肺呼吸音是否异常，心脏是否有异常的杂音……
格雷特自己也在诊室里干活。他只等待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棕黑色头发，细细软软贴在脑门上的孩子，被护士拉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格雷特示意他坐在对面凳子上，翻开体检表的第一页：“几岁了？”
“比尔，先生。”男孩胆怯地低着头，从刘海底下偷偷望着他：“我叫比尔。六岁了。”
这样子可不像六岁。格雷特记下一笔，引导他到墙边站直，飞快地扫了一眼墙上的标记：刚过一米。至于体重，磅秤上的读数，还不到15公斤。
身高体重都不合格。视力、听力看上去还行，四肢骨骼无异常，脊柱也没有侧弯。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不用验血，就知道肯定有贫血。
手上、脚上有明显的冻疮痕迹，四肢皮肤有大片皮炎，应该是生活条件恶劣导致。下肢水肿，特别是脚背比较明显，胸背、上身瘦削，一看就知道是饿出来的。
格雷特叹了口气，摘下听诊器塞进耳朵。胸件还没贴过去，就听见男孩肚子里长长地咕噜了一声。
“我……先生，我……”
男孩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格雷特叹口气，拍拍他脑袋：
“没事，待会儿有吃的。来，坐好，我让你呼吸就呼气，让你吸气就吸气……”
心脏没有杂音，呼吸音也没有异常。但是格雷特知道，这种情况，只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营养不良，体弱，让孩子的抵抗力极度低下。一场风寒，一场流行病，可能就会要了他们的小命。
“好了。下一个！”
男孩畏畏缩缩地被护士领出去。下一个孩子被领进来，很快，他就侧过脑袋，去听走廊尽头清亮的欢呼：
“真有吃的！有吃的！——还有肉吃！”
面前圆凳上的孩子扭动起来，伸着脑袋往外看，胸口自然而然地离开了听诊器。格雷特没有呵斥他，而是一起偏过头，出神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也是营养不良。除了营养不良，并没有太大问题。也是，以这些孩子的生活条件，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恐怕连五六岁也活不到。
他快速做完检查，孩子不用任何人指引，撒腿跑向门外。很快，走廊尽头的大厅里，响起了另外一个欢呼：
“给我一碗！——给我一碗！”
艾尔温子爵悄悄走进来。默不作声，坐在诊室一角，看着格雷特流水般地为孤儿们检查。好一会儿，趁着一个孩子跑出去、下一个孩子还没进来的间歇，低声问道：
“这样有用吗？”
这只是一些孤儿！早上领出孤儿院，晚上还要再送回去！让他们在这里吃一顿饱的，甚至吃到一块肉，又能改变什么？
这样的经历，留在他们记忆里，只会让这些孤儿更加痛苦吧！
格雷特欲言又止。刚想回答，外面一间诊室里，有人高喊：
“诺德马克法师！您过来看一下！”
格雷特立刻飞奔出去。听心跳，听呼吸，然后摇摇头：
“这个是正常的。你胸件的位置放错了，应该再往左偏一点——”
指导完回到自己诊室，看完下一个孩子，再向艾尔温子爵笑了笑：
“这样也许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这是我，我们医疗所，唯一能为这些孩子做的。”
这次体检，橡树林医院为每个孤儿，准备了一份体检餐。一人两片抹了黄油的面包，一杯牛奶，一块乳酪，一碗肉汤，肉汤里有一块肉——
给他们一次吃饱的记忆，一次吃肉的经历，给他们补充一点营养，让他们积蓄一点点对抗疾病的能量。也许，就有那么一个孩子，因此能扛过一次疾病呢？
前世的时候，他也曾经援过非。那些贫困地区的孩子，营养不良，受疾病折磨，也许这次治好了，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掉——
但是，援助工作，有意义吗？当然是有的，善心和帮助汇水为河，涓涓流响，哪怕让孩子的命运改变一点点，那也是好的。
艾尔温子爵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
“我的城堡里，应该可以雇佣五个——嗯，或许是十个孤儿。反正给他们一口饭吃，长大了，也是我领地的子民。”
格雷特向他点头一笑。收养、抚育、教导这些孤儿，甚至改善他们的条件，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太过庞大。哪怕他能出这笔钱，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心力，去监督抚养他们的人。
他和艾尔温子爵聊了几句，又不断进出各个诊室，指导治疗者们鉴别心跳、呼吸音：
有两个孩子疑似支气管炎，被一人拍了一个治疗术，解决问题；
有个孩子疑似感冒造成心肌炎，也是一个治疗术拍下去；
还有个孩子听着像是心音不对，其实却是有点鸡胸，造成听诊部位错误……
格雷特整整忙了一天，满头大汗。好在这一天也不是全无收获，一整天忙下来，他终于领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来到艾尔温子爵面前：
“这个孩子，也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和令公子的类型、程度都不一样，但是，可以用相同的方式做检查，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治疗。”
两三百个孩子查完，只捞到这么一个。艾尔温子爵有点沮丧，但是看见格雷特这里忙得人仰马翻，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使个眼色，身边的管家立刻飞奔出去，须臾，带了孤儿院的院长进来：
“这个孩子得了很严重的病。”艾尔温子爵高傲地仰起头，用下巴点点男孩：
“这位牧师先生，现在愿意为他治疗。这种治疗可能会有一点危险，但是能把他治好——孤儿院这里，同意治疗吗？”
“子爵阁下，您在说什么呢。”孤儿院的院长微微弯下腰去，半旧的黑色正装，扣子在肚腩处几乎崩开。他一手拿着丝绒礼帽，满脸笑容：
“尊贵的施法者愿意为他治疗，那是他的荣幸——至于危险，人生在世，哪有不冒风险的呢？”
格雷特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带着孩子走开几步，蹲下身，双眼平视着这个孩子：
“你得了很严重的病，心脏——这里有病。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先生。”男孩儿往后缩了一缩，脊背贴到墙上，又往下缩了缩。格雷特视若无睹，并没有呵斥他“把墙蹭脏了”或者“把衣服蹭脏了”，继续询问：
“我现在希望为你治疗——这种治疗，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会害你丧失生命，虽然可能性非常小。不过，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保护你——那么，你愿意让我治吗？”
男孩默然。他低头思索片刻，摸摸自己肚子——这里暖暖的，饱饱的，今天刚刚吃了一顿饱的——仰起头来，语带期盼：
“先生，如果我死了，能够再也感觉不到饿吗？”
格雷特猛地扭过头去，鼻子一酸。

第六百章 擦！别弄死我的病人！
法师塔里，艾尔温子爵的注视之下。
格雷特使尽了浑身解数。听诊、心电图、心脏彩超、心血管造影……
然后，顺便用介入手段开展治疗，修补好心脏缺损，再做一次心血管造影。
最后，指着造影做出来的心脏血流图像，配合【无声幻影】，仔仔细细给子爵阁下讲解：
“这个孩子的心脏疾病，和令公子有点不一样。令公子是心房间隔缺损，这孩子是心室间隔缺损……”
室缺比房缺更加麻烦，主要是心室负责射血，肌肉需要更加强健有力。但是在图像上，分流的影像，只有显得更加鲜明。
“您看，这个时候，左心室的血液，有一部分向右心室分流……现在治好以后，从血流图像上看，血液都射入主动脉，没有漏到右边去……”
艾尔温子爵看得如痴如醉。
心脏搏动，人体最重要的力量来源之一，属于神灵的禁区，就这样在格雷特手下揭开了它的奥秘。
即使不是施法者，通过种种手段，也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
“怎么样？令公子的病，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治疗？”
格雷特笑盈盈的问他。艾尔温子爵猛然惊跳一下，回过神来：
“啊！那……这个……”
只是一个病例，足够稳当吗？或者，想办法请求他多找几个病人，多治疗几个练练手？
会不会触怒这位法师阁下？
如此神乎其神的治疗技术，把藤蔓插进心脏，引导心脏里缺损的部分长出来，治疗一次的费用，感觉一两千金币根本不够啊！
再找十个八个病人……一两万金币……这笔人情，欠得起吗？
艾尔温子爵犹豫沉吟，在儿子的生命安全，和一笔显然远超预算的人情之间，暂时无法做出决断。格雷特把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还想再找一些病人，让我尝试治疗吗？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您得帮我一个忙——”
艾尔温子爵被格雷特说破心思，一时有点赧然。他纠结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你要治疗我的儿子，我为您做一些事，那是理所应当的。只要你有需求，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哎呀，没那么严重。”格雷特笑着摇了摇手，指向乔安娜：
“是这样的，我在做一个接生婆的培训计划，由她牵头。您和孤儿院、济贫所的管理者关系比较好，能否请您帮忙介绍一下，让为济贫所服务的接生婆，来我们这里接受培训呢？”
艾尔温子爵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做起来确实有点麻烦，但是比他原计划当中的代价已经小了很多——至于诺德马克法师为什么想做这些？
可能是因为，自然神教的牧师，就是见不得穷人受苦，发自内心的想要帮助他们吧！
“哦，对了，患病儿童如果是有钱人家的，最好自己负担诊费。另外，治疗药水的费用、片子的费用，还是不能免哦～～”
“一言为定！”
子爵阁下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
之后半个月，一边牵线搭桥，一边派人跑遍全城，到处搜罗贫苦儿童。孤儿院的孩子找完了，就扫荡各个贫民窟：
无非就是花点小钱嘛！一人一个面包，让父母送孩子过来，到格雷特这里做体检，方便的很！
一天一个也没找到，普普通通；
一天找到一个，算运气好；
一天找到两个，哇，今天运气爆棚！
格雷特天天坐在家里，就有人送病例上门，简直乐开了花。
橡胶成品也出来了，橡胶管做的听诊器可以人手一套，正好训练大家听诊技能——
这个东西，一天听100人，连听十天二十天，正常的心音、呼吸音是什么样子，怎样都能听熟了。
比起前世的医学生，只能用同学们当成实践对象，见习的时候要厚着脸皮拜托病人允许自己检查，这儿的治疗者，简直太开心了！
病人量大管饱，依从性强。病人父母听话，至少不会因为查出心脏疾病，就说是因为听诊造成的，抄起刀子砍过来～～～
嗯，就算真的砍了，这些平民的武力值，也砍不动法师护甲。
半个月时间，成效显著。攒了四个房缺，两个室缺，一个肺动脉瓣狭窄，一个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谢天谢地，没有法洛四联症。
格雷特挨个妙手回春，病历攒了厚厚一叠，只等凑满十个发大论文。阿尔瓦夫人已经通过老师牵线搭桥，拿到了《奥术》主编的承诺：
这篇论文，只要病历全部核实，十个病人术后都能生存满一个月，就给他发在《奥术》上！
怀揣着对再发一篇《奥术》的向往，格雷特，以及他医疗所里的其他治疗者，干劲越发高涨。每天听心音、拉心电图、做心脏彩超，忙得不亦乐乎——
“诺德马克法师！您来看看这一个！”
格雷特飞奔而去。到地方一看，治疗床上躺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旁边，马修牧师手里云屏高悬，那心电图一看就不正常——
目光微侧，床边站了个穿着围裙的妇人，裙子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补丁。手里牵着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显然是拖家带口，一起来做检查。
格雷特向她点点头，盯着心电图看了一会儿，动手去做心脏彩超。冥想图景中，超声波反馈悄然展开：
砰，砰，砰，砰，心脏一下一下，有规律的跳动。收缩，舒张，鲜血灌入心脏，向外射出……
“你的判断是对的。”他神色肃然，向马修牧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看着像女孩母亲的妇人，抬手一引：
“女士，您能和我们来一下吗？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与家属的谈话进行得很艰难。贫苦妇人文化程度有限，理解能力有限，格雷特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让她明白手术的必要性、做法和风险。然后，她的答复是：
“我要回去和我男人商量……”
“啥？！”
艾尔温子爵暴躁。之前都讲好的，拿报酬来体检，查出有病就让这里的牧师医治，怎么现在说要商量了！
“哎——别这样。”格雷特伸手一拦，笑着让他息怒：
“心脏手术关系重大，一家人商量也是理所当然。那么，你们什么时候来？这是最后一个名额了，你们不来，明天找到别的病人，就给别人免费治疗了哟～～～”
“我们一定来！今晚一定！”
当天晚上，夜色降临后没多久，格雷特就等来了女孩的父母。做丈夫的是个码头工人，一身汗臭，进门就深深鞠躬：
“尊贵的牧师老爷……”
态度谦卑到了极点。然而，格雷特和他们做术前谈话的时候，却是磨磨唧唧，犹犹豫豫：
“能不能不治？”
“把藤蔓插进心脏……听起来就很可怕啊！万一死了怎么办？”
“之前九个都活得好好的……可是万一我女儿死了呢？”
艾尔温子爵原本出于好奇，在一边听个热闹。听格雷特给他解释了一遍，两遍。听到第三遍，格雷特还在微笑着解释，子爵已经烦了：
“万一治死了？牧师大人好心好意给你们女儿治病，万一治死了，又不是故意的，能怎么办？想治就治，不想治就走，尼维斯不缺想治的人！”
夫妻两个同时一缩。格雷特抬手拦了一拦，继续微笑：
“是这样的。我们在治疗过程中，会尽量小心，保护您女儿的生命安全。但是人体的奥秘数之不尽，我们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够万无一失。”
“那……如果死了的话……”
格雷特吸气，吐气，发挥前世在急诊科培养出的耐心，准备解释第四遍。还没开口，艾尔温子爵猛地一拍桌子，扔过去一个金币：
“死了我赔！现在让她，给你们一个金币，如果死了，再给你们十个金币！够不够？！够不够！”
格雷特再拦已经来不及了。丈夫的双眼瞬间爆出光芒，反而是妻子哀鸣一声，缩起身体：
“不……不用了……”
手术终于顺利进行。小姑娘接受完治疗，在医院里观察了一天，安然无恙，被父母领走。第十例，顺利完成！
艾尔温子爵终于放下心来，把自己的儿子带到法师塔，由格雷特出手医治。术后复查，房间隔修补完整，左心房、右心房之间没有血流通过，心率正常，心房开始缩小……
“太感谢您了！这孩子的第二条命，就是您给的啊！我们家族的荣耀，得以延续，都是因为有您的帮助……”
艾尔温子爵紧紧握着格雷特的手，感激之情喷涌而出，几乎语无伦次。格雷特脸上笑得几乎僵了，还没等到他放手，不得不喊了一声：
“我的手——”
“抱歉抱歉！”
艾尔温子爵赶紧松手，连连道歉。格雷特收下他的诊金和礼物，送他出门，长长透了口气：
这个项目终于做完了……再等一个月，所有病人回访完毕，补上最后一点治疗，就可以发大论文了……好累……
等等，怎么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格雷特甩了甩头，想不起来，索性开始第一遍回访。照着地址簿，找到前两天刚做完的那个女孩家里，刚推开门脸色就变了：
“她怎么病成这样？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第六百零一章 插进眼眶的尖刀
房间里，一家人应声转过视线，向格雷特望来。
孩子的母亲缩在角落里。那张白天看着只是消瘦愁苦、但好歹还干净的脸庞，此刻在极其黯淡的光线下东一块西一块，满满都是阴影。
孩子的父亲蹲在另一边，勉强看起来像是床的地方，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身体前俯，双臂撑地，像是随时可以扑出的猛兽。
而孩子们，几个幼小的孩子把头埋在母亲的围裙边，露出最多半张小脸。偶尔发出半声抽泣，又立刻咽住，仿佛房间里有什么大恐怖一般。
格雷特“……”
他随手搓了个照明术。狭窄的，满是臭气的房间一下子明亮起来，他顿时非常希望，还是啥都没看见得了。
妇人脸上，那些之前看着像是阴影的地方，全都是青紫肿胀。鼻孔底下挂着两行干涸的血痂，颧骨边上破了老大一块，一看就像是被人重重殴打过。
男子脸上、胸膛上也有几道抓痕。长长的，末端带一点血，没入胸毛底下。然而，相对于妇人的伤势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微微低垂着头，肌肉贲起。脸色凝固在一个畏惧和凶狠的交界点，目光从乱糟糟的头发下面射过来，与格雷特一触就立刻转开，又盯向地上的孩子：
那孩子，格雷特前一天刚刚治好的孩子，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此刻昏睡在地上，全身上下湿漉漉的，满脸通红，气息微弱。
“你们在干什么？”格雷特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大了：
“你们要干什么？！”
他蹲下身去检查孩子。母亲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响，想要说话，却最终只是把怀里的幼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而孩子的父亲，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猛然发出咆哮：
“你们把她治死了！你们把我的珍妮治死了！她回来就开始病！就病成这样！”
咆哮声在不到1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回荡。吱呀吱呀，周围的房间开了一条条门缝，似乎有无数人贴着房门窥探。格雷特不吭声，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
滚烫。
再加上孩子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从上到下，湿淋淋的、一直没有换掉过的衣服，再考虑孩子父母的反应……
格雷特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是你们让她病的吧？你们想让她病死，然后拿钱？！”
他指尖射出一道白光，从头到脚，在小女孩身上抹了一遍。【移除疾病】，三阶神术，效果立竿见影。女孩呻吟几声，脸上红潮褪去，慢慢张开了眼睛。
格雷特从未这样感谢过魔法。他手指微微一划，一道幽幽的光华飞出：
黑暗术、活化绳、声音消除。三件套一落，寂静的黑暗顿时笼罩了房间半边，将夫妻二人牢牢控制起来。然后，格雷特半跪在地，柔声问道：
“小珍妮？你认得我吗？”
“……认得。你是牧师大人。”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胆怯地回答。格雷特向她微笑一下，继续询问：
“你怎么啦？怎么会忽然发烧了？”
小姑娘反射性地缩了缩，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没有看见让她恐惧的东西，她才小小声回答：
“爸爸让我浸凉水。……穿着衣服浸，不许脱。”
“你妈妈呢？”
“爸爸打妈妈。”
格雷特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手指格格作响，指节一点一点变白。为了钱，为了钱，就能让亲生的孩子去死……
他握拳、放开、再握拳、再放开。直到能控制住自己不挥出拳头，才抱着小女孩站了起来，挥散：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孩子的母亲瘫软在地，不停流泪。男人被活化绳捆着，倒在地上不停挣扎，忽然昂起头来，大声怒吼：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那可是十个金币！十个金币！你们知道十个金币能干什么！能让我们全家都吃上肉，能让我们搬出这鬼地方，能让我儿子上学！！！”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满脸通红：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练手就全城搜罗穷人，把藤蔓插进人心脏——这孩子是我生的！我生她，我养她，一个赔钱的丫头片子，就让她去死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格雷特轻声叹了口气。他抱着女孩，轻轻拍抚，无声无息地丢出一个安抚术，让惊恐的孩子变得安静下来：
这个贫困的、凄苦的世界，和挣扎求存的人讲道德，又能怎么样呢？
他一步，两步，稳稳后退。迈到第三步，已经倒退出房，隔着房门，平平静静地道：
“但是孩子是你们害的，不是我治死的。我已经看见了一切，就算她现在死了，子爵也不会给钱。还有——”
他把怀里的女孩紧了一紧。指尖翘起，往男人方向一指，活化绳嗖地飞出，放开男人，在门框上编织成“X”形的网格，拦在两人中间：
“这孩子我带走了。再过一个月，等到我论文可以发了，再给你们送回来。不服气的，有胆子的，就来法师塔找我吧。”
说完扬长而去。身后，女子尖锐的啼哭声，男子压抑的怒吼声，还有几个幼童恐惧的哭叫声，吵成一团。很快，又有邻居的吼声，敲打板壁声，不断在身后沸腾起来。
格雷特越走越快。来到走廊尽头，收回活化绳，抬头顺着楼梯向上望去——清亮的月光射入眼底，这一刻，如同在地狱仰望人间。
这一层地下室，空气污浊，堆满垃圾杂物，不见任何阳光。里面居住者们，人均居住面积不到两个平方，常年半饥半饱。
就算他把女孩抱回医院，让她好吃好睡地休养一个月，送回去以后，她又能活多久呢？
格雷特甩甩头不再想这个话题。他快步走上楼梯，回到街道，撮唇打了个口哨。须臾，阿帕迈着轻快的脚步在巷口现身，低下头，用力在他脸上舔了一口。
“阿帕！——阿帕你放开我！脖子都给你弄湿了！”
两天以后，格雷特坐在阿尔瓦夫人面前，和她聊起这段时间的经历，顺便诉苦吐槽：
“我把10个患者全部搜罗回医院，准备养上一个月，结果回来的孩子有一半是病号！虽然贫苦孩子容易生病吧——可是，我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一圈，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发论文啊——阿尔瓦夫人很想这样说。但是看着格雷特垂头丧气的样子，她也只能推过一杯热红茶，加半杯牛奶，再把熏香换成放松神经的品种：
“没办法，照顾穷人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他们本来能活到10岁的，被你治疗过，也许就能活到20岁、甚至30岁了不是吗？”
格雷特摇头不语。阿尔瓦夫人一边翻他的论文，一边安慰他：
“穷人有穷人的烦恼，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就像我这里，不也是天天不断的头疼事儿？自从和黑鸦沼泽一起做项目，我手下的孩子们，一天能和死灵法师吵上两架——”
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像是有五六个男女在争吵。阿尔瓦夫人放下手里的论文，匆匆起身，好一会儿才回来，摇头道：
“又是那几个孩子。唉，惑控系的魔法师，总是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好感，死灵法师们的人际交往能力，又……”
她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词。格雷特在心底默默替她补上：
宅？
反正，他见到的死灵法师，特别是高阶一点儿的，有一大半都是宅男。倒不一定肥，主要是死灵魔法和负能量打交道比较多，干瘦干瘦的居多，但是宅的程度么……
热爱骷髅，热爱套皮，热爱手办。不太具备和活人打交道的能力，讲起自己喜欢的事物滔滔不绝，完全不考虑别人能不能接受。
当然，就格雷特所知，他前世所见的宅们，其实也是热爱妹子的……只不过交际面窄，交际能力差，往往只能远程YY罢了。而在这里，惑控系魔法师的颜值、亲和力……
总觉得会出事的样子啊。
他和阿尔瓦夫人聊了半个多小时，交流了最近的研究情况，得到了足够的心理安慰。听到别人也烦恼，自己似乎开心了一点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成功的惑控系魔法师，都是高阶心理医生。格雷特满意地告辞离去，阿尔瓦夫人起身相送，刚到走廊尽头等待电梯，忽然听见，远处响起一声惨烈的尖叫：
“啊——”
阿尔瓦夫人转身就往回跑。格雷特快步跟上，奈何13级的大魔法师，哪怕是惑控系的，加速技能也比6级法师多。三下两下，就把格雷特甩开了几十步远。
等格雷特气喘吁吁赶到，魔法师们已经稍稍散开，围成一个直径几米的圈子。阿尔瓦夫人站在中央，脸色铁青，面前倒着一个伤者：
一把极窄、极薄的尖刀，从他左眼向下插入，直没至柄。伤者胸口全是血迹，呼吸困难，已经基本失去了意识。
格雷特：！！！
他几乎是抢过阿尔瓦夫人手里的挂坠，一抬手，飞快地释放了一个【侦测魔法】。X光平片映入冥想视野，格雷特脑袋嗡的一声，感觉血压瞬间飚到了200：
这把尖刀的刀尖，从伤者的左眼插入，直接深入颅底！

第六百零二章 拿治疗药水来，先做个颈动脉血管造影！
格雷特把X光光源往下移动，飞快地观察了一下伤者的状况。扫到胸腔，他立刻皱起眉头：
胸壁下面，有明显的条带状影像，肺组织被强烈压迫！虽然压缩率还没有超过50％，但是，也已经很凶险了！
气胸！
除了头上，凶手至少还在伤者胸口捅了一刀，好巧不巧，捅出了张力性气胸！
这玩意儿死起人来飞快，只比大动脉捅破慢一点儿……要赶快动手救人，不然就来不及了！
“让开！都让开！让我救人！”
他高声喝令。同时一拍空间袋，手术器械箱落在地面，自动打开。
手术刀，组织镊，拉钩……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格雷特抄起一只玻璃瓶，疾步上前。左手伸出，指尖碧绿藤蔓迎风摇曳，顺着伤者胸部的创口就钻了进去。
“你干什么——”
前后左右，几个人参差不齐地问。有两个嗓音特别沙哑，听起来像是用砂纸磨锉刀一样，一听就是死灵法师——哦，受伤的这个也是。
谢天谢地，没人动手阻止。格雷特根本来不及说话。他左手按着伤者胸膛，右手一指：
哗啦啦啦啦啦！造水术发动，清水倾刻间就灌满了一玻璃瓶。藤蔓另一头自行昂起，一头钻进瓶底。
很快，气泡就咕嘟咕嘟，在水底冒出了小小的一串。
“胸腔闭式引流。”看到气泡，格雷特才松了一口气。他紧紧盯着X光图像，观察着肺叶一点点舒张开来，快速回答：
“他被捅出气胸了……不下闭式引流，把气导出来，肺被死死的压着，没法呼吸……”
说话间，伤者吐出一口气，胸膛终于开始微微起伏，低声呻吟。眼皮掀动，眼珠也开始微转。
周围松口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小声在问：
“他是谁？”
“这个救人的是谁？”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格雷特置若罔闻。他处理完最紧急的开放性气胸，继续往下检查：
谢天谢地，没有大出血，没有捅破动脉什么的。呼吸已经恢复，扔一个心电图，基本正常，伤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意识稍微有所恢复，只是左眼结构还无法探查，不知道伤了多少。左鼻腔有血流出，里面情况怎么样，也不好说。
至于头上那一刀，那得慢慢处理。
所以——
凶手下了几刀？
除了眼睛里这一刀外，还捅了哪些地方？
这把刀平时是干什么用的，刀上有没有生锈，有没有染毒？
除了用刀子捅，凶手还做过别的什么没有？比如用魔法攻击，比如扔毒药？
格雷特左右张望，打算找一个人问问。整个房间，气氛僵成一团：
一位惑控系女魔法师瘫倒在沙发上，两个女伴一左一右紧挨着她，听她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怕他们打起来，就提议到这间房间来谈……谁想到他们会动刀子……”
女魔法师对面，一个年轻的、长得有些英俊的魔法师，身上染血，被几只骷髅按在地上。那些骷髅七手八脚，纵横交错，连肋骨都在人身上收得紧紧。
很明显，动手的死灵法师们，并不想给被捆的人任何挣扎机会。他们肩并着肩，瞪着对面行歌之塔的魔法师们，满脸警惕。
格雷特小心翼翼的向他们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将双手平举胸前，掌心朝外，示意自己并不打算出么蛾子：
“呃……你们先闪开一下，让我问他几句话……我不碰他，我就是为了救人，要知道那刀子是怎样的……”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死灵法师们对望一眼，左右闪开，让出一条路来。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的声望值，在黑鸦沼泽还是挺不错的，可以凑合着刷刷脸……
他蹲到凶手面前，压低声音，快速询问。谢天谢地，刀子上没有刻意染毒，也没有生锈。凶手除了激情捅刀之外，没有释放任何法术。
那么……现在就要看看头部的伤了，X光片不怎么清楚……
格雷特站起来，想要申请清场。这一扭头，才发现周围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人：
尖叫声惊动了整一层楼。格雷特看完X光平片，已经有几十位法师赶到门口，探头探脑，窸窸窣窣：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动刀子了？”
“插哪儿了？……嘶，这刀得插进脑子里了呀！”
“叫医疗法师了吗？谁去叫了？”
“嘘……这儿不已经有了？”
“可是已经去叫了呀！要不要派人去拦一拦？”
“别吧！现在这个多少级？……才六级？六级扛得住吗？我看他不敢拔刀的样子……”
说着说着，外面就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一群人奔跑着、叫喊着，越靠越近：
“来了来了！”
“治疗者来了！”
“十级的医疗系大法师！”
“有救了！”
脚步声杂沓。格雷特微微侧头，余光里，一袭白袍飞奔而来，在伤者身边刹住。
来人蹲下、伸手、指尖白光荡漾，稍稍靠近，立刻止住：
“呃……”
哪个混蛋叫他来的！哪个混蛋！话说的不清不楚，说是挨了一刀，怎么不说是戳到眼睛里去了！
这种地方，他怎么敢随便动手拔！
“我……”他伸出手，又缩回，再伸出手，再缩回。身边一尺远，请他过来的魔法师着急催促：
“班尼特大法师，您快救救他啊！他快死了！”
可是这刀扎得太深了！班尼特额头上，汗珠滚滚而落。现在拔刀，他的治疗术，来得及止血吗？
会不会动作慢了一点，伤者脑子里鲜血狂涌，就此完蛋？
又会不会治疗术落得太快，到干脆长在脑子里，更加拔不出来？
“你等一等！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刀都扎进脑子里去了……”
“没扎进脑部。”
身边，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然低声反驳。
班尼特侧头，只见自己左侧半跪着一个青年，年轻的几乎可以说是少年，神色认真，自信满满：
“这把刀，从左眼眼眶下部插入，穿透颧部、鼻咽、上颌，直达颈动脉。目前看来，颈动脉应该还没有破裂，其他的血管和神经，有多少受伤不好说……”
一边说，一边随手招出【无声幻影】。虚空中，光影铺展，瞬间就勾勒了一个骷髅头。
还要继续描绘器官组织，旁边的死灵法师们手一招，一只骷髅从地上跳起。摘下脑袋，毕恭毕敬，双手奉到面前。
格雷特：“……”
拿着骷髅头，或者塑料制的骷髅头讲解剖结构，我是干过的；拿着骷髅奉上来的脑袋讲解剖结构，我……
好吧，也是干过的，第一次和林恩见面，他的黄金骷髅，就是这么乖巧听话来着……
他随手想要拿一支笔，或者别的什么，用来代替尖刀。咔嚓一声，那只骷髅已经掰下一根肋骨，送到面前。格雷特皱皱眉：
“我要直的。”
肋骨脱手落地，骷髅毫不犹豫的一翻手，掰下了自己的尺骨……
这种好意，要是不接受，都有点辜负骷髅先生了。格雷特接过尺骨，插进骷髅头眼眶，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瞧，就是这么斜着向下插进去的，从左眼眶进入，到靠近脖子的地方。距离脑部确实还有点距离，但是这里的血管太多，实在太多了……”
不但是血管，还有神经。刀刃所过之处，存在密密麻麻的神经丛，尤其是后组颅神经最为麻烦。格雷特极其担忧：
伤者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或许不仅是因为惊恐下的自我保护，还可能是伤到了神经。如果只是压迫还好一点，万一神经断裂……
“那你要怎么办？”
人群分开，格罗姆大法师气喘吁吁地赶到。他向阿尔瓦夫人点了点头，来不及寒暄，劈头就问。格雷特定了定神：
“我要先看一看。”
“怎么看？”
“拿一瓶——”格雷特顿了一下：
“先拿两瓶治疗重伤药水来。我要做颈动脉造影，看一看颈部和脑部血管的情况！”
“啥？”
格罗姆大法师最近一段时间，没有跟进格雷特的研究，当场愣了一下。阿尔瓦夫人已经脱口答应：
“好！你还要什么？”
要什么她就给什么！那个凶手是行歌之塔的人，伤者死了，最为难的是她！小格雷特能多一分救人的把握，对她都是一件好事！
“清场！找个非魔法物品，固定伤者！找个法师塔的魔力源，我要给这个东西供能……”
他从空间袋里拿出黄金宝盒。阿尔瓦夫人一看就笑了，伸出双手：
“我来供能就行！还要什么？”
“最好再来个什么东西，可以让伤者原地旋转，让我观察360度的情况……”
“没问题！你们这些人，走走走！不要在这儿看热闹！”
绝大部分围观群众作鸟兽散。两个骷髅，四只【强效法师之手】上前帮忙。
须臾，昏迷的伤者被捆在一把扶手椅上，脑袋固定。四条椅子腿落在漂浮碟上，稳稳当当，只等匀速旋转。
格雷特手持针管，吸了足足30毫升【治疗重伤药水】，嘱咐格罗姆大法师：
“我喊开始，您就发动【侦测魔法】！一只手按在金盒上，冥想视野里的情景，会由金盒记录下来！准备好了没有？”
“等等等等！”班尼特大师扒着门框，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脑袋：
“能不能让我留下来看？我可以帮忙转漂浮碟！”
“好的！你留下！三、二、一！”
药剂推入动脉，随着心脏的搏动，滔滔流入脑部。
片刻功夫法术完结，格雷特触发晶片，盯着刀尖旁边迂屈缠绕的血管，皱起眉头：
“这非常不好办啊……”

第六百零三章 做活了算你的，做死了算他的！
格罗姆大法师紧紧盯着眼前展开的光幕，双眼发亮。
身为死灵法师，他解剖过的头颅和脖颈，已经数不胜数——死的，活的，死了又用负能量加固，弄成半活不死的。
但是，在这种视角下，看见被尖刀切断的蜿蜒血管……
全新的视角让他着迷。眼睛眯起，身体不知不觉前倾，5度，15度，25度角。如果不是骷髅拦住，几乎要整个人钻到光幕里去。
另一边，还有一个人想往光幕里钻。班尼特大法师张大了嘴，口水都快要流淌下来：
“这……这……”
他虽然是医疗系魔法师，对人体的情况、治疗的原理有过大量研究，也没看见过眼前这种情形：
活着的人，活人，不用剖开，也能看到身体内部，血管是怎么走的吗？
好想学啊……好想学会，然后，飞奔回去，现在就开始试用……
他们的反应都落在格雷特眼里。他倒也不是不愿意分享法术，但是，现在没时间搭理。他紧盯着光幕，用法术操纵它慢慢旋转，心里琢磨：
上颌动脉看起来是断了，颈内静脉运气不太好。颈内动脉没有破裂，但是，刀尖正好抵达颈动脉鞘，抵在颈内动脉旁边。更糟糕的是，韦氏环发育不良。
就是那个交通左右颈动脉的血管环。原本有它在，格雷特大可以上手结扎颈内动脉，然后慢慢拔刀、慢慢治疗受损的血管。反正血液还能从另外一边走，给大脑供血，不怕。
可是这个倒霉的法师，韦氏环发育不良。这就意味着，这边结扎了，血管没法从对面的颈内动脉走，至少1/4的大脑就会失去供血。
只要不能在三分钟内开放血管，患者分分钟偏瘫。
而不结扎颈内动脉，就意味着拔刀的时候，其他几根受损血管一定会大出血。所以，手术要非常、非常小心才行……
他转身看向格罗姆大法师：
“我考虑是从颈部外侧切开，先游离血管，做好保护。拔刀之前……”
“你去做就行了。”格罗姆大法师挥手打断：
“我相信你的水平。只管动手，做活了算你的，做死了算他的！”
死灵法师就应该好玩骷髅，跑去跟惑控系的魔法师争风吃醋，玩到自己脑子里插进一刀，就活该！
格雷特向他笑了一笑，要求转场。众人转移到一间较大的厅堂，格雷特释放出【随身手术室】，扔出不朽者阁下送的暗金骷髅，帮他一起干活：
把伤者抬上手术台，仰卧位，头向右侧倾斜30度，充分固定。不等他开口，格罗姆大法师已经派出一只骷髅，替了暗金骷髅的位置：
蹲在手术台前，两只骨手张开，牢牢捧住患者脑袋。看那用力的程度，大约他就算把伤者脖子砍断，那颗脑袋也不会晃动一下。
格雷特向他笑了笑，继续干活。扒衣服，丢清洁术，消毒，铺巾。心电图，血氧，几个监护法术，噼里啪啦扔出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等到班尼特大法师反应过来，准备上前帮忙，格雷特已经刷完手，平举双手，返回手术台前：
“等我接个血压监护——好了，手术开始！”
他从骷髅手里接过手术刀，放松地吐了口气。有安宁术撑场面，麻醉真是不能更方便。
如果是前世，就要在气管切开，和诱导下全身麻醉的方案中选择：
伤者清醒状态下行气管切开，患者必定会恐惧、躲闪、移动，会增加刀刃二次损伤的风险；
然而，诱导下全麻，插管要从咽喉进入气管。一把刀这样插着，伤者有保护性反射，张口困难，也会导致直接麻醉风险增大……
光是麻醉这一件事，就值得麻醉科主任和耳鼻喉科主任，可能还要再加其他几科的大主任，头碰头一起会诊。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用操心。安宁术下，伤者感觉不到疼痛，肢体被禁锢住无法闪避，也不会躁动。只管切，不会有事的！
格雷特甚至还拜托大法师阁下，丢了一个缩小版的【黑暗术】，笼罩住伤者双眼。没错，眼睛上插着一把刀，铺单没法盖住，那么，用黑暗术就对了。
让伤者啥都看不见，一点痛感都没有。对了，再加个安抚术，免得他恐惧之下，肾上腺素飙升、血压、心率一起飚！
格雷特最后看了一遍血管造影的影像，微微凝神，先丢了一个【水蛭化】下去。身边，格罗姆大法师失声道：
“你这是做什么？”
刀子插在脑袋上啊！一不小心，鲜血喷涌啊！再丢个防止凝血的法术，这血要飚成什么样子？
“减少颈动脉内膜挫裂伤、血栓形成，引发偏瘫风险。”格雷特低声回答。至于术中出血，大不了他小心一点就是了，反正刀上自带治疗术。
手术刀微微刺入，切开颈部皮肤，不深一毫米，也不浅一毫米。刀上白光闪动，顺便就治好了切口，果然没有鲜血涌出。接下来，是拉开皮肤、肌肉，显露血管……
欸，死灵法师多半干瘦，颈部没有厚厚的脂肪。日常不锻炼，肌肉松弛，也不用死命牵拉。这个手术，做起来真愉快。
他充分暴露颈鞘，发现左侧颈内静脉、颈外动脉的分支颌内动脉，果然都已经破裂。格雷特沉心静气，慢慢游离，暴露两侧断端，然后，飞起四只小小的法师之手，把它们虚虚捏住——
这在前世的手术中，都是用丝线完成的。绕过，打个结扎线，随时准备收紧。现在的话，法师之手只要控制力强，似乎更方便一些。
再往上就没有什么大血管有问题了。格雷特闭上眼睛，深深呼气、深深吸气，再深深呼吸，深深吸气，看了暗金骷髅一眼：
“我下命令，你就慢慢拔刀。顺着刀尖刺入的方向往上拔，动作一定要慢，一定不要左右晃动。”
暗金骷髅咔哒咔哒，碰撞了两下牙齿，表示听到，理解，一定会照做。两只骨手握住刀柄，格雷特微微弯腰，盯紧面前的四根血管断端：
“拔！”
一声令下，血如泉涌。
四只法师之手及时收紧，捏住血管断端。格雷特不慌不忙，操纵法师之手拽出颈内静脉两端，吻合、丢治疗术；拽出颌内动脉两端，吻合、丢治疗术：
再也没有比直视下丢治疗术更舒服的操作了。白光落下，一呼一吸之间，断裂的血管重新长合。法师之手松开，血液滔滔流动，没有半滴渗漏到外面。
治疗完毕，法师之手还有余裕退出、变大。拖起一块洁白的干纱布，往上一压，吸走血液。不消片刻，术野就是清清爽爽。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让暗金骷髅把刀子送到面前，仔细观察。很好，纤薄，锋利，正如凶手所说没有锈迹，也没有可疑的污渍。那么，接下来——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法师伎俩之清洁术，在这种精密狭窄的伤口，进行清创，有无与伦比的优越性！
清创完毕，小蛇飞出。格雷特在契约之灵的指引下，沿着刀子经过的通路，让治疗术慢慢扫过：
要慢，要仔细。天可怜见，耳鼻喉科和眼科，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熟悉，只在上学的时候背过解剖图。前世的时候，这种活儿，都是喊同事会诊的——
当心一点，宁慢勿快。格雷特不断告诫自己：鼻咽部、眼部的解剖结构精细而复杂，一定要看清楚了才动手。
别治着治着，把鼻道给堵了，或者让泪道长上了……
别人只看见他半闭着眼睛，凝神站在伤者面前，半天一动不动。然而，不管是格罗姆大法师，还是班尼特大法师，都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那把刀，那把血淋淋的尖刀，被暗金骷髅拿走以后，就摆在他们面前。格罗姆大法师甚至招来自己的骷髅，拿着刀往骷髅眼眶里捅来捅去，比划比划：
这把刀也太长了！
捅的地方，也太危险了！
伤者哪怕治好了，还能剩一只眼睛、能剩半条命，就算他运气好！
细细的白光，在小蛇连接的冥想视野里不断上移。最后，冒出眼眶，在眼球周围转了一圈，又回到颈侧：
颈动脉鞘复原！
筋膜复原！
肌肉复原，皮肤复原！
“哎，好了！”他拍拍手，最后确定一遍监护指标无误，拔掉有创血压计，完成收尾。挥散安宁术，示意暗金骷髅扶起伤者：
“已经治好了！你睁开眼睛看看——能看得见吗？”
“看……看……”
伤者脸颊难看地耷拉着，伸手向前摸索。格雷特一看他这样子就觉得不好，果然他哆嗦了一会儿，嗓音干哑，几不成声：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右眼也看不见了！我瞎了啊啊啊啊——”
不会啊！
按说这把刀子的入路，没伤到右眼视神经啊！后组颅神经……后组颅神经管什么的？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格雷特还在绞尽脑汁，边上的死灵系大法师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一挥手。瞬间，伤者双眼一亮，一蹦三尺高：
“我看见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诺德马克法师，您真是神医啊！”
格雷特：……大意了。只记着掀开铺巾了，忘了让人取消黑暗术……

第六百零四章 提头来见，请您讲课
“出来了。”
“出来了。”
“居然是活着出来的。”
“还是自己走出来的！”
手术室大门打开（其实是大厅门打开，格雷特的随身手术室，直接取消法术就行了），一行人鱼贯而出：
阿尔瓦夫人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只有最熟悉她的学生，才能在她裙摆的波动幅度里，看到一丝轻松的味道；
格罗姆大法师满脸震惊，走两步，回一下头，再走两步，再回一下头。看上去，如果不是后面有人跟着，他能随时一头扎回房间；
班尼特大法师更加有点失魂落魄，整个人贴着墙边，往回扭着头，差不多是螃蟹一样横行。目光落在伤者身上，扭都舍不得扭一下。
而那位伤者，之前昏迷，横着进去；现在意识清醒，走着出来！
目光明亮，视线灵活，如果不是脸上、脖子上、胸口还有血迹，简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奥利维！”
“奥利维，你活下来了呀！”
堆在手术室门口，夹道欢迎的死灵法师们，看见自家同事脱险，纷纷松了一口气。
问候的问候，挥手的挥手，有些还特地绕到他左边，去卡左眼的视角：
“奥利维，你看得见吗？这只眼睛看得见吗？”
“真看得见？不是用法术？——刚才我们都听见了，你在喊你瞎了！”
“我们都准备好叫你独眼了！”
“滚！”
奥利维气沉丹田，用力一吼。
一群人吵吵嚷嚷，往前行进。没走几步，就遇到了一队目瞪口呆，宛如石化的魔法师：
这些魔法师都穿着利落的黑衣，短外套，紧身长裤。五人一队，把凶手紧紧夹在中间，拽着他身上的魔法镣铐。
很明显，是议会的执法队接到报案，前来羁押凶手。
而本着带薪休假，努力摸鱼的精神，他们也一样等在门口，打算看一下受害者的结局是什么。死亡，瘫痪，还是瞎一只眼？
如果死了，瘫了，凶手就打入死牢；如果只瞎掉一只眼，就看后台说情的力度，力度高的话，没准能往上提一层？
然后，他们就等到了一只全须全尾，自己走出手术室，还能和别人吐槽开玩笑的受害者。
……说好的刀子戳进了眼睛里呢？
……说好的昏迷不醒，人已经不行了呢？
……说好的故意杀人呢？！
“啊！……啊！”
凶手猛然咆哮起来。虽说被堵上了嘴不能吟唱，小身板也挣不脱魔法镣铐，仍然不妨碍他双眼充血，把镣铐挣得哗哗直响：
怎么还活着？！
怎么还活着！
我这辈子已经完了，这个家伙，怎么能一点事情都没有！
他死死瞪着对方，盯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人群最后的格雷特。是他！是他！
格雷特正被一群死灵法师围着。人人都用仰慕的眼神朝他集火，一口一个：
“神医啊！”
“太了不起了！”
“眼睛戳瞎了都能治好！”
格雷特：……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视力能保住的原因，是那哥们的眼睛根本没被戳瞎！
“怎么说？”
“不是都戳进眼睛里了吗？”
“诺德马克法师，您有空的话，就给他们讲一讲吧。”前面的格罗姆大法师脚步一顿，笑着回头：
“去我们那边坐坐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不等格雷特回答，边上的死灵法师们，已经一个个点头如捣蒜。七手八脚，再加上骷髅们从人缝里伸的手脚，只差把格雷特当场抬走了。
人既然救回来了，追究凶手责任的事情，赔偿的事情，那就什么都好说。格罗姆大法师留下一个弟子，在这边处理谈判事宜，自己溜之乎也——
带着那群来讨论课题、来看同僚、来凑热闹的死灵法师，直接把格雷特卷回了不眠之塔：
“来，讲讲吧。这把刀戳进去，为什么拔出来可以一点没事，抢救要注意哪些？”
格雷特一个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在了环形的阶梯教室中央。面前一张木台，包浆浓厚，血腥不散，看着就像是手术台的样子。
周围一圈一圈，笔直往上，像个深井多过像大剧场。每一圈栏杆上都挤得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死灵法师探出脑袋，向下张望：
“诺德马克法师，讲一讲吧！”
“对呀，讲一讲吧！”
还有两位死灵法师，一左一右站在身边，同时用眼神催促：
左手是闻讯赶来的林恩，他那个黄金骷髅善解人意，已经摘下自己的脑袋，准备给格雷特当作教具；
右手边是逃了一条性命的奥利维，双手捧着眼睛里拔出的尖刀。刀刃上鲜血淋漓，擦都没有擦干净。
格雷特非常怀疑，如果骷髅当教具不合适，他就打算拿自己当教具……
格雷特叹了口气，左手接过骷髅头（黄金骷髅还似模似样的鞠了个躬），高高举起。展示一圈以后，右手接过尖刀，斜着戳进骷髅左眼眶：
“大家看，这把刀是贴着左眼眶，从眼球底下戳进去。眼球没有伤到，眼球后面的视神经，更加没有伤到……”
“看不清楚！”
“对，看不清楚！”
死灵法师们七嘴八舌地叫。格雷特仰头喊回去：
“你们自己释放秘法眼！”
“放几个都行，互相不要干扰就可以！”
刷刷刷刷，几只光团四面八方飞下，在周围展开光屏。格雷特拿起骷髅头，激发晶片记录的X光平片，对照着片子继续讲解：
“看这个刀的路径……它是斜着往下插的，经过鼻腔，咽部，一路到达颈部。非常幸运，刀刃经过的路径，没有损伤任何重要的器官、神经和血管……”
死灵法师们反应不一。有些专注人体向、解剖向的魔法师，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趴在栏杆上，飞快记录；
有些专注魔法向，剖尸剖得不多的，就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格雷特在说啥。听了一会儿，又有人喊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这把刀经过哪里，我们记不住啊！”
“就是，这个骷髅也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脑子，血管，神经，哪个在哪里，能不能多讲一讲！”
……看看，看看，这就是系解没背熟，直接上手术的结果……
如果是在医学院，这样的学生，已经被格雷特踢出教室了。奈何这是不眠之塔，格雷特不能踢人，只能朝他们翻白眼：
“不知道的自己回去查资料！回去预习！下次让我讲，谁还在这里吵吵，提头来见！”
头部的器官，组织，血管，都不知道在什么位置，难道要我把那个受害者剖了，现场讲给你们听啊？！
“对呀，提头来见！”
死灵法师沸腾了一下。格雷特瞬间看到教室门大开，两个黑袍法师以和职业不相符的敏捷，嗖的窜了出去。
没一会儿，其中一个飞奔回来。双手平伸，托了一个盘子，放到格雷特面前：
黑沉沉的木盘上，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毛发完整，皮肉完整，眼球完整，幽幽地盯着格雷特看。
“诺德马克法师，请——”
送人头来的死灵法师微微弯腰，盯着格雷特，讨好的对他笑：
“这个人头算我们的，您尽管剖，剖完了还有！”
格雷特：“……”
这算什么？
真&#183;提头来见？
好吧，有个大体老师在手，用来说明头部的解剖结构，确实比较方便……
他收敛神色，后退半步，认认真真的向人头鞠了一躬。手术台边，一直环绕着的扩音魔法，把他的小声嘀咕传遍教室：
“感谢您为医学事业，奉献出自己宝贵的身躯，教导我们医学知识。您的奉献精神，将被我们永远铭记——”
鞠完躬，固定好人头，仔仔细细开始解剖。一边剖，一边讲解，对照着X光片，用【无声幻影】放大，不同颜色标出各种器官组织：
唉，说起来，他前世都没解剖过人头呢。系解课的大体老师，他只分到了一只胳膊，还是四人一组……
如果不是穿越以后，从黑鸦沼泽薅了不少羊毛，自己偷偷解剖过几具，今天就要丢脸了呀。
无论如何，能够弄到一具大体老师，还是很愉快的。格雷特一刀一刀剖下去，从器官讲到组织，从神经讲到血管。刀光翻飞，嘴角含笑：
衬着面前剖开一半的死人脑袋，怎么看，怎么都有变态科学家的潜质。
有了现场解剖，哪怕是对系解不熟的死灵法师，也听得津津有味。现场咳唾不闻，只有格雷特的讲解声，和刷刷的做笔记声音。剖完讲完，忍不住感叹：
“其实今天还是非常凶险的，刀的角度如果再平一点，就可能戳到延髓；如果刀再长一点，刺破颈内动脉，就可能拖不到救援……”
“诺德马克法师，这个血管，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是啊，怎么看出来的！”
现场嚷嚷成一片。格雷特笑了笑，指着血管造影刚要讲解，角落里，大法师阁下忽然暴起：
“滚滚滚！都滚！人家的独门技术，无缘无故，凭什么讲给你听！今天讲课到此结束！”
死灵法师们一哄而散。格雷特留恋地望着他们，眼神哀怨：
这是何必呢，我讲完了，再向你们要技术交换，你们就不好意思不给了呀！

第六百零五章 你把什么塞进膀胱里了？
格雷特如愿地用血管造影术，换到了黑鸦沼泽的血液检测方法。
一到手就有点失望。黑鸦沼泽用的技术路线，主要是使用药剂，采取化学反应沉淀滴定。格雷特依稀记得，测血钾、血钠什么的，用的仿佛不是这个法子……
只能当成技术储备了。格雷特卷起袖子，自己动手做实验：从对方使用的试剂倒推，这种方法，测的到底是什么？
甲状腺素？
肾上腺素？
HCG？
鉴定术倒是给了试剂的名称，但是鉴定术给的名字，并不是他前世熟悉的名字……
格雷特埋首实验室，折腾各种瓶瓶罐罐，忙得不亦乐乎。忙了两天，忽然被唐纳德神官从实验室里拉了出来：
“怎么啦？”
“那个……我这里有一个病人，总是不好……”
格雷特好奇地跟他出来。唐纳德神官已经在五级牧师上停留了两三年，经验丰富，【治疗重伤】和【移除疾病】的熟练度都相当高。
这两个神术，足以应对大多数病痛了。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然，唐纳德神官碰到的病例，和其他治疗者也有些区别。他出身贵族，在橡树林医疗所算是少数派，这让他很受贵族、富商病人的欢迎。
而有钱人，常常有些奇怪的病，和穷人不太一样……
过中庭，绕走廊，进诊室。一进门，桌边的一个年轻人就抬起头来来。衣着华丽，一头卷发，脸上涂得雪白一片。格雷特看了一眼就暗自皱眉：
你倒是把脸上的粉擦干净啊！
来看医生，你涂一脸铅粉——铅中毒啥的我就不说你了——给医生的面诊，带来的困难太多了！
他忍住没有当场丢个清洁术，把那脸铅粉弄干净。仔细打量，年轻人手按小腹，歪歪扭扭地坐在凳子上，一脸纠结，双腿夹得紧紧。这个样子……是泌尿系统疾病？
“这位是诺德马克法师，我们医疗所的主持者。这位是哈林顿爵士。”唐纳德神官飞快地介绍。年轻人向格雷特投以期待的眼神，然后哎哟一声，又是一脸痛苦。
“哈林顿爵士？”格雷特在他对面坐下，和颜悦色地询问：“哪里不舒服？”
“他发烧，血尿，尿频，尿痛，好些天了。”唐纳德神官在旁边抢着回答：
“我给他用【移除疾病】，当天能够退烧，过不了两天又重新开始。据他说，之前已经在泉水神殿治疗了一个多月，一直都是这样，来回复发。”
发烧……血尿……尿频尿痛……别是肾炎吧？格雷特暗暗思忖。肾炎的话，感觉【移除疾病】应该能治好，肾癌就说不准了。但是当然，得先查个体：
“来，让我检查一下。”
他从头开始查体，唐纳德神官抱着病历册，在一边刷刷记录：
“脉搏75次/分，呼吸16次/分，血压……120/75。嗯，这些都好的。来，抬起头，让我摸一下脖子下面……这句不要记！”
唐纳德神官向病历册扔出一个清洁术，不幸把前面几句话都删掉了，赶紧重抄中……
格雷特忍住没翻白眼……同时也忍住了手指上铅粉的怪异触感，继续检查：
“神志清楚，两下颌可触及轻度肿大淋巴结，质韧，活动度良好，有触痛。来，张嘴……张大！张大！两侧扁桃体I度肿大，充血，无脓性分泌物。”
嗯，稍微有点感染，发烧是不是因为这个，还不好说。继续听诊，两肺呼吸音清晰，心音有力，心率75次/分，心律整。格雷特把他拎到床上，继续按压查体：
腹平坦、软，肝、脾无肿大，上腹部无压痛、反跳痛，双肾区无叩击痛，膀胱有压痛。他扭头问唐纳德神官：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感觉像是肾炎。”唐纳德神官一脸沉重：“尿急，尿频，尿痛，总是肾有问题。我亲眼看过了，他确实有血尿，当场治了就好，没几天又复发。”
嗯，你既然看过了，那么尿常规我就不做了。肉眼能看到血尿，镜检肯定也能看到血细胞，估摸着还有白细胞。至于尿蛋白？
抱歉，现在暂时还检测不了。
“他说了为什么会发病么？”
“没说！”唐纳德神官非常有把握地摇头，灿烂金发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几乎要扫到格雷特脸上：
“他说，就是莫名其妙就开始肚子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叫小腹疼痛，膀胱疼痛，不叫肚子疼。以及，神官先生，你问病史的功力，有待加强啊。
格雷特也不继续逼问，请患者站直，顺手把【无尽墨水笔】送到他身后。【侦测魔法】一亮，格雷特立刻就想叹气：
行吧，问不出来也挺正常，这种病史，隐瞒才是常事。
他打开医疗桌抽屉，随手抽出一支水银温度计，递给患者：
“来，量量体温。”
哈林顿爵士不自禁地向后缩了一缩。格雷特不动声色地看着，脸色平静，把温度计递在他面前，动也不动：
“来，量一量。我总得知道你是高烧还是低烧，还是现在已经退烧了。”
“我退烧了！我——”
“你有没有把什么东西塞进身体里？”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唐纳德神官手掌砰地一声，把墨水瓶扫了下去；哈林顿爵士往后一缩，后腰直接抵在检查床上：
“你、你……我没有，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格雷特声音淡淡：
“哈林顿爵士，对治疗者撒谎，可不是好主意。你不说实话，病根永远除不掉的。”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又紧紧闭起，满脸通红。不等他说实话，唐纳德神官已经跳了起来，直冲到他面前：
“你骗我！你居然骗我！一直对我说假话，难怪我治不好你！”
“谁骗你了！”
哈林顿爵士挣扎着反驳。格雷特在后面加了一句：
“唐纳德，你用【侦测魔法】看一眼。”
只一眼，唐纳德神官目瞪口呆。嘴唇开开闭闭，闭闭开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询问：
“你把什么塞进去了……那是什么……”
他伸手横划了一道，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述。一条不算长、也绝不算短的细管子，一头莹莹发亮。横亘在盆腔当中，一眼看上去，触目惊心。
格雷特晃了晃手中的温度计，水银末端当空划过，现出一道白光：
“就是这个啊！”

第六百零六章 挨刀还是挨插，选一个，速度
被格雷特一口叫破，哈林顿爵士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跳起来想逃，才一迈步，又“哎哟”一声，坐了下来：
“这……这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格雷特头也不回，手一指，一只法师之手飞出，直接关门。见此情形，哈林顿爵士才松了一口气：
“您……你们可别说出去啊！”
“您放心，我们身为治疗者，一定会为病人保守秘密。”格雷特柔声安慰他。膀胱异物罢了，泌尿科一周接诊三五个，那就不是个事儿，哪个医生那么嘴碎去八卦。
事实上，像这种水银体温计这种东西，不属于罕见异物的，留在科里做收集品，给年轻医生科普的价值都没有了。就是发论文，也要攒几百个病例，十几种异物，才好意思水一篇儿。
他态度柔和，语气坚定，没有半点好奇或者鄙视的意思。见病人稍微平静了一点儿，格雷特举手指天，指尖绿光莹莹：
“以自然之神的名义，我如果泄露爵士先生的病情，使爵士先生名誉造成损伤，愿我被自然之神鄙弃，失去一切超凡力量。”
“我、我也是！”
唐纳德神官快速跟进，指着泉水女神的名义，一模一样地发了誓。哈林顿子爵终于平静了一点，试探着问道：
“那……那要怎么治？”
谢天谢地，这个世界，指着神灵的名义发誓还是有用的。搁前世，病人信你就信你，不信你，你指着什么发誓都没用。格雷特暗自赞美了一下自然之神，正色道：
“两种方法。一是从小腹这里切开，把东西取出来，再用治疗术愈合；”
“啥！”哈林顿爵士一下子跳了起来：“切开？！”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高亢，甚至有点变形，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切开？听起来就好可怕！
“不切开也行。”格雷特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好像根本没有被噪音攻击一样。他微微抬手，指尖一点碧绿昂起脑袋，轻轻摇曳了一下：
“用藤蔓，从体温计进去的地方插进去，把它拖出来。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很方便的。”
“什么？！”
哈林顿子爵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交叠，护在小腹前面：
让藤蔓从那个地方插进去？听着就好恐怖！
连续两个方案给否定，格雷特还没说什么，唐纳德神官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郁闷地抓了抓脑袋，把淡金色的头发抓成一个鸟窝：
“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你到底要怎么样？！告诉你，治疗术可以让你退烧，却没法把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的！”
“好了，这两个方案听起来是有点可怕，让他缓一缓吧。”格雷特笑着安抚唐纳德神官。前世的时候，他看到过无数病人畏缩、惨叫、拼命抗拒：
换成前世，取膀胱异物，一般用的是膀胱镜。那个东西，前端的电镜和镜杆直径7毫米，长度30厘米。银光闪闪，看着就坚硬冰冷。说真的，藤蔓比它友好多了……
最起码藤蔓的直径，他能控制在1毫米之内。柔软，光滑，插进去的时候保证没有痛苦，拖出来的时候肯定准确，不至于中途滑脱，需要夹个一次两次三次。
其实……您插进去的这个东西，都比藤蔓粗几倍呀……
然而哈林顿爵士很明显缓不过来。他伸出手指，在自己小腹上虚虚一划，脑补一下；再盯一眼格雷特指尖的藤蔓，看看自己小腹，再脑补一下。折腾半天，颤抖着问：
“可不可以不治？”
“不治的话，可能出现很多后遗症。”格雷特竖起手掌。胸口的微缩版橡木杖伸出一根树根，卷着【无尽墨水笔】，随着他的话刷刷记录：
“首先，尿急、尿频，尿痛、血尿，肯定不会好；”
“其次，这东西如果待得长了——我听说过的病例，最长有待过28年的——尿垢会沉淀在上面，层层包裹，形成结石，到时候会更大、更难拿出来；”
“再次，这东西在膀胱里晃啊晃，磨啊磨，可能把膀胱磨穿一个孔……”
以上这些并发症，您都已经知情，签字表示放弃治疗，我们立刻送您离开。这话还没说，哈林顿爵士已经飞快摇头：
“我治！我治！那个……哪种治疗方法，更方便一些？痛苦更小？”
其实前世的话，能用膀胱镜夹出来，都尽量用膀胱镜的，万不得已才切开。但是，这是一个有神术的世界，医疗方面的选择又不一样：
“其实有神术在，两种方案都可以。”格雷特耐心给他解释：
“用藤蔓的话，不用在身上切一个口子。但是，东西拖出来的时候，可能在尿道里碰碰擦擦，总会有点儿损伤——当然，这点擦伤，一般来说，一个治疗术就能好；”
“膀胱切开的话，操作比较简单。一刀，拖出来，治好。切开的口子不大。”他伸手比了一比，大概3厘米左右：
“也就这么点儿。具体选哪一种，看你自己了。”
“那……钱呢？”
“用藤蔓，藤蔓操作费50金币，神术止痛50金币，治疗轻伤50金币。”格雷特一五一十数给他听：
“用切开，安宁术750金币，手术费用50金币，治疗轻伤50金币。看您选，哪样都行。”
哈林顿爵士沉吟踌躇，纠结半天，到底还是觉得挨一刀比较可怕。格雷特也从善如流，请他到手术室，脱掉衣服。到摆体位的时候，病人又开始纠结：
“我不要！”他缩在手术台上拼命摇头，脸上的铅粉簌簌摇下来，看得格雷特想重新做一遍消毒：
“这样子太羞耻了！”
咳……截石位是这样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把异物插进尿道，刺激尿道括约肌，很容易让括约肌把异物往里移动，越挪越深的啊！
这玩意就不应该乱插！
“不摆的话，两腿放平，小腹一刀。嗯，你自己决定。”格雷特开始把法师之手变成卵圆钳：
“做好决定就要用安宁术了。速度快点，三、二、一！”
“我选切开！”

第六百零七章 一波三折的手术
emmm……切开么？
其实，格雷特也倾向于，使用耻骨上小切口取出术。操作简单，容错率大。
万一这体温计上沉淀了结石，或者有什么其他情况，比如膀胱炎症、瘘道、穿孔啥的，直视下容易看见……放个秘法眼进去看也容易。
哪里不对，治疗术一并抹了，安全无隐患。
当然，钱也多^_^
“切开是吗？”他和病人确认了一遍，见病人用力点头，转身走向手术室角落：
“唐纳德神官，你给患者备皮、消毒、铺巾，我去刷手。范围是从两侧剑突肋弓下缘开始，到大腿上三分之一处，所有毛发清理干净。辛苦你了！”
“好嘞！交给我！”
水声哗哗中，唐纳德神官摩拳擦掌上前。哈林顿爵士仰在手术台上，看着他一手刀片，一手肥皂水，嘿嘿笑着过来，顿时惊了：
“你要干什么？！”
“备皮啊！刚刚你不是听到了么？——哦，备皮就是剃掉手术部位的毛发，方便消毒。”唐纳德神官顺手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这是下腹部手术，备皮范围需要……”
手一抬，落在躯干中央，最下面一条肋骨的边缘：“这里。”
手再一抬，落在大腿上，三分之一的位置：“这里。这当中的毛发，全部要剃掉！”
“啥？！”哈林顿爵士立刻惊了。他反射性地捂住要害部位，拼命往后缩：
“那这儿的毛也要剃？！”
“当然要剃，你想什么呢！”唐纳德神官给他一个诧异的眼神：
“不剃掉的话，你想切个口子，然后掉根毛进去？排出来的时候再磕磕绊绊，让你疼得不得了？或者治疗术下来的时候，直接长在伤口里？”
“呃……”
哈林顿爵士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但是有一说一，把要害部位的毛剃掉，还是太羞耻了。他蜷缩起身体，小声哀求：
“能少剃一点吗？这儿能不剃吗？……不能？那我选藤蔓，选藤蔓是不是就可以不剃毛了？”
“哦，选藤蔓的话，剃的少一点。”格雷特已经往双手丢完了清洁术，用肥皂搓完了一遍，正在用酒精搓第二遍。闻言回头，遥遥插话：
“只要把你手捂住的这块儿剃掉就行了……”
“那不是一样的吗！”
哈林顿爵士声嘶力竭地惨叫了起来。
格雷特心如铁石，毫不动容。也就是穿越以后见得少了，穿越之前，他们任何一个需要外科操作的科室，每天都有几百人需要备皮，医生说剃哪儿，那就剃哪儿。
讨价还价？
不存在的！
他不发指令，唐纳德神官动起手来，那是没有半点犹豫。手指一点，两条柔软的水带飞出，把哈林顿爵士双手困住。刷刷刷，刷刷刷，毛发飞舞……
“别碰我这里！我要硬了，要硬了啊！”
哈林顿爵士的惨叫声，让格雷特只庆幸一件事：手术室的隔音做得挺不错的……
当然，隔音做得再好，患者的情况也需要考虑。虽然泌尿外科给男患者备皮，都是男医生上手，可是患者多了，总会有个把出状况的。
换成前世，医生们多半会面不改色，从容做完，但是现在，好在有替代方案：
“实在不行的话，唐纳德你闪开一下，换个人给他做……”
神官和爵士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见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手术台边上走来一只暗金骷髅，接过了唐纳德神官的刀片……
“放心，这只骷髅是不朽者阁下送给我的，动作非常灵巧，不会伤到你一丝一毫的！”
哈林顿爵士瞬间安静了下来……
嗯，被男医生备皮，会出问题的，泌尿外科隔三差五就会听说。被骷髅备皮，还会出状况的，我敬你是条汉子！
好在术前常规消毒、铺巾缓解了爵士的尴尬。被洞巾盖着，只露出小腹部位，感觉也不是那么可怕了。等到格雷特刷完手，平举双手走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有心思勾起脑袋：
“不用安宁术可以吗？——只是小腹上开条口子，能光止痛这一片吗？”
“emmm……”
其实不全麻是可以的，像耻骨上小切口手术这种情况，可以只做腰麻。问题在于，格雷特没有腰麻用的麻醉药，用穿刺针把药物注入腰椎之间、蛛网膜下腔，损伤好像比神术更大……
“我们试一试？如果你觉得不行，就转安宁术？”
“好啊好啊！”
格雷特让他转成侧卧，头下弯、双手抱膝。顺利寻找到腰1－2棘突间隙的位置，吸气、凝神，丢出一个【识破隐形】——
生命灵光在冥想视野里微微亮起。脊神经根，骶神经，胸12、腰1神经……
就是这里了！
【延缓痛苦】！
魔法力量向前、深入，控制在小小一片区域，笼罩脊神经根。然后，格雷特亲自上手，在哈林顿爵士小腹上掐了一把：
“疼么？”
“不疼……能感觉到，但是不疼……”
腰麻成功！耶～～～！
他摸了摸患者小腹，感觉膀胱还是比较充盈的，动手开切。一刀下去，哈林顿爵士就开始连声催促：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哪有那么快！要一层一层切呢！”
格雷特算得手快，也刚刚切开皮皮肤和皮下脂肪。接下来是切开浅筋膜、白线，显露腹膜外脂肪，向上推开腹膜反折。充分暴露切口，显露膀胱前壁……
“来根针！”
一针戳下去，尿液涌出，证实下面确实是膀胱。切开膀胱，法师之手飞出，将膀胱切口提起……
“你在拽什么？好了没有啊？能不能把东西拿出来？”
格雷特：“……”
局麻和腰麻手术就是这点不好。患者会说话，会提要求，弄不好还要跟你吵吵。相应的，医生也不能在台上说笑话……
好想有个麻醉医师在现场，好想让麻醉医师拿着面罩，直接往他脸上一扣：“大郎，吸口气……”
但是手术还是要继续做。秘法眼进去飞一圈，观察膀胱异物的位置、大小、形状，是否伴有结石，及膀胱黏膜有无病变；
又一个法师之手变成卵圆钳形状，在秘法眼引导下找到异物，顺膀胱切口将异物取出；
秘法眼引导下，治疗术在里面走一圈，确保该治的都治好，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逐层治好切口……
“好了！”
解开【延缓痛苦】，哈林顿爵士一跃而起，上下摸索。确认自己安然无恙之后，他向格雷特提出了一个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请求：
“……自然神教有生发神术吗？”

第六百零八章 接生妇培训项目，开班！
生发神术当然是没有的。
就算有，格雷特也不会。
当然，这并不妨碍手术的完成度推到100％，不妨碍格雷特轻轻松松赚到了850金币（这个是重点）。
虽然哈林顿爵士离开的时候，看着格雷特的眼神，异常哀怨，让格雷特想起一只被剃光了毛的狗子……
格雷特耸耸肩，继续扎进实验室，去和验血魔法奋战。一天，两天，半点头绪都没有。忙到第三天，乔安娜牧师很兴奋地通知他：
和尼维斯的几个济贫所、以及济贫所雇佣的接生婆都谈好了，后天，就是开讲第一堂课，培训规范接生的日子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
格雷特喃喃道。
尼维斯共有三个济贫所，两年之前，容纳的贫民数量是两千多人，不到三千。接受院外救济——也就是定期领取现金和实物救济的贫民，大概是四万左右。
而医疗服务，也是市政厅出钱购买的，给贫民的救济的一部分。其中包括雇佣接生婆接生，报酬为贫民接生的均价：每提供一次服务，一个银币。
接受这项雇佣的接生婆并不多，也就十来个人。这会儿，被乔安娜走通了济贫所的关系，一把全都薅了来。
格雷特还没进教室，就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地聊天，粗声粗气开着玩笑。时不时拍一下大腿，刺耳的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那天我接生了一个女人，长得可漂亮了，看衣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可你猜怎么着——没有结婚戒指！那种女人。”
她用鼻子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哼哼，好像是为了强调自己多么贞洁、又多么虔诚：
“还不如死了的好！”
格雷特默不作声地推门进去。瞬间，整个教室都为之一静。说话的老妇匆忙把酒瓶塞进口袋，慌张之间，酒瓶的软木塞被碰掉在地，又赶快弯腰去捡：
“啪”的一声，绿色的玻璃酒瓶摔在地面，酒香四溢。
格雷特装作啥也没看到。他站到讲台上，目光徐徐掠过她们黑糊糊头巾下花白的头发，掠过她们微微伛偻的身躯，掠过她们袖口、裙摆上，清洗不掉陈旧的血迹。嗯，卫生状况堪忧……
乔安娜跟着他进来。这位年轻的女牧师站在讲台边缘，指向格雷特，提高声音：
“这位是诺德马克法师，六级魔法师，六级自然之神牧师，橡树林医疗所的主人。起立！”
接生婆们参差不齐地站起来，或者鞠躬，或者行屈膝礼。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见过法师大人”、“向牧师大人致敬”之类的话。
虽说在行礼，看着格雷特的目光，却混合着畏惧、疑惑和鄙夷，仿佛在说：
这个男人把我们拎来干什么？
这个男人要接生产妇？
这个男人，要教我们接生产妇？！
格雷特装作没有听见。他抬起右手，微微下按，声音平静：
“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这座医疗所的主人；我，是前一段时间，全城铺开，每一个人都要接种的牛痘的发明者；是我，倡议推动了全城清洁饮水的供应，和全城公共厕所的建设。”
肉眼可见的，接生婆们的目光，由畏惧而震惊，由震惊而崇仰。那几件轰动全城的事，她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议论过推动者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眼前这一位？！
“说这些话，并不是告诉你们，我的地位有多高。”格雷特目光掠过她们所有人，继续平平静静地说下去：
“而是想告诉你们，我一贯对病者、弱者、贫民，抱有深切的关怀。而产妇，也是医疗系统需要照顾的一部分，你们又是最直接照顾产妇的人。所以，我把你们找来，培训你们——”
他的语气忽转严厉：
“另外，说这些话也是让你们知道，我在市政厅，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果有谁学不会、学不好，不照着我教的做，我很容易就能做到，让济贫院不雇佣你们！”
这个威胁直白，实在，容易听懂。而讲台下面坐的接生婆们，也立刻就吵吵嚷嚷了起来：
“我们学不会怎么办？”
“我连字都不识，怎么可能学得会这些！牧师大人，您可不能不讲理啊！”
“我可怜的小莉拉……我这一辈子，生了13个孩子，死了11个，只有这个孙女跟在我身边……我要是被解雇了，她可怎么活啊！”
争的争，辩的辩，哭的哭，就差当场出溜下来，拍着地面边哭边诉。十来个人，吵出了二十个人以上的气势。连小蛇都从橡木杖上探出头来，吐着舌头看这场面。
格雷特很想扶额，又不能堕了气势。倒是乔安娜踏步上前，大力一拍桌子，拍出一声惊天巨响：
“都闭嘴！我还不知道你们？！识多少字、懂多少东西、日常怎么干活，别人不知道，我们自然牧师还不知道？！”
她气势汹汹地逼视着下面的妇人们，脸颊上的焰纹，亮得简直要脱体飞出。一声断喝，接生婆们个个闭嘴。
……姐姐威武。
格雷特默默为她点了个赞。
乔安娜并没有看他。她压迫力十足地俯视下方，继续叱喝：
“教你们的东西，不会让你们听不懂、学不会，可你们也别想偷奸耍滑！——现在，都给我站起来，先做最简单的一件事！卷起你们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洗手！”
打开水龙头。
拿起肥皂。
七步洗手法。
有条件的话，刷手三遍。
接生时穿戴的衣物，使用的所有接生器具，全部消毒。
仅此一项，就能让产妇的婴儿的死亡率，直线下降——
19世纪，“手卫生之父”塞麦尔维斯医生，以这一项规矩，就把产妇的死亡率从12％降到了1％；
约翰斯&#183;霍普金斯大学布隆伯格公共卫生学院——全球世界排名第一的公共卫生学院——的研究人员报告，尼泊尔农村的新生儿死亡率，因为接生人员洗手，就下降了44％之多。
是的，洗手。
只是洗手。
“接生之前，接触产妇的时候，接触婴儿的时候，都给我洗手！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就不要做这一行了！”

第六百零九章 妇产科男医生格雷特·诺德马克
被聚集到医院来的接生婆们很快发现，这位牧师大人嘴上说得狠，做人还是温温和和的。不打她们，甚至不用难听的话骂她们，那些她们习以为常的脏话，一个字都听不见。
哪怕她们不识字，看不懂书，记不住图画，昨天讲的东西，今天能忘掉大半。这位牧师大人查问完进度，也只会无奈地笑一笑，摇着头叹一口气：
“唉，我们再来讲一遍啊……来，你们洗手的话，需要洗到胳膊肘上方，距离肘窝横过来一个巴掌的距离。你们给产妇接生的时候，偶尔小臂也会伸进去的不是吗？”
讲完如何洗手，又给她们讲骨盆和子宫的结构，讲胎儿在母腹里，是怎样被一层一层包裹。讲什么情况可以让孕妇自然生产，什么情况下，要求助于神术才有一线生机——
“比如说，骨盆狭窄，孩子的头根本下不来。或者胎儿是横位，又或者，孩子还没出来，脐带先脱出来了……”
他说一句，下面的接生婆们就点一下头。格雷特说的这些事情，是符合她们经验的，是她们在漫长的接生工作中，亲眼见证过的流血和死亡：
“没错儿！特别是母亲年纪小，身子还没长开的时候，十个生孩子的，至少能死掉五个！”
“还有那些吃得太好，孩子太大……我年轻的时候，接生过一个大户人家的孕妇，那胖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结果怎么样，孩子生不下来，活生生憋死在娘胎里！”
“对对对，臀位还能把手伸进去，给孩子掉个头，横位是真的难弄……臀位十个要死三个，横位一个也活不下来！”
“牧师大人，您说这种情况……把母亲肚子剖开，真的能活下来？两个都能活下来？”
格雷特知道，说破嘴，也比不上让她们亲眼看一次。好在接生婆培训的第二阶段，就是开辟专门的妇产科病房，让接生婆们在监督和指导下，为孕妇进行接生：
“来了来了！”
“这个要生了！”
“准备好！换衣服、洗手、取出器械！”
乔安娜在产室里来回奔忙，呼喊着、吆喝着，命令接生婆们照培训过的方案进行。
这些接生婆覆盖的对象，不算广，但是也绝不算窄，每人每年也要接生一二百个孩子，要找到愿意入院的孕妇并不算难：
有干净的、墙上刷过石灰的房子；
有洗净煮过、每天更换的褥单；
有提供给孕妇和产妇的食物；
有危急状况下的神术支持；
最重要的是，免费！
住宿、饮食、神术，一切都免费！为了免费的住宿和饮食，尚且有许多流浪汉愿意排起长队，更不用说，还有安全的接生和支持的神术！
接生婆们稍稍一宣传，格雷特的妇产科病房里，瞬间就住满了人。格雷特的团队甚至不得不努力筛选，找出接近临产的孕妇，才没让医院被人挤破。
……然而，放开收产妇才第二天，一切的筹划者，组织者，经费的提供者，橡树林医院的主人，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就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身边，左右，对面。产科楼外，衣衫褴褛的汉子们，面黄肌瘦的婆子们——或许是产妇的丈夫、婆婆、姐妹或其他亲戚——密密麻麻站了一圈，虎视眈眈，盯着他看。
……看我干什么？
难道我想进去，是想窥视患者的隐私，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
呃……不可否认，这种贱人确实存在。但我真的不是啊！我现在进去，也能当一个治疗者使唤，甚至，我比他们能做的更多！
“诺德马克法师！您快点进来！”
乔安娜牧师发丝凌乱，忙得满脸飞红，从产科楼里探出脑袋：
“这几个产妇，您看看要不要手术！”
格雷特应了一声，快步上前。然而，他面前的道路，立刻又窄了一截，几乎被死死堵住。
格雷特：“……保安呢！伯纳德！叫十个保安过来！清场！”
一时间，男人吼，女人哭，鸡飞狗跳。格雷特快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发狠：
再把我拦在外面，陪产家属全部轰出医院！我的医院，不许有人陪产！
踏进产科楼，也没有好多少。推门进入产室，迎面就是一声尖叫：
“啊——男人！！！”
尖叫声此起彼伏。格雷特被乔安娜牧师引导着，掀起隔帘，走到一个最危急的产妇面前。不料那位产妇看着奄奄一息，见到格雷特，还有精力挥舞胳膊：
“别碰我！别碰我！出去啊啊啊啊——”
啪的一声，手掌打在格雷特脸上，亏得有法师护甲才没酿成惨剧。
呃……
问：产妇强烈抗拒医师接近，但没有别的医师可以接手，这时候应该怎么处理？
违背产妇意志，强行检查，好像违背医学伦理；放任不管，随便她该疼疼、该死死，好像也违背医学伦理……
“你别怕，我是来帮助你的，我不会对你不利。”格雷特俯身试图劝说。然而那个产妇一直尖叫不停、抗拒不停，看上去，完全的样子……
格雷特咬咬牙，做了一个违背医学伦理的决定——他向对方丢了一个【魅惑人类】……
然而不知道是他水平太差，还是对方强烈抵抗的情况下，【魅惑人类】并不会有效果，总之情况没有半点好转。格雷特苦恼地叹了口气：
催眠术？不行，疼成这样，催眠术不会有效果；
黑暗术？让她看不见并不解决问题，诊疗过程中，我总不能一直不说话；
直接上安宁术？安宁术会影响随意肌的工作，干扰产妇分娩时用力；而且，安宁术和全麻的区别在于，并不能让受术者失去意识，她还是知道有男人在身边……
难道我该和死灵法师们商量商量，给自己套个女医生的皮？
别人是给骷髅套皮，我是给自己套皮，很好，越混越回去了……
“把她抬进手术室！直接催眠术＋安宁术走起！快点！”
先麻翻了剖了，再考虑别的！——这个，劝说孕产妇及其家属接受男医生，是个漫长的工程，在此之前，产科医院的流程，看来还得优化一下……

第六百一十章 不纠结了，直接碾压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套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雷特从来没有看见林恩笑成这样过。前仰后合，捶胸顿足，嘴巴张到最大，肆无忌惮地向他展示着小舌头——
林恩大哥你变了！以前那个高冷的，酷酷的，战斗力爆表，一言不合就能越级反杀的林恩大哥呢！
笑成这个样子，真让他想要拍张照片，然后在旁边配一行字：
“我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林恩法师痛痛快快的笑了好大一阵，终于止住。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雷特，幽幽长叹：
“你日子真是过的太舒服了……”
“哪里有？”
格雷特抗议。每天要么泡医院，要么泡实验室，耳边惨叫不停，鼻端血腥味缭绕。白天医疗狗，晚上化学狗……
这种日子，叫做舒服？
林恩法师靠在沙发上，促狭地向他笑了一笑，忽然微微闭眼。再睁开眼时，整个人从上到下，流淌一样开始变形：
头发拉长，面颊变得丰满，双眼变得深邃明亮。皮肤雪白，嘴唇红润，身材凹凸有致……
“林恩大哥你？！”
你怎么一言不合，变成女的了！
这比女装大佬还厉害啊！
“笨！你连【易容术】都忘了？”
“……”
【易容术】，幻术系一环法术，和格雷特用得熟极而流的【无声幻影】属于一个级别、一个系列。雷霆之角收藏的法术书上，对这个魔法的评论是：
“但凡魔法师有点脑子，它能帮助你做到许多超出你能力的事情。当然，别忘了加上幻音术。”
事实上，易容术，幻音术，隐形术，这三个法术，被称为魔法师伪装三宝。许多在外面闯荡的魔法师，都能充分运用这三个魔法：
伪装自身，脱离险境，甚至反杀强大的对手。低阶魔法师，在没有强力杀伤魔法的时候，这几个魔法，比打打杀杀的更好用……
当然，仅限于长期在外闯荡，观察力敏锐，熟知人情世故的魔法师。水平差的，不建议使用，容易把自己玩死。
长年在外冒险的林恩，用这个魔法，干掉过不止一个光辉教廷中人，常常越级反杀。所以，他会由衷地感叹格雷特，日子太好过了……
没有从腥风血雨里闯过，天天埋头做研究的法师，真幸福啊！
这个魔法，格雷特学过，但也仅仅是学过而已。他在林恩的指点下，尝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效果惨不忍睹。
“……你怎么就用不好呢？”林恩法师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无声幻影】你用得那么熟练的！”
“算了！”格雷特握拳挥了一下，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考虑伪装了！本来——本来就不该伪装的！我去跟她们谈清楚！”
本来前世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伪装不伪装的！事先做好沟通，确保病人和病人家属的知情同意，才是正确的进展道路！
“乔安娜！传话下去！这一批收进来的产妇，一个一个，一家一家给我谈话，不接受男医生诊治的，全部分开！下一批开始，不接受男医生诊治的，我们不收了！！！”
我自己的医院！
我自己掏钱供病人吃喝住宿！
收什么病人，我自己决定！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格雷特一声令下，乔安娜牧师带着一批接生婆、一批护士大妈，把产妇和家属召集起来，一家一家去谈：
“在确保女性治疗者在场的情况下，是否接受男性诊治？”
“在产妇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是否接受男性救治？”
“是否接受男性治疗者仅仅出于医疗目的，触碰产妇隐私部位？”
“是否……”
乔安娜牧师谈得口干舌燥，不停往自己喉咙拍治疗术。天晓得，一个产妇，三四个家属，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顾虑；谈着谈着，他们自己能先吵一架……
他们收了30个产妇啊！
30人，30家！
格雷特的要求是，明天早上8点之前，全部谈完！天晓得了，施法者是需要睡眠的，她在入睡之前，怎么谈得完！
“每一家只给10分钟！”她气势汹汹地命令接生婆们：
“10分钟下不了决定的，一律按不同意处理！到时候听天由命，死了不要怨人，最好的治疗者她们不肯用，活该！”
一顿吼完，拍拍脑袋，飞奔法师塔。还有一个难题，等着格雷特下决定：
“诺德马克法师，他们要是反悔怎么办？”
“让他们签字！”
“他们不识字……”
格雷特继续揉太阳穴。不识字没关系，签不了字，可以按手印；但是，一个人如果不识字，他可以声称“我不知道这张纸上是什么，他们让我按我就按了……”
用魔法契约？
空白魔法契约，白塔长期出售，一张一个金币……
在监控探头下谈话？录音，录像，方便随时调阅？
这个世界的魔法倒也可以做到——只要有塔灵支持就可以——但是，格雷特没有第二座法师塔放在医院，也没有第二个塔灵帮忙录像……
找产妇的邻居，亲戚，帮忙作证？
“我说格雷特，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林恩法师冷眼旁观，看着他一把一把薅头发，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是六级法师！是雷霆之主的弟子！那些贫民，你就算打死两个，议会都不会找你麻烦，何况你是在救他们！反悔？赖账？撒泼？让他们滚！”
“呃……”
格雷特掂量掂量，要说身份，自己是六级法师，虽然政治不太正确，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属于人上人了；
要说武力值，自己的医院里，雇佣了一大批野蛮人保安，武德足够充沛，可以随时碾压任何医闹；
要说防御力，自己身上，随时挂着法师护甲——哪怕最低级的法师护甲，也不是平民可以挠破的……
“那就……让他们按手印就完了？”
“你说呢？——那是你的医疗所啊！”
格雷特哀伤地叹了口气。他往椅子里蜷一蜷、再蜷一蜷，最后，蜷成类似葛优躺的姿态：
“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怕他们闹……”

第六百一十一章 产科楼外，人间百态
理顺了知情同意工作，后面的诊疗果然方便许多。格雷特得以稳坐钓鱼台，挨个看产妇，挨个教导接生婆：
“用听胎心的的方法，可以粗略判断胎儿体位……没有听诊器？用木管，铜管，哪怕吹火筒也可以，一根空心管子，比直接贴上去听得更清楚……”
“每分钟胎心跳动超过160次，或少于120次，就是不正常……不知道什么叫分钟？没有怀表，没有手表？”好吧这确实是个问题……
现在的钟表，一直都是奢侈品。市面上最便宜的怀表，蛋形的那种，一只手掌勉强能够握住的，100金币起步。除了魔法师、贵族、商人，没人买得起。
以格雷特的财力，给这些接生婆配备怀表，他供不起。就算供得起，除了徒然增加抢劫、杀人案件之外，也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吧，你们用自己的脉搏估计。”无奈之下，他只能给出平替方案：
“低于你们脉搏两倍，或者超过三倍，都是不正常……”
带教，普及检查，应对突发情况，指导剖宫产。幸好一次只收了三十个产妇，符合剖宫产指征的屈指可数。即便如此，也把格雷特忙了个四脚朝天：
“下次少收点人！”他从手术室出来，靠在墙壁上抹一把汗：
“跟那些接生婆说，下次，每人只有一个名额！”
乔安娜勉强冲他一笑。这位女牧师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工作量，比格雷特忙了几倍，这会儿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接生完毕，工作只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还要写病历、写手术记录、可能还要画解剖图，准备攒资料发论文，如果可能的话，帮格雷特搭手写书……
她发丝湿透，恹恹地粘在额头上，身上的洗手服全部汗湿。看上去，和前世医生们的形象，那也差不多了。
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乔安娜折身进去，抱出孩子送到病房，放置在母亲枕边。顺便检查了一圈已经平安生产的孕妇，确定其中三个的情况可以出院：
“这三个谁负责的？通知她们的家人，带人回去！”
一声令下，接生婆们颠儿颠儿地出去喊人。很快，橡树林医院外面，就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济贫院的管理者，一个挺胸凸肚的中年绅士，白衬衫从磨毛了边的燕尾服里直挺出来。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驱赶着两个又黑又瘦的老妇。
胖妇人快步进去，亲手抱起孩子，向中年绅士鞠了一躬。紧跟着就吆喝两个老妇：
“把人扶起来！架起来，带走！怎么这么没有眼力界儿呢，还要给法师大人添麻烦！欸，法师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格雷特板着脸微微点头。乔安娜牧师在旁边呵斥：
“下次带辆车来！你看她这个样子，像是能走吗？！”
“是是是！是是是！下次一定带辆车来！”中年绅士并不反驳，连连鞠躬。格雷特目送他们走出医院大门，微微叹了口气：
人是活下来了，但是，母亲和孩子在济贫院里的未来，也就可想而知。虚弱的产妇，甚至连一辆板车都没得坐……
下一个产妇也没有板车可坐。但是，来接她的丈夫，毫不犹疑地把她背了起来，一步也不让她下地。一边走，一边努力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这样背着你疼吗？要不要横过来抱？”
“不疼，还好……你别太累，我可以下来走的……”
“别，看你脸色惨白惨白的，还是好好趴着吧。我把你托高一点？这样你抱着我脖子的时候，就不用出力气了……”
“嗯……”
“托法师大人的福，这次省了一个银币，我回去给你做点好吃的？你想吃鱼，还是吃个鸡腿？”
“别，你赚钱不容易的……我这几天都能吃饱，已经很好了，你多买两个面包吃……”
夫妻两个脸颊贴着脸颊，喁喁细语。丈夫身边，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看着像是他们的大女儿，抱着妹妹的襁褓在边上亦步亦趋，仰望父母的眼神，满满都是依恋笑意。
格雷特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远去，不知不觉地也笑了起来。笑完没多久，转向第三个家庭，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恶劣：
第三个家庭算是条件最好的一个，最起码，还有一辆板车来接。产妇半卧在车上，满脸畏缩地搂着襁褓，承受着丈夫疾风暴雨一样的怒骂：
“怎么又生了个赔钱货！没用的东西！”
“老子花了五个银币才娶的你！供你吃，供你喝，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老子买只鸡还能下蛋呢！”
格雷特真想告诉他，生男生女，由精子的DNA决定，和卵子没有任何关系。想想又苦笑一声：DNA都不知道在哪里呢，拿什么讲？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声音，喊一声伯纳德：
“把他们给我赶出去！老婆辛辛苦苦生了孩子，一句体恤的话都没有，只知道骂人，畜生！脏了我的地！赶出去，下次不许这男人进来一步！”
一声喝令，两个野蛮人保安抢步上前，一人抬起板车一头，直接抬出医院大门。第三个抡开大掌，一把抓住男人肩膀，拎小鸡一般拎出了医院，往外一甩：
“滚！法师大人说了，以后不许你进来！”
绝对武力的压制下，那个丈夫半声也不敢吭，拉起板车灰溜溜走开。格雷特叹了口气，扭头往产科楼走：
这都是什么人啊！
糟心的玩意！
他踢踢踏踏地走过门诊大楼，顺着墙根拐过一个大弯，步向产科楼。还没进门，墙外忽然一阵尖叫。痛苦，虚弱，充满畏惧：
“我没有！我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
格雷特侧耳倾听。妇人的尖叫声仿佛有点儿熟悉，里面夹杂着男人的咆哮。那声音愤怒低沉，音量关系，却听不太清楚。
格雷特仰头望了望高墙，叹了口气，给自己身上拍了个飞行术，一飞冲天。站在空中，低头下望，只见刚刚把产妇拉走的那个男人，正抓着她的肩膀，用足力气摇动：
“说！你有没有被男人碰过！说实话！！！”

第六百一十二章 法师大人！法师大人您收下我吧！
格雷特飞在半空，听到这句话瞬间一晃，差点连飞行术都驾驭不住。他握拳、晃拳，挥拳，拳头痒痒，很想当场丢个火球术过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火球术是范围杀伤魔法，不能无缘无故乱甩，就算是单体魔法，他也不会为了一句话杀人。尽管，尽管……
MD！好想把那个男的打一顿！
冷静，冷静，这个地方的开化水平，你就不能抱太大希望。
哪怕是前世，21世纪都走过20年了，还有人在网络平台上问“我妻子被男医生接生了，我很难受，怎么办”呢！
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呼气，驾驭着飞行术笔直飞了过去。给自己扔了个扩音术，居高临下，高声怒喝：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男人瑟缩了一下，仰头看到格雷特，顿时脸色惨白，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额头低低地压在污泥里，语无伦次：
“法师大人恕罪……法师大人恕罪……我……我不是要污蔑法师大人……”
声音越说越小，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说了几句，见格雷特没有回应的意思，直起身子，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往脸上抽：
“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说八道！叫你……”
格雷特不开口，他就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停手。欺软怕硬，莫过于此。
这一会儿工夫，医院里面的人也赶了出来。伯纳德一马当先，带着两个保安冲了过来，抓住附近几个看热闹的路人问了两句，立刻大怒：
“老板！你说一声，我就揍死他！”
“不要！”
产妇尖叫。她半卧在板车上，紧紧抱着襁褓，眼里尽是恐惧。仰望格雷特一眼，再看丈夫一眼，把脸颊埋在襁褓里，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格雷特静静地俯视着下面的一切，心里空荡荡的，连愤怒、厌恶、怜悯的感觉都没有了。他当然可以打那个男的一顿，可是然后呢？
那个丈夫，不会报复到产妇身上吗？
不会迁怒她，谩骂殴打她，或者哪怕最不严重的，不管她，不照顾她？
分娩刚三天的产妇，没人照顾，没人赡养，会死的！
他长叹一声落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招手让伯纳德跟上。几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走，一直走进医院大门，身后的车轱辘声音，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响了起来。
大伙儿的情绪都很低落。格雷特低着头，一声不吭，拖着脚步慢慢地走。伯纳德带着两个保安跟在后面，嘟嘟囔囔，不停咒骂：
“这都是什么人啊！懦夫！畜生！忘恩负义！狗都不啃的货！——救他女人的命，帮他的孩子接生，这还帮出仇来了！老板，这种人，下次咱们不治了！”
格雷特摇摇头，不想说话。他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产科楼门口，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抹了把脸：
“不去想这些了。伯纳德，我继续进去干活，外面就拜托你了！”
“好嘞，老板！”
伯纳德止步，敬礼，带着两个保安转身离去。脚才抬起来，整个人忽然一僵：
“！！！”
他站定不动，侧耳倾听。猛然，身子一弓，箭也似地冲了出去：
“跟上！救人！！！”
两个野蛮人保安问也不问，立刻跟上。三人快跑、加速、冲向院墙、纵身跃起，伸手在墙头一搭，相继翻了过去。只留下格雷特一个人站在楼前，满头雾水：
“……”
什么情况？
我真的不想再开一次飞行术了！有这法术力量，还不如留着做手术呢！
他左看、右看，再给自己甩了个扩音术，长长打了个口哨：
“阿帕！过来！”
后院外的荒野里，远远响起一声长嘶。蹄声得得，银月鹿飞奔而来，在台阶前方停住脚步。格雷特抓着它的长角爬上鹿背，轻轻拍拍它脖子：
“阿帕！我们到墙外看一眼，到底出了什么事！”
银月鹿打了个响鼻，表示听到。然后，转向、后退、对准院墙、助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轻轻松松，一跃而过。只有格雷特往后一仰，差点倒栽葱滑下鹿背，靠藤蔓捆住鹿角才没有闯祸。
惊魂一跃之后，格雷特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院墙外面。银月鹿载着他循声向前，很快，之前那个产妇和她的丈夫，就再一次出现在了格雷特面前：
而这一次，格雷特眼里的情状，比他走开的时候要惨了很多。
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糟糟的，右眼已经肿得快要睁不开。身上沾满了灰土，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似的，全身上下只有那个襁褓算是干净，想是一直被母亲紧紧护住。
她身边不远处，男人被一个野蛮人保安反剪双臂拎着，只有脚尖勉强拖地。野蛮人面前，他不敢再骂，却恶狠狠地瞪着产妇。每瞪一眼，产妇都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把自己缩得更紧一点。
“你打她了？”
格雷特示意野蛮人放开男人，轻声发问。男人哆嗦了一下，看到格雷特没有动手的意思，赶紧深深弓下腰杆，讪笑一声：
“法师大人，您这是怎么说的……这怎么算是打了，她和我顶嘴，我就是抽了两下，抽了两下……”
“她刚生了孩子，怎么能打？”格雷特皱眉。男人嘿嘿笑着不敢说话，边上的产妇原本一直低着头，忽然抽泣一声：
“我真没有……”
“没有就没有好了！怎么了！”男人粗声粗气地吼了半句，瞥到格雷特，立刻收声。产妇猛地抬起头：
“他就是不相信我！说了法师大人没有碰过我，他一直不相信！从嫁给他到现在，他一直打我，不顺心就打，喝了酒也打——什么花了五个银币，我嫁过来干的活，十倍都不止了！”
“你——”
男人猛地喝了一声，被野蛮人战士一拦，又立刻收声。产妇已经不管不顾地抱起襁褓，往前一扑，跪倒在格雷特面前：
“法师先生！雇佣我吧！求求您雇佣我吧！我看见医疗所里有很多女人了，洗衣服，洗被单，抬病人，我都能做！我做什么都行！求您雇佣我！您不要我，我会被他打死的！”

第六百一十三章 产科VIP病房？自己造啊！
格雷特定定地垂下头看她。
十几岁，肯定不到二十岁，消瘦青紫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些许稚嫩的痕迹。在前世，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还是在校园里学习，笑容明媚，意气风发……
而不是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抱着襁褓扑倒在他脚下，为了自己不被家暴，为了摆脱某个男人苦苦哀求。
他跳下鹿背，打个手势，两个野蛮人立刻上前，尽量轻柔——对野蛮人来说尽量轻柔——地把她扶了起来，架到板车上坐下。格雷特上前两步，声音低沉：
“那你的孩子呢？”
“我带她！我带她！我能给她喂奶！法师大人，您放心，我能养活她，绝不耽误干活！保证一点儿也不耽误！”
两个野蛮人要一边一个按住她肩膀，才能阻止她再次扑倒在地。产妇的丈夫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格雷特正眼也不看他，继续问那妇人：
“我是说，你还有其他孩子么？”
“没有！就这一个！”妇人似是看到了希望，声音大了起来，青肿的右眼里也放出了光芒。格雷特点点头：
“你有地方住么？”
“……我可以住在医疗所里么？我保证不出去，一步也不出去，连女儿也不出去！”
聪明人。住在医疗所里，有足够的安保力量，风吹不到雨打不着——当然，家暴的丈夫更加打不着。
格雷特暗暗给她点了个赞，同时，故作严厉地沉下了脸：
“你先休养一段时间，好了再干活。先说明吧，所有的食宿，检查，治疗，都要算钱的，还完债之前，不许离开——明白？”
“明白！明白！”妇人喜极点头。格雷特向她招招手：
“跟我来吧！”
他转身向医院大门走去。身后，男人呜哩呜哩地沉闷咆哮着，却始终不敢上来阻拦半点。
为了这个事件，格雷特一边哀叹着“反封建宣传任重道远”，一边再次修改了接收病人的制度：
尽量挑那些脑子清楚的、懂得心疼老婆的家庭！让产妇得到更好对待，免得大家辛辛苦苦忙半天，回头产妇出院，被丈夫公婆虐待死了！
你们不想要媳妇的命，我还要做出院回访，跟踪成功率呢！
一边教导乔安娜剖宫产手术，一边指导接生婆们，一边写病历，一边修改总结教案。连带着，还要完善医院的各项制度，以及关注医院的收支情况：
刚刚平衡了一点，产科楼一建，瞬间又是一个大窟窿！这笔开销，到哪里去填——
医院院长真心不是人当的！
当小医生，只要考虑怎么治好眼前的病人就行，最多要思考一下费用问题，以免费用超支医保局不认账，最后扣到自己头上；
当了主任，纵向，要管好整个科室的方方面面，横向，要和各个兄弟科室打好招呼。尤其是急诊科这样的科室，日常喊急会诊，日常转诊，没有兄弟科室配合，那就要死了；
而当个院长，除了临床之外，整个医院的基建，设备，财政，后勤，全都要心里有数。什么医务科，护理部，保卫科，财务科，设备科，信息部门，科教部门……
“怎么感觉全是我一个人干了啊……我需要有人帮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抱头哀号。没嚎两下，唐纳德神官又钻了进来，拉他去接待客人：
“诺德马克法师？我是科恩&#183;简森，来自惑控系。听说……你这里给产妇接生？”
来人有点面熟，大概在哪里见过，只是之前没有搭过话。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法师袍，衣料用银丝混纺，举手投足之间，银光闪闪。那颜色，那式样，哪怕去走T台，估计都是最靓的仔。
人也长得不错。齿白唇红，未语先笑。看见门外有美女护士走过，目光一转，魅力值自然而然就流淌了出来：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合适的话，我妹妹想到这里来生……”
呃，这位惑控系的先生，门诊楼里的美女护士，基本上都是骷髅套皮，您不用这样随时随地扫射的……
散发魅力姑且不论，他的需求需求倒是真的。惑控系的女魔法师比例，确实在八大门类当中最高——
补充一句，最低是黑鸦沼泽，迄今为止，格雷特看到过的女性死灵法师，不到总人数的1/10。至于有没有配偶，有没有生育需求，看看黑鸦沼泽的整体风格，难。
格雷特起身和他握手。一边好奇地询问：
“简森法师，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您妹妹……以前女魔法师，都是谁照顾她们生产的？”
“嗨，以前哪有什么施法者来搭手啊。”来人说到这个就想叹气：
“整个尼维斯一共三个教派，自然神教常年乱窜，找不到人；战神神殿根本没这活儿；泉水神殿倒是号称照顾妇女和儿童，但是……”
但是，泉水神殿和魔法议会的关系，也是最差的。倒不是仇恨，而是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冷淡，常年尽量着维持王不见王的客套。
这种情况下，要把产妇的安危交到她们手里，魔法师们也不放心。再说，信仰泉水女神的神官们，七成男性，三成女性，女性绝大多数都是终身未嫁，一心守贞……
要指望她们来接生产妇，那还不如直接请接生婆呢。好歹经得多点儿，见识得多点儿，实在不放心，随便请个治疗者待在帘外，盲丢治疗术就得了。
“可我们还有医疗分支的啊！”格雷特表示惊讶。咒法系的医疗分支，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总体而言，照顾整个尼维斯的魔法师，还是能做得到的：
“请她们过去呢？”
“医疗分支的魔法师里，女性也少，生过孩子的就更少……排不到……”来人想哭：
“而且，据说你这里会剖开肚子，把孩子接出来？”
原来如此，破案了。以格雷特对医疗分支的了解，他们更倾向于死命研究咒语，以及研发各种魔药。什么？手术？
拜托，那是隔壁死灵法师的活儿！只有那帮家伙，才愿意搞得血肉横飞，一塌糊涂的！
另类也不是没有，但是少。具体到女性医疗法师，再具体到有过生育史、愿意为人接生的女性医疗法师，那更是一个凤毛麟角……
想明白这一点，格雷特且不带他去看病房，而是先请他坐下，拿出病历记录册。迄今为止，产科病房已经接待了50多名孕妇，其中顺产30例，剖宫产8例，余下的还在待产：
所有产妇，母子均安。
简森法师越看眼睛越亮。那些产妇力气不足的，横生的，臀位的，脐带绕颈的……一个一个，居然都能平安分娩？
治疗术都做不到！
治疗术遇到这种情况，除了给产妇支援点儿体力之外，都只能听天由命！而且治疗术的需求太大了，据他问过的医疗系法师说，分娩时候的体力需求，简直就是个神术黑洞！
“请您务必带我去看看！只要条件合适，我妹妹就在这里生了！”
格雷特从善如流，带他去看。走进产科楼，护士推着小车，载着大木盆和他们擦身而过，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臭气立刻扑鼻而来。简森法师当场皱眉：
“这儿没有清洁术吗？味道一直那么难闻？”
……很抱歉，没有。消毒水倒是有，每天用消毒水拖一次地，可也挡不住各种一言难尽的味道……
简森法师再往前走了几步，随手推开一间病房。病房里，三张病床并排陈设，上面各躺着一个妇人——两个搂着襁褓，另一个腹部高高鼓起，低声呻吟。
简森法师再次皱眉：
“有没有单间？”
“抱歉，我们这里地方小，造不了那么多房间……”
简森法师不说话了，板着脸打量四周，越是打量，眉头皱得越紧。墙壁光秃秃一片惨白，明显是用最近刚流行的水泥抹平，再涂上一层石灰；
被子和褥单都是粗布做的，看上去已经颇为陈旧，上面大片大片的淡褐色，血迹都没洗干净；
没有地毯，没有光滑平整的木地板，只有粗糙的水泥地……
他退出病房，再往前走。来到走廊尽头，产房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至少有五六名产妇正在分娩中。
“这个……就没有单独的产房吗？”
格雷特盯着他的眼睛，遗憾地摇了摇头：
“抱歉，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是服务于贫苦产妇的。要提供饮食住宿，要给治疗者报酬，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条件实在不能再好了。”
简森法师紧紧皱眉，低着头，背着手，就地转了三圈。让妹妹在这里生产，条件难以忍受；不让妹妹在这里生产，之前那些母子均安的病例，又强有力地诱惑着他……
“你们就真的不能提供好点儿的条件吗？真的不能吗？我们自己包一间病房呢？包一间产室？”
不等格雷特答应，他自己又开始摇头：
“不行，不行。墙壁这么薄，声音这么吵，通风这么差——包一间病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
格雷特看着他的眼睛，抿着唇，坚决不说话。嫌公立医院产科条件太差？又想要好的医疗保障水平，又想让产妇休息好？
包单间啊！
去隔壁贵宾楼啊！
实在不行……
“那个……医疗所还有空地么？我们家自己盖一栋楼可以吗？”

第六百一十四章 造楼的土豪啥时候来？
地方自然是有的。
格雷特当初要建医院的时候，不朽者阁下亲自关怀了一把。有传奇插手，格雷特要的又是荒地，市政厅自然闭着眼睛划拨：
地图摊开，羽毛笔一圈，要多少有多少。
别说建两栋小楼，格雷特就算想建宇宙第一大医院，地方估计都够了。
……当然，那得造楼。造高楼。
而且格雷特并没那么多钱。
要照他设想的，平整土地，夯实地基，下面的通水、通电、通气，驱鼠驱虫，所有工作通通做好，再扎扎实实盖几栋楼……
抱歉，财政预算表，立刻就能亮出大大的赤字。
所以橡树林医院到现在只有三栋楼。一栋门诊楼，一栋研究楼。一栋产科楼，特别小，比另外两栋都小，只是一排平房，不到20个房间。
格雷特把简森法师带到研究楼后面。他举手一指，大片大片都是荒地——
“这……好吧，这地面倒是平整过了？”
“哦，我那些保安日常在这里训练，大概要砸砸地面吧。”格雷特面不改色地回答：
“顺便，阿帕也喜欢在这里随便跑跑……”
简森法师默然片刻，抄了格雷特的建院规划回去，对着自家的需求左算右算，右算左算：
又要干净，又要舒适，又要不委屈了妹妹……
恒温肯定要的！
恒湿最好也要的！
通风换气一定要，除虫驱鼠绝对要，可不能跑出只老鼠来惊吓了妹妹！
旁边要有接生婆等候的地方，婴儿室，奶娘的休息室，万一决定上手术，最好隔壁就是手术室！
建筑费用不算什么，附魔费用一项项加上去，两三千金币根本打不住。
而且房子造好了，用一次，全部丢在医院，等于白送给格雷特……
他妹夫只是五级法师，这笔钱不是花不起，但真有些心疼。娘家婆家，来回商量了一圈，简森法师再来找格雷特：
“我们不造房子，弄个简易的行不行？”
简易方案就是家人陪产。都是五级以上的法师，庇护小屋随手就能用，一个到期了，再换一个。风吹不到，雨打不着。
“行啊！”
格雷特笑盈盈答应下来。没有薅到土豪的羊毛，他有点失望，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个做好了还有下一个，有钱客户多了，终究能够薅到的。
再不行，钱赚多了，自己盖！
他直视着简森法师，唇边笑意，半点不曾变淡：
“对了，提前说明一下。令妹的主治医生，你们选谁？”
“有谁可以选择？”
“给产妇检查、治疗，一般是接生婆和女牧师动手，如果他们拿不定主意，需要的话，我也会上手。令妹和她的家人，是要全程由女牧师照顾，还是选我？”
“您是最好的治疗者吗？”
“是的，我是最好的。”格雷特回答得毫不迟疑。
简森法师立刻站起来，右手握拳按在胸口，深深鞠躬：
“那么，到时候，请您务必不吝出手。我妹妹的安危，就拜托您了！”
格雷特弯起眼睛，由衷的笑了起来。
女魔法师的分娩过程非常顺利。第一天入院，第二天上午完善检查，下午就做了手术。
留院观察三天，第四天就能够回家，躺在床上抱着孩子和女伴聊天：
“一点也不痛诶！两个神术下去，眼睛一闭一睁，孩子就出来了！看，一点损伤都没有！”
“什么？一点也不痛？这么好？”来看她的是她的同学，同一个导师门下，比她大两岁：
“我生孩子的时候，也请了治疗者，还是疼了一天一夜！那些治疗者说，不能用止疼神术，否则孩子生不下来！”
他们光丢治疗术了，治疗术有什么用啊？除了能让人身上多点力气，该疼还是疼，可疼死她了！
“橡树林医疗所不用欸！据说，他们是把肚子剖开，直接把孩子取出来的，所以可以用神术止痛。”产妇喜滋滋的抱着孩子：
“不但不疼，而且还安全很多。听他们说，我这孩子在肚里是脚朝下，本来很难生的，直接给一刀，一点危险都没有！”
“真的这么好？要多少钱？”
“产前胎位检查100金币，手术中心跳监测50金币，血压监测50金币，血氧监测50金币……”简森法师的妹妹嘴角含笑，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术前验血100金币，止痛神术750金币，催眠术50金币，手术费用750金币，术后检查与照护100金币。他们说术中出血不多，不用输血，否则，每输一人份的血，再加100金币。”
“那也就2000金币啊！”女魔法师算了一算，啧啧称叹：
“2000金币，换你能够平安、没有痛苦的生产，很合算啊！我生孩子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死去活来，也给了治疗师2000呢！”
“这个时候不花钱，什么时候花啊！”
第二天，又有两位女魔法师来到橡树林医疗所。一位由丈夫陪着，一位由女伴陪着。转了一圈以后，提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有更好一点的条件吗？没有？……那么，您方便出诊吗？”
“抱歉。”格雷特干巴巴地回答。他顶着女魔法师从期盼到失望的眼神，随手一引，指向旁边：
“您看，这里还有很多产妇。出诊一次，至少半天时间，能多救好几个人。如果您有需要，橡树林医疗研究所，随时期待您的光临——”
“呜……”
几位女魔法师非常遗憾地退了出去。之后，两人分别选择了不同的方案：
一个带着父亲、丈夫、娘家婆家的亲戚，全程陪产。由自家亲眷提供法术小屋、法术清洁、法术照料，而橡树林医院，只负责医疗方面的支持；
另一个豪砸100金币，包下了一间病房三天的使用权，以及剖宫产的优先排队权。
随到随查，查完没问题，只要没有产妇正在接受手术、或者需要紧急接受手术，就可以拉上去剖。自然，检查和手术的相关费用，还是少不了的。
病房可以住单间，也可以自带被褥。但是空气总有些难闻，醒着睡着，也总是有痛苦的叫声在耳边缭绕。整个体验，总有些不太舒服。
即便这样，也比自己拼死拼活，挣命生孩子要舒服得多。
这笔钱，对于低阶法师来说，可能是笔巨款。1级，2级的魔法师，一年能有100个金币的收入，就算过得不错。但是，中阶法师只要不太奢侈浪费，总能拿得出来。
消息在魔法师群体，尤其是女魔法师群体里很快传开。没过两天，又有一位魔法师陪着妻子，忐忑不安地上门：
“那个……能不能先让我妻子住着，能生就生，实在生不下来再剖？这笔钱实在太多了……我是布里奇魔法学院的助教，2级魔法师，我可以签订契约，如果真得花钱，我借钱也会付……”
“可以啊！”不用格雷特亲自出马，负责接待的唐纳德神官，就滔滔不绝：
“住院费每天一个金币，包饮食，由助产士负责看护；胎位检查，验血，一共200金币，这个必须先付。如果最后要剖，你们得付钱，或者签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张契约：
“可以免除手术费用，但是要同意成为教学的对象，让其他治疗者在产妇身上学习。以及，成为论文数据的收集对象，当然，会隐去您的姓名等隐私信息。”
夫妻俩对望一眼。丈夫有点犹豫：
“要让那些人在你身上试手吗？要不然，我还是去借——”
话音未落，妻子一把抓过契约，直接扬手。魔法光辉一闪，秘法印记落下，代表着魔法契约从此成立。
年轻的妻子在助产士看护下，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还是没能撑住，转为剖腹。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产后失血过多，输了800单位全血。
因为免除了剖宫产费用，总共支出，405金币。
比起私家请助产士要贵得多；比起剖宫产，或者在神殿、医疗系魔法师的医疗所生产，其实便宜了不少。并且胜在安心，知道一个不对劲，随时能转成剖腹产。
橡树林医院不大不小地赚了一笔，并且增加了可以写到论文里的魔法师案例。整个过程，可谓双赢，皆大欢喜。
只有格雷特有点儿不欢喜。他数了一遍进账的金币，又数了一遍，懊恼长叹：
“什么时候才能再存够一栋楼啊……”
这些魔法师太抠了！一个一个，都不肯投资造房子，宁可几个人轮流开庇护小屋！
总不见得让他找赛瑞拉借钱吧？虽说赛瑞拉目前在通天塔顶打工，貌似挺春风得意的，据她说，肚子底下的金币，已经快要够铺半张床了……
还是要想办法薅个土豪！
土豪很快就来了。第三批贫苦产妇结束分娩被送回家，第四批产妇入院的当天，一辆马车停在了橡树林医院门口。
马车上跳下一位年轻剑士，容貌英俊，腰杆笔直：
“诺德马克法师在吗？我奉家主阿盖尔伯爵之命，想请法师阁下上门，为伯爵家的女眷诊治——”
那个，我可以说没空嘛？
可以说病人刚来，我走不开，请您上门嘛？

第六百一十五章 很难保住的孩子
格雷特和阿盖尔伯爵打过交道。
这位是本地最有实权的领主之一，根深蒂固，个人武力也足够强，15级的大骑士。身材壮硕，嗓音洪亮，大踏步走过来的时候山摇地动，简直和头熊似的。
格雷特和他会面，还是在推广牛痘那一次的会议上。伯爵大人气势汹汹的走进来，开口怒喝，沉重的长桌都要被他掀翻——
其实倒是好意，是来警告他们，私底下有人在动手脚。但是那个样子，不知道的人，真以为他会把格雷特打一顿。
这个人的面子是要给的，这个人情，也是要领的。格雷特坐上马车，伯纳德骑着阿帕跟在后面，迤逦而去——
银月鹿没能等到格雷特骑乘，大为不满，用鼻子连拱了他好几下。
马车辘辘，驶入大宅。格雷特跟着引路的骑士快步走上二楼，踏进一个大房间，迎面就看见阿盖尔伯爵矗立当地，浓眉紧皱。整个人的气场相当阴郁，仿佛笼罩着一团无形的阴云。
房间被一道帷幕分为内外，里面影影绰绰有身影晃动，有女子清脆的声音低低说话。外间的沙发上，坐了一圈儿治疗者。格雷特随意一扫，好么，基本上都是熟人。
战神神殿，自然神教，泉水女神神殿，三个教派的牧师全数到齐，外加两位医疗系魔法师。胸前、袖口、腰带上金线闪烁，一望而知，领头者至少是10级以上。
这个级别，比上次那个子爵家里——就是那个先天性肛门闭锁的孩子家里的阵容还要豪华。摇人摇到这个程度，看来这位伯爵家的女眷，情况真的有点麻烦……
格雷特暗自揣度着，走向阿盖尔伯爵面前。伯爵已经大踏步过来，简单地和他握了握手，重重一点头：
“我女儿前两个月失去了丈夫，回娘家休养。这些天，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只能请各位过来看看。请您保住她——最好，能够同时保住她的孩子。”
说完举手一引，旁边立刻转过来一个仆妇，向格雷特屈膝一礼，引着他走向帷幕。路上经过沙发区，七八位治疗者交头接耳，讨论不停：
“我感觉不太对劲。她身上的生命气息很弱，不像是一个强壮的孩子。”
“也许只是母体比较衰弱？”
“我感觉到了阴晦的东西，是不是被诅咒了？”
这……诅咒啥的，我不懂啊！这不是我能处理的情况……
格雷特向他们点头招呼，随着仆妇走进帷幕后面，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孕妇卧在床上。脸色苍白，带着浮肿，露在被子外的手掌白得透明，能毫不费力地看到手背血管。
身边陪着一个泉水神殿的女神官，握着她的手低低说话，不停安慰。指尖时不时有白光升起，星星点点洒落在孕妇身上，每落下一次，孕妇的脸色就稍稍好转一些。
格雷特微微皱眉。神术这玩意儿，效果立竿见影，但是真的会伤元气。根据格雷特的了解，这大概是促进肌体新陈代谢、促使快速愈合，消耗了大量养分所致。
病人本来就虚弱，还一直往她身上洒神术，这不是饮鸩止渴么？
他跟着仆妇来到床前坐下。和颜悦色，柔声开口：
“女士您好，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牧师，应您的父亲邀请来为您诊治。请问您现在怀孕几个月了？有哪里不舒服？”
“卡洛琳&#183;阿盖尔&#183;沃米特。”床上的孕妇气若游丝地回答。停了一停，喘息两声，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挣扎着向边上的女神官点了点头：
“你来说……”
“卡洛琳女士怀孕五个月了。”女神官握了握她的手掌，低声接口：
“自从两个月前，她失去了丈夫，哀伤过度，身体就一直不好。胎象常常不稳，最近更加严重，已经卧床半个月了。”
孕五月，胎象不稳，长期卧床保胎。格雷特在心底略略过了一过：
“可以揭开被子，让我看看她腹部么？”
“这……不方便吧？您难道感觉不到她的生命气息么？”
这还真感觉不到。格雷特在这方面是短板中的短板，以至于埃尔文长老曾经笑称，哪怕是块木头都比他强些——木头还能感觉到阳光雨露呢。他微微摇头：
“那这样，先请女士伸一只手臂，让我测量一下血压？”
血压140/88，心率77，还算是正常值的范围。但是接下来的检查，女神官和孕妇就都不肯了，格雷特不得不转过身去，掏出一只听诊器：
“那这样，我背对着她，什么也不看。拜托您把这块圆盘放到她小腹部位，肚脐周围，慢慢移动，我让您停就停——这样可以么？”
女神官勉强答应了。格雷特背对着床榻，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倾听。很快他就皱了一下眉头：
“女士，您把圆盘放对地方了么？”
“当然啊！”
女神官毫不迟疑地回答。格雷特背对着她摇头：
“不，没有。我听到的是肠鸣音，而且是很清楚、很正常的肠鸣音，以这位女士虚弱的程度，肠鸣音不该是这样——您是不是想考考我，所以放到您自己身上去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女神官默默挑了一下大拇指，对孕妇比了个口型：
“他还真有点本事……”
听诊器胸件被拿起、放落，这一次，终于对了地方。格雷特闭着眼睛，指挥女神官把听诊器绕着孕妇肚脐，缓缓移动，仔细聆听：
“胎心很弱……怀孕五个月，胎心不应该是这样……能让我摸摸肚子么？我可以蒙着眼睛，但是，手一定要直接触摸到皮肤……”
“不行！不行！”
卡洛琳女士激烈地叫了起来。叫了几声，脸色一白，又弯下腰来呕吐。女神官赶紧为她抚胸拍背，仆妇们端铜盆，倒热水，拿毛巾，乱成一团：
“小姐！小姐您别激动啊！小姐！——你出去！小姐流血了！”
格雷特直接被推到了帷幕外面。背对帷幕，默默揣度：
五个月了，母体身体虚弱，还在呕吐，流血，这个孩子挺难保住啊……待会儿，要想办法做个B超才行……

第六百一十六章 血水里的泡泡
格雷特默默地蹲到了帷幕外面，和先来的治疗者们一起。
伍德长老最年长的一个弟子，加文牧师往边上挪了挪，向他招了招手：
“怎么样？”
“不好。”格雷特有点懊丧，在他身边坐下，低低垂头：“她们不让我看。”
听胎心不知道胸件放置的位置，B超没法做，还有很多检查都没有做。
现在知道的信息，让他确定病人的状况——臣妾做不到啊！
治疗者们对望一眼，眼里都浮现了淡淡的笑意，只是碍于伯爵大人在场不好表现出来。加文牧师摇摇头：
“没办法，为身份高贵者治疗，就是这个样子。来，趁着她们在忙，我们聊一下这位女士的情况……”
治疗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格雷特就知道了这位女士是伯爵的幼女，也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女儿；
今年21岁，很不幸在战士和施法者道路上都没有什么成就，以体质而言，只能算是普通人；
出嫁三年，之前怀过一次孕，不幸流产；
这一胎从开始就不太顺，卡洛琳女士从发现怀孕就开始呕吐，到现在一直没有好过；
偶有流血，量不算大，但是也值得警惕……
说着说着，帷幕掀开，一个侍女捧着铜盆快步走出。格雷特余光一瞥，中箭兔子似的窜了起来，直扑过去：
“等等！给我看一眼！”
加文牧师都没来得及拉住。格雷特已经扑到铜盆边上，直接蹲了下来。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往地上一蹲，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那盆血水，缩成一团：
“阁下！这是女士的东西！您不能看的！”
这一问一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加文牧师倾向格雷特方向，神色关切，又不好去拦去劝；
身边的魔法师脖子伸得长长的，就差把“我好奇，我想知道格雷特在看啥”写在了脸上。
然而对着一盆妇人秽物，他不像格雷特这么拉得下脸，不好意思去看；
战神主教拨弄了一下胸前的圣徽，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再边上，泉水女神的神官下意识地往后斜了一斜，离格雷特尽量远一些，努力控制肌肉不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种东西你也去翻！
太恶心了！
自然之神的牧师真是不讲究，哦，魔法师也不讲究，死灵法师尤其不讲究，什么恶心的东西都能去摆弄……
阿盖尔伯爵远远投过去一眼，微有动容，没有同意也没有阻止。一片寂静中，只有格雷特蹲在侍女面前，拦着不让她走：
“我知道！我就是要看一看，秽物里面有没有异常，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这是诊断用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快放下，让我看看！”
“让他看。”
阿盖尔伯爵终于出声。别人为了治自己女儿，都能不顾污秽，放下身段，他有什么可犹豫的？
侍女如蒙大赦，赶紧把铜盆放在地上。她甚至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爬着后退几步，直接缩回了帘子后面。
格雷特已经不再注意她。他蹲跪在地上，深深俯首，用法师之手在铜盆里小心拨动，时不时托起一点细看。
越看脸色越是严肃，最后猛然起身，快步来到阿盖尔伯爵面前：
“伯爵阁下，请允许我立刻为小姐检查！”
他直视伯爵，脸色严肃。说是请求，口气却是完全不容置疑：
“这种施法方式，一定要用手，什么都不隔地直接触碰腹部皮肤。我可以不用眼睛看，蒙着眼睛进出都可以——”
语气急促，身体微微前倾，不知不觉带出一点恳求。阿盖尔伯爵深深地凝视着他，脸色严肃起来：
“非这样不可？”
“为了小姐的健康！”格雷特答得肯定：
“我刚才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必须确认一下。没事最好，万一如我所料，不及时处理会很麻烦！”
“你看到了什么？”伯爵脸色越发凝重。格雷特扭头看一眼铜盆，又看向伯爵，脸色迟疑：
这个世界的大老爷们，伯爵，贵族，高阶骑士，要把他拉过去蹲在那里看，人家不会肯吧？
犹豫了一下，掏出秘法眼戒指，用精神力激发。樱桃大小的光团飘飘悠悠飞过去，面前，一面光屏无声无息，向外展开。
秘法眼落下、旋转、拉近距离。格雷特打量了伯爵一下，见他没有厌恶的意思，便指着光屏上的图像，一边调整焦距，一边讲解：
“您看，血水里面有一小团一小团，像泡泡一样的东西。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我担心，她身体里有不太好的东西，要用魔法看一看——”
不远处，沙发上的治疗者们竖起耳朵，听他说话。加文牧师努力伸长脖子，想要往铜盆里看一眼，还没找到合适角度，边上“扑通”一声：
那位来自魔法议会的医疗法师，向外探身太过，不小心从沙发上摔了下去。他讪讪地爬起来，偷偷摸摸召唤了一个秘法眼，往铜盆方向飘去……
阿盖尔伯爵仔细凝视着光屏，眉头越锁越紧。多年征战，他看过各种各样的血液：汩汩流出的，飚射喷涌的，大口大口吐出来的，一边呛咳、一边溅得满地都是的……
带着气泡的血水，他也看过不止一次。可是，那些都是血水和空气的混合物，空气散了自然就没有了。而眼前这个不一样，那些泡泡，分明是血肉构成。
他转向格雷特，脸色凝重：
“这是什么？”
“还不能确定。”格雷特轻轻摇头，挥散光幕。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猜测了，但是——
“要用我自创的法术，再检查一遍，才能确认。”
伯爵大人一声不吭，径直掀帘入内。低低沉沉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转身出来，招呼格雷特：
“你来施法。”
格雷特踏进一步，看到女士脸上惊畏的目光，赶紧转身。伸手掏兜，想要找一条丝巾什么的遮住眼睛，还没找到就被一把拽了进来：
“折腾什么！你只管看！我让你进来，就没有怀疑你！”
格雷特到底还是在床前闭上了眼睛。拜托侍女把整整一瓶甘油涂匀，他伸手搭上孕妇的腹部，B超法术发动，立刻，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冥想视野里，B超法术反馈出来的，是大片大片，落雪一样的密集回声。

第六百一十七章 给你一栋楼，帮我保住那个孩子！
病床前，格雷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忍着不吭声，闭目移动指尖，一点一点探查腹部的其他位置：
子宫轮廓。
胎盘。
羊膜腔。
胎儿……
5个月大的胎儿，应该已经有20～25厘米长，顶臀长16厘米，体重约320克左右。可是，格雷特左看右看，凭着他给这么多胎儿做过B超检查的经验，都觉得这个孩子太小了一些。
而且，子宫内一部分是胎膜、羊水，而胎盘部位，不算小的一部分，出现不均匀的密集状回声。从图像上看，星星点点，如同落雪。
……葡萄胎。
更确切一点说，是部分性葡萄胎。
如果是完全性葡萄胎，子宫里根本就没有孕囊，或者没有胎心搏动。那么，之前到来的、经验丰富的治疗者们，凭借感应，会直接说“没有生命气息”；
而部分性葡萄胎，胎儿却是存在的。甚至，现在还是活着的，活着的……
格雷特黯然垂手。他转身，背对孕妇，望向阿盖尔伯爵：
“我们出去说？”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明显看见阿盖尔伯爵眼底的阴云，瞬间深重了一层。
伯爵大人问也不问，先朝着病床俯下身体。格雷特听到一片细微的窸窣声，似乎做父亲的正在为女儿拉上毛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没事了，爸爸出去和牧师聊一聊，你好好休息啊……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安慰了好几句，才带上格雷特，大踏步出了内室。毫不停留，一直穿过外间，走到对面的窗边，确定帷幕里的人什么都听不见，才转身面对格雷特，沉声道：
“说吧，什么情况？”
“情况很不好。”格雷特思索着，组织着语言，用这里的人能理解的话语仔细解释：
“如您所见，卡洛琳女士排出的血液当中，有一些小小的泡泡。其实，我在她的子宫里面，看到了很多这样的泡泡，占了很大一部分体积。”
他放出【无声幻影】，勾勒出子宫里的景象，指着空中的图像努力解释：
“如果是正常怀胎，子宫里面，胎儿被羊膜腔包裹，里面充满羊水。羊水外面，就是子宫壁。但是现在，子宫壁里面——”
他手指勾了一勾，又勾了一勾。随着指尖的动作，【无声幻影】悄然变幻，羊膜腔缩小，与宫壁之间，多了许许多多水泡状的存在：
“这些东西挤压了羊膜腔的位置，把养分从孕妇身上吸走，妨碍胎儿的发育。事实上，有这样症状的胎儿，几乎不可能保到足月。”
阿盖尔伯爵一声不吭地听着。等格雷特表示“我已经说完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空中的幻影，手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再攥紧。
一步之遥，格雷特听见这位大骑士的指掌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指掌间隐隐有风雷涌动。
喂，看病就看病，不兴打人的啊。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伸手到胸前口袋里，握紧了那支【无尽墨水笔】：
升到中阶魔法师以后，那个【力场屏障】魔法，他已经能够自行激发。当然，力场屏障能不能挨得住15级大骑士一击，格雷特还是没有把握。或许，把传送魔法准备好？
幸好阿盖尔伯爵并不打算挥拳。他克制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长吁口气，礼貌地向格雷特一点头：
“诺德马克法师，感谢您的诊断。但是您知道，卡洛琳毕竟是我的女儿，事关重大——能否请您把这些情况，和其他的治疗者讲一讲，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当然可以！”
格雷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会诊嘛，想听听自己相信的医生怎么说嘛，再正常不过了。只要你不打人，不医闹，怎样都行。
治疗者们聚集起来听他解说。一番陈述之后，加文牧师摩挲着橡木杖的树皮，首先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倒也讲得通。我确实感觉到这个胎儿非常弱，还在想怎么保……”
战神牧师不吭声，泉水神殿的神官也不吭声。倒是那个为了看秘法眼光幕，从沙发上摔下来的魔法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怎么确认，子宫里的情况是这样的？靠你那个魔法吗？能不能教给我？我可以购买法术模型，或者用别的法术换也可以！”
教倒是能教，问题在于，没有经过训练，很难立刻释放出正确的超声波，你们也看不懂超声影像。格雷特思考了一下：
“要不然这样吧。伯爵大人，您找几名月份差不多的孕妇来，我做出图像，然后对比着给大家解释？”
这倒是可以有。阿盖尔伯爵一声令下，仆从四出，在家里、周围疯狂搜罗。不到一小时，就找来三个孕妇，整整齐齐地送到格雷特面前。
魔法师负责提供能量，格雷特负责做超声检查，让那只黄金盒子吐出晶片。然后，同时激发几枚晶片，把图像调到同一角度：
“你们看，正常的孕妇，子宫部位显示的信号是这样。而卡洛琳女士，她的子宫部位，有一部分显示的信号是这样……”
呜，还是好难，我想念四维彩超，想念可以直接重建出图像的计算机系统……
但是对于施法者们来说，甚至对于阿盖尔伯爵本人来说，这样的区别，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伯爵阁下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转向格雷特：
“那么，这些水泡，能用神术——或者其他法子去掉吗？把它们都去掉了，胎儿是不是就能长好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可行。几位治疗者精神一振，凑在一起又写又画，低声讨论起来。格雷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胎儿，我觉得，保不住。”
每说一个字，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伯爵眼里的期待熄灭一分，痛苦跟着加重一分。可是，部分性葡萄胎，常伴发育迟缓或多发性畸形，合并足月儿极少。
而且，即使勉强保住，胎儿的染色体型，90％以上是三倍体。
三倍体，意味着难以进行减数分裂形成配子，常常不育。意味着卡洛琳女士丈夫的血脉，不断在这一代，也要断在下一代。
虽然没法和伯爵，乃至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解释什么叫染色体，什么叫三倍体，可是，这个胎儿勉强保下去，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孩子，在母体内再待下去，对母亲的损伤只会越来越大。我的建议是，立刻终止妊娠，取出婴儿，彻底清宫。”
“可是卡洛琳只有这一个孩子！”阿盖尔伯爵激动地打断：
“她丈夫已经死了，她和她的丈夫，再也不可能有别的孩子了！——这样，你的医疗所，不是想再建一栋病房吗？我给你一栋楼，拜托你，帮她保住那个孩子！”

第六百一十八章 要坚持原则，还是要保住患者性命？
一栋楼？
一栋VIP病房？
施法者们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战神牧师微微撮唇，似乎想要说一声“哇哦”，或者吹个口哨。
他们和阿盖尔伯爵合作已经很久了，这等大手笔，真心难得一见。
魔法师轻轻咋舌，看那样子，似乎很想赞叹“贵族真的是有钱”。格雷特那个医院的造价他也听说了，不是一笔小钱。
为一个孕妇、一个胎儿，向一位六级法师付出这等报酬，啧啧……
泉水神殿那位神官微微侧目，随即低头不语，一心一意摆弄自己的腰带。很显然，对于伯爵的大手笔，也颇有那么点淡定不能。
格雷特确实想要一栋VIP病房。有固定的VIP病房，就可以接诊大量高端患者；
高端患者多了，职业者的身体数据，自然而然就到手一大批；
而且高端患者一般足够有钱。钱多了，就可以把项目铺开，大范围培训助产士，设法惠及更多的产妇……
但是，得到这栋楼的条件是，保住这个胎儿？
格雷特抿紧嘴唇，坚决摇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些钱，不能赚就是不能赚。
“为什么？你做不到吗？”
阿盖尔伯爵微微皱眉。
他环视一圈周围的施法者，那些在年龄上、在施法等级上都明显高于格雷特的治疗者。也许，在治疗上，还是高阶治疗者靠谱一些？
可无论如何，毕竟是格雷特给出了明确的诊断，甚至提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伯爵想了一想，还是试探着面向格雷特，提出改进方案：
“或者，如果是治疗量不够的话，你来给出方案，让其他人帮忙？”
格雷特仍然摇头。给出方案也没有用的，迄今为止，他没有看到过任何神术，能够对基因层面进行操作。
何况，这个胎儿，很大概率已经畸形了……
可是他没有证据。他的B超魔法水平，还到不了四维彩超的程度，没法即时输出图像，更没法确认胎儿的内脏、血管等体内情况。前世的医学教材？
那个更没法拿出来。
他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说服对方。阿盖尔伯爵却是疑惑：不就是那些水泡吗？去掉了，不就行了？哦……难道是神术做不到？
他向窗边踱了几步，转回头来，又踱了几步。站到格雷特面前，眼神热切：
“就算用神术做不到，诺德马克法师，我记得您能够剖开产妇肚子，把孩子取出来，事后伤口愈合毫无痕迹。那么，您能同样做到把腹部剖开，去掉那些水泡，然后再愈合子宫吗？”
呃，您这个想法，真的有些天马行空。格雷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阿盖尔伯爵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哪怕之后又长出来了，我们再做一次，我们尽全力，尽全力保住那个孩子，真的不行吗？”
您这是宫内手术的概念啊……格雷特对伯爵刮目相看。但是，他还是坚决地，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伯爵阁下，我只是个六级的施法者，在神术方面，在魔法方面，我的所知都极其有限。但是，就我的知识，这个胎儿保不住，不能保。”
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如果您决定让小姐放弃这个孩子，我愿尽绵薄之力。如果您一定要保住它，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那些水泡，时间长了会侵蚀母体，对母体有害，还请伯爵大人……早做决断。”
说完直视伯爵，一步，两步，三步，稳稳后退，用行动加强自己的态度。伯爵脸色越发阴霾，盯了格雷特一会儿，忽然道：
“我如果让别人动手呢？诺德马克法师，您愿意提供指导吗？”
格雷特一僵。提供指导，等于在说，这样做是有意义的；可不提供指导？
对新手而言，哪怕是剖宫产手术也没那么容易，一个手滑，真会做死人的！
更何况，《妇产科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在清宫过程中，若发生滋养细胞进入子宫窦造成肺动脉栓塞，甚至出现急性呼吸窘迫、急性右心衰竭时，要及时给予心血管及呼吸功能支持治疗。”
“为安全起见，建议子宫大于妊娠16周，或有合并症者，应转送至有治疗经验的医院进行清宫。”
格雷特没有妇产科治疗的经验。但是，他相信在座众人，甚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没有谁比他更懂术中急救。
要坚持原则？
还是要患者的性命？
格雷特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清澈，毫不退让：
“抱歉，伯爵阁下，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如果您坚持要做手术，您可以请在座的这几位——或者您相信的任何一位治疗者——向我学习手术方式。”
他抬手一挥，手臂划过在场的几位高阶治疗者，以及被他们带来打下手的弟子学生。人人有份，一个也不略过：
“我一定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但是，我不会亲自动手，也不同意提供指导。”
伯爵的目光随着他的手势望去。医疗系魔法师第一个后退：
“我相信格雷特的判断。胎儿的情况我没看出来，他看出来了，他说不能保，那肯定就是不能保。”
他身边，加文牧师一言不发，同样后退了一步。
战神神殿那位主教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意思是别找我。我一个战神牧师，纯粹来提供神术的，对女人生孩子不说毫无所知，也完全是一窍不通。
我学剖宫产做什么呀？
阿盖尔伯爵期待的目光，终于落到泉水神殿那位大神官身上。
大神官深蓝色的丝袍微微飘动，腰带上水仙花瓣金光闪闪，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阿盖尔伯爵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拜托您了！——诺德马克法师，请您务必快速教会他，学习费用我来支付！需要多少？用金币还是贡献点，或者魔法材料之类？”
“都不要。”格雷特慎重地摇了摇头。他转向大神官，直视对方双眼：
“我会详细地、毫不保留地，传授您剖宫产的有关知识。作为学会这些知识的代价——请您每年用这种方式，免费地、毫不收取代价地，拯救20个贫苦产妇的生命。”

第六百一十九章 剖宫产？哪有这么好学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格雷特。阿盖尔伯爵重重吸气、重重吐气，胸膛起伏，气息如箭一样飚射而出。好一会儿，格雷特才觉得耳畔风声渐息：
这什么肺活量啊……您是风箱转世的吧……感觉菲尔普斯的肺活量都没你高了，哪怕是高阶骑士，您的胸腔体积总是有限的吧？
伯爵是真的有些震动。然而此刻不方便再和格雷特谈报酬，他转向大神官，郑重低头行礼：
“拜托您了。”
神官整整袍角，脸色肃然。他双手合握于胸前，微微低头，做出祈祷的手势：
“以女神之名发誓，我向诺德马克法师学会剖腹接生之后，每年必然免费地、毫不收取代价地，以此拯救至少20个贫苦产妇的生命。如果违反誓言，愿女神剥夺我的神术。”
“这样就可以了。”格雷特上来和他握手：“向您致敬，佩里大神官。方便的话，和我回医疗所，我这就开始传授。”
嗯，拯救20个贫苦产妇……那可不是说随便拖20个产妇来进行剖宫产，就算拯救生命的。不符合手术指征，不用剖硬剖，肯定不能算啊。
世界卫生组织对剖宫产率设置的警戒线为15％，英美等国均在警戒线以下，日本仅为7％。
哪怕按照15％算，给20个符合手术指征的产妇实行剖宫产，您至少要给133个产妇做产检。想要更保险一点，凑足数目，可能更多……
计划通！
“好！”
佩里大神官以为他立刻就能上手。然而，来到格雷特的医疗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学习外科无菌操作规范；第二件事，是背诵整本《妇产科学》……
“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学到剖宫产？”
“总得从基础开始学啊！不从基础开始学，直接上手，要闯大祸的！”
当然了，阿盖尔伯爵那边的需求，是要回应一下的，大神官的自信心，也还是要打压一下的。而打压信心，最强的方式，无过于实践。
格雷特把大神官和伯爵派来的骑士一起，请到研究楼，钻进专门做动物实验的手术室：
“来，您先尝试给兔子做一次剖宫产看看……”
兔子一个月就能生一窝，一胎6到10只，每年能生产4到6次。研究楼养殖的动物，就兔子最多，随便用。
大神官换上手术衣，拿起手术刀。固定好兔子，拍下一个麻醉神术，一刀划下——
“欸，飙血了！”
这刀就没准头吧，肯定是划断血管了！
大神官赶紧丢治疗术止血。又要止住血流，又要不让伤口愈合，实在考验控制力。
好在佩里大神官也是10级以上的高阶治疗者，经验丰富。看似完成得举重若轻，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已经出了一身白毛细汗。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切。刀尖刺入，下压，卡住。佩里大神官吸了口气，用力一压……
“停停停停停！划伤小兔子了！”
佩里大神官又是切，又是剪，又是丢治疗术。好容易止住血流，把最上面的那只小兔子拖出来一看——
很遗憾，脖子上挨了一刀，颈椎断了一半，眼见得是不活了。
旁边的骑士脸都青了。剖宫产听起来简单，剖开，把孩子抱出来，丢治疗术愈合。换成新手第一次干活，看吧，这就是下场。
佩里大神官紧张得满头是汗，反手一抹，从额头到眼角，糊了一脸的兔子血。他赶紧招呼清水给自己洗了把脸，水流哗啦啦啦，全落在解剖台上。
格雷特：……无菌操作规范呢！到现在违反了多少条了！回头一定要狠狠骂！狠狠狠狠地骂！
折腾半天，一二三四五六……拖出八只小兔子。一只切断颈椎，一只拉折了腿，还有两只也看着恹恹的。至于母兔子，哪怕有神术顶着，也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骑士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告辞而去，迅速回报伯爵大人。这剖宫产手术，看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强行上手，小姐的生命和健康，实在堪忧啊。
佩里大神官从此开始了苦命的学习生涯。背书，背书，光背解剖图和《妇产科学》，就花了足足一个星期；等到实际上手的时候，更是磕磕绊绊：
“谁让你弯腰捡东西的！做手术的时候，双手上不过肩，下不过腰！出去！重新刷手！”
“停！汗水不要用手擦！召唤护士帮你擦，或者用法术！不要污染双手！出去！重新刷手！”
“停！冲下来的汗水，不要污染手术台！出去！”
出去出去出去，光是解剖兔子，大神官就挨了不计其数的训斥。每错一次，都要立刻停手，出去换衣服，重新刷手，再次进来。学习进度拖延到什么地步，那就不用说了。
格雷特心如铁石，毫不动容。每一个医学生，无菌操作的习惯都是被骂出来的。被带教老师骂，被其他医生骂，被护士长骂，被护士骂……
辛辛苦苦肝了几个月，好容易能进手术室帮忙拉钩了，犯一次错误，立刻赶出去，一两个月别想再上手。哪有现在这么好，滚出去换衣服刷手，就可以回来继续干活？
我还没用止血钳子砸人呢！哦，忘了，这里都用法师之手代替，没有止血钳……
除了无菌操作，实操技能也是问题。光是切皮，大神官就被格雷特念叨了几十遍：
“拇指在刀柄下，食指和中指在刀柄上！腕部用力！不要靠手指用力，手指捏住刀柄，保持稳定就行！”
“刀尖向下四十五度，刺入1毫米，然后刀刃放平，切开！不要一直斜着切，会伤到深层组织！”
“刀子不要晃！不要左摇右摆！剖宫产不用你切弧线，笔直走就行！”
这得学多久才能独立上手……佩里大神官怀疑自我中。和他一起学习，只是进度不同的乔安娜牧师，暗暗表示深切的同情：
不算理论课程，她都学了一两个月了，还只是旁观、打下手、丢治疗术，都没独立开过台呢！
将近一个月过去，卡洛琳女士终于流产。她挣扎着看了一眼孩子，立刻晕了过去——
那孩子，只有一只胳膊，却长着三条腿。

第六百二十章 那个格雷特想抢我们病源？
格雷特想要的vip病房，就这样长着翅膀飞走了。
阿盖尔伯爵虽然对他印象非常深刻，也非常感谢他的治疗建议，但是，为此给出远远超出常规的报酬，那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阿盖尔伯爵只以女儿的名义，向医疗所捐赠了一千金币。理论上，算是让更多的穷人，尤其是贫苦产妇，能够获得医疗服务——
不多不少，中规中矩。
只有可怜的佩里大神官，被闪了个进退两难。辛辛苦苦学了一个月，还没学到能够进手术室观摩的时候，原定服务对象，流产了，流产了……
“还继续学吗？”
格雷特笑问。佩里大神官咬咬牙，一狠二狠，用力点头：
“学！”
都学到这份上了，前面的苦，总不能白吃吧！
再说了，艺多不压身，泉水神殿有大量为贵族服务的机会，万一碰到难产，这个本事是能救命的。别人不会，你会，你就能出彩，你就能挑大梁！
再怎么说，也比自家人处理不了，去隔壁请魔法师帮忙好吧。
他不但自己学，还腆着脸去找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我有两个弟子，能不能叫过来替我打一打下手？一个5级，一个6级，都能帮上忙，绝不会给您添乱……”
都是40岁上下的施法者，这个年龄、这个施法等级，想要再上一步已经很难了，想要独立主持神殿也不容易。
两个人都是小贵族出身，没有家族支持，要么去偏僻小地方主持神殿，要么，就只能在尼维斯的大神殿里偏安一隅，从别人手里讨饭吃。
“好的呀。”格雷特笑盈盈的，一点也不为难。“我只有两个条件——”
“您说！让他们在医疗所白干两年都行！”
呃，当学徒的时候白干活，这是条件之外，理所当然的东西。格雷特伸出手掌，一根一根弯下手指：
“第一，他们如果要学剖宫产手术，要像您一样，承诺每年拯救20个贫苦产妇。”
“这个不难，我替他们答应了。”
佩里大神官想也不想，立刻拍胸脯。
这几天他也看到了，格雷特做剖宫产的速度，半小时一台，半小时一台。哪怕速度比他慢一倍，三天时间，也足够搞定20个人。
每年花三天做慈善，这算什么？
哪怕他们泉水神殿，主要服务于贵族，偶尔对平民做些慈善也是要搞的！
“那第二呢？”他急吼吼地问。格雷特笑了：
“第二，就是请您帮忙，找一批面向贵族和有钱人的助产士来接受培训。不用多，10～20个就行，再多我这儿也塞不下。”
第一批助产士已经培训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可以放出去用。接下来是自上而下，扩大影响力，打通高层以后，就可以一网全部兜起来——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找市政厅，找魔法议会，理直气壮地去谈：
为了产妇和新生儿的健康，应该让全城的助产士全部接受培训！同时普及宣传，让所有没法顺产的孕妇，知道该上哪儿来求剖宫产！
呃，当然，能顺便拿到行政补贴，那就更好了。即便做不到，也能多拿点捐款不是吗？
“可以吗？”他热切地看着佩里大神官。佩里大神官低头沉吟一下，苦笑起来：
“我试试吧……”
面向贵族和有钱人的助产士，哪个都不是随手可以薅来的。这些人，虽然算是中低层，也小有家产，薄有声望。更重要的是，都有背景，知道从哪儿能搭上大人物。
更重要的是，这些常常被有钱人家提前三天、一周，甚至一两个月就接到家里，严密关注自家女眷情况。一下子抓走太多，很多大人物要抗议的！
他想了想，从格雷特那里要了一叠资料，回去找尼维斯主神殿的神官长，莫利亚大神官：
“这是诺德马克法师提出的条件。我觉得，让助产士学习这些，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少死些人……可以吗？”
莫利亚大神官捋着胡子微微沉吟。这位老者施法等级高达17级，今年已经112岁，执掌主神殿超过30年。百年来，目睹过无数的风风雨雨。
一心往上爬的、埋头研究神术的、全心全意治病救人的，什么样的治疗者，他都见过。这个诺德马克法师，在他眼里，就属于全心全意治病救人的，安静无害，甚至值得他欣赏。
推行公共卫生、建立传染病医院、推广牛痘接种……一桩桩，一件件，那个小法师为穷人辩护的时候，身上闪耀的光芒，炽烈得能照亮整个城市。
现在，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想要抓助产士去学习。这个要求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不算太出格。可是，莫利亚大神官身在高位，就得想得更远一些——
“把面向贵族的助产士都拉去培训？那培训完了，助产士们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岂不都会推荐别人去找他了？”
现在已经有了苗头。卡伦德子爵，阿盖尔伯爵，家里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想着请诺德马克法师过去看一看。而长此以往……
“神官长阁下，可是，诺德马克法师的这个技术，对于拯救产妇生命真的有用！”佩里大神官急急递上一叠资料：
“这是他们开启助产士培训计划以后，医疗所里接诊产妇的记录。两个月，两百名产妇，一个也没有死！”
“哦……”
莫利亚神官长微微动容。
产妇平均死亡率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印象中，一百个里死掉两三个是正常事儿。哪怕是养尊处优，有神术支援的产妇，一百个死一个也不奇怪。
“而且剖腹取子，产妇的痛苦要少很多，不用挣扎几天几夜。神官长，这项技术我们一定要学会，女神的虔诚信徒，应当受到这样的照料！”
换句话说，能捐得起钱的虔诚信徒，都负担得起剖宫产的神术费用，应该给他们提供这样的服务……
“你先让我想一想。”莫利亚神官长凝神思索片刻，索性留下了这份记录，挥退佩里。他仔仔细细地将表格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终于拿起铃铛，快速摇了一摇：
“去请萨莉亚嬷嬷来。我有事和她商量。”

第六百二十一章 不能打击，就向他学习，然后大范围铺开
萨莉亚嬷嬷很快应召而来。
这位嬷嬷是尼维斯大神殿里，所有女性神官的领导者。年过七旬，施法等级高达12级，因为一直浸润在女神的恩典当中，望之如五十许人，鬓边银丝缕缕，尚未全白。
她用干瘦的手指从神官长手里接过资料，一目十行读过。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面上的法令纹越来越深刻，神色严峻，甚至隐隐带着点愁苦：
“两个月，两百人，一个都没死？——可靠么？”
“应该可靠。”莫利亚神官长慎重地点头：
“佩里在橡树林医疗所待了快一个月，据他所知，确实没有看到产妇死难。而且，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我也关注过，之前发表的论文，没听说过有造假的事情。”
“你说那篇心脏手术的？”
萨莉亚嬷嬷轻轻吸了口气。
之前那些细菌相关的，传染病相关的，病例数量庞大，她并没有挨个儿验证；然而心脏手术万众瞩目，十个病例，她都托关系打听到了住址，一个一个去走访过：
每一个，都是真实存在的，也真实地活到了一个月后。而在白塔的查询系统里，甚至能查到每一个病例的造影图像，心脏跳动，血流激射，前后对比历历分明。
“萨莉亚，以女神的名义，我想询问你一个问题。历年来，我们神殿照护分娩的产妇，死亡率大概是多少？”
萨莉亚的脸色立刻沉重了下来。
女神的教义中，保护家庭，照顾妇女和儿童，是很重要的一块职责，神殿里的女性神官也多半在做这件事。
从当年进入神殿受训的小小少女，到大神殿女性神官的领导者，她照护过的产妇、接生过的婴儿，何止百数。那些惨叫、痛苦和死亡，不用回忆，就历历在目——
“至少百分之一。”她喃喃道。“哪怕由经验最丰富、神术达到中阶的女神官接生，一百个产妇里，至少也要死掉一个……”
有资格被女神官接生的贵族女性，除了少数职业者之外，多半身体孱弱。不像农妇、贫苦妇女，往往到分娩前一天还在干体力活，很多贵族女子的体力，甚至撑不过漫长的生产过程。
这当中，低阶神术能给予的体力支撑，极为有限。而五级以上，还在神殿工作的女神官，是比十级以上的男性神官，更加凤毛麟角的存在。
泉水神殿的女神官，绝大部分都是贵族女子，她们从七八岁开始接受教育，十来岁正式研习神术。往往进阶到一级、二级，就回家嫁人。
事实上，许多女性神官取得神术位阶，也只是为她们自己添一份美丽的嫁妆。嫁出去了，目的达到，曾经苦心钻研的东西，自然也就能束之高阁。
即便少数有志气的女神官不想放弃，生儿育女，哺育婴儿，照料家务，也能磨耗掉她们的最后一丝精力，把她们从为女神奉献的事业上拉开。
为此，泉水神殿在和贵族的多年磨合中，渐渐形成了默契：
接受献金，招收一部分贵族少女，给予教育和训练，让她们以见习神官、低阶神官的身份风光出嫁，同时拉拢与贵族的关系；
招收一部分出身贫寒、天资出众的少女，要求她们终身不嫁，虔诚侍奉女神，同时给予机会，让她们在神术上能有更多的进步机会。
然而，在起步阶段，从小接受家族教育，有家族后援的贵族少女，总是基础更好，也学得更快一些。
她拉回思绪，黯然摇头，又开始缓慢地翻阅记录。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九十九个，两百个。
两百名产妇。产前检查，验血，准备输血。80％左右，在助产士指导下顺产。20％左右，提前剖宫产，或者顺产过程中情况不妙，转为剖宫产。
无一死亡。
“如果我们会这个就好了……”她低头喃喃。“如果我们有……老师她，也不至于……”
她的老师，克蕾娅嬷嬷，应邀去为一位公爵夫人接生。分娩不顺，一尸两命，被暴怒的公爵大人……打死在当场。
那件惨案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女神官们聚集在神像面前，不眠不休，日夜祈祷。星星点点的烛光，七天七夜不曾熄灭。
最后，神官长亲自出马，聚集附近几大神殿的高阶神官，去向公爵施压。事情以公爵身披麻衣，从神殿广场的入口处赤足走入正殿，在女神面前举行圣礼忏悔而告终。
自然，捐献大笔赔款，那也是少不了的。
然而，故去的人，终究还是回不来了。自从被父母卖给神殿之后，当时还年轻的萨莉亚嬷嬷，再一次成了孤儿。
“这个技术，我们能学么？”萨莉亚嬷嬷从卷宗上抬起头，期待地看向神官长。神官长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一轮一轮，一轮又一轮：
“学倒是可以学，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也没有禁止别人来学。可是萨莉亚……”
他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总结表格上，那个“产妇死亡人数：零”异常触目惊心。神官长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那个巨大的零字，会忽然从纸面上飞出来，咬他一口似的：
“细菌。瘟疫。净化水源。到现在，又是接生分娩的技术。以后，和女神有关的领域，难道要一个魔法师说了算吗？”
“可是死亡率是不会骗人的！”萨莉亚嬷嬷急声道：
“我们神殿照护的产妇，死了多少人，橡树林照护的产妇，死了多少人，有心人一查就知道，这是骗不了人的！”
“是啊……”莫利亚神官长深深叹气。战神神殿的领域是战士、战斗、战争，他们没兴趣学习剖宫产技术、也没有服务对象；
自然神教主要服务于贫苦百姓，和他们不构成直接竞争；
只有魔法师这里，和他们一直是竞争关系。抢资源，抢魔法材料，抢人脉，抢生源。现在，连女神神职范围内的话语权，也要抢了吗？
“我们派人去向他学习……那就等于承认，这门技术是他创立的，是他说了算的。以后，在产妇分娩方面，我们神殿，永远低他一头。”
这一头低下去，想要再抬起来，那可就难了。
“可是不学的话，以后就没人找我们了。剖腹产子……在神术的照护下，恢复速度极快，毫无痛苦……”
负担得起的贵族们，魔法师们，只会争先恐后，抢夺手术名额，绝不会再承受漫长而痛苦的自然分娩。
神官长开始揉捏眉心。这如果是个不知名的小家伙，要么许以厚利，把他吸纳入神殿；要么暗中打压，让他发不出自己的声音；要么悄悄干掉，不惊动任何人。
历史上，哪一条路，泉水神殿都曾经做过。
但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不行。论信仰，人家是自然之神的信徒，而且看上去是虔诚信徒；
论后台，人家的老师是传奇法师，比自己要强得多。传奇一怒，尼维斯大神殿这里，没人能接得住；
论渠道，这小子光是今年，就发了一篇《奥术》，一篇《魔法》了。至于《普通魔法师月刊》这类的期刊，发文章简直是随手的事儿，甚至不必动用老师的势力……
“要不然这样，我们多派一些人去向他学习。”萨莉亚嬷嬷低头沉思片刻，很快打定了主意。技术要学，神殿的利益也要兼顾，这当中，并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有必要的话，我这里的女神官，全都可以派过去。学会以后，立刻大范围铺开。”
到时候，泉水神殿人手充足，施法等级高，人脉广。只要绝大部分贵族都转向他们，剖宫产技术是谁创立的，又怎么样呢？
让虚名而得实惠，这也没什么不好。就算低个头，女性神官在泉水神殿当中，本来就是弱势的一支。多给别人低一下头，那都不是个事儿。
再说，哪怕只要多救一名产妇……
哪怕只要，让走上这条路的女神官们，少一个被家属打死的，少一个因为被照护者死亡，承受不了打击而转行的，那也是好的啊！
她抬起头来，眼神灼灼：
“我甚至可以亲自带队。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特别长的时间。对于女神的荣光而言，更只是一瞬间而已。”
莫利亚大神官低头沉吟。神术，魔法，势力，财力，神殿，信仰，在他心底来回翻转。最后，他终于长身而起：
“让我先想一想。有必要的话，到橡树林亲自看一眼，看看那小子是怎么做的。如果这门技术真的很强……如果真是值得学习，而且必须要向他本人学习……”
萨莉亚嬷嬷屈膝一礼，无声退出。很快，她叫了一辆马车，带着她钟爱的女弟子，直奔橡树林医疗所而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自看一看，这门技术到底有多强！
泉水神殿和橡树林医疗所，差不多在整个城市的两端：一个在贵族区核心，一个在贫民区边缘。马车辘辘，走了好长一段，这才望见前方疏疏落落，新种下的橡树在墙外摇晃。
而从树林开始，一长串马车，几乎堵塞了医院门口的街道。

第六百二十二章 泼我和我病人污水？打官司吧！
萨莉亚嬷嬷透过车窗，努力向外望去。
一辆马车、两辆马车、三辆马车……
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路面，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马车，堵得结结实实。
而且全都是黑沉沉的马车。车壁要么涂成漆黑，要么挂着黑纱，至不济，也蒙了一层黑布。马车边上，两排黑衣男子神色庄严肃穆，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捂着脸大声哀哭。
还有两辆大型的马车，四面围栏，上无车顶，载着一支乐队吹吹打打。大号，小号，圆号，风笛，大提琴，中提琴……
乐声极尽缠绵哀婉，站在旁边听个半分钟，就能让人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什么情况？
萨莉亚嬷嬷努力回忆了一下周边的地图，确认这附近除了橡树林医疗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那些贫民窟，那些小作坊，很显然，雇不起这样的马车队伍。就算有人死了，最多找几个闲汉，或者一辆破板车载着棺材，两个人徒步跟在后面哭，已经是贫民当中葬礼排场的极致。
所以是橡树林医疗所惹上了事儿么？摆出这副阵仗，是医疗所里治死了人，家属来闹了？
萨莉亚嬷嬷咳嗽了一声，护着马车的两个骑士立刻催马上前，吆喝着让开道路。而前方的黑色马车显然也不想和神殿作对，勉强往旁边挤了挤，让出一条路来。
悬挂着水仙花徽记的轻便马车快速前行。没多久，街边那栋小楼顶上的白底红十字旗，已经哗啦啦地在空中招展着，鲜明映入眼帘。
再往前走一段，小楼门口，野蛮人护卫一字排开，簇拥着一位年轻的施法者。一身古怪白袍，对开襟，单排扣，左下方、右下方、左胸口，各有一个大大的口袋。
谁家的法袍是这样式样的？萨莉亚嬷嬷搜索了一下记忆，不得要领。魔法师们要么穿圆领长袍，要么穿燕尾服之类的时尚衣着，八大派系，都没这种式样……
再仔细观察，那位施法者在白袍里面，只穿了一件V领的深绿色单衣。质地粗劣，剪裁一言难尽，审美……没有收腰，没有勾勒身材，根本就是个口袋。
即便如此，也没有影响他在这里的地位。保安们身后，十几名施法者依照等级，站成两排。每个人都穿着那种古怪的白袍，其中有一半人，连单衣的式样都一模一样。
看来是医疗所的制服？
萨莉亚嬷嬷暗自思忖。楼门口的野蛮人护卫虽然排成一列，却没有如临大敌的样子，见马车过来，还有人专门过来引导。
究其原因，是黑色马车流的对面，耀武扬威地停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马车前，两个女魔法师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对面大骂：
“自己心窄就滚回去死！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更不要来折腾治疗者！给你老婆接生，还接出毛病来了！@#$％&……”
所以是接生的缘故吗？萨莉亚嬷嬷礼貌地向野蛮人护卫点了点头，扶着学生的手下车。她隐在野蛮人身后，好奇观看。前方吵架仍在继续，男方亲属吵不过，干脆指挥乐队，加大音量：
“呜呜～～～呜呜呜～～～”
“嗡嗡嗡～～～”
“嘭！嘭！嚓！嚓！”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医闹，因为治死人上门医闹，这也算了，身为医者，没啥好说；
因为男医生给产妇行剖宫产，丈夫吵不过妻子家庭，心情郁郁，冥想的时候出问题挂了，男方家属上门医闹，这个……
再说你们医闹也闹得不专业呀。没有遗像，没有花圈，没有一大批人披麻戴孝，在医院门口烧纸钱；
没有横幅，没有举牌，没有带录音循环播放的大喇叭，甚至没有谁拉着路人，见谁就把事情说一遍；
倒是有个乐队，看看都是些什么乐器吧。木管？铜管？大提琴？——你们倒是来两支唢呐呢！
格雷特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动用物理战力，野蛮人足够用了；
动用魔法，三阶法术也能镇住场面。再高阶？拜托，三阶的火球术，已经可以在一场小规模战争中奠定胜局了，再高阶的破坏性法术，议会的执法队就要出动了！
没有紧张感，自己不会被打的前提下，他就抄着手站在野蛮人保护中，只管看戏。
嗯，没有医务科，没有更上面的主管部门，不会有理没理都被压着去跟病人家属道歉，不取得谅解就要扣工资扣绩效，停手术甚至解聘的医疗生涯，是完美的医疗生涯～～～
“谁允许她让男人接生的！谁允许的！”黑色马车那边，几个男人还在大吼。感觉吼不过，甚至给自己加了一个扩音魔法，然后继续喊：
“雷米和她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就是不许！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偏她娇贵，偏她一意孤行！非要让别的男人碰，她是缺了男人就不能活吗？！”
“呸！不要脸！站着说话不腰疼！”女方亲属更大声地吼了回去：
“什么哪个生孩子不疼，有本事，你也去疼一疼啊！怀不上生孩子，你去挨一发折磨术，挨他12小时！自己的老婆自己都不心疼，人渣！”
萨莉亚嬷嬷旁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女方坚持剖宫产，为此不惜让男人接生；
男方不愿老婆给别的男人碰，大吵一架，不知道是女方够强还是女方家族势力够强，总之没拦住；
自己想想憋屈，冥想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男方家属忍不了，跑到医疗所来闹；
女方家属发现连累了治疗者，紧急冲过来救场……
扩音术下，双方吵架的声音，远远传到好几条街外。女方终究势单力孤，吵不过几十条喉咙，激愤之下，索性动用了攻击性法术：
【音波爆发】——
大声忽发，如同雷霆。声浪笔直推向前方，人群闭嘴，乐器无声。拉车的马匹痛苦嘶鸣着，口吐白沫，东歪西倒。
格雷特：！！！
“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到我的病人！——都回去，安抚病人，看看有没有谁心律失常，或者有其他并发症的！”
后面一句却是对看热闹的治疗者们吼的。白袍施法者们整齐地应了一声，掉头就走。然而这句喊话，却把男方家属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掉头炮轰：
“你！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要不是你弄出这种接生的法子，我儿子和儿媳也不会吵架，儿子也不会出事！”
……老兄，他是自己意外死亡，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在我医院跳楼的，最后还要我医院赔钱……
格雷特叹了口气。他往两边的野蛮人保安挥挥手：
“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把大门关上，随他们吵到什么时候，再弄出噪音，就从后门出去报警——啊不，去找执法队过来干活……”
说着脚跟擦地，往后倒退。保安们簇拥着他，流水般地往后退却，像是被一个漩涡吸进医院似的。萨莉亚嬷嬷无声无息地跟在人群里，被一起卷进医院，暗暗笑了笑：
确实，男性治疗者给产妇接生，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男方的非议、产妇自己的抗拒……而这些，泉水神殿的女神官出面，都是可以避免的。
双方合作的空间，还是挺大啊。等事情了结了，她找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谈一谈？
最后一个人进入医院，抓着两扇大门，迅速关闭。透过门缝，女方那边的亲属还向格雷特挥了挥手，带着歉意笑了一笑。
男方那边就不一样了。不敢冲上台阶打砸，不敢施法砸门——砸别人的产业，法师有充分的反击权力，当场砸个火球术出来都可以。
但是，他们可以放声大喊，可以公开辱骂：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要给我儿媳接生！她为什么让你碰她，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早就有苟且！要不然，一个陌生男人——”
声音淹没在对面更大声的吵骂中。格雷特脚步一顿，拉了拉恶狠狠瞪着外面，几乎要冲出去的伯纳德，声音轻缓：
“等一等。”
什么鬼？！骂我也就算了，扯上我的病人做什么？这要是不掰扯清楚，以后所有来我这里分娩的产妇，都会被泼脏水！
他越过伯纳德，快步走出大门。凝立门口，给自己甩了一个扩音术，大声怒喝：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第一次到医疗所，来求医，我才认识她！她一共在医疗所待了五天，每次见面，都有女性治疗者，或者助产士在旁边的！”
他早就做好规矩的！男性治疗者给异性检查，治疗，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有第三者在场！不是女护士，女治疗者，就是助产士，病人家属……
怀疑的话，他随时能找出一堆证据。医院的规定，医生和病人的名誉，都不可以被伤害的！
格雷特握紧拳头，随时做好了对质的准备。然而，那位失去了儿子的父亲慢慢转向他，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珠，声音颤抖：
“那你为什么要给人接生？——你就是色欲熏心，想满足你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才想出这种法子的！这么多产妇的身体给你看，给你摸，你很得意吧！！！”
格雷特瞬间沉下了脸。
“你说出这种话，那么，就只有议会裁判庭见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格雷特打官司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诉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侵害名誉权一案，于三天之后开庭。
格雷特信心满满地去了通天塔。
低阶法师之间的诉讼，小部分去市政厅，大部分去白塔；而中阶法师的话，鉴于能混到中阶的法师多半都有高阶后台，有什么事情，都在通天塔解决。
这儿距离高阶法师们最近，要找后台的话，大家一次找齐就好了嘛！
格雷特并没有去找后台。被人堵门医闹是周二，开庭是周五，正好错过雷霆之主的每周例会。至于为了这点儿小事，特地跑去跟老师说一声？
呵呵，不值当的。
反正，身为雷霆之主的弟子，只要自己做事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咱们不欺负人，但是，绝对不怕任何人欺负！
他进入法庭的时候，裁判庭里熙熙攘攘，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整个裁判庭的格局，和剧院，演讲厅，甚至和黑鸦沼泽那个手术大厅，都长得有点像：
大厅尽头，面对正门的位置，自然是法官席。比法官席低一点的长桌上，四个书记员面对法官、背对观众，摆好了记录的架势；
法官背后，专门被栏杆围起，类似包厢的位置上，有不止一位魔法师凭栏张望。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旁听者还是陪审员，见到他进来，许多人都友好地挥了挥手；
法官席左右两侧，原告席和被告席相对而设。考虑到通天塔寸土寸金的情况，双方席位的第一排，几乎挨到了法官席边缘。
至于旁听席么，从法官席对面，一层一层往上堆垒，和剧院的座位没什么两样。这会儿，旁听席的上座率已经超过八成，席上五彩缤纷，香风四溢，倒有一半是女性法师。
……这是当然的。这三天，格雷特按照病人名单，送了至少二十封信出去，拜托在他这里就诊过的病人或病人家属出庭作证。
每位产妇家里只要来两个人，两百人的旁听席，就已经塞满20％了。
如果再加上在他这里做过产检，预约在他这儿分娩，却被通知近期要打官司，除了急诊手术一概不接的……
阿门。
除了产妇家属，还有惑控系的一群女性法师，莺莺燕燕，相携而来——剖宫产无痛分娩这事儿，就是从惑控系传出去的；
还有一群死灵法师过来看热闹，如果不是旁听席位置不够，他们能用骷髅把席位塞满；
当然，还有雷霆之主的徒子徒孙，塑能系的法师们，但凡能放下手里活计的，也呼朋引伴，蜂拥而来；
还有预言系——哦，预言系应该不是他叫来的，印象中，被告家族，就有一位预言系的大法师，应该是他们那边的人……
相对格雷特，被告方的心情，就不是那么美妙了。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坐到被告席的时候，脸上阴云密布，简直分分钟能够雷雨倾盆：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太过分了！
身为男性，去做接生这种污秽的事情，去直视、甚至碰触女性的隐私部位！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居然还敢告他，还敢闹上议会的裁判庭！
更可气的是，这三天里，居然还有不止一位朋友来劝他：
“你道个歉，赔个罪得了，不要闹到裁判庭去……雷霆之主知道你欺负他弟子，都不用他出面，他手下随便出几个年长的弟子，就能把你一家给砸了！”
传奇弟子就了不起吗？做出这种事情，雷霆之主都能给他撑腰？
他们家也是有……呃，他们家真没有传奇，15级的大法师倒是有一位，但是血缘关系有点疏远，是他的堂叔祖，他爷爷的堂弟。
虽说家族里的魔法师不多，他们家在那位大法师面前，也算是说得上话，但是凭这点关系，绝对没法扛住一位传奇！
“不行！绝对不行！”
布莱德利法师红着眼睛捶桌。
他儿子已经死了，他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独生儿子，11岁成为1级法师，15岁就升到4级，一直都是家族的希望……就这样死了！死了！
都是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不好！做出这种事，害得他们家庭失和、儿子和儿媳吵架，儿媳一气之下带着孩子投奔了朋友，儿子心情郁愤之下冥想失控身亡……
他这辈子已经没希望了，他就算拼死，拼掉一条性命，也要揭露诺德马克法师的真面目！
“当！”
法官席正中央，身穿黑色长袍、胸口别着天平徽章的主审法官，敲响铜钟，宣布庭审开始。
那座小小的铜钟声如雷震，还有一股莫名的波动散出，瞬间就抹平了旁听席上的嘈杂。很显然也是一件炼金器具，用槌子敲一敲，只是发动魔法的仪式感罢了。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诉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侵害名誉权一案，现在开庭！请原告发言！”
格雷特起身向法官行礼。律师是没有的，也是不可能有的，魔法师们的法庭，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搜集证据，整理观点，邀请证人，全都要他自己来……
“三天以前，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带领送葬队伍，在我的医疗所前大吵大闹，污蔑我色欲熏心，想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才开启为产妇接生的业务。”
他平平静静地阐述事实，对旁听席上的惊讶，嘈杂，愤慨和议论指点，完全视若无睹：
“这种言论，是对我名誉的极大侮辱，也是对在我的医疗所接受治疗，平安分娩的产妇们，以及她们家属名誉的极大侮辱。为此，我不得不向议会诉请，要求布莱德利法师恢复我的名誉。”
“诺德马克法师，您有证据吗？”
“当时在场的，除了医疗所里的施法者和员工，还有伊莎贝尔&#183;加蒂法师，葛瑞丝&#183;泰森法师，以及泉水神殿来访的萨莉亚嬷嬷。”
格雷特有备而来，早已请了证人到场。向后一转身，略略抬手，两位魔法师和一位女神官同时欠身，向法官点头示意：
“是的，我们当时都在场，亲眼目睹了一切……”
一问一答中，裁判庭大门悄然推开条门缝，一个银发少女悄悄进场，找了个不打眼的位置坐了下去。

第六百二十四章 赛瑞拉：你胡说！格雷特不是这种人！
三位证人，两位是产妇的亲戚朋友，一位是完全独立，没有利益联系的第三方。
两位女魔法师在【侦测谎言】的监督下，各自陈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萨莉亚嬷嬷是圣职者，得以免除魔法加身，而是以信仰的名义发了誓言，保证所述一切属实。
证词效力完美。
格雷特向她们表示了感谢。然后转向法官，微微欠身，继续陈述：
“因为分娩照护工作中，必然要接触到女病人的身体，橡树林医疗事务所在这方面一贯非常谨慎。”
他伸手在空间袋上一抹，倒出一堆记录册。厚厚薄薄，新新旧旧，铺满一桌：
“从建立之初，我们就制定了相关守则，男性治疗者检查女性隐私部位，不得单独进行，必须由病人家属，或女性护士陪同。”
伸手拍出一本册子，“这是院内的医护人员行为规范，相关规定，在第 三 章第十五条。”
法官微微点头。一抬手，带着白底红十字印记的册子自行飘起，飞向他桌前。法官推推眼镜，一页一页翻过，又举起来往上一送。
那本册子虚空飘起，转了个方向，往法官背后的包厢飘去。看来，包厢里的诸位先生，多半就是陪审员了。
唉，在通天塔当法官，魔法不好是真的不行。格雷特默默叹息了一下。刚刚那只隐形仆役，指挥得丝滑流畅，毫无烟火气。
他要把隐形仆役指挥到这程度，能随时充当器械护士，估摸着还早……
他收回心神，拍出第二叠册子：
“来橡树林医疗所分娩的产妇，入院之前，都和我们进行过沟通。产妇和家属同意，治疗者仅仅出于医疗目的，观察、碰触产妇的身体。这是入院之前的签字表格，每人都有。”
又是一叠册子飘了过去。陪审席上，旁听席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都签字同意了，现在再来找事儿，污蔑治疗者，这就是你不对了呀。身为高贵的魔法师，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布莱德利法师的脸色又黑了一层。他一拍桌子，怒声道：
“我儿子没答应！谁知道你们让谁签的字！”
“咚！”
法官举起小槌敲了一下铜钟：
“被告请肃静！现在是原告发言时间！”
咳，等我说完嘛。格雷特看也不看那个双眼通红的老头儿，拍出第三、第四叠证据：
“为孕产妇进行检查的时候，随时都有两人以上在场。这是最近两个月的检查记录，可以看到，每次检查，都有两个人的签名。”
“剖宫产手术，有单独的手术告知书，有签名。这是手术记录，至少有两人在场，至少有一名女性治疗者或者助产士、护士……”
一叠一叠册子被隐形仆役捧走，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在法官席、陪审员席之间来回传递。法官看到一半，就扭头看向被告一方，幽幽叹了口气：
行为规范是一年之前的，签字表格、检查记录、手术记录，至少是两个月前的开始做的；
笔迹、秘法印记、指纹各不相同，墨水浓淡不一，纸角上留下的脏手印，颜色都不一样；
哪怕是那些穷苦产妇，根本不会写名字的，记录册上也有手印，有病案，有两个人以上的签字。日期、状况，各个不同……
这得防备人闹事防备成什么样子，才会把记录做得这么完整啊。诺德马克法师，您好歹也是传奇弟子，不用一天到晚被害妄想吧？
等所有记录册兜了一圈返回，在场众人看格雷特的目光，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放心小师弟，特地跑来看的卡莱尔大法师，甚至笑着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格雷特之前给人的感觉，都是温和善良，很好说话，为贫民争取权益的时候，甚至会奋不顾身。总之，完全是个善良守序阵营的人物，你根本不用担心他咬你一口。
可是，看到这么多记录大家才知道，原来格雷特暗中早有防备。不惹事，也不怕事，你要惹他，他随时能掏一大堆证据啪啪打脸，把你抽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
格雷特向师兄微微一笑。他叠好所有记录册，抬手在上面按了一按，顿觉心里安定充实。呵，久经医闹考验的急诊科战士，就是这么经验丰富……
“关于我为什么要为产妇接生。橡树林医疗所的宗旨，是为病人解除身体上的痛苦——我始终觉得，人的生命权高于一切。”
他向几位证人，以及旁听席上的女魔法师们点点头。视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仔细去看又无异状，格雷特眨眨眼睛，也来不及去细看，转向对面被告席：
“让产妇能平安分娩，免于忍受痛苦，比那些世俗的规则，比如，女性身体不能被陌生男人触碰——重要得多。当然，顾虑到女性的想法，医疗所也在尽力培训女治疗者。”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掌声。女魔法师们集中的席位，一片高喊，声音清脆高亢：
“说得好！”
“本来就是这样！”
“拼死拼活给他生孩子，还计较这些，不要脸！”
不知是谁扔出一条手帕。很快，法庭里香风飘摇，手帕，丝巾，发带，折扇……
如雨而落，在格雷特附近地面上，铺开五彩斑斓的一片。
总算她们还有理智，没有连发簪，戒指，手链，各种各样的首饰，一起跟着丢下来。
格雷特：“……”
咱们好像是在法庭，不是在剧院……
他的脸开始有点发黑。被告的脸，比他黑得更加厉害。头发蓬乱，眼珠子红得简直要滴血，恶狠狠地盯着地上那片五彩看了一会儿，又死死盯住了格雷特：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用这种法子，骗到女人的好感！等她们不怀疑你了，你就可以随便挑选对象，为所欲为——”
法庭里瞬间一静。刚刚还在叫好的女魔法师们满脸通红，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然而这些话把她们都扫了进去，现在替格雷特说话，反而感觉像是已经有苟且了似的。
格雷特也是一呆。因为这话太无耻了，一时半会儿，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胡说八道！”
旁听席上猛然炸起一个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条银色的身影快速奔来，踩着一地手帕丝巾，直冲到原告席：
“格雷特才不是这种人！”

第六百二十五章 赛瑞拉，你让我感觉怪怪的啊！
银龙小姐这段时间日子过得挺美。
每天早上，起床，上山顶，展开真身，吃饭，睡觉；睡到傍晚，起床，恢复人形，下山，吃晚饭，睡觉。饭来张口，钱来翻身，快活似神仙。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爪子底下放着个按钮。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按一下，再感觉到了，再按一下……
不过，这样快活的日子，今天早上被扰乱了一下。赛瑞拉踏进星辰穹顶，变回龙形，趴下，没多久便听见大厅角落里，有当值的魔法师窃窃私语：
“布莱德利大法师今天怎么没来？”
赛瑞拉：zzzzzz……
“哦，他家里有事，和人换班了。——好像是，他家里哪个亲戚，今天要打官司，有人告他们……”
赛瑞拉：zzzzzz……
“谁啊？跟大法师家打官司？”
赛瑞拉：zzzzzz……
“忘了……我就听了一耳朵，没在意，好像是什么马克的……”
赛瑞拉：zzzzzz……
“诺德马克啦！你连这个名字都记不住？上个月的《奥术》你没看？”
赛瑞拉：zzzzz……？？？诺德马克？他们在说格雷特吗？
“啊，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就是他没错。所以人家不怕啊，诺德马克法师，那是雷霆之主的弟子嘛！”
赛瑞拉默默翘起了尾巴尖儿。左一晃，右一晃。
“咳……别说了别说了，可能有发现！——赛瑞拉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哎呀！被发现了！不过被发现也好，可以直接询问：
“你们说的那个官司，在哪里打？什么时候？”
“我……我不知道啊……”
“去问问！我想知道！”
啪，赛瑞拉用尾巴尖尖抽了一下地板，金币四溅。
银龙小姐的要求，是必须立刻被满足的。毕竟，银龙小姐一个人的科研能力，顶得上半个大魔法阵。咳，哪怕只是感知能力，已经足够星相分支额外加两个人，专门替大小姐跑腿了。
反正，她来星辰穹顶上班以来，已经帮预言系的大法师们验证了多项奇怪现象，论文都刷了好几篇。每篇论文里，赛瑞拉都有署名。
虽然撰写论文的大魔法师非常纠结，应该把她放在第二作者，还是干脆放在【设备】那一栏……
但是无论如何，那位多嘴多舌的中阶法师，立刻奔跑着去问。没多久，便带来了最新进展：
就在通天塔第18层，大裁判庭，已经快开庭了……
“哎呀！我下去看看！”
“赛瑞拉小姐！赛瑞拉小姐！您这儿还有工作呢！赛瑞拉小姐……”
赛瑞拉悄悄溜进裁判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格雷特没有告诉她，估计是不想让她担心；而且，她现在的工作，是格雷特帮忙介绍的，看见她翘班出来，格雷特应该也不会高兴……
我就听听！听听没问题，我就悄悄溜回去！
银龙小姐缩在角落里听啊听。听格雷特滔滔不绝，明显早有准备，她轻轻地笑；
听格雷特真挚热切，一派悲天悯人心思，她目光闪亮；
听边上掌声连连，女魔法师们手帕、丝巾，飞掷如雨，她皱起小鼻子，不快地哼了一声；
听那个老头儿还不认输，肆意污蔑，她……
她忍不了了！
格雷特根本不是那种人！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嘛！
赛瑞拉直冲下来，站到格雷特身边，一声怒喝。如果换了几年前，她可能就一口龙息喷过去了。然而现在是格雷特在打官司，总得把人辩倒才是胜利。
所以，她也只能表示一下愤怒——
“砰！”
一拳砸下，格雷特面前的桌子咔嚓一声，当场碎成几片。
“我的病历本！”
格雷特惨叫一声，手忙脚乱蹲下来收拾。赛瑞拉扭头对他吐了吐舌头，又怒冲冲瞪着对面，奋力在人形状态下提起龙威，往对面冲击过去。
瞪死他，瞪死他，瞪到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然而她先等到的，并不是被告方痛哭流涕。法庭里安静了一下以后，旁听席上，忽然响起一声口哨……
一声连着一声。口哨声，鼓掌声，轻轻的笑声。塑能系魔法师们唯恐天下不乱，一个个拍巴掌，吹口哨，在座位上大声起哄；
死灵法师们运动着僵硬的表情肌，扯出难看的笑容；
惑控系未婚已婚的女魔法师们相互对望，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甚至书记员和陪审员们也都在笑。
左侧包厢里的一位魔法师一边轻笑，一边摇头：
“啊，有了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姐，我想我们的诺德马克法师，是不会去做那种卑鄙事儿的……”
左右两边，男男女女的陪审员们，个个点头轻笑。
赛瑞拉耳朵尖蓦然一竖。刷，刷，转动两下，笔直对准了说话者的方向。
“格雷特本来就很好！格雷特本来就不是这种人！”
“是，是，我们知道……”说话的那位法师边说边笑，笑到最后，取出手帕，仔细地按了按眼角。
且不说诺德马克法师一贯名声极好，这么可爱的一位小姐，又这么向着他，还有爆表的武力值，小伙子再去偷鸡摸狗，不想活了！
整个法庭的人，除了被告，都在微微轻笑。连法官都没有呵斥赛瑞拉扰乱法庭秩序，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品着，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
嘛，本来他就不是专职法官，也是议会指派，轮流上岗。今天早上的时间算是交给这个案子了，与其忍受老头子胡搅蛮缠的折磨，不如多看看年轻姑娘……
生活总要有点乐趣不是嘛。
格雷特：“……”
赛瑞拉，我知道你是为了护着我，我也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是，你在这时候出场，总让我有点不恰当的联想……
我问心无愧啊！
我真的啥坏事也没干啊！
我不是身陷某某门事件的某国总统，需要总统夫人出来力挺，表示“相信他的品德”、“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什么的，才能挽回公众支持率啊！
“赛瑞拉，你先坐到边上去，我没事的。”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本病历册塞回空间袋，抬起头来劝赛瑞拉：
“放心，我能行的！你继续站在这儿，法官要说你扰乱法庭了啊～～～”

第六百二十六章 星相传奇：我银龙呢？我辣么大一条银龙呢！
预言系的传奇法师恩多夫人，最近心情不太美丽。
倒不是因为研究进展问题。自从那条小银龙加入以后，星相分支的研究进度，可谓一日千里。嗯，不得不说，龙族在这方面，还是有很大优势的。
也不是因为学生不听话。她的弟子里，还是有几个又刻苦又有天分的。目前看来，有人继承她的衣钵，进阶传奇，应该没有问题。
主要是因为……钱啊钱……银龙小姐的能力很强，但是要价也很高。恩多夫人每次踏进星辰穹顶，看见大厅中央又扩大了一片的金币床，心脏都有抽痛的感觉。
银龙小姐不要虚无缥缈的贡献点，不要那种躺在账户里，可以随便划账的东西。她要金币，金币！
而且预言系，星相分支，这个分支出了名的只出不进。自己缺乏赚钱能力，光靠财政拨款，日常穷得叮当响。现在又添了一个吞金币的大户……
只能期望早点做出大成果来了。嗯，最近在银龙小姐的帮助下，星辰穹顶发现了几种特殊的射线，似乎能从根本上推翻光辉神教关于“光”的定义。当然，还需要多方验证。
于是，恩多夫人跑星辰穹顶，跑得更加勤快了一些，每天都要泡七八个小时。然而今天早上，她开完了组会、看完了论文，步履轻盈地踏入这个通天塔顶的宏伟大厅……
“？？？？”
我银龙呢？
我辣么大一条银龙呢！
我辣么大一条，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趴下来二三十米长，所有星相分支法师都得绕路的银龙呢！
怎么忽然没有了！
好不容易才拐来的啊！那可是一条银龙，一条青年银龙，对人类社会和魔法充满好奇心，又不算是太成熟太强力，因而配合度相当高的银龙啊！
我还有好多发现等她帮忙验证呢！
“赛瑞拉小姐到哪儿去了？”
身边一片寂静。恩多夫人面上黑纱飘拂，手中水晶球轻轻转动，忽然盯住了角落里的一位魔法师：
“恩里克，你说！”
“那个……”被点到名的魔法师颤巍巍出列。左看看，右看看，硬着头皮回答：
“赛瑞拉小姐去楼下看开庭了……据说，是诺德马克法师，诉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侵害名誉权的案子……”
恩多夫人轻轻皱眉。银龙小姐的来历，她是再清楚不过，包括怎么在北地与格雷特相识、怎么被他拐回尼维斯、又怎么跟着他回了一趟家乡。
现在，有人侵害格雷特的名誉权，惹得格雷特不惜提起诉讼？
银龙小姐跳起来是正常的。
事实上，以龙族直来直去的性子，她没把那个魔法师当场打死，已经算是她受到了格雷特的正面影响，或者顾忌通天塔的力量……
“对了，布莱德利？”
盖伦纳&#183;布莱德利，是预言系的人啊！是她星相分支的人啊！他家的族亲，是怎么惹到格雷特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场的魔法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恩里克硬着头皮，放低声音，把他听到的情况报告了一遍。
恩多夫人听到一半就眉头深皱。听到那位被告匪夷所思的发言，冷哼一声，直接下令：
“让布莱德利管好自家后辈！事情处理好之前，不要来星辰穹顶了！”
丢人现眼！居然放任后辈这样惹事！都不说让银龙小姐知道了那家伙和预言系的关系，她能飞奔出星辰穹顶，再也不回来了！
“是！”
于是，第二个扰乱法庭秩序……或者说，干预法庭审理进度的人，飞奔进了大裁判庭。
赛瑞拉好容易被安抚下来，安安静静去一边坐下。观看庭审的死灵系魔法师们自动让出了空座位，让大小姐入座。然而，银龙小姐皱皱鼻子，脚下拐了个弯，去了塑能系那边……
浸透了负能量和死灵气息的味道真不好闻，啧。
反正塑能系那边，也有第一排的位置可以坐。可以近距离观看格雷特的发言，还可以对被告那边瞪眼睛，龇牙，挥舞拳头……
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下去。法官不支持他，陪审员也不支持他，旁听席上笑声连连，全都在笑话他：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毁掉诺德马克法师名誉的希望，也很明显地成了泡影。
他的儿媳妇把孩子直接抱走，不肯还回来，按照议会过去的判例，孩子很大可能一直跟着母亲……
“你们、你们……”
他下意识地弓着腰，从杂乱的头发里盯着格雷特，喉咙里荷荷有声。正想再说些什么，裁判庭大门霍然一开，有人大步冲进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你闭嘴！”
“咚！”法官冷眼旁观，直到这巴掌拍完，才又一次敲响了铜钟。反正大裁判庭压制一切杀伤性法术，单靠肉体力量什么的，出不了大事。
嗯，除非是刚才那位小姐那样的……
铜钟鸣响，一道无形的波纹散开，压制住场中一切波动，也把冷静、安定的情绪传达到所有人心头。法官提高声音：
“请遵守秩序，不要扰乱法庭！”
布莱德利大法师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家族里一个小辈搞出来的事儿，他只是一个没注意，不想管，脏水就泼到他头上，害得他被传奇法师训斥。凭什么是他倒霉啊！
——话说，你儿子不想让老婆被人碰，你在家里解决就完了。管不好老婆，别找外人茬啊，找治疗者的麻烦是什么毛病？！
你知道治疗者的人脉可以多广吗？
你知道一个，能治别人都治不好的病，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这样的治疗者有多珍贵吗？
更不用说，是剖宫产、无痛分娩，这样普适性的，大部分女魔法师都可能受惠的能力！
这样的治疗者，不靠着他背后的传奇老师，他都能把你按死！
“叔祖——”赫伯特法师眼神惶恐。他的靠山，家族里最粗的一根大腿，不向着他，反而上来就勒令他道歉？
“你闭嘴！”布莱德利大法师冷下脸瞪着自家这个后辈，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道歉！赔罪！诺德马克法师想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诺德马克法师——”
这位15级的大法师，转身面向比他足足低了9级的后辈，深深低头：
“是我管教后辈不严，对于您名誉的损害，我一定严令他道歉赔偿！他赔不起的，我负责赔偿！”

第六百二十七章 挂上扩音术，把道歉的话喊一天！
法庭局势急转直下。
大法师阁下一巴掌、一呵斥，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整个人萎了下去。该道歉道歉，该鞠躬鞠躬，乖得像一只兔子——或者，像变化系魔法师手中，随意揉捏的胶泥似的。
赛瑞拉很开心。本来就应该这样嘛！侮辱格雷特的家伙，通通都是坏蛋！便宜他了，就该让他道歉道到口干，鞠躬鞠到腰断！
卡莱尔大法师很开心。不知不觉，格雷特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不依靠老师出马，不让任何一位师兄替他斡旋，光靠他自己，就能让一位大魔法师低头。
挺好挺好，这个样子。
旁听席上，之前感觉受到了侮辱的女魔法师们，也很开心。思想龌龊的人，满肚子坏水的人，就应该接受教训！
连法官、书记员和陪审员们都很开心。案子有了让人愉快的结局，不会有一方叫嚣着审判不公正，而且，吃到了额外的瓜。
下班以后，可以在酒吧里喝一杯，好好聊一聊这件趣事了。
而不开心的……
除了脑袋垂到地面，语无伦次说着抱歉的被告，就只有格雷特了……
格雷特一点儿也不开心。
他打这个官司，并不是为了被人赔礼道歉，甚至并不是因为被人侮辱了感到愤怒，一定要出这口气。
要是为了出气，他去找老师，或者找哪个师兄诉苦，请大佬出来施压，效率很明显要高得多。让那家伙在医院门口磕一百个头，或者举牌子道歉三天三夜，都不是个事儿。
向议会裁判庭提起诉讼，把事情闹大，吸引尽量多的人来看，他是为了好好讲一讲道理！
是为了在法庭上光明正大的留下判例，让所有人知道，女性不应该被世俗的规矩限制，放弃寻求医疗帮助！
可现在呢？
他自己的名誉是洗干净了，可他想做的宣传，都没了啊！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歪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乱了好一阵子，法官才连连敲响铜钟，把众人赶回座位上。恢复法庭秩序以后，他正色望向格雷特，严肃询问：
“诺德马克法师，布莱德利法师已经承认了对您的名誉侵害，并且愿意做出赔偿。那么，在赔偿方式这点上，您有什么要求吗？”
随便提！
大胆提！
只要不是太过离谱的，我都能给你判了！
法官在心里暗暗替格雷特鼓劲。历来法师之间相互诋毁辱骂，解决办法多半比较暴力：
要么提起决斗，互殴到一方倒下；要么一方认怂，百般赔偿到对方满意；要么一方远遁千里，直到有信心了卷土重来；要么双方谁也干不掉谁，彼此眼神互杀。
像这种一方认怂的，最好判了！让他全副身家拿出来赔偿都没问题！
谁料格雷特沉吟了片刻，认认真真，向他欠身一礼：
“侮辱诽谤，处理方式无非那几种。首先，赔礼道歉，他已经道歉过了，可以到此为止了；”
整个法庭一静，跟着一乱。卡莱尔大法师差点跳了起来：
啥？到此为止？小格雷特，你不要太好说话啊！这次轻轻放过了，下一次，还会有人踩到你头上来的！
和他一样想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法官连敲了好几下铜钟，才压下法庭里的躁动，问格雷特：
“其次呢？”
“其次，消除影响。坏事总是比好事传得更快，说一句坏话的影响，要用一百句好话才能抵偿。”格雷特朗朗回答：
“他带着丧事队伍，在我的医疗所前面敲锣打鼓，用扩音术骂这种话，周边几里都能听到；又在法庭上大放厥词，诸位都有所耳闻。那么，要消除这些话的影响……”
格雷特微微沉吟，考虑是让那家伙把赔礼道歉的话喊五条街，还是喊十条街。被告的长辈，布莱德利大法师已经松了一口气，赶紧接过话头：
“那就让他带着原来那支队伍，挂上扩音术，在医疗所周围方圆十里巡回道歉！喊完了，再站到通天塔门口，把道歉的话喊上一天，从日出喊到日落！”
能这样解决就好，能这样解决就好。只要诺德马克法师不再计较，不要为这事迁怒整个家族，区区一个年纪大了、又无法进阶的后辈，随便折腾。
他自觉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说完一扭头，看自家侄孙满脸通红，牙关紧咬，又是一巴掌呼了上去：
“干什么？不服气？——你不想喊也可以，请一位惑控系法师控制住你，强制喊一圈话，至于施法费用，从你的家产里扣！”
“我愿意出手！”旁听席上，立刻有惑控系的女魔法师喊出了声。一声喊过，旁听席上清清脆脆，响成一片：
“我也愿意！我是八级魔法师！保证控制得住！”
“我可以半价！”
“我……”
大法师深深呼气，深深吸气。原来他还想，只要安抚好诺德马克法师一个人就行了，现在看来惑控系的怒火也不可小觑——他这个倒霉后辈，得罪了一大群女魔法师！
还不仅仅是惑控系，就连他们预言系，也有好大一群女魔法师。驻扎通天塔的传奇法师，恩多夫人，也是女性……
“就这么定了！”他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法官看看格雷特，确定格雷特没有反对的意思，被告方的大家长又主动同意补偿，点点头，敲响铜钟：
“判令赫伯特&#183;布莱德利法师，承担消除影响责任，具体如下——”
他把大法师之前的话原原本本读了一遍。然后，侧头再问格雷特：
“还有别的吗？”
格雷特纠结了一下。他这才悲哀地发现，对于议会的法律条文，他这几年就没有怎么关注过。话说诽谤罪应该怎么判来着？
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这个世界有相关法条么？
“我不确定议会对这种情形，还有没有其他的处罚，也不确定他的情况是否够得上。”他恭敬地向法官欠身：
“如果有，依照议会法律处理；如果判罚于法无据，那么就不作进一步处罚。一切处置，由您决定。”
法官：“……”
怎么又把锅甩给我了呀！

第六百二十八章 财源滚滚格雷特
判决下达，格雷特大获全胜。
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喜悦，就被人群埋了起来。惑控系的女魔法师们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争先恐后询问：
“诺德马克法师，剖腹产疼不疼啊？是不是真的可以一点痛苦都没有？”
“诺德马克法师，我妹妹快要生了，可以预约在您这里分娩吗？”
“诺德马克法师，您这里一天可以照护几个产妇？人多了会不会管不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的医疗所，住宿条件怎么样？我听薇拉说，要自带庇护小屋的？”
“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你们不要围得那么紧，让我透口气行不行？
幸好赛瑞拉拯救了他。银龙小姐踏前一步，高高昂起头，肩并肩地站到格雷特身旁。提起音量，重重哼了一声——
“哼！”
哪怕是人形状态威力不足，被裁判庭的魔法阵压住，泄露出来的一丝丝龙威，也足以让女魔法师们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后倒退。有那反应快的，赶紧给自己丢【鼓舞术】——
这位精灵小姐太凶悍了喂！
我们不是想泡你的男朋友啊！我们大多数都是已婚已育，或者至少已婚的啊！我们来问的，都是有关生孩子的话题了啊！
圈子稍稍向外放松了一些，格雷特吁出一口气，感激地看了赛瑞拉一眼。然后，熟练端起安抚患者的笑脸，双手抬起，往下压了压：
“关于剖腹产的安全性和个人体验，改天我会撰写一篇论文，找家期刊发表。至于橡树林医疗所的接待能力问题，这个……”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目前我们专设的产科楼，是进行医疗研究用的，服务对象主要是贫苦产妇，条件有限。至于条件更好的楼，目前还造不起……”
造不起？
赛瑞拉悄悄竖起了耳朵。格雷特很缺钱吗？
“要多少钱？我——”
我攒了很多很多金币了！都已经能铺，嗯，铺满我一条腿下面的地面了！
格雷特你需要的话，我先借给你呀！
格雷特面无表情地向她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借钱是不能借的，银龙小姐的钱，是万万不能借的；他这医院就是个吞金巨兽，来多少钱，都会丢进医疗投入里面。
所有的投资，最终都将惠及尼维斯乃至更广大范围的贫民。这也就注定了，一旦投进去，永远没有还钱的一天！
他端起笑脸，面向女魔法师们：
“符合医疗洁净标准的楼，暂时造不起，能够独立进行剖宫产操作的人手，暂时也还没有培训出来。目前为止，要么请大家自带庇护小屋，要么，仿佛只能忍受产科楼的条件了……”
“那就造一栋啊！”
“就是！造一栋！”
“我们一起出钱！我出100个金币！”
“我也出100个！”
“这样攒钱攒到什么时候去啊！回去向老师申请，募捐，或者动用研究经费！一栋楼而已，又不难的！”
“就是！造房子又不贵，魔法阵比较贵而已，请老师和炼金工坊谈谈……”
“造一栋楼！至少要有50间病房！”
“50间哪够啊！要100间！”
格雷特听得满头大汗。女士们，女魔法师们，100间病房的VIP产科楼，你们是想闹哪样啊！
VIP病房是服务于有钱人，确切说，是服务于分娩一次，连手术带神术费用，2500金币以上的有钱人啊！
哪怕是北京协和医院，国际部的产科，都没有那么多病房！那可是协和！协和！
整个北京2100万常住人口，再加上外地过来的、有资格住进协和的产妇，加在一起，自掏腰包花大钱住进去的，都没有那么多病房！
你们开口要100张是要怎样啊，整个尼维斯，能掏2500金币生孩子不心疼的有钱人加在一起，一年能不能有100人次分娩需求啊！
“等等……你们等等……整个尼维斯，每年到底有多少女魔法师生孩子？哪怕再加上男性魔法师的妻子，到底有多少？”
整个大裁判庭瞬间为之一静。
被告早就溜走了，法官，书记员，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的，也已经跟着溜走了。
在场的其他人加在一起，塑能系、惑控系、死灵系，以及少量其他系的法师。就没有一个搞人口、市政、统计方面的人员。这个问题，居然没人能回答上来……
“这个问题，要问我啊。”
裁判庭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格雷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红发男子，分开人群，大踏步入内。男子身后，跟着一位年长的白袍女魔法师，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看着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你可是把我们的活计都抢了啊！”
“莫顿大法师……您……这一位是……”
格雷特茫然询问。莫顿大法师是一位医疗分支的大魔法师，之前和他打过交道：
此君弟子的弟子，曾经从他的魔法塔偷过青霉菌的菌株。事发以后，莫顿大法师连自家弟子，都轰去了新大陆。
后来炭疽疫情的时候，莫顿大法师还带着徒子徒孙，帮过格雷特的忙。大家一直合作得很愉快——不过，他带来的这位女魔法师，是谁？
我和她见过面么？
听过她的讲座么？
看衣服像是咒法系的，说不定也是医疗分支的，做什么方向的？难道是妇产科方向？
正在搜索记忆，却看见不远处的萨莉亚嬷嬷踏上一步，和那位女魔法师相视一笑。莫顿大法师顺势介绍：
“不认识？这位是多萝西娅&#183;埃克斯勒本女士，13级大魔法师，医疗分支。她的爱婴医疗所，多年以来，一直在做女魔法师们怀孕、分娩方面，医疗魔法的研究工作——”
啊这……
好像真的抢了人家的饭碗……
格雷特瞬间有点尴尬。老太太却缓步上前，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燥温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柔和地聚集在一起：
“诺德马克法师，你走通了我们长久以来，一直走不通的路子。为我们女性，为所有的产妇和婴儿，提供了极大的保障啊！”
没有没有，我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格雷特反射性地想要谦虚两句，还没开口，老太太就笑眯眯地说了下去：
“——相比之下，我们每年拿着议会的高额经费，却做不到你的程度，实在是惭愧……”
那钱可以给我吗？
格雷特眼睛一亮。而接下来，他的脑海里，果然经由心灵连线，轻轻悄悄地飘进来一句话：
“诺德马克法师，我能否带几个学生，到橡树林医疗所学习？——经费的话，都好商量……”
emmm，听起来，是财源滚滚来的节奏啊！

第六百二十九章 我们合作，制定医保规则吧！
格雷特跟在老太太后面，出通天塔，下伊戈尔峰，走出小火车的车站。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栋漂漂亮亮的小别墅，房顶上循环播放着影像：
一双温暖洁净的手，托起了一个哇哇大哭、还挂着脐带的婴儿。
“原来您的医疗所在这里啊。”
格雷特转头笑道。埃克斯勒本女士笑眯眯点头：
“是啊，并不是所有魔法师，都有资格在峰顶干活。把医疗所设在这里，她们需要得到帮助的时候，会更方便一些。”
至于通天塔旁边的咒法系副塔，也有医疗所的一个分部。
有那坚持到预产期最后一天，或者遇到意外突然生了的女魔法师，很方便就能得到援助。
“让我飞上去，总比让她们上山要强得多吧。何况，小火车夜晚还不开……”
说着笑着，步履轻快，一会儿就到了医疗所门口。赛瑞拉迫不及待地跳到前面，推开小小的白篱笆。
里面绿草茵茵，一条笔直平坦的大路直通楼门口。看那宽度，足够两辆平车并行。
“这医疗所好小啊……”
赛瑞拉仰头，仰头，然后撅起嘴唇，小小地吐了个槽。
真的好小，上下三层，方方正正的一栋小楼，最多20个房间。比格雷特那栋别墅，看起来还要小一些的样子。
老太太不以为忤。她侧转脸庞，望着美丽的精灵少女轻轻一笑，鱼尾纹在眼角微微地聚集了一下：
“你觉得，每年有多少人，需要到我们这里来生孩子？”
“啊……哦？”
银龙小姐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连尼维斯有多少魔法师、有多少女性魔法师，都毫无概念……
埃克斯勒本女士含笑一指：
“我们这里，给产妇的病房一共十间，经常还住不满。再扩大，没必要啦。”
汗……果然是一个非常小的市场。
十间病房，按每人住三天计算，每年也就千把人。
魔法师们的生育率不高啊！
和格雷特前世那种，顶尖妇婴医院每个病房都住满，加床堵住半条走廊的情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说的话，如果最有钱的那批魔法师，排队跑到他那里去生孩子，爱婴医疗所这里，业务总额……瞬间就打对折了……
格雷特顿时有点心虚。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前世哪怕是公立医院，两个大主任都能为此掐起来的！
他偷偷用眼角瞟了埃克斯勒本女士一眼。老太太抿嘴一笑，请他们进入医疗所的小会客室，围着桌子坐下。
女仆端来姜饼和红茶，老太太端起茶杯，向他们轻轻一举：
“我刚生下来，我母亲就因为难产去世了。没有亲生母亲的日子不好过，这也就促使我建立爱婴医疗所，想要尽量拯救产妇和孩子的生命……”
她殷切地看向格雷特：
“您这里的成绩让我震惊。200例，无一死亡。这是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
呃，这个主要是，我站在现代医学的基础上。而剖宫产，又能处理很多，顺产无能为力的情况……
格雷特张张嘴又闭上。老太太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提一个不情之请，您能允许我和姑娘们，向您学习这种技术吗？任何条件，任何代价都可以！”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格雷特赶紧伸手一拦：
“爱婴医疗所多年的工作，积累下来的经验，对我们也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我们互相学习就可以了……如果您愿意带团队到我这里来观摩，我非常欢迎。”
老太太顿时松了口气。双方继续深入交谈，格雷特才知道，并不是每一位女魔法师，都能支付得起高额的法术费用：
“其实她们绝大部分，也只是在助产士的照护下生产，并不需要医疗法术。需要医疗法术的那些，议会支付了一部分，她们自己只需要出极小部分……”
“医疗保险？”
格雷特脱口而出。老太太思考了一下，连连点头：
“照你这种说法，确实和现在海贸商人们的船运保险挺像的。嗯，基本上是这样……”
所有的魔法师，不管是男是女，他们的工作收入，都要交一部分给议会当做税金。当然，直接由议会发工资的，这些税金就提前扣掉。
然后，议会从税金当中，支付一部分给各个医疗所。
这笔经费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定额的研究经费，每年向议会提出研究方向，申报预算；
另一部分是治疗费用，定期统计金额、用途，给谁治疗，什么病，用了哪些神术。每季度算总账，由议会按比例报销。
而魔法师到这些定点医疗所接受治疗，需要自行支付的费用，就可以狠狠打几个折扣。
就像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在港口医疗所求医，可以打一折一样。等级比较低的魔法师，支付能力弱，又确实需要医疗的，报销比例，可以达到80％以上。
“只有在和议会签约的医疗所治疗，才能享受支付折扣。诺德马克法师，您的橡树林医疗所，在这张名单里吗？”
“啊……哈哈……哈哈……”
格雷特眼神乱飘。他的医疗所，成立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建立的时候，确实从议会拿过拨款，但是定点医疗这种东西……
没人告诉他还有这种东西呀！
没人告诉他，议会还有医疗保险，定点医保单位这种制度啊！
“对了，是不是治疗任何伤病，都能从议会拿到报销？”
“那肯定不可能啊！”老太太奇怪的看他一眼：
“只有重伤重病才能用法术治疗。有些伤风咳嗽什么的，可以喝一杯药，让它慢慢好的，非要用移除疾病，议会怎么可能帮你付钱！”
就是不允许过度医疗，不在医保范围内的治疗，请你自费的意思？听着确实合理，不然的话，议会的财政总有一天要被治疗费拖垮。
“你医疗所开了多久了？这也不知道？……哦，你是塑能系的，这些事情没人讲给你听。真是的，塑能系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怪胎？”
格雷特：T_T
不是塑能系出了我这么一个怪胎，而是我看上了塑能系的法术研究，非要削尖脑袋钻进去……
以及，魔法师多半都是小圈子，咒法系医疗分支，和塑能系雷电分支当中，圈子隔了不知道多远。格雷特开医疗所，真没人告诉他，这些手续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可以来您这里学习的话，橡树林医疗所的定点签约手续，我可以帮您办好。”老太太一条一条，慢慢悠悠地说着。
作为整个魔法议会，唯一专门做女魔法师分娩照护工作的医疗所，她说这话相当有底气：哪个魔法师敢不给她面子？谁敢？
“除了定点签约之外，研究费用和治疗费用，我也可以帮您申请。对了，哪些治疗费用可以让议会付，哪些要让病人自己付，我可以好好给您讲一讲，免得您吃亏……”
啊，医保。到了异界，还要面对医保。格雷特太懂了，这玩意儿不搞明白，你申报的费用医保局不承认，就要医院掏钱……
以前还是医院出大头，科室、医生本人出小头，换成现在，可全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掏钱啊！
“那可太感谢您了！——来我们这里交流，肯定没问题，只要遵守我的规则就行——至于代价也很简单，所有人都一样，每人每年，治愈20个贫苦产妇！”
“一言为定！”
老太太向后一仰，脸上皱纹一条一条舒开，格外畅心惬意。
接下来就是授课时间。格雷特坐直身体，洗耳恭听。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听到长长一串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诊疗项目、医疗服务设施标准、单病种付费之类的东西，谁知道……
“其实原则只有一条。——重病，重伤，要人命的那种，要躺几个月、或者要残废的那种，议会给报销。自己忍忍就好，用药就能治的，请自己掏钱。”
“就像接生，靠自己能生下来，只想省点力气的，自己付钱；靠自己生不下来，非要神术支援的，议会付钱。”
“可这谁说了算？”
“治疗者说了算么。……嗯，议会也会来人抽查的，特别是预言系魔法师，拿着记录册，有时候可以复现当时的情况。所以造假是造不了的，我们基本上不动那个脑筋……”
“emmm……”格雷特托腮：
“那么，剖宫产的相关医保规则呢？毕竟有些人不剖就得死，有些人可剖可不剖，有些人不用剖……”
“这个您说了算啊。”老太太展颜而笑：
“毕竟是您发明的，规则这一块，由您制定。”
可是，200个病例，实在是太少了，完全不具备说服力。格雷特低头思索了一下，望向埃克斯勒本女士：
“我们可以合作吗？”
13级的大魔法师，她这个医疗所，开了多少年了啊！
一年一千个病例，十年就是一万，三十年就是三万！三万病例，想总结出规律，比200个要方便多了，说服力也大多了！
“我们合作，一起制定规则，然后提交给议会！”
研究经费有了，定点医保金有了，客源有了，干活的人手有了……
心想事成！欧耶！

第六百三十章 《奥术》还是《魔法》？
三流企业做产品。
这是格雷特刚启动医疗所时候的情况。守株待兔，期待有病人进来，然后治一个算一个。至于客源啊，收入啊，这是什么？
二流企业做品牌。
这是格雷特渐渐打响医疗所口碑以后的情况。别人治的病我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我也能治，甚至别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病，我都能治。
一流企业做标准。
这是格雷特本来还以为需要几年时间，现在已经可以一步到位的情况。而且，直接就可以和医保局合作——
这意味着什么？
全世界的私立医院，药企，医疗器械生产公司，得到这个权力，恐怕嘴都要笑歪了。
我说能报就能报，我说不能报就不能报，这等于是医保局敞开口袋，让我从里面挖钱啊！
当然，要拿到这个权力，也并不是容易的。用老太太的话说：
“你最起码也要发一篇《奥术》……”
唯有《魔法》和《奥术》，这两大顶刊上发表的论文，才有资格推动政策的修改，才有资格把新的收费项目加入医保的事情，摆到台面上去谈。
当然，这对于正常的六级魔法师，算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于格雷特么……
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镜，丢一个清洁术，又戴回自己鼻梁上。调整一下，看着格雷特笑了：
“不过对你来说，这不算什么困难吧？你到现在，《魔法》和《奥术》上的论文，都发了几篇了……”
可是不管发了几篇，上顶刊的论文，要求都非常高。
不是研究顶尖魔法，就是突破了困扰魔法界多年的难题，要么，就是高屋建瓴，具有极强的指导性……
格雷特之前发的，是有关心脏手术的论文；再之前一篇，是有关天花疫苗的，再之前，是和其他魔法师并列一作，有关红外线紫外线的。
可以说，每一篇论文，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放到医学史、甚至整个科学史上，都能占几行字的那种。
剖宫产这个，如果仅仅是阐述手术本身，他倒是已经写完了。书里抄一点，自己的手术记录里摘一点，想足够一篇论文。可是，如果要建立一个足以和议会谈判的标准……
比如剖宫产的手术指征是什么，哪些是绝对指征，哪些是相对指征。哪些法术是绝对需要的，哪些法术，是在某种情况下需要的……
200个病例，积累起来的数据，还远远不够。
“女士，这篇论文，我能否和您协作撰写？并列一作，我负责具体写作，您负责提供资料……”
“小伙子看上我这里的病例了？”埃克斯勒本女士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真是意气风发啊，论文说写就写，《奥术》什么的，说发一篇，就觉得自己能发一篇……
即使是她，十三级的大魔法师，想要发一篇顶刊等级的论文，都得费尽心思，进行一年甚至几年的艰苦研究。就这样，最多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她摇摇头，不等格雷特劝说，又点了点头：
“啊，我这里的资料，您当然可以随意使用。但是并列一作不行——听我说，这种治疗方式，是你的独创，我在当中并没有做什么工作。”
她竖起一个手指，晃了晃，又向外指了指：
“最多第二作者，不能更多了。——或者，我可以派一个学生给您打下手，您把她的名字，列在第二作者上？”
格雷特果断和她达成协作，挖来了一大堆资料。一个空间袋甚至装不下，他叫了两辆货运马车，才把这些宝贵的病历，运回自己法师塔。
埃克斯勒本女士投身妇产科学超过三十年，接生产妇数万人，死亡记录数以百计。在老太太眼里，这些记录是遗憾，是痛苦，而格雷特眼里，这些记录，都是活生生的金矿。
“MOSS！MOSS！”
他刚到法师塔门口就开始喊。塔门口光芒一闪，飘出来一阵微风，两两相对，就地打旋。格雷特不用辨认，就知道是MOSS把隐形仆役派了出来：
“帮我把这些送进书房放好！哎，按照年份放，每一年份的放一柜子，然后把死亡病历都挑出来，每份死亡病历，夹一根红丝带！”
“主人，容MOSS提醒您，您的书房放不下那么多资料……”MOSS平平板板的语音飘荡在法师塔门外。格雷特想也不想：
“那就放在卧室！客厅！开空房间！总之交给你啦！我先回医院了，等我回来，我希望看到所有死亡病历，都被挑出来了！”
说完跳上阿帕，扭头就跑。空气里，飘动着阿帕密集的蹄声，和MOSS的幽幽叹息：
“主人，没有MOSS，你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格雷特在医院一直忙到晚上，又接诊了一堆新病人，这才趴在银月鹿背上恹恹地回来。爬进法师塔，赖在电梯里被运上塔顶，半死不活晃进书房——
几百只眼睛飘啊飘，闪啊闪，对着他眨巴眨巴！
“MOSS！”
格雷特寒毛都竖起来了：“你给我搞的这是什么东西！”大半夜的吓死他了！
“主人，法师塔里没有整匹的红丝绸，只好把这一匹裁开……”
“……”印象中，MOSS还是一只新买来的、没有人工调教过的性格、非常刻板的塔灵，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他和塔灵太少？还是受到了不好的影响？或者，他应该尽一个法师塔主人的职责，给塔灵一大堆数据，让它天天埋头计算？
格雷特哼哼着进入工作状态，抽出一本夹了红丝带的病历册，翻开：
“产妇25岁，身体健康，破水1小时后送至……疼痛15小时，宫口开不过半，体力不支，以鼓舞术、安抚术、回春术支援……”
“3小时中，使用鼓舞术一次，安抚术一次，回春术两次，宫口开至6指……”
“心跳85次/分，呼吸25次/分……”
“5小时，体力极度虚弱……”
“第六小时，突发抽搐，抢救无效死亡……”
所以是什么情况？
产妇的血压呢？
胎儿位置？
胎心？
突发抽搐可能是子痫，但也有可能不是，事实上，能造成抽搐的原因，还有癔病、高血压脑病、脑血管意外、癫痫、颅内肿瘤、低血糖、低血钙等等一大堆……
没有足够的记录，甚至没有早期产检，真是麻烦啊……这资料根本不能用嘛！
格雷特碎碎念着再抽出一本病历。这一本资料更少，送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大出血，抢救两小时，使用【治疗重伤】三次，胎儿未能娩出，产妇死亡。至于为啥会大出血？
是胎盘前置？胎盘早剥？或者其他各种原因？
不好意思，没有。
“这资料也不太能用……”
所以，几百份死亡病历，到底有多少是能用的？
格雷特拍平在桌面上，抱头哀叹。叹了几口气，爬起来刚要抽第三份，书房门口，“笃笃”地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进来！”
格雷特头也不回地喊。然而门口并没有人进来，取而代之的，是MOSS一成不变的声音：
“主人，您的书信。”
……所以刚才是隐形仆役在敲门？还是MOSSN你模拟的敲门音效？
MOSS你越来越皮了！
但是书信确实真是有的。隐形仆役捧着铜盘子进来，把一封装帧精美的信放在他书桌上，顺便摸了把小刀帮忙拆开。格雷特感叹着MOSS越来越智能，摸出信纸一看：
“尊敬的诺德马克法师：
您好！
欣闻您在剖腹接生方面已经取得相当的成绩，并准备开始撰写论文。鉴于这项技术，能够广泛地造福于每个魔法师，我们真挚地邀请您，将您的论文发表于《普通魔法师月刊》。
您诚挚的
埃莱娜&#183;默里
《普通魔法师月刊》编辑部”
……很好，论文还没写完，已经有一份期刊保底了。如果不是为了和议会高层battle，直接发这家也不错，看的人更多……
“MOSS，帮我起草一封回信，就说我感谢他的邀请，但现在还在全力撰写论文中，暂时不考虑投稿方向的问题。”
“好的，主人！”
格雷特抽出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病例，一边看，一边唉声叹气。看完第五份病例，站到窗边揉揉眼睛，忽然看见一颗光点由小而大，向法师塔笔直飞来。
越飞越近，越近越亮。直到近前，原来是一只金属鸟儿。华美灿烂的身型，长长的尾羽，在窗外极其轻盈的一个转折，落在窗棂上，微微探头，“笃”、“笃”两下。
这是哪位大法师的信使？
格雷特好奇地打开窗户，鸟儿振翅飞进，吐出一卷系着丝带的羊皮纸。格雷特解开一看，也是一封约稿信：
“尊敬的诺德马克法师：
您好！
我们欣喜地听说，您已经开始着手撰写剖腹产相关的论文……
……
……
《魔法》编辑部”
好吧，《魔法》也来约稿了？
这是件大好事，《魔法》和《奥术》，约等于前世的《自然》与《科学》，影响力不分上下。不管投哪一本，说服力都足够强，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到议会面前。
可是，我真正想投稿的，是《细胞》，又或者《柳叶刀》或《新英格兰》啊……
这个世界，除了《魔法》与《奥术》之外，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本《生命》呢？

第六百三十一章 快发论文，气死光辉神教那帮渣渣！
格雷特本来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个机会，可以在《魔法》和《奥术》之间挑一挑。
嗯，虽然他还是比较偏向于《奥术》……两本顶刊，《奥术》偏向理论，《魔法》偏向应用，一般来说，理论的格调，总是比应用高那么一点点。
就好像魔法界对于奥术等级的重视，总是比魔法等级，要高那么一点儿。虽然，魔法等级意味着能打。
但是，格雷特还没来得及写完这篇论文，或者说，刚刚搭了一个框架，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选择权。
“这就是你下一篇要写的论文？”
周一例会上，雷霆之主接过格雷特恭恭敬敬捧上来的论文大纲，随手翻了一翻。唔，这次也不是魔法研究相关……
所以这小子，啥时候能干点正事？
算了算了，放弃了。反正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魔法师研究的东西，必须是自己感兴趣的，不然啥都研究不好。格雷特这几年，不务正业也没耽误进阶，随他去吧。
研究方向不管，发表论文还是要管的。雷霆之主把论文大纲从头翻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摇了摇头：
“数据不足。”
“是。已经和爱婴医疗所合作，正在梳理之前几十年的数据。”
“理论分析不够。”
“是，会附上心电图、超声影像，心跳、呼吸等各种记录，分析归类。”
“参考文献太少。”
“……这个哪里有参考文献？！”这个世界上，剖宫产，我没听说别人做过啊！而且我开题的时候查过一轮资料了，通天塔的大图书馆里，能刨的我都刨出来了！
“你下的工夫太浅了。”雷霆之主悠悠地瞟了小弟子一眼：
“早些年，光辉神教还没有占据大陆的时候，前面那个帝国曾经有规定，死去的孕妇要剖开肚子，取出胎儿才能下葬。那时候留下了许多手记和文献，你去找一找。”
“啊……哦！”
早些年？早多少年？一千多年吗？我印象中，光辉神教在大陆占据统治地位，打压其他一切势力，至少有一千年了啊！
一千年的资料我去哪儿找？或者该去黑鸦沼泽刨一遍？
一帮弟子们凝神屏气，听着雷霆之主和小师弟对答，个个投去羡慕的眼神。果然当最小的就是占便宜，老师指点他们论文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这么和颜悦色……
运气好一点，冷哼一声，说句“写得还像个人样”；运气不好，被老师找出点错误，那完了，一顿挖苦训斥，外带各种电闪雷鸣……
完了捧回论文一看，纸面上所有错误的内容，可能连带那几页纸，都被电流给烧焦了。还给指点参考文献哪里找？
不存在的！不让你自己去大图书馆沙里淘金，就算对得起你了！
……当然，这也许是因为，格雷特写的是医疗方面，和老师的研究范围不太重合……
换成研究雷电、火焰、音波、力场啥的，出错了不骂得狠一点，也许做实验的时候，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了。
“对了，你知道光辉之主那边，是怎么看待用法术帮助分娩的吗？”
“？？？”这也要写进去吗？那边的教义，我一点也没有研究过啊！
“去研究一下，写进论文，顺便评论两句也可以。”雷霆之主微微勾起嘴角：
“动作最好快一点，下下个月的《奥术》，给你空个位置！”
“……是！”
呃，好吧，老师是《奥术》的审稿编辑，以老师的地位，他更偏向《奥术》也正常。所以我这篇论文要写得更好，才不会让人说老师以权谋私。
所以我该怎么回复《魔法》那边？就说老师已经指令我发到《奥术》，所以很感谢你们的邀请？
格雷特抱着论文大纲随众退出。一群人凝神屏气，直到踏进电梯，才有一只纤细而有力的手掌，砰地砸在格雷特背上：
“小格雷特，这篇文章，一定要好好写！气死光辉神教这帮渣滓！”
“菲……菲尔碧师姐……”
格雷特一寸一寸地扭过头。
菲尔碧女士，就是那位研究电磁学的师姐，观察到交流电就开始推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大佬。格雷特想到她，心里就只有一个词：
惹不起惹不起……
“是啊！一帮渣渣，居然说女性怀孕分娩受苦是应该的！是对她们原罪的惩罚！”菲尔碧身边，一群魔法师，特别是女性魔法师七嘴八舌：
“教义禁止了为女性分娩提供神术帮助！死了活该！”
“我一个好姐妹就是！在光辉大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活生生流血而死！死了还被说秽血污染教堂，让家里交了一千金盾的罚金！”
“我就是目睹这样的事情以后，才下决心逃到尼维斯来的！我不想我以后怀孕生孩子，都被禁止得到治疗！”
“你去翻他们的圣典……通天塔的图书馆就有收藏，第一卷第 三 章就有。——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哼！什么东西！”
“怀胎受苦是惩罚，分娩疼痛是惩罚，生病受伤都是惩罚，什么都是神罚，还要我们人类做什么？还要我们魔法师努力研究、改变世界做什么！”
格雷特握拳。让人类免受病痛之苦，是治疗者的天然责任，这一点，记得写到论文里去！
“对了，你做这项研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菲尔碧师姐优雅地掠了一下卷发：
“人手？资金？魔法构型？或者其他东西？还是有其他系魔法不懂的，找不到人问？尽管开口！师姐能帮你的一定帮，帮不上，也能找到人！”
呃，人手问题，目前已经有解决方案了；
魔法构型，产前检查主要靠B超和查体，手术靠外科功底，这不是魔法构型能解决的；
药物、激素什么的，合成催产素之类，估计魔药学还做不到这地步；
剩下能帮忙的……
“师兄师姐们，能不能有比较强的魔法能源，帮忙弄一个啊？导出冥想图景，靠我自己的魔法力量，一天只能来三五次，我又不能找个大魔法师专职功能……”
电梯里瞬间一静。沉默片刻，拜尔博大法师，就是研究阳炎爆的那位大佬，低声吐了个槽：
“要解决你的问题……难道要在医疗所造法师塔吗？”

第六百三十二章 写论文，写论文，字数爆表怎么办？
造一座法师塔，这倒不是什么过分的需求。
毕竟法师塔是每个魔法师的梦想，也是研究过程中的显示需求。不限量提供的能源、超出法师自身N倍的算力、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除了有资格坐镇通天塔，或者享受八座副塔资源的大佬，几乎任何魔法师，都想要有一座自己的法师塔。
那是比妹子，不，比老婆还要重要的东西！哪怕老婆能外借，法师塔也概不外借！
问题是……格雷特，你已经有一座法师塔了呀……还是高阶法师塔……
想再申请议会给你造一座，哪怕你肯全额付款，师兄师姐们出力，排队都要排很久的！
年长的师兄师姐们交换了一轮视线。然后，还是拜尔博大法师试探着问：
“格雷特……你这个需求，是暂时的，还是长久的？如果是这段时间攒资料需要的话，你可以考虑购进一批法力药水顶一顶？”
问题就在于，这个需求是长长久久，贯穿始终。格雷特苦下脸：
“我的每个患者，如果有检查需要，我都希望尽量保留检查记录……以前是靠我自己手画，但是手画总是不如法术影像来得准确……而且，最好有塔灵帮忙分析数据……”
把患者们全拖来法师塔做检查，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除了X光，心电图，心脏造影，B超，以后有条件的话，还要上CT呢！上核磁共振呢！
哪怕是三维彩超，计算量也是非常可怕的！
全靠自己，根本hold不住啊！
想再要一座法师塔，那就不容易了。不作出足够的贡献——比如格雷特上次，是单人建立了尼维斯城的公共卫生系统，才得到一座法师塔作为报酬。
当然，其中还有他单人干掉了光辉神教的小半座圣城，逼出教宗的一记大魔法的缘故。议会不好明着奖励，只能暗暗打包塞进去……
“看来，你只有努力写论文了，格雷特。”长久沉默之后，拜尔博大法师拍了拍格雷特的肩头：
“写出划时代的论文，惊动整个议会，然后，用进一步的研究需要作为理由，找他们要法师塔。一篇不行两篇，两篇不行三五篇，只要你写得够好够多，法师塔总会有的。”
“是啊，高质量的论文，能碾压一切不服。”菲尔碧大法师笑嘻嘻地补充：
“而且你这个选题还自带关注度——任何魔法师，哪怕他真的不婚不育，他也有一个时期想要结婚有孩子的。而且，驻守峰顶的八位传奇，有三位是女魔法师呢！”
同为女性，她太知道那几位传奇，会怎么看格雷特的研究。分娩时生不如死的疼痛，能减轻一点点都是好的，更何况格雷特的研究，能够救命！
格雷特领命而去。哎，法师塔这种东西，又不是买瓶汽水，可以开个盖子“再来一瓶”。
想要这么个大玩意儿，自己做出的贡献，分量必须得是沉甸甸的……
出通天塔大门，左拐，直奔不眠之塔！
去看看死灵法师那里，有什么私藏的秘密材料啊！
死灵法师果然有。林恩的老师，埃德加大法师，一边带他去书库里翻资料，一边碎碎念：
“早就应该来找我们嘛……把人剖开的资料，没有哪里比我们更齐了！从两三千年前的，到现在的，我们都有！”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书库深处。和塔灵打过招呼，验证过身份，埃德加大法师开始唠唠叨叨，一卷一卷往格雷特手上扔材料：
“那，这是《死者书》里的解剖记录和图谱……”
“这是两千年前，大陆上努玛王朝的《君王法》，上面规定了死亡孕妇在埋葬前，必须取出腹中胎儿，违反者则侵犯了胎儿生存权利……具体在哪一条，你回头自己翻一下……”
“这是光辉神教前段时间，大概是百年前的一个案例，有个医者因为没有把胎儿从死亡孕妇的腹中取出，被处以绞刑……啧，罪名是渎神？”
格雷特从他边上伸过头去看了一眼。原来光辉神教规定，尸体应当强制进行剖宫产，将胎儿取出给予洗礼。拒绝这样做，意味着胎儿的灵魂没有得到拯救……
“你说活着的时候不救人，死了剖出来洗礼，”他忍不住吐槽，“这到底是图啥呢！”
总之，格雷特捧了一堆资料，开开心心地返回自己法师塔。埃德加大法师一路送他到不眠之塔门口，恋恋不舍：
“需要资料，记得来我们这里找啊！图谱有的是！想借尸体也可以！”
回头一阵翻寻，他居然还找出一篇文献，报道了14例成功为存活孕妇施行的剖腹产术……
但是很可惜，这篇文章不是术者亲自写的，都是听朋友说的，真实性存疑。做历史回顾可以，做论据，那还是算了。
再往下翻，又翻到一例胎儿存活，产妇本人死于大出血的……等等，连治疗法术都没有的嘛！除了死灵法师，就没有别的施法者在场？！
格雷特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已经无限向这个世界靠拢了……明明前世各种手术，都没有任何神术的……
不管怎样，从黑鸦沼泽刨来的资料，已经足够丰富，能凑一篇好论文了。格雷特埋头书案，从剖宫产的起源及历史发展开始书写，写着写着……
“哎呀！字数超了！”
光是回顾性综述，已经够一篇论文的分量了。要知道，《奥术》上面，分配给每篇论文的长度，最多也不超过8页纸而已……
“算了，删改提炼的事情回头再说，先把论文写好吧！MOSS，帮我把3号书架的病历拿来！”
“好的，主人！”
书房里，又恢复了平静，只能听见【无尽墨水笔】摩擦纸面的刷刷声。
半个月后的每周例会，雷霆之主看着格雷特拿出来的一叠叠论文，罕见地黑了脸色。头顶上方，雷鸣电闪，细细的白光在单片眼镜上飞窜。
“你这是要把《奥术》塞满么？一期《奥术》，单独登你的论文，都根本不够吧！”
“嘿嘿……”

第六百三十三章 格雷特：我有水论文的特别技巧
雷霆之主忍了忍，忍了又忍。好悬才没释放法师之手，把论文拍到格雷特头上去：
“第 一 章，剖宫产手术回顾溯源？”
“第 二 章，一例成功的剖宫产手术？”
“第 三 章，完全性前置胎盘下剖宫产手术的临床应用价值？”
“第 四 章，脐带脱垂下剖宫产手术的必要性与方法？”
再往下看，四五六七八……厚厚一叠，每个部分的小标题，长得都差不多。
“还是你想把这些都拆开来发？倒也不是不能拆，问题在于，你到底想在《奥术》上发几篇？！”
“这个么……”
冷静，冷静，格雷特只是6级小魔法师，打不得，打了会死……
“砰砰砰砰砰！”
“哎哟！”
格雷特捂着额头痛呼。老师您动手也太快了，躲都来不及躲啊！
前方两侧，年长的弟子们用敬仰的、甚至敬畏的眼神，看着雷霆之主阁下：
魔法飞弹人人会放，但是把魔法飞弹控制得如此精准，连续五发打在同一个落点，只痛不伤，只红不紫，不破皮、不流血……
而且那魔法飞弹上还缠绕着丝丝电光！麻痹、控制、可能还有一点点止痛的功效，在一个极低端的小魔法里，跨系别调用能量！
不愧是传奇法师啊！
雷霆之主出了一口恶气，终于觉得胸口舒服了不少。平静下来，低头再看论文，emmm……
即便再想抽自家徒弟，他也不得不承认，格雷特这些论文，都是很有意义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具有新颖性、开创性和指导意义的。
除了那章回顾综述稍微水了一点，其他任何一章单独拎出来，在《奥术》上面占据一个席位，绝对理直气壮。
但是，想到要把这些论文排成一排，每月一篇，依次在《奥术》上面刊登……
雷霆之主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替《奥术》的主编觉得肺疼，肝疼，胃疼，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你……你把它缩短一点，拎出一篇最有代表性的，发到《奥术》上！剩下的，随便你发《魔法》也好，发《普通魔法师》也好，爱发哪里发哪里！”
所以就是《奥术》不能水，《魔法》可以水，其他期刊更加能够随便水是吧……
老师你不能因为你是《奥术》的审稿编辑，你就这么偏心啊……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他直视雷霆之主，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的，老师！”
格雷特回去疯狂改稿。嗯……说疯狂也不算疯狂，最起码内容是现成的，只需要剪切复制粘贴。至于没有电脑，只有纸笔的问题么——
“MOSS——帮我把这一段誊写到新的纸上！”
“好的老板。老板，鉴于我帮了你这么多忙，能否考虑把元素池的能量份额，多拨给我1％？”
“咦，你要这个干什么啊？你又不用修炼进阶？！”
“老板你就说给不给吧！不给不干活哟～～～”
“不干就不干！”格雷特哼了一声，招招手。墙角边，暗金骷髅咔嚓咔嚓地迈步走过来，向桌面弯下腰：
“你来帮忙誊写一下？——喂，你至少拽个凳子坐啊！”
伤脑筋，暗金骷髅的调教，始终是个问题……啥时候能有林恩的黄金骷髅那么好用啊！
无论如何，格雷特赶在下一周的例会之前，涂涂抹抹，成功攒出了两篇大稿子。
一篇是临床医学方向，把迄今为止，做的十几例剖宫产手术分门别类，写了个汇总报告：
有病人情况，有手术方式，有术后恢复情况。和上次发在奥术上的，有关心脏病介入治疗的那篇论文，完全是一个思路；
另一篇是公共卫生方向。以橡树林医院里的所有产妇数据为基础，对比了尼维斯城过去20年，产妇死亡数量与出生人口数的比例：
两者之间，产妇死亡率的对比，一个暂时是零，另一个高达2.4％。血淋淋的对比数据，证明了剖宫产手术存在的必要性。
当然，手术历史溯源啊，每种适应症的判断方式和手术方式的区别啊，手术指征汇总啊……
这些可以一篇一篇，慢慢发表。剖宫产的手术指征，光是绝对指征就有一大堆，每一种，都可以单独发一篇文章——
头盆不称发一篇！
胎盘早剥发一篇！
前置胎盘发一篇！
胎儿窘迫发一篇！
反正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医学的发展，总是从一个适应症开始，逐步拓展，然后针对每个适应症的不同去修改术式。
这样写，还能避免资料太少，总结起来没有针对性，没有说服力。
再往下细分，头盆不称的测量方法，还能发个几篇；
胎儿窘迫的临床表现，诊断方法，可以各自发一篇；
诊断方法里，B超归B超发，胎心监听归胎心监听发，胎动监测归胎动监测发……
写完了绝对指征，还有一大堆相对指征；
相对指征写完了，社会因素还有一堆；
然后，还能写剖宫产和顺产的各方面比较，从母体恢复方面，从婴儿发育方面……
甚至还可以丢给乔安娜牧师写！
丢给埃克斯勒本女士写！
丢给爱婴医疗所的其他治疗者，和他这边打下手的牧师们写！
甚至，如果把死灵法师们发展过来帮忙开刀的话，也可以丢给死灵法师们写……
呃，当然，产妇们是否同意被死灵法师开刀，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或许，可以勒令他们自我套皮？
不管怎么样，产出丰富，源源不绝，他挂通讯，其他人挂一作，一人写几篇，大家分润，皆大欢喜～～～
统统写完，汇总在一起，可以单独出一本书！欸嘿！
“所以，你想哪篇发《奥术》，哪篇发《魔法》？”
雷霆之主随手一挥，把所有纸张虚空悬在面前，一目十行扫过。
传奇法师强大的精神力，只是这么一扫，所有内容便尽数铭刻于心。然而——
这两篇东西，该往哪个方向投稿，就有点让人头大了。
“嘿嘿，老师您先选呗～～～”
“别卖乖了！快说！”
以论文的研究深度来说，当然是写手术的那篇，拿出去比较抓人眼球。十几例手术，剖腹，取子，母子均安，放到哪里，都是能惊掉一地下巴的事情。
但是，公共卫生那篇，在《奥术》上还有可能刊登——毕竟它对于整个魔法界的意义足够重大——在偏向应用领域的《魔法》上，就很容易因为方向不对，遭到拒稿。
拒稿的话，格雷特就白白损失了一篇顶刊了呀……虽然自己是他老师，也不带用命令的方式，强制让他遭受损失的……
“那，老师，要不然我扔个硬币决定一下？其实，我之前也接到了《魔法》的约稿，总得分一篇给他们……”
“别胡闹了！这两篇都足够出色，你确保过稿比较重要！你老师和《奥术》的关系，也就是固定审稿编辑而已，不会管你投哪家的！”
“老师英明！！！”

第六百三十四章 光辉神教：那个格雷特又渎神啦！
格雷特的两篇论文，《17例成功的剖宫产手术总结》，和《剖宫产对于拯救产妇生命的作用》，先后在最新一期的《魔法》和《奥术》上发表。
不用排期，不必等待，随到随登，高亮推荐。
《魔法》的编辑热情洋溢地评论：
“这是一种划时代地治疗方式……从此以后，女性再也不必为分娩所苦……在胎儿快要降生的时候，她只需要在神术安抚下，享受一场甜美的睡眠，醒来后就可以抱着新生的婴儿……”
而《奥术》的编辑则更加高屋建瓴：
“我们很高兴地看到，剖宫产手术的创立者不仅拥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而且更加关注大众福祉。而这样的研究成果，毫无疑问可以降低产妇的死亡率，从而有利于整个社会的发展……”
两份顶刊，同时刊登一个研究者的文章，同时给出高度评价。剖宫产这种治疗方式的影响力，很快就随着期刊的发行，传播到了肯特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以及，悄没声地漂洋过海，在莱茵王国，加洛林王国，等等光辉教廷控制下的各个国家散布开来。
理论上，教廷视魔法师为渎神者，视自然之神、战神、泉水女神的信徒为异教徒。视他们的研究，著作，为亵渎神灵，罪大恶极的物品。
如果在那几个王国，在光辉教廷控制的地区，抓到异教徒和渎神者，是要关进裁判所，是要火刑烧死的；
发现其他几个神的圣徽，圣袍，魔法议会的各种期刊是可以立刻抄家抓人的；
至于魔法议会的产品，理论上，那当然一律不准售卖。但是实际上？
实际上，圣光虽然平等地笼罩大地，但总有一些人，能够沐浴比别人更多一些的圣光。
比如说，实权大领主家里，偷偷地养一个魔法师，等闲根本不会有人打上门来；
再比如说，某些边地领主，和肯特王国的贵族联姻，只要对方嫁过来的人宣称已经改信，光辉教廷也不会无故找茬；
再比如说，不太破落的贵族，家里收藏几本《奥术》或者《魔法》，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上门来搜……
这年头，真能成为实权大领主，占据一个郡甚至几分之一个王国的，谁家没有几个施法者，几个天骑士，甚至个把传奇啊。
比如说，莱茵王国，有权选举国君的七大领主之一，莱茵王国元帅，有“黄金狮子”称号的萨克森公爵……
他自己，就是17级的黄金骑士，几乎可以算是骑士级别的顶峰；
家里还有一位活了300岁以上的长辈，传奇级别的老怪物；
独女“冰霜之花”维罗妮卡&#183;鲁道夫，下一任的萨克森公爵，12级大骑士，常年在边境带兵，防御血族统治的黑森林王国……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实权领主，光辉教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来招惹的。即便萨克森公爵拿到新出版的《奥术》和《魔法》，也就比魔法议会晚了半个月而已……
“妮娜。”他翻着新到手的期刊，嘴角含笑，向女儿招招手：
“要是咱们掌握了这个本事，你结婚生孩子，做父亲的就再也不怕了。啧，怎么把那个小魔法师弄到手呢？要不要派人去绑架？”
“父亲！！！”
和高高在上、一举一动被万人瞩目的大领主不同。5级女战士梅丽莎&#183;汉普里，是在新大陆查缉走私的过程中，偶尔得到一张《魔法》的残页。
而她看到的，也仅仅是论文的标题和摘要。
“本文作者迄今为止，已经完成了17例剖宫产手术，以剖开母亲腹部、取出胎儿的方式帮助分娩，目前母子均安。作者将对这些手术的方法和适应症进行探讨……”
17例？母子均安？
也就是说，等到我生孩子的时候，万一生不下来，我也可能用这种方式保全性命？
梅丽莎在黑暗中抚摸着小腹，沉吟许久。一星期后，她悄悄找到了一个跑海贸的船主：
“有没有去肯特王国的船？”
这两篇论文，像是两块丢下深水的巨石，波纹在水体中不断回荡。
越传越远，越是遥远，波纹看起来越不明显，然而论文的影响，却只有随着波纹撞上一个个实体，不断被来回反射，变得越发暗流汹涌。
而光辉神教当然也不会忽略这两篇论文。裁判所里，大裁判长“啪”的一下，把两本期刊摔在下属面前：
“你看看！”
卢塞恩副裁判长低头、鞠躬，双手捧起论文。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再次鞠躬：
“这是亵渎！这是对吾主至大的亵渎！这个渎神者，同时犯下了两项大罪！
——妇女因她们的原罪而在分娩时受苦，这是吾主亲自定的，一切帮助她们的手段，都是在对抗吾主的法令！
——人类的身躯，是吾主亲手创造，在上面切割是对吾主的亵渎！唯有产妇死后，为了胎儿灵魂的安乐，才可以剖腹取出胎儿，其他手段都是在渎神！”
“很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最近海上比较混乱，我派不出太多人手……”
“那什么时候能解决？”
“我尽快！尽快！——半年！最多半年！”
“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一年还是解决不了，那么，你就亲自出发，去消灭这个亵渎者！”
卢塞恩副裁判长唯唯听命，在大裁判长面前挨了好长时间，才灰头土脸地告退。返回自己办公室，暗自咬牙：
不就是之前放走了那个小家伙么？
对方14级的大魔法师当面，后面还有一架飞空艇的人援手，我有什么办法？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会有这样的成就？
而且现在我是真的没有人手！
这段时间，海上也不知道怎么了，兽人们闹得厉害。十条商船，差不多能有三条遇上海盗；就连教廷的军舰，海盗船聚集起来了，也敢啃上一啃……
我能调动的人员、超凡者、舰队，全都洒在海上了！在把兽人们按下去之前，要抽调足够强力的队伍，实在力有未逮。
唉，上次那个【蝮蛇】阿雷佐，那么久都没有回复，也不知道是不是折损在尼维斯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抢黄金舰队，格雷特你来出题考试！
“我？去海军？”
格雷特从病历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我是医生啊！我正在忙剖宫产项目啊！现在把我拉去海军是要闹哪样？
“不是叫你去打仗！是海军快要出发了，让你去检验一下治疗者们的水平，有需要补课的，最后给他们补一遍课！”
格雷特毫无心理准备地看着来人。一位9级的医疗系法师，有点面熟，叫不出名字。可是，你比我高了三级，有什么水平你不能检验的，需要我来？
“就是你弄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们也不太懂，你做出来的，检验标准还要你定！快点儿！”
格雷特被生拉拽了出去。骑上阿帕，一路奔到海军营地：
牧师们、医疗分支魔法师们，以及死灵法师们，济济一堂。
空气中，一股大战将临的紧张味道，弥漫军营。
兽人王国的海盗船骤然增多，并不是个孤立事件。——事实上，它是议会之前下的一盘大旗，终于开始起作用了。
魔法议会之前和矮人、野蛮人、血族、兽人王国谈的合作，就是最终达成的协定，就是联合起来袭击光辉教廷的舰队。而在这之前，有无数准备要做；
血族时不时地在莱茵王国边境，甚至稍微深入一点的小城镇发动袭扰。牵扯光辉教廷的注意力，让他们把神术者往陆地边境投放；
野蛮人干的还是他们的老活计：在光辉教廷统治区的北部，抢劫，划着长船，沿岸抢劫，抢完一把就跑。
魔法议会给他们提供新的钢铁武器、新的盔甲、销赃地点、甚至少量的青霉素……反正有了蒸汽机，铁矿石产量和钢铁制品产量都上来了，嗯。
而兽人，负责的是光辉教廷的南部海域。那个水流平静的、像大盆子一样的海里，哪怕划条小木船，也能轻易横渡两三百里。海盗蜂拥而上，完全能把教廷海军的注意力，吸引在内海。
然后，外海的海军……
光辉教廷，以及布洛林王国的海军，占据了三片大陆：教廷本土所在的旧大陆；旧大陆南方，广袤的蛮荒大陆；以及新大陆资源最丰富的的一段，从风暴群岛一直到大陆最南端。
尤其是新大陆，距离遥远，需要穿越大洋和风暴，在海上连续航行几十天，没有强大的船队可不行。所以，光辉教廷统治新大陆的模式，基本上是这样的：
一支船队过去，在那里驻扎几个月。然后，另一支船队回航，带着搜刮来的黄金、白银、贵重魔法材料、其他各种各样的贵重物品。
每一支船队返航，都是它背后的主人，发了一次大财。
议会盯上的，集合各大势力来干一次的，就是光辉教廷一年一次的返航船队，别名“黄金舰队”。这个船队规模最大，装载的金银和贵重物品也最多。
更重要的是，它基本上是光辉教廷独占的，而不是和其他王国，其他地方领主合资的……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削弱光辉教廷的势力，同时尽量少损伤地方贵族的势力！上面压的人力量衰弱一点，下面的人反抗，阳奉阴违，种种可能性，也会比较大一点！
这些内情，格雷特哪怕小半年前，被打发去接待了血族访客，也一直蒙在鼓里。联手抢舰队的事儿，只有各个代表团的领队，以及议会派出的几个核心人员知道。
即便协议达成之后，也是一直严格保密、严格保密。人员悄悄地训练，舰队悄悄地调动，物资悄悄地收购……
连不参与军事行动的贵族，以及光辉神教的探子（如果有），都要尽量瞒住的。格雷特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医疗宅，当中还回家乡去玩了一趟的，就更加啥都不知道了。
直到他被拉进军营。施法者区域，一大群治疗者在忙忙碌碌，看上去能有将近一百人。格雷特估算了一下，如果一条船分配两位治疗者，这个规模，足够治疗50条船了……
而且，一条船上的治疗者，也不可能更多了。一般来说，五六百吨的大船——这已经是木制风帆船里的大人物了——也就一个5级以上的牧师，最多再带一个学徒。
一两百吨的小船，可能只有一个低阶治疗者，甚至连低阶的都没有，一场大战打完了，命好，送到旗舰上来治……
“所以要我检验他们哪些？”
一张纸条塞进了他手里。
当天下午，所有的治疗者济济一堂，坐满了一间阶梯教室。隐形仆役在教室里挨排飞奔，分发试卷，格雷特在讲台上敲桌子：
“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看别人卷子！——不许用秘法眼、不许用鹰眼术、不许用锐目术、不许放魔宠！”
伤脑筋，魔法世界的作弊方法，比前世要多好多啊！能不能借我几位大法师监考……我没有经验，看不住……
请他过来的医疗系法师用一条命令解决了所有问题：
“不许释放任何魔法或神术！”
治疗者们，当然，也包括死灵法师们，愁眉苦脸地开始答题。纸面上又是文字，又是图画，满满当当好几张卷子：
“【海洋瘟疫】的解药，每人每天的服用剂量？简述其服用方法——”
“简述青霉素皮试液的配置，和皮试操作方法。”
“简述青霉素药剂的保存方法。”
“简述青霉素的适应症。”
“简述青霉素的药用剂量、配置方法、并发症和解救方法。”
“简述战时抢救的原则。”
“简述如何利用【侦测魔法】进行骨折诊断和复位。”
“止血带的捆扎位置和捆扎要领。”
“在图示上画出大血管的位置，以及取血、输血的进针位置。”
“输血装置保存的注意事项。”
抗坏血酸钠，压制败血症。
青霉素，抵抗海水航行和海战中，各种磕磕碰碰的莫名感染。
普及战时抢救方案。
教导输血……
屈指算来，格雷特自豪地发现，自己已经能把海军的死亡率，降低了……嗯，大概能有5个百分点？
“别发呆！快做卷子！做完以后还要考实操，实操不过关，理论学会了也没用的！——特别是你们，黑鸦沼泽的各位！”
教室里高高低低，一片哀号。

第六百三十六章 汝妻子格雷特养之，放心上战场吧！
真到了出卷子、批卷子、看实操的时候，格雷特才知道，议会暗暗花了多少工夫下去。
抗坏血酸钠，他把做法肝出来就不管了。
接下来，怎么寻找富含维生素C的蔬菜、怎么大批量制作、怎么普及，都是议会派人在搞。
青霉素，他肝出来也不管了。什么，你说青霉素G还能迭代？拜托，格雷特又不是药学方向，真不懂这个。
接下来，怎么和自然神教合作催生青霉素，怎么提纯、怎么化合、怎么分装，怎么培训治疗者……
反正是议会在做，他躺着分成就可以，摊手。
输血，从验血魔法的普及，到采血用注射器、输血用针头、针头和橡胶管一定要消毒……
这些物质条件的准备，操作方法的培训，格雷特除了开路之外，就只出了操作手册。
有鉴于此，格雷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张卷子发下去，平均分三四十，最高分七八十都是正常的。
然而，当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一张一张桌子巡视的时候……
“答对。”
“答对。”
“这道题也答对了。”
“这个……”
总的来说，神术者，不管是医疗系魔法师还是各个神殿的牧师，在内科方面的答题成绩都不错。格雷特觉得，这可能归功于施法者的精神力。
药物使用剂量，使用条件，配置方法……绕场一周，正确率基本上在90％以上。但是，有关实操的部分，就非常悲剧了。
“橡皮带捆在胳膊肘上面！上面！不是下面！你是要寻找肘部血管！”
一个叉叉，扣5分。
“摸对位置以后消毒！消毒！你想让外面的细菌，和针头一起进血管吗？”
第二个叉叉，再扣5分。
“针戳进血管以后放平！你是要往里输血，不是要把血管戳个对穿，然后血全部漏到外面去！”
第3三个叉叉，这个错误比较严重，扣10分……
格雷特挨个儿考核所有人实操。可怜的海军小伙子们被扎了又扎，戳了又戳……
那胳膊肘上的血渍，青紫，那呲牙咧嘴的扭曲表情，看得格雷特当真于心不忍。然而，他也只能一次一次给拍治疗术，一次一次安慰：
“不好意思啊……再忍忍……治疗者们练熟了抽血输血，以后能救我们大家的命的……”
“没事儿，请继续！”那个看着不到20岁的小伙子咬牙忍疼，又一次伸出了胳膊：
“我还行！”
实操考核结束，格雷特还没有统计分数，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判断。
——总体而言，死灵法师们的成绩最好，战神牧师也不错。泉水圣殿和医疗分支的魔法师，这一对更擅长法术治疗的哥俩，不出意外双双垫底。
至于自然牧师？一部分在加班加点，忙着生产青霉素，另一部分，貌似加入了别的序列……
“MOSS，你帮我把这些卷子批改一下，标准答案和评分标准我写好了。”回到法师塔，格雷特一拍空间袋，倒出一大叠试卷，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仰：
“后面一叠是实操分数表，你帮我算一下总分和平均分，做个表格给我……”
他自己掏出无尽墨水笔，咚的一声，将笔杆远程投掷进墨水瓶里。过了一会儿，胸前的橡木杖卷出墨水笔，开始滔滔书写：
“就目前情况看，死灵法师和战神牧师，对人体解剖的熟悉程度，明显要超过其他两类治疗者。”
“为此，强烈建议各类治疗者分组配合，以形成技能互补，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
“对于死灵法师的培训，建议加强包扎缝皮，钳夹血管等方面，并增加酒精、羊肠线、治疗药水、滴管和骨蜡的供给……”
如果一条船上能配两个治疗者，一个擅长动手实操的，搭一个擅长使用神术的，正好。
如果必须分开使用，哪怕这个治疗者半点神术都不懂，只要擅长消毒、使用止血钳、包扎、注射青霉素，也能极大的降低死亡率。
至于有人不愿被死灵法师治疗？
拜托，在“去死”和“被死灵法师治疗”之间，相信他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算有人选错了，无非也就是死灵法师多一点素材罢了。
格雷特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连橡树林医院都暂时不管了。勤勤恳恳的写培训方案、起草意见书，抓实操，抓实操，抓实操……
一口气忙了10来天，终于把这些治疗者培训出了个人样。什么？实在培训不出来的？
那也只能路上慢慢练了，还能退货是咋地。
终于，到了舰队出航的前一天。好容易结束培训，以为能一头扎回医院的格雷特，又被连拖带哄的弄到了海军驻地。
“我不去打仗的啊！”
格雷特试图挣扎。开什么玩笑，那是海战，海战！要跨越大洋的！
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活下来，真不取决于你能不能打，而是取决于你命硬不硬！
“没人想让你去！”
德雷克司令黑着脸把他往里拖。开玩笑，像格雷特这样的家伙，放在尼维斯两年，就能弄出这么多好东西。再多放两年，没准我们的船都能在天上飞了！
这样的家伙，只能放在尼维斯宝贝着，怎么可以随便拉去战场！
“待会儿是这次出战，所有超凡者的动员会。”他拍了一张纸到格雷特手心，用力塞了一塞：
“回头喊到你的时候，你上台读一遍就可以了！”
发言稿都帮忙写好了？
不用我自己起草？
这个我喜欢！
格雷特握紧稿纸，安安静静坐到台下，趁着人不注意，低垂目光，快速读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色。由微笑而惊讶，由惊讶而扭曲，由扭曲，而变得五颜六色，奇妙异常。
“诸位即将出战的勇士，我是格雷特诺德马克，橡树林医疗所的创建者，也是剖宫产手术的创立者。”专门提这个干什么？之前没跟我说过啊！虽然我也不会不答应……
“你们在外期间，家中女眷需要分娩的，一律可以由橡树林医疗所照顾。议会支付费用，不用担心剖宫产的花费问题……”
等等，这话听起来，为什么那么像“汝妻子我养之，勿虑”？
我不想要这种人设啊！

第六百三十七章 找我干活？让我薅点羊毛！
无论内心如何吐槽，格雷特还是一五一十，把手里的文稿读了一遍。然后，他面对台下的超凡者们，扬起了安宁的、看上去就很可靠的笑容——
军属是应该得到优待的嘛！
军人在前方打仗，家里就该给安顿得好好的嘛！
让军人在前面流血，家人在后方流泪，这不是一个国家，或者一个魔法议会，加强凝聚力的道理！
嗯，谁也不想拼死拼活，打了一场大战凯旋，哦对不起，你老婆不幸难产，一尸两命……
而如果死在外面，家眷也遭遇不幸，那就更加悲伤了。
如果可能，格雷特甚至愿意，承包整个舰队所有军属的医疗服务。当然，治疗费还是要议会付的，也许，可以打个七折？
当然，这张单子实在太大了，橡树林医疗所单独吃下来，完全是不可能的。目前为止，他们得到的只是产科方面的份额。
不过，这次出征的超凡者，到底有多少人？
几家人家有怀孕的女眷，有多少位孕妇，将在舰队出征期间分娩？
姓名？住址？啥时候过来建档？
来个人和他对接啊！
动员会开完，格雷特悄悄找到德雷克司令。然后，他立刻顺着德雷克司令的指引，杀奔评审会。
“放心放心，这些我们都准备好了。”
评审会有关医疗事务的负责人，咒法系的克雷伯大法师放下羽毛笔，胸有成竹地回答。
为了这次大战，评审会足足忙了能有两年。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要考虑到，哪怕只是家属的医疗照护这种事情，最后都要汇总到他这里。
超凡者是珍贵的资源，战斗职业者在骑士以上，施法者在学徒以上，后勤部都有档案——
“要你关照的孕妇不会超过20个，正好轮到这几个月分娩的，应该不会超过10个。”
看着格雷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微微一笑：
“回头我就把名单给你。你可以派个人跟着后勤部的官员，一家一家上门拜访。”
那得派一位年长的女性，比如说请爱婴医疗所出人。格雷特暗暗打定主意，进入下一个话题：
“所以钱怎么算？是议会全额拨付，还是折价拨付？”
理论上，橡树林医疗所建立的时候，得到了议会先期投资5000贡献点、每月拨付500贡献点的拨款。
相对而言，医疗所承担对于议会指定对象，每月10次三阶法术的治疗义务。
这也可以算是定点治疗的一种，只不过量级太小，作为贴补收入方面，聊胜于无而已。
作为一个全新的医疗所，还是设在贫民窟那边的，专程前去求医的魔法师并不多。
这次可不一样，剖宫产是橡树林医疗所的独门技艺，它的市场需求量，仅仅局限于产妇家里的支付能力……
毕竟，一次剖宫产手术报价2000金币，约等于三个三级法术。这要不事先谈好，很容易就超支了。
“这个项目，不算在之前的免费医疗之内。”克雷伯大法师翻了翻手边的文件：
“半价支付，每月结账。拿议会研究经费，承担定点医疗义务的医疗所基本上都是这个分成方式。”
他很快翻到自己需要的那份文件。打开看了一眼，露出愉快的笑容，伸手递过来：
“正巧，多萝西娅那边，申请了和你联合研究的项目，批复已经下来了。你既然来了，就顺便带回去吧。”
格雷特飞快扫了一眼，见上面果然明晃晃的，写着50％的分成比例。他食指、拇指和无名指按在纸面上，微微推动了一下，沉吟道：
“万一出了医疗事故怎么办？”
“医疗事故……”克雷伯大法师。重新念了一遍这个新词，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无奈的耸耸肩：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即使是最高阶的大祈愿术也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在这个方面，我们相信治疗者的真诚和善良。”
这老人微微弯了弯眼睛。长长的白眉下，他笑容和蔼，甚至有点狡黠：
“毕竟如果不是怀着真诚的、想要帮助人的心愿，也不可能发动治疗术，不是吗？”
呃，这个不太好。绝对的权力会导致绝对的腐败，哪怕在医疗界也是一样。格雷特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希望能尽量记录她们每一个人的情况。婴儿头颅直径，骨盆出口宽度，婴儿在产妇体内的姿态，心跳，产妇的心跳和宫缩频率。而且，最好是以魔法方式——”
“所以你需要什么？”
克雷伯大法师饶有兴趣的询问。这些内容，有些可以靠人力手工记录，比如心跳和宫缩，有些就只能靠魔法。依靠魔法，成本就上来了。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任何一种神术，能保证100％安全。而万一出事，一套完整的记录，有利于安抚痛失妻子的家属，至不济，也能撇清议会的责任。
虽然觉得诺德马克法师或许过于谨慎，像是随时随地，怕有人害他似的……
“我需要强大的魔法能源。”格雷特把向师兄们提出的请求，一模一样再卖了一遍：
“最好是有个法师塔能源中枢，和一个塔灵。实在不行，给我大批量的魔力药水，以及足够的记录，镜片，也能对付着先用……”
克雷伯大法师听到第一个要求，立刻开始摇头。然后，又听到第二个要求，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这小子，还真懂怎么索要经费。先狮子大开口，提一个有必要但是离谱的需求，然后再退而求其次……
“你需要多少？”
格雷特默默的掏出了预算单。
做研究嘛，先讹一笔是一笔。法师塔什么的，塔灵什么的可以慢慢攒……
交易谈成，皆大欢喜。第二天，格雷特作为重要的后勤人员之一，到港送舰队出发。
望着高大的旗舰扬帆起航，驶入深水，格雷特迎着海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之前弄出的各种成果，估计，能让这支舰队里的战士，多活下来那么几十一百个吧。
而舰队出征的成功概率，也会因此增加了那么一点点——
真好。
一定要凯旋啊！

第六百三十八章 怎么给切不动的战士做剖宫产？
舰队的消息还要等待很久很久，才能传回尼维斯。
毕竟，按照格雷特在动员会上听到的说法，这支舰队将正常驶向新大陆，绕很大一个弯，然后在外海汇合野蛮人、血族和兽人的舰队。
最后，依靠舰队可以长时间无需靠港的优势，在一个出乎意料的时间和地点，堵截住光辉教廷的舰队——
这一连串操作，所需要的时间，绝对不止两三个月。甚至，能进行如此长时间的航行，也是拜格雷特破解了海上瘟疫，研发对症药剂所赐。
舰队出航，落子无悔。出发的人已经出发了，而留下来的人，生活仍然要继续。格雷特回过头，又扎进了医院里，开始努力干活：
教书，治人，积累数据。关注狂犬疫苗的研究进度，关注链霉素——也许是其他什么霉素——的研究进度。努力啃雷霆之主给的书单，阅读近期出版的论文，夯实基础……
“诺德马克法师！这个产妇血压好像太高了！”
格雷特飞奔过去。产妇正痛苦地蹙着眉，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一次次用力握紧拳头。下唇已经被她咬得皮开肉绽，却不听见她呻吟痛呼，更没有死命翻滚挣扎。
乔安娜牧师半跪在她身边，尝试努力把水银血压计的袖带缠回她手臂上。那产妇上臂肌肉块块棱角分明，显然也是一位高阶女战士，袖带刚一缠上去，肌肉一绷，当场滑脱……
“呃，女士，您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别动手！”
“啊……我努力……抱歉……呵……嘶！”
女战士断断续续地回答着，右手向前平摊，忽而翻过来狠狠抓住床沿。咔嚓一声，铁制的床沿边框，被她硬生生撕下了一块……
“【安宁术】！”
格雷特及时拍下一记法术，顺势屈膝床边，按了按产妇的颈动脉。指尖下血管勃勃跳动，以他的经验，确实血压很高，已经高到了必须用降压药干预的程度。
“乔安娜，判断得很准确！”
他称赞了一声，亲自动手，缠上袖带。乔安娜抹了把汗，再次测量血压，这一次终于得出了读数：
160/110，145/90，140/90……
连续三次，不断下降。最后一次之后读数终于稳住，很明显，是法术镇痛之后，血压出现了明显的降幅。
然而【安宁术】会压制人对随意肌的控制，所以，并不能用于顺产。格雷特飞快地看了一遍之前的产检记录，没发现什么特别不好的征兆，倾向床前，低声商量：
“女士，您能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太过紧张吗？如果解开安宁术后，血压还是非常高，我们可能需要为您行剖宫产——我记得，您入院时的意愿，将剖宫产作为最后的选择？”
女战士定定地看着他。格雷特第一次发现，被【安宁术】全麻的人双眼，也能表达那么丰富的情绪。他微微点头：
“我解开安宁术之后，会对您释放安抚术，希望您的血压能降下来……”
然而安抚术并没有什么用处。女战士没有惨叫，没有呼号，她甚至忍住了没有再绷紧右臂。然而血压该高还是高，奔着160/110，头也不回地一路飙了上去……
啧。
麻烦。
140/90已经算是临界高血压——没有产检，没有建档，不知道有没有妊娠高血压。飚到160/110，很容易出现一系列心脑血管疾病……
“【安宁术】！来人！抬到手术室！”
所以果然还是要剖吧……话说这位产妇，到底是几级战士来着？
格雷特不祥的预感在手术室里成了现实。备皮、消毒、铺巾，他刷手完毕，切下第一刀……
没有切动。
给手术刀丢一个【高等魔化武器】，再切下一刀……
还是没有切动。
难道要给自己加持一个【蛮牛之力】？这玩意儿持续时间是根据法师等级来的，每级一分钟，我只能持续6分钟……6分钟之内，能做完手术么？
万一这位女士的内脏像表皮一样坚韧，我切到一半切不动了怎么办？
“去个人问一下，医疗所里，有多少会【蛮牛之力】，或者类似法术的人在！”
角落里观摩的某位死灵法师飞奔而去。没多久转身回来，带来两个战神神殿的牧师：
“克里斯汀牧师，您先来！看好时间，五分钟快到了提醒我！您法术用完了再换下一位，三分钟快到了提醒我！”
无影灯下，格雷特恍惚看见女战士掩在无菌单下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弧度。
错觉！
一定是错觉！
【安宁术】之后，我还扔了一个【催眠术】，她不可能听见的！
好在【蛮牛之力】加持上身以后，格雷特终于可以顺利做手术。皮肤切开，腹直肌白线只有比皮肤更加坚韧，哪怕是再往里的肌体，也切得格雷特满头大汗……
“擦汗。”
“擦汗。”
“擦汗。”
“不要用骷髅兵给我擦汗！”
累死累活，拉钩的强效法师之手加了一倍，按压肚子的强效法师之手翻了两番。顺带着，还拍了七八个【疲乏之触】：
肌松！肌松！给我松下来啊！
唉，总是听麻醉医生吐槽，说妇产科医生要他们多给点肌松——明明全麻了松什么松！这一次，终于尝到滋味了！
好容易把手术做完，格雷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洗手衣上下完全湿透。他一口气往自己身上扔了七八个清洁术，这才挥散了【安宁术】，抱了孩子去给女战士看：
“女士，恭喜，母子平安。看，这孩子多么可爱！”
“啧，皱皱巴巴的。”女战士皱了一皱鼻子，望着格雷特，抬眼笑开：
“法师先生，辛苦你啦。——啧，还是要好好练练啊，如果碰到比我更强的女战士，你要怎么做手术啊！”
啊这……到时候就只有商量商量，对方肯不肯让黄金骷髅做手术了……或者，预先给黄金骷髅套皮？
格雷特满头是汗，告辞去冲澡。热水哗哗地从脑门上面冲下，他闭着眼睛，又给自己加了两个课题：
第一，血压测量。有创血压计损伤太大，袖带式血压计又麻烦又耗时，有没有靠谱一点的监控魔法？
第二，无痛分娩能不能做？该怎么做？用哪个魔法做？

第六百三十九章 魔法版无痛分娩！
无痛分娩这事儿，格雷特早就想研究了。
——前世的他，亲身经历过那个剖宫产率60％、70％、80％的时代。那时候，基本上是个产妇就想剖，顺产反而相对稀罕；
后来，社会上大肆宣传“国外剖宫产率只有10％不到”；
“世卫组织推荐的剖宫产率是15％”；
国家从政策层面强压剖宫产率，甚至据说，有剖宫产指标用完然后不给剖，差点一尸两命……
也有产妇强烈要求剖宫产，指责“你们不让我剖就是为了瘢痕子宫不好生育，想让我生二胎，把我当生育机器”……
然而格雷特也深深地记得，当时的妇产科主任，在会议上力排众议——
真的是力排众议，剖宫产的话，手术费用高，住院时间长，医院收入高。对医生来说，省时省力有钱赚，不用花几十个小时盯着产程，不亦快哉。
而那位妇产科主任坚决支持按手术指征进行手术，在会上发言的时候，铿锵有力，慷慨激昂：
“我统计了我院去年1到12月份，2135例待产妇的情况。”
她细瘦的手指敲打了一下键盘，在幻灯屏幕上翻出一页表格：
“剖宫产产妇共1427例，共发生并发症385例，并发症总发生率为26.98％。同期自然分娩产妇708例，共发生并发症88例，并发症发生率为12.43％。”
会场里漫长寂静。
翻倍还多的差距，触目惊心。
没有任何一个医务工作者，在这样的对比面前，可以坦然说出“不符合手术指征，滥用剖宫产，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即使不做产科，格雷特也知道，剖宫产的并发症相当之多。包括但不限于：
产后出血、产褥病、产后感染、深静脉血栓、产后疼痛、急性心功能不全、术后尿潴留、肠麻痹、肠梗塞，以及，羊水栓塞。
——这个有神术的世界，产后出血，产褥病，产后感染，或许能用治疗术压制。
术后尿潴留、肠麻痹、肠梗塞，鉴于麻醉方式由药物改变为神术，或许可以缓解。
深静脉血栓，这个……不好说。
但是，急性心功能不全呢？
羊水栓塞呢？
其他更加少见的并发症呢？
其他只可能发生在超凡者身上，因为超凡力量、魔法元素失衡引起的并发症呢？
人体的奥秘无穷无尽。格雷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点医疗水平，就能在这个世界，达到100％的成功率。
每一次治疗，每一次手术，他都是如履薄冰。
——如果能够顺应人体的自然规律，也许无痛分娩，是比神术剖宫产更好的方法？
——或者，哪怕在剖宫产过程中，也可以用局麻来代替全麻。
这样可以帮助医生注意到很多不对劲的征兆。比如说羊水栓塞，安宁术下，产妇可能连表现出难受的机会都没有。
至少，也能省掉相当多的费用，让更多的产妇受惠……
但是他不敢贸然上手。在所有可能止痛的方案里，他用得最熟、最顺手、消耗最少的方案，是一直被他当局麻术用的，【延缓痛苦】改进版。
这个魔法，消耗极小，10＊10厘米范围内的局麻，约等于0级戏法的程度。问题在于，这个魔法，有一个致命缺点：
这玩意儿治标不治本。法术结束的一瞬间，还残留在人体上的痛苦，会以双倍的力量反扑。
双倍！
用来搭配治疗术，或者搭配其他手术倒是很好。赶在【延缓痛苦】的时限内治疗完毕，消除疼痛。时限结束，反正也不疼了，零的双倍还是零。
可是用在无痛分娩上不行啊！
初产妇第一产程，潜伏期＋活跃期26小时，第二产程，3小时。加起来29小时，而【延缓痛苦】的持续时间，是法师等级每级1小时。
好家伙，法术时限结束，恰好遇到宫缩，剧烈疼痛双倍爆发……
原本8级的疼痛，飚到16级？！
产妇当场能痛到升天好吧！
“emmmm……让我想想，到底应该怎么修改……”
格雷特涂涂抹抹，抹抹涂涂，找不到可以修改的地方。直奔通天塔，进大图书馆翻论文，也没找到答案。
当然，以他的法师级别和研究级别，有很大一堆论文显示，他没有权限查阅……
格雷特又奔去行歌之塔，向当年指点他这个法术的西雅特夫人请教。得到的答案是：
“你拿我的徽章，找行歌之塔的塔灵搜一下相关论文……”
格雷特刷惑控系大法师的权限，很轻易地拿到了一大堆论文。一篇、两篇、三篇四篇，全都看过，遗憾地得出结论：
上至15级的高阶法师，下至3级的小法师，设法拆解法术模型、消除这个副作用的魔法师，数以百计。
无&#183;一&#183;成&#183;功。
那还有其他系魔法师的研究吗？
格雷特硬着头皮，去找自家老师借徽章。传奇法师的权限应该够高了吧？
应该没有不能看的论文，没有不能学的魔法了吧？
然后，他就听见雷霆之主冷冷的哼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问题。然而脸色难看归难看，老师大人还是大发慈悲，赏赐了他一个建议：
“……这个问题，建议去黑鸦沼泽。我记得，他们每一代总会有人想搞活体解剖，时不时，就会出几个研究怎么止痛的。”
格雷特默默的打了个冷战。
但是好在，死灵法师们并没有拿活体解剖吓唬他。相反，以埃德加大法师为首，一群死灵法师，指挥着骷髅兵们跑上跑下，翻出了一大堆论文：
“想止疼？你早就该来找我们啊！看，这是用曼陀罗、天仙子、木乃伊粉等等秘药炼制的止疼药……”
格雷特：……谢谢，我还不如把乙醚弄出来更靠谱一些。
“这个方案是把脊髓切断，解剖完以后，再用治疗术粘上……”
格雷特：……感谢你们的热情，但是咱们能不要这么粗暴吗？
“这个方案是让电流通过人体……说起来，这个方案，还是和你们雷霆之角的法师一起做的呢！特别神奇，绝大部分时间电流会造成剧痛，但是有的情况下也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
格雷特：……你们弄出了电脉冲针刺麻醉？！

第六百四十章 格雷特：我没体验到分娩痛，但是……
虽然死灵法师们脑洞普遍超大，完全无视伦理，弄出了一堆又一堆让人眼前一黑的奇怪技术。可是无可否认，里面还是能刨出好货的。
格雷特刨了半天，除了电脉冲针灸这种可以做技术储备的玩意儿之外，确实找到了能解决他问题的方法：
一种对法术模型的改变。做不到取消双倍痛感的反扑，但是，可以把痛感的峰值压制到一倍多点儿，然后慢慢释放。只要不飚得太高，一瞬间超过阈值，格雷特就有办法解决：
大不了再拍一个么！
格雷特捧着修改过的法术模型飞奔而回。涂涂抹抹，努力构建自己的【延缓痛苦&#183;腰麻术】。
和原来的【延缓痛苦&#183;局麻版】不一样，腰麻是要在脊椎——比如说，一般做剖宫产，麻醉平面都会到在t6，也就是说第六胸椎左右。
然后，不管是分娩镇痛常用的蛛网膜下腔麻醉，还是剖宫产常用的腰硬联合麻醉，都会作用于脊神经根和脊髓表面。对于【延缓痛苦&#183;腰麻术】来说，最好的方法，是干脆阻断脊髓对痛苦的传导。
然而脊髓是中枢神经，【延缓痛苦&#183;局麻版】的法术构型，针对的是周围神经。直接拍之前那个改版，不会有用。
“所以用原来的那个版本不行么？”
爱婴医疗所那位老太太，埃克斯勒本女士，结束了一天的治疗工作工作，擦着汗凑过来。好奇地看看格雷特，随手一招，一团团乱丢的草稿纸直接飞起，落入她手中：
“我是说，用那个，直接拍到脊椎上去？”
“那肯定不行啊……”格雷特比划了一下手势：“两种神经不一样的，中枢神经是中枢神经，周围神经是周围神经，适用不同的法术构型……”
老太太一脸茫然。这位等级高达13级的魔法师，虽然在魔法上能碾压几个格雷特，对现代医学的了解，却称不上太多：
“脑子是用来思考的我知道，我也看过惑控系那些关于脑电波的论文。但是脊椎？脊椎也是中枢神经？”
“呃……”
这真是个好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不晓得应该从组织学和胚胎学讲起，还是要从动物的进化历程讲起。总之，格雷特改变了几次手势，终于叹气：
“要不然，你自己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一声令下，立刻有年轻的死灵法师抓出一只兔子，双手奉上。老太太按照格雷特的构思，在兔子的脊椎部位拍下【延缓痛苦&#183;改】——
有【侦测魔法】作为引导，这个法术很轻易地包裹了兔子第5、第6、第7节胸椎。然后，她固定好兔子，拜托自然系法师作为桥梁，帮她开启【动物沟通】，用一支长针刺入兔子后脚：
“！！！好痛！”
摊手，果然不行吧……
所以，格雷特还得回过头去，把改版当中针对周围神经的那部分拆掉，再把原版里针对中枢神经的那部分构型，重新填回原位。
“啊，拼拼拆拆好麻烦啊……”
计算，修改，涂抹，拼接。格雷特来回尝试了十几次，终于把【延缓痛苦&#183;腰麻术】构造成型。接下来，他就要面对另一个问题：
这玩意儿好用么？
前世的时候，《妇产科学》上明晃晃地写着：硬膜外麻醉镇痛者会导致宫缩趋缓，从而延长产程，让胎儿更慢娩出。
但那是因为麻醉剂阻断了所有神经的传导，导致没有中枢的调节，只剩下局部自主神经的反应。【延缓痛苦】按说只阻断痛觉传导，并不阻断其他神经，所以理论上不会出这种问题，但是……
谁知道实际上会怎样呢？
何以解忧，唯有实验。直接做人体实验是不可能的，肯定是从动物实验开始：
“给我一只兔子！有没有母兔子，即将分娩的？”
有是肯定有的。兔子这玩意儿，从怀孕到分娩只要一个月时间，如果管得不太紧，弄不好下个月又能怀上。格雷特一声令下，负责管理动物的魔法师搜了一圈笼子，立刻有母兔奉上。
母兔子的分娩时间、产程什么的，格雷特这里并没有记录。于是，他只有采取最笨的方法：
亲身体验。
耐心等待大半天，等到母兔开始分娩，格雷特立刻得到了通知。深更半夜，他从医院的值班床上滚下来，飞奔研究楼：
“【安抚动物】！”让疼痛感降低，避免一瞬间冲击到自己！
“【延缓痛苦&#183;腰麻术】！”释放目标法术！
“呃，接下来我要和它沟通了……如果我惨叫出来的话，拜托一定要打断我啊！”
我不要体验分娩痛！哪怕是已经降格过的、动物的分娩痛！万一痛到要死要活、涕泪交下，那太丢人了！
“放心，我们会及时打断法术的。”埃克斯勒本女士笑眯眯接口：
“或者给你一发安宁术，又或者，直接打晕你？”
呃，感觉随便哪个选择，都不是那么愉快的样子……算了，有人随时援手，总比没有好。格雷特调整呼吸、集中精力，指向面前的兔子：
“【动物沟通】！”
emmmm……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埃克斯勒本女士，乔安娜法师，以及参与这个项目、或者帮忙打下手的几位施法者围成一圈，紧张地看着格雷特龇牙咧嘴，整张脸纠结成奇怪的模样：
“疼倒是不疼……”
不疼，分享过来的感觉，分娩母兔的腹部、两条后腿、整个下半身，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它自己似乎也十分疑惑，生下第一只兔仔以后，咬断脐带，吃掉胎衣，然后不断地舔舐自己：
不疼？
真的不疼？
啊啊啊第二只小兔子要出来了！
“不疼你为什么这个样子？”
“我的感觉好奇怪啊……”
格雷特满脸古怪。老子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肚子纠成一团！
发硬，发胀，发紧，整个肚子，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狠狠握紧再揉搓几下！又像是内脏从里面被翻出来了似的——
而且，还特别想上厕所！
忍住，忍住，这不是你的感觉，这只是你分享了兔子的感受……
背再多书，再从理论上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和实际体验一次都是不一样的……
我是个男的我为什么要体验宫缩啊摔！

第六百四十一章 我要在橡树林医院分娩！住走廊也行！
虽然体验到了一言难尽的东西，格雷特还是很开心。能感觉到宫缩好啊，能感觉到宫缩就意味着，产妇可以感觉到自身的情况；
能感觉到宫缩，意味着产妇可以配合子宫收缩，自主用力把胎儿往下推；
能感觉到宫缩，就意味着用【延缓痛苦&#183;腰麻版】来进行分娩镇痛，技术上可以通过！
而且它便宜！这是个学徒级的法术！刚入门的施法者，只要掌握了施法方式，也可以完成！
于是，第二天一早，格雷特集合了橡树林医疗所，以及爱婴医疗所的所有施法者。意气风发地掏出一叠学习卷轴，拍在他们面前：
“现在开始！所有施法者！统一学习这个法术！”
统一学习，统一考核，考试过关了，给我下病房，在病人身上释放分娩镇痛魔法！
施法者们学习的劲头如火如荼。
这个法术好啊，艺多不压身，止痛魔法，任何时候都不嫌多。学会以后，哪怕不用在分娩照护上，也能用在腿部、腹部手术上。
实在不行，以后自己出去冒险，也能给自己止痛——
学！
用力学！
死了命的学！
学会一个是一个！
“啊，我们也要学吗？”
一位死灵法师在后排颤巍巍举手。格雷特还没回答，莱昂&#183;卡洛斯就扭过头去，提高声音：
“当然要学！不要你出钱兑换，白给你学，还多问什么？你每天的工作，把法术都用完了么？没用完就跟着下病房，给病人施法！”
“我补充一下。”格雷特笑吟吟地加了一句：
“黑鸦沼泽的各位同仁，到前面来的时候，记得洗澡、换衣服、刷手，遵守无菌操作规则。谁要是吓到了我的病人，或者污染了病房，我可是要罚的～～～”
“是！诺德马克阁下！”
死灵法师们整齐划一地回答。
随着施法者们的学习进度，魔法版无痛分娩也在慢慢推开。2级魔法师克蕾丝&#183;奥康奈尔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橡树林医疗所的时候，就得到了这个喜讯：
“可以降价？不用花2000金币那么多？需要自己生，但是可以不痛？”
“是啊！”格雷特笑吟吟地点头：
“我们找到了无痛分娩的办法。当然，不是彻底无痛，因为施法者需要轮流值班，一次施法的持续时间，大概在2小时到5、6小时这样。法术失效后重刷，当中总要有个间隙……”
夫妻二人理解地点头。一次分娩要持续一天一夜还多，没有施法者能撑住这么长时间——睡眠不足，就没有法术位。轮流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
“考虑到持续时间不同，您最多需要疼七八次吧，一次最多几分钟——”
几分钟，也就是施法者从被通知，到冲进产房的时间。
他一个眼色，旁边的套皮版骷髅护士缓步上前，捧过来新的收费表格：
“由中阶施法者施法，一次分娩，镇痛费用500金币。根据和议会的协议，你们只需要自付250金币。”
嗯，这一点要赶快派人去找议会，加进协议里去，不过替议会省了钱，他们应该会肯的：
“如果实在生不下来，必须转为剖宫产，费用再另行支付。不过以我们目前的统计，需要转为剖宫产的，100人里面也不到10个——”
“emmmm……”
克蕾丝低头沉吟。这要是生了半天还没生下来，最后不得不转为剖宫产，那250金币，不就是扔到水里了？
她纠结在花钱的风险和收益之间，一时决定不下来。身边，陪她前来的丈夫已经大为意动，连连碰她胳膊，猛使眼色：
250金币好啊！
少了那么多！
魔法师收入相对丰厚，但是花销也大。他自己是3级法师，老婆是2级法师，日常生活、研究之外，要存到1000金币，已经是他们结婚两年来，节衣缩食的结果了。
虽然为了老婆的平安健康，咬牙选择剖宫产，可是这笔钱付出去，家里的积蓄立刻缩水了一大半……
如果能只付250金币，那么老婆产后，就能有更好的恢复条件，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啊！
不就是疼个七八分钟么！还是隔开来疼的！
“好的，那我们就选无痛分娩！法师大人，拜托您了！”
克蕾丝终于下定决心，抬头回答。说完一手按着桌面，一手扶腰，费力站起。格雷特亲自送这对夫妻进入产房，扶她侧躺下来，发动【侦测魔法】——
一，二，三，四，五，六。第六胸椎定位完毕，指尖搭在背部脊椎附近，【延缓痛苦&#183;腰麻】，发动！
克蕾丝在床上发出一声吸气。她丈夫瞬间弯下腰去，紧紧抓住她右手，手指在妻子手背上按出深深的陷窝：
“怎么啦？怎么啦？”
“欸，真的不痛了耶！”
“不痛了就好好生。”格雷特向他们微笑一下，飞快地在床头簿子上涂抹几笔，记录下施法时间：
“现在是早上9点35分。我是6级法师，我施法的持续时间是6小时，记得下午3点半的时候喊助产士，通知施法者过来再次施法——”
“好的好的！一定！”
丈夫千恩万谢地跟出去付钱。250金币，太便宜了！
完全没有超过他们的承受能力！
在家里生，请助产士，再请一个神术者以防万一，上门费都要10个金币呢！如果需要治疗，一发【治疗轻伤】等级的神术，就是50金币！
克蕾丝在橡树林医疗所住了三天，在无痛分娩魔法的照护下，平安产下一个婴儿。抱娃回家，立刻轰动了亲戚朋友圈子：
“什么？只要250金币？”
“不用1000金币，只要250？”
“250我们也生得起啊！一级魔法师，一年的收入也超过一百金币，存个两年，换生孩子的时候不吃苦头，太合算了！”
二八定律在魔法师身上表现得格外明显。80％以上的魔法师，都是低阶法师，一辈子到不了5级。
对他们来说，尤其是对青年法师来说，想拿出1000金币比较吃力，想拿出250金币，那就方便多了。除了魔法师，连富商、小贵族、有钱的农场主，都跟着纷至沓来：
“不就是500金币嘛！我掏得起！我要在橡树林医院分娩！住走廊也行！”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我们集资，求求您再造一栋楼吧！
【延缓痛苦&#183;腰麻】，或者说分娩镇痛术的成功研发，大大扩展了橡树林医院的业务范围。
前一阶段，要么就是身无分文的穷人，以接受医疗研究的名义入院分娩，治疗费、住宿费、餐费一律免除；
要么就是收入在城市顶尖，至少千分之一以上的富人，豪掷几千金币享受剖宫产。这些人甚至自带法术房屋，自带保暖防寒驱蚊驱虫相关法术，自带仆人女佣，绝不忍受产科病房的拥挤和嘈杂。
然而，分娩镇痛法术，把业务范围拓展到了年收入100金币～500金币的范围。这个人群，钱是有的，虽然不多；
施法等级，有些也是有的，但是就算有，也撑不起24小时【庇护小屋】；
社会地位，肯定比贫苦农妇要高了太多，但是比起格雷特还要低一些。想强压着格雷特改变主意，不收治穷人，给他们家的女眷腾房间，想也别想。
于是……橡树林医院，产科病房的床位，就一直加到了走廊上……
格雷特毫不动容。加床么，加到走廊上么，公立医院都是这个样子的。要享受私立的服务，自带房子，或者自己造一栋啊！
然而需求是客观存在的。一个家属来问，两个家属来问，短短三天内，就有十几二十个家属来问：
“能不能给我妻子/我女儿/我姐姐/我妹妹空出一间病房来？我可以加钱……”
“一间病房，三天，500金币。”
“之前不是100金币的么？”
“那是对议会魔法师的优惠价……”
家属们有些抖着手掏钱，大部分哭着回去，安排家人挣扎着和贫苦妇人同住。就连负责医院管理的里昂&#183;卡洛斯都看不下去了，悄悄找到格雷特，和他商量：
“老板，我们能不能再造一栋楼？我算了下帐，最近账上的金币，大概结余了4000金币左右，再攒一攒，就够造一栋小楼了……”
“不太够啊。”格雷特愁苦。账上确实是有结余，可这点结余，也就刚刚够造一栋小楼，最多10个房间。而看现在的需求，一栋小楼，根本不够。
至少要扩建到50张病床！40张普通病床，10张vip病床，还有一个vvip病房，才够这帮有钱人用！
算一算，所需预算，翻倍不止……
何况格雷特知道，手里这点结余根本不靠谱。别看医院有利润，这点利润，其实是靠压榨施法者赚到的：
以学习的名义，在橡树林医疗所工作的治疗者，拿的基本都是底薪。以马修牧师为例，5级牧师，平均收入基本上在500贡献点一年的，而在橡树林医疗所，只能拿到100贡献点一年……
把工资加上去，把给穷人们治疗的施法费用加上去，医疗所的账面，瞬间就能崩盘。
而压榨施法者的情况决不能长久。就好像格雷特前世，依靠降低医护人员薪水，让实习生、规培生、年轻的住院医师以极低的工资承担大量工作，压低社会上的医疗费用。
这种做法，医生不满，病人其实也不满。医疗体验太差，医患矛盾剧烈，时不时发生各种冲突。
如果可以，格雷特也想让他们的薪资，和同级别正常收入持平。所以财源什么的，可能的话，还是要想别的法子……嗯……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医院正门口一路喊进来。格雷特放下羽毛笔，探头出门一看，只见一个面熟的胖子打头，后面哗啦啦啦，跟了一连串胖子——
衣服上金光闪闪，银光摇摇，不是金纽扣就是银线。格雷特对为首者的名字还是有点茫然，定睛观察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膨大的指节，恍然大悟：
这不是那个痛风海商嘛！来这里治过两次，还陪他爹来过一次，格雷特从他爹的肺里，取出过一枚已经腐烂的辣椒！
“桑格斯先生！”他快步迎上，既要表现出亲切，又不能表现得太欢喜：医生看到“生意上门了”面露喜色，没一个病人会觉得开心……
这个表情管理的分寸颇难拿捏。好在格雷特现在是六级法师，也算是大人物，比这些海商们地位高了许多。只要微微放松一点脸部线条，别人就能觉得受宠若惊。
一串胖子个个弯腰，凸出的肚皮上，整齐划一地起了一圈褶子：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阁下～～～”
格雷特请他们进入会议室，落座、上咖啡、骷髅女护士上点心。不等他挨个儿问“哪里不舒服”，领头的痛风富商，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
“诺德马克阁下，那个……我们有一个请求……”
“怎么说？”
格雷特微微倾身向前，认真聆听。让他们这些人一起来，是为了什么事？
帮忙向议会请求，解除某些商品的出口禁令？
请求开放某些航线？
或者请求降低税金，通过/解除某项法令？
这些我都做不到啊！
幸好海商们对他的影响力，有相当正确的估计。桑格斯堆起一脸笑容：
“诺德马克阁下，我们最近听说，您这里正缺一栋新的病房。那个……我们这些人……”
是要捐款吗？格雷特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一拨十来号人，每人拿出1000金币毫不费力，十个人凑一凑，一栋楼的钱就出来了呀！
“……我们希望能投资您的医疗所。据说议会之前投资了5000贡献点，我们联合出资一万金币，只要占20％的股份就可以……”
格雷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桑格斯察言观色，赶紧改口：
“哪怕是10％也可以！……或者，5％？真的不能再少了啊……要不然，就把这栋病房的产科业务单独计算，我们占20％的份额？”
格雷特举起一只手掌，止住他的话。一万金币，5％股份，等于医疗所的估值到达20万金币。但是，抱歉，让你们投资医院，除非我脑子有坑。
我这医院就禁不起查账啊！
它是个无底洞啊！
投资再多，也能在医疗研究、普惠医疗，甚至给治疗者发薪水当中，消耗到干干净净啊！
“抱歉，医疗所只接受捐赠，不接受投资。”他直视对方，语气坚定。不等对方讨价还价，笑吟吟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诸位愿意捐一栋病房，肯定可以拥有这栋楼的冠名权。另外，我也会在楼前、或者楼门口的墙壁上，刻下诸位的姓名和捐款数额，或许，还有产业名称？”

第六百四十三章 捐捐捐，捐够一栋楼！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富商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疯狂交换眼色：
——答应不答应他？
——这也太黑了，一万金币啊，一口吞掉，都不带打个嗝的！
——我觉得还好吧，反正他也给出回报了不是吗？
——在楼门口立石碑也叫回报？
——这个，那个，还是有点用的吧？
一群人脸色变幻，虽然已经努力克制，看在格雷特眼里还是异常明显。如果给每人挂上一个脑电波仪，再把代表不同情绪的波形标注一下颜色，大概能五彩斑斓，宛如霓虹灯闪烁……
“这个，诺德马克法师……”
领头前来的桑格斯还想挣扎一下。是他抢先看出了商机，是他做出了全套的盈利计划。是他以“和法师大人比较熟悉”为理由，说服同伴，筹集资金……
已经做了99步了，决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计算过了，投资建设新的产科病房，盈利能力很强的。您看这是盈利表……”
他推过去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展开，纸卷从格雷特面前一直铺到对面：
“接受我们的投资，不用您出一分钱，每月至少能多赚1000金币！一年一栋楼啊！”
格雷特飞快地扫了一眼。嗯，他的计算法子，是把所有能付得起无痛分娩费用的产妇，全部拨到产科楼了……问题是，我就算不造新的产科楼，这些人该来的，还是会来啊。
所以这个算法根本就不对，应该算人家额外支付的住宿费用才对。比如说，住三人一间的病房，住宿费每天1个金币，住vip病房，每天10个金币？
但是格雷特并不想就财务问题进行辩驳。他只是微微一笑：
“抱歉，但是我这个医疗所，暂时并不打算以盈利为目的。就算能赚到钱，也会投入医疗研究和医疗服务当中去，诸位恐怕收不回成本。所以，捐款可以，投资就不必了。”
富商们面面相觑。片刻，坐在长桌另一边，位置和桑格斯隐隐相对的一位富商站起身，小心鞠躬赔笑：
“抱歉，诺德马克阁下。最近的生意不太好做……我们是想多一条投资渠道，捐款的话，暂时手头紧，手头紧……”
旁边三四个人跟着点头。幅度极小，一边稍稍降低下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格雷特的神色。嗯加起来，不想捐款的人数，大概是来人的一半。
“没事儿。”格雷特笑着摆了摆手。“捐赠这事儿出于自愿。不想捐，那就不捐，没有任何关系。”
“那……以后我们要是哪里不舒服……”
“那就过来看病啊！”格雷特展颜而笑：“橡树林医疗所，不会无缘无故拒绝病人的。”
嗯，医闹除外……但是很显然，野蛮人保安有足够的威慑力，目前为止，敢于医闹被打出去的病人，还是屈指可数。武力值更高的人，多半都知道谁站在格雷特背后……
富商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格雷特从他们这边收回视线，再望向桑格斯：你呢？
桑格斯一直默默沉吟。说实话，他要一口气拿出一两千金币，确实有些肉疼，但不至于拿不出来。所以关键问题就是，捐赠病房，能不能得到足够的回报——
说实话，第一次见面时，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还是二级的小牧师。两三年时间，坐火箭似的升到六级，拥有了自己的法师塔。再加上传奇弟子的身份，砸几千金币混个脸熟，应该都不算亏？
赌了！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
“捐款？我可以！我最多能拿出两千……两千五金币，等到造病房楼的时候，可以把我商行的名字刻在楼前吗？”
想象伊戈尔峰下那块石碑，当年和魔法议会立约的家族，名字都在上面，千年不朽。到现在，说起那些家族、那些姓氏，谁不羡慕？
橡树林医疗所不用千年，只要能做到百年不朽，来看病的贵族、魔法师、富商都能看到他家商行的名字……
那就已经赚了啊！
做海商的风险谁都知道，今天还是巨富，明天船队沉了直接破产都有……知名度高了，借钱周转都容易许多！
“当然可以啊！非常感谢！”
格雷特一口答应。随即不好意思地对着他笑：
“就是要等一等……嗯，目前手头紧，这笔钱暂时不够造楼的。或许，我们可以去白塔开个户头，把这笔钱存起来，保证专款专用？”
桑格斯松了口气。法师阁下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不用他开口，自己就提出专款专用！
格雷特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商人们也颇有意动。两个富商交换了一下目光，纷纷跟进：
“我也捐一千金币。”
“我捐一千五！”
“我这一千就不带回去了！直接捐赠！”
格雷特连连感谢。虽说只有一半人同意捐款，七凑八凑，居然也凑到了八千金币的意向捐赠。医院账上再凑一点，就够造栋楼了！
格雷特心情大好。他索性铺开一张大纸，连同【无尽墨水笔】，一起递到桑格斯面前：
“来，你们把姓名、捐赠金额和商行名称写好，挨个写，按金额顺序写。写完我直接带去炼金工坊，就按纸上的内容，造楼的时候直接刻在墙上！”
桑格斯惶恐起身，双手接过。通体金红的羽毛笔，触手生温，如同传说中凤凰的尾羽一般。笔尖附近嵌了一颗淡黑色的钻石，中心羽杆上，还镌刻着一行小字：
“1183年，新锐魔法师奖，致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这是……魔法议会的奖品？！”
他用敬畏的眼神望着手里的羽毛笔，小心翼翼发问。格雷特笑着向他扬了扬下巴：
“是啊。别多想，就算是魔法器具，它还是一支笔而已。快写，写完了别人还要写呢！”
桑格斯颤颤巍巍地握笔书写。手一抖，还在纸面上划出老长一条墨迹，不得不请求换纸。
接下来，其他富商们挨个儿双手捧笔，挨个儿小心书写。甚至一开始表示没钱捐赠的那位富商，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肉疼地举起手：
“我也捐五百！”
魔法议会的奖品啊！很可能是高阶魔法物品！500金币，亲手摸摸它、能用它写几个字，值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钱不够花？贷款还是卖专利？
有了钱该做什么？
当然是买房，啊不，造楼啊。格雷特与捐款富商组们奔赴白塔，办理完了转账手续，随即揣着账户证明直奔炼金工坊——
上次造医院用的那支施工队好，这次还用他们！
造两栋楼！
亮闪闪的金币到位，施工队立刻轰隆隆进场。一部分在原有产科楼的基础上，往前延伸一段，再加盖一层，总共增加40个病房：之前地基打得好，再加两层，完全不是个事儿。
另一部分，在产科楼旁边，盖一栋vip楼。这栋楼只有10个病房，论起造价，却比旁边40个房间还高：
每间病房都有严密隔音，关上房门，保证外面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
房间里有恒温、恒湿、新风的魔法阵，可以把温度控制在22～26度之间，产妇不用人工附加【耐寒耐热】也能觉得舒适；
房间装潢比隔壁的普通楼提升一个档次，每间病房都有独立卫浴……
“呃，照这个需求的话，一万金币可能不够……”
装修队的头领，瓦伦纳法师，一边速记，一边心算。统计完格雷特的需求，报出了一个极其高昂的数字：
“两栋楼总造价16000金币，您看是增加预算，还是砍掉哪个需求？”
“一万六千金币？”格雷特惊了。他趴到办公桌上，探头到对面去看：
“怎么那么多？我不是有优惠的吗？”
“您肯定有优惠的啊！”瓦伦纳法师干脆把预算表填上数字，转过来给他看：
“您是炼金公会的大客户，购买产品、服务，八折优惠。这个报价已经是优惠过的了，还给您抹掉了零头呢！”
值得一提的是，格雷特的优惠，比较不同寻常。别人拿到优惠卡，靠的都是大批量订购；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拿到优惠，靠的是大批量薅炼金公会羊毛……
到现在为止，他卖给炼金公会的专利，都有多少个了？显微镜、无影灯、铅笔、炸药、青霉素、橡胶……
大批大批的金钱滚进他的账户，打一个转，就滚去了不止何方。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身边，疑似有个黑洞，无限制吞吸金钱。
——当然，每个法师都是这样。诺德马克法师花钱的能力，并没有太过离谱——话说，以他现在的奥术等级，也能对标9级法师了……
格雷特纠结。6000金币，要他掏出来是不可能了，医院的预算没那么多；
要挪用法师塔的预算，感觉也有点问题，毕竟链霉素和其他不止啥霉素的研发是不能停的，林恩和奥罗的研究，最近也需要大量资金支持；
速度写几篇论文，向议会骗奖励？有价值的大论文最近都发过了，小论文没啥用，骗不了多少……
总不成让他向赛瑞拉借吧！
“……我在炼金工坊的专利，最近有哪个到结算期了么？没到的话，能不能以专利的未来收益为抵押，多少贷点儿款？”
这个问题瓦伦纳法师可回答不了。当然，大客户的需求是要满足的，他带着格雷特一级级找人，最后，找到了炼金公会的副会长，那个胖胖的老头儿那里：
“……结算期还没到，那得年底。”老头儿回答得爽快：
“贷款倒是不难。您开口的话，两万金币之内的额度，还款期一年，不用抵押，年利率5％。”
两万金币够什么用啊——不，两万金币已经很多了！格雷特在千钧一发之际咬住自己的舌头，飞快心算了一下：
这个利率并不算高，甚至比起前世的首套房贷款利率，还低那么一点儿。
然而贷6000金币，年利率5％，意味着要还300金币；如果贷足两万金币，年利率5％，就得还1000金币……
300金币，已经够医院里上上下下，一个月的伙食费（主要是法师饮食精致，野蛮人要吃肉）。1000金币，那够一个季度了！
他结结实实地心疼了一下，试探地询问：
“……利息能免掉吗？”
……对于大客户而言，倒不是一定不能。但是免息贷款什么的，需要相当多的手续，很多人签字，还会造成一系列的麻烦。
老头儿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批魔法师来申请免息贷款的惨状，呵呵一笑，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
“要不然，您有什么专利，可以授权给我们的？”
emmm……最近真没什么新东西。剖宫产手术方法，手术指征的判断方式，这都不是能卖专利的东西。产钳倒是勉强搓出来了，估计炼金工坊也不会要……
格雷特在心里飞快检点，想到一项，自己否掉；再想到一项，再自己否掉。老头儿耐心地等了半盏茶工夫，笑呵呵提示：
“比如说，你们最近那个……分娩镇痛的东西，能做成魔法器具卖么？”
格雷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能啊！果断能啊！前世的时候，无痛分娩就是医生给做好腰穿，置好硬膜外导管，然后把一个按钮交在产妇手里：
“疼得受不了就按这个按钮，电子泵会往椎管里打药，但是不要没事猛按哦，每小时输药量是锁死的……”
自控式镇痛泵嘛！这个果断能做啊！
“可以！肯定可以！那个……我把法术模型画出来，授权给炼金工坊，按照我的要求做可以吗？我要先订购10套，尼维斯以外的地区，你们可以自行销售！”
“成交！”
两人击掌达成协议。然后，老头儿掏出画魔法卷轴的大纸，格雷特就开始写写画画，写写画画：
“这是输出端，最好做大一点，覆盖一截椎体上下，以免输出的人找不准椎体弄歪了……”
“这是连接系统，最好做得长一点，或者远程激发也可以，总之是产妇躺在床上，可以自己按着激发的……”
“这是魔法阵的激发系统，最好按一下激发一次，按一下激发一次……”
“这是供能系统，最好能把功率加高一点，一次激发，持续时间能达到五小时……”
老头儿越看脸色越黑。他终于忍不住扯出一张纸，刷刷刷刷，开始重画：
“你就不能做成一个印章一样的东西么？人手拿着，往背上按一下就激发一次，按一下激发一次？比你费劲做连接系统方便多少！还便携！战士们冒险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走！”
啊咧……这个用途，格雷特真没想到——主要他就没怎么冒过险。他停下手，用【无尽墨水笔】的尖端挠挠头皮，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那要不然这样，我签个授权，那个印章一样的你们也可以做、可以卖。——但是一定要做这个远程版的！我要让产妇自己能控制！不要每次都忍痛等人来！”
嗯，所以以后就变成“疼就按这个按钮，法阵会激发止痛，但是不要一直猛按，这玩意是烧魔晶石的……”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上顶刊，给镇痛泵做独家广告
有大法师签字，橡树林医院的新房子，当然就轰隆隆地造了起来。格雷特甚至还可以提出要求：
“能不能把产科楼……涂成砖红色？或者只涂屋顶也行！”
“当然可以啊。这个不难的，不用加钱。”
瓦伦纳法师诧异地看他一眼，索性摊开一本色卡，让他挑颜色。别说涂外墙了，魔法师装修自己的法师塔或住宅，往上画壁画、画星相图、画法术构型的，什么都有，他们早就习惯了。
不过，涂成红色？对于男性魔法师而言，这真是一个少见的选择：
“哦我明白了，你是为了让产妇和家属觉得舒服些吧？真是个细心的治疗者……”
格雷特笑而不语。他倒不是为了这个，涂红，第一是为了让产科楼显得更醒目些，第二么……
是为了纪念他前世的亲人，在红房子医院出生的外婆。
瓦伦纳法师带着建筑队，忙上忙下，帮格雷特造楼。而炼金工坊那个胖老头儿，拿到格雷特的设计之后，立刻去找了会长，传奇法师，【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
“老师老师！您看看，那个小格雷特，真是弄出来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里普雷传奇法师一声不吭。他也不听弟子吹嘘，先拿起法术构型，挨个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很有趣的想法。【延缓痛苦】并不是什么罕见的魔法，但是这当中的几个改进相当出彩。嗯……”
以上古炼金术著作《翠玉录》为称号，这位传奇大师在炼金术上的造诣，已经可称顶尖。眼睛一扫就知道法术是干什么的，基于哪个魔法，进行了哪些改进。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看完构型，继续看设计图纸，看完设计图纸，再看说明文件。读完一遍，又读一遍，然后，长长吁了一声：
“你想把它卖到哪里？”
“我们自己人肯定要有啊。”老头儿开始掰手指：
“这个法术模型又不难，供能的魔晶石做成插片式的，成本可以控制在100金币以内，魔晶石一片10金币。卖价500金币，很多魔法师去野外探险的时候，都会愿意随身携带一个；”
想了想，掰下第二根手指：
“议会的军队里也会需要，哪怕每支千人队伍配备一只呢，关键时刻，对战斗力的提升会非常大。唉，可惜我们的船队已经出海了，这东西要是早点做出来，又多几分把握。”
“没关系，不差这点儿。”传奇法师微笑点头：“然后呢？”
“然后卖给贵族呗……全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贵族，这么好的东西，不得人手一只？还有神殿，至少战神神殿，我敢打包票，肯定想要的……”
“然后呢？”【翠玉冠冕】阁下毫不动容，继续追问。老头儿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胸膛：
“然后，我想卖到海峡对面去——”
他胖胖短短的手指按在桌上，用力往前一划，仿佛越过那道惊涛骇浪的海峡：
“那些贵族，他们的老婆，姐妹，女儿，甚至她们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就真愿意忍受疼痛？明知道有法子可以避免疼痛，他们能不想各种各样的法子？”
传奇法师微微笑了起来。面团团的脸庞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了开来，像是一只被蒸熟了的大白面包子：
“然而，光辉神教的教义是，女性因为她们的原罪，必在分娩时受苦。为了这个，哪怕是女性神职人员，都不会为女性提供分娩时的神术支持。”
如果有人试图用这个来减轻分娩痛苦，嗯，使用魔法器具＋违反教义，二罪归一，想必会热闹得很……贵族和教廷之间，能多撬一道裂缝，对议会总是好的。
“你让小家伙快点写篇论文，不用讲法术原理，把无痛分娩这事儿写明白就行。早点写、早点发表，咱们的东西，也能早点卖出去。对了——”
指尖轻轻敲了敲设计图：
“你想好这东西怎么避免破解了么？”
老头儿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思索片刻，拖过一张纸，刷刷绘图：
“在这里加防破拆结构，外壳一旦拆开，立刻自爆……”
“增加针对光辉神教圣光的反扫描系统，圣光接触到内部法术模型，也会触发自爆……”
“在这里……”
每添一笔，脸上的肉都要颤抖一下。格雷特的法术构型没有多大——作为一个能控制在见习级别的法术，绘制构型需要的法术线条，本来就没多少——防破解的成本，比原版的成本还要高了！
每一笔，画下去的，都是炼金工坊的成本，压的都是他们的利润啊！！！
格雷特可没有考虑利润的问题。事实上，他连防破解什么的，都没有考虑过——
法术构型交了就是交了，炼金工坊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把这个构型到处传播。而且，也不会少他一分钱：
6000金币的预付金（内部划账，转手就丢到了病房建造上），和8％的利润分成（需要炼金工坊做产品设计，这个比例不能再高了），条件非常优厚。甚至优厚到了，他愿意花时间做广告的地步：
“我可以在病房的镇痛泵上面，写【炼金工坊独家供货】！品质保证！——什么，需要我打广告，但是广告要换个方式？”
要写论文？
写论文我擅长啊！不过得给我点时间，多攒些病例，总要有几百个病例才能做统计对比，证明这种方式的安全性！
别的不说，法术镇痛分娩会不会造成产程延长，宫缩减慢，这种事儿没大范围的数据比对，我心里没底的啊！
“快写！”老头儿毫不客气地催他：
“【翠玉冠冕】阁下说了，让你这个月就写出来，写出来就上《魔法》——加快速度，后面一系列工作等着呢！”
真是的，别人能有个上顶刊的机会，打破头来抢。让他写一篇，还是上顶刊给他的产品做广告，他还推三阻四这个那个的！
至于为什么是《魔法》，那是因为只有《奥术》和《魔法》，说服力才够强，才能把广告打到海峡对面去……
哦，人家真的不缺这个机会。光是今年，《奥术》和《魔法》加在一起，都发了几篇了。现在不是他要写，是议会催着他写……

第六百四十六章 黑鸦沼泽，我格雷特又回来啦！
既然被人催了，论文就得快点写出来。格雷特翻了一下目前的收治人数，确定半个月内应该能攒够病例，就直奔不眠之塔：
一是找当初修改【延缓痛苦】的那篇论文，补充资料；二是……分钱。
“分钱？”埃德加大法师从黑袍兜帽下面惊愕地看着他。双眼幽幽，如同两朵鬼火似的：
“为什么要分钱？”
“因为做出东西来了啊！”格雷特比划了一下，用【无声幻影】勾勒出那个止痛印章的样子，想想不对，又随手挥散：
“就是上次那个【延缓痛苦】的修改版，我用在医疗所里也就算了，到现在我的医疗所也就刚刚收支平衡，没啥可分的。可现在和炼金公会合作，把它卖出钱了，总要分的！”
黑鸦沼泽对他好，资料库敞开任他看，他也不能不识好歹。没有任何知识不拥有价值，他拿了人家的知识营利了，就该分对方一份！
“可是……”埃德加大法师把兜帽往下拽了拽，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左右晃了晃：
“那位魔法师，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你要到哪里去分他钱？”
“过世了？”
格雷特愕然。他当时只顾着看内容了，根本没顾上注意论文作者、发表时间什么的。埃德加大法师认真点头：
“是啊，过世了。而且，没有被唤起死灵哦。”
格雷特那张脸当场就扭曲了一下。在你们黑鸦沼泽是这样的吗，生前死命研究，死后还要被从棺材里拉起来，继续搞研究？
还好法师本人听着有选择权。不，就算有选择权，我也不要选黑鸦沼泽啊！
死了就让我一了百了，哪怕转世投胎或者重新穿越都好！
老头子欣赏着他纠结的样子，往后一仰，呵呵轻笑。笑够了才道：
“分钱就不必了。留在学派里的知识，所产生的收益，一律归学派所有。你这点收入打进不眠之塔的账户，每个魔法师也分不到几个子儿，不如用知识来换。”
“比如说？”
“比如说，你这个止痛魔法，是怎么运作的？”
格雷特想了想，这个倒是真的可以有。知识这种东西，分享出去，他自己又不少一分钱。而且，还可以为医院减轻经济压力不是吗？
“可以啊！——怎么换？论文还是讲座？我都可以！”
埃德加大法师盘算了一下，论文什么的，每一篇都要到雷霆之主面前过一手，然后进入议会的公共论文库。对黑鸦沼泽来说并不亏，可是，也算不上赚……
所以，还是选讲座吧！
双方一拍即合。于是，不眠之塔那座环形的阶梯教室，再一次亮起了满场灯光。
“听说了吗？上次那个雷霆之角的魔法师，又来开讲座了！”
“哪个？你问我哪个！就是上次奥利维一把尖刀插进眼眶里，被人平安无事救活的那个！——奥利维！奥利维你去哪儿？”
“嗨！瘟疫之主嘛！你早说啊！我去了，赶紧抢个好位置！”
“一起一起！关键不是抢个好位置，关键是要找个大佬蹭他边上，这样秘法眼光屏均匀稳定，看得舒服！”
格雷特进场的时候，环形阶梯教室从上到下，一圈一圈，人头密密麻麻。一件件阴森森的黑色兜帽里，鬼火一样明亮的眼睛，越过栏杆盯着他猛看——
看得格雷特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段栏杆断裂，摔下来几个十几个死灵法师。嗯，希望他们自己，或者同伴们反应够快，羽落术释放得够及时。万一三个和尚没水吃，就只有被唤起死灵了。
再往教室中央，准备工作已经一切到位，四个飞行骷髅手臂挽着手臂，扛起了一座无影灯；
无影灯下的石台上，一具大体老师已经躺得端端正正，只等着格雷特上手解剖；
石台旁边的小车上，解剖刀、解剖剪、镊子、拉钩……
诚意可谓十足。格雷特其实想说，要我来开讲座不用别的报酬，每月一具大体老师，我保证来一次！
不过这次不行。格雷特恋恋不舍地打量了一遍大体老师，叹了口气：
“这次的内容用不着大体老师。……给我换几只青蛙行么？要活的！”
“啥？青蛙？”
死灵法师们一阵忙乱。大佬，这都冬天了哎！
大冬天的，伊戈尔峰迷锁之外寒风呼啸，雪深三尺，上哪儿给你找青蛙去？
“谁用青蛙做实验的？”
“哪个组？哪个组最近发了青蛙相关的论文？”
阶梯教室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离教室门最近的死灵法师被埃德加大法师一看，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撒腿就跑：
“我去变化系借几只来！”
“别借恶意变形术变出来的啊！”格雷特远远冲着他的背影喊：
“要解剖的！”
飞奔而去的死灵法师脚下一滑。还好他跑得慢点儿，听到背后喊了一声，这要是抓了只兔子变成青蛙送上来，然后诺德马克法师一刀下去……
青蛙当场变成兔子，全场的死灵法师们，能一人一发魔法飞弹打死他！
无论如何，青蛙，或者一斤多重一只的牛蛙，还是被送到了解剖台上。与牛蛙一起送上来的，还有木板，钉子，锌铜弓，天平，烧杯，氯化钠，氯化钾，氯化钙……
格雷特配任氏液，钉牛蛙，捣毁脑和脊髓，剪除躯干上半部，制作坐骨神经－腓肠肌标本。一边动手制作，一边讲解，一边还要分心两用，用【无声幻影】显示出任氏液配方：
“这个配方是用于青蛙等两栖动物的版本，可以让肌体存活时间更长……现在我们用锌铜弓刺激标本，在【识破隐形】的视野下，能更好地看到生命灵光……”
“用【延缓痛苦】覆盖肌体，可以看到生命灵光的延伸，把它拆成两个部分，就可以用【识破隐形】看出，一部分对应中枢神经，一部分对应周围神经……”
“鉴于锌铜弓能引起电位变化，我们有理由相信，传递痛苦信号的，是身体里的微弱电流……”
阶梯教室里，手忙脚乱抄笔记的间隙，一片哀嚎。
“看不清啊！”
“看不清啊啊啊啊！”
“上次用秘法眼就能看清了的，这次为啥要用【识破隐形】看了啊！”

第六百四十七章 改进四环死灵魔法，帮林恩大哥进阶！
格雷特关于青蛙实验，错了，关于中枢神经和周围神经、以及神经电信号猜想的讲座，在黑鸦沼泽大获成功。讲座结束之后，死灵法师们一拥而上，险些把他堵得出不了门：
“所以1阶法术【惊恐术】的原理，就是用法术模拟电信号，传导给施法对象的神经吗？”
“呃……这个我不清楚……不过可以提供一个检验方法，你用个银丝笼子，越密越好，罩住施法对象全身，试试看能不能削弱法术效果……如果钱不够的话，笼罩头部或许也可以……”
“所以我的缝合怪老是不听使唤，是因为缝合的时候伤到神经了吗？”
“呃……尸块神经还有没有活性我真不清楚，或许你该做个试验测试一下？”
“所以给骷髅兵加上银丝做的神经线，能不能提高操控性能？”
“……空荡荡的骷髅架子为啥会能活动，这个我真不知道啊！！！”
我没有亲手做过不死生物！
命令、呵斥、驱散不死生物我全都不会！
我真的不是死灵法师啊！！！
幸好有埃德加大法师保驾护航，格雷特才得以全须全尾离开不眠之塔，落荒而逃。逃回自家法师塔，林恩听说了他今天开讲座，十分遗憾：
“唉，怎么不叫我呢？我最近正在研究4阶死灵法术，为进阶做准备，正想多听听各种相关的内容呢！”
“呃，我是被临时拉去讲课的……”格雷特甩汗：“那我重新再讲一遍？”
“不用了吧……反正你要写论文的，到时候我看一眼就可以了。”
“好……好吧……”格雷特也不勉强他，下定决心把论文写得详细一点，再详细一点。他在心里添加了一下论文大纲，好奇伸头：
“林恩大哥，你已经在为进阶做准备了？打算用哪个法术进阶？操纵死尸？疫病术？还是恐惧术？”
说一个选项，林恩就摇一下头。格雷特把他能想到的法术都说了一遍，就看见林恩身边那个黄金骷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啪嗒”一下，直接摔了下来：
“咔哒咔哒咔哒……骨碌碌碌……”
一口气滚到格雷特脚底下，打了个转，趴在他鞋面上不动了。
格雷特：“……”
“你说的这些，对我的能力提升都没什么意义啊。”林恩微笑：
“操纵死尸，我现在已经有几具骷髅可以用了，不急着学；疫病术，自从你揭示了传染病的传播途径以后，感觉没有太大难度；恐惧术，无非就是1阶的惊恐术范围化。”
他的双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似乎对进阶已经手到擒来，只是要追求最好的成长，才选择一个最具挑战性的研究课题：
“我选的是【燃血术】，这个法术，以前没接触过类似路径，值得我多花一些精力。”
哦……燃血术……格雷特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拜卡莱尔大法师所赐，四环法术他虽然还不能学习，却好歹把名称和介绍都背下来了：
燃血术，死灵系四环法术。在一个活物的血液中，注入一种灼热的、腐蚀性的物质，让该活物同时受到火焰和强酸的伤害。
施法方式为非接触施法，距离为100尺＋每等级10尺，施法材料为1滴血＋1颗硝石。
燃血术无法影响构装生物、元素生物、泥土生物、植物以及不死生物，简单而言，就是没有血的都不能影响。
听起来，就像把硝石溶解在血里，然后用法术强灌进施法对象的血管，再点燃的样子……格雷特打了个哆嗦，仍然关切地问：
“研究成功了吗？有哪些问题？”
“问题挺多的。”林恩微微皱眉。他平素不太愿意麻烦别人，但是格雷特除外。这家伙常有奇思妙想，和他聊聊颇能开拓思路，从另一个方向解决问题：
“一是施法对象抗力会比较强，硝石不容易注入；
二是容易打不准，就算打中了躯干或者手臂，也有可能施法失败；
三是注入以后，引发火焰和强酸伤害也容易失败，有时候只有一种，有时候一种都引发不了……”
格雷特跟着他皱眉。施法对象抗力的问题，他也完全搞不懂，为啥远程施法能把一种物质注入对方血管。但是后面两个问题，他倒是有思路：
“林恩大哥，我们一件一件来。引发火焰和强酸伤害失败的问题，硝石我记得能够点燃，也能够干馏制成硝酸。所以，我们要不要换个别的施法材料，比如说硝化甘油？”
emmm……
林恩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他向格雷特索要了一小瓶硝化甘油，直奔楼下的试验区。对准一只兔子，默默吟唱，伸手一指——
“施法抗力倒是小了很多，几乎为零——可伤害不对啊！”
没有火焰伤害，没有强酸伤害。那兔子无声无息，一头栽倒。
格雷特飞扑上去。摸摸颈动脉，再揪起兔子眼皮看了看。以他的经验，这兔子应该还活着，但是，貌似低血压了……
也是，一小粒硝石能在施法对象体内，造成强大的火焰和强酸伤害；一小滴硝化甘油灌进去，那血压还不直跌到底？
格雷特紧张思索片刻，拍了个【鼓舞术】上去。扑通、扑通、扑通，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心肌收缩力加强，心率加快，心排血量增加，黏膜血管收缩，血压增加……
好一会儿，兔子胸口起伏，前腿勉强动弹了一下。
“格雷特，为什么把施法材料改成硝化甘油，【燃血术】的抵抗力就低了那么多，伤害也变了？”
“大概因为硝化甘油是药，可能有益吧……至于伤害大幅度降低、或许是没有引燃？”
格雷特愁苦。这个魔法拿来改一改，貌似可以成为很强的临床抢救法术：比如说给点儿肾上腺素，给点儿多巴胺，给点儿利多卡因啥的。
可以不用有创操作，跳过血液循环，直达人体内部……
但是，这药力放大倍数的控制，也太难了！看那兔子倒下去的样子，何止摄入一滴硝化甘油，简直像是喝下去了一大杯！
能不能做到我施法材料1毫升，起效的药量，就只有一毫升啊！
“算了，我们再来看看第二个问题吧。容易打不准，施法失败……是不是因为认不准血管？”

第六百四十八章 两个随身杀手锏，一起安排上！
抛开剂量谈毒性……不，抛开药量控制问题，只谈远程向对方血管输入药剂的问题。
格雷特和林恩经过反复试验和总结，发现了两条规律：
首先，受术者本人体质越强，法术抗性越大。
“一头牛的抗性，就比一只兔子抗性要大；低级魔兽的抗性，又比普通动物要大。”
格雷特刷刷记下几笔。抬起头，关切地看着林恩：
“所以，如果你的敌人是高阶强者……”
“所以要找到尽量降低抗力的方法啊。”林恩满不在乎地微笑。面对未来可能面临的强敌，脸上看不出半点担忧：
“第二条，输入的药剂与人体之间距离越远，法术抗性越大。”
“之前试过？”
“前人尝试过。比如硝石的抗性大于硝化甘油，而水银、砒霜的抗性，已经大到同阶对同阶、熟练施法，失败率90％的地步。”
否则为什么选硝石呢？就是在成功率和杀伤力之间平衡。
前辈法师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别的施法材料，可是要么太过费力，要么效果太差……
比如说，往对方血管里注一滴水？抵抗力倒是小了，可没用啊！
emmmmm……
“所以林恩大哥，这个法术的材料，改成受术者身体里有的成分，抵抗力最小对吧？”
“没错，可是——”
林恩忽然收声。就看见格雷特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在空间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只小小的药瓶。
“林恩大哥，你试试这个？”
林恩将信将疑的接过来。仔细观察，细细的白色粉末，看着和食盐差不多；
倒出一小撮，指尖搓一搓，触感也差不多；
征询的望向格雷特，格雷特点头微笑，面带鼓励：
“舔一下尝尝没事儿，放心，没有毒。”
林恩毫不犹豫的舔了一口。然后，他脸皮情不自禁的扭曲了一下：
“好咸！”
咸得发苦！
这玩意要说是食盐，食盐都得哭死啊！
“氯化钾么。”
格雷特在旁边耸了耸肩。
“不纯的盐里也会含有这个，血液里也会含有这个。林恩大哥，来，试试？”
林恩深呼吸了一下，干掉一瓶精神力药剂，再次施法。这一次，魔力运行丝滑流畅，没有受到半点抵抗力。
果然是，体内本来就有的东西，抵抗力最小嘛？
魔法力量裹挟着血液，和溶解在血液里的氯化钾，扑进兔子体内。一瞬间，兔子发出一声巨痛的尖叫，扑倒在地。
格雷特眼明手快，摸出听诊器往边上一递。林恩快手快脚的戴好听诊器，按在兔子胸口一听——
没有了。
一点心跳都没有了。
他震惊地看了一眼格雷特。格雷特向他歪歪头，两手一摊：
“没错，这玩意真的没毒。就刚刚这一小撮，你加10倍的量喝下去，都不会有一点事儿。”
但是高浓度氯化钾，静脉注射，会造成心脏骤停。在格雷特前世，这是用来执行死刑的方法。
当然，静推高浓度氯化钾，会造成剧烈疼痛。出于人道主义，在注射之前，会先给死刑犯注射麻醉药剂……
不过这些就不必说了。反正，林恩大哥对谁释放这个法术，肯定是双方不死不休：
“林恩大哥，你只要记住，这玩意注入人体会造成剧痛——我不确定这种疼痛能不能打断施法——但是一旦进入心脏，瞬间心脏骤停——”
“那……有救吗？比如说，用解毒术之类的魔法，抽干人体内的氯化钾？”
格雷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抽干的话，必死无疑。都不用抽干，血钾低到一点几，全身肌肉乏力，心肌、呼吸肌无力跳动，照样死得飞快。”
没错，钾离子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高了不好，低了不好。飙过上限会死，跌破下限，一样死给你看。
林恩神色凝重地把瓶子收好。有这个杀手锏，在快速移动、受伤、对方等级较高，等施法成功率大幅下降的情况下，约等于多了一条命！
“你……”
“林恩大哥，我还有个法子，可能值得尝试一下。”不等他说出感谢或者类似的话，格雷特脑海里灵光一闪，急急打断：
“你试试空气！万一你身上什么都没带，把空气和血注入敌人体内，说不定也能有用！”
人在外面冒险，总有颠沛流离，什么都丢光了的时候。但是如果他的推算没错，那么从身上抹一滴血，捧一捧空气，也能用这个法术反杀！
林恩疑惑了一下，见格雷特连连催促，还是照着他说的去做。格雷特在边上不停出主意：
“心脏！对准心脏！把空气灌到心脏里！这样最快！”
一边指挥，一边已经扔出一个测血氧饱和度的魔法和一个心电图魔法，落在兔子身上。光幕上，一片饱满明亮，饱和度100％，心电图线条规律，兔子看上去一切正常。
法术无声无息扔出。没有火焰，没有强酸，没有任何形之于外的、会让人立刻注意到的东西。换句话说，用这个法术远距离暗杀，让人注意到的概率都会大大下降。
然而法术扔出没一会儿，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兔子呼吸急促，烦躁不安。心电图跟疯了似的上下乱窜，没多久，便拉出了一条直线——
“心跳停了？！”
林恩惊道。格雷特轻轻感叹：
“是啊，空气栓塞，引起心跳骤停。林恩大哥，这个魔法你可千万当心一点，一旦扔错人了，我都没把握一定能救回来！”
“放心吧！”林恩一口答应。他看着格雷特，欲言又止，还没开口，格雷特已经接了上来：
“想报给黑鸦沼泽？想写论文？都可以呀！——不过林恩大哥，你要帮我拆解一下这个法术，我想研究研究它怎么控制药量！”
“没问题！”林恩把单薄的胸脯拍得咚咚响：
“你放心，教会你之前，我绝不离开尼维斯！”
……你还要再出去冒险啊？！
虽然担心，格雷特也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进阶路线。就像格雷特自己，如果不努力行医，怕是要卡死在牧师学徒。而林恩的话，如果不出去闯荡，估计也对他的发展不利……
所以格雷特也只好努力拖延学习进度，让林恩把这个魔法练得更熟一些。当然，他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所以到底要怎么确定血钾浓度呢？”
身旁，林恩面前一盘氯化钾，一只镊子，一排兔笼。已经进展到夹一粒，施一次法，再夹一粒，再施一次法的地步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医院法师塔还是少不了啊！
格雷特无比怀念前世的全自动血液分析仪。那玩意儿，连接好管路，插上电源开机，只需要把盛装静脉血的试管放在探针下面，让探针吸取血液，然后，就能自动打印报告。
测量数值多少多少，参考值多少多少，偏高偏低有箭头标识。小小一管血，测几十个项目不成问题。
什么？需要苦哈哈地加抗凝剂、离心、稀释、测量，测完了还要洗机器？
不存在的，全自动血液分析仪，自动连接着溶血剂、稀释液、清洗液，只要定时换液体，不用每次折腾……
这么好用的玩意儿，只要一万多一台。可惜，穿越过来，啥都没有了。
再卖给我一台吧！我出10万也行！用金币付账！
……很遗憾，买不到。格雷特只有苦哈哈地从头做起，抓破头皮：
如何测定血清里的钾离子含量？
《基础化学》……没讲……《病理生理学》……没讲……《诊断学》……没讲……
“要不然，你用上次那个验血魔法试试？”
格雷特愁眉苦脸。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用这种法子：
所需资料太多了！
计算量也太大了！
我要攒多少人，多少血，才能慢慢寻摸出标准啊！
但是到了实在没别的法子的时候，也只能用最笨的笨办法，一点点来。格雷特取了几管兔子血，一字排开，一手按在黄金盒子上：
【鉴定血液】！
【鉴定血液】！
【鉴定血液】！
“MOSS，帮我分析一下图片，这次应该只有一个点位不一样了……”
塔灵答应了一声。然后，它就发出了一阵介于蜜蜂的嗡嗡声、和风扇的旋转声之间的声音。音高稳定，音质均一，堪称白噪音典范，格外催眠。
格雷特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学会这一招的。但是总之，在一段时间的自己给自己配音、自得其乐之后，塔灵刷拉一下，亮出了几个立方体：
“老板，这次不一样的点位还挺多的，不止一个。”
格雷特：“……”
所以我要怎么控制变量？怎么把变量控制到，只有钾离子这么一个？
林恩今天的法术已经没了啊！越级施展刚刚研究了一半、还没到自己等级的法术，消耗非常大的！
等等！
我只是在测量血钾含量，我不需要法术啊！我可以用同一只兔子，连续注射几次氯化钾溶液，然后抽血不就完了？
格雷特卷起袖子，再接再厉。一发【延缓痛苦&#183;局麻】，静推1毫升1％氯化钾溶液，等待三分钟，抽血；再一发【延缓痛苦&#183;局麻】，静推，等待，抽血……
哗哗哗哗抽了一排。直到那兔子看着有点不行了，他才掏出一管葡萄糖酸钙——葡萄糖＋双氧水＋碳酸钙的产物，主要用来尝试做豆腐——给兔子注射进去。
罪过罪过，幸好那兔子还活着。格雷特争分夺秒地写完实验记录，抄起最后一管鲜血，释放法术：
【鉴定血液】！
“MOSS，这批图片，再帮我分析一下～～～”
这一次，格雷特只看了一眼MOSS亮出来，并且特地圈出异常点位的立方体，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一排立方体中，只有两个点位，呈现明显的线性相关。其中一个，是一片美丽的淡紫色，由浅至深，宛如轻纱。
紫色。
紫色。
紫色。
钾离子的焰色反应，是紫色。
紫色！
所以，【鉴定血液】在冥想图景中呈现出的颜色，和焰色反应的颜色，有一定关联？！
格雷特心口砰砰狂跳。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至少，血钠，血钙，都可以用焰色反应的方式测定其含量。他需要的拼图，至少已经解决了两个了！
为了保证这个思路可行，格雷特又抓了两只兔子，由少到多，逐一注射氯化钾。再用【鉴定血液】挨着照过去，紫色的部分，颜色浓淡，仍然呈现明显的线性相关。
可行！
再来试试氯化钠，不，直接往之前测过的试管里，滴加氯化钠溶液就行了！
逐次滴加氯化钠溶液之后，MOSS显示出的立方体，又有一部分黄色呈现相关性。很好，至少血钠也可行。
所以，然后……
来，怎么确定浓度到底是多少？
看这光的颜色，怎么判断血钾浓度是3.5mmol/L，4.5mmol/L，还是5.5mmol/L？
“我还是想要一台全自动血液分析仪啊……我愿意出一万金币去买……”
然而全自动血液分析仪并不可能有。格雷特只好卷起袖子，自己配制4mmol/L标准液，自己拍【鉴定血液】：
一定要给我读出来……一定要读出来……一定要读出来……读不出来的话，我就只能手搓火焰离子光度计，然后祈祷这玩意够灵敏了！
哎，也不一定，也可以尝试把论文写出来，然后诱惑变化系去做？
谢天谢地，【鉴定血液】对于血液以外的液体，也不是完全不能解读。虽然大部分数据缺失，格雷特想要的那片紫色，还是在冥想视野里、在塔灵帮忙显示的立方体当中刷了出来：
“MOSS，你能比对这些颜色，哪个更浓一点，哪个更淡一点，哪个和哪个一样吗？”
“……可以的，老板。”
MOSS嗡嗡地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运算）以后，肯定地回答。
然后，一堆立方体开始挪动、排序。格雷特配置的那个4mmol/L标准液读出的结果，准确地插进了队列当中。浓淡有序，历历分明。
——MOSS还特地搞了一条红线，把标准液和旁边一个立方体连在一起，明晃晃示意：
这两个是一样的……
很好，既然4mmol/L标准液能配制，那么3.9，3.8，3.7，……5.5，5.6，这些应该也能配制。
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而已，配好，用【鉴定血液】读出，让MOSS记住色谱。然后，来一份，比对一份，来两份，比对两份！
对了，标准液的事儿，还可以交给别人做！
“诺伍德先生！诺伍德先生，麻烦你帮个忙，氯化钾和氯化钠的标准液，按照……这些比例，都帮我配一份。方便的话，让你的学生们也各配一份，避免误差！”
“好的，交给我！”
诺伍德法师一口答应。格雷特把工作甩出去，立刻开始推算，验血流程该怎么建立：
取血……这个没问题。
拍【鉴定血液】……这个也没问题。
取得资料，这个……勉强没问题。如果病人肯出10贡献点一枚的晶片钱，可以当场取得资料，直送法师塔。出不起钱？
那就得取血，然后把血样拍上抗凝魔法，装进冰袋，直送法师塔——人力专送，或者阿帕的鹿力专送，同时期望血样在途中不要变质……
然后法师塔比对，出结果，返回结果。哪怕是速度最快的阿帕专送，往返也要小半个钟头。赶上点背，等数据返回，病人已经挂了也说不定。
“哎，在医院建一座专门的法师塔，还是少不了啊！”

第六百五十章 焰色反应原理……老师你不要炸啊！！！
要改变鹿力专送速度慢而且容易出问题的窘境，只有两个办法：
一、再造一座法师塔。二、创造一个魔法，能直接出验血结果。
格雷特想了一想，方案一对经济实力要求太高。他的第一座法师塔，当时的报价是普通版法师塔5万贡献点，升到高阶魔法塔还要5万贡献点，总计10万。
格雷特摸摸法师徽章，别说10万，一万他都没有。一次剖宫产手术，不考虑成本的话，净收入400到500贡献点，想攒够10万，得做200例收费手术。
哦不，现在和议会签了约，要做400例了。整个尼维斯的女性魔法师，以及男性魔法师的配偶，想凑够400例收费手术……
至少也得三年五载吧？
此外，要在医院造法师塔，那就是第二座塔了。二套房，呃，二座塔是否会遭遇涨价？
不好说……
格雷特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目前只能选二。选二，要做的工作，那可就多了去了：
1、收集他能想到的所有数据，比如说，最低到1mmol/L，最高到15mmol/L的氯化钾标准溶液，得到【检测血液】里的光色反馈；
2、将所有的数据，统统打包进魔法当中；
3、添加自动比对机制，在得到一滴血进行检测时，能和数据库里的数据进行比对，匹配上相同的那一款，并且向施法者反馈。
“所以这些数据要怎么封装进去？”
格雷特开始挠头。之前他研究验血魔法的时候，根本没碰到这种事情啊！
那时候，因为一共只有4个血型，所以，记住表征就好了。可现在，一片浓浓淡淡的紫色，让他用肉眼（或冥想中的肉眼）比对，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感觉我不像一个施法者，倒像一个程序员……”
格雷特嘟嘟囔囔，卷袖子干活。不管怎么封装，怎么比对，第一步首先是要收集数据。而收集的前提，是要确定标准溶液浓度正确……
诺伍德法师一份，诺伍德法师的两个学徒一人一份，格雷特亲自做一份。四份溶液交叉比对，以求拿到最准确的数据。事关病人生命，格雷特半点也不敢懈怠。
“称取1.9068克氯化钾……见鬼，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天平我没有啊，我只有精确到百分之一克的，估摸着用用吧……”
“烧灼至恒量，无爆裂声，冷却至室温……”
“于300ml锥形瓶中溶于少量水……移入1000ml容量瓶，用水稀释至刻度，摇匀……”
“得1mml/L钾离子溶液……好了，现在开始做1.1的……”
格雷特做得头昏眼花。一直到下周的例会上，雷霆之主问起他的阶段性成果，他也是脱口而出：
“我发现【检测血液】，不，【辨明血统】的法术原理，似乎和用火焰灼烧有点类似……至少，对钾和钠施法，可以激发出同样的颜色！”
“哦？”
雷霆之主微微注目。他虽然贵为传奇，但也不可能注意到每个魔法的微小细节——魔法的世界无穷无尽，一人之力，终究有限。火焰灼烧金属，会产生不同颜色，他早就知道，但是……
【辨明血统】的法术原理与之相似？这个魔法里，没有火焰啊！
格雷特左手掏出一管溶液，右手掏出一枚晶片，一起递上去：“晶片激发能看到颜色，溶液的话，用无色火焰烧灼，也可以……”
但是让他现场烧就算了。手搓甲烷喷灯，烧灼氯化钾溶液啥的，格雷特表示，他的专业不是玩火，做不来。
不等他左右张望，找个人手搓火焰，拜尔博大法师伸手一勾，试管和晶片一起飞了过去。左手托住晶片，光幕激发，右掌心一簇无色火焰凭空窜起……
不愧是在研究【阳炎爆】的大佬啊！随手搓一把火，跟玩儿似的，毫不费力！
火焰升起的同时，试管塞自动弹开，氯化钾溶液往上一泼。一时间，办公室里一二十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两片紫光上。
“确实是一样的……”
“颜色真的一模一样……”
大法师们一声不吭，仔细观察，默默思索。而站在办公室入口附近，雷霆之主的二代弟子们，却有好几个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一样吗？会不会有点差距，只是肉眼看不出来？”
“确实是一样的。”格雷特回头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向拜尔博大法师点了点头，再向老师欠身：
“我大略测过这两种光的波长，确实是一样的……由此可以大略推论，【辨明血统】的部分法术原理，和火焰烧灼应该有类似……”
“你觉得是什么原理呢？”
雷霆之主忽然问。格雷特张嘴想要回答，张到一半，蓦然住口：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雷霆之主微微皱眉。格雷特拼命摇头：
“真不知道！”
开玩笑，焰色反应的原理，是物质原子内部电子能级的改变。也就是说，电子吸收了能量，从能量较低的轨道跃迁到能量较高的轨道再跃迁回来，将多余的能量以光的形式放出——
这个世界，对物质的认知刚刚到达原子，还没深入原子内部，我怎么确定？又怎么证明？
万一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律，和前世不一样怎么办？
除非我亲手验证，否则，绝对不说！一个字也不说！这是拼死都要否认的！
雷霆之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晶片光幕的影像，又低头思索片刻，伸手一招。泼剩半管的氯化钾试剂，瞬间飘进他右手掌心。
“【辨明血统】么……”
这位传奇法师微微沉吟，指尖魔法光芒无声亮起，不停变幻。格雷特坐在弟子序列的最远一端，看着那光芒吞吐涨缩，偶尔轻轻爆裂。他小声道：
“也许，电的感觉，会有点不一样……？”
雷霆之主蓦然抬眼看他。冷电般的目光一扫过来，格雷特就觉得脊背一麻，感觉像是过了电似的。他硬着头皮，挺直了脊背和老师对视，雷霆之主却又垂下目光，状若冥想——
猛然间，一道雪白的电光，从雷霆之主身上炸开，照得整个办公室瞬间雪亮。格雷特视野内白茫茫一片，除了吞吐的电流，啥都看不见了——
老师你不要炸啊！！！

第六百五十一章 林恩大哥要进阶啦！
电光亮起的刹那，格雷特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几个词语零零碎碎，飘上思维浅层，而且完全不成体系：
高压电、电流、电位、跨步电压……
麻痹、抽搐、心脏骤停、脏器损伤……
别动，一动也不要动！只要不动，就不会遭遇跨步电压，就不会被电死！
——话说在高压电源周围这样真的有用嘛，好像记得我会直接被击穿的……
还是我需要给自己罩个法拉第笼？又或许，给老师身上拉根接地线，会更加靠谱一些？
当格雷特的脑子终于转到，给雷霆之主身上拉根接地线，是比老鼠给猫挂铃铛还要危险的事情时，漫天雷光，蓦然一收。
格雷特百忙中一眼瞥去，就看见两位师兄下意识向内倾身，用身体挡在他前方。两人脊背上都是团团汗渍，片刻工夫，已经湿透了法师袍。
唉，据说离高压电越近，被电流击穿的可能性越高。师兄们也是辛苦了……
格雷特暗暗心惊。前方，雷霆之主眼帘微垂，低头靠在椅背上，声音轻细：
“我之前就猜测，或许有细微的、比原子更小的粒子，在金属当中奔流，形成电流。刚才，我用【辨明血统】观察溶液的时候，真实地感觉到了元素被法术激发，造成的能量变化。”
格雷特慢慢长大嘴巴。老师你不是吧，电子跃迁的能量变化，你真的能感觉到？！
传奇法师的观察力，已经能深入到原子层面了吗？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观察而已，要得出结论还需要大量研究。——我闭关一个月，在此期间，暂时不要来我这儿。”
“是！”
“是！”
格雷特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应声。谢天谢地，可以暂时不要开例会了，不用挖空心思赶研究进度，稍微摸一点鱼也不要紧……
“拜尔博，你带他们开会，下个月把会议记录报给我。”
“是……”
啥？
老师闭关一个月，例会还要照开，成果还要照样报？
救命啊！
所有人原地转向，后队变前队，鱼贯退出。书房门关闭，卡莱尔大法师长叹一声，靠在墙上：
“格雷特，下次你提出什么东西的时候，先给点儿预警行不行。这都第三次了……”
第三次！
第一次是燃素那次，雷霆之主一步踏出法师塔，能量汹涌爆开，直接把迷锁炸了个大洞；
第二次是交流电那次，雷霆之主身上电光喷涌，收束在冥想环境里的雷电，毫无预兆地灌入现实世界；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不知怎么就爆了……
三次了！
三次他都在现场！
快要吓死了好嘛！
传奇法师的冥想世界一旦爆炸，这里一个人都逃不掉的！
其他的师兄师姐们一起点头。拜尔博大法师也忍不住吐槽：
“刚刚要真的出事儿了，我可能只保得住我自己，或许还要重伤！格雷特，下次再有这种可能有突破性的观点，能分成一步、两步、三步，让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吗？”
师兄师姐们的注目之下，格雷特也只能讪讪而笑。他已经尽量控制了好嘛，如果他不管不顾，把电子跃迁讲出来，不，哪怕是把阴极射线实验给弄出来……
【爆头狂魔】、【通天塔爆炸者】、【雷霆之瘟疫】，这些称号，总有一个适合我自己……
好在师兄师姐们也就是口头抱怨抱怨。没办抱怨完了，拜尔博大法师甚至还关心格雷特：
“那你的研究，现在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有什么困难吗？”
没办法，其实塑能系的研究就是这样，只要炸不死，就往死里炸。跟随老师好几十年，大家都习惯了。
格雷特也毫不客气，把研究魔法的难点，一一向师兄师姐们请教。关于数据封装、自动对比，这些魔法的底层设计，塑能系魔法师们也不太了解，好在人脉多：
“这样，你去找变化系，或者预言系的魔法师们聊聊？【辨明血统】是预言系的魔法，他们可能知道该怎么改，变化系经常使用鉴定术，会有自己的独门法术……师兄帮你介绍几个人……”
“谢谢师兄！等我把资料攒够，自己研究完了，实在攻克不下来，再请师兄帮我介绍人！”
漫长的例会终于结束。格雷特在医院忙完一下午，返回自家法师塔，继续研究。而林恩对【燃血术】的拆解工作，也有了初步进展：
“这个构型是用来锁定施法对象的……”
“这个构型，是用来帮助施法材料，直接进入施法对象体内的，利用的是血液和施法对象血液的共鸣……”
“共鸣越强，排斥力越低，共鸣越弱，排斥力越高。根据之前的研究，如果施法对象是异兽，那么用异兽血液作为施法材料，也是这个原理……”
“这个构型是用来扩增施法材料的……扩增比例，在这里有一条曲线，可以设法控制……”
“这个构型，是用来隔空引爆施法材料的，如果用格雷特你改过的施法材料，那么引爆的部分可以省略……”
“省略的话……这个法术的消耗，可以降低足足1/3！顶着对方的排斥，隔空引爆施法材料，消耗太大了，要同时控制硝石向【变成硝酸】和【爆炸】两个方向改变，非常麻烦！”
“如果把改版过的【燃血术】刻印进冥想环境，以我现在的能力就可以做到！”
林恩在卷轴上落下最后一笔。他按照自己的修改，反复施法，确定研究成果无误，霍然起身：
“格雷特，我要使用冥想室，闭关进阶了！托你的福，我本来以为，还需要至少三个月！”
他重重抱了一抱格雷特，大踏步下楼。冥想室大门“轰”地一声关闭，一瞬间，特洛卡先生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黑光直扑过去：
一头壮硕的黑豹，卧在冥想室门口，把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倒也……不必如此……”
格雷特张嘴，闭上。再张嘴，再闭上。然后，他大踏步上楼，冲到法师塔中枢：
“MOSS！调动法师塔能量池，全力保证冥想室供应平稳！我要林恩大哥顺利进阶，一点都不受干扰！”

第六百五十二章 让死灵法师给产妇接生？！
林恩法师一头扎进冥想室，房门紧闭，大有不进阶就不出来的架势。房门两边，特洛卡先生和黄金骷髅一对哼哈二将，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让靠近；
奥罗拉从实验室里冒出来看了一眼，带着一脸黑灰，扑回实验室。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
“我也要快点进阶……我也要快点进阶……”
诺伍德法师直接拎着两个学徒，关上了另外一间实验室的大门。隔着门，叱喝声仍然不停传来：
“动动脑子！动动脑子！你们是魔法师，不是配药的药剂师！为什么要用这个配方，为什么要这样配制，自己多动脑子想想！一辈子只会用手，一辈子卡死在一级！”
格雷特：“……”
大家都这样努力进阶，好像我很咸鱼一样……明明我每天也工作12小时，吃饭2小时，冥想＋睡觉10小时啊！
他灰溜溜地走出法师塔，打了个响亮的唿哨。阿帕应声而来，载着格雷特飚向医院，继续肝手术去也。
很显然，格雷特的问题，不是进阶能解决的。进阶并不能帮他弄出一台自动验血仪，或者一座法师塔。
想要法师塔，就要赚钱；想要赚钱，就要努力开收费剖宫产手术，或者卖无痛分娩仪；要想多卖就……
要写论文！
要发论文！
在半个月内，攒出足够的数据，才能让论文言之有物！
对了，每一篇论文，都有100～1000贡献点之间的奖励。多水几篇论文，离他的法师塔，也能更近一点……
“我们要在半个月内，完成200例无痛分娩、200例不用无痛的顺产，以及至少100例剖宫产。”他双手交握，站在产科楼门口的台阶上，对面前的施法者、助产士和护士们训话：
“考虑到无论是顺产还是剖宫产，平均住院时间都在3到4天，我们只需要保证填满所有病房。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就一定能做到——甚至，还能留点儿余量。”
没有足够的数据，怎么可能碰到各种各样的状况？
分娩的并发症里，产后出血、产褥病和产后感染，占了绝大部分，偏偏这些都可能被治疗术解决。比较严重的、甚至可能要命的并发症，加起来，比例也不到10％……
不扩大手术量，怎么可能碰到？不碰到、并且解决各种各样的状况，怎么可能证明，无痛分娩和剖宫产是真的有用？
十几例手术，那玩意儿只能算个案报告，根本没法拿来确定术式的！
前排的施法者们都惊了。
萨莉亚嬷嬷，埃克斯勒本女士，两位在产科领域卓有声望的施法者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一个接一个？！”
“连续不断？！”
“您要让所有施法者轮班干活？！我们没有充足的睡眠，是不会有法术位的！”
爱婴医疗所，连埃克斯勒本女士在内，只有四位施法者，一个十三级，一个九级，两个四级。萨莉亚嬷嬷这边，也只有五位女性神官，其中倒有三个2级。
这点人，还不是全部过来，常驻的充其量只有半数。再加上橡树林医疗所原有的施法者里，拨给产科的那部分，加起来，充其量只有8个。
8位治疗者，半个月，要接生500名产妇？
哪怕加上20名助产士，数目也不够的吧？
“是啊！”萨莉亚嬷嬷也忍不住。“——您不会是想给尼维斯所有产妇接生吧？”
“怎么可能？”格雷特笑了。60间病房，8个治疗者加20个助产士，再加上大批护士，一个月500例也算个事儿？在他前世，随便哪个产科，接诊数量翻倍都不止！
他略略回头，指向背后砖红色的小楼：
“产科楼只有60间病房，哪怕一间住三个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产妇都到这里来分娩。再说了，施法者轮班睡觉、轮班干活，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可是……”老太太还有点迟疑。她干产科三十年了，自然知道产妇发动起来没日没夜的，连带着施法者也要随时看着。然而，她们可以轮班，格雷特呢？
目前为止，所有的剖宫产，格雷特都是亲自上手的！
“这也不难。”格雷特微微一笑：
“剖宫产而已，没有法术位，照样能做。再说了，又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我亲自动手的……来！分组了！”
产科组的所有人员，被格雷特分成两组。助产士白班、夜班；施法者白班、夜班。然后，格雷特转向候在一边的死灵法师领袖，里昂&#183;卡洛斯：
“后面的研究楼里，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快……快出结果了，先生。”
卡洛斯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狂犬疫苗出结果，意味着项目组结束，许多人可能要被退回原处……
尽管大家普遍进阶了一级到两级，但是，在橡树林学到了什么独特的本事，可以让他们回去以后，比同期的死灵法师强上一筹？
好像没有……
“有多少人熟练掌握动物剖宫产的？”
“五个人，先生！”里昂&#183;卡洛斯蓦然挺直腰杆。他自己的手术水平早就过关了，甚至一些比较小的手术，格雷特已经让他独立上手，只在一边旁观。
“有多少人熟练掌握【延缓痛苦&#183;腰麻？】”
“两……两个，先生。但是我保证，再给我五天，至少有五个人能完成，先生！”
“有多少人能用【侦测魔法】看骨头的？”
“所有人，先生！”
“可以了。挑一个人，专门负责看骨头，用碘酒在后背标记第六胸椎；熟练掌握剖宫产的，分组跟我上手术，拉钩！”
“是，先生！”
卡洛斯声音越来越大。
能跟着上手术？能拉钩，能帮忙，有一天就能独立上手；只要能独立上手，有【延缓痛苦&#183;腰麻】和手术技能，用治疗药水帮忙止血，就等于能独立进行剖宫产！
哪怕项目组解散，本人被退回原处，也有一门吃饭的本事了！
格雷特胸有成竹，转向埃克斯勒本女士，颔首微笑。
“看，问题解决了。——剖宫产而已，跟我上半年手术，怎样也练出来了。”
“你让死灵法师给产妇接生？”
萨莉亚嬷嬷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格雷特笑眯眯摇手指：
“没有呀，只是做手术而已。没办法，他们有基础，学得快嘛。”
至于产妇不同意……
腰麻术＋催眠术，产妇为什么会不同意？

第六百五十三章 《尼维斯先驱报》的奇妙采访之旅
“无痛分娩？”
《尼维斯先驱报》的新晋编辑布莱克&#183;希勒推了推眼镜，不可置信地问道。
布莱克曾经是布里奇魔法学院的学生，学习死灵魔法。然而，两年学习生涯，他甚至没能从法师学徒，进阶到正式魔法师，被判定为毫无天赋，没有培养价值。
而死灵法师的就业面又特别窄，窄到伤心。相比之下，反而是他在学习魔法过程中，受过的知识方面的教育，让他找到了一份编辑的工作……
《尼维斯先驱报》，在尼维斯不算主流大报，但也不是三流小报可比了。目标读者主要面向商人、作坊主和市政厅的办事员们，那些收入尚可、受过一定程度教育、自觉有义务改变社会的人群……
当然了，想要改变社会，就要紧跟技术的变化。而技术变化，最前沿的动向，就在《奥术》和《魔法》，以及魔法师们的最新研究上。
布莱克&#183;希勒由此拿到了这份工作，在《尼维斯先驱报》上主持一个栏目，专门向市民介绍可能改变他们生活的魔法。
而为此，他一直和学院里的同学、学长保持着联系，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最新的版本……
“是啊，无痛分娩！”
他的同届同学丹尼尔&#183;莫德很肯定地回答：
“剖宫产你听说过吧？上一期的《奥术》、《魔法》上各有一篇。就是我们橡树林医疗所，诺德马克法师研究出来的。现在他正带着我们研究无痛分娩……”
布莱克&#183;希勒当然知道剖宫产。他甚至还特地跑到白塔，借阅了这两本期刊，并且向丹尼尔打听了许多内情。用这些资料，他发表了一篇文章：
“剖宫产可以大大降低产妇的死亡率，可谓是这个时代，最有用的医疗手段之一。只可惜，一次剖宫产，神术和手术的费用加在一起，高达2000金币之巨，这让它注定只能为权贵富人服务……”
这篇文章一出，当期报纸的销量提高了500份，还有读者不断写信询问。为此，他拿到了足足一个金币的奖金，报纸主编非常赏识他，许诺年终给他加薪：
“可惜了，如果有更好的、和我们读者群关系更大的内容，你现在就能加薪！晋升资深编辑！小伙子，你是我们报社，唯一具有魔法背景的编辑，我看好你！”
布莱克大受鼓舞，又跑来找同学挖挖新内容。这一次，他得到了一个惊喜：
“我知道你觉得剖宫产太贵，可是这次不一样！”丹尼尔向前靠了靠，胳膊肘支在桌上，眼睛闪亮：
“无痛分娩的费用低得多了！现在的报价，是全程无痛，100金币，如果光是最疼的那几个小时上无痛，只要十几个金币！”
“这么好嘛！”
布莱克立刻激动了。十几个金币，那差不多等于《尼维斯先驱报》读者群的几个月、半年，最多一年的收入。拿出这样一笔收入，让妻子分娩的时候少受痛苦……
一定会有人愿意的！这个消息，一定会有人关心！
布莱克第一个想法就是，申请采访医疗所。念头还没转完，就被自己拍了回去：
采访什么采访！单单是采访，根本拿不到第一手的、最新鲜的、读者最关心的资料！要弄个大新闻，要让读者身临其境！
而且正巧，他妻子也快临盆了……
布莱克咬咬牙，掏出十五枚金币，想了想，又一枚、一枚，排出五枚被捂得发亮的金币。作为新晋编辑，他一年的薪水，外加奖金，扣掉吃用开销，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亲爱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也许，能让你平安生产，少受很多痛苦……”
马车停在橡树林医疗所，或者说，公共马车夫们所说的“红十字”门口，立刻就有人上来接。看见他妻子挺着大肚子，步履艰难的样子，甚至有两个野蛮人抬出一副担架，直接把人扶上了担架：
“是要到这里来分娩吗？太太直接送到红房子，先生这边走，先到门诊前台登记……”
登记姓名、年龄、住址、怀孕月份，支付三天的住院费用——1个金币1天——布莱克&#183;希勒被带去和妻子汇合。红房子内部的走廊里，沉默的白衣护士快步走来走去，抬担架，换被褥，送产妇……
连产妇加在一起，二百来斤的担架床铺，在两个娇小的白衣护士手中，轻飘飘的，宛若无物。
布莱克总觉得她们的行动方式有点奇怪。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恍然大悟：
这不是骷髅兵套皮嘛！
在学院里的时候，死灵法师最喜欢玩的把戏！
怎么干活的都是骷髅？我现在带老婆离开，还来得及吗？！
然而钱包告诉他，3个金币已经付了，事先讲好，不给退款；
理智告诉他，橡树林医疗所，是尼维斯最安全的分娩照护机构，收费——相对请助产士和神术者一起上门，要便宜得多；
前台告诉过他，凭他魔法师的身份，妻子在橡树林医疗所享受分娩服务，可以打对折……
算了算了，人不能和钱包过不去。布莱克&#183;希勒陪在妻子身边，被带到了一间小小的空屋。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凳子，还有墙壁上的一支鹿角，空空荡荡，啥都没有……
“太太请面对墙壁，在凳子上坐好，坐直。上衣脱掉，露出脊背——对，这样就可以了——”引导他们的女护士笑容温柔，语言可亲：
“待会儿会有施法者过来给您检查。是男性，不过他只能看到你的脊背，距离你至少1米，不会碰到你，不用害怕哦～～～”
“等等，为什么是男性？”
布莱克和妻子同时问。女护士笑容不变：
“哦，因为女性施法者都在产房干活。这些不用接触产妇身体的工作，就尽量让男性来做了——”
这时房门打开，快步走进来一个死灵法师，和布莱克脸对脸一望。两人各自一怔，死灵法师立刻后退：
“老同学？那我不用干活了，你自己来吧。用【侦测魔法】看你老婆，在背后第六胸椎用【法师伎俩】染色，做好标记——这是用来给无痛分娩定位的，别找错位置啊！”
说完砰的一声，房门关闭。布莱克&#183;希勒：“……”
他只好自己卷袖子上。好在学习成为死灵法师的过程中，掌握的知识还没完全还给老师，磕磕绊绊，终于找到了第六胸椎。完成标记，送老婆出来，悄悄拉住那位老同学：
“……喂，这活儿我做了，治疗费用能不能免掉一点？”
“想啥呢！这些费用根本就没找你收！诺德马克法师要做课题，以研究的名义免了一大笔费用，不然你以为3个金币的住宿费够用？——别聊了，下一项检查！”
下一项检查也是由男性法师完成。而且，也是男性死灵法师。
布莱克&#183;希勒眼睁睁看着他妻子被扶上床，双腿分开，架起。好在不用脱衣服——只有护士反复询问：“身上没有金属物品吧？衣服边缘，腰带，口袋里，都没有吧？”
然后一个死灵法师跪在他妻子双腿中间，释放魔法，从上往下看、从前往后看、各个角度看。不但看，拿个尺子比来比去：
“骨盆入口前后径，11cm！”
“坐骨棘间径，9.8cm！”
“坐骨切迹宽度，5.8cm！”
“胎头双顶径，8.9cm！”
……这家伙在干什么呢？
看施法手势，好像是刚才他用过的【侦测魔法】，可这样就能看见胎儿头部大小？

第六百五十四章 你生儿子，为什么要报社替你报销？
布莱克&#183;希勒揣着满肚子疑问，把老婆继续往里送。接下来，他又见识到了一系列检查：
往老婆肚子上涂油，摸肚子（胎头向下！面朝产妇后背！胎盘位置正常！）；
胎心监护（胎心频率150次！正常！老同学，你没读过诺德马克法师那篇关于超声探测的论文么？）；
验血（B型血！这份血样拿去放到冰袋里！交给阿帕大人！老同学，你没读过诺德马克法师那篇关于血型的论文么？）；
测量血压，心电图，血氧……
布莱克&#183;希勒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有这么多检测保驾护航，老婆平安分娩的把握，好像大了许多；
忧的是，他好像已经被学术界甩在十万八千里外，这些最新的学术成果，需要补论文去了……
“所以这些检查的钱，我都要付么？”
他抓着老同学丹尼尔悄悄询问。丹尼尔微笑，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产前胎位检查100金币，心电图监测50金币，血压监测50金币，血氧监测50金币，产前验血100金币……”
布莱克摇摇欲坠。老兄，你之前说的可是，只要十几个金币啊！
怎么突然几百几百的上了！
这钱也收得太狠了！
“……当然，因为目前还在研究阶段，所以你签了配合研究协议之后，这些钱都是免掉的。”丹尼尔笑了笑：
“包括分娩不顺利，必须要转为剖宫产的话，剖宫产的费用，也是包括在研究协议里面的。你们需要付的，只有基本医疗费用，以及可选的无痛分娩费用。”
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隔着墙壁传来。丹尼尔扭头向外瞟了一眼：
“其实，如果是真正赤贫的产妇，这些费用也都可以免除。——但是我想，你们不缺这几个金币，不是吗？”
当然缺的啊！
大半年的积蓄呢！
能省下来，谁想巴巴的付出去啊！
布莱克在心里怒吼。他拉住老同学，压低声音：
“……所以这些钱能免掉吗？”
“唔，一定要申报特贫患者减免的话，还是能免的。”丹尼尔显然已经被问过不止一次，回答起来，格外熟练：
“但是首先，医疗所的床位不足，特贫患者能不能被接收入院，完全看运气。其次，特贫患者能不能接受分娩镇痛，基本上也是看运气，看她被抽到哪个实验组——”
办公室的房门砰地被人推开。一个粗手大脚的中年护士探头进来，大声吼叫：
“丹尼尔法师！产房第五床，镇痛时间到！”
“我立刻就去！”丹尼尔跳起来飞奔而出。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缓步走回，袍角上沾着一点点血迹，显然是刚从产床边回来：
“你看，我只是治疗组的一员，决定不了怎么分组这种事情。所以，花点钱，确保你老婆能过得更舒服，这不好吗？”
呃，老同学，你这种说法，让我有很奇怪的联想啊——
虽然在心里疯狂吐槽，但是为了老婆舒服一点，布莱克还是接受了老同学的好意。
没有免费的施法，没有无缘无故的仁慈。魔法师们，以及每个和魔法师打交道的人，都明白这一点。
事实上，橡树林医疗所的主人肯免除检查费用，哪怕是以研究的名义，都已经是格外仁慈了。
至于那些得不到治疗的产妇，以及只能忍痛生孩子的产妇——
排队吧，谁叫你没付钱呢？
或者，你也可以去请外面的助产士，那个费用低嘛。
他陪着老婆走完了全套检查流程，得到了一大堆嘱咐，包括“下一周，或者破水的时候，或者什么什么情况，立刻把人送过来。”然后，夫妻两个，就被送出了医院大门——
还没发动，就想要住到生产？
隔壁小红楼，100金币一天，随时欢迎。
接受金币或贡献点付款。
长住三个月以上，价格面议。
布莱克记下了这些珍贵的信息。三天以后，他把橡树林医院开具的费用收据，以及印有新生婴儿脚印的出生证明，和新稿子一起拍在主编桌上：
“报销！”
“……你生儿子，为什么要报社替你报销？”
主编大人从宽大的橡木桌上抬起头，摘下眼镜，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戴回眼镜，开始阅读布莱克&#183;希勒提交的文稿：
“《只要15金币！分娩过程，疼痛远离你！》”
“我们欣喜地发现，在尼维斯，又出现了一样有利于产妇们的新鲜事物。在《奥术》、《魔法》连续发布剖宫产相关论文的橡树林医疗所，又开发出了无痛分娩技术……”
“……”
“……”
“非常好的文章！有观点，有事实，可信度高，目标读者把握准确！”主编大人看到一半就眉飞色舞，看完全稿，拍案而起：
“亲爱的布莱克，我敢保证，这篇文章可以给报纸增加1000份销量！甚至2000份！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编辑，嗅觉敏锐，文笔扎实！”
他把文稿拎在手里，抖得哗哗直响。抖了两下，又赶紧珍惜地放下来，用铜镇纸压住：
“我发誓，我肯定会向老板申请，提升你当资深编辑，我一定会！”
“那么给我报销啊！”
“——我亲爱的布莱克，报社对于采编费用的规定是，普通稿件不超过5银币，重要稿件不超过1金币。虽然我很感动您依靠妻子取得第一手资料的举动，但规矩就是规矩……”
刷的一下，稿纸被从铜镇纸下面抽了出来，开始——撕。
“我可以申请！我可以申请特别补贴！可以翻倍！”
“撕拉——”
“三金币！如果反馈足够好，还有奖金！一定！”
第二天，布莱克&#183;希勒的新稿件，就登上了《尼维斯先驱报》。头版标题，二版整整一版。而且这一期报纸，最终的加印数字，绝不止两千份：
“亲爱的布莱克！你知道么，我们拿到了大笔订单！议会下的单，两千份！额外的两千份！给，这是你的奖金，报社绝对不会食言！”
所以我生儿子，最后还是报社替我报销了，不是么？
布莱克&#183;希勒摸着钱袋里面，一二三四……沉甸甸的十来个金币，欣喜地勾起了嘴角。

第六百五十五章 跨海而来的孕妇们
《尼维斯先驱报》刊登的内容，让橡树林医疗所，确切地说，是橡树林医疗所红房子分院，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民众最喜欢什么？
首先是免费或者优惠，其次，是有限期，并且限期可能很短的免费或优惠！
特别是橡树林医疗所这样的！
大额优惠（基础费用3金币，免除检查费用350金币），巨额优惠（基础费用3金币，免除检查费用＋剖宫产费用总共2000金币）！
有限期（施法者不可能无限优惠下去），限期可能很短（半个月内要凑够发论文的数据，半个月后，可能就不再有了）！
只要是有过超市抢鸡蛋经验的人，或者看过相关广告的人，就会知道在优惠日开始那一天早上，超市门口，一瞬间能拥挤到什么程度——
卷帘门可以被挤破、顾客可以在门口挤到打架、老人可以被挤倒，发生踩踏事故！
如果不是橡树林医疗所这个优惠，仅仅面向孕妇、而且是即将临产的孕妇，医疗所的大门，早就给人挤爆了。即便如此，报纸刊发之后，询问人数和入院人数，也出现了大幅度的上升。
毕竟，两千金币付不起，几百金币付不起，三个金币，或者20个金币，大家还是付得起的，不是么？
格雷特和医疗所的治疗者们安之若素。有钱人也是治，没钱人也是治，反正，半个月500例的要求是不会变的。而且，对病人的服务水准，也是不会变的——
只要不是全额付款的大客户，都是依靠橡树林的免单优惠，才能在这里接受治疗。付费用户？
啧，那几个子儿，只够零花。如果不是要在这里学手艺，这三瓜俩枣的，真不稀罕。
格雷特真正看重的，是因为橡树林医疗所名气提升，被吸引过来的一些特殊客户。比如说，今天这一位……
“卡洛斯先生！卡洛斯先生！门口来了个女的，挺着大肚子，她的话我们听不懂！”
值班的保安匆匆忙忙进来报告。格雷特不管杂事，这些活儿，就全部堆到了莱昂&#183;卡洛斯身上。好好一个2级的死灵法师，活生生担起了医院院长……
或者医院院长助理的职责。
而且没有升职、没有加薪。除了额外上手术的机会，和格雷特随口的几句指点，啥都没有。
卡洛斯甘之如饴。学本事么，多干点儿是应该的，掌握的能力越是全面，越是可以让自己无人能够替代。再努力努力，争取成为法师先生的弟子！
诺德马克法师，到现在还只收过学徒，没有正式收弟子呢！
他加快脚步赶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两个健壮高挑的女子站在大厅中央。一个更紧张一些、也更靠近门口，另一个一直盯着墙上的鹿角，身体微弓，隐隐戒备。
光看两人的身形、体态，以及高高鼓起的肌肉，就能知道，这两位都应该是超凡者战士，而且等级不低。
一个脏金色的半长发一绺一绺，贴在脸颊边上。粗手大脚，脸颊被海风吹得通红，看上去有些畏缩的样子。腹部有些鼓起，手掌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一个黑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已经有七八个月身孕，然而握剑的姿态仍然凌厉不减。
以伯纳德为首，几个野蛮人护卫下意识地围绕着她。除了伯纳德之外，其他野蛮人都在戒备中带着紧张，看上去，似乎打不过她的样子……
这两位几级？金发的那个看上去等级不高，五级？六级？黑发的那个似乎要高一些，七级？甚至八级？
——这两位在这儿分娩，疼痛挣扎起来，助产士们按得住么？
——万一闹到需要剖宫产的地步，先生切得动么？还是要上暗金骷髅？她们肯接受被骷髅动刀子么？
卡洛斯乱七八糟地想着，给自己丢了个【通晓语言】，上前微微欠身：
“两位女士，请到诊室坐下。我们登记一下姓名和基本情况——”
“@#￥％&＊……”
嘁哩喀喳，被回了一堆异国语言。果然，不是肯特王国的通用语，甚至也不是大陆通用语……
没有法术还真顶不住。得在收费项目上增加【通晓语言】的施法费用，或者临时雇用翻译的费用，嗯。
他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延请她们进入诊室。两位女士互相望了一眼，黑发女士淡定地退了一步，微微抬手：
“她先来的。让她先进去吧。”
金发女战士略略瑟缩地退了一步，在对方的催促之下，才小心翼翼地入内。卡洛斯提示她关上门，轻声道：
“姓名？”
“梅丽莎。梅丽莎&#183;汉普里。”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黑色头纱，假装自己是个寡妇，以便应对询问。不料卡洛斯并不关心这些，只是按照表格上的项目，一行行问了下去：
“哪里人？年龄？职业？等级？”
“新……新大陆。28岁，职业……刚过来，还没找到工作……”
“女士，我们问的是您的超凡等级，以便为您提供合适的医疗照护。”卡洛斯抬起头，向她安慰地一笑：
“看您的打扮，您应该是一位战士？”
“是的，战士，5级战士。”梅丽莎连连点头，不安地攥紧了裙角。
裙下的钱袋里，有她这些年攒下的积蓄，350个金币。按照报纸上的说法，在橡树林医院分娩，应该是够了……
前提是有优惠。如果不能申请免费治疗的话，这点钱，还不够剖宫产费用的一个零头。
而这些神术费用、手术费用，到底能不能免？报纸上说，法师大人的这次研究实验，只持续半个月，半个月以后，谁也不知道……
“怀孕多久了？”
“六个月……这位先生，到我分娩的时候，如果真的需要剖，我可以先赊账么？”她急切地询问：
“我可以在橡树林干活还债……我刚刚看过了，这里没有女护卫，我想，你们也许需要……”
按照先生的性格，估计能免费给她剖的……前提是剖得动。卡洛斯默默吐槽了一句，和颜悦色安慰她：
“女士，你不要担心。您先登记一下相关的信息，做个检查，我为您申请一下。说不定就有好消息呢？您千万别担心，精神紧张，也会伤到孩子……”
登记完了姓名、住址，约定明天到医疗所来等待消息，梅丽莎推门出去。黑发女子抱着长剑，在诊室外面闭目坐了许久，此时大踏步入内，在卡洛斯对面坐下：
“姓名？”
“安娜。”
“从哪儿来的？职业？等级？”
“7级战士。”
“怀孕几个月了？”
“七个……七个半月。”
卡洛斯低头刷刷记录。听到这一句，略略抬头：
“七个半月吗？女士，您可以在医疗所做检查，如果需要尽快分娩，我们会立刻安排您入住。如果怀孕状况很好，建议您坚持到自然分娩的时候再来。”
“如果我想在这里一直住到分娩呢？”
“这个……”卡洛斯停下笔，隐晦地打量着这位女士的容貌衣着。容貌不算太美，却有一种凛然的英气；
皮肤也算不上细腻，甚至，能很明显地看到北地冰霜的痕迹。然而以这样的训练强度、这样的风雪，她肌肤细腻的程度，却显然超过了正常范围；
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粗呢外套，长发随意用绳子束起，看着低调朴素，然而手边长剑的剑鞘，却来自高阶魔兽；
不会肯特王国语言，却能和他无碍交谈，要么至少能听懂，要么，就是身上有恒定了【通晓语言】的魔法器。前者意味着良好的教育，后者，意味着超出职业等级的经济能力。
简而言之，这位黑发女士，比她看起来的有钱，相当有钱。
“女士，我个人并不建议一直住在这里……”卡洛斯斟酌着回答：
“我们这里的住宿条件有限，普通病房三人一间，高阶病房一人一间，也只有一间屋子而已。一旦入住，非必要不允许离开医疗所，也没有日常练武的地方。而且，要100金币一天……”
啪的一声，一块制式魔晶石拍在面前。——白塔的存款证明，专为那些并非魔法师、拿不到法师徽章的客户开立，在尼维斯、以及其他设立议会魔法塔的地方，可以通用。
……那行吧，土豪随意。
反正红房子那边的vip病房常年住不满。一天100金币，不包伙食，所有检查费用自付，这种优质客户，爱住就住好了。
“女士，我必须向您声明一点。因为医疗所施法者构成的原因，您的某些检查和治疗，会由死灵法师，或者其他男性施法者进行。”
卡洛斯谨慎地加了一句。当然，对于大客户，理所当然是有优惠的：
“……如果您在意的话，也可以提出，我们尽量安排其他魔法师或者牧师为您治疗……”
黑发女战士微微皱了下眉。很快，她的眉头又松了开来：
“没关系。我正要看看橡树林医疗所，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卡洛斯叫了一个死灵法师过来，让他陪着安娜女士去办入院手续、去进行各项检查、去vip病房挑一间入住。等到一切手续完成，病房门关闭，安娜小心检查一遍四周，开始伏案书写：
“尊敬的维罗妮卡小姐……”

第 六百五十五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先生，今天有两个外国女人来医疗所待产。”
“哦，知道了。”
“一个是5级战士，怀孕6个月。愿意自付住院费用，但是付不起剖宫产费用，请求赊账，愿意分娩以后，在医疗所里打工还债。”
格雷特手里的叉子一停。想了想，又开始转动手腕，把沾了酱汁的面条往叉子上卷。一边卷一边回答：
“去查查她的身份背景，有没有妨碍。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就开始干活也可以，反正医疗所也没有高阶女保安。”
嗯，vip楼那边，也不能光靠着骷髅兵和施法者提供护卫力量，还是要有物理战斗力的……
或者，让伯纳德写封信回去，招几个女性野蛮人战士？
卡洛斯刷刷做完记录，再汇报那位黑发女战士的情况。格雷特边吃边听，听完报告，用叉子撬下一块青口贝的贝肉，送进嘴里：
“这个我知道了。给她安排一间安静点的房间，离其他产妇远一些，尽量少让她们接触。关照医疗所上下管住自己的嘴，小心照顾，做好定期检查。”
外国人而已嘛。发论文的时候、赶制无痛分娩魔法器具的时候，上面早就暗示过的：
要把消息传到海峡对面去，要把东西也卖过去，要尽可能拉拢大陆上的领主、贵族和强者——
“……是！”
卡洛斯犹豫了一下，点头应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询问：
“先生，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她的身份……万一议会查问下来，指责我们通敌……？”
这种高阶女性战士，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地方就能养出来的。特别是来自外国，弄得不好就是海峡对面，广义上说，都是间谍——
格雷特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他咽下一口鲜美弹牙的虾肉，目光掠过卡洛斯，望向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重复着那位大佬说过的话：
“卡洛斯啊，你要明白一个问题。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卡洛斯闭上嘴，若有所思。格雷特又叉起一只大虾，一口咬掉虾尾，嚼了两下：
“地方贵族是可以拉拢的。没有人喜欢一个教会老是待在他们头上，动不动就废立国王、开除教籍；
甚至光辉教廷的某些人员，也未必是不能拉拢的。就他们自己，不也搞出了西面的光辉教廷，和东面的那个国度么？”
至于想要再多搞一点，抓住机会，也不是不可能。就像前世，发动宗教改革，弄出新教，也是很合理的。
嗯，总有一些虔诚的人，看不下去教会高层奢侈荒唐的生活，想提倡清廉简朴，因信称义啥的……
卡洛斯思索片刻，长长出了口气，认真点头。先生既然心里有数，那就不必多说了。反正先生的人面广，大可以向雷霆之主，向评审会，向随便哪位大佬提一句。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只不过一些细节还是要注意。卡洛斯想了想，继续请示：
“那么，让她一直住在医疗所里吗？会不会泄露什么机密？”
“高阶病房那里，现在还剩几间？”
“两间，先生。”卡洛斯流畅地回答：
“按照您的命令，五间供给支付全款的产妇，轮流居住，这五间偶尔会空出来。两间供给这次出战的超凡者家属，这是不能动的。安娜女士长期占用一间的话，现在还剩两间。”
两间还行。格雷特满意了。就算再来一个土豪，占掉一间，也还剩一间机动。土豪再多的话，就只能请他们去爱婴医疗所，或者泉水神殿？
“你把她安排到3楼病房。另外一间空着，尽量和人隔开。”
反正三楼只有两间病房，都是套间，面积最大。把贵客安排在这里，谁都说不出什么来。至于长住医院，会发生什么事么……
反正住进来的都是临产的产妇，本来就痛得七死八活。留心一点，把人隔开，不信她能听到不该听的！
“嗯，那个5级女战士，既然是超凡者，只要身份没问题就安排过去吧。不必让她住病房，随便腾一间护士房或者什么的。告诉她，小心在意，尤其是注意那位安娜女士。”
“是！”
安娜女士并没有像卡洛斯担心的那样，折腾出奇奇怪怪的事情来。她只是很安静的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和来干活的护士、来为她检查的施法者聊天，兴趣也都集中在医疗方面：
“你们这里每天有多少人分娩啊？”
“是谁给产妇接生？……哦，都是助产士吗？医疗所特别培训过的？”
“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人在这里生孩子了？有产妇出事情的吗？有没有婴儿出事？”
“分娩真的能够不疼吗？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真的，我有点害怕……”
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从护士嘴里传到护士领班小珍妮耳朵里，再通过小珍妮，送到格雷特的办公桌上。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评审会委员，雷霆之角的老萨姆面前：
“啊，我知道那个姑娘。”
老萨姆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
“北地王侯萨克森公爵的女儿，冰霜之花维罗妮卡的心腹女伴，也是她军队里的参谋官列娜&#183;欧根，外号‘睿智的列娜’。来之前和我们打过招呼，不过，没说是为了这个事儿。”
老头儿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格雷特，眼神狡黠：
“她会悄悄跑到这里来，看来我们的消息没错，黄金狮子确实想要为女儿择婿……要不然把你送过去怎么样？说起来，你这样的性格，确实很合适哎……”
“大法师阁下！”
格雷特沉下了脸。老萨姆笑呵呵的摇了摇手掌：
“好啦，好啦。真把你送过去，那头小银龙要把我的胡子给拔了。——总之，这件事议会心里有数，你安安稳稳接待她，让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接下来就没你的事了。”
格雷特满意而归。把人留在医院，慢慢做检查什么的，他最开心了。本来孕检就应该每周做的……
只是这个世界大家都穷，能到医院分娩已经是掏空了口袋，想要定时产检？钱也好，时间也好，包括孕检的内容也好，反正都没有发展出来。
至少要做大排畸小排畸，唐筛羊穿什么的，就算有人掏钱，格雷特也无能为力……
现在，有人肯自费长期住院，每周做检查，这种孕妇，逮住一个是一个！
何况还是7级战士呢！7级战士的身体数据，想要收集到，非常不容易的！
现在难得有一位孕妇，免费，不，自掏腰包花钱让你收集，一定要牢牢抓住机会！
格雷特算盘打得啪啪响。一位7级战士，从7个半月照顾到分娩；一位5级战士，从6个月照顾到分娩。
嗯，最好还能有个把施法者，常住医院，定期产检，这就齐活了！
……施法者很快就来了。格雷特回到橡树林医院，在门诊楼、产科楼分别转了一圈，到达vip楼。刚刚登上三楼，就看见四个女子相对而立，气氛很有一点紧张：
“狐狸列娜？你怎么在这里？！”
“呵呵……你不是也在这里么？我说，你不是去王都了么？怎么，你们女王不要你了，把你打发回来了？”
“你！”
最后一个声音有一点耳熟。格雷特往上走了两步，一探头，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影，果然是他熟悉的：
“萨琳娜？”
“诺德马克法师？”女骑士微微转向他，眼神一亮：
“好久不见——您回来了？”
“咳咳，回来了。”格雷特加快脚步，走到她们中间，左右一扫，大是头疼：
萨琳娜把一个孕妇挡在身后，戒备地盯着安娜女士。那个孕妇身上，魔力隐隐浮动，似乎随时能甩出法术；
而安娜女士微微笑着，手掌藏在背后，似乎扣住了什么东西。不管是小刀，是纽扣，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在7级的女战士手里，都能爆出极大的杀伤力；
医院收留的那个5级女战士，梅丽莎&#183;汉普里，和小珍妮一起，紧张地挡在双方中间，手臂张开。看那个肢体语言，似乎随时都在准备大喊：
“你们别打了——”
“咳咳，梅丽莎，你可以去休息了。”格雷特先把无关者打发走。开玩笑，这是他的病人，病人是不可以出事的——
“小珍妮，你陪安娜女士回房休息。”
他接着给自家护士长下命令，同时扣住【无尽墨水笔】，准备随时随地触发力场屏障。萨琳娜背后那个孕妇微微挑眉，却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安娜女士——或者说，列娜&#183;欧根女士，目光流转，微微一笑，拉着小珍妮退回自己房间。格雷特目送房门关上，松了口气，转向女骑士：
“好久不见了。这位是你朋友？到医疗所来待产么？”
“是啊。”萨琳娜主动推开三楼另一间病房的房门，扶着那位怀孕的女魔法师进去。安顿她坐好，向隔壁定定地凝视了一眼，才转向格雷特：
“爱伦是我新交的朋友，听说橡树林医疗所的事儿，就要到这里来待产，倒不知道这里是你开的——你怎么留下那么个人？不知道她是莱茵王国的人么？”
“这个，那个。”格雷特顾左右而言他。天啊地啊，这几位可千万别打起来，真的起来了，怕是只有赛瑞拉能镇压下来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又是一个为大佬打前站的？
很可惜，赛瑞拉不在。银龙小姐这会儿，正在通天塔顶层的星辰穹顶，打盹——啊不，打工——打得正开心。
没有绝对的武力压制，就没有绝对的话语权。此时此刻，格雷特分外想念法师塔——
有一座法师塔镇场子，基本上，控制范围内，完全不可能出这种破事儿！打打打，谁敢打，甚至谁敢大吵大嚷，法师塔直接给你镇压了！
然而法师塔也没有。为了保住自己的医院，不至于出现“产妇家属和产妇互相斗殴，砸塌医院病房，造成群死群伤”的恶性事故，格雷特只能开动脑筋，努力摇唇鼓舌：
“哎呀，我开的这是医疗所，目的是解除所有人的病痛。人家怀着孕，过来请求帮助，我们这里是一视同仁的嘛……”
“你真不怕她别有用心？”
萨琳娜往隔壁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似笑非笑。
身为7级骑士，贵族领主，她也跟着上过战场，也在海岸线巡逻过，也和光辉教廷治下的战士奋力拼杀。
这会儿，看到莱茵王国的战士，难免有点应激反应——
“谁顶着7个多月的身孕跑来别有用心？”
格雷特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等对方反驳，他已经反客为主，开口追问：
“说说你吧，这段时间你怎么样？——还有你这位朋友，你还没介绍呢？”
萨琳娜欲言又止，到底也只是一笑，开始娓娓介绍。格雷特这才知道，她在一年多前，负剑去了新大陆游历，突破自我。回来以后，又成了女王的护卫——
“在家里就很烦，还一直被催婚。”她忍不住吐了两句苦水，才展颜而笑：
“在女王卫队里有一点好，可以挡掉很多追求者。遇到不合适的，可以暗示‘护卫女王需要绝对的忠诚’，大部分人都会乖乖退去……”
“那还死缠烂打的，就可以说他是别有用心，想通过你加害女王，对吧？”
格雷特忍不住笑。他虽然不走战士路线，也听过几句。20到30岁，是战士等级快速提升的黄金期，进阶骑士以后，甚至可以延长到35岁，甚至40岁以上，直到体力进入即将衰退的阶段——
但是，女性战士怀孕产子，几乎一定会打断这个提升过程。怀孕、生子，几乎会把体力和气血的积累一扫而空。往往需要好几年的恢复和锻炼，才能积累足够一次进阶的力量。
所以，对自己有要求的女性战士，除非到了瓶颈期，否则一般不会早婚早育。而进入女王卫队，这倒是个躲避相亲的好法子，只要女王本人不帮忙牵线——
嗯，女王只要不脑子发昏，应该不至于为贴身护卫，一位8级的女骑士强行做媒。
“那你这位朋友呢？”
“啊，塞西莉亚是王都人，皇家法师团的成员，4级法师。”萨琳娜抬起手掌，向身边安安静静坐着，身形娇小、脸庞白皙的女子指了一指：
“说是看了最近的《魔法》和《奥术》，看到橡树林医疗所的情况，就拜托我陪她过来。论文我都没看过，到了这里，才知道医疗所是你开的。对了，我可以一起住在这里，照顾塞西莉亚吗？”
……大小姐你对身边的女性朋友，还是那么照顾啊……格雷特不由得想起初见的时候，她带着闺蜜，就是那个叫伊瑞丝的姑娘，躲避托尔加大法师追捕的事儿。这是，又来了一次？
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错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虽然不至于像前世的医院那样，陪护家属仅限一人，必须提交核酸报告，进来陪护以后不能随意进出，但是，还是有要求的：
“当然可以，小楼这里的房间大，可以让陪护和孕妇同住。你安安心心陪着她，需要什么就和我说，我不在的时候，找刚才那个小珍妮也可以，她是护士长——”
萨琳娜满口答应。格雷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不要去招惹对面那位，当然，我也不会让她来欺负你。身为医疗所的主人，我需要确保每一位病人和家属的安全——”
“好啦好啦！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格雷特告辞离去，扭头去干活儿。在门诊部坐了一小时班，看了两个病人，又主刀做了两例剖宫产，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萨琳娜在产科楼的走廊里来来回回，不断踱步：
“萨琳娜？你怎么啦？有事吗？”
“啊……我就想看看……”女骑士顿住脚步，【不灭明焰】的照耀下，耳根有点发红：
“塞西莉亚有点担心，希望能确认分娩不太痛苦，检查的时候，能得到符合身份的对待……”
格雷特开始想要揉太阳穴。一般来说，不太建议孕妇直接看到分娩场景，真的会受到惊吓。至于“得到符合身份的对待”什么的……
天地良心，到底什么算符合身份？
在他这里做检查的，分娩的，女魔法师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也没看到谁纠结要“符合身份的对待”的！
大家都是施法者，施法者为施法者检查，施法者为施法者手术，什么对待，才算符合身份？
格雷特索性开口询问。女骑士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直言回答：
“这个，塞西莉亚是贵族，她的父亲是侯爵……虽然只是皇家法师团的宫廷爵位。所以，我陪她来也是有一个任务，确保她能得到礼貌的、符合贵族身份的对待……”
这个就比较难了啊！尼维斯是法师之城，不是贵族之城。格雷特自己，对贵族礼仪，更加一窍不通——
“所以贵族身份要怎么特别对待？”他努力开动自己的想象力：
“护士接近之前，先向产妇行屈膝礼，保安鞠躬？男性治疗者，非必要情况下，不接触产妇的身体？”
或者，产妇希望病房里有墙纸和挂毯，产房里用上地毯？这那个肯定不可能的，病房装修，首先要做到容易消毒！
“这个倒是不至于啦。”萨琳娜微笑起来，连连摇手：
“只是，希望检查和接生不要太粗鲁，让她觉得痛苦，或者有损尊严。塞西莉亚跟我说，看到有些助产士，会，嗯……”
她耳根处的那点红色染上脸颊，薄薄一层，大概是有些操作毕竟不好意思说。格雷特想了想，微微摇头：
“说实话，治疗者和助产士的动作，我们都是尽量培训过的，努力做到不让产妇觉得难受。但是有些姿势，有些动作，它就是这么难受，我也没办法……”
比如截石位什么的，比如检查宫口开了几指，有时候就真的没办法。真要为这个觉得痛苦、有损尊严也就罢了，万一卯起来要投诉，要打官司……
他忽然一激灵：
“对了，你之前说，在女王的卫队里工作——女王结婚了吗？”
“女王陛下当然结婚了！”萨琳娜奇怪地看他一眼，目光里透着“这么大的事儿，你为什么不知道”。想了想，觉得魔法师一向埋首研究，可能真的不知道：
“嗯，去年成婚的，就是我离开尼维斯、去新大陆游历后不久。前两个月刚刚确认怀孕，到了明年，王国就应该有继承人了。”
所以又是一个打前站的？
那位安娜——或者说安娜女士，是为莱茵王国的萨克森公爵，更准确一点说，是为萨克森公爵的女儿，冰霜之花维罗妮卡小姐打前站；
这位女魔法师，塞西莉亚女士，没准儿，是为女王打前站？这个前站打得还挺豪华，来一个亲身体验的，还要来一个旁观的？
格雷特不想再猜下去，也不想点破。他只是谨慎地指出：
“超凡者的身体素质，和普通人，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当然，魔法师的身体素质，比起战士还是要差许多，但是，也超过普通人不少……”
“这个我们知道呀。”萨琳娜扬眉而笑。她目光流转，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听到高高低低的呻吟忽然消失，代之以放松的喘息声，微笑忍不住加大了一点：
这是忽然止痛了？
之前打听到的没错，橡树林医院，确实有无痛分娩的方法。只要有这个法术护持，分娩过程中受的苦难，就已经减少了一大半。
“我知道，贵族家庭，差不多人人都知道。哪怕是女孩子，吃不起练武的苦，也会努力成为施法者。至少，混个见习牧师什么的，也能让圣力滋润一下身体？”
说着微微侧身，让过一架抬过去的担架，又和格雷特并肩而行。转过拐角，见左右正好无人，压低声音：
“就算是女王陛下，也是泉水女神的1级牧师呢。那次光辉教会入侵，拥立伪王篡夺王位，女王陛下也是有泉水女神的庇护，才能够逢凶化吉的……”
了解了解。1级牧师，和4级魔法师，在体质上没有本质的区别——反正都没有过5级大关，没有经历过本质性的提升。格雷特假装没有听到，笑眯眯往走廊上一扬手：
“反正你也是女性，检查室啊什么的，只要产妇同意，你也可以凑进去看看。嗯，产房最好不要随便进，手术室不能进……”
“那就多谢你啦！”

第六百五十七章 想主刀剖宫产？再学一年吧！
不管是为公爵小姐打前站也好，是为女王打前站也好，格雷特一概不是很在乎。
反正他也不会被绑到莱茵王国去。至于要他去王都什么的，那得跟议会谈，得老师点头。
除此之外，谁也别想让他离开尼维斯，离开橡树林医院和法师塔！
嗯，努力做临床和科研工作，努力发论文，这才是最重要的。
等到攒够了厚厚一叠论文，出版一本《妇产科学》，自然而然就是这一行最大的大佬，谁都不能忽视他的声音！
有鉴于此，格雷特埋头医院，手术、论文两头抓。当然，以这个世界对剖宫产手术的了解，也由不得他不泡在手术室里，盯紧每一台手术：
“啪！”
一把半虚幻的，光芒闪烁的，然而确实硬邦邦的止血钳，突兀出现，敲在主刀的死灵法师手腕上。伴以格雷特的怒吼：
“横切口不是让你切横线！是浅弧形！浅弧形！——算了，你下台，回头去切100只橡胶气球，再来考虑上手术的事儿！”
右手桡骨茎突瞬间红了一片。主刀的死灵法师一声也不敢吭，低头退下，滚到手术室边缘贴墙站好。
下一个死灵法师赶紧补位。一刀划过，又快又好，紧接着切一刀皮下脂肪，在中线两侧筋膜各切一个小口。
接下来，这位主刀二号从器械护士——严格来说，是器械骷髅手里接过钝头弯剪，开始剪开筋膜……
“啪！”
透明止血钳虚空再敲。格雷特继续骂：
“剪刀尖往上翘！往上翘！说了多少遍不听！下面那么多肌肉组织，你剪刀尖往下，是想把肉戳几个洞？！再犯一次错误，你就去解剖一百只兔子再来！”
第二个死灵法师手掌一抖，右手桡骨茎突上，一模一样地红了一片。
不得不说，这个部位，敲起来可真疼啊……不会破皮，不会流血，可真是贼疼！
他咔嚓咔嚓，在筋膜上剪了几刀，继续去剪皮下脂肪。手刚一动，透明的止血钳虚空飞起，又是一下：
“谁让你切脂肪层了？拉开！拉开！脂肪层用撕的，不容易伤到神经和血管！——算了，你下台，换人！”
所以说，需求才是最好的研发动力啊。
格雷特自己做手术那么长时间，都没研究出新魔法。带学生这才几天，0级戏法【止血钳桡骨茎突敲打术】，就被他练习到完美了……
手术台对面，一群年轻的死灵法师噤若寒蝉。按说他们剖狗剖兔子已经很熟练了，尸体也解剖过不知多少具了——人均三具以上。
结果，跟着格雷特上手术台，随时都能被挑出一大堆毛病……
换了五个人，敲了十来次手腕。最后，还是乔安娜亲自上手，在格雷特指导下磕磕绊绊，做完了这次手术。
好在产妇是在腰麻术＋催眠术下，全程啥都不知道。否则的话，看到格雷特这样怒吼、换人、再怒吼，再换人，能被吓得直接跳下手术台……
嗯，所以这就是法术的优势了。换成前世，腰麻就是腰麻，病人一直保持意识清醒。除非转全麻，否则主刀或者指导老师绝不敢这样骂人。
不顾忌学生，还要顾忌患者的感受呢！
一台手术做完，几个年轻的死灵法师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巴巴地滚出手术室。乔安娜看着护士们送产妇下台，担忧的问：
“是不是骂得太狠了？毕竟他们也是刚刚上手……”
“就是因为刚刚上手，有些坏习惯，才要快点纠正过来。”没有外人在，格雷特也不假装愤怒，长长叹气：
“从小树苗的时候开始掰，总比长成了参天大树再掰要容易些。我纠正他们的点，每一个都是一旦做错，就会给病人带来伤害的……”
医疗就是这样，这个行业，容错率非常非常的低，几乎可以说是约等于零。车修坏了可以换车，房子倒了都可以重造，可是人呢？
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只是切错了一刀，甚至耽搁了病情，也会让人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这……好吧。”
乔安娜想了想，也只能认可。而且，她在主刀术者的培养上，实在没有什么发言权——
别说那些死灵法师，就是她进度快了两个月，现在也只能在格雷特指导下做手术。距离独立主刀，天晓得还有多久呢。
“格雷特，我大概要学多久，才能回哈特兰城？”
“怎么？想家了？”格雷特站在自来水下，哗哗搓洗双臂。听见女牧师的问题，他动作微微一顿，扭头看过去：
“早着呢！首先要能够独立做手术，做得比较熟练。然后再堆手术量，运气好的话，常见的并发症都能见过一遍。”
格雷特微微仰头，估算着前世的时候，从实习医生到住院总的培养时间。以及，这个世界神术能够抵消多少风险，世人对手术死亡的容忍度又有多大：
“至少得一年吧？最快一年，勉勉强强就能独立执业了。但是，想要知道每样操作是为什么，能够教导弟子，恐怕还要更久……”
“要这么长时间啊……”
乔安娜有一点点沮丧。她想要早点回去，早点把剖宫产技术传播开去，早点造福故乡的民众……
但是这段时间，她已经见识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技巧，知道自己懂得的实在太少，也只能沉下心去学习。
只不过学习之余，偶尔还是会嘀咕一下：
真的会有那么多并发症吗？
需要半年，不，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把常见的都碰上一遍？不常见的，可能还碰不着？
并发症会那么凶险，连治疗术都拉不回来，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吗？
明明这一两个月，她跟着格雷特也做了近百台手术了，都是顺顺利利做下来，从来没有出过问题的！
然而并发症说来就来。这一天，乔安娜像往常一样站在手术台前，切开腹部、剪开筋膜、分离肌肉、剪开腹膜。左右各站着一个死灵法师，法师之手飞舞，帮忙拉钩……
她已经熟练了许多，不用把产妇催眠，也不用格雷特一直盯着。格雷特坐在角落的圆凳里，目光发直，仿佛在神游天外。面前两块光屏，一左一右，跳动不停：
乔安娜知道，一块是心电图，一块是血氧监护。只要这两块光屏上的信息一切正常，就意味着没事儿，手术可以照常进行。
从这点上说，格雷特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一件事也不做，他只要盯好这两块光屏，在手术中的作用都无可替代。
乔安娜收回目光，继续干活。切开腹膜、暴露子宫后，正要轻轻切开子宫肌层，产妇忽然在床上翻腾起来。
乔安娜斜过目光一瞥，就看见那个产妇抬手按胸，努力喘息，喉头呃呃有声。甚至还向边上侧头，似乎想要呕吐……
“别动！别动！”
乔安娜慌了手脚。产妇这么一动，她的手术刀险些跑偏！
见鬼！
那子宫壁都薄到快要透明了，刀刃一歪，能直接划到胎儿身上！
“你别动！”她对产妇大声呼喊。喊声中手一指，木制的手术床边缘，藤蔓密密麻麻长出来一大片，把产妇上下捆了个结实。一边捆人，一边对两个死灵法师下命令：
“控制住她！”
“是！”
四只法师之手一起飞出。乔安娜百忙当中，飞快开动脑筋：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产妇为什么突然不舒服了？为什么会想吐？是神术的负面影响，还是被刀子在身上划感到紧张，又或者……
一边想一边看向那两块光屏。心电图屏幕上，曲线上上下下，血氧监护屏幕上，鲜红色似乎黯淡了一点——也似乎没有黯淡。总之，一点提示都没法给她。
不等她想出个缘故，手术室角落里，格雷特已经一跃而起：
“别乱动！开制氧机！给她吸氧！快！”
一边说一边冲过来，抬手在产妇腰间一拍。昏黄的光芒一闪，【疲惫之触&#183;肌松版】出手，产妇立刻脱力瘫在床上：
肌肉松弛，自然没有力气挣扎了，不是么？
一个死灵法师慌手慌脚，奔去开制氧机，把吸氧面罩按在产妇脸上。格雷特双手翻飞，拍【鼓舞术】，开通静脉通路，输林格液，瞬息之间，连续几样处置。一边还忙着下令：
“把角落里的枕头拿来！垫在她右臀下面！让她往左斜！往左斜！斜15度！快！”
另外一个死灵法师也慌手慌脚去干活。还好法师之手飞得快，一转身，手一指，两只枕头立刻给拎了过来。
乔安娜松开藤蔓，把产妇斜斜托起，那个死灵法师快手快脚，往下塞一个枕头，再塞一个枕头……
然后，乔安娜就看着产妇的脸色，由苍白、惊恐渐渐缓和，呕吐的冲动也平缓下来。格雷特目光盯着屏幕，手上飞快给产妇测了个血压，长长吁一口气：
“好了，没事了。血压回来了……乔安娜你要记得，产妇在仰卧位常常会低血压，会出现胸闷、气紧、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让她向左斜15度躺着，给她吸氧、输液，会好一些……”
见鬼！
幸好他在产科轮转的时候见过！
幸好他看到症状，又看到心跳下降，就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那个实时测血压的魔法，还是要快点发明出来！老是靠水银血压计，或者有创血压计扛着，太麻烦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魔法血压计？法师塔人多果然有用！
“血压计……血压计……血压监护仪……”
格雷特愁眉苦脸。
他在大部分魔法上，确切说，是在绝大部分医疗用不到的魔法上，仅限于“会用”。至于原理是什么，怎么修改，怎么变化，一概不知。
比如说，用法师之手变化成止血钳、有齿镊、无齿镊、拉钩甚至产钳，他都能毫不费力地做到，变化精准，力度控制完美；
但是，塑能系力场分支的其他魔法，比如漂浮碟怎么随法师等级增大承重，力场手掌怎么控制力度，达到摔绊、抓握、推开、抽打、甚至干扰施法等一系列功能……
对不起，不会。
所以现在，想要做个魔法版的血压计，格雷特第一思路，是用力场代替袖带和气囊加压。但是这个听诊器取音要怎么弄？
要怎么让负责监控的魔法师，掐准伴随心跳发出的声音突然变弱或消失，这个确定舒张压的时间点？或者更进一步，让这个魔法本身，能确定这个时间段，显示出对应的血压数值？
“啊——”
格雷特抱头。
他是真的不懂啊！
术业有专攻，他是急诊科医生，他不是医疗器械方向的大佬。血压计也好，生命体征监护仪也好，他只会用，不会造的啊！
“诺伍德先生——奥罗——”
两个脑袋分别从实验室里冒出来。一位变化系魔法师，一位塑能系魔法师，围在格雷特身边，听他比手画脚：
“我想造这样这样的一个东西……”
“用魔法代替袖带？代替气囊？”
诺伍德先生立刻开始盘算。变化系的魔法师，日常工作就是帮大伙儿解决问题，把其他魔法师拍脑袋想出来的目标变为现实。
客户提出的各种可能的、不可能的、匪夷所思的需求，别的魔法师多半要跳脚的，他们早就习惯了。稍微思索一下，他就铺开稿纸开始算：
袖带要怎么构建？
气囊要怎么构建？
或者干脆就不用力场约束，直接用风系魔法？
加压减压的幅度是多少，心跳的声音，以及血管里血流的声音，又该把哪个魔法构型拼接上去……
与他的动作相反，奥罗拉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始思考魔法构型。这位年轻的塑能系魔法师，还在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要构建气囊？为什么要弄袖带？既然是量血压，那么直接测血管压力不就好了吗？”
“这个……”
格雷特纠结了一下。讲真，他并不是医疗器械专业的，更加不是医疗器械史方向的，对于“为什么要把血压计造成这个样子”毫无概念。现在被问起来，他也只能从原理开始推：
“可能是……直接测量血管压力不方便吧？毕竟隔着皮肤、隔着肌肉，还可能隔着几层衣服，可能测不准……”
“所以袖带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格雷特从生理学开始，从头思考了一下，慢慢整理思路：
“袖带式测量法，是袖带内气压高于收缩压的时候，血液通不过血管，没有任何波动，所以听不到任何声音；”
“袖带气压持续降低，直到低于收缩压的时候，血液被心脏收缩的压力强行打过血管，血管受到这个压力，出现机械震动，我们就可以透过听诊器，听到这个机械震动的声音；”
“袖带气压持续降低，阻力持续减小，机械震荡减弱，透过听诊器听到的机械震动音就逐渐降低；”
“直到袖带压低于舒张压，对血管阻力降到0，那时候血管就没有了机械震荡，听诊器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他停下讲解，环视身边两人：
“所以水银气压计和有创血压计不同。它测量的，其实是袖带的气压，而不是直接测量血管压力——”
“啊？”
“啊？”
诺伍德和奥罗拉同时出声。格雷特没有停顿，继续慢慢说下去：
“只不过当某一刻，袖带压等于血管压的时候，会发生特定的事情。测量者就取这一刻的数值，作为收缩压/舒张压的读数，如此而已。”
“所以，关键是放气的速度吗？”奥罗拉思索着慢慢道：
“因为心率大概是一分钟六七十、七八十跳的样子，所以放气速度太快，气压一下子到底，就会什么都测不出来了……”
“既然是这样的原理，那我们可以直接测压力啊！”诺伍德法师忽然跳了起来：
“我们有差不多的东西的！就之前造的蒸汽机，那个高压锅，他们不是给造了一个压力表嘛！我们把那个魔法拆过来，改一改，就可以改成相关的血压魔法！”
“记录它的压力波形！”格雷特眼睛也亮了起来：
“最高压、最低压数值！显示模式改成毫米汞柱，就是我们要的东西了！”
“不就是精度和时间的问题嘛！这个不难的！我来改！”诺伍德法师摩拳擦掌，几乎想要撒腿就跑。想了想，扭头询问：
“老板，还需要什么？”
“连个光屏？就像心电图那样的？再连个输出的东西，比如能够吐纸带的，我记得做心电图魔法的时候，有过相关研究；”格雷特掰着手指：
“最好两个一起做！两个我都需要！能持续一天的就更好了！”
“没问题，老板！”诺伍德法师已经有了思路，一口答应。格雷特转向奥罗拉：
“奥罗，你也帮个忙。你们两个各做一个版本，诺伍德先生，你做实体版的，不管是刻在魔晶石上也好、刻在什么上面也好，总之是发动了就能用的；”
“奥罗，你做魔法版的，就是做出一个魔法来，直接定位打在病人胳膊上，最好能持续一段时间，每级1小时更好。”
“拜托了！”
“没问题，老板！”
两位魔法师同时回答。然后，转身、飞奔、查资料、购买相应法术构型、开始修改实验……
不到一星期，格雷特想要的魔法血压计，就被捧到了他的面前。
“老板，试一试？”
格雷特接过诺伍德法师手里的皮带，缠在他上臂。晶片压在上臂内侧中心，一圈圈缠紧，启动顶端的魔晶石——
一道光幕，展开在众人眼前。
“155，98——诺伍德法师，你血压有点高啊！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赛瑞拉，你别手搓X光啊！
魔法血压计研发成功。
格雷特大喜。
“通通把这个魔法学会！通通去学！以后，学会这个魔法的，优先进手术室！”
他在医院里意气风发的下令。这些施法者，全都是他的工具人，是他的人肉监控设备！
以后做手术，一抬头，就能看到患者血压。再也不用担心手术做着做着，血压飙降，术者啥都不晓得了！
奥罗拉大喜。
“老板，我的论文写出来了！白塔那边评估，100贡献点，50研究积分！而且，挂着法师塔和橡树林医疗所的名义，医疗分支那边，说有可能过稿！”
虽然题目小，这也是研究积分啊！可以往四环奥术师方向再靠近一步的！也可以拿来给老师交账！
诺伍德法师也很高兴。
“老板，魔法血压计的专利，注册下来了。变化系那边说，这个东西的用途不明朗，所以没法给预付金，但是可以授权他们制作销售，和我们分成！”
这个专利的所有收益，分他一半！
哎呀，老板真是太大方了！
包括林恩都很开心。
虽然他和这个项目毫无关系，但是，法师塔的其他人各有所获，人人满面春风，他看在眼里都由衷觉得高兴。
法师塔嘛，大家是一个整体。所有人好，那才是真的好！
只有赛瑞拉不太开心。银龙小姐天天趴在星辰穹顶睡觉，一段时间没有参与法师塔里的魔法讨论，猛然一回神——
“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呀！力场什么的，我也会玩的呀！怎么我啥都没有听说，你们就都已经研发完了！你们连测血压都不带我！”
这个，格雷特默默扭脸。
自从发现诺伍德法师有点血压高以后，格雷特卷起袖子，把法师塔里的所有人都测了一遍。
其他人有样学样，一时间，法师塔里，魔法血压计到处乱飞——
诺伍德法师首当其冲，一天能被测个20次，只差让他背一个24小时动态血压计。其余人也好不了多少，10次8次总是有的——
除了赛瑞拉。格雷特没想到，林恩等人对她的身份，多少又有点敬畏，一次也没有扔过。
“这个，给你测了也没什么用啊！没有标准值可以对照，就算数据出来了，也不知道你血压是高还是低——好好好，我给你测，给你测！”
格雷特高举双手，与脑袋平齐，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见银龙小姐转嗔为喜，他微微凝神，一个魔法丢了过去——
然后，若有若无的魔法光辉落在赛瑞拉身上，像是一个肥皂泡泡似的，“啵”的一声，散开消失。
“……”
“……”
“我再来一遍！赛瑞拉，你不要抵抗啊！”
格雷特抢在银龙小姐晴转多云之前，赶快喊道。
他双眼微闭，凝聚心神，勾动冥想世界的魔法构型，凝聚出一发新的魔法，对准赛瑞拉左上臂扔过去——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啵。”
又炸了……
要命，龙族，或者龙族用变形术变出的精灵，血压标准值还没测出来，先要面对龙族天生的魔法抵抗问题！
我以前为什么没有碰到过？
是不是因为我以前测的对象，要么都是战士，要么都是5级以下的魔法师，魔法抗性没这么强？
格雷特默默的把这个题目，加入远期研究列表里。而当前的主要工作，还是安抚银龙小姐，具体说，是让她玩到：
“来来来，我们尝试一下实体版的魔法血压计。赛瑞拉，把胳膊伸出来，放在桌上——”
缠皮带、调整松紧、启动魔法能源——
“啪。”
篆刻着魔法构型，起到压力传感器功能的魔晶石，裂了，裂了，裂了……
“呜……”
赛瑞拉多云转阴。拽下皮带，翻到感应晶石的那一面，左看看，右看看……
指甲忽然弹出，从黄铜框架里抠出晶石，咔巴，咔巴，咔巴，一口气掰了个粉碎。
就很气！
没用的东西！
欺负银龙！
格雷特只好把老版的水银血压计请出来。谢天谢地，机械造物虽然用起来麻烦，但是好歹稳定。绕上袖带，塞进听诊器，充气，放气——
“你看，这不就测出来了嘛。数值什么的不用在意，你又不是人类，肯定不能按人类的标准值算的……”
赛瑞拉好容易消停了下来，还是有些怏怏。
格雷特再三安抚，保证“以后有什么有趣的发现一定带你玩”，大小姐才阴转多云。格雷特见势不妙，赶紧祭出另外一招：
“赛瑞拉，说起来你这些天在星辰穹顶，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我……我不太清楚欸。”赛瑞拉晃了晃脑袋，耳朵尖有气无力地耷拉了下来——格雷特第一次看到，变形成精灵的银龙的耳朵，也可以像精灵一样耷拉的：
“我能看见奇怪的光……他们一直在调整穹顶的大魔法阵，让我告诉他们这种光有没有，强度怎样，这个光和那个光的强度是不是一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魔法师们调整大魔法阵的时候，开启、关闭、旋转的时候，赛瑞拉就呼呼大睡；调整完毕，赛瑞拉就被叫起来，爪子底下塞一个按钮……
“那你看见什么了？”格雷特好奇道。赛瑞拉苦恼：
“我也不知道啊，他们都看不见，只能用魔法阵看见，很麻烦很麻烦的。看见以后还要计算一大堆东西，看得眼花缭乱的，也不知道他们算出了什么……”
……所以大小姐您在星辰穹顶待了这么长时间，还只是个活体天文望远镜吗？
您要不然好歹学一点吧，不要到了发大论文的时候，名字只能写在【设备】这一栏啊！
格雷特深深地为赛瑞拉忧虑。想了想，他决定手动启发银龙小姐：
“那是什么光呢？它有什么特征？比如说，能穿过什么，不能穿过什么，它的波长是多少？——这种光，你能用魔法，或者别的方法发出来吗？”
这个问题，赛瑞拉倒是能回答一半。波长是不知道的，不用指望银龙小姐知道，就算魔法师们测量到了、写在本子上，也不用指望她去看；但是其他的么……
“我好像记得，它能够穿过薄的衣服，木头，纸张。石头不行，至少法师塔的墙壁那么厚的石头，肯定能挡住它。嗯，铅皮好像也能挡住，只要很薄的一张铅皮……”
这描述听着有点耳熟。格雷特正在搜索记忆，赛瑞拉忽然眼睛一亮，双手翻转，做出几个手势：
“你看，你看！”她拽着格雷特的手，拉在自己面前：
“好明显的！你的手，手上的骨头，一根一根，都看得特别清楚！”
一瞬间，格雷特汗毛倒竖。
——赛瑞拉，你玩什么都可以，别手搓X光啊！

第六百六十章 我们一起来手搓x光吧
X光？
手，手骨，射线？
格雷特脑海里第一个蹦起来的，就是科学史上那张著名的照片。接着跳出来的，就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信息：
辐射，癌症，造血功能障碍，白内障，心血管疾病……影像科，放射假，放射津贴……
耳朵边上，咔哒咔哒，仿佛有盖革计数器的声音响起来了……
格雷特是真的恨不得立刻逃出房间，给自己弄件铅衣，再掏出个盖革计数器来测上一测。努力镇定两下，才把思路拉了回来：
别太紧张，能穿透木头和石块，但会被铅挡住的，不是只有X光。能透过身体看到骨头的，也不是只有X光……
最起码，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研发出的第一个应用，用【侦测魔法】看骨头结构，也是差不多的性质……
格雷特深深呼吸了两口，努力镇定心神。他试探着询问赛瑞拉：
“你搓出来的这个射线，你用魔法，嗯，比如说【侦测魔法】，能看到吗？”
“啥？”
银龙小姐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要用【侦测魔法】看？我直接就能看到啊！哦，好吧，我再试一次……”
她第二次抬起手。格雷特猛然跳开：
“别对着我！不，别对着人！赛瑞拉，你记住，以后搓这个射线，除非特殊需要，否则千万别对着人！”
“哦……好吧。”赛瑞拉怏怏回答，耳朵尖又有一点耷拉下来的趋势。她转了一个方向，确保手掌对准墙壁，扭头看看格雷特：
“准备好了没有？一、二、三！”
格雷特适时打开冥想视野。视野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亮起来的迹象。他征询地看向赛瑞拉，赛瑞拉也摇摇头：
“还是直接看比较清楚，用冥想视野，啧……”
那行吧，看来赛瑞拉搓出来的这个射线，和【侦测魔法】看到的魔法反馈根本不是一个东西。至于怎么确定，赛瑞拉搓出来的这个射线是不是x光么……
“诺伍德先生！”格雷特再次呼唤起法师塔里的变化系法师，万能乙方，五级魔法师诺伍德先生：
“帮个忙，弄个通高压电的真空管出来……”
为了人造x光，格雷特在法师塔底层，停尸房隔壁，专门腾出了一间房间。
诺伍德法师负责玻璃管的塑形，在一端装上卷绕成螺旋形的，性质看起来最接近钨的精金丝，另一端装上精金片；
奥罗拉身为塑能系的魔法师，负责尽量将玻璃管抽真空，然后让诺伍德法师将玻璃管封上；
再然后，诺伍德法师给精金丝接好法师塔里的电线，让它炽热、发红，奥罗拉跃跃欲试，抓住真空管两端连接的电线：
“放电就行了吧？放电就行了吧？我来试一试——”
“等等！”
格雷特一抬手。两个法师塔里的隐形仆役通力合作，搬下一箱铅皮。诺伍德法师展开精神力，快速塑形，把铅皮遮挡在真空管和众人之间。格雷特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你试试吧？”
奥罗拉闭目，凝神，指尖跳跃起电光，通过电线涌入玻璃管。同时，扭头向右，充满希望地看向赛瑞拉。
赛瑞拉从铅皮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盯着真空管看。看了一会儿，非常坚定地摇头：
“根本没看到嘛！”
“这个”
格雷特在边上抹汗。这种手搓真空管，手动放电的研究方式，真的是看了多少遍，都还是觉得不太习惯……
但是真空管放电应该是对的。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医学物理学》上的描述：
真空管，加热阴极，使其放出热电子，再对真空管阴阳两极施加高压直流电，使阴极的电子流击打在阳极靶子上，让靶子放出x射线……
是真空管没有严格抽真空？
或者，是高压不够？
又或者，阴极烧得不够热，不能放出足够的热电子？
格雷特带着众人反复修改实验设计。提高电流，把阴极金属丝加热，再加热。【黑暗视觉】看到的影像越来越红，终于，肉眼也能看到红色，然后——
“啪！”
金属丝烧了起来，炸碎了真空管……
那好吧，看来抽得还不够真空，否则不会烧的。格雷特拜托奥罗拉，把真空管抽得再空一点，再再空一点——
“啪！”
真空管碎了……
“这个……加厚管壁……让玻璃管强度高一点……诺伍德先生，拜托你了……”
“啪！”
再抽，又碎了——
靠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方法，格雷特终于得到了一根穷尽奥罗拉的精神力，抽得不能更真空的玻璃管。然后，通电，让精金丝加热到不能再热：
“奥罗拉，通电——”
奥罗拉&#183;沃顿奋力调动精神力。
这位已经六级、正在努力往七级冲刺的塑能系法师指尖，跳跃起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电光。
连那一头好久没剪短的灿烂金发，都在电光中根根炸了开来。一眼望过去，像是一头炸了毛的雄狮，哦不，金毛似的……
格雷特如果有照相机，也有心情，一定会拍下眼前的场景。可是他现在一点儿心情都没有，他只是期待地看着赛瑞拉，等着大小姐给出答案：
“嗯……好像有了一点点，不过不多。比星辰穹顶照下来的那点儿还少，不注意的话，真看不见……”
“那怎么办？格雷特，还有哪个方向需要改进？”
地下室里，两位魔法师和一条银龙，一起盯住了格雷特。格雷特挠挠头：
“所以……还是电压的问题吗？电压还得再高一点儿……”
印象中，医用的x光机，阴阳两极间所加的高压，好像有几十千伏到几百千伏那么多……
“我真不行了啊！”奥罗拉惨叫。已经不能再高了！再高的话，他的精神力撑不住了！
“不用你。”格雷特摇摇头。要提高电压，两条思路：一条是弄个变压器，把电压从220伏升到220千伏；另一条么……
找雷霆之主？
罪过罪过，那是老师，不是人肉发电机……
当然，雷霆之主在闭关中，暂时拖不来。格雷特改变思路，直接找上了人肉发电机二号，研究电磁方向的师姐，菲尔碧大法师：
“师姐师姐，帮个忙！赛瑞拉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我们正在尝试，怎么把它重现……是太阳光里的奇怪射线，可能和塑能系有关的！”
“既然是太阳光里的射线，怎么不叫我？”
一回头，拜尔博大法师笑吟吟站在背后，双臂抱胸。

第六百六十一章 师兄，你要在阳炎爆里加X光吗？！
两位大法师一起出动，那效果简直惊天动地。严格来讲，比雷霆之主出行的排场还大——
毕竟雷霆之主出行，常常会随手开个传送门。迈进去，迈出来，静悄悄一步就到了。
而两位大法师阁下，不但要从地面走，还各自带了自己门下的得意弟子。哗啦啦一堆，上小火车，下小火车，占满了整整一节车厢，还把格雷特的地下室塞了个满满当当。
除了格雷特和银龙小姐，其他人全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奥罗拉和诺伍德法师也没敢吭声。毕竟论身份，大家都是雷霆之主的再传弟子；论等级，被两位大法师带来的人，最低也有9级，最高甚至有13级……
他们两个人，一个五级，一个六级，翻倍都赶不上人家。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菲尔碧大法师一马当先，仔细看了看那根真空管，满眼都是兴趣：
“这是怎么设计的？要怎么用？”
格雷特并不吭声，微笑着倒退一步，左右张望。菲尔碧大法师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情况，脸色微沉，斥责自家弟子：
“干什么呢？把主人都挤到角落里去了！——抱歉，这位是……诺伍德法师？我的学生看到新奇的学术进展，有点太急了，不好意思啊。”
这个变化系的法师，虽然是格雷特的追随者，到底还不是同门，总要表示一点歉意。至于另外一个，那是师弟的小弟子，就随便他去了，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她言笑晏晏，诺伍德法师也不好表示不快。他微微欠身，向大法师阁下表示了敬意，快步上前摇动发电机手柄。
与此同时，奥罗拉也从另外一个方向挤了出来，捏住两根供电线。身边，一群9级10级、12级13级的高阶法师们，带着羡慕看着两个小家伙：
跟对了人真是好啊，两个5级6级的魔法师，就能为两位大法师演示项目。如果这个选题真有价值的话，就这二位，论文二作是跑不了的——
哦，对了，他们跟着的那一位，貌似目前也只有6级来着……
“一、二、三！”
奥罗拉和诺伍德法师对了一个眼神，一起开动。阴极金属丝发红、发热，电光爆闪，高速电子流射出，机打在对面的金属片上——
与电光同时闪亮的，是两位大法师惊喜的目光。拜尔博大法师向前一步，下意识地惊叹：
“哦！”
菲尔碧大法师没有出声。然而，这位女性的高阶法师，长裙无声无息从地面上扬起，微微旋动，如同绽开了一朵蓝色的鲜花。
鲜花边缘，炽白闪耀，分明有电光若隐若现。
“你看见了？”
拜尔博大法师嗓音微微发紧。身边，女性大法师闭着双眼，声音轻轻，宛如梦呓：
“我看到了……电，电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格雷特默然。您老人家看见的，不会是电子流吧？真空管里的电子流，虽然不比电线中流动的电荷，但也没那么容易感应的！
15级以上的高阶法师，感应能力，或者说，“感知”这个属性，高得真是可畏可怖……
他再看向拜尔博大法师，猜测此君是不是感知到了x光，菲尔碧大法师忽然一步上前。不由分说，从奥罗拉手中夺过两根电线。
不见任何凝神作势，甚至也不见了电光爆闪，真空管里的金属丝再一次亮起——
“唔！”
“嗯！”
师兄妹二人同时闷哼出声。两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
“我先开冥想环境！”
“让我先开冥想环境！”
格雷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两位大法师，显然是觉得光凭感知，看得不够清楚，要展开已经能和现实交互的冥想环境，来直接感受真空管里的变化——
问题是，你们别同时展开啊！同时展开，互相碰撞，你们两位只是碰一下，我们这种6级法师，擦到个边，会死的！
所幸两位大法师终于达成了一致。大概是因为电线捏在师妹手上的缘故，拜尔博大法师后退一步，做了个手势。菲尔碧大法师微微一笑，发丝飞扬，双目微闭——
在她手中，真空管阳极的金属片，一瞬间红得发烫。赛瑞拉挨在格雷特身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亮了亮了！那种射线……比刚才要多好多！”
格雷特：……我没戴防辐射眼镜啊！
他快步躲到赛瑞拉身后，借着银龙少女高挑的身形，遮挡x光射线。好容易等到菲尔碧大法师看完，把真空管交到另一位大法师手中：
拜尔博大法师的动作更加狂野，冥想环境若有若无地浮出体外，直接连人带真空管一起裹住。其他人只能一起在房间里呆站，看着大法师手握真空管，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啪！”
“刺啦——”
第一声爆响，是真空管直接炸开；第二声爆响，是大团炽白色的电火花，几乎占满了大法师双手之间的所有空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格雷特反射性地一缩头，整个儿掩在赛瑞拉身后。
第一声爆响，要么是电压太大，电极间隙不够，把电极击穿导致管子损坏，要么，是高能电子流撞在阳极金属片上，产生高热，烧炸了真空玻璃管；
第二声爆响，那是空气进入真空管，导致空气被电离，出现大火花。这么高的电压再向两边传递，万一跳到我身上，我妥妥地要去死一死啊！
“啊……小格雷特，不好意思，弄坏了你的东西。”拜尔博大法师转过身来，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赔给你十倍！一百倍！这种射线对我非常重要！你能不能允许我一起研究这种射线？把它加进阳炎爆，我的魔法，威力会扩大至少一成！”
师，师兄，您不是吧？您要在阳炎爆里加x射线？！
如果发现了伽马射线，您是不是还要把伽马射线一起加进去啊？！
或者在战场上直接搓伽马射线爆？
“还有我！”
菲尔碧大法师一步跨出。格雷特扭头看看她，再看看肌肉一块一块，高高贲起的拜尔博大法师，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把资料和真空管做法写给你们，你们自己去研究……师姐，你记得在真空管外面加个磁场试试，可能会有惊喜……”
手搓x光啊！
研究x光啊！
不要带我！
我有【侦测魔法】暂时够用了！
“拜尔博师兄，你记得找个预言系法师看看，这种射线可能不是好东西，可能会伤身……对了，你可以在真空管里放一点别的东西，然后通电看看，可能有惊喜……”
“放心！到时候，论文一定加你名字！”
“一定加你和他们俩的名字！”
两位大法师慷慨大方地回答。赛瑞拉不满地哼了一声：
“还有我！”
你？
你加在哪一栏？
你到现在的贡献，就是肉眼观测到了这种射线，所以把你算成仪器设备吗？

第六百六十二章 论文连三卷，卷卷有爷名
两位大法师满载而归，各自回去做研究、写论文。谨慎起见，拜尔博大法师确实拉了个预言系的大法师，让他感受了一下这种射线：
“嗯……确实会对人体有害。”预言系大法师展开即将实质化的冥想环境，承接了一会儿x光以后，点头肯定：
“研究的时候，确实要注意使用对应的防护魔法，或者穿上铅衣什么的。对了，我能把这个射线的相关信息，和星相那边沟通一下吗？”
拜尔博大法师想了想，大方地表示同意。——当然，双方要签订魔法契约，确保相关内容，雷霆之角有优先发表权；以及，预言系发表的论文，提到相关内容的话，必须注明来源……
“老板！老板！你的名字又上《奥术》了！”
这天晚上，格雷特刚回到法师塔，一卷期刊就拍到了他的面前。格雷特抬眼，只见奥罗拉兴奋得满面红光，头发丝都根根闪着金色：
“你快看啊！”
……有什么好看的？
我又不缺顶刊，之前的《奥术》我刚上过，这一期的《魔法》，我那篇关于无痛分娩的论文，说好要上的呀……
格雷特暗自吐槽着接过期刊。入目就是一行大大的标题，却是奥罗拉直接翻好，送到他面前：
《星空之中，可能不止一颗太阳》
【摘要】通过对太阳光中成分的分析，以及星空中各种射线的分析，确认各种星辰的性质。
星辰穹顶近日，在太阳光中辨析出了可见光、红外线、紫外线之外的又一种射线，并且确认月亮、金星、火星、木星等星球，都不可能产生这种射线。
然而相对的，星辰穹顶在对其他星星的观测中，发现很多遥远的星辰，会发射出同样的射线。
因此我们推测，在我们头顶的星空当中，可能存在不止一颗，和太阳同样性质的星辰……
格雷特一凛。星相分支这是干了件大事儿啊！
隔壁光辉神教一直说，光辉之主是唯一的神，太阳是光辉之主的化身，是光辉之主神力的体现。你们要真的能证明，其他恒星和太阳具有同样性质……
感觉光辉神教能直接跳起来，然后尽一切力量，把星相分支给咬死啊！
对了，奥罗拉刚刚说的是，我又上《奥术》了。格雷特低头再往下看，第一作者，罗列如下：
恩多夫人，传奇法师，预言系星相分支；
阿梅莉亚&#183;欧文斯，十七级大法师，预言系星相分支；
弗洛里安&#183;穆雷，十五级大法师，预言系侦测分支；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六级魔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橡树林医疗所；
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塑能系雷电分支，橡树林医疗所；
亚萨&#183;拜尔博，十七级大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
呃，行吧。确实是又上《奥术》了，而且名字和赛瑞拉一起，罗列在第一作者这一栏上。而且，还列在拜尔博师兄前面。
或许，是因为自己拍脑袋弄出了真空管，验证了“x光是一种新的射线，人类能自行制造的？”
不管怎么样，能在《奥术》上多蹭个第一作者，总是一件好事。格雷特再往下看一眼，奥罗拉和诺伍德法师的名字，也一起列在作者栏里。
而且，恩多夫人非常慷慨，给奥罗拉和诺伍德的，都是第二作者。难怪奥罗拉兴奋成这样，这可是《奥术》的第二作者啊！
还是隔壁系的，不是塑能系自己的研究，带他们一个二作！
格雷特开开心心收好这本《奥术》。低下头，接着写他的论文：
《论头盆不称情况下实施剖宫产的必要性》
嗯，这篇论文，《奥术》和《魔法》是别想了，就连《普通魔法师月刊》估计也上不去。
但是他已经和爱婴医疗所的埃克斯勒本女士谈好了，这个系列的论文，以后都可以发表在咒法系医疗分支的《医疗研究》上，直接做成系列……
前提是，保证供稿，每月一篇！
更新压力很大啊……
格雷特埋头治疗，埋头写论文，埋头为自己的【验血法术】攒资料。每天忙得不知今夕何夕，直到奥罗拉再一次捧着期刊，飞奔到他面前：
“老板！老板！你的名字又上《奥术》了！这次是两篇！”
x光和电子流相关的研究，兹事体大。两位大法师埋头苦干，很是花了一番功夫，这才完成初步研究，把论文撰写完毕。这当中，还请教过了闭关当中的雷霆之主——
结果之一就是，雷霆之主原定一个月的闭关时间，直接遥遥无期，不晓得还要折腾多久；；
结果之二就是，两篇原本半个月就能写完的论文，没赶上之前那一期的《奥术》，和【繁星之眼】恩多夫人肩并肩发表。足足多折腾了一个月，才赶上这一期的《奥术》：
《一种新型射线的性质和魔法伤害》
第一作者：
亚萨&#183;拜尔博，十七级大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六级魔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橡树林医疗所；
第二作者：
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塑能系雷电分支，橡树林医疗所；
奥罗拉&#183;沃顿，六级魔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
克里斯多夫&#183;诺伍德，五级魔法师，变化系炼金分支……
《一种远小于原子的新型粒子的发现》
第一作者：
奥利安娜&#183;菲尔碧，十七级大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六级魔法师，塑能系雷电分支，橡树林医疗所……
“我们又上《奥术》！又上《奥术》了！”奥罗拉和诺伍德法师相顾击掌庆祝。短短两个月，连续三篇《奥术》的二作！
人生巅峰！
这个资历，已经把同年龄段、同施法级别的法师们，远远甩在身后了！甚至八级、九级的魔法师，一年能有一篇二作，都值得绕着尼维斯狂奔一圈！
庆祝！
一定要庆祝！
要开红酒！
要开香槟！
要做好吃的！
要绕着法师塔飞行三圈，不，十圈！
“你们还有心情庆祝啊。”狂喜乱舞当中，林恩法师默默走过来，卷起《奥术》敲了敲桌子：
“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特别是你，格雷特——你就没发现，这几篇重量级的论文，第一作者当中，就数你等级最低吗？！”

第六百六十三章 光辉神教：我有杀格雷特的全新方法
“……危机感？”
格雷特从论文上拔起目光，与林恩对视。死灵法师目光灼灼，几乎像两朵鬼火似的，居高临下盯着他看：
“你这个论文，打了光辉教廷多少次脸，你自己心里没数？他们有多想杀你，你心里没数？到现在为止，专门对付你的刺客，他们派过来几拨了？！”
“呃……”
格雷特默默低头。
目光落到论文第一页，果然除了他以外，论文一作，就没有10级以下的魔法师；
哪怕是二作，除了奥罗拉和诺伍德先生两位之外，都是一水儿的九级十级，八级九级——
柿子挑软的捏。
如果光辉教廷想刺杀一个人泄愤，或者想刺杀一个人来延缓议会的研究进度，他们会对谁动手？
答案简直是明摆着的，刺杀他，格雷特诺德马克，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尼维斯的安全保卫工作做得还行的吧？”他抱着一线希望询问：
“我天天上下班，哦不，天天往返医疗所和法师塔，都是骑着阿帕走荒郊野外，应该不太会给人刺杀的机会吧？”
要不要让赛瑞拉回来一段时间呢？
或者，如果星象分支那边，不肯让赛维拉回来，能不能拜托他们帮忙加强一点安保？
比如说，借一件防御法器，或者请他们帮忙安个传送门什么的？
林恩无奈地看着他。格雷特这家伙，论施法等级，也升得不慢了，论施法能力，也确实有几手绝活。但是，论实战水平么……
林恩相信，自己哪怕还是个三四级小法师的时候，像格雷特这样毫无警戒心的家伙，十个八个也随便杀。
“你……你这段时间还是尽量待在法师塔吧，有什么要紧的病人，就让他们送到法师塔来……”
说到这里，看见格雷特一张脸苦了下来，张嘴就要反驳，叹息着改口：
“实在做不到的话，你平时也多警醒一点吧。你那个羽毛笔，不是自带力场屏障和传送术的吗？一刻不要离身！”
“嗯……那个本来就带着的……”
“阿尔梅达阁下给的那个手镯呢？戴起来，或者揣在兜里，别嫌弃沉老塞空间袋里，关键时刻触发不了！”
“呃，呃，好吧……”
“还有，这些天好好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尽可能离你老师近一点儿！至少快点升到七级啊……”
他唠唠叨叨，唠唠叨叨，简直恨不得在格雷特脑门上敲两下。这小子，怎么这么让人担心呢！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仰望着他，说一句，点一下头，再说一句，再点一下头。点头完了，哀怨地看向法师塔外，看向遥不可及的东方：
光辉教廷的人呢？
你们要派刺客来杀我的，赶紧派啊！打完这一波，我该干嘛干嘛，不耽误事儿！
光辉圣城，裁判所的副裁判长卢赛恩阁下，再一次被大裁判长骂得灰头土脸。
这次，是两本《奥术》，一本《魔法》，一起摔在他面前，几乎要啪啪啪啪抽到他脸上：
“卢赛恩，你的行动在哪里？——你对吾神的崇敬之心呢？你愿意为吾神牺牲的赤诚呢？都到哪里去了？！”
三本顶刊，一本讲无痛分娩，一本讲太阳可能并非唯一。每一篇，都在光辉之主的荣耀上，泼了一大盆脏水，偏偏又没有办法反驳。
光辉教廷还没有进口到无痛分娩的器具，没有办法验证。但是，宗教裁判所，以前不是没做过实验：
切断脊髓以后，确实感觉不到下半部分躯体，包括的疼痛；
讲太阳射线的那一篇，教廷没有星辰穹顶那样的大魔法阵，更加无法验证星辰的光辉。
但是，即便从太阳光中分离出又一种射线，也等于教义上面，狠狠打了一耳光。
不是教廷说，太阳光只有7种颜色，代表光辉之主的7种权能的吗？
不是教廷，根据魔法议会的发现修改了教义，增加了另外两种光芒的吗？
那现在要不要改？不改的话，万一新射线被证实了怎么办？改的话，万一魔法议会那边，再发现一种新射线怎么办？
“你的清除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派了谁过去？打探到了什么消息？预计什么时候，能把那个诺德马克法师干掉？”
卢赛恩愁眉苦脸。不是他消极怠工，实在是这两年来，教廷内部本来就有些乱糟糟的，他根本借不上力：
三年之前，光辉圣城瘟疫流行，教宗不得已发动【圣辉普照】。之后要死不活地拖了一年多，终于蒙主宠召。新任教宗上位，又折腾了将近一年才算把上下理顺；
刚想做点儿什么，啪，对面发了一篇关于红外线、紫外线的论文。就这一篇论文，瞬间倒了几位大主教、几位高阶神父，光辉圣城也好，外地教区也好，一片人仰马翻；
为了抢这些圣城核心、外地重要教区的职位，光辉神教，暗流涌动。这一下子又乱了能有小半年，以至于卢塞恩副裁判长除了裁判所的人手，几乎调不动其他体系……
不过，这段时间，卢塞恩还是有收获的。虽然这个收获，大裁判长未必高兴就是了：
“对了，上次那个【蝮蛇】阿雷佐，他的下落，我们已经查出来了。”
“怎么样？”
“失手被抓了……”
不但被抓了，还连累教廷在尼维斯的暗子，又被扫掉了一批。卢塞恩派去的人，千辛万苦打听到消息，再千辛万苦把消息穿过来，副裁判长检点检点手上的人，发现——
没啥可用了。
每一个间谍都是宝贵的！
每一个刺客，想要脱离当地暗桩的支持，抓住机会，一击得手，都是非常困难的！
“属下觉得，我们在尼维斯城，想要进行定点清除行动，恐怕不太容易。”他恭恭敬敬地禀告：
“但是属下觉得，我们可以把目标调离尼维斯。去别的地方，去我们势力比较强、或者至少魔法师势力比较弱的地方，那样的话，就容易下手了。”
“你想怎么调人？”大裁判长皱眉。“这样年轻有前途的魔法师，议会愿意放人？”
“本来是不容易的，但是，现在正好有个机会……”

第六百六十四章 调虎离山，把人弄去王都吧？
大裁判长抬起他有些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毫无感情地，看了卢塞恩副裁判长一眼。
卢塞恩只觉得脖子后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像是被一根黏答答的蜥蜴舌头舔过，留下一阵湿漉漉的、令人不快的感觉。
这位大裁判长，看着似乎年纪老迈，老得都有点糊涂。但是卢塞恩知道，这个老人有多么强悍，又有多么辣手——
五年之前，对肯特王国的战争中，他一个人就顶住了王室的荆棘之花骑士团，副团长【雷鸣剑圣】梅里奥伯爵及其三位手下，甚至还干掉了其中两位；
在四年之前，光辉圣城瘟疫大流行后，他亲自下令吊死了近百位神职人员，甚至包括两名枢机主教；
甚至就在去年，在支持新任教宗巩固权力的斗争中，他还把一位大主教送上了火刑架，另一位大主教打发去毗邻黑森林的教区。至于圣骑士团，现在还有三位大骑士被关在黑牢里面。
卢塞恩知道，如果不让这位老人满意，那么下一个进黑牢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幸好他早有准备。卢塞恩深吸口气，微微前倾，手指按在最新的一本《奥术》上：
“肯特王国的那位伪王，最近不是传出消息，已经怀有继承人了么？因为背负了原罪，任何一个女性，怀孕、分娩的过程都非常凶险——”
他手指用力，在《奥术》上碾了一碾，将那本“邪恶的魔法著作”碾得皱起了封皮。眯起双眼，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后期待的景象：
“我想，没有一个女性，不希望减少自己分娩的痛苦，降低分娩的风险。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既然致力于产科方面的研究，大有把自己打造成权威的意思，我们可以设法让伪王召唤他服务——”
大裁判长一直静静地听着，眼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又仿佛已经直接睡了过去。听到卢塞恩把尾音拖得长而又长，仿佛已经说完了、而且很得意于这个想法，忽然道：
“不够。”
卢塞恩一凛。他赶紧道：
“是的。伪王就算想要召唤他，魔法议会也不一定会立刻同意。这样的话，就可以在伪王和议会之间造成罅隙，即使伪王登基有魔法议会的功劳，她也不会喜欢一个无视自己危难的议会。”
“还不够。”
大裁判长仍然眼皮都不掀一下，梦呓一般，慢慢回答。卢塞恩立刻接上去：
“那个伪神，泉水女神的神官们，一贯掌握着照护伪王的权力。他们不会高兴自己的势力范围受到挑战……这当中，有许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还不够。”
“我们虽然离开了肯特王国，但是吾主的光辉，仍然照耀着许多信徒。伪王的宫廷中，不止一位贵族虽然被迫宣布改信，却仍然心向吾主，这些都可以利用。”
“还不够。”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从他一贯的行为来看，对贫民的安危和健康非常关切。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在他到达王都之后，在王都传播一场瘟疫。如果他参与救灾，想必伪王一定会非常不高兴……”
大裁判长垂下眼皮，不说话了。卢塞恩等待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垂着头，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去。卢塞恩一声也不敢吭，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去找自己的下属：
“你们去做这些……”
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尼维斯，格雷特对这些阴谋一无所知。他仍然沉浸在医疗工作当中，每天上班下班、治病接生、整理案例发论文。顺带着，还要安抚产妇和产妇家属：
“安娜女士，请您不要去后面的空地练武！您已经怀孕38周了！随时有可能生了！您现在的情况，轻微活动就可以了，我们不希望您在练武的过程中，突然动到胎气！”
“塞西莉亚女士，您冥想的时候，希望能克制一下！虽然我们还没有数据，冥想时的元素扰动是否会影响胎儿，但是事关孩子，还是小心一点好！”
“萨琳娜小姐，请您多劝劝您的朋友！也多注意一下她的情况，胎心什么的，建议每天监测——”
嗯，就不相信有个人天天趴在你肚子上，拿着听诊器听胎心，手按在肚子上监测宫缩，你还能进入冥想状态！
啊，为什么那位7级骑士的感知，会如此敏锐啊。隔壁在冥想，她都会感觉元素的扰动影响到她，连带的向医院投诉，说她觉得不舒服——
来个人，24小时心电图、血氧监护、血压监测，连同胎心监护仪，给她背上啊！！！
很可惜不可能。目前为止，这几样监测手段，除了血压之外，都非常依靠人力，也就是说，需要魔法师站在受术者身边现场施法，才能监控产妇的状况。
也就是说，想要24小时监控，意味着需要三位魔法师，三班倒待在产妇身边。很抱歉，医院的人力，还没有宽裕到这个地步。
更不用说，胎心监护什么的，如果不用听诊器听，而是用心电图监护的话，目前只有格雷特一个人，能把心电图探头通过B超引导，精准地隔着宫腔，扔到胎儿身上的准确位置。
格雷特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啊不，只盼着这两位女士快点分娩，快点走人。然而到了分娩的那一天，又是一场大乱：
“三楼1床发动了！宫口开到二指！产妇强烈要求剖宫产！”
“送下来！”
格雷特毫不犹豫地下令。塞西莉亚女士这里，双方事先早就谈好，一到产程开始，立刻进行剖宫产。说起来，人家千里迢迢，从王都来这么一趟，不就是为了亲身体验一下么——
骷髅兵女护士（？）抬着担架一头，萨琳娜抬着担架另一头，飞奔而下，进入手术室。格雷特拍腰麻法术、刷手、穿衣服、刚准备上台，手术室忽然开了条缝，小珍妮探头进来汇报：
“三楼2床要生了！已经发动了，身体下面，已经看到了脐带！”
格雷特眼前一黑。脐带脱垂！这个非常非常凶险，需要立刻处理的！
你们两位不要挤在一起啊！！！

第六百六十五章 这个得救了，那个吓晕了？
格雷特脑袋嗡的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手术台边，对躺在床上，下半身已经上了镇痛法术，只等手术的塞西莉亚道：
“你的手术先停！我先去救她的命，救完了，再来看你！”
说完掉头就往外跑。手术室门边，被允许进来旁观手术，正在穿手术服的萨琳娜女骑士，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哎——”
“让她先下手术台！”格雷特飞奔而出。一边跑，一边对跟出来的萨琳娜喊：
“她没问题！第一产程刚开始，还有十几个小时，我先处理另外一个！那个是要命的！”
脐带脱垂啊！
脐带是母体给胎儿供血的血管，一贯都在子宫以内，从胎盘上伸入羊膜，连到胎儿身上。这根管道，一向在37&#176;C，湿润柔软的环境下工作。
脐带一旦暴露在体外，分分钟痉挛给你看，或者，有更大的可能会受压。而脐带痉挛或者受压，其后果，就是脐带停止向胎儿供血——
格雷特前世在产科轮转的时候，曾经听带教老师说过。从脐血流阻断，到胎死宫内，只有7到8分钟的时间！
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对于产妇，对于产妇腹内的胎儿来说，都是事关生死！
他毫不吝啬地给自己拍了一个【猫之轻灵】。快，速度提高一点点，跑得快一点点！快接到产妇，快上手处理！
安娜，或者说列娜女士，是被银月鹿阿帕救回来的。她之前被诊断为胎位不正，被要求温和运动，调整胎位。安娜也确实去运动了，也确实温和了，问题是……
7级女战士概念中的温和，和医生概念中的温和，有时候并不是一回事儿……
幸好安娜的运动场，和阿帕的散步场，在地理上是同一地域。银月鹿踱步过来，发现她状态不对，立刻扔了一个治疗术过去，随后把她叼上鹿背：
一路疾驰，直奔小楼，长嘶报警。等格雷特奔到的时候，安娜已经被抬上担架，身下羊水汩汩，身边围了一小群护士。阿帕身上银光点点，不停地落在安娜身上，让她好过一点。
“让开！让开！”
格雷特直接冲进圈子。低头观察一下，女战士神色半是紧张，半是痛苦，蜷缩在担架上。衣服已经被人解开，两腿之间，一眼就能看见脐带。他立刻俯下身去：
“女士，请你面向下趴跪，用膝盖和胳膊肘尽量支撑身体，我要帮你把脐带推进去。别担心，有我在。”
安娜额头上汗珠滚滚，忍痛点头。格雷特立刻指挥护士们：
“把她扶稳！翻过来！一、二、三！”
一声令下，护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安娜女士翻转过来，让她脸朝下趴着。
这位七级女战士也真是能忍痛，仅仅靠双肘双膝，就稳稳地支撑住了自己。在格雷特印象中，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绝大多数都做不到，都需要护士帮忙支撑——
既然不用他支撑，格雷特就得以一心一意，忙脐带脱垂的事儿。他跪在担架上面，产妇后方，向边上伸手：
“温盐水纱布！快！”
浸透了温盐水的纱布立刻送到他手里。格雷特用纱布裹住脐带，掏出一粒种子捏在手里，默默凝神。瞬间，千丝万缕从手中探出，轻柔地包裹住纱布。
然后，他左手聚拢成盘状，托起一大捧甘油，涂到产妇的腹部。快速抹匀，五指张开，发动B超魔法：
床旁B超，观察胎位和脐带位置，以及脐带血流！在B超的观察下，控制藤蔓扩张产道，还纳脐带——把它推进去，推回产妇的身体里去，让它减少痉挛，恢复血流！
再让藤蔓往里深入一些，调整胎儿的位置，让胎儿向上升，避免压住脐带！
格雷特一边操作，一边暗暗感谢魔法。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有魔法，那还纳脐带的操作，可就太狼狈了——
他看见过的操作，是产科老师整个人趴在平车上，一只手，连同大半条胳膊，全都塞在产妇体内。死死抵住脐带和胎儿，不让它们提早下来，鲜血、羊水和各种分泌物，沾了老师自己一身……
引用某个旁观者震惊的描述，“产妇整个人像是一只大号袖套一样，戴在她的手臂上。”这样狼狈的姿势，耗尽全身体力，就为了托举脐带，为产妇和胎儿，争取那么一点点时间。
这边操作完脐带还纳术，外面已经来了两个野蛮人保安，一头一个，抬起担架就往手术室跑。格雷特跪在担架上，微微凝神，开始一个一个扔监控法术：
胎心监控！
产妇心电图监控！
血氧监控！
血压监控！
一连串的光屏在他身边飘动着，跟着担架快速向前，场面格外魔幻。格雷特却没心思注意这些，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结果上：
谢天谢地，被藤蔓推进去的脐带，已经恢复了活力。B超告诉他，鲜血正在脐带里面汩汩流淌，把来自母亲的氧气和养分带给胎儿。
格雷特飞快看一眼光屏。胎心跳动得还行，没有明显加快，应该不至于宫内窘迫——
可惜他的血氧监控魔法，暂时只能落在表皮上，监控不了胎儿的情况，只能靠胎心猜测。嗯嗯，看来阿帕的治疗术比较给力，他到得也算及时，胎儿应该保住了……
接下来，只要把孩子剖出来就行了！
“来，扶她躺下，正面朝上，右臀下面垫高，让她向左偏15度！”格雷特一叠声地指挥：
“保安出去！给她备皮，消毒，速度快，我立刻来上手术！——女士，您等级太高，肉体太强，我可能剖不动，按照之前说好的，是用我的骷髅兵主刀，这样可以吗？”
安娜在产床上忍痛点头。众人一阵忙乱，该出去的出去，该打下手的打下手，很快做好手术准备。下一刻，光芒一闪，一只白银骷髅出现在手术台边，稳稳接过手术刀——
“啊——”
“塞西莉亚，你别怕——你醒醒啊！！！”
格雷特：“……”
不好了，刚刚一去一回时间太紧，前一个产妇下了手术台，却没来得及撤出手术室。骷髅没把等待手术的产妇给吓到，反而把她给吓晕了……
“萨琳娜！把她带出去啊！”

第六百六十六章 小女王的决意
经过上手术台、下手术台、被吓晕一次，如此这般的折腾之后。塞西莉亚女士终于如愿接受了剖宫产手术。过程顺利，母女均安。
而在橡树林医疗所休息观察三天，又在尼维斯休养了半个月后，她等不及孩子满月，就在萨琳娜的保护下千里奔驰，返回王都。而回到王都的次日，就得到了女王的召见。
“萨琳娜卿，爱伦卿，你们辛苦了。”年轻的女王端端正正坐在红丝绒靠背椅上，向她们轻轻点头，面带微笑：
“特别是爱伦卿，怀着孕奔波千里，去了解橡树林医疗所的真实情况。你的忠诚，朕必定会永远铭记在心。”
女骑士和女魔法师同时屈膝行礼。女王又慰问了几句塞西莉亚的情况，以及小婴儿的健康，迫不及待地询问：
“这么说，那家医疗所，确实可以帮助产妇，安全地、毫无痛苦地分娩？”
“是的，女王陛下。”想起前情，塞西莉亚有些不快地黯淡了一下脸庞。然而，出于对王室的忠诚，她还是认真回答：
“就臣亲身体验，分娩过程确实相当安全，而且毫无痛苦。产妇甚至可以全程保持清醒，感觉到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但是，恕臣直言，医疗所的体验，可能不适合您的尊贵身份。”
那个魔法师，居然为了别人，把她直接赶下手术台！还在她面前召唤出骷髅！这幸好是对她，如果是对女王这么做呢？
这是大不敬！
是严重的失礼！
那个魔法师，根本没有对王族的敬畏，他是不适合为女王服务的！
“这样吗……”
女王有些憧憬，又为难地拧起了眉毛。
她一直信仰泉水女神，自己也是女神的神官。一直以来，王后、女王、公主们的身体健康，都由王都泉水神殿的女性神官们照顾，这是多少年来的传统。
“陛下，臣以为，您的御体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一室静默中，萨琳娜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臣在橡树林医疗所待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旁观医疗所的诊疗过程。一个多月来，近千名产妇在医疗所分娩，全都平安出院。这个比例，已经超过了神殿的记录。”
她转头向塞西莉亚安抚地一笑，点点头，再向女王屈膝行礼：
“那位橡树林医疗所的创办者，诺德马克法师，只是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按照轻重缓急办事。他并不会刻意对贵人不敬，而且，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会尽量照顾所有人的感受。”
“……”
女王沉吟不语。手心下面，轻微的动静撞了一撞，提示她腹内胎儿的存在。她纠结片刻，展颜一笑：
“二卿的谏言我都记住了。放心，我会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兼顾王室尊严。两位奔波辛苦，这些天，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萨琳娜和塞西莉亚告辞退下。她们一离开，女王就摇响了桌上的铃铛，呼唤随从女官：
“请叔祖大人过来。”
年轻女王的亲戚很多，然而能被她称为叔祖的，只有荆棘之花骑士团的副团长，【雷鸣剑圣】梅里奥伯爵——按照王室传统，骑士团团长必定是国君本人。
这位剑圣大人是王室近五十年来，唯一的传奇战士，执掌王室圣器【玫瑰与荆棘之剑】。因为醉心武道，几乎不问世事。只有五年前光辉教廷入侵，那样级别的大战，他才会仗剑出手。
女王有请，梅里奥伯爵很快到来。听完女王的问题，剑圣大人扬眉一笑，半黑半白的八字胡整个儿往上翘起：
“你自己怎么想呢，小安妮？”
“我……不知道。”年轻女王低下头去，纤细的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小腹：
“我从小在泉水神殿长大……”
她三岁的时候，母亲因为难产而死，次年父亲娶了第三任王后——很不幸地，那位王后信仰光辉之主。年幼的安妮，就此被送到了泉水神殿。
次年，那位王后生下了一个男孩，被宣布为王国的继承人，而她被褫夺了公主身份，成为弟弟的服侍者。可以说，如果不是泉水神殿的照顾和保护，她甚至不可能平安长大。
后来各种天翻地覆，光辉教廷被驱逐，新王后病故，那个男孩被剥夺继承权。父亲续娶，又生下了一个新的王子。
父亲驾崩，年幼的王子登基又夭折。一批贵族发动叛乱，联合光辉教廷，拥立第三任王后的儿子登基……
安妮一直记得，在王都大乱之中，是梅里奥伯爵护送她离开王都，也是泉水神殿把她庇护在幽静的乡下修道院，让她远离血火和战乱。
但是，在神殿里为女神服务的过程中，她也亲眼看到不止一位贵妇死于分娩。哪怕是神官长亲自出手，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我不能死……我死了，父王就没有继承人了……”
安妮微微仰起头。纤细的麦穗形冠冕，在她的金发上微微地闪着光，衬得她的脸庞异样洁白。而她的口气，也是越来越坚定：
“到时候，要从远支选取继承人，王国一定会陷入混乱。为了王国，朕有义务确保自己的安全，好好地活下去！”
“那你就放手去做。”雷鸣剑圣赞许地一笑。他随手按了按剑柄，那柄剑鞘上装饰着玫瑰、缠绕着荆棘的长剑，应和着主人的心意，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
“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对神殿，可以安抚，可以许诺，但是永远不能被他们控制。记住，你才是肯特王国，至高无上的女王！”
“多谢叔祖大人！”
女王感激地点头行礼。她首先召见了皇家法师团的团长，塞西莉亚的祖父拉斐特&#183;西摩大法师，向他提出的要求。对此，大法师阁下也不能一口答应，只表示可以代为转达：
“您知道，法师们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议会也不会强制某个魔法师做什么事。而且，诺德马克法师，是雷霆之主阁下的弟子……”
女王表示了解。然后，她又召见了泉水女神神殿，位于王都的主神殿的神官长，并且不出所料遭到了剧烈反对：
“女王陛下，且不说王室传统，您尊贵的身体，怎么可以被其他男子碰触？——那个诺德马克法师，他给人接生的时候，可是会亲眼看到产妇的身体、甚至亲手触碰的！”

第六百六十七章 格雷特：我可以晚几个月再去吗？
安妮女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从三岁，到16岁，她一直生长在神殿，被神职人员教养长大。虽然大神殿给予她公主的礼遇，虽然时常会有贵族来看望她——
但是，对于神官长的服从，甚至敬畏，仍然从小铭刻在她的骨子里，印痕深深。
——我是女王。
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是泉水女神的后裔，是得到神明祝福的君主！
安妮女王这样想着，努力给自己打着气，挺直脊背，高高昂起下巴。她微微笑着，直视神官长，努力做到既威严，又亲切：
“神官长阁下，朕并没有在任何时候，排斥泉水神殿的帮助。朕自幼信仰泉水女神，受教于神殿，对于女神的侍奉者们，一贯敬仰。”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登基以来，大臣们，皇家教师们在耳边的叮咛，不断回响：
你是女王，你是名义上至高的统治者，但这并不代表你掌握了最高的权力。
神殿，魔法议会，武者，贵族。在这个伟力归于一身的世界，你必须在这些势力当中，努力协调——
女王的目光从神官长大人，移向一直照顾自己的玛丽嬷嬷，眼波流转。目光柔软，无声无息地，带上了一点点哀伤的祈求。
“嬷嬷，”她轻轻的说，“我是愿意全心全意依靠您的。可是，我的母后，死于难产——”
她绞扭着接骨木花一样纤细洁白的双手，碧蓝双眼里，水波盈盈：
“我只是希望，万一的万一，在神术无能为力的时候，还有人能够拯救我的生命，这样都不可以么？”
你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你只是个一级牧师。面对强者，适当的示弱，有的时候并没有坏处——宫廷教师们这样教导她。
果然，玛丽嬷嬷愣了一愣，整个人的气势都低落下来，向神官长摇了摇头。
神官长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一样。他睁开眼睛，黯然长叹，向女王欠身行礼：
“陛下，多年以来，神殿一直侍奉您，保护您，尽心尽力。仅仅是因为几篇论文，因为一句千里之外的传言，您对神殿的能力和忠诚，就已经失去信任了么？”
安妮女王微微一噎。这种话是肯定不能说的，承认自己不相信大神殿的神术，想要另请高明，约等于和神殿，以及与神殿纠缠极深的贵族团体决裂——
即便王国还有其他众多势力，和泉水神殿交恶，也是她现在不能承受的损失。
她只能微笑，努力微笑，并且尝试安抚对方。幸好女王是有备而来，也并不是孤军作战，她身后，司寝女官布拉德利伯爵夫人上前一步，柔声道：
“女王陛下并没有排斥神殿的出现，她只是希望，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能多一重保障。至于说到传统——”
她的声音蓦然高亢：
“难道女王的尊贵和王室的传统，甚至要高于女王本人和继承人的安全，以及王国的安宁吗？”
这几乎是严厉的指责了。大神官脸色一僵，浓眉扬起。眼看场面紧张，玛丽嬷嬷上前一步，微微屈膝：
“陛下，您的担忧让我们非常惶恐。对于先王后的逝世，我们也非常痛心，更理解您初次怀孕的担忧。关于您的愿望，我想说的是，神殿已经注意到了新技术的出现，也已经派人去学习——”
玛丽嬷嬷和女官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最终决定，泉水神殿派人去学习剖宫产技术，如果能彻底掌握该技术的话，女王同意，由泉水神殿的女性神官，全程负责她的分娩照护。
当然，彻底掌握的前提之一，是派去学习的人，要获得橡树林医疗所的认可；前提之二，是这项新技术，要获得女王的认可。
而且，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也是要请他过来的。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请他直接进来帮忙就是了。
安抚完泉水神殿，女王还要一一和诸多王族，其他重要贵族，王室顾问，充分交换意见。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不置可否，只是泛泛地劝女王谨慎从事。
而反对最激烈的，是女王的王夫，安东尼亲王。这个红发男子在女王前方的地毯上踱来踱去，头发一根一根向上竖起，像是随时随地要烧起来一样，脸颊绷得紧紧，拳头上青筋一根根爆了起来。
“怎么啦，乔治？”安妮女王柔声问他：
“你也反对这件事吗？你不想我平平安安生下我们的孩子，顺利回到你身边吗？”
“对不起，安妮。”安东尼亲王，或者说，约克公爵的小儿子，安妮女王曾祖母的曾外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他放慢步子走到女王身边，单膝跪地，把脸颊贴在妻子小腹上：
“我只是……对不起，亲爱的，请你原谅一个男人的狭隘和嫉妒，我只是……我一想到你的身体，会被另外一个男人碰触，我就觉得受不了……我知道这是为了你的平安，我会克制我自己的……”
女王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一根一根，按压下去，放手让它们弹上来，再次用手指按压下去。她的声音柔柔软软，几乎要滴出水来：
“亲爱的，这只是因为你太爱我了。对不起，我也不想被别人碰触，但是身为君主，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职责——而现在，高于一切的职责就是，活下去……”
夫妻两个依偎在一起，喁喁细语。而千里之外，女王的要求，或者说请求，则由皇家法师团的团长西摩大法师传达给议会，再传到了格雷特面前。
“让我去给女王接生？”
格雷特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刚结束一台手术，手术衣和双手上都染满了鲜血。他一边往自己身上丢清洁术，一边反射性地问来送信的奥罗拉：
“老师怎么说？”
“雷霆之主的意思是，让您自己决定。”奥罗拉当然是打听完了才来的，魔法议会的人，也不敢不先咨询传奇法师的意见。然后，雷霆之主的意见就是：
“随便他爱干嘛干嘛。想去王都见识见识也行，想待在尼维斯也行，反正，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这样啊……”格雷特沉吟。“那议会怎么说？”
评审会那边的意思，总的来说，是希望格雷特看在议会和王室的良好关系上，跑这一趟的，但是也并不强迫。如果他不想去，没人能强迫一位传奇的弟子。
“嗯……”格雷特盘算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的医疗所。
之前知道的消息，是女王大概怀孕五个月左右，也就是说，最快最快，也再有两个月才会分娩。而两个月时间，他可以多做很多手术，多积累很多经验，比在王都人生地不熟的方便多了……
“我可以晚两个月去吗？”

第六百六十八章 格雷特：我说他不行，他就不行
格雷特虽然嘴上问着“我能不能过两个月再去”，可实际上，当然不能对女王这样直言相告。
礼貌还是要讲的，毕竟大伙儿名义上，也都算是王国的臣民。他老老实实铺开了信纸，掏出【无尽墨水笔】，开始努力给女王写亲笔信：
“臣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谨奏……”
啊啊啊，不对不对，划掉划掉。那是前世古代奏章的写法，这个世界和女王沟通，肯定不是这个格式、这个语气！
格雷特忧愁地咬了咬羽毛笔的尖端——得亏【无尽墨水笔】是九级魔法器，随便他怎么咬，肯定咬不坏——另起一行，继续往下写：
“尊敬的女王陛下：
您好！
身为您忠实的臣民，我非常愿意为您服务。但是，出于积累经验，以保证您更加安全的需要，请您允许我……”
啊啊啊，划掉划掉。这个口气太随意了，完全没有正式感，应该拿出写公文的口吻来！
啊——忘了怎么写了——
本来外科在仪式感上就不如内科，身为最穷最忙的急诊科，在写公文方面，更加在医院里排名倒数。更不用说穿越过来已经五六年，公文写作，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倒还是论文越写越熟练了。一个月一篇，一个月两篇，全都是大稿子，眼看就能攒起来出书了。
连续划掉三稿以后，格雷特一头趴倒在桌上，气息奄奄。终于醒悟过来，自己的人生，不能砸在给女王写信这种破事儿上面：
“奥罗拉……奥罗拉，我大概说几条意思，你替我写，求求你了……或者你找个靠谱的人替我写也行，我实在写不动了……”
老板摊平摆烂，奥罗拉只好接过文稿，努力咬笔头。连写三稿，还是觉得自己写得太烂，去老师那里想办法查资料，立刻给卡莱尔大法师训了一顿：
“那么讲究措辞干什么？你是贵族吗？格雷特是贵族吗？我们是魔法师啊！魔法师对王室，只要传达出‘礼貌’的表象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像贵族一样严谨？”
魔法师又不在贵族圈子里玩儿！那些严谨的、微妙的用词，魔法师，根本不用去折腾！
“一封信而已，写得差不多就得了！你该想的是——或者说，你该提醒格雷特想的是，怎么跟王室讨价还价，多要点好处！比如说，他不是想再弄一座法师塔么——”
对啊！奥罗拉领命而去。和格雷特一说，格雷特也觉得有道理：写信什么的，大差不差得了，倒是报酬真的可以想一想。
从尼维斯到王都，貌似有六七百里之遥，跨越六七百里的飞刀，还是给女王治疗，这个，就算不值一座法师塔，应该也值半座。或者最起码，小半座？
不过这种事情现在不适合提。毕竟现在写的是推迟出发日期，约等于婉拒，不好直接谈条件。
格雷特通过魔法议会的法师塔系统，把回信发出去以后，就在等王室的下一封来信。等来等去，等来了泉水神殿上门——
不可否认，收到他的回信，女王还是有点儿不快的。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如果是传奇法师也就罢了，传奇法师本来就地位超然，接到女王的信件，可以干脆回也不回，当没看见；
如果是15级以上的大法师那也算了，皇家法师团的团长，拉斐特&#183;西摩大法师，也不过16级而已。这个级别，潜力没有耗尽、尚有追求的大法师，多半在冲击传奇，不太搭理俗务；
可是诺德马克法师才6级！
6级！
哪怕是传奇的弟子，他现在，也不过6级而已！
哪怕他被众多传奇关注，被隔壁黑鸦沼泽的传奇法师，赞许为50年内肯定能晋升传奇，他现在也就是个6级法师，女王要用他，他提前两个月跑过来还不行吗？
安妮女王咬着嘴唇，把那张信纸揉了又揉，揉成一个纸团，又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身边，萨琳娜小心翼翼地劝说：
“其实，怀孕七个月之前，也用不上他帮忙。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想要在医疗所多待一段时间，也是想多积累一些经验，好应对各种情况……”
“萨琳娜，我知道你的好意。”女王打断了她的劝解，声音轻轻：
“我就是……就是多少有些不安。罢了，传玛丽嬷嬷过来，让她陪我向女神做个祈祷，请女神保佑我和孩子吧。”
格雷特的回信内容，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泉水神殿在王都的总神殿，自神官长以下，一个个暗自欢喜：
不来最好！
不来，女王不高兴，就不愿意用他！最好这段时间里，神殿派去的人学会了所有内容，可以独立进行手术，就再也用不着他来了！
总神殿飞快传信到尼维斯的大神殿，询问学习情况。然而，满怀期待的询问，却被萨莉亚嬷嬷挡了回来：
“在产科的诊断和接生方面，我们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说实话，那些诊断法术，和法术反馈对应的结果，我们连一半都没有学到。至少，我并不认为我自己，可以完全处理那种意外情况。”
“连您都不行吗？您在照护妇人分娩这个领域，已经工作了这么多年，您都不能独立处理吗？”
大神官有些惊讶。他甚至尝试劝说：
“您要知道，泉水神殿急需您这样的人，在女王面前挽回信任——总殿那边，对女王宁可让魔法师侍奉，感到非常沮丧和紧张……”
萨莉亚嬷嬷坚定地拒绝了。然而没过多久，她的弟子，五级牧师露西娅，悄悄找到了大神官：
“我觉得我可以。我在橡树林医院，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甚至上过了剖腹产手术。如果神殿需要的话，我可以为女王效力。”
大神官在“拒绝她”和“对总殿报告我们这里没人干得了”之间，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他咬咬牙，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亲自拜访格雷特，询问露西娅学习的情况。并且，询问格雷特能否出具文书，证明露西娅已经完成了学习，可以独立执业进行剖宫产手术——
“不行。”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在我这里学习的所有治疗者，他们的程度，都还没到独立执业的地步。进度最快的，也需要再学习将近一年。”
“那她自己去做呢？”
大神官抱着一线希望问。格雷特答得毫不犹豫：
“她想在别处自己上手，我管不了她。但是，证明文件什么的，我是绝不会出的。”
大神官无奈。他把露西娅接回神殿，从乡下悄悄找了一批产妇，让她试着上手。这位女神官也着实聪慧，连续完成了九例剖宫产手术，稳稳当当。
然而，到了第十例——
“啊啊啊啊！出血为什么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

第六百六十九章 格雷特：现在开始，执业认证由我来发
大神官此时唯一庆幸的，就是没把露西娅送到王都去，让王都总殿、甚至让女王亲自派人，验证她的剖宫产水平。
——丢脸丢在自己家，而不是丢到王都去，总算还好还好。
当然，运气更好的，是没有让她直接给女王接生。如果在那个场合出现事故，导致女王的健康甚至生命，遭到不可挽回的损失，那泉水神殿可就糟糕了！
死一个女王，可不是死一个王后那么轻巧，那么容易过去的事儿！
他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快步上前，连续两个【治疗重伤】扔下去。大神官亲自出手，效果自然拔群。流血立刻止住，汪在腹腔当中，虽然看着还是吓人，可总算不往外喷涌了。
然而，哪怕露西娅不敢再动，没过几分钟，随着一阵新的宫缩，鲜血又立刻飚了出来……
大神官：“……你到底行不行？”
露西娅神官哪里还敢说自己行。她连连退后五六步，下意识地把双手藏到背后，脸色和血流不止的产妇都白得差不多了。
大神官冷冷看她一眼，然而总不能放着产妇肚子剖开，晾在那里不管。只能亲自出手收拾局面，随手一勾，引走腹内流出的鲜血，又是两个【治疗重伤】丢了下去。
整个房间，六七名神官的目光注视下，子宫长合，腹膜长合，肌肉长合，皮肤长合……回复到原先完完整整，没开过刀的样子。大神官吐了口气，拂袖而去：
“行了，接下来，你们看着办吧！”
这下子，泉水神殿没人再敢动刀子，产妇生来生去，又生不下来。最后，在萨莉亚嬷嬷的一力主持下，产妇还是被送到橡树林医院，送上手术台。格雷特一动刀子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产妇之前怎么回事？有手术史？！”
萨莉亚嬷嬷目光躲闪，不敢说话。露西娅根本没有同来，只有另外一个女神官强笑道：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盆腔粘连成这个样子，还说没有手术史？”格雷特索性一层层指给她们看：
“腹肌对合不齐，腹膜和子宫壁粘在一起，子宫壁和膀胱粘在一起——谁动手做的剖宫产手术？！”
一边说，一边召唤出藤蔓，插入盆腔。倒生理盐水，冲洗、吸引，一条龙服务。哗哗水声当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不断响起：
“盆腔残留了这么多血液，这是出血了都没有吸引干净，没有冲洗，直接丢治疗术了？！这要是我的学生，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呃，这个没有吸引干净，没有冲洗，直接丢治疗术，还让盆腔粘连得一塌糊涂的，貌似是我们尊贵的大神官阁下……
萨莉亚嬷嬷非常想吐槽，又不敢说。同样的手术，在格雷特手里轻车熟路，胎儿顺利娩出，胎盘也没有出血。格雷特还有余裕给她们讲解：
“这个手术，胎盘长在靠外面一边，下刀的时候就要注意，避开胎盘位置……关键是事先的探查，超声波看过了，心里有数，就不会出事……”
一直把手术做完，产妇安排好，格雷特才有心情询问萨莉亚嬷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产妇，绝不是无缘无故送过来的！
谁给她做剖宫产了？！
“这……诺德马克法师，您还是别问了……”萨莉亚嬷嬷吞吞吐吐。问得急了，也只迸出一句：
“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在你认可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擅自做相关的手术了！”
“是露西娅，是不是？”格雷特直视着她的眼睛。老妇人羞愧地避开眼神，并没有回答。格雷特静静道：
“我不让她，或者别人独立做手术，不是为了垄断这种技能，而是因为，他们真的还不具备独立执业的能力。萨莉亚嬷嬷，你平心而论，我有没有拒绝教导任何人？”
萨莉亚嬷嬷黯然摇头。格雷特对手术技能、对各种医疗技能的教导，已经可以说是不能更尽心尽力。至于露西娅，那真是她自己不好，自不量力……
然后，她就听到一句平平静静的话，直接炸响在头顶：
“那个露西娅，你让她回去吧，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诺德马克法师？！”
萨莉亚嬷嬷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她只是——”
“只是一时急功近利？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格雷特一连三句反问。不等萨莉亚嬷嬷回答，他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不想再教她，不是因为她急功近利，而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名利，放在病人的安危之上。明知自己能力不足，非要强行上手术——她至今还没有独立主刀过！”
只是拉过钩，就敢直接上手术，胆子太大了！医生培养体系，手术分级体系，是闹着玩的么！每一条规则，都是血的教训，都是病人的生命和健康铺垫出来的！
他声音忽转严厉：
“身为治疗者，任何时候，都要首先考虑病人的安危！没有这个信念的人，我不会教她任何东西，免得以后祸事越闯越大！”
手术刀在手，胡作非为能闯的祸，比单纯丢治疗术大多了！
萨莉亚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叹息一声。她放柔声音，缓缓道：
“我可以从此不让露西娅过来，甚至可以约束她，从此不再使用剖宫产手术，不宣称是从您这里学到的技巧。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学成之后，我会给他们写证明信函，加上我的秘法印记。”
格雷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事关人命，并不是阿猫阿狗都可以执业。前世有执业医师考试，再往前的年代，有医师公会颁布的认证。
那么，有关剖宫产手术，乃至以后的某一类手术、某一种治疗方法，谁可以独立执业，谁还不能独立执业，就由我来做这个认证者吧！
萨莉亚嬷嬷微微点头。加了秘法印记的证明信函，对于邀请医生前来的贵族、领主，确实有足够的证明效力。但是她还有别的疑问：
“如果那些人根本没学会，或者只学了个半吊子，然后就在偏远地区声称是您的学生，败坏您的名声呢？”
“哦，那个啊。”格雷特轻描淡写地回答：
“每年我认证一批学生的时候，在《奥术》或者《魔法》上，顺便提一笔就行了。这两本期刊，各大法师塔都订的吧？”
“……”
不要说得那么轻巧啊！
不要说得好像，你随时想在顶刊上发文章，随时就能发的啊！
哦，貌似眼前这位，还真的想发就能发……

第六百七十章 女王召见，给龙小姐做新衣服吧？
露西娅事件的后果之一，是泉水神殿再也没有派人过来，名为学习，实为走捷径。
格雷特估计，大概是尼维斯的神殿，把事情告诉了总殿那边，然后他们觉得丢不起这个脸吧？
后果之二，就是格雷特在王都，也将要有一个医院可以做手术了。
当然，那个医院不是他的产业，而是以女王名义建立的，名为皇家妇婴医院。不过，格雷特根本不在乎这个——
只要有地方可以做手术，能让他保持手感，能积累数据，他就很开心了。至于建立这个医院，是不是因为女王不放心他的水平，要亲自看到他在王都的成功率记录，who cares～～～
于是，在格雷特得到女王邀请之后一个半月后，他终于从尼维斯出发，乘船南下，千里迢迢来到王都。
之所以要乘船，而不是像上次回乡一样，三个人挤在阿帕背上狂飙，是因为这次出行，带了一大串人：
自然之神教团，已经进阶到五级的乔安娜牧师，手术助手；
泉水神殿代表，十三级神官萨莉亚嬷嬷，治疗助手和手术助手；
赛瑞拉，护士长，以及一名巡回护士和一名器械护士；
伯纳德，追随者和保镖，以及医院保安队长；
两名从橡树林医院选拔出来，水平最高的助产士……
当然还有阿帕。可爱的阿帕，忠诚的阿帕，威严的阿帕，自带净街效果的阿帕，这次出远门，是必定要带出来的！
因为搭载了阿帕，所以格外宽阔的航船从尼维斯港起航，驶出漫长的峡湾，一路南下。碧涛翻滚，白鸥飞舞，春天湿润而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觉得心旷神怡。
肯特王国由东西两座大岛，和周边一连串小岛组成，航船就在两座大岛的夹缝中航行。这条航线并不是最近的，却是一路都在王国腹地航行，最大限度避开了光辉教廷的战船。
曲曲折折，南行千里，再次进入峡湾，在东面大岛上的布利斯港登陆。然后一路向东，再走一百五十里陆路就到达了王都，等候女王召见。
“好慢啊……”
赛瑞拉在阿帕背上东摇西晃。这段路走得真是太慢了，又是航船，又是马车，拖拖沓沓，折腾了快半个月。而且没有病人可以看，没有实验可以做，特别无聊！
早知道是这样走过来的，让别人乘船，她和格雷特直接飞过来，或者乘着阿帕一路狂飙，算好时间汇合就好了嘛！
“哎呀，一路走走，看看各地的风景，不也是挺好吗？”
格雷特笑着安慰她，肯特王国南部，特别是王都附近的风土人情，和尼维斯附近，以及和哈特兰城附近，都不太一样。
田地平坦绵延，举目所及，到处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正方形，每一块都有人耕作。与之相比，尼维斯城附近到处都是作坊，而哈特兰城附近，更是把大片大片土地用来放牧；
房屋是一簇一簇密集的木屋，围绕在大大小小的城堡附近。除了城堡，几乎看不见楼房；
而王都附近的田野，在这个季节已经满眼绿意。赛瑞拉分明记得，她们刚出发的时候，尼维斯还一片寒霜，地面上时时覆盖冰雪。
“嗯……好吧，就当是游玩了……”
银龙小姐勉强被安抚了下来：
“希望王都有些好玩的东西，特别是王宫，不要让我失望……”
他们在王都附近，议会接待魔法师们的旅舍住下——萨莉亚嬷嬷带着学生，自去王都的总殿参拜——等待女王召见。第一天消息送进去，第二天就得到了回音：
女王将在三天之后，于她此时休养的皇家别苑，召见诺德马克法师一行。嗯，主要是诺德马克法师，萨莉亚嬷嬷，乔安娜牧师，以及赛瑞拉小姐。
其他人等，女王不一定会当面召见，但是最好也要一起去，以备女王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想叫过来问几句话……
“……所以别苑离我们这里多远啊……”
格雷特嘟囔着去准备。女王召见，最起码衣服要像个样子，打扮也要像个样子。以及，至少不能靠两条腿走过去吧？
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挤在阿帕背上，想起来就很失礼……
“啊，这些都不用您操心的。”皇家法师团的团长西摩大法师，及时以法师团和议会的名义派了人来。来的人是西摩大法师的管家，侍奉了他们家几代人，在礼仪方面非常娴熟：
“您是议会派来的人，皇家法师团会为您安排好一切。觐见前一天，会有马车来接，您直接乘车过去就可以了。”
“那衣服呢？”
“按照通用礼仪，魔法师觐见女王，穿法师袍就是正式打扮，到哪里都不失礼。小姐可以穿得漂亮一些，法师团有成衣，也有裁缝，还有珠宝首饰可以出借……”
管家先生端着亲切而尊敬的微笑，指挥仆人，从马车上搬下几个大箱子。两箱成衣，一箱各种绸缎，一箱配饰，还有一小箱各种珠宝首饰：
这位赛瑞拉小姐，虽然没有施法者级别，可是议会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要对她格外尊敬，比对待诺德马克法师还要尊敬……
嗯，只要是美丽的小姐，一定抵挡不了新衣服和珠宝的诱惑的！
他吩咐两个女佣整理好成衣，在赛瑞拉面前展开。法师塔长期合作的裁缝克劳利先生指挥助手们，从箱子里翻出绸缎，一匹匹挂在手上，扇形展开。客舍当中，立刻闪亮起一片柔柔的光华。
而克劳利先生自己，则调整一下胸前的法师徽章，翻开一本图册。千姿百态，都是今年的流行式样，供赛瑞拉随便挑选。
什么？来不及做？
克劳利先生表示，我自己就是变化系的魔法师。虽然限于资质，卡死在二级升三级的门槛上，可是一晚上做好一件华服什么的，小意思。
赛瑞拉开开心心地就着裁缝的手，一页一页，翻动图册。低胸装，露背装，大摆裙，小摆裙，高发髻，波浪卷……
“这些裙子，为什么都勒得那么紧啊！”她非常不满意地嘟起了嘴：
“还有，这首饰的宝石太差了！我出宝石，你们给我做！”

第六百七十一章 银龙少女的宝石山！
银龙小姐不但下命令，她还立刻提供了宝石。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哗啦啦啦，一大堆珠宝从虚空中倒了出来。
还没落地就直接腾起，绕着赛瑞拉，旋转成一道星河：
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黑白，满室流光溢彩，耀眼生花——
克劳利先生的手指定在半空。
西摩大法师的管家，奥尔顿先生捧着首饰盒僵在原地，像是整个人中了一记石化术，变成了人形的首饰架子。
两个女佣，两个裁缝助手，目瞪口呆地僵在赛瑞拉身边，连手臂上的丝绸掉落都浑然不觉。
一起被请过来挑衣服的乔安娜慢慢长大了嘴，感觉自己的理智，都被那些珠宝吸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格雷特还保持着一点理智。怎么说，他也是参观过博物馆，看过各式各样珠宝陈列。
而且，他还参观过龙洞的藏宝室！哪怕是藏宝室外面路过，那也是看过藏宝规模了！
对于赛瑞拉可能拥有的藏宝，格雷特嘴上没问过，心里，还是有点儿准备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气沉丹田，低喝一声：
“赛——瑞——拉——”
财不露白啊！
不要无缘无故，就炫耀你的财宝啊！
尤其是这个城市里还有传奇，还有很多15级以上的强者，你并不是最强的那一个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想做首饰，至少把这些宝石放平了，好让首饰匠挑啊！
赛瑞拉一扭头，飞快的吐了吐舌头。她这一动，整个房间都活络起来，捡丝绸的捡丝绸，关首饰盒的关首饰盒，忙成一团。
而克劳利先生，更是抢上一步，从箱子里抽出一匹黑天鹅绒，抖开铺在桌上。银龙小姐手一指，那些珠宝哗啦啦啦，飞过去倾泻在天鹅绒上，宛如下了一场珍珠宝石的暴雨。
克劳利先生又被晃了一下眼神，这才快步上前，去看那些珠宝。格雷特也凑过去看，只见三尺见方的桌面上，被各色珍珠宝石堆了个满满当当：
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琥珀、猫眼石、紫水晶、珊瑚、白珍珠黑珍珠金珍珠……
辉光交织，莹莹流转，在宝山上方腾起近尺之高。
幸亏房间里照明用的是不灭明焰，不会像蜡烛一样闪动，否则这一桌宝石倒下来，反光怕不是要像射灯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扫射了。
此时此刻，格雷特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这些宝石的切工不行，不是前世那种57个面，74个面，88个面，200个切面的东西……
要真是那种切工，只怕他的眼睛，当时就能被闪瞎了。
他都是这样，克劳利先生站在旁边，看得更是目眩神迷。看了半天，忍不住伸出双手，捧起一捧宝石，凑近面前端详：
“这是蓝钻……上一颗这么大的蓝钻，我还是在女王的权杖上看到的……”
“这是祖母绿……先王曾经想要找两颗这种颜色的祖母绿，给王后配一对耳坠，最后都没有找出来……”
“这是金珍珠，这么大，这么圆，一点瑕疵都没有的金珍珠……”
赛瑞拉笑嘻嘻的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上前一步，一模一样的捧起了一捧宝石。手指微微分开，就听见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些珠宝瀑布一般泄落下来，在宝山上砸出一片清脆。克劳利先生吓了一跳：
“这……这……”
赛瑞拉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倒是侧过头去，看见格雷特微笑望着她，没有半点惊讶可惜的样子，眼角弯弯，笑得更加甜美欢快了些。
幸好克劳利先生也是名利场里滚过的，一时失态，很快就平复过来。他抖开第二块黑天鹅绒，铺在旁边小桌上，开始灵巧的挑选宝石：
“小姐的头发是非常漂亮的亮银色，这种颜色，可以配深色一点的宝石。这些祖母绿不错，配上碎钻，可以做成一片片花叶，冠冕做成藤蔓形状……”
“我不喜欢绿的。”
赛瑞拉断然否定。克劳利先生噎了一噎：精灵小姐，您不喜欢绿色的，花叶藤蔓形状的冠冕？
您的爱好还真特殊呢……
但是没办法，客户的要求是第一位的。他想了想，又巧手挑出了一套红宝石：
“这些红宝石也很漂亮，明艳热烈，在小姐的头发上会非常醒目……”
赛瑞拉歪着头看看宝石，再看看克劳利先生指给她的冠冕图样，再次摇头。克劳利先生并不气馁，又挑出了一套蓝宝石，配合钻石，搭配成冠冕、项链和耳饰的形状：
“小姐的眼睛是非常高贵的银蓝色，用蓝宝石和钻石衬托，会非常合适，像是浪花飞溅的大海一样……”
光是成套的主石，就一口气换了三套！居然还有足够的钻石来搭配！
狗大户！
幸好蓝宝石套装满足了赛瑞拉。她在图册里挑挑拣拣，指定了一套双排水滴形的钻石镶宝项链，一顶麦穗形的冠冕。然后，又挑出了一对上下两颗蓝宝石、周围镶钻的耳坠图样：
“就要这个了！对了，把这个，这个，和这个——”
她随手一指先前挑出来的祖母绿，红宝石，以及一批珍珠和珊瑚：
“也帮忙做成首饰！”
克劳利先生：“……”
这是要累死我吗？！
是想要我的老命吗？！
哪怕我是变化系魔法师，靠精神力就可以给首饰塑形，一口气要做这么多首饰，我的精神力，也是会被榨干的！
叫苦的话还没到舌边，叮叮当当，暴雨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从赛瑞拉手中倾泻的，是闪闪亮亮，铸造着国王头像的金币！
“做出来我满意的话，这些都是报酬哦！”
克劳利先生瞬间提起了所有精神。他只是皇家法师团的裁缝啊！不是王室御用裁缝啊！
用这么多、质量这么好的宝石做首饰的机会，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了！
一定要抓住！这些首饰流传下去的话，他也可以青史留名的！
“对了，小姐，您想穿什么式样的裙子？”
“这条！”
“没问题！——珍妮，凯西，给小姐量身，请小姐先试一试里面的衬裙！”
两位裁缝助手立刻簇拥赛瑞拉去了内室。没多久，把尺寸交到克劳利先生手里，这位变化系大法师闭目凝神，没多久，白绸衬里、鲸须、丝绳等一样一样腾起……
一件带束腰的裙撑凭空组合而成，被两位裁缝助手捧进了内室。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赛瑞拉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感觉好奇怪啊……勒得好紧，腰都勒变形了，我感觉我快要不会呼吸了……格雷特，我漂亮不漂亮？”
她说着以脚尖为轴，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子。刚转到面向格雷特，就听见“砰”的一声，绑在束腰背后的丝绳，一根根炸裂开来，险些打到裁缝助手脸上。
“……”
“……”
“这个，赛瑞拉……”格雷特为了将来自己的安全着想，不得不出言劝说：
“你穿那种轻便的裙子也好看的，不一定非要穿这种大摆裙……”
“可是我看见姑姑也穿啊！她穿起来很好看的！”
我倒是没看过。但是，貌似咒法系的传奇法师，【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也喜欢穿这种带有大裙撑的裙子。格雷特搜索枯肠，努力思考着大佬们穿这种麻烦衣服的心态：
“她们大概是，直接用魔力托着自己行动吧？就是表示‘我穿着这么麻烦的衣服照样能打’的意思？不过赛瑞拉你不用学她们啦，你穿你最喜欢的就行！”
“emmmm……”
银龙小姐歪头思考。想了一会儿，大方地一挥手，取消了这个又重又烦的方案，选了一条轻便的贴身长裙。看着也很漂亮的！
然后，她往裁缝助理们手上一扫，挑了一匹极淡极淡、类似鱼肚白那种浅蓝的丝绸，喜孜孜抖开往身上一披：
“拜托啦，给我做成从上到下，蓝色一点一点变深的！最浅就这么浅，最深的，到裙子边上，要有墨蓝色的海水那么深！”
“……”
克劳利先生眼前一黑。小姐，土豪小姐，您又要考验变化系法师的功底了么？
这种渐变色，现在的染色技术还染不出来，只能用精神力去引导啊！
“然后缀上宝石！珍珠！多多的缀上去，做出浪花，云朵，各种鲜花的样子来！对了还有裘皮披风～～～你看，我这里有很多白鼬皮哦！尾巴上一点一点小黑点，可好玩了！”
“这个，小姐。”克劳利先生擦着汗回答：
“带黑尾巴尖的白鼬皮，是王室专属……”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白鼬皮，但是，咱们觐见女王，尽量不要穿别人的专属服饰好嘛！
这样啊……赛瑞拉非常想说“王室专属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看格雷特在旁边努力向她使眼色，也并不想惹事。她想了想，一挥手，砰地砸下一大堆毛皮：
“那就用这个吧！冰熊皮！九级魔兽！给我好好做一件大氅！”
“……”
沉重，丰厚，罕见，并且，不违反规则。小姐您在奢华方面，真的已经做到极致了——
问题是，我只是个二级魔法师，我的力量和精神力，不一定剪得动九级的冰熊皮啊！

第六百七十二章 赛瑞拉见女王！
在足额报酬，和大量罕见珠宝的刺激下，皇家法师团御用裁缝，二级变化系法师克劳利先生拼死拼活，终于按时做好了赛瑞拉想要的衣服首饰。
——当然，其中也免不了格雷特的帮忙。包括出借暗金骷髅，按照克劳利先生画好的线，裁剪冰熊皮；
包括穿针引线，让暗金骷髅帮忙缝制冰熊皮，在上面加各种装饰；
以及最重要的，帮忙“读宝石”：
以魔法师的精神力，感应、梳理、激发宝石内在的魔法力量。各种宝石，都是魔法师重要的施法材料，以及刻录、储存魔法的对象。而刻录魔法的第一步，就是要感应宝石的内在情况：
这颗宝石，里面凝固的魔力是什么性质？偏向哪个方向？是活泼热烈，还是深沉稳固，适合刻录什么方向的魔法？
凝固寒冰性质魔力的宝石，你给刻录火系魔法，分分钟炸给你看的节奏啊！——也不是不行，但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而且这样刻录完的宝石，只能做炸弹了……
总之，每一颗宝石被刻录之前，都要经历“读宝石”的过程。而被阅读、激发过的宝石，别的不提，总之在光效方面，是超越原来一个等级了……
格雷特由此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魔法师，不讲究宝石切割。根本不需要啊！被激发过魔法力量的宝石，人家自带光源啊！
一晃三天，终于到了被女王召见的时刻。格雷特和赛瑞拉、乔安娜牧师一起乘坐议会提供的马车，萨莉亚嬷嬷的马车跟在后面，辘辘驶向别苑。
而格雷特带来的其他人员，则乘坐着朴素一些、但同样挂着魔法议会六芒星徽记的马车，在后面跟了一串，以便女王随时召见。
——当然，马车乘员里，并不包括伯纳德。野蛮人裹着一件符合传统的兽皮坎肩，扛着他的宝贝大骨头棒子，骑在阿帕背上。一路上，招摇过市，众人侧目：
这什么魔兽啊！
太高太大，把整条街道都占满了！
骑着这种魔兽到王宫去，真是太……太……
太野蛮了！
越靠近别苑，路上的贵族马车越多，奉召前来觐见，或者日常进宫侍奉女王的贵族们络绎不绝，很快就汇成了车流。
别苑外的林荫道并不算宽阔，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或者对向行驶。而阿帕走在上面，对面过来的马车，就不得不小心避让……
“这是谁啊？”
“一个野蛮人？女王今天召见的对象，有野蛮人这种东西吗？”
“让我看看……前面的马车挂的是魔法议会的徽记，难怪了，这些施法者，对贵族没有一点敬意！”
“没办法，魔法师么。他们从来不像贵族那么谨守礼仪，他们没直接飞过来觐见就不错了。”
“无论如何，让魔兽走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
“嘘！小声！你打不过他！高阶魔兽有灵性的，让它听到你在说它坏话，给你一蹄子，你都没有地方去诉苦！”
一路上的贵族们小声交头接耳，侧目而视。格雷特根本没有听到，赛瑞拉耳朵转来转去，很快就被格雷特拉着，指点林荫道上的景色。不一会儿，马车驶到宫前，很快就有卫兵过来引导：
“诺德马克法师吗？您这边请，诸位也这边请……”
格雷特众人顺着他的引导，穿过花园，走向宫内。别苑不同于王宫正殿，整个儿包裹在花园当中，时值初春，满眼鹅黄嫩绿，看得人很快就心旷神怡起来。
整个花园地势平坦，然而绿篱和树墙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坛层次分明，与错落的绿地和水池相互掩映，构成一片一片独立的小型景观。赛瑞拉左看右看，目不暇接：
“哎呀！这个小喷泉池子好可爱！”
“哎呀！这片树荫也好舒服！”
“这里转过去居然是一片花篱！可惜只有零零星星几朵，要是花都开满了，就更美了！”
花园当中，时不时有撑着蕾丝小伞的贵妇人，和一身挺拔戎装的贵族男子路过，看到他们过来，无不驻足旁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在格雷特等人走近之前又扭头离去。
赛瑞拉对他们恍若不觉，只管开开心心参观。她图方便，乘马车、进王宫的时候只是一身精灵游侠装扮，轻巧便捷，绝不华贵。眼神差一点的人远远看着，除了她是个精灵，什么都看不出来。
众人一路走来，从卫兵手里被交到侍女手里，踏入雄伟庄严的城堡式宫殿，走完一千多米长、挂满王室成员画像的廊道，被请进小厅暂歇。人一走开，赛瑞拉就蹦了起来：
“快快快！我的衣服呢？我的首饰呢？我要穿得美美的！快帮我换上！”
格雷特赶紧一拍空间袋，倒出所有衣饰，再随手一勾，拉出一片光影隔出更衣间。暗金骷髅一只胳膊上搭着连衣裙，一只骨手捧着首饰盒，啪嗒啪嗒跑过去，再啪嗒啪嗒跑回来。
乔安娜忍着笑上前帮忙，两名护士和两名助产士也七手八脚，帮她换衣服、梳头发、戴首饰。这边还在慌手慌脚打扮，小厅的房门就被敲了两下，一位侍女神色庄重，推门进来：
“诺德马克法师？萨莉亚嬷嬷，弗莱斯葛丽特小姐，乔安娜女士？请跟我来，准备女王召见——”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光影无声波动，赛瑞拉一手挽着冰熊皮大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发顶、颈项、耳畔、裙摆，各色珠宝熠熠生辉。
“赛瑞拉？你打扮好了？”
格雷特笑笑迎了上去。赛瑞拉自然而然站到他身边，对王室侍女歪了歪头：
“好了么？走吧！”
这次觐见算不上太正式，也不是太过私下。女王坐在茶室里最喜欢的一把扶手椅上，身边围绕了一群亲密侍女，言笑晏晏：
“陛下，据说今天来觐见的人里，有个精灵呢！”
“陛下，让我们留下来看一看吧！我还不知道精灵长什么样呢！”
“是啊，据说她们都是用绿叶和藤蔓做衣服，用鲜花做首饰的，想起来就漂亮得很……”
话音未落，茶室门无声无息推开。只听叮当两声，离女王最近的几个侍女，手里的咖啡勺落在杯托上，磕出几声轻轻的脆响。
精灵小姐的银发上，钻石光芒璀璨，蓝宝石如碧海波涛，裙摆上珍珠水晶浪花翻卷，珠宝的光芒，甚至压过了女王头上的冠冕。

第六百七十三章 这位小姐真的是精灵吗？
事实证明，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当赛瑞拉顶着蓝宝石钻石冠冕，披着冰熊皮大氅，渐变色丝绸长裙上珍珠海浪翻滚，一步步向女王走来的时候，不止一位女官敛起了笑容。
不逊于女王的珍珠宝石，意味着背后的大量财富；
纯白色的冰熊皮大氅，轻轻松松披在肩上，意味着强大的武力值——
且不说干倒它、裁剪它，这么一大张光是披着，五级以下的法职，就要被压得步履沉重；
更不用说，那些宝石当中闪动着的，显然是属于魔法的辉光……
安妮女王趁他们行礼的时候，飞快丢了一个【侦测魔法】，随即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那位精灵少女，她额前水滴形的银蓝色坠饰，到底是多少级的魔法物品？！
这种程度的亮光，比她贴身佩戴的，封印了【治疗致命伤】、【法术免疫】两个四级神术的手镯，亮了至少一个等级！
怪不得皇家法师团那边给的资料，对这位小姐虽然语焉不详，却提示了一定要格外礼遇……
格雷特低头看着地面，竖起耳朵，果然听见了几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声。目光往旁边一瞥，见赛瑞拉有样学样地垂着头，却嘴角弯起，向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你就是来炫的，是吧？
这样想着，格雷特抬头站直身体，果然看到女王唇边的笑容在谦逊温和之外，额外多了几分亲切。而女王身边的诸多女官们，先前身上若有若无的傲气，也在瞬间一扫而空。
不等他细看，女王笑意盈盈，请格雷特等人坐下。她充分履行了主人的职责，一个一个寒暄过来：
夸赞格雷特少年英才，5年时间就进阶到6级法师，甚至提到了他为王国踏上战场，与光辉教廷作战的经历；
感谢萨莉亚嬷嬷以年迈之身远道而来，亲切回忆了自己对泉水神殿的感情，以及在神殿嬷嬷们照顾下成长的经历；
和乔安娜聊起她的家乡哈特兰城，赞扬自然之神教团一直以来，在照顾王国贫民工作中作出的贡献；
对赛瑞拉表示出恰如其分的好奇，并且羡慕她的游侠经历……
每一句话，每一次微笑，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至少萨利亚嬷嬷和乔安娜两人，已经很明显被感动到了。
格雷特冷眼旁观，女王每对她们说一句话，她们的心跳和血压，都能往上飙出一个峰值。
至于赛瑞拉……赛瑞拉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还是愿意在这里坐会儿的，不是吗？
一番亲切优雅的寒暄以后，女王用右手支撑着腰间，笨拙地换了一个姿势。身边的女官赶紧过来搀扶，女王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向格雷特一行：
“诺德马克法师，还有各位，有劳各位千里迢迢，从尼维斯赶到王都。从现在起，到分娩为止，朕的身孕，以及王国的未来，就托付给各位了。”
格雷特迟疑了一下，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和“交给我吧”之间纠结，总觉得哪种措辞都有点怪异。萨莉亚嬷嬷等待了一瞬间，见他不答，赶紧行礼接上：
“愿为陛下效劳。”
啊和女王说话是这个格式啊……格雷特虽然接受过紧急培训，但是刚灌进去的东西，总是不怎么好用。听见萨莉亚嬷嬷开口，他松了一口气，立刻重复：
“愿为陛下效劳。”
行……行吧……魔法师，魔法师……安妮女王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笑容不变，向他们抬手示意：
“既然来了，能否请诸位看一下朕的身体情况？”
说是请看，身体却向后微微缩了缩，双手交叉，挡在身前。格雷特看看女王的肢体语言，脸上笑容不变，转向赛瑞拉：
“你来？”
说着抬手一拍，空间袋里的黄金宝盒“砰”的一声，落在茶桌上。刹那间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女王身边的女官们，有两个比较年轻的，又发出了轻轻的吸气声。
女王好歹见的金银珠宝比较多，没有异样。她只是好奇地问：
“这是？”
“把冥想图景刻录出来的魔法器具。为您检查，我就尽量不上手了，等她们检查完我看一眼。”
女王颔首不语。身边，最靠近她的女官上前一步，挡在女王和黄金宝盒之间：
“这件魔法器是怎么工作的？哪里可以订购，我们可以订一件吗？”
“怎么工作的我不知道。”格雷特大大方方摊手：
“这个是【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阁下设计，炼金公会的副会长亲自带人做的。能不能订购，我也不太清楚，或许，你们传信问问炼金公会？”
他报出传奇法师名字的时候，更多的吸气声，接二连三地在女官群里响了起来。
只有女王笑容仍然不变，扶着女官的手起身，向赛瑞拉和萨莉亚嬷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入别室。
女性施法者们很快都跟了进去。只留下格雷特一个人和女官们面面相觑，互相保持礼貌微笑：
嗯，这位年长的女官，看我的眼神特别严厉，盯着我的时候，法令纹都要延伸到脸颊边上去了。您不用这样防贼似的看我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直接碰触女王的，麻烦得很……
这位穿绿裙子的女官，你的脸色不太好呀，呼吸也有些过于浅快。是不是腰勒得太紧了，不太舒服？
这位年轻小姐，刚刚好像就是你盯着赛瑞拉的冠冕，盯得最用力吧？盯着看也没用，从龙族手里抢珠宝，就连我也没那个胆子……
没一会儿，茶室通向内间的房门一开，赛瑞拉翩然而出。闪过女官们身边，把一张晶片和长长一根纸条，直接塞进格雷特手里：
“我觉得没事！你看看啦！”
格雷特先站了起来，向女王点头致意，再低头看心电图。心率正常，激发晶片，细看B超图像，胎儿发育大致正常，胎盘没有前置什么的。
至于胎位之类的，这个要到临产再确定，现在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恭喜女王陛下，目前情况，一切正常。”他微微欠身，向女王表示祝贺。身边一片莺声燕语，女官们纷纷向女王祝贺，女王展颜而笑：
“辛苦诸位了。嗯，这段时间，也劳烦诸位每周进宫，探看一下我的情况。这位是我的文书女官，维泰格男爵夫人，以后她会引导诸位入宫——”
格雷特之前注意到的，那位呼吸浅快，脸色苍白的中年女官上前一步，向他们致意。女王继续介绍：
“如果各位想要在妇婴医院继续治疗，她也会为诸位安排。”
格雷特知道接见到此结束，大松一口气，赶紧表示愿意接受，起身告退。维泰格男爵夫人微笑上前，亲自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赛瑞拉跟在格雷特后面走出茶室。一行人默不作声的走了十来步，赛瑞拉耳朵左转转，右转转，忽然扑哧一笑：
“嘻嘻……她们真好玩……”
“怎么啦？”
格雷特扭头看她。赛瑞拉望望前面引路的男爵夫人，摇头不答。直到走过中庭，被引入一间小宴会厅，眼看着萨利亚嬷嬷和乔安娜牧师都去洗手，她才凑到格雷特耳边，小声道：
“刚才她们里面在说，我不是精灵吗，怎么这么喜欢这些珍珠宝石，感觉跟龙族似的……嘻嘻嘻嘻……”
格雷特扶额。大小姐，我知道你是龙族，所以才有这么一大堆收藏，可是……你的笑点到底在哪里啊？

第六百七十四章 接管皇家妇婴医院！
男爵夫人的身份有多高贵，格雷特不是很有概念。但是，6级魔法师/6级牧师，哪怕不算上后面的一堆加成，至少也能和对方平起平坐吧。
女王的文书官是多大的官，这就更在格雷特的知识体系之外了。肯特王国这地方，官职又不按一品到九品那么分的……一定要套用的话，大概，和司礼监秉笔差不多？
无论如何，被女王指派过来对接的文书女官，维泰格男爵夫人，还是相当干练的。言笑晏晏，请格雷特等人共进午餐，菜品丰富精美，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
更重要的是，对客人们惊人的食量准备充足。哪怕赛瑞拉在她面前，吃掉了一盘一盘又一盘的羊腿，牛排，鹅肝，海绵蛋糕，松饼，她也毫不动容，淡定地指挥仆人们上菜——
并且，没有削减伯纳德，或者其他任何一位客人的食物分量。
这样的镇定和调度能力得到了所有人的好感。于是，当宴席结束，维泰格男爵夫人带他们去皇家妇婴医院的时候，赛瑞拉居然向马车里面坐了坐，给男爵夫人让出了地盘。
“是的，女王陛下仁慈，用她的私人财产建立了妇婴医院，以造福王都贫苦孕妇。从建造开始，这段时间一直是我在跟进。”
维泰格男爵夫人端正地靠在马车椅背上，交叠双手，碧眸闪闪发光：
“但是我到底不是施法者，更不是治疗者。所以还请诸位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妇婴医院距离女王别苑并不算远，马车行驶，不过半小时左右。在宫外林荫道上拐一个弯，又穿过一片田野，就贴近了王都边缘。然后，马车就越来越颠簸，道路也越来越是狭窄……
维泰格男爵夫人小心地看了看几个施法者。赛瑞拉正扒着车窗往外看，脸上满满好奇；萨莉亚嬷嬷目不斜视，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神色悲悯，而格雷特……
格雷特打量周边的目光，居然，相当满意？
“这选址不错。”
马车停稳，格雷特第一个跳下马车，左看右看。周边建筑低矮简陋，很显然靠着贫民窟，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贫苦孕妇最方便得到治疗；
医院门口，一条大道向两边延伸出去。路造得虽然不好，但也算能跑马车了，这就意味着小市民，作坊主，中等收入阶层，也有到这里来的可能性；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医院最深处，距离贫民窟最远的方向，单独用蔷薇花篱圈起了一栋小楼。外墙居然还涂成淡淡的红色，一看，就知道是给贵族住的……
“这里面有多少病房？有助产士吗？有先到的施法者吗？目前有多少产妇入住，其他设施有哪些？”
他一连串发问。而维泰格男爵夫人也一项项解答：
妇婴医院于一个半月之前开始建造，一个月落成，随后立刻就开始收治产妇。目前为止，至少贫民区的病房，已经全部塞满了。
——当然，区区20间病房，每间三人而已，想要不塞满也难。这个区域，雇佣了30个助产士在里面忙碌，每人每月报酬一个金币，三班轮休，每班12小时。
至于面向小商人，作坊主，市政厅办事员，工匠，低级军官，等等中等收入阶层的小白楼，目前有十个房间，每间一张床位。小白楼里的助产士配额是15人，也是三班轮休，每班12小时。
而那栋涂成红色的小楼，又名蔷薇楼，只供有爵位的贵族，以及施法者使用。一共五个房间，每个都空在那里，五名助产士无所事事，天天在那里闲晃……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走进医院大楼。贫民病房和小白楼中间，矗立着一栋砖石砌成的灰色小楼，楼前已经有几个人端立迎候。维泰格男爵夫人一一指点着，为格雷特介绍：
“这位是格拉夫勋爵，奉女王之命，管理这家医院。”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小老头，抿着嘴踏前一步，向格雷特点了点头。
“这位是道奇先生，资深会计师，医院财政总管。”
一位身穿燕尾服，领结打得端端正正，几乎要把自己勒断了气的中年男子出列，向格雷特欠身行礼。
“这位是海恩斯女士，自然之神教团五级牧师，听到我们要建立妇婴医院，就主动要求过来。”
一位身材娇小，脸色红润，眼神充满活力的中年女性向格雷特微笑。格雷特回以一笑：施法者，自家的施法者，有这位女士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位是泉水神殿的帕丽雅嬷嬷，三级牧师。”
论起年纪，这位年轻女士，实在不应该被冠以“嬷嬷”的称呼。但是看着她毫无线条感的藏蓝色衣裙，一丝不苟裹住头发的淡蓝色头巾，以及手中磨得发亮的念珠，格雷特大概也能猜到：
这是一位终身奉献给泉水女神，立誓不嫁的女神官。而这样的女神官，绝大多数精力，都会投入妇科、产科，这些男性不方便触碰的学科。
他匆匆忙忙向帕丽雅嬷嬷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位施法者，一位身材瘦削的男性。男子一身法袍，胸口别了枚法师徽章，两颗铜星被磨得铮亮。果然维泰格男爵夫人介绍道：
“这位是皇家法师团的医疗系法师，鲁伯&#183;托马斯先生。”
医疗系法师只有二级么……希望他不是王都唯一的医疗系法师，要不然，魔法师们日常得到的医疗服务，实在有些堪忧啊……
格雷特默默吐了个槽。剩下站在第二排的人，维泰格夫人甚至都没有介绍，大约是些助产士领班，保安队长，以及洗衣妇和后勤人员之类。她只是提高声音，宣布了女王的命令：
“奉女王诏命，诺德马克法师从今天起，接管皇家妇婴医院的一切医疗事务。请诸位多多配合，女王希望看到她的臣民们，得到比之前更好、更安全的分娩照护。”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格雷特身上。格雷特从最左边的格拉夫勋爵，望到最右边的托马斯法师，再从第二排最右边望到最左边。他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好咳嗽一声：
“各位尊贵的先生，各位施法者，以及在医院工作的各位同僚，大家好。我来到这里，是带来了一些新的医疗技术，和新的法术，希望能够提高王都的产科水平。”
“这些技术和法术，我和我带来的施法者、护士以及助产士们，在未来几个月内，都会一一分享给大家。现在，让我们先看一下，助产士们的工作状态吧。”
他率先转身向贫民病房走去。没多久，病房区域外，就响起了格雷特气急败坏的怒吼：
“洗手！换衣服！清洗产床！你们倒是把自己弄干净啊！！！”

第六百七十五章 招人，加预算，登广告，引黑手
“什么？！”
“还要洗手？！”
“哪有空洗手？！”
助产士们当场就炸了。产房里，六七个助产士同声惨叫，抱怨声四起：
“哪儿有空啊！”
“一天天的，脚不沾地的忙，接完这个再接那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还让我们换衣服！”
“是我们不想换衣服吗？谁想穿的脏兮兮的啊，浑身难受！给我们衣服换了吗？给我们洗手的时间了吗？”
“我们在外面，一天最多接生一个，这里一天要接五六个！还要洗澡洗手换衣服，谁忙得过来！”
距离最近的产床边上，一个花布裹头，身材格外胖大的接生婆反应最激烈。她“咔嚓”一下剪断脐带，随后，旋风般地一转身——
抱着沾满鲜血和黏液的孩子，怒气冲冲，怼到格雷特怀里：
“那你拿着！我去洗手了！”
“大胆！怎么和施法者大人说话的！”
格雷特还没回答，背后人群里，已经站出一个身穿格子呢长裙，外罩白裙的中年妇人。一声叱喝，立刻又堆起微笑，去接格雷特手里的孩子：
“大人您别生气，这些产婆都是一群贱胚子，不用和她们一般见识！哎，老妮娜是这里最好的产婆，能伸手到孕妇肚子里把胎儿倒转过来，难免脾气大点……我来抱，我来抱……”
“什么？施法者？！”
产婆已经扑过去洗手了，听到背后的叱喝，整个人都是一僵。格雷特咳嗽一声：
“你忙你的，别的事儿待会再说！”
与此同时，竖起胳膊肘，轻轻挡开助产士头领的双手。他招出一只漂浮碟，把孩子放在上面，然后，刷刷丢一堆法术：
【清洁术】！清洁脐带！清洁新生儿身上的血液、羊水、胎脂！
【治疗微伤】！治疗脐带伤口！
【耐寒耐热】！给新生儿保暖！
然后法师之手飞出，轻轻拍了拍新生儿脚底，见他哇哇大哭起来，才给自己丢了第二发【清洁术】，清洁自己的双手和衣服。
嗯，还有什么要做的？好像没有了，接下来登记婴儿，抱回母亲身边，种种都是接生婆的事情。格雷特把漂浮碟往边上一推，抬眼四顾：
把孩子扔给他的接生婆，匆匆把手插进水桶，用力晃荡两下，又在旁边的布巾上擦干手掌。
然后，她立刻跪到产妇面前，全神贯注，显然是在等着处理胎盘；
产房里的另外5张产床上，都有产妇在呻吟惨叫。其中三张产床边，各围着两个助产士——连同刚刚把孩子扔过来的那一个——忙得满身大汗，还时不时扭头望向自己；
剩下的助产士们，在三张产床、20间病房跑来跑去，查看孕妇们的情况。脚下生风，不见半个人停下来歇一歇。
嗯，其实这个接生婆还是不错的。她把孩子扔过来以后，还是去照顾产妇了不是吗。
哪怕被呵斥、哪怕听到自己是施法者，害怕得动作僵硬，她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产妇身上。在整个产房的接生婆当中，她还算是最专注的那一个。
但是这产房不清洁实在不行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恶臭，和一股天知道哪里来的味道。助产士们的双手和衣服，甚至头巾上，都沾满了不可言说的东西……
这个鬼样子，产褥热大面积爆发，分分钟的事儿！
“人呢？”格雷特开始左右张望：
“负责清洁的人呢？”
“来了来了！”
立刻有两个贫妇抬着水桶冲进来擦地。格雷特在产房又站了30秒，实在被熏的忍不下去。眼看着6个产妇没谁有危险的，掉头就走。快步通过病房之间的廊道，一边左右查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20间病房，只有4个助产士，外加两三个女仆穿来穿去，不停关注孕妇们的情况……
“这人手根本不够嘛！”格雷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他就说，同样数量的助产士，橡树林医院运行正常，那是因为有足够的护士队伍，以及干杂活的清洁工、帮忙扛人的保安，以及万能的骷髅兵们顶着！
他又把小白楼和蔷薇楼都转了一圈，确认了一下医院里的护士人数。回到办公楼，立刻抓住格拉夫勋爵：
“招人！赶紧招人！这些人根本不够！按照10张床4个护士，至少再招24个……嗯，多招一点吧，还要换班。”想了想，后勤人员也得添加：
“以及保安，清洁工，洗衣服洗被单的工人，烧锅炉消毒被单的工人，全部要扩招，具体多少就拜托你算了。还有，给他们配备防水的手术服，每人每天至少三套……”
格拉夫勋爵努力维持着贵族的风度，尽量不把为难写到脸上。会议桌另一边，医院的财政官道奇先生，已经开始激烈反对：
“法师阁下！医院没那么多钱！这座医院，目前还是靠女王陛下的仁慈运作的，目前差不多刚刚收支平衡！如果按照您的要求招人，医院每个月，至少亏空100金币！”
100金币而已啦。格雷特眼睛都不眨一下，啪啪扔出几本《奥术》和《魔法》，以及一张收费价目表：
“吸引有钱人过来！让他们知道，在女王陛下的医院分娩，可以消除痛苦、免除危险！具体怎么做，就拜托你了，道奇先生～～～”
就是去报纸上打广告、去各个俱乐部和宴会传消息呗。只要你有授权，我不怕把生意做大。道奇先生揣着期刊告辞，第二天，王都最大的《太阳报》上，就登出了相关的广告。
“这么说，那个诺德马克法师，已经到王都了？”
王都郊外，某座历史悠久的宅邸里，一只苍白的手掌翻开报纸，轻轻抖了抖纸角。说话人面前，贴身男仆赶紧弯下腰去，低声道：
“是的，昨天已经觐见过女王，据说见面相当愉快。嗯……我们要不要……”
“暂时先等一等。”说话人沉吟了一下，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捻着报纸，把它卷起来再抚平，抚平了再卷起：
“他刚到王都，女王对他相当关注，现在不是时候。还是先给他找点麻烦，让大家想起他来，都说一个‘呸’字再说吧！”

第六百七十六章 产妇数量翻倍，堆死你家医院！
格雷特接管医院第三天，清晨时分。
“法师阁下！诺德马克法师阁下！”
砰砰砰砰，房门被敲得一片山响。格雷特腾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大声喊回去：
“什么事？”
“门口一下子多了好多孕妇！一个个赖在门口不走，都是拖家带口的，有的孕妇已经快生了！——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第一句，格雷特已经整个清醒过来；
听到第二句，他赤脚跳下床，开始快手快脚地给自己套衣服；
听到第三句，他洗脸刷牙都来不及，直接给自己脸上扔了个清洁术，一把拉开了门：
“所有病床都满了吗？”
“都满了！”门口那人满脸惶急，一头大汗：
“所有助产士都在忙，根本忙不过来！——您快去看看吧！”
格雷特瞟他一眼，脸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前几天被介绍的某个工作人员。但是被大群孕妇堵门，人家分分钟生产，这又不能救治的后果，格雷特还是知道的——
万一有个把孕妇在医院门口流产，甚至一尸两命，说起来都是医院不肯收人。激起民愤的话，医院能被喷到关门！
此时左右两边，一扇扇房门都已经开启，格雷特从尼维斯带来的众人陆续探头出来。格雷特一边往外跑，一边对他们大喊：
“去帮忙！先去病房帮忙！开手术室！——阿帕！”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远远处一声鹿鸣，银月鹿飞奔而来，一扭头把格雷特叼上鹿背。格雷特往前一趴，攥住鹿角：
“去大门口！快！”
蹄声得得，密如急雨，飞奔向医院门口。8级魔兽全力奔跑起来，速度快的像一道银光，片刻就停在医院大门口。一张张满是痛苦担忧，又充满希望的脸，立刻向他转了过来。
“大人，让我们进去吧……”
“我婆娘要生了……”
“好疼啊……啊——”
格雷特举目望去，道路上或是板车，或是独轮车，或是两三个人搀扶着一个孕妇，铺一件衣服勉强坐在地上。长长的队列往医院门口两边延伸，一眼望去，何止二三十团。
而大门口，四个保安胳膊挽着胳膊，把人群挡在外面，不停吆喝：
“别挤了别挤了！”
“病床全都满了！收不了人了！收进来也没有人接生！”
“快回家去！找你们熟悉的接生婆！越在这里耽搁，以后麻烦越大！”
吵吵嚷嚷，挤挤挨挨，让人看一眼就血压升高。远远地，似乎还有人在小巷里观望，只是巷子太窄太阴暗，看不清楚罢了。
“这样真的有用？”
小巷里，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的男子，正在低声询问。他身边，另一个男子按了按头上的毡帽，低低弯腰：
“肯定有用啊！——我二儿媳妇找相熟的接生婆打听过了，里面一共只有20个病房，全满了！塞不下，只能在外面晾着，看在别人眼里，很明显就是不顾孕妇死活！”
“不相干的人，谁没事儿来看啊？”
“大人放心，我联系了《每日快报》的记者，还有画师。再过一会儿就会到了，看到这个样子，绝对会发一篇大文章！”
这些低声细语，格雷特离得远，自然不可能听到。他只是惊讶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多了？
格雷特眉头一皱。心里飞快地开始计算：
皇家妇婴医院，面对贫民的产科病房，有60张病床。算上产程、留观，再算上当中的衔接，平均每个产妇住院时间三天。——也就是说，每天会有20张病床空出来；
王都的人口数量和尼维斯相仿，都在百万人左右，如果出生率也相仿的话，每年约有4万人出生，平均到每天是100人多一点；
这100人，会被各个神殿，所有的助产士，以及实在穷得不行在家分娩等渠道消化，妇婴医院每天20张病床，接待能力已经绰绰有余；
那么，来院人数，怎么会突然翻倍？产科医院可不是传染病医院，病人数量不会突然增多；如果说是报纸广告的原因，来的应该是识字、能阅读的中产阶级，不是现在这些贫民……
但是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格雷特催动银月鹿，在产妇队列前面飞奔一个来回，心里已经有了数：
才不到30个，没问题！
收得了！
“阿帕，我们回去，然后你去照顾她们！给那些孕妇扔治疗术，让她们坚持得久一点！”
他拍拍银月鹿。阿帕掉头返回，把格雷特放到行政楼门口，再度冲回医院大门。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
“加床！立刻加床！每个病房加一张床，然后走廊上再加床！”
财政总管道奇先生苦了一下脸，还没说话，格雷特就冲着他喊：
“把库存的所有床架子搬出来，不够的话，所有人卧室的床，先拿去应急，从我的床开始！再不够，直接铺草席和褥子，然后立刻出去采购！”
道奇先生鞠了一躬，立刻带着后勤总管冲出去忙碌。格雷特转向接生妇首领：
“把所有产妇都收进来，门口设预检台，让老妮娜带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的产婆一起过来，和乔安娜检查所有产妇！”
“暂时不急的安排进病房，急的送进产室，危险的送手术室！通知赛瑞拉做好准备，立刻开台！”
不就是30个么！
加床完全应付得了！
前世妇产科最紧张的时候，加床加到走廊上，急诊科留观室被平车和躺椅挤满，那种场面，我见识过不止一次！
幸好他这两天没有白忙。下令招人，把蔷薇楼和小白楼的助产士调过来帮忙，训练7步洗手法，严格要求无菌操作规范，建立了一定威信。一声令下，医院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等到《每日快报》的记者和画师到来时，医院门口只剩下银月鹿来回踱步。产妇的家属们一簇簇，一团团，引颈期盼。
而把他们吸引过来的理由，那些据说被医院拒之门外的产妇，已经全数消失不见……
“你不是说，这里的医院草菅人命，把产妇拒之门外，任凭她们一尸两命吗？！”
记者先生大清早从温柔乡里爬出来，本来就有些不快。再加上自己搭人情搭面子，请了画师过来，还扑了个空，越发怨念，直接揪住报信者喝问：
“人呢？！”
“都收进去了……光收进去有什么用处！”
毡帽男子用力按了一下帽檐，用毡帽吸去额头汗水，硬着头皮辩解：
“里面的助产士就那么多！施法者就那么多！人收进去，躺在那里让她们自己挣扎，也算收进去了！要不然怎么不让家属进去呢！——等着看里面死不死人吧！”

第六百七十七章 赛瑞拉：抓到你们了！
产科楼里忙得快要飞了起来。
从产科楼门口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到产科楼最深处的手术室，一片热气腾腾。两位接生婆和一位施法者，组成一条预检流水线，喊叫声此起彼伏：
“宫口开到二指！没有破水！下一个！”
“胎位正常！胎盘位置正常！送病房待产！下一个！”
“这个破水了！下一个！”
“羊水过少！立刻送手术室！下一个！”
“这个……”
伯纳德带着保安们两个一组，两个一组，抬着担架飞奔。该送病房的送病房，该送手术室的送手术室；
施法者们脚步不停，穿梭在20间病房，6张产床的产房，努力保证每一个产妇的生命安全；
格拉夫勋爵和道奇先生在产科楼外面，指挥后勤运转，助产士首领亲自坐镇一线；
而格雷特坚守在手术室里。他和赛瑞拉面对面站立，一个负责手术，一个负责生命监护法术＋丢治疗术。
一个低着头，全神贯注眼神一直落在术区；一个东张西望，心电图，血压，血氧，三个光屏轮流看过去。确定没什么问题，再低下头，看法师之手在术区的动作。
剖开子宫，抱出孩子，清理身体恢复呼吸，取出胎盘——
“赛瑞拉，交给你了！”
“好的！”
白光闪烁。止血，吻合，从子宫到腹膜，再到肌肉和皮肤，一层层彻底愈合——
“下一个！”
“来了！”手术室门口立刻有人应和。抬产妇，抱孩子，送去病房暂住观察。
手术台用清洁术一扫，消毒水一擦，下一个产妇抬上来！
全部加在一起，耗时不超过20分钟。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老妮娜带着另一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配合乔安娜做完初筛，一回头，已经有五个孩子呱呱坠地。奔回产房，费劲巴拉接生下来两个孩子，再回头一看——
“没有了？”
“是啊，没有了。”助产士首领瘫坐在产房门口，撩起围裙，抹一把额头汗珠。抬眼看着墙上挂钟，眼神呆滞：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快……20分钟一个，一小时三个……那位乔安娜牧师进去以后，手术室一小时能出来5个……我们6张床，12个人，拼死拼活也干不过他们三个……”
这就是……施法者吗……
如果格雷特听到她的疑问，一定会告诉她，这和施法者没有关系。产房接生时间长，是因为产程就这么长。
哪怕宫口开到十指才上产床，第二产程，初产妇能耗到两三个小时，经产妇也有拖到一个小时的。
而手术室那边，格雷特已经可以做到20分钟一台，乔安娜牧师动作慢一点，但只要不是太难的情况，半小时也能完成一台手术。
毕竟格雷特前世，顺利的剖宫产，也是15～20分钟一台。让治疗术顺着切口走一圈，比起一针一线缝合，操作速度要快的多了。
“好啦，站起来！”没歇两下，手术室里已经传来格雷特的喊声。清亮，高亢，元气十足：
“各位助产士，我需要你们帮忙！去把所有的孕妇都排摸一遍，那些宫口开到八指九指的，排好顺序，一个个送上来！”
“什么——”
彻底累瘫的助产士们失声叫了起来。
然而，这是剖宫产相对于顺产，另一个强大之处。顺产需要等待机体自然运作，特别是在没有催产素的情况下，而剖宫产——
它的时间，掌握在术者手里。
换句话说，助产士需要没日没夜，产妇什么时候发动，她们就得什么时候干活，这也是产科的辛苦之处。
而如果都选择剖宫产，医师完全可以在上班时间完成手术，然后开心下班。所以，医生劝产妇顺产，其实真是牺牲了自己的利益。
当然，这些事情，在场的助产师们是不知道的。他们只是在格雷特的命令下，撑起酸疼的身体，一床一床检查产妇：
“五指……等一会儿，轮不到你。”
“七指……快了。”
“九指！这个开到九指了！”
“好的，马上送上来！”格雷特扬声回答。于是，检查——送产妇——手术——送回病房的流水线，再一次轮转起来。
“所以里面还没出事吗？”
太阳从屋檐升到头顶，再从头顶斜坠到西方屋檐。画师先生在医院门口走了一圈，早就告辞离去，只剩下那位小报记者揪着请他来的男子：
“你不是说肯定有新闻吗？新闻呢？新闻在哪里？！要不是有大新闻，女王医院的坏事，我才不想写呢！”
“跟你说了不是女王医院！只是新换的掌控者！”毡帽男子奋力拨开他的手掌：
“我们忠于女王，担心她的安危，才想揭露那个施法者的真面目！至于出事，里面有好几位治疗者在，哪有这么快，用治疗术硬砸都能吊住性命。肯定还要等一等的！”
刚吵到这里，产妇家属们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两人寻声看去，就看见医院的大铁门吱嘎嘎开了一条缝，钻出一个拿着纸条的年轻男子：
“约翰！”他往纸条上瞥了一眼，亮起嗓子高喊：
“约翰在吗？”
家属群里站出来三个约翰。男子皱皱眉头：
“你老婆叫珍妮的！”
三个约翰退回去两个。第三个快步上前，声音颤抖：
“怎么样了？”
“你老婆生了！生了个儿子！5.7磅！母子均安，明天一早来接！”
“啊，好的好的！”
约翰点头如捣蒜。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年轻男子已经点了下一个名字：
“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你老婆生了个女儿，6.3磅！也是明早来接！”
“维克多——”
记者先生竖起耳朵听着。听一个名字，在纸上记一笔，再听一个，再记一笔。等到年轻男子返回门内，他数了数名单，骇然道：
“53个？一天下来，接生了53个？一个都没死？！”
毡帽男子脸色铁青。
他们今天送了50来个产妇进去，已经是背后那位大佬拿到了市政厅的助产士名单，然后威逼利诱，让她们把手里的产妇尽量打发过去。这种事，动静太大——
两三次后再不收手，容易惊动有心人。而妇婴医院轻轻松松，一个白天，就把这么多产妇处理完毕。眼看着，哪怕再来几次，那里面仍然不会有事的样子……
而且，刚才报到的名单里，有一小半，是他们刚刚送进去的产妇。也就是说，人家根本不怕。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对付他呢？”
他纠结着收回目光，转向小巷深处。刚转过来，就看见面前俏生生地站着一个银发少女。背着手，笑嘻嘻地盯着他们，眼神好奇。
“咦，你们钻在这里做什么？”

第六百七十八章 管杀不管埋
把宫口开到五指以上，以及其他符合剖宫产手术的产妇全都剖完，格雷特就一头倒在手术室地上。
扑街之前，他用剩下的最后一口气，拜托银龙小姐出去跑一趟：
“赛瑞拉，今天这么多产妇过来，我总觉得不对。你出去转一圈，看看外面有没有可疑的人……”
“好嘞，交给我！”
赛瑞拉用两根手指拎住他的洗手服衣领，把他放平到手术台上。然后，身形一闪，飘出手术室，消失不见。
只剩下格雷特一个人趴在刚冲洗过的手术台上，闭着眼，指尖也不想动弹一下。
啊，好累啊——
他足足站了一天，一口气做了30多台剖宫产！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要死要活，连台手术的时候。但是，等着护士和下级医师送患者，消毒铺巾，麻醉缝皮什么的……
前前后后，总能休息一会儿。哪像这次，就一口气干到底了！
而且，还是体力和精神的双重压榨。！
维持法师之手变形成各种手术器械，连做10个小时手术，对精神的压力虽然不狂暴，却是约等于拿个缫丝机，持续不断地抽丝。
丝抽完了，人也倒了。
“下次一定要弄一大堆手术器械……”他闭着眼睛哼哼：
“我要拿真的止血钳做手术，我不要用法师之手变止血钳……续航太差了……”
至于制造、使用这些东西的麻烦，嗯，反正他现在有钱了，买好钢，让小魔怪“金币”去做。每次消毒什么的，可以丢给别人……
格雷特气息奄奄，半死不活，一起做了10小时手术的赛瑞拉却是脚步轻快。
她哼着歌，脚下像安了弹簧似的，奔到医院墙边，飞身跃出。踮着脚，轻轻悄悄，在附近的树梢屋顶上巡视——
这里没有人。
这里也没有。
这里都是贫民窟，好像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就是屋顶不太禁踩……哎呀，修复术，修复术，修复术！
这里……
抓到了！
赛瑞拉得意扬扬，跳下地面。背着手，耀武扬威，往两人面前一站：
“你们钻在这里做什么？”
这两个一看就不是贫民窟的人！鬼鬼祟祟，钻在小巷子里，看着医院交头接耳，肯定不是好人！
格雷特要抓的，估计就是他们了！
毡帽男子瞳孔一缩。
这位小姐，在他拿到的资料里有重点标注：银发、尖耳，精灵族，非常非常有钱，武力值未知但肯定不差……
打是打不过的，那么，逃？
念头才转过半圈，身边的记者已经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墙壁砖石。指着自己鼻尖，声嘶力竭：
“是他找我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毡帽男子脑门嗡的一声。想也不想，撒腿就跑。一步，两步，背后一股冰寒卷来，还没来得及打个哆嗦，眼前忽然一黑——
“铮！”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仿佛听到一声弦响，随即陷入永恒的黑暗。
“哎呀！”
赛瑞拉眼神一凝，飞扑向前。右手前伸，食指、中指并拢，在毡帽男子前方用力一夹——
双指间冰凉坚硬，半截长针，在指关节外露出乌黑的锋芒。
赛瑞拉呼吸一紧。她迈步，扭头，目光落到男子脸上。
另外半截长针，笔直没入男子眼眶。一滴乌黑的液体，极慢极慢，顺着眼球边缘流出。
拔针，丢治疗术，再丢治疗术。连续两个治疗术下去，毡帽男子一头栽倒，已经失去了气息。
赛瑞拉：？？？
她抬头望向长针飞来的方向，脚下一蹬，飞窜而出。窜出两步，忽然又原地折返，抓起那个记者再往前奔——
就剩一个活口了，可千万别被人干掉了！
哪怕手上拎着一个人，银龙小姐的步伐，还是快得像一阵轻风。奔出几步，前方忽然人影一闪，缩进一座破屋。
在这里了！
赛瑞拉飞快赶到，直接踹门进去。屋里却是空荡荡的，半个人也没有，她左右一望，忽然蹲地，举拳往下一砸——
“砰！”
“哎呀！呸呸呸！”
地上裂开一个大洞，很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退路。赛瑞拉一拳下去，退路是出现了，脏水也溅得满屋子都是，看来这条退路下面，是王都下水道……
“咦……”
塞瑞拉皱着鼻子退到屋外。她自己及时撑起防御罩，没被污水溅着，可怜的记者先生却被泼了一身。那惨状，简直不忍直视。
赛瑞拉捏着鼻子忍了忍，发现还是忍不了，只好纾尊降贵，扔过去两个清洁术。再拎着记者先生回到原地，毡帽男子脸上黑水横流，一张脸都烂完了……
“哎呀，我又不会玩灵魂的……”
赛瑞拉嘀咕了一声，泱泱的召唤法师之手抓起尸体，往漂浮碟上一撂。
一边是记者先生，一边是尸体，拎回医院，摆到格雷特面前，巴拉巴拉讲述经过：
“死了一个……”
咳，这也不能怪赛瑞拉。格雷特听到一半就默默甩汗：银龙是多么爱好洁净的生物，让她钻下水道去逮人，不如让她把王都整个翻过来……
格雷特安慰她两句，派人请来格拉夫勋爵，直接把尸体和俘虏丢给了他。该探查探查，该拷问拷问，这些工作，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格雷特自己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没上手术，格拉夫勋爵就严肃地站到了面前。
“有人对医院不利。”勋爵大人一张脸板得死紧，像是刷够了浆糊，随时随地会裂开似的：
“确切说，是对您不利，想要破坏您的名誉。那个记者并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只猜测应该是个有势力的人，还要继续去查。”
有势力的人吗？
格雷特望向医院大门方向，嘴角一勾。没点势力，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王都半数的产妇弄到他这儿。他不在意的耸耸肩：
“和男爵夫人说一声，让她派人去查。我们做我们的事，不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
给他身上泼脏水，无非是想把他弄走。这种做法，直接伤害的，是女王本人的利益。
既然如此，直接把事情捅到最高层，让女王扛事儿去！你们贵族之间的掐架，我不掺和！

第六百七十九章 不杀幕后黑手？给补偿吧！
格雷特把人证一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剖宫产。倒是女王的文书女官，维泰格男爵夫人，接到人证当天就带着女王的授权，在王都风风火火地扫了一遍！
先把记者先生再拷打一遍，确认口供！
再带着女王的卫队，以及皇家法师团的施法者，到现场踏勘，回溯线索！
与此同时，分出一拨人手，一个一个去找昨天出院的产妇，询问她们为什么涌到皇家爱婴医院，沿着这条线往上倒查！
在不惜人力，不惜神术的情况下，很快就锁定了幕后黑手。只不过，这个幕后黑手……
从维泰格男爵夫人，到安妮女王，都非常无语。
“我没有想要对女王不利！”诺登勋爵，女王祖父爱德华二世的幼女，玛格丽特公主之子，王位第十一顺位继承人，满脸青筋爆起：
“我，我只是想试试那个法师的本事……他们说，如果那个法师是吹的，也好早点把他赶走……”
“他们？”维泰格男爵夫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们是谁？谁鼓动你，或者教唆你这么做？”
“这……”诺登勋爵两眼上翻，努力回忆了一下：
“我忘了……前两天的宴会，我和戴维娜在花园里约会，听到他们议论的……我也没听出到底是谁……”
维泰格男爵夫人一阵头疼。他说的戴维娜，是林莱子爵新娶的妻子，在王都颇有艳名。和这位夫人约会，那是肯定不敢冒头的，不知道是谁在议论，大约也是真的……
诺登勋爵的祖父祖母都已经过世，父亲埃尔斯特伯爵身为八级骑士，随军出海，加入对光辉教廷的战争。这时候，也实在不好处置太重。
女王一时无语。她看向皇家法师团的预言系法师，那位法师低垂视线，摩挲着水晶球，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谎。”
“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收买报纸，给医院泼脏水？——那个动手灭口的人，又是谁派出来的？”
“我不知道啊！”诺登勋爵冤枉死了：
“仆人莫名其妙做出这种事，我还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呢！”
“你……你回家禁足！”安妮女王终于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
“等待进一步调查的结果！还有，等我们和诺德马克法师沟通完了，你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当天晚上，维泰格男爵夫人亲自莱奥医院，向格雷特做出说明。
“我们请了皇家法师团的西摩大法师，以及预言系的魔法师，回溯线索。”她眉眼之间带着三分疲惫，三分歉疚，还有四分对于捣乱者的愤怒：
“线索很模糊，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女王只能敲打敲打，让他们保证绝对不再出手。毕竟……他们也是大贵族，还有继承顺位，总不好说杀就杀……”
格雷特惊讶地张大了嘴。有继承权的——不管是第七第八还是第几顺位，在女王安全分娩的事儿上做手脚，不杀？
哪怕是没有嫌疑，这会儿也应该砍掉几个，以儆效尤啊！
他低头默念几遍“我的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我的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把所有疑问咽回肚子里。算了算了……
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国情，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习俗。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不能随便砍掉几个呢？
再说，就算女王做错了决定，这也不关他事儿。肉食者谋之，他只管得到手术授权以后，平平安安接生，平平安安撤退。甚至连手术授权这事儿，也是你们爱给就给，不给拉倒。
反正生孩子的也不是我，也不是我身边亲近的人，需要我想方设法、削尖脑袋去做手术，对吧。哦，可以的话，多要点儿医药费——
“这些事情我就不关心了。”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只要别一声招呼也不打，给我送这么多产妇过来就行。虽然忙得过来，但是事前的研判、事中的教学、事后的总结，都没时间做。你看。”他指了指桌上的病历：
“昨天做的手术，到现在，病历都没补完……”
男爵夫人脸上拂过一丝淡淡的尴尬。然而对方确实有不在乎的资格：昨天一天，妇婴医院出院53名产妇，绝大多数都是剖宫产。母婴平安，无一失手。
她勉强笑了一笑：
“您放心，女王已经严厉警告过他们，也告知了雷鸣剑圣阁下。再有人敢伸手，【玫瑰与荆棘之剑】饶不了他！”
格雷特呵呵。男爵夫人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低下头，翻了一翻桌上的病历：
左边厚厚一叠，右边厚厚一叠。除了姓名，年龄，手术过程，还写了大量她看不太懂的信息。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些记录，对于提高医疗水平，应该都有帮助……
“法师阁下。”她努力堆出笑容，开启今天的第二个任务。
来之前女王亲自叮嘱，对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要好好安抚——毕竟人家莫名被折腾了一场，又不能给他公道，总要给点补偿：
“女王陛下对您的工作成果，印象非常深刻。今天派我来，也是要来问一声，您这里还缺什么吗？”
给好处？
缺什么都可以提？
格雷特眼睛亮了。他想也不想，立刻一样一样，开口索要：
“首先是缺助产士。我这次过来，也是希望尽量普及安全生产的技术，至少要让助产士们知道，接生的时候该注意什么，哪些情况要立刻转为剖宫产。至少，把王都的助产士培训一遍？”
“这没问题。”维泰格男爵夫人立刻点头。谁惹的祸，谁去收拾，谁招惹了诺德马克法师，谁动用自己的力量赎罪——
你不是能威逼利诱，搞定那么多助产士吗？你再动用一次影响力，让她们轮流过来培训啊！
她在心里盘算好了干活的人选，一口答应。格雷特弯下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缺储存资料的东西。我们检查病人过程中，留下的魔法影像非常珍贵，有这些，才能更好地确定怎么给女王治疗。可现在，这些东西，存不下来……”
“那你需要什么？”
“最好，是一个类似塔灵似的东西……”
男爵夫人一张脸当场就黑了。

第六百八十章 格雷特想租个塔灵？卖给他吧
“塔灵？你怎么不去抢？！”
男爵夫人险些脱口而出。最后一刻，咬住舌尖，勉强把话吞了回去。好疼……
塔灵那玩意儿有多贵你不知道吗？！
一座法师塔，最核心、最值钱的两个部分，一个是能量池，另外一个，就是塔灵！
一座基础版的法师塔，5万贡献点起步，其中塔灵就占了2万！按照贡献点和金币的浮动汇率，约摸在8万金币左右，就这，还不是谁想买，立刻就能买！
然而这么一停顿的工夫，却看见格雷特微微低头，在桌上排出一排晶片。正方形，半个巴掌大，切削得菲薄平整，上面细微光华隐隐流转。
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炼金工坊出品，别的地方绝对做不出来。
格雷特拈起一片，魔法力量微微送出，晶片上立刻腾起一片光影。格雷特指向光影，满脸郑重：
“这是昨天某个产妇的宫内超声影像。”他调整着光影的角度，挨个把细节指给男爵夫人看：
“从这个影像，可以看出胎儿的位置，头朝上还是脚朝上，面朝腹部还是面朝背部，脐带是否绕颈，胎盘有没有前置，羊水是不是浑浊……”
男爵夫人看得一脸茫然，只能认出这些光影，和他们给女王检查时，诺德马克法师激发的光影长得有点像。而当时法师阁下，确实通过这些光影，做出了类似的判断……
她礼貌性地点头。格雷特认真道：
“但是，每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以后会怎么发展，要怎么处理，还是需要积累足够的经验，才能做出更好的判断。而积累经验的第一步，就是记录这些东西。”
说着顺手推过来一本病历。男爵夫人翻开仔细阅读，发现里面的治疗方式，确实是基于对影像内容的总结。她伸手摸向晶片：
“那……这个……”
指尖轻轻一碰，又停顿下来。格雷特苦笑：
“炼金工坊报价10贡献点一片。我曾经一口气买过几百张，他们一点都不肯便宜。——后来还是把那个盒子连接上塔灵，才省了这笔钱。”
男爵夫人长长吐了口气。这么说的话，如果把皇家妇婴医院，每个产妇的情况都记录下来，所需要的晶片会是个极庞大的数字。
诺德马克法师想要一个塔灵，看来，不像是乱花钱，倒像是想要省钱？
“再说我又不是想要拥有一个。”格雷特直视男爵夫人，目光认真，在男爵夫人看来，似乎还带了点委屈：
“借一个，或者租一个也行，我回尼维斯的时候，把资料带走就可以了……这样总能做到吧？王室能不能帮忙斡旋，或者从中担保一下？”
这个要求听起来靠谱多了。虽然维泰格男爵夫人也并不知道，塔灵这种东西，魔法议会能不能对外出借，或者出租……但是，总比让王室买一个送给他好啊。
“这样的话，我去试试看。”她手按桌面，优雅起身：
“不一定能成功，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格雷特满脸感谢，送她出去。哎，这一趟飞刀，也不知道能赚多少钱，够不够买一个塔灵的……
就算不够，至少也能蹭个临时的，先用一段时间吧！
维泰格男爵夫人驱车直奔皇家法师团，找到团长西摩大法师。听到她“想要借一个、或者租一个塔灵”的要求，大法师一脸惊愕，想也不想就给否决了：
“塔灵？开什么玩笑！这种东西，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单独拆出来借的！有法师塔，就有塔灵，没法师塔，哪里来的塔灵？！”
“呃……可是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说，为了医疗研究的需要，希望能借一个用段时间……”
大法师瞬间沉默了。他低着头思索片刻，长身而起：
“我去问问吧。”
男爵夫人：？？？
我借就没有，诺德马克法师借，就可以去问问？
你们也太区别对待了吧！是对魔法议会以外的人不开放，还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在议会享受特殊待遇？
她端坐在会客室，耐心等待大法师的沟通结果。大法师既然这样说，想来王都是没有多余塔灵的，或者，就算有，也不在他手里。能不能拿到，要看尼维斯那边给不给了。
王都的大魔法塔，和议会的通天塔之间，长期保有一条通讯线路，以便传递紧急消息。当然，非紧急的消息，有时候也可以蹭一下这条线路，但是要付费——要付很高的费。
非如此，不足以抵充传递消息，极其高昂的能量成本。
格雷特这件事，在可收钱可不收钱之间。然而西摩大法师并没有考虑到钱的问题，直接开启线路，把需求传达了过去。好一会儿，他拿着一卷羊皮纸出来，坐到男爵夫人面前：
“尼维斯那边询问，诺德马克法师给女王诊治，王室愿意出多少报酬？”
这个问题，王室和魔法议会双方，一直含含糊糊。毕竟双方都是有身份的人，议会直接询问，显得不相信王室会出手大方；王室直接报价……
拜托，女王让臣民干点事儿，然后给钱，那叫“赏赐”，不叫“报酬”。还没请人就直接给钱，太过掉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泥腿子才当场要钱呢！
但是男爵夫人估计，少于一两万金币，王室估计拿不出手。这笔钱，包括了手术费用包括了人家带着团队、千里迢迢赶来的报酬，还包括了在王都停留三个月的酬劳。
何况，女王的身价摆在那里，太少了，会被外人议论王室抠门。
这笔钱，想要买一个塔灵，缺口太大；想要租一个塔灵——男爵夫人虽然不知道塔灵出租的费用，但是租三个月，估计绰绰有余。她心里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惊道：
“您的意思是？”
“尼维斯那边的意思是，既然他想要，那么几家凑凑，看看能不能直接卖给他吧。”西摩大法师眼神也有些恍惚，但还是流畅地回答：
“在王都多接待几位有支付能力的客人，教导其他施法者，以及写论文什么的。几方面加一加，他自己再出一部分，看能不能凑够……”

第六百八十一章 男爵夫人，为格雷特做销售员！
维泰格男爵夫人恍恍惚惚，走出法师塔。行了，她想，现在她的任务变成了，怎样帮诺德马克法师再搞到4万金币——
按照西摩大法师的回复，魔法议会那边，大概能够提供1/4的授信额度。换句话说，议会觉得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可以在合理的时间内，还清2万金币。
剩下的部分，女王支付2万，还有4万，要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搞来。
不用到账，只要确定对方的支付意愿和支付能力，议会那边表示，塔灵随时都可以送过来……
话说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在议会的权限和受重视程度，真有那么高吗？
男爵夫人并不知道，早在去年的时候，格雷特为了论证传染病传播模式和疫苗的作用，就从黑鸦沼泽借到过一个空的塔灵……
而且才玩了一下就烧坏了。不但烧坏了，还没让他赔，是黑鸦沼泽的大法师替他善的后。能弄到手一个，在格雷特看来，弄到第二个也就是时间问题。
虽然不知道这些消息，男爵夫人暗暗揣摩着西摩大法师的语气，也知道塔灵就在前方招手。议会都让步到这个程度了，她更得把这件事办漂亮了！
嗯，昨天闹事儿的那位勋爵，大概可以敲一笔，但也就是小几千金币。其他的钱，让谁出呢？
“王都应该有贵族和富商吧？”
当她带着议会的反馈，和自己的问题来找格雷特时，得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我在尼维斯，一台剖宫产的收费，大约是2000金币左右。一个月，总能做五六台吧。”
当然，现在是由议会的保险费用支付，实际上收不到那么多钱，还要给医院上上下下分钱。这些事儿，就不必额外告诉男爵夫人了。
“王都的有钱人，应该不比尼维斯少吧？需求总是有的。还有，神殿那边，想学这种技术，也总不能一文不出？”
维泰格男爵夫人：“……”
行，你狠！
她扭头就走。找贵族是吧？找肯为产妇出钱的人家是吧？
三个月内，至少要找到10个，不能在尼维斯人面前丢王都的脸是吧？
交给我！
作为一位文书女官，女王的亲密助手，男爵夫人对王都的贵族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先和女王沟通完毕，确认王室肯支付的最大数目，然后就开始琢磨：
王都有哪些重要贵族？
有哪些贵族夫人怀孕月份比较大，三个月内可能临产？
哪些贵族肯为夫人花钱，哪些贵族夫人自己就有丰厚的嫁妆，砸得起2000金币？
随便跑了几家，再参加了两个宴会，就收到了三个意向。都是近期，10天或者一个月内要生的。
此外，至少还有七八位贵妇，还没到瓜熟蒂落的时间，但是很感兴趣……
完成了一半！
男爵夫人松了口气，又找了两家报纸，把消息放出去，让他们自己派人来医院打听、来采写消息、来发新闻。
贵族，尤其是高阶贵族什么的，她可以打打交道，商人那就免了。报纸一登，让他们自己去看呗！
这些交际工作全部做完，维泰格男爵夫人长吁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累到快要散架。然而这还没完，第二天，她还要去泉水女神在王都的总神殿，拜访神官长——
战神神殿那帮糙汉子，估计对剖宫产啥的不感兴趣。而且，他们的传统业务领域，并不包括这一块儿；
自然神教一帮穷鬼，大约榨不出油来。再说，诺德马克法师自己，也是自然神教的牧师，他大概会无偿教导，然后愉快地和那些人一起去帮助穷人；
魔法师们也是他的自己人，大概不用自己当中间商……
剩下可以作为要钱对象的，就是你了，泉水神殿！
“什么？两万金币，或者五千贡献点？！”
神官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眉一扬，豁然竖起，眉梢末端的几根长毛几乎飞了出来：
你知道神殿一年的收入是多少钱吗？
你知道神殿一年到头，从贵族、富商，也就是花得起钱买神术的人家，收到的捐款，才多少钱吗？
学个剖宫产就要两万金币，或者五千贡献点——用贡献点计价更让他恼火，这意味着泉水神殿需要低下高贵的头颅，去和魔法议会交易，用他们的标准衡量那些贵重物品……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为什么不去抢！对了，他还不直接过来谈，打发男爵夫人过来！
“哎呀，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男爵夫人刷地展开丝绸小扇，在胸前扇了扇，眼波流转：
“这还不是他开的价呢。说实话，他肯开价，那是好事，不肯开价，才比较麻烦——您也不希望他想教几个教几个，想教多少教多少，想教多长时间，就教多长时间不是么？”
神官长脸色一沉。男爵夫人微微向后靠了靠，勾起唇角：
“我之前曾经打听过，最早一批跟他学习的施法者，至少还有一年才能学成。至于学成以后，水平是不是够高，是否可以脱离橡树林、自行教导学生……”
她摊了一下手掌。不等神官长说话，含着微笑，悠悠然，发出了决定性的一击：
“再说了，女王陛下还年轻，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孩子。我看，诺德马克法师，也不太可能每次都来王都住三个月……”
言下之意，你们学会之后，王都那么多贵族、那么多的需求，还不都是你们的？
现在只当付出一点成本！
成本砸出去了，对方自然要好好教，越早学成，就越早可以独占王都这片地方的需求！
从反方向说，女王陛下分娩不找泉水神殿，千里迢迢从尼维斯找魔法师过来，这对泉水神殿的声誉，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哪怕是为了挽回这个声誉损失，两万金币，那是个事儿么？
神官长思索片刻，竖起的白眉缓缓放平，眉梢末端的长毛也跟着缓缓垂落。他吁了一口气，放缓声音：
“那么，诺德马克法师那边，能保证教会多少人呢？”
“这个我去谈！”
男爵夫人立刻大包大揽。

第六百八十二章 你们医院没有怜悯心么？！
“所以我要有塔灵了？”
格雷特先是一喜，跟着又是一惊。当然，这个一惊，不好直接表现在男爵夫人面前：
所以我背上了两万金币的贷款？——而且，这两万金币，不用指望用女王的治疗费，妇婴医院大客户的治疗费，以及泉水神殿的培训费用来还债？
——议会那边，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啊！
哎，算了算了，不纠结这个了。左右议会也没说两万金币——或者五千贡献点——啥时候还，也没有规定贷款利率，大可以厚着脸皮当作无息贷款。如果他们想要强制执行，我就……
我就去找老师撑腰！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情是要格雷特烦恼的。主要是财政压力：
新雇的助产士，护士，后勤人员，他们的工资，最起码得付吧？
施法者们，工资是不用支出了——格雷特现在已经可以厚着脸皮说“来学手艺的要什么工资”——但是，日常开销，比如吃个午饭、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医院总不好让他们自带吧？
更不用说，随着手术量的增大，后勤开支，比如柴炭净水、床单被褥之类，也在大量增加……
而且这笔钱只能靠自己赚。女王这边，已经一笔支付了2万金币。且不管支付方式，指望她再给医院增加拨款什么的，基本上不用想了。
格雷特只好去找前院长勋爵阁下。虽然格雷特得到了妇婴医院理论上的控制权，但是他不太管事儿。医院的运转，迄今为止，还是靠这位勋爵勤勤恳恳支撑——
“要在报纸上登广告？”
“是啊。”格雷特摊手：
“就说，我们打算开启一项新的医疗实验，对比分娩镇痛和无镇痛自然分娩。”
嗯，如果只在第二产程，也就是宫缩最密集、最疼的那段时间要求镇痛，施法费用最低可以压到10金币。如果要求全程镇痛，那么费用就是100金币。
“然后，参加这个计划的产妇，如果情况发展到必须剖宫产，医院可以免除手术费用。”
格拉夫勋爵刷刷刷记录。记到这一句，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格雷特，欲言又止。算了算了，手术都是你在做，治疗神术也是你在丢，你想免就免呗……
“所以您需要的是？”
“我需要精准投放。”格雷特对于广告的了解，也就剩下这点了：
“大概面向的群体，是愿意为产妇分娩，支付10金币到100金币左右的家庭。我不知道哪些报纸，或者其他什么渠道，能够精准接触到这个群体的人，要拜托你了。”
以及，医院财政状况的改善，也拜托你了！
格拉夫勋爵领命而去。不得不说，这位勋爵大人，在王都确实是根深蒂固，上上下下，哪条路都打得通。从他放出消息的第三天起，就有中产阶级、中上等人家的产妇陆陆续续，来到医院。
帕德玛&#183;斯托特扶着妹妹的手，缓步走进小白楼，微微皱眉。这座小楼，外面看着整洁干净，让人心生好感，里面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冰凉，坚硬，甚至有点刺鼻——
“夫人，这是消毒水的味道。”负责接待她的护士察言观色，立刻解释：
“诺德马克法师的研究成果，用消毒水定时消毒，可以降低感染，减少产褥热的发生。医院里的房间、走廊，甚至所有器具，都会定时用它喷洒擦拭的。”
那好吧。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让消毒水的味道，替换掉自己熟悉喜爱的花香吧……
帕德玛慢慢走进3号病房，躺到床上，决定趁宫缩不太剧烈赶紧休息一会儿。刚刚合眼，就被一声惨叫炸了起来：
“啊——”
！！！
吓死了！
心跳速度直接翻倍！
帕德玛按着乱跳的心口，坐直身子。床边沙发上，妹妹莉琪已经弹起，冲到门边。房门一拉开，尖锐的惨叫声，立刻就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啊——疼死我了——求求你们让我剖吧，让我剖吧——”
“女士，您目前的情况，并不符合剖宫产指征。”回应她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平平淡淡，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例行公事一般：
“请您再忍耐一下，不要在这个阶段浪费体力。宫口已经开了七指，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生了。”
“我不要……求求你让我剖了吧——或者给我上无痛也可以，求求你了——”
“女士，您入院的时候，家属仅仅支付了一个小时的镇痛费用，已经依照您的要求用完了。您是要继续付费吗？”
“这个……”
帕德玛好奇心起，缓步走出病房，靠在门框上旁观。左右一扫，好几扇门接连敞开，不止一个孕妇或孕妇家属探头出来张望。
而走廊上，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孕妇背对着她，正抓着另一个老妇拼命吸气，身体已经快要软到了地上：
“求求你！求求你了！快给我止痛吧，我快要疼死了！求求你了——”
“钱不是已经付过了么！”被她抓着的老妇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用力甩开她：
“都是你自己忍不住，才提前用掉的！用完了就自己忍着，我儿子拼着命在海上干活，一年才能赚多少钱，家里拿出十个金币容易么！”
“我……”孕妇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剧烈的疼痛，让她甚至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慢慢滑跪到了地上：
“我有嫁妆……等到生完了，我回去向娘家借钱……求求你先给我用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真的不行了……”
任凭怎样铁石心肠的人，看着她如此跪地哀求，心都会软一软。至少帕德玛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自己也已经临产，简直想要上去扶起那个产妇，安慰她“先到里面坐下，地上太凉会伤身体。”
“你的嫁妆还不是家里的！你去借钱，还不是要家里还！”
然而老妇人却毫不动容，一手叉腰，口气强硬：
“女人生孩子谁不疼啊，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疼过来的，就你娇贵，还要什么镇痛！要不是这家可以保证不出事儿，谁会花这么大一笔钱把你送进来！”
帕德玛微微闭目。女人没有自己的产业和收入，就是这样被人欺负。正在这样想着，旁边病房里冲出来一个人，指向为孕妇安排镇痛的年轻女子：
“你们医院没有怜悯心么？看她疼成这样，都不给她施法镇痛？！”

第六百八十三章 写稿登报，揭露医院的真面目！
是谁在斥责医院？
帕德玛扶着门框循声望去。发声怒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郎，板板正正的淡灰色衣裙，戴着副方框眼镜。抬手指向对面，指腹和侧面指节上，都有淡淡的墨水痕迹。
经常和文字打交道？
书记员，家庭教师，还是低阶施法者？
帕德玛暗自揣度着。眼镜女郎对面，照顾产妇的那个少女整理了一下衣裙，高高昂起下巴：
“因为她疼，就要给她止痛？付钱了吗？入院时候都说过要付钱的，你不知道？”
“那你就能看着她疼成这样？”眼镜女郎姑娘越发愤怒：
“明明只是举手之劳的事——身为治疗者，身为散布女王恩惠，照顾产妇的施法者，你们对同为女性的产妇，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少女一张脸胀得通红，手掌攥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攥紧，指尖光芒隐隐跳动。正在强忍着不要一巴掌抽过去，走廊末端，突然响起一个明亮的声音：
“怎么回事？！”
“乔安娜！”
少女委屈的扑了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一说。乔安娜边听边缓步走近，听完全篇，伸手一捞，就把软倒在地上的产妇架了起来：
“来，先回房躺一躺，能舒服些。”她轻言慢语的说着，手上也不见如何用力，已经把产妇像洋娃娃一样抱了起来：
“我看一看你的情况……嗯，心跳还行，血压也不太高，胎心……”
她目光流转，在床头的几个光屏上一扫而过：
“胎心也还可以。别怕，一切正常，再坚持几个小时，很快就能生了。”
清亮的嗓音从病房里一直传到走廊上。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护士们轻快的脚步声。
帕德玛松了一口气，扶着妹妹刚要转身回房，就听见病房里第二次响起了惨叫：
“啊——”
“别紧张，调整呼吸，不要消耗体力。”乔安娜的声音适时响起：
“来，跟着我的口令呼吸——呼……吸……呼……吸……”
“你就不能给她镇痛吗？”
眼镜女郎再次愤愤出声。乔安娜并不理她，在病房里专心致志，引导着孕妇的呼吸。好半天，才起身出来，虚掩上门：
“你问我为什么不给她镇痛？”
这位自然神教的5级牧师神色肃然。脸颊上，三道红痕凝重而又神秘的，为她格外添了几分威严。
眼镜女郎下意识的缩了一缩，随即上前一步，越发提高了音量：
“是啊！她都疼成这样了，你们也不管她死活？！”
“首先，没有人不管她死活。”乔安娜淡然道。她目光一扫，从状况尚好、还有心情旁观的几个孕妇脸上掠过，向她们微微点头致意：
“我一到场，就确认了她的情况还算良好，应该能够自然分娩。如果情况恶化，只能剖宫产，自然也会有人送她过去。”
“可是她疼成这样！你们——你们就是见钱眼开！”
“那又怎么样呢？”乔安娜静静地回答：
“施法者们的法术永远是有限的，所以必须用在更加重要的地方。比如探查，比如剖宫产后的治疗。止疼什么的，不那么紧迫的需求，永远只能往后排。”
无限制地满足病人的需求，最后，只能把施法者的力量拖垮。即便是他们自然之神教团，日常服务于贫苦百姓，也必须知道，如何节制自己的力量。
而在供给不足，需求极大的时候，这些不算紧迫的需求如何分配，遵循的，就是另外一套法则了。
——比如说金钱，比如说权势，又比如说，某些用金钱、用权势，都没有办法换来的东西。
“而且医院已经免除很多费用了。”乔安娜明亮的眸子微微一转，盯住眼镜女郎：
“刚才的检查，三个一级法术，按照标准价格就是150金币，我们没有收一个铜币。如果发展到需要剖宫产，2000金币，医院，也是全部免除的。”
她声音平平静静，并不因为理直气壮，就提高一分音量。而随着她的陈述，走廊上的护士、助产士和产妇家属，也开始了窃窃私语：
“好像是哎。”
“确实已经免掉很多了，如果每一项都要收，我们家真会付得很吃力……”
“几千金币都免掉了，没理由图这几十吧……所以，就真是按规矩办事？”
各种各样的异样目光射向眼镜女郎。女郎又羞又气，双颊通红，忽地一扭头，风一般地奔了出去。
“……我气死了！”当天下午的例会上，她满脸委屈，向主编和编辑、记者同僚们抱怨：
“她们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产妇！我说了几句，就叭叭叭叭叭叭，顶回来一大堆！不都是拿着女王给的钱干活吗，凭什么还要额外收钱？我一定要揭发她们！要写一篇大稿子！”
“这稿子怕是写不了。”会议桌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推了推玳瑁眼镜，沉声道：
“没有任何免费的法术，施法者没有任何义务免费施法。这是所有人，最起码，是所有施法者的共识。布雷德小姐，你想挑战这个共识，恐怕不容易。”
三五个编辑、记者同时点头。施法者，这是王国最高贵的人之一，他们组成的群体，连女王也不能无视——想要写稿子指责他们？
都不说会有多少人觉得稿子荒谬离谱，这稿子万一闹大了，任何一个施法者团体，都可能找他们麻烦的！
布雷德小姐抿紧嘴唇，目光在眼镜片后面不停闪烁。正在纠结怎么继续说服，主编忽然咳嗽了一声，敲敲桌子：
“未必不可行。布雷德小姐，你看到的那位产妇，是什么出身？”
“是一位皇家海军军官的妻子。她丈夫，正在海上执行任务。”眼镜女郎立刻回答。主编大人低头思忖片刻，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先去写，写完了给我看。对了，重点落在她丈夫在为女王战斗，妻子在女王的医院里，治疗者眼睁睁看她受苦上。”
“主编！”
“克雷泽先生！”
“这怎么说服别人？”
“万一被哪个神殿打上门来……”
几个编辑和记者同时道。主编大人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你去找个画师，把事情画下来，画面一定要有冲击力。记得之前那幅《挟尸要价》吗？就照那个方向画！找最好的画师！”
布雷德小姐迟疑地点了点头。主编昂首环顾一圈：
“至于有人报复——怕什么？我们这个报社，改了多少次名字，搬了多少次家了？只要报纸卖得好，只要能吸引足够眼球，新地址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哼，之前有大佬点名要这方面的稿子，正愁没有冲击力的事实！
这位布雷德小姐，真有灵性，应该好好培养！

第六百八十四章 再不反击，有人要砸医院了！
有主编拍板，有记者小姐妙笔生花。皇家妇婴医院的最新报道，立刻就登上了《香蕉日报》次日的头版头条。
当先一行标题，字体放到最大程度，夺人眼球：
《临产孕妇痛极跪求，冷血医院不闻不问》
标题下面，且不进入正题，而先是一张漫画。漫画上，产妇衣衫不整，双膝跪地，捧着肚子苦苦哀求，一付快要崩溃的样子；
产妇对面，一个身穿长袍的施法者，肥头大耳，挺胸凸肚。左手高高举起钱袋，似乎在摇晃，右手做出施法动作，掌心散发出一圈光芒，作势指向钱袋；
施法者头顶上，用气泡圈出一句台词，触目惊心：
“没有金币，没有治疗！”
再看漫画下面的正文，更是笔力雄劲，挥斥方遒。撰文者把满腔的正义愤怒，全都倾泻到了文字当中，倾泻到了皇家妇婴医院身上：
“从小到大，在我的印象中，治疗者都是慈悲而亲切的存在。他们将神明赐予的力量带到人间，拯救生命，痊愈疾病，抚慰疼痛。每当我们为疾病所苦的时候，只要看到治疗者，就看到了希望。”
“但是，我从来不敢想象，居然有这样冷血的治疗者，能够冷眼旁观患者的痛苦，不闻不问！任凭产妇痛苦辗转，跪在地上惨叫，仍然声称‘不付钱，就没有镇痛法术’，简直骇人听闻！”
“你们在神殿学习的时候，你们了解神祗恩惠的时候，发过的誓言，你们都还记得么！”
“更有甚者，这样冷血的事情，居然发生在皇家妇婴医院。痛苦哀嚎，却被医院不闻不问的，是一位海军军官的妻子，她的丈夫，正在海上为女王征战！”
“女王的慈悲和恩惠，就这样被他们吞噬殆尽。连皇家海军的军官，连为女王流血牺牲的人，他的家属都不能得到照顾！”
《香蕉日报》的日常发行份数，大概是一千份左右，发行对象主要是小作坊主、小商贩、小酒馆这些地方。总之，是面向有一点文化，看得懂报纸，又不太耐烦看高端文章的读者，群体相对固定。
然而这一次，一千份以后，很快又是一千份。
然后，这篇文章被不断转载，上到《信使报》、《时事要闻》这样的正经大报，下到《南海日报》、《辣女郎》这样不登大雅之堂，甚至专门刊载花街消息的小报……
“干得不错，布雷德小姐。”主编大人赞赏地推过去一个钱袋：
“我们《香蕉日报》，需要的就是你这样心思灵活、又有正义感的小姐。从今天起，你已经升职为正式编辑，月薪一个金币，采编奖金另算。来，这是你的奖金……”
“谢谢主编大人！在这一行，我只是个刚入门的新人，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学习！”
眼镜女郎得意地收下了钱袋，在同事们欣羡的目光中，开始收拾属于自己的办公桌。而房门关上之后，主编大人得意地摸了摸衣兜，手指隔着衣袋，捻了捻兜里硬硬的卡片：
嗯，那位大人，看来对他的报道非常满意啊……
对了，报社看来又该搬家了！明天就搬！
《香蕉日报》的文章，以及各种转载，很快就飘到了有心人桌上。泉水神殿，神官长阁下敲打着桌上的《时事要闻》，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情况？——谁弄出来的？”
“我们还在探查，阁下。”他的学生，7级神官穆伦&#183;杜尔站在办公桌对面，恭敬地回答：
“这些报道……要不要压一压？毕竟我们也有人在医院学习，而且，如果放任这种思想蔓延，以后也会有人指责我们见死不救……”
“先看看情况再说。”神官长想到那两万金币就心里滴血，想到女王绕过他们，特地请一位魔法师过来照护分娩，更加滴血得厉害。敲打报纸的动作，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人家还没求援呢，我们直接压消息，算什么意思？再说了，泉水神殿几千年的威严，也没人敢堵在神殿门口，不给治疗就骂我们冷血！”
杜尔神官悄然退下。其他势力，比如战神神殿，比如某些大贵族，绝大多数采取了暂时旁观的策略。只有维泰格男爵夫人带着一叠报纸，匆匆赶到医院。
“又有人在攻击我啊……”
格雷特抚摸着纸面上的报道，微微出神。男爵夫人急道：
“你还发呆！”
“还好，还好。”格雷特笑笑安抚她。这种攻击在他看来，真正算不得什么：
最起码，产妇平安分娩了，没有因为疼痛过度，在医院里跳楼；
最起码，没有人拍下最触目惊心的画面，在报纸上、网络上到处刊载；
最起码，没有人抬着尸体、扛着画圈、烧着纸钱，霸占你医院的急诊大厅；
最起码，没有上级部门严厉问责，哪怕错不在你，也要让你赔个几十几百万、顺便吊销两个医生的执照……
不过是几张大报小报转转，比起前世的烈度，低了不知多少个等级。这种程度的攻击，让他感慨之余，完全有余裕思考：
怎么反击？
怎么洗清自己的名誉？
甚至，怎么挖出幕后的黑手，直接反打一波？
“笑什么呢，快说话！”男爵夫人都快要拍桌子了。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施法者，打不过他，真想把报纸拍他头上：
“我得到消息，这几天的军人俱乐部里，天天有人在拍桌子骂你！再不想个办法，留神他们上门来砸你医院！”
格雷特终于惊讶。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让男爵夫人一口气堵在胸膛，差点闷倒过去：
“啥？军队也能上门闹事？——军队出营、调动、执行命令，不需要军令的吗？”
女王的军队，军纪这么差的吗？
“……他们休假的时候呢？”
“不奉军令，上门砸医院，也就是说，我可以无限反击了？”
“……”
“开玩笑的。放心，我已经着手准备了，正要等个机会把事情闹大，漂漂亮亮地反击回去！”

第六百八十五章 不好啦！陆军马鹿和海军马鹿打起来啦！
“乌合之众真是容易煽动啊。”
王都乡下的某个庄园里，十几张报纸，在桌子上摊得乱七八糟。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十张小抄、墙报、消息纸条，长宽不同，纸质各异，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纸山。
一只因为长期不见阳光，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掌伸出袖口，在纸堆里搅动了一下。抬起手，十几张纸条从指缝里飘落，撒得整个桌子上到处都是。
“看来王都里面，讨厌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想要他滚蛋的人，还是不少啊……”
“那我们是不是能动手了？”
房间角落里，一个干瘦干瘦的男子急冲冲道。先前那人轻轻摇头：
“别急，别急。不要那么莽撞，第一时间就把我们暴露出去——说起来，军官俱乐部那边，吵吵得怎么样了？”
“陆军很愤怒，已经在四下串联，打算找个时间上门。”干瘦男子鄙夷的笑了一笑：
“倒是海军那边，到现在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真有趣，是他们的军属被欺负，他们居然不想上门出头。”拿主意的那个男子冷哼了一声：
“如果吵不出结果，就尽量绊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拖后腿。对了，那群想闹事儿的家伙，他们的长官是什么态度？”
“索伦勋爵陪着伪王的丈夫打猎去了，估计至少离开三天。莱姆斯骑士的母亲生病卧床，请假了……”
也就是说，这波人的长官，采取了默许或者置身事外的态度。也很正常，没有一个男人，喜欢自己老婆被别人碰的吧。
哪怕他是女王的丈夫……
密室里的交谈声越来越低。最后，蜡烛晃了一晃，一星火苗落到桌上，把报纸和纸条们统统烧了个干净。
火星子一旦落下，在没有人扑灭的情况下，就不太容易自动熄灭。格雷特得到警告之后，才几天的功夫，就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上了门。
“都记住啊，我们不是闹事去的，是给遭受痛苦的姐妹们讨公道去的。”一边走，人群里一边还有人提高嗓门，给同伴面授机宜：
“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伤害待产的产妇，也不要伤害新生婴儿。可以砸东西，尽量不要打人，最好的情况，是把里面主事的人逼出来好好谈谈，给弟兄们做个保证？”
“那……他要是不肯出来呢？”人群里有人迟疑道：
“那里面可有施法者，万一他们直接攻击，那可怎么办？”
“放心吧！”领头的大包大揽。
“我早就打听过了，里面的施法者，大半都是泉水神殿的神官。这事儿神殿没说话，神官不会出头。再说了。”
他拉开衣襟，露出内袋里插着的东西，飞快闪了一闪：
“咱们也是有准备的！只要顶过第一波，咱们这帮人里面，不是还有骑士吗！”
几重保证一起出现，陆军兄弟们终于雄赳赳、气昂昂，摩拳擦掌向前。远远的就看见医院的大铁门前面，熙熙攘攘站着几十个人，见到他们涌过来，胆怯地往小巷里缩。
“这帮人干什么的？”
“谁知道？别管他们！”
领头人随手一挥。立刻有人哐哐上去敲门：
“吵什么吵什么！还没到时间呢！”
铁门里有人粗声粗气的回答。领头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劝道：
“算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开门吧，让他们来接老婆孩子——”
口音有点怪腔怪调的，一定是那群北方蛮子。领头人呸了一声，向旁边打了几个手势，通知大伙儿做好准备，一开门就冲进去：
到里面去闹，好过大伙儿费力砸门！
长长的、难听的吱呀声里，厚重铁门，缓缓开启。然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陆军战士，抬头、抬头、抬头……
谁来告诉他，开门的人，为什么比他高这么多？
“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站在门口的正是伯纳德。他一手推开门，一手把门闩——跟他人差不多高，一只手都握不住——往前一指：
“让开让开都让开！让人家接老婆孩子！说你们呢，别堵在这儿碍事！”
都不用那根棒子向外扫出去，光是这么一指，两边的陆军兄弟们就哗然分开。伯纳德半侧过身去，那么高大的一个野蛮人，说话声音顿时温柔了下来：
“别急，别忙，慢慢走没关系的。你们的丈夫和家人在外面等着——布鲁斯，你老婆孩子出来了！过来接！”
连喊两遍，街对面的小巷里，才有人畏畏缩缩地走过来。伯纳德手提门闩，和另一个野蛮人分列两边，目光如电，四下扫射：
“他这样看着我们干什么？”
“就是，难道我们会殴打产妇？”
“我们是光荣的军人，又不是地痞流氓！”
陆军兄弟们窃窃私语……
他们到底还保留着一点荣誉，并没有动手，只是安静目送家属们在野蛮人的招呼下，从街道里冒出来，陆续上前。然后携妻抱子，一拨一拨离去，足足折腾了半小时有余。
“人都走完了！兄弟们，上！”
然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了这么大一会儿，再次闹起来就有点气势不足。锤门，锤门，再锤门，锤得一片山响，喊声却总有点中气不足：
“出来！快出来！”
“怎么对待军人妻子的！出来道歉！一定要道歉！”
“开门！别以为躲在里面就可以逃过去！”
锤了没一会儿，领头那家伙正在考虑要不要搭人梯翻墙，就听见长街另一头，闹哄哄地来了一群人。看到他们在锤门，愣了一愣，立刻加快了脚步：
“快点！快点！”
“有人来医院闹事！”
“还好我们来了！——兄弟们快上！”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一群大小伙子飞奔上来，二话不说就拳脚相加。领头人悄然向后退了两步，一边居中指挥一边观察对方，突然大叫：
“打我们干什么！那个医院在欺负你们海军家属，你们不帮忙抗议，打我们干嘛！”
“打的就是你！”新来的小伙子一拳抡了上来：
“里面那位法师，为了帮我们抵抗【海上瘟疫】，发明了新的魔药！”一拳；
“为了让我们在海上磕磕碰碰，不至于感染死掉，发明了青霉素！”一拳；
“为了让我们在战场上能够活命，写了本战场急救的小册子，让战神牧师教会我们所有人！”一拳；
“为了让我们不会失血而死，发明了验血、输血的方法！”格外用力的一拳！
“就算不给法术镇痛，他好歹让斯蒂芬的老婆活下来了！免掉了两千金币治疗费！你还要怎样！还要怎样！”
拳如雨下……
医院行政楼内，格雷特满脸微笑，为前来参观的贵族们打开了秘法眼。
“大家看，我们医院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咦？”
不好啦！
陆军马鹿和海军马鹿打起来啦！

第六百八十六章 张网捞鱼的格雷特
医院门口打得烟雾腾腾。
海军人少，但是人心齐，气势足；陆军人多一些，但是上来就被友军打懵了，之后被人边打边骂，更加散乱。
好一会儿，那帮陆军的家伙才回过神来，开始组织还击。双方一边抡拳，一边对骂：
“我们是为你家的人出头！忘恩负义！”
“借机骚扰，谁知道你什么心思！”
“你们这些天天来要饭的蛮子！”
“你们这些龙虾兵！连王家称号都没有的叛贼！”
“@#￥％……”
“％￥#@……”
格雷特盯着光屏一脸凝重，看上去还带了点紧张，心里却是笑开了花。
嘿嘿，叫你们包藏祸心，叫你们上门医闹，叫你们被人指使！放你们进来，背后天晓得还有什么阴谋！
活该！
得到男爵夫人通知后这几天，格雷特并不是什么都没干。相反，他托男爵夫人引介，悄悄去找了皇家海军舰队的司令一趟。
进门，寒暄，随后，就一抹空间袋，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铺开了一叠报纸。
“啊，这个……”
看到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司令阁下立刻有些不好意思。他伸开满是老茧的手掌，抓住报纸团了团，就往垃圾桶里塞：
“法师阁下，这真的不是我们军方的意思。您对海军的帮助，我们一直是铭记在心的。”
“我也知道不是你们在推波助澜。”格雷特微微一笑。他又摸出一块晶片，夹在指尖，魔力缓缓流转。
很快，产妇婆婆的影像，就从晶片上方升腾了起来：
“给她付钱？开什么玩笑！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痛啊，就她矫情，就她要死要活？我儿子在海上拼命赚来的钱，给她这样乱花？休想！”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地聚拢起来，看着十分凶暴。她一手叉腰，另外一只手用力挥舞，口沫横飞。
给海军司令的感觉，就像是深夜里迎着风浪行船，帆索抽打，巨乌贼和魔兽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
医院的护士站在她面前，文文静静，娇娇怯怯，像是一朵羞涩的小花。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要不然，还是再做一次镇痛吧？您看她都疼成这样了……”
“不做！疼死了也不付做！当老娘生儿子没疼过吗？就她娇贵？！”
光影消失，声音掐断。格雷特嘴角含笑，声音诚恳：
“这段时间，我们遭到许多不实报道的污蔑，确实非常困扰。本来，我是想把这些证据放出来的……”
司令阁下脸色立刻紧张起来。没有一个施法者是纯良小白兔，也没有一个施法者，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泼脏水。之前不翻脸，只是在蓄力而已……
逼急了，有议会撑腰、有传奇法师撑腰，人家真不敢把这影像放遍全城？！
“但是后来又想一想，产妇的丈夫是咱们海军的英勇将士，正在海上为女王征战。”格雷特向前倾了倾身，继续微笑：
“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等他返航，必定会非常为难……”
哼，听说有人当面指责医院、又哭着跑掉，他立刻就安排人和产妇家属谈话，留下了魔法影像。这方面，他经验绝对丰富！
在急诊科，没有十八般对付医闹的本事，也想混到副主任？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司令连连点头。真的公之于众，到时候难看的是医院吗？还不是产妇一家子！
这要真是放出来，怕是那个丈夫一返回港口，就发现自己已经社死了……他一个人社死也就算了，怕是整个海军，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多谢您体谅。”司令阁下越过长桌，双手握住格雷特的右手，连连用力摇晃：
“您这样为我们着想，我们绝不会看着您的名誉受损。您放心，王都几家大报，我们都能找到人，至于小报——最早诽谤您的是哪一家，我这就带人去扫了它！”
“欸，不急。”格雷特展颜而笑。上层搞定了，中层下层也不能忽视。毕竟干活还是要中下层干的，不能让他们带着怨气，阳奉阴违啊！
“海军的小伙子们，看了这些报道，对医院有意见的恐怕也不少。”他用手指点点茶几表面，假装那些报纸还在那里。
“我寻思，还是先和他们好好聊一聊……”
“这个包在我身上！”司令阁下立刻拍胸脯。格雷特微微摇手：
“不必不必，我觉得，与其费力辟谣，还是说一些和他们切身利益关系更紧密的东西，比较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这样……”
他掏出一份书信，是启程来王都之前，尼维斯战神神殿的某位主教为他写的：
“这样，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哪位战神主教？常驻海军，大家都熟悉的更好……”
第二天，格雷特和主教大人一起，站到了大教室里，几十名海军军官面前。
格雷特侃侃而谈。从止血、包扎等各种战场急救方式，讲到验血和输血，再讲到海员常患疾病的预防和治疗，讲到青霉素皮试该怎么做，讲到【海上瘟疫】的解药……
而那位驻军的主教大人，基本上就是坐在前排，竖起耳朵听。格雷特讲一段，他就补充一句：
“这是诺德马克法师发明的……”
谈完海军这边，格雷特又通过皇家法师团的西摩大法师介绍，去拜访了一趟泉水神殿。也不指望他们怎么帮忙，至少摆出一个态度，王都的法师团是会为他撑腰的！
几方面都跑过了，这才趁着给女王例行检查的机会，提出请一些贵族过来参观。当然了，如果某些贵族，在军中、在媒体有关系，那就是最好了……
然后，就幸运地看到了海军马鹿和陆军马鹿，在医院大门口乒乒乓乓，打在一起的场面。
“胡闹！荒唐！”
雷鸣剑圣的侄子，荆棘之花骑士团书记官嘉德子爵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全身发颤。陆军这帮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样下去，女王的安全，还怎么靠他们保卫！
“诺德马克法师，你等一等，我这就去把他们都抓进来！反了天了！”
“欸，子爵阁下，别生气别生气。”格雷特笑眯眯摇手。他掏出一张卷轴，递给乔安娜：
“拜托去丢个蛛网术，把他们都网住，然后一个一个揪进来。伯纳德会配合你——伯纳德！”
伯纳德打前锋，乔安娜带着几位泉水神殿的神官，以及皇家法师团的医疗系法师托马斯先生，一起出去进行法术覆盖，阿帕大人压阵。几倍的法术力量隔墙打出，简直是风卷残云。
没一会儿，伯纳德快步返回，脸色严肃：
“老板，在一个来闹事的人身上，发现了不对的东西。”

第六百八十七章 谈钱就俗了，赔点别的吧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格雷特请过来的这帮贵族，都在40岁以上。宫廷里打过滚，战场上拼过刀，管理过领地，经历过政变。
对于各种风风雨雨，阴谋暗算，每个人都有本能的警觉。
如果只是一帮不明真相的大头兵上门打闹，或许只是利益相关方受人怂恿，要给格雷特一个难看；可是，发现不对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扬声发问。伯纳德摇摇头：
“不知道，老板。您最好出来看一看——托马斯先生说，这东西，最好不要在室内打开。”
一群人鱼贯而出。走到行政楼外的空地上，只见一群陆军士兵垂头丧气，被蛛网术裹得严严实实，海军官兵们瞪着眼睛在一旁看守；
泉水神殿的神官们隔得远远的站着，身上尽量挂满了防护神术，保安们拎着自制盾牌，挡在他们面前；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医疗法师托马斯先生指挥着两个隐形仆役，高高架起一团蛛网术形成的蚕茧。蚕茧上半截被扒开一个洞，里面光芒闪闪，似乎有可疑物品。
阿帕站在托马斯法师旁边，全身肌肉绷紧，似乎随时准备叼起法师逃命。伯纳德凑到格雷特身边解释：
“一开始是阿帕拦着人不让过去……”
聪明的阿帕，敏锐的阿帕！格雷特给银月鹿比了个大拇指，挥出法师之手替它挠挠痒，顺手就扔了一个【侦测魔法】过去：
嗯，这个魔法，虽然被格雷特日常用来当X光，但是它的真正作用，是用来侦测有没有魔法物品，和魔法生物的存在……
看吧，果然有。
冥想视野里闪出一片光亮，蚕茧被挖开的那个洞里，亮度尤其明显。格雷特又扔了个鉴定术过去：
“……火球术。”
“什么？！”
好几条嗓子同时发问。格雷特脸色凝重：
“退后！退后！全部退出20米外！——托马斯先生，你把这个家伙运出去，运到后墙外面的空地里！”
不用他喝令，泉水神殿的女神官们已经飞快散开。阿帕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托马斯法师一下，努力催促：
快挪走！快挪走！老板都发话了，快把这个玩意挪走！
托马斯先生靠在银月鹿身边，脸色严肃，指挥两个隐形仆役尽量放稳脚步，以免震到那个玩意儿。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
“鉴定术告诉我，这是火球术。至于是火球术卷轴，还是相关的魔法装置，是由拿着他的人引爆，还是远程引爆，我暂时无法判断。”
“他是想要你的命？！”
嘉德子爵脸色有些难看。想要杀害诺德马克法师，或者想要在皇家妇婴医院来一发火球术，事情的性质就越发严重了——
甚至可以，这是想要断绝女王的医疗援助，是想要谋害女王！
格雷特身边，保皇党的贵族们个个脸色凝重，盯着蚕茧的眼睛里，几乎要飞出刀子。蚕茧蠕动几下，似乎听见了格雷特的述说，忽然开始惨叫：
“什么？火球术？为什么是火球术？他们告诉我是护盾！是被法术攻击的时候，是用来保命的东西！”
片刻寂静。然后，嘉德子爵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以把那家伙交给我们吗？这个阴谋似乎涉及到女王，我们非得深挖下去不可——放心，王室一定给您一个交代，陆军也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格雷特耸耸肩。
他倒不是不想给，事实上，这种拷打、讯问、探查背后阴谋的脏活儿，他是真的巴不得立刻甩出去——又不是查病人的过敏原或者致病源头。
可问题是，就这样把人交出去……
“……等一等吧？请个皇家法师团的魔法师来，他身上捆着的这玩意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拆啊！”
万一运到半路，轰隆一声。就算不炸死审讯人员或运输人员，把这个活口炸死了，算谁的啊？
什么？让格雷特上手来拆？
格雷特表示，我又不是拆弹专家，这种排爆的事儿，让专业的来！
于是，蚕茧只好留在医院后墙外面。格雷特左右看看，扬声喊道：
“赛瑞拉！”
“哎！”银龙小姐兴奋地跳了出来，摩拳擦掌：
“是不是要我来拆？我不怕炸的！我来！”
“……”别啊！且不说会不会炸伤，就算真的平安无事拆下来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要知道，这种东西的制作方式，也可能带着个人的印记，可能成为重要线索的！至不济，还可以用魔法追踪呢！
“赛瑞拉……你去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好的没问题！”
银龙小姐就地一顿足，飞窜而起。升高、改平、向外飞行。格雷特仰头目送她离去，喃喃道：
“……王都是可以飞行的吧？”
“应该没问题吧？”托马斯法师的眼神比他更呆滞：
“这个，医院附近都是贫民窟，反正也不会有人管，应该随便飞吧……”
格雷特留下一帮人看守那个“蚕茧”，打发医护人员该干嘛干嘛去。好一会儿，赛瑞拉怏怏回来，飘落地面：
“什么都没发现……”
她垂头丧气，如果有尾巴，这时候八成已经垂到了地面。格雷特赶紧安慰她：
“没事没事，拜托你出去，也就是以防万一。幕后指使如果真有脑子，看到两拨人打起来，估计就悄悄撤退了吧。”
其实就是防止有人到场监视、准备远程引爆火球术而已。没有发现是好事，最好皇家法师团的法师快点来，把蚕茧带走，该怎么查怎么查！
格雷特的担心也是贵族们的担心。眼看警报解除，嘉德子爵松了口气，凑过来商量：
“这帮倒霉家伙，能不能先交给我们提走？都是轻骑兵团那帮家伙治军不严，您放心，回头我就让他们团长上门赔罪，顺便把小报砸一遍！——您要他们赔偿多少金币，也只管提！”
格雷特非常想说：把那两万金币替我付了吧。但是很可惜，这种想法，也就只能在肚子里转一圈罢了。他微微一笑：
“谈钱就不必了。我倒是有个想法，希望能在军队普及一项技术。真能做成，对小伙子们在战场上的安全，对也比较有利……”
“您只管说！”

第六百八十八章 再想办法杀格雷特吗……不好了，出大事了！
格雷特提出想要普及某项技术，嘉德子爵脸上含笑答应，心里忐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没有一个施法者，被人踩到脸上了，还会微笑着想要去帮助伤害他的人！
哪怕措辞再委婉，听起来目标再高尚，这个，肯定也是要陆军付出代价的！如果不是，他敢把荆棘花勋章干嚼着咽了，胡椒和盐都不撒！
他还在暗自担心，旁边却已经有人立刻炸了起来。银龙小姐双眉一竖，眉心银蓝色的坠饰光华流转，跃跃欲燃：
“格雷特，你不能老是这样！别人都打到你门口来了，你还想着帮助他们，这不是鼓励人家再来打你嘛！——照我说，就该一个火球，直接轰平他们！”
“欸，欸。”格雷特笑着抬起手，微微下压，安抚赛瑞拉不要急着发脾气。银龙小姐嘟囔着扭过头去，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
轰！
嘉德子爵就觉得大地震动，整个人脚下都软了一软。他心中骇然，飞快地望了赛瑞拉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避免她注意：
这位银发的精灵小姐，到底是多少级的战士？刚刚这一瞬间外溢的威势，哪怕他已经是11级的大骑士，都感觉有点接不住！
他心中震骇，又移转开了目光，自然没有看到赛瑞拉竖起耳朵，还悄悄往格雷特的方向转了一转。格雷特也装作没有看见，笑望嘉德子爵：
“是这样的，我前几天拜访海军那边，和战神神殿的一位主教谈了谈。我发现，关于验血、输血的技术，在军队的治疗者当中，并没有得到普及。这非常不利于军队快速恢复战斗力……”
嘉德子爵神色一肃。
验血、输血的技术他确实有所耳闻，联合舰队出海之前，战神神殿的治疗者们培训过不少次。据说效果确实不错，能让身受重伤、失血过多的骑士，快速复原，再上战场。
但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说要想要搞这个事情，他行么？
然后，他就看到格雷特微笑着掏出一本期刊，递到他面前。期刊封面上，相关文章下面的作者，赫然写着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
“……”
“……”
是了，刚才那帮海军在外面打架的时候曾经提过，诺德马克法师为了他们，研发了验血、输血的相关法术……
“尼维斯舰队出发前一个月，曾经找我去培训过。”格雷特笑眯眯地往下说：
“我发现，输血的技术，他们掌握得非常不到位——不管是扎针，取血，还是输入，都有很大问题。那一次，我培训了他们将近一个月时间，没少拿海军的小伙子练手。”
……明白了，你就是想把陆军这帮小伙子，也扎成刺猬吧？
公报私仇，顺便练手？
嘉德子爵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最起码，让战神神殿的牧师，以及其他治疗者，熟悉输血操作，是对大家都有利的一件事。至于小伙子们被扎出几十个洞？
拜托，谁让他们上医院砸门的！
那可是治疗者的地方！是能救他们性命，救他们未来老婆孩子性命的地方！
活该！
“这没有任何问题！”他神采飞扬。诺德马克法师要求的赔偿条件，要大义名分有大义名分，要关怀有关怀，说到哪里都能说得通。至于小伙子们会嗷嗷惨叫——
谁叫他们做错了事呢！
“对了，我还没说完。”格雷特继续微笑。他随手指向前方的产科楼，指尖沿着产科楼、小白楼、蔷薇楼，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请战神神殿的牧师过来培训技能，碰到产妇大出血，就让他们给产妇输血好了。——放心，我会掌握分寸，每人每半年，不会多于400毫升。”
“！！！”
嘉德子爵的双眼立刻瞪圆了。法师先生，您这是要让陆军做免费血库啊！
这也太……太……
没等他掂量出来该同意还是该拒绝，格雷特又镇定自若地加了一句：
“医疗行为总是有风险，就算是剖宫产，也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大出血。现在积累一点输血反应的经验，给女王诊治的时候，也能更好地面对意外状况。”
嘉德子爵立刻闭嘴。旁边，赛瑞拉扭头背对他们，耳朵左转转、右转转，悄没声地弯起了嘴角。
格雷特这家伙，原来切开也是黑的呀！
赔偿事宜就此谈定。军方除了努力施压，让一批大报为格雷特洗白，同时砸掉一批小报之外，还要提供一队陆军官兵，来妇婴医院巡逻……顺便做输血操作的教具和移动血库。
至于这些人被抽了血以后，会不会去报复始作俑者，而军中又会如何怎么查幕后黑手、怎么清洗，格雷特就不管了……
脏活，不要来找我！
在格雷特看不到的地方，更加阴暗的事情正在发生。光辉教廷安插的人手，确实做好了引爆火球术装置、然后趁乱刺杀的准备。然而，还没动手，就看见了海军和陆军打在一起……
事情有变，快溜！
他掉头就走，穿小巷、钻破屋、翻窗户，一路撤出去好几里路，变换装束，叫了辆马车返回庄园。第二天再去探查时，医院门口多了一队卫兵来回巡逻，另一队卫兵在院内各处站岗……
“所以我们怎么办？”
“那个医院的防御又加强了，想要刺杀，更加不容易了！”
“要不要搞出点大事儿？”
“风头上最好不要……你们看，《信使报》，《时事要闻》，《每日新闻报》，这几份大报都在说医院的好话……”
“我知道的消息，好几家小报都被砸了。那个香蕉日报的女记者，被打得可惨了！”
“还是再等一等吧，也许近期会出什么大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开呢？”
大事很快就出现了。半个月后，旌旗猎猎，桅杆如林，王都边上的军港，驶来了长长一列舰船。船身上，焦痕、断木、刀砍斧凿的痕迹，诉说着它们经历过怎样的战斗。
每一根桅杆顶上，肯特王国的旗帜，都骄傲地高高飘扬着。而舰队当中，有几艘形制明显不同的舰船，船舷边上垂头丧气搭着一排旗帜，一眼望去，如此熟悉……
“大胜！大胜！”
呜呜号角之后，旗舰上的传令官激动地大喊：
“我们击破了光辉教廷的黄金舰队！！！”

第六百八十九章 抢到的金币够给赛瑞拉铺床？
如果格雷特还在尼维斯，如果他多跑跑老师那里，如果他在雷霆之主那边足够受宠……
那么，他很可能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得到了黄金舰队覆灭的消息。
当然，也有可能雷霆之主觉得他等级太低，又从来不关心这些国家大事，什么都不告诉他。
不过，早点晚点，反正都是赢了。王都万人空巷，涌到港口去看返航舰队，以至于当天入院人数都少了一半……
医院里人心浮动，以至于格雷特不得不给治疗者和助产士们轮流放了假，随便她们去看稀罕。
他自己在医院里坚守到晚上，终于等到赛瑞拉一马当先，冲进医院。见到他，一把拉住，迫不及待的开始叽叽喳喳：
“舰队规模可大了！从王宫前面，一直排出去十几里路，当中还有好多俘获的战舰！”
王都当中，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浩浩荡荡，奔涌入海。而舰队就得以逆流而上，开到整个王国的居民面前。
听赛瑞拉的说法，最宏伟的一艘旗舰，应该是直接停在王宫门口。格雷特不由得想，如果这时候架起大炮，说不定能够炮轰王宫——
停！
打住！
这里没有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啊！
格雷特走了一下神，赶紧把念头拉回来。赛瑞拉还在手舞足蹈地描述：
“最大的船，比我们上次乘的座头鲸号还大两倍！不过是俘获的，呸，一股臭味道！”
“好多好多金子！金条，金块，金币，银币，宝石，从甲板上一车一车地拉下来！车队的头进了王宫，尾巴还没有下最远的那艘船！”
格雷特笑着看她比手画脚，说个不停。银龙少女说到金珠宝石的时候，鼻翼翕动，脸颊上毛细血管扩张，瞳孔不自觉的放大——
那银蓝色的美丽双眼，转啊转的，几乎要当场变成金币模样。
格雷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假设一辆马车连马匹在内，再算上前后间距，需要占据20米，一公里就是50辆马车。
从王宫到舰队尾部，算10公里的话，等于500辆马车。
假设每辆马车载重1000公斤……
每艘船上都是金银币的话，这支舰队，约等于截获了500吨金银……如果一枚金币的重量是十克，那么500吨黄金，约等于五千万枚金币！
五千万啊！
全部给银龙小姐的话，都不说铺床了，完全可以铺满整个龙洞了！
吸溜，吸溜，吸溜……
冷静，冷静！
他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黄金舰队的货物，肯定是白银多，黄金少。而且几百吨黄金白银，最多也就装一船，其他船绝不可能空着回来。
这次战利品的大头，应该是各种货物，比如胡椒、胭脂红、烟草、靛蓝、皮革等等，以及各种超凡生物的特产……
轮到黄金白银真的没多少！还要和矮人，野蛮人，血族，兽人几家分账！
分完以后，人类这边，魔法议会，女王，贵族，几家神殿，还要坐下来继续分……
能落到塞瑞拉手里的，最多最多，也就是拿一两枚金币看着玩玩。想要用金币铺床，做梦比较快一点。
或者，等他和赛瑞拉双双晋升传奇以后，自己再去抢一次黄金舰队，会比较快一点？
“唉，可惜，不知道战斗经过……”
格雷特叹了口气，悠然神往。
珍宝舰队啊！无数黄金宝石啊！光辉教廷肯定集中了精锐力量护送，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绝对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战报呢……如果在尼维斯，还可以去找师兄师姐们打听打听，或者找评审会的几位大法师聊聊……”
而在王都，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能靠报纸的采编印刷速度了。而王都的这些报纸，到底有多少水平，格雷特可是半点也不看好。
都能根本不核实，就把他的负面新闻到处传播！
哼！
格雷特可是会记仇的！
但是报纸不可信的话，想要知道这一战的详情……
“哼，反正我也不急这一天两天。”格雷特嘟囔着安慰自己：
“大不了，等回尼维斯了，我去找师兄师姐打听详情！”
这样说着的格雷特并没有想到，详情很快就送上门来了。
当天晚上，一辆镶嵌着族徽的马车停在行政楼门口，维泰格男爵夫人笑盈盈走进格雷特的办公室，递上一张请帖：
“明天晚上，女王将为凯旋将士举办欢迎宴会。——女王听说，您为这次远征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特请您和赛瑞拉小姐莅临晚宴。”
“我一定要去吗？”格雷特开始左右张望。产科的特点就在于，产妇情况随时会恶化，原本顺产进行得好好的，随时会需要剖——
他不在医院，跑出去半天一天的，万一正好有个剖宫产，乔安娜他们做呲了怎么办？
“一定要去吗？”赛瑞拉也不是很感兴趣。银龙小姐对王宫和女王的好奇，上次已经被满足过了；再去特地参加一次宴会，嗯……
人又多，空气又不好，又乱又吵……
“女王现在月份很大了，如果不是这次胜利意义重大，她也不会勉力举办宴会。”男爵夫人察言观色，立刻笑道：
“虽然泉水神殿的治疗者会陪在她身边，但总不是万无一失。所以，还请法师阁下，无论如何出席一下宴会。”
格雷特义不容辞，当即点头答应。见他同意，赛瑞拉也不再表示反对，只是有些怏怏。男爵夫人转头向她微笑：
“据说，宴会上会展示一部分缴获的黄金珍宝……”
“欸！我明天一定到！”赛瑞拉的眼睛瞬间亮了。想了想，她忍不住追问：
“需要换新衣服、戴新首饰吗？”
“这个……”小姐，您还有几套能压过女王的首饰可以戴啊！
赛瑞拉喜孜孜检点珠宝的时候，光辉圣城，新任教宗正在大发雷霆：
“无能！废物！这么大的行动，事前都没有半点消息！那群异教徒，实在是太下流无耻了！身为人类，居然会去联络血族和兽人，一起对付我们！”
“去！联络莱茵王国诸位选侯，联络加洛林王国的国王和公爵！——组织舰队，攻打肯特王国，惩罚那些异教徒！”

第六百九十章 进宫参加宴会的格雷特
教宗冕下快要气疯了。
黄金舰队啊！
那可是黄金舰队啊！
从本土往返新大陆的黄金舰队，每年起航三次，返航三次：
一次由莱茵王国牵头，七大选侯、以及王国内其他贵族派人参与，舰队规模，大约在20条战船左右；
一次由加洛林王国牵头，国王，王室，下属各个公国，以及其他大小贵族参与。舰队规模，约有30条船；
而规模最大的一次，则是光辉教廷独占。新大陆各个总督府搜刮来的黄金、白银、各色珍宝，以及其他的新大陆特产，统一装船运输。
这支舰队，规模达到50条船，总载货量超过万吨！
虽然拼命跑船的基本上都是商人，教廷只出了护航舰队，然而，教廷从中得到的直接收益，就有舰队载货量的1/5。而剩下的4/5，也会以各种方式，倾泻在教廷治下的领土上……
这支舰队覆灭，不说元气大伤，至少胸口也被狠狠插了一刀。而且，八艘大型军舰被毁，人员被俘，这些船只和人手的补充，都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大型军舰，尤其是这次护航舰队的旗舰，【独角兽号】风帆战列舰，这种船可不是一年两年能造好的！
她建造的时候，总共消耗了4000多棵橡树。运送橡树的木排，在河面上铺了长长的一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除此之外，还拆掉了几十座教堂的圣坛、布道台、桌椅、窗框等等，甚至两座旧教堂的大梁。
用这些浸润多年圣力的橡木和玫瑰木，铺设船只龙骨，在船上构建圣力通道。这些积累，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这支舰队的损失，必须想法子找回来。这次战败，也必须狠狠报复回来，不然有损教廷的威严！
肯特王国王室！
魔法议会！
矮人，野蛮人，血族，兽人，你们等着！
“发布召集令，命令莱茵王国和加洛林王国，王室和伯爵以上派出代表，一个月内在圣城集合！商议集合舰队，远征肯特王国事宜！”
教宗在拍桌子的时候，肯特王国的王宫里，衣香鬓影，珠玉生辉。格雷特挽着赛瑞拉，由维泰格男爵夫人引导着，走向施法者的队列：
“真的不用我时刻盯着？不用我开启心电图和胎心监护，远程关注女王的情况？”
“真的不用。”男爵夫人启唇微笑：
“女王的提裙侍女当中，有两位泉水神殿的女性神官，一个二级，一个四级；近身女官当中，还有一位十级以上的高阶神官。”
换句话说，一旦有问题，随时能提供神术支援。
“您只要待在周围，我们随时能找到的地方就可以了。和小姐去看看展示的黄金珠宝，去阳台上看看旗舰，都没问题的。当然，要等到凯旋仪式以后……”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格雷特向她点头微笑，归入王家法师团的队列。他们来得已经不算早了，受邀宾客大部分都已经到达，沿着红毯排成队列。触目所及，到处都是丝绸和珠宝的闪光。
西摩大法师向他们点头微笑，指了一个离自己三步远、靠近走道的位置让他们站好，方便近距离看女王。
两人站定没一会儿，大厅正门就全数打开，两位号手踏进厅门，全力吹动铜号——
清脆嘹亮的小号声，吸引了在场人员全部的注意力。号声停歇，女王在侍女的陪伴下踏入厅中，出现在宾客们面前。赛瑞拉立刻小小吸了口气，给格雷特传讯：
“她居然穿的是军装！”
虽然是刻意改过的、适合大月份孕妇的军装。但是，严谨的高领，笔挺的、边缘绣满金线的肩章，深红色的呢绒材质，以及繁复的绶带和勋章，仍然是再明显不过的军装式样。
举步向前，步履略显笨拙，然而稳重扎实，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腰间甚至还挎着一柄轻剑，剑鞘闪闪发亮，显然也是王家珍藏的魔法武器。
格雷特神色凝重。他同样开启了【传讯术】，轻声回答赛瑞拉：
“这么大月份了，还要穿着军装来参加凯旋式，明显是想让军方归心，想让这次出征的军队爱戴拥护她。这位女王……不简单。”
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果然，不远处的军功贵族团体，一个一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很显然，女王的表态，让他们相当激动，颇有一种“女王懂我们”、“女王是我们自己人”的心情。
当然，格雷特很乐意看到这种场面。一个肯吃苦，肯放下身段的女王，好过一个骄奢淫逸，“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女王。
眼下肯特王国弱于光辉教廷，只有一位头脑清楚的统治者，才会团结贵族、魔法议会、各个神殿，让王国的局面蒸蒸日上。
王国好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不是吗？
这么想着，女王坚定有力的步伐，已经快要走到他面前。格雷特拽了一把赛瑞拉，学着周围贵族们的样子，一模一样鞠躬行礼。入乡随俗，互相给面子嘛～～～
反正魔法师行礼不标准什么的，也没人会挑剔，差不多就得了。
等女王走完红毯，坐上宝座，号手再一次吹动铜号。司仪官员高声喊话：
“请远征军司令官，伊斯利特伯爵觐见！请诸位分舰队司令官觐见！”
一声令下，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快步走来一群人。军服笔挺，军靴锃亮，身后墨绿色披风高高飘扬。每个人都是腰杆挺直，神情严肃，又带着无限喜悦和骄傲。
虽然脚步的整齐程度，赶不上三军仪仗队的程度，但是一群高阶骑士走在一起，那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却压得格雷特透不过气来。
第一个人……不认识。第二个人……不认识。再往后看，格雷特一眼就看到了熟人，议会第三舰队的司令长官德雷克骑士。对方也同时看到了他，几不可察地一个颔首，和他交换了个眼神。
神色轻松，嘴角上翘，看来议会这次派出的舰队也很顺利，斩获不少。格雷特略略放心：
战果什么的不要紧，希望他的熟人、尤其是他培训过的那批施法者，别出意外就好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格雷特：领勋章为什么有我的份？
整个仪式，格雷特一直站在红毯边上，津津有味地旁观。
看着伊斯利特伯爵带着分舰队司令们快步向前，来到宝座前方；
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行了军礼，集体向女王致意；
看着女王为伯爵佩戴勋章，又拔出长剑轻点在他肩头，册封他为护卫骑士；
看着伊斯利特伯爵起身站在王座侧面，向女王禀告，或者说向在场来宾们公告，这次大战的经过：
“我们舰队于10月7日出发，经过两个月的航行，到达比斯湾……”
格雷特安静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这次会战，是4支舰队分别出发，执行不同任务。
两只王家舰队直插新大陆，找地方埋伏下来，安静等待；两只议会舰队，分兵两部各自去接人：
一支北上，赶赴黑门半岛，去迎接早就整装待发的野蛮人。接到人以后直接向西行驶，来到新大陆北端，再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
另一支南下，来到黑大陆北端，迎接预定在那里汇合的血族和兽人。不得不说，这一次血族和兽人，也都下足了本钱：
血族们全部睡在棺材里，由兽人的小走私船一路接力运输，运出陆间海，送到黑大陆北端、陆间海出口处，塔里克海峡外侧的港口。其中危险艰辛，一言难尽；
而兽人族的大部队，更是背着干粮，骑着骆驼，横跨千里沙漠。这才能避过了光辉教廷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搭上议会的远洋航船。
最后，4支舰队，大小150艘船，在风暴群岛的首府拉哈巴那附近，塔萨斯海湾当中，堵住了光辉教廷的返航舰队。
150打50。
血族，兽人，人类，总共4位传奇到场。
新下水的两条风帆战列舰，属于王室的胜利号和属于魔法议会的座头鲸号，以及炼金船点金石号，三面夹击，围攻教廷护航舰队的旗舰，独角兽号。
大战中，独角兽号上坐镇的枢机主教，被逼得燃烧生命，释放出了一发神降术，却依然没能够扭转战局。
“哇哦……”
赛瑞拉听的眼睛亮闪闪的，小声惊叹。她眼睛盯着伊斯利特伯爵，悄悄伸了根手指，横着戳一下格雷特的腰眼：
“神降术唉！我听爸爸说过，这种法术，成年龙都不能硬扛的！”
……那是。
传奇级别的法术么。
哪怕是龙，不到传奇，最好也不要硬怼——到了传奇也不要，法术这东西变数太大，能闪则闪。
光是这一发神降术，已经能够想象当时的战斗，是如何惊心动魄。4个分舰队，150条船，最后只回来了120条出头，折损接近1/5。
当然了，损毁的主要都是小船，而且大多数是改做火船，用于封堵海湾出口。还有一些，是在神降术中退避不及，又或者被炸膛殃及。
“那，人呢？”
听到这里，女王身体微微前倾，赶紧询问：
“我勇敢的战士们呢？”
“托赖女王洪福，战士们的牺牲并不严重。”伯爵躬身回答：
“跳帮作战，主要由野蛮人和兽人负责，我们的人近身作战不多……”
在场宾客们轻轻地笑了起来。格雷特也微微而笑：
他虽然对那些憨厚的野蛮人、豪爽的兽人颇有好感，可无论如何，只有人类才是同族。
知道自己族人死的比较少，无论如何都是开心的。
汇报完战绩，继续汇报战果。伊斯利特伯爵躬身行礼，大声道：
“女王陛下，这次战争，光辉教廷的50艘船被我们堵在海湾，一艘也没有跑掉。自沉23艘，俘获27艘，其中包括旗舰独角兽号。”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音调猛然高高扬起，震动全场：
“我们所有人一致决定，将战利品中最贵重的珍宝，奉献到您御前！”
话音刚落，厅门口的两个号手，再次吹起铜号。号角声中，长长一列海员两个一组，两个一组，抬着长方形的浅盘，把金银珠宝直接送到御前。
“哇……”
银龙小姐再一次低声轻呼。这一次，格雷特抢着给自己刷了一发护甲，又挂上一个蛮牛之力，好容易才抵住她下意识的一握。
第一抬，是直径超过两尺的黄金圆盘，上面刻画着人脸、太阳、重重圆环和无穷无尽的符号；
第二抬，是足有半人高的黄金面具，上面装饰的羽毛，一望而知属于高阶魔兽；
第三抬，是镶嵌着无数翡翠的黄金王冠，王冠下半部分呈马鞍形，中间耸立着宝瓶状的上半部分，两根弧形的黄金把手连接在两侧；
第四抬，是一人多高的黄金权杖，顶部连着一尺直径的黄金圆盘。抬着它的两位骑士每走一步，木盘就痛苦地吱呀一声，格雷特非常担心它当场断掉……
“赛瑞拉，赛瑞拉！”
格雷特小小声叫着，用力一挣。银龙小姐如梦初醒，赶紧放手。
格雷特终于松了口气，再不放手，他就要给自己刷治疗术了……
呈送完代表性的珍宝，伊斯利特伯爵继续向女王介绍众人的功绩。而女王也从善如流，慷慨地给予奖赏：
“第一分舰队司令官，约维尔大骑士，率领舰队封堵塔萨斯湾。身先士卒，迎战教廷舰队……”
“约维尔大骑士，朕赐封你为海军中将，颁授荆棘花勋章。希望你再接再厉，为王国做出更大的贡献……”
“第二分舰队司令官，布里奥特大骑士……阵斩光辉教廷圣骑士团，副团长维耶里骑士……”
“赐封……海军中将……颁授荆棘花勋章……”
“第三分舰队司令官，德里克大骑士……”
“颁授水仙花勋章……”
“第四分舰队司令官……”
格雷特无聊地听着，时不时凝神打量女王，观察一下她的状态。这位女王也是真的坚韧，挺着八九个月的肚子一直站在那里，态度亲切，笑容真挚——
跟前世医院里，那些快到临产期，还在工作的医生护士似的。据说他们妇产科的主任，早年是一直忙到分娩，上午还在为别人接生，下午自己躺上产床……
您可千万量力而行，别太过劳累，动了胎气啊！就算神术能帮忙，那也不是能一直用下去的！
四位分舰队司令官之后，又有长长一列功勋将士，鱼贯被引领上来。有船长，有水手长，有炮术长，也有负责各方面工作的施法者：
攻击、防御、辅助、干扰、治疗……
格雷特听得快睡着了。或者说，要不是还有照护对象需要观察，他就真的睡着了。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那些黄金珠宝，能不能让他们自由参观……
“诺德马克法师，以其出色的医疗水平，为舰队成员的健康做出了杰出贡献……”
“诺德马克法师！”
啊？
啥？！
领勋章为什么有我的份？！
事先也没通知我啊！

第六百九十二章 送批瘟疫患者给格雷特治！
格雷特有些茫然地走上红毯。
前方，伊斯利特伯爵还在陈述他的功绩，声如洪钟，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诺德马克法师发明了治疗海上瘟疫的药物，由此，我们才能说服各族盟友，和我们一起进行长途航行；”
下方响起一阵掌声。掌声里，格雷特看见许多贵族交头接耳，低低议论，或许是在谈论长途海运的事情？
“诺德马克法师整理了战场急救法则，发明了青霉素，极大地降低了医疗成本，让更多的小伙子能够平安回家；”
排列在御座两边的分舰队司令官、舰长们、治疗者们，无不向格雷特露出友善的微笑。特别是几个战神神殿的治疗者，眼神闪亮，看上去如果不是在御前，简直要把他抢去神殿。
“诺德马克法师发明了验血和输血的方法，使高阶战士在大量失血之后，能够较快的恢复战斗力，极大的增强了舰队的续航能力；”
格雷特快步走过。和第二舰队司令官，那位阵斩骑士团副团长的大骑士擦肩而过时，大骑士挑起拇指，向他比了一个赞赏的手势。
“除此之外，诺德马克法师还有不少发明，也为舰队带来了相当大的帮助。比如新型橡胶，橡胶管子抽水非常方便，截成一段一段套在人身上，可以防止溺水……”
你们发明出了救生圈？
格雷特睁大眼睛。有一说一，橡胶救生圈比起扔些木箱木块，确实靠谱不少。但是，充气的问题，气门芯的问题……
不会全都交给变化系法师了吧？
陈述声中，他踩着红毯一步一步向前，和伊斯利特伯爵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女王面前站定。右手边，身穿长裙的年轻女官托过银盘，女王拿起一枚勋章，向他微笑：
“诺德马克法师，鉴于您对王国做出的贡献，朕向您颁授金橡叶勋章。请上前来——”
格雷特脚下晃了一晃，好悬掉头就跑。金橡叶？要不要再加一枚红十字，再镶嵌两颗钻石啊？！
好在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也好在那枚勋章只是一片橡树叶子模样，中间镶嵌了一颗钻石，没有别的装饰。女王亲手为他别上勋章，理好长长的绿色绶带，对他微笑：
“诺德马克法师，希望您能再接再厉，为王国做出更大的贡献……”
格雷特向她行礼致谢。幸好他已经是领受勋章的最后一个人，女王很快退场，进入到自由聊天走动的宴会阶段。赛瑞拉第一时间蹦了上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个勋章是做什么用的？”
格雷特从善如流地扔了个鉴定术过去。一片光芒闪过，鉴定术立刻反馈：
勋章中间的钻石上，附魔了一个触发式的【防护箭矢】，每周自动恢复一次。如果能放在强能量环境里，比如法师塔的元素池，可以做到每天恢复一次。
“好抠啊……”赛瑞拉撇撇嘴。【防护箭矢】只是二级法术，格雷特立了那么大功劳，女王给出的勋章，居然就附了个二级魔法！
格雷特拜雷霆之主为师，收的一圈礼物，至少都是加持三四级魔法的呢！
“咳……赛瑞拉，你不能用传奇法师的手笔来衡量别人……”格雷特小声道。话音未落，维泰格男爵夫人已经走了过来，笑吟吟祝贺：
“恭喜阁下获得金橡叶勋章。这枚勋章是颁授给皇家之外的施法者的，最高等级的勋章之一，佩戴者在宫廷里的位次与伯爵相当。”
她羡慕地看了那枚金橡叶一眼：
“十级以下的施法者里，获得这枚勋章的，据我所知您还是第一人。”
赛瑞拉高高扬起下巴，皱皱小鼻子，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当然！
格雷特就是那么厉害！
她拽着格雷特，开开心心，排队去看那些金盘、金冠、金面具、金杖。而宫廷幽暗的角落里，有人在阴影中盯着格雷特，小声交谈：
“就是他？”
“就是他。”
“能下手么？”
“很难……今天举办大型仪式，皇宫提高了警戒级别，到处都有人盯着……你看皇家法师团好几个人都不在，还有些有名的高手也不在，估计都在暗中戒备……”
“我没说现在下手！”开头问话的那人有些气急败坏：
“这一仗教廷损失很大，上面本来就非常愤怒。如果知道我们完不成任务，恐怕，我们会受到极其严厉的处置——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引出去下手？”
“那就还是原来的办法？……在王都什么地方引爆瘟疫，引他过去看？”
“最近哪里有瘟疫爆发么？有现成的病人，或者他们沾惹上的用品，可以用来散布瘟疫么？”
“这……这个……”
提建议的人语塞。说实话，他之前一直很少露面，天天藏在庄园里面。想要在第一时间收集到消息，真的是有点太难为他了。
“快点想出办法来！这件事做不好，你，我，连同你嫁到加洛林王国去的女儿，都会倒霉的！”
提议者全身一抖，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了下去。光辉神教撤退，他们这群人虽然都已经宣布改信，重归泉水女神的怀抱，可是和光辉教廷的关系却没那么容易割断——
有些人的女儿嫁去了海峡对面，有些人的幼子是光辉之主的神职者，随同教廷被裹挟而去，有些人迎娶了加洛林王国的贵族……
虽然为了王国稳定，女王登基以后没有严厉追究，可是当光辉教廷派人过来的时候，他们很有些人，不得不俯首听命。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低声呢喃着。目光穿过窗户，落到河岸边灯火通明的旗舰上，眼睛忽然一亮：
“我们可以让对面想办法啊！让对面搜罗一些病人，给偷渡过来，或者搜罗一些物品给送过来！如果他们做不到，也没理由指责我们了！”
从肯特王国到对面的大陆，海峡最窄处不到30公里。这样一条繁忙的水道，再怎么禁止，也随时都会有人偷渡。更何况，肯特王国和加洛林王国、莱茵王国，对于彼此的商品，一直都有需求。
消息和要求很快送了过去。坐镇海峡对岸的副裁判长卢塞恩阁下看了一遍信件，立刻拍案：
“那些异教徒，居然敢勾结异族！——我们最近不是抓住一批血仆吗？去！都给他们送过去！让他们乱咬！”

第六百九十三章 血仆？卟啉病？还是……
血仆和血奴不同。
血奴，是血族豢养的，用来喝血的人类——当然，也不排斥某些血族口味比较重，豢养个把美貌兽人之类的。
至于矮人和野蛮人，总体来说，血族的口味，还没重到那种程度。
但无论是什么种族，血奴们都保持着原本的种族特征。该是人类就是人类，该是猫人、兔人、狐人就是猫人、兔人、狐人，绝不改变。
而血仆，那是血族给予了一点鲜血，强行改变种族的产物，可以说是劣化版的血族。
因为劣化，他们的力量强于人类，却弱于血族；同样害怕阳光，会被阳光伤害；需要定时饮血……
光辉教廷抓住血奴，还可以根据不同情况，给予赎罪洗礼之类的处置；但是抓住血仆，通常只有一个结果——
处死。
在太阳底下活活晒死，或者，有些血仆死得慢的话，视主持者的心情，也会架起柴堆活活烧死。
“把那批血仆送去对面。”卢塞恩副裁判长毫不迟疑地下命令：
“告诉他们，能爬到医院门口，就能活；爬不到，就死。对面那帮家伙，绝大多数人，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怜悯。”
“是。”
“派人看着，如果他们被收留，就把消息宣扬出去，说皇家妇婴医院收留了一批吸血鬼。”
“……是。”
“如果他们被转交当局，那就宣扬消息，说王室处死了一批血族，处死了刚刚还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然后，再把消息传回光辉圣城，让人传到血族那里。”
“可是……”
“可是什么？你要违背我的命令吗？还是，你同情这帮血仆？”
卢塞恩副裁判长冷笑着问。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一直在记录命令的教士抬起头，迟疑道：
“可是，我觉得他们看着不像血仆……”
“那像什么？！”
副裁判长眉毛一竖。教士低下头，赶在上司发火之前，抢着回答：
“像麻风！”
副裁判长脸色稍缓。到底是血仆，还是麻风，他只是听取了几句报告。不过，既然教士这么说了，那他就过去看一眼好了——
卢塞恩阁下随着下属来到监牢，隔着铁栏杆，远远地看了一眼牢房深处的污秽。他掉头就走，回到外面，把教士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连血仆都看不出了？居然会看成麻风？嗯？他们的尖牙没看到吗？血淋淋的牙根没看到吗？带血的眼睛没看到吗？”
他一个接一个的数落着，手指移动，在教士脸上点点戳戳：
“硬要说是麻风，你是水平太差，还是会同情这些家伙？！”
教士只能哭丧着脸，不停低头认罪。卢塞恩大裁判长没心思跟他纠结，冷哼一声，甩手走人。
留下那个苦命的教士，安排船、安排人、安排食物饮水，还要去恐吓那些血仆：
“活命的路只有一条，记着往前走，跟着引路的人往前走。一定要走到，走不到，就死！”
三天以后，一艘装载咸鱼、土豆和麻布的商船晃晃悠悠，在肯特王国靠岸。夜深人静，底仓打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贫民被人轰到岸上，向前驱赶：
“跟着前面的灯光走！”
“走，走！”
“走到地方，就能活，走不到，就死！”
第二天一大早，格雷特在美梦当中被人喊醒。喊他的是一位本地护士，总算没有锤门，声音却半点也不低：
“法师阁下！诺德马克法师阁下！救命啊！门口来了一群吸血鬼！”
格雷特：！！！
血族过来了？这就过来了？王宫宴会之后，他和德雷克司令聊过几句，知道这次回程路上，他们在黑大陆北端就放下了血族的诸位——
所以，是有些人被忘记了，躺在棺材里一直捎了过来？还是有另一队人去了尼维斯，然后顺便拐到王都来看自己？
他飞快思索着，穿好衣服，开门出外。护士那张脸煞白煞白，很明显是被吓到了：
“伯纳德大人已经赶过去了！法师阁下，您——”
格雷特正要开口安抚，走廊对面，快步走过来两位神职者。一位是泉水神殿的神官，另一位是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一路走，一路争辩：
“这种家伙，交给卫兵拖走就好了！靠近干什么，万一被他咬了一口，也变成吸血鬼怎么办？！”
“他们不是血仆！他们没有黑暗气息，应该只是病人！”
什么情况？
格雷特快步走出去。隔壁吱呀一声，银龙小姐也推开了门，跟着他一起出来。
走到医院大门口，天刚蒙蒙亮，门外东一簇、西一簇的蜷缩着一帮流民。格雷特都不用数，目光一扫，就估计出大概能有四五十人，会坐满一个等候区的椅子，需要至少十几名医护人员……
微风吹过，积攒了无数天的臭气立刻扑鼻而来，打断他的思绪。反射性地，格雷特和赛瑞拉同时皱了皱眉。
格雷特下意识扭头，想安排人搭个棚子，好歹烧水让他们洗洗澡；而赛瑞拉皱眉之后，却低低咦了一声：
“他们不是血族哎！”
“你确定？”
格雷特用力向前看。距离有点远，还看不清对方身上的细节，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赛瑞拉用力点头：
“没错！肯定不是！他们没有血族那种阴冷的味道！咦——”
破烂的衣衫，紧裹的头巾下，一张张满是红斑肿胀的脸庞转了过来。脸上皮痂叠着皮痂，上面细细碎碎，满是鳞屑；
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是随时都可能滴血；
嘴角溃疡，嘴唇破裂肿胀，牙齿尖尖，带血的牙根暴露在外……
每一个特征，看上去，都和血族的劣化版没有两样。
伯纳德一直站在门口，拎着门闩旁观。看见流民们起了一阵骚动，挤挤挨挨地要涌过来，赶紧横起门闩一拦：
“别挤别挤，站好！说你呢！别靠近！等老板叫！”
格雷特视若无睹，凝神观察。赛瑞拉扭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见他目光专注，一直落在流民身上没有离开，伸手拽了拽他胳膊：
“格雷特，你在看什么？——不是说了他们不是血族了吗？”
“我知道不是。”格雷特低低沉吟：
“我只是在想，他们是……”
是卟啉病？日光性皮炎？紫癍？还是，别的什么疾病？

第六百九十四章 为了女王的安全，请您不要医治他们！
“你们谁是领头的？”
格雷特远远地扬声喝问。一边问，一边微微弹动手指，给自己连续挂上几个法术：
法师护甲、护盾术、抵抗能量伤害……
同时一抹空间袋，几件魔法装备，无声无息落进衣兜。金橡叶勋章，自带防护箭矢，每周触发一次；
防护系法师【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给的元素忍耐吊坠；
咒法系传奇【深海之歌】海伦娜女士给的黄金手镯，加持了火焰爆发、任意门、水墙术三种魔法；
惑控系传奇【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给的领带夹，可以抵御精神冲击……
再加上时刻不离身的【无尽墨水笔】，可以触发【力场墙壁】，抵御精神控制类法术，触发传送法术，基本上，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能打、能扛、能逃跑、能解控的法术罐头。
除了战斗意识还是不强，要靠自动触发型防护法术顶过第一波之外，生存能力，已经很可观了。
这样一大群人，一贫如洗，症状相似，白天还没有踪影，大清早的忽然出现在医院门口……
其中必然有问题！
天晓得是哪里来的，天晓得后面有没有人指使，天晓得有没有别有用心的家伙，藏在这帮人里面！
虽然赛瑞拉在身边，伯纳德也在身边，但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挂满防护，警惕一点好！
赛瑞拉笑看他一眼，没有吭声，往他身边挪了一步。格雷特再次扬声道：
“你们领头的人是谁？从哪里来的？”
面前的流民们一阵骚动，有人张嘴回答，格雷特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是方言，还是另外一种语言？
“是加洛林语。”身后，一位泉水神殿的女神官快步走来，向格雷特低声道。见格雷特探询地望向她，她自信一笑：
“早些年……王都这里和对面的交流，还是比较频繁的，我们也和光辉教廷的人切磋过治疗术。这些人说的就是加洛林语，带点口音，但确实是这种语言没错。”
所以……是海峡对面的人？光辉教廷治下的？因为某种理由，被驱赶到他这里来？
格雷特心中一动。他向女神官笑笑：
“那就拜托你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女神官缓步上前，站在伯纳德背后，隔得远远地扬声问话。格雷特给自己拍了一个【通晓语言】，安静旁听：
原来，这帮人一共三群，互相也不太认识，只是被当成血仆抓进监狱。原本要处死，不知为何又被运到这里，有人指引他们到医院门口来。
在监狱里关了多久？
不知道。
谁运的？
不知道。
谁指引的？
还是不知道……
格雷特叹了一口气。他转向伯纳德：
“引导他们绕着医院的院墙走，到后墙那里去。再让后勤给他们送点吃的，等我有空去看。不要堵在这里，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出院入院了，吓到别人就不好了。”
野蛮人挥动门闩，高声大喝。伴着女神官的翻译，流民们终于三三两两起身，相互搀扶着、拉扯着，往后墙方向走去。
格雷特一直盯着他们看，见大部分人动作都还顺畅，有几个眼神呆滞，需要人大声呵斥、或者动手拽着，才能跟着往前走。
特别是一个身材矮小、脚步虚浮的汉子几次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图帕克&#183;德米尔非常遗憾。他下了大本钱，把自己的脸、手全都涂抹成这些病人模样，甚至衣服下面的皮肤也都化过了妆。还特地嚼了个玻璃瓶，让自己牙龈、嘴唇都有出血，一片火辣辣的……
这个样子混进流民堆里，仗着三群人互相都不大认识，装成精神有问题的样子，往里一蹲。只盼着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出来看他们，好抓住机会刺杀。
唉，这位法师阁下，也太谨慎了，都不接近他们……看来，还要在流民当中多蹲些日子……
格雷特并没有看出来此人的异常。他只是在思索着，辨别着，这些人症状的源头：
是冻饿交加？
还是这群人里有精神病患者，或者智力发育异常？
又或者……
他飞快思索着。女神官已经转过身来，脸色严肃：
“阁下，您要治疗他们？”
“总得看看吧？”格雷特的目光一直落在流民们身上，目送他们缓慢移动着，越走越远：
“都走到我门口了，忍心这样赶走，不太好吧。”
“可这些人真不是吸血鬼吗？阁下，您身份尊贵，又即将为女王诊治，最好不要……”
“他们不是血族。”格雷特断然摇头：
“赛瑞拉说了，他们没有血族的气息，我相信她的判断。再说了，我会挂好防御法术，就算有个把不对劲的，也伤害不到我。”
“还是不要靠近他们比较好。”这么一会儿工夫，乔安娜也匆匆赶到，凑过去观察了一圈。这位自然神教的女牧师很快折返，神色忧心忡忡：
“阁下，我想您也注意到了，他们这些人都有相似的症状。我怀疑是麻风——就算不是麻风，也是另外一种传染病。”
她回头看了一眼产科楼，眉头纠结：
“阁下，这里是医院，病人都是身体最弱的产妇和新生儿，我们不该留他们在附近。”
“不是麻风。”格雷特很肯定地回应。他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说话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流民们脸上的红肿和鳞屑，以及伸出来的手指：
“眉毛和其他毛发都没有脱落，脸上皮损分布对称，手上的皮损呈手套样改变，手指没有畸形甚至缺损。这些都不符合麻风的症状，肯定不是。”
当然，其他传染病，还是要预防一下的。格雷特一边叫人出来，用消毒水沿着流民们走过的道路泼洒，一边让人准备橡胶隔离服：
“放心，就算是传染病，我穿着隔离服去看他们，回头按规定消毒，也不会被传染。放任他们乱跑，反而会出事。倒是这件事要报上去，有这一批人过来，后面不知道多少阴谋等着呢！”
流民的事情很快就报给了格拉夫勋爵，勋爵又报给了维泰格男爵夫人。上午八点都没到，男爵夫人就骑着一匹快马，急匆匆赶了过来：
“那些流民在哪里？法师阁下，您放心，很快就有人来带他们走！绝不会把他们留在这里，给您，给女王添麻烦！”

第六百九十五章 自然神教大长老驾到
立刻就带走？
格雷特愣了一愣。
倒不是他想抗拒官方的做法什么的。理论上，非法偷渡，立刻抓走，疑似有传染病，立刻隔离——
这都是合理合法的处置。在其位，谋其政，没有格雷特置喙的地儿。
问题是，看到眼前这一大群流民，格雷特多少有些同情心发作。就是那句古话说的，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这个社会生产力低下的社会，流民被抓走，会不会直接扔监狱啊？扔进监狱里，有没有吃的？会不会得到治疗？
“哎！”
眼看着男爵夫人撂下这两句话，匆匆忙忙就要走人，他赶紧喊住，压低声音，飞快地陈述了一下自己的担心：
“……能不能，请一位自然之神的牧师，先给他们看一看？毕竟，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对于贫民可能得什么病，会比较有经验……”
男爵夫人盯着他看了又看，眼神连续变化，终于还是叹气点头。她飞身上马，格雷特就听见马蹄如雨，得得远去，夹杂着男爵夫人的一连串吩咐：
“你们！派一队人，把后墙那块空地围起来！”
“只许他们在那块空地活动，不得随便乱走！接手的人来之前，放跑一个，你们就关一个进去抵账！”
声音越来越小，马蹄声也越来越远。忽然一声长嘶，骏马由远及近，再次奔了回来。男爵夫人在马上微微弯腰，不放心的盯着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我回来之前，您可千万别给他们治啊！”
格雷特：“……”
我今天还要交班！
还要查房！
查完房，还有三台择期手术，三台教学手术，以及不知道几台急诊手术！
不把这些应付完了，我哪里来时间看这些流民？
他苦笑着保证了两句，男爵夫人随即拨转马头，飞奔而去。也不知道她调动了什么资源，总之不到一个小时，相关人等，就纷至沓来：
第一个小时，一队城卫军快速赶到，接替那帮担任血库的卫兵，在医院后墙周围拉起警戒线；
第二个小时，一群黑衣人赶到。兵分两路，一路捂着鼻子进入警戒线，开始登记流民的相关信息；另一路凶神恶煞，开始从医院对面向着流民们来的方向，挨家挨户敲门：
“出来！出来出来！——你是不是住在这里的？”
“你家几口人？”
“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什么都没有？你是猪吗？！”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当中少不了一些砸倒木门、踢碎坛坛罐罐之类，贫民窟的居民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然而，这看似无趣的举动，还是惊动了一拨人：
“可恶！动作那么快的吗？”
一间破屋里，埋伏了半天一夜的两个男子骂骂咧咧，掀起地板，快步走下。地板盖合上，后面那个在一片黑暗之中，捏了捏自己衣领内的徽章：
“一点都不像那个小法师会做的事！咱们要是撤得慢了一点，真能被兜在这里！”
“算了算了，不管怎么样，咱们已经看着那些人被医院接下了。”前面那个捏着鼻子往下水道里走，瓮声瓮气劝他：
“回头把这些消息交出去，要怎么煽动，就是上面的事儿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呢。前一段时间，王都的小报都给扫了一遍，连同那些酒馆里的吟游诗人，也让人锤了一顿……大报又……”
声音在下水道内渐渐远去。格雷特的及时报案，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处：更多的、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就这样被提前驱离了，无声无息。
而四个小时之后，维泰格男爵夫人乘着一辆马车，载着三位自然之神教团的神职者，匆匆赶赴医院。
男爵夫人知道，她如果二话不说就把那些流民拉走，或者随便找个治疗者应付场面，就格雷特这种怜悯贫苦、为了贫民农妇可以连轴转做手术的性格，不一定肯放人——
就算放人，关系也会搞得很僵。而，一位天才治疗者，一位前途无量的魔法师，和他关系搞僵了，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男爵夫人一不做二不休，请来了自然之神教团在王都的领袖，16级牧师诺克斯长老。听男爵夫人说了大概情况，长老大感兴趣，带了自己的两个弟子急匆匆赶来。
格雷特做完三台择期手术和一台教学手术，得到报告，赶紧迎出门外。诺克斯长老看着比格雷特的老师，埃尔文长老还年轻一些，身材高大，脸庞红润。看到他赶过来行礼，立刻抬手止住：
“客套话不忙着说。先带我们去看看，病人是什么情况？”
格雷特立刻带他们过去。越过卫兵，穿过警戒线，医院围墙后面的区域，已经支起了两三个小小的帐篷，身体虚弱的病人和孩子们缩在里面——格雷特把备用的野营帐篷拿了出来。
其余流民赤手空拳，蹲在地下。人手一个陶碗，碗底舔得一干二净，营地边上的空桶里飘着淡淡燕麦粥香气。
“你很好。”诺克斯长老深深地看了格雷特一眼，快步走去。
他带的两个弟子里，年长的那个拄着一根齐眉高的橡木杖，四对绿叶对称舒开，向格雷特友善地点了头，跟上老师。小弟子的橡木杖上只有一片绿叶，落在后面，好奇地看向格雷特：
“哎，你看他们是什么病？”
“我还没来得及看……”格雷特压低声音回答。一边说，一边掏出口罩、塑料面屏、橡胶手套，递给对方一份，自己一样一样穿戴好。小弟子有样学样，小声问：
“这是干什么的？”
“防止传染。……我不是说他们就是传染病，但是，万一传染，有这个总是能挡一挡……”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老师，这不是麻风么！”
“哪里是麻风了！”砰地一声，像是什么钝器敲在头上的声音。格雷特身边，那位少年牧师缩了缩脑袋，小声嘀咕：
“老师又打师兄了……”
格雷特嘶嘶地吸了口冷气，悄然激发身上的各种护盾，快步向前。
营地中心，诺克斯长老把橡木杖拄在地上，已经催生了一间藤蔓小屋，当作诊室。这会儿，已经有两个流民被带了进来，长老点起光亮术，正在俯身观察其中一个：
“小格雷特啊，伍德长老写信给我，说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治疗者。你来看看，这应该是什么病，会不会传染？”
格雷特就着他的光源望过去。柔和的，带点儿暖黄的灯光下，被叫进诊室的流民已经脱去了外套，露出精瘦精瘦的上半身。脖子上皮损累累堆叠，看上去，和被动物咬了没有两样。
黝黑色的、角化过度的皮肤和黑色鳞屑，沿着脖颈两侧，一直蔓延到胸前，堆垒成项链的形状。
“……这真的不是被血族咬了么？”
格雷特身旁，那位少年牧师悄声问。诺克斯长老头也不回，反手一指，橡木杖“砰”地一声砸在他脑门上。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不是吸血鬼，是疯子？
“DUANG！”
橡木杖飞起，在少年脑门上砸出一声闷响。杰弗瑞捂着脑袋，惨叫了一声：
“老师！”
他本来是诺克斯长老的得意弟子。三岁就会摇摇晃晃，跟在父母身后种花种草，五岁就开始画昆虫和花草的形态图案，被长老和教团内众人称赞为“天生的博物学者”。
十四岁正式入门，当年就进阶为一级牧师。而那时候，他的橡木杖还没开始种植，诺克斯长老不得不亲自出手，帮助他用神术催生出橡木杖……
然而很快，杰弗瑞这个标准的“别人家孩子”，就遇到了比他更别人家的那一个。
“你看人家诺德马克牧师……小小年纪，还是在哈特兰城那种小地方，人家都能发现细菌了！”
“你看人家诺德马克牧师！这才一级，就揭示了流行病的原理！”
“你看人家诺德马克牧师……”
杰弗瑞非常想说，人家不但是牧师，还是魔法师。然而第一次犟嘴，就遭到了老师的敲头大法：
“你还敢说！人家两个职业一起进阶，都是一年一级，牧师没落下，法师也没落下！你呢？你光修一门，也不见得比人家快多少！”
杰弗瑞是真的有点不服气。当然，佩服是佩服的，毕竟对方那么多成绩，明晃晃摆在那里。但佩服也不妨碍他抓住机会，探头探脑地想来看看，格雷特是什么样的人。
来探查的结果是，见到人的第一分钟内，就被糊了一脸的口罩、手套、面屏……
还被老师打。
打完了，老师还笑眯眯地转向诺德马克牧师，招招手：
“小格雷特呀，别理那小家伙。来，你来看看，这是什么病？”
杰弗瑞：T_T
老师你不爱我了！
老师你有了别人家的孩子，就不爱我了！
格雷特也跟着缩了一下脖子。1级的小牧师，感觉不到血族的阴冷气息，会被老师打；
6级的中阶牧师，还是感觉不到血族的阴冷气息，靠着赛瑞拉提供答案才能作弊的，不晓得会被打成什么样？
还好还好，有人出头顶雷……
他飞快地向少年笑了笑，继续看诊。一边看，脑海里一边转速全开，努力思索：
讲真，他在皮肤科方面，真的没扔多少技能点。急诊外科，和皮肤科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是医院里最遥远的距离——
医院里有个笑话，说各科室之间的鄙视链，基本上以被急诊科叫会诊的次数为准。
谁被叫的次数越多，谁的位置就越高。所以心内、神内、肿瘤内，位置最高，言下之意就是，看，没有我不行吧？要死人吧？
什么呼吸、肝胆之类的次之、胃肠泌尿又次之。至于皮肤科？拜托，急诊科叫会诊，为什么要叫皮肤科？
疥癣之疾，大毛病治好了，自己挂门诊慢慢治去！
急诊内科可能还需要懂一点儿，急诊外科需要知道的，只有快速辨认梅毒等传染病的体外表征，以便在急诊手术当中，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
格雷特努力翻找着他为数不多的，关于皮肤科的记忆，以及其他疾病在皮肤上可能出现的症状。说实在的，这个病人他第一眼看见，想到的也是吸血鬼——
然后，思绪就从吸血鬼，快速地划到了卟啉病。
卟啉病，又名血紫质病，是血红素合成途径当中，由于缺乏某种酶或酶活性降低，而引起的一组卟啉代谢障碍性疾病。
临床表现为曝光部位的非炎症性水疱、大疱，可见糜烂、结痂、溃疡。皮疹反复发作，会使患者面部看上去饱经风霜，出现色素沉着和色素减退……
“你，把裤子脱了，让我看一眼。”他给自己拍了一个【巧言术】——让自己能说出加洛林语，可以和患者沟通——命令面前的患者。
那个流民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背对着他，低头去解裤带。格雷特赶紧更正命令：
“外裤！外裤就行！内裤不用脱！”
迟了。流民对于施法者的畏惧，很明显超过了对于暴露身体的羞耻感。再说，棚子里几个人都是男的，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格雷特还没说完，他已经刷刷脱了个干净。脏兮兮的衣服落地，格雷特一眼就看到他的骶部、膝盖腘窝、踝关节后方，对称分布着片状的红斑——
境界清楚，表面覆盖黑褐色干燥痂皮，部分痂皮脱落。很明显，是好了又发作、发作了又好的样子。
如果是腘窝和踝关节，还可能时常暴露在阳光下。但是骶部，也就是臀部和大腿后方的连接处，这个位置，是不会无缘无故，一天到晚晒太阳的！
而且现在天气还很寒冷，这群流民们过来的时候格雷特看得清楚，每个人都尽可能裹紧了破衣烂衫。要说这些红斑是太阳晒出来的，格雷特第一个不相信。
这个症状和卟啉病并不相符，应该是别的疾病。格雷特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不用去验患者的尿液，是不是有尿卟啉增加，也不用想办法区分迟发型皮肤卟啉病和红细胞生成性原卟啉病……更不用找羟氯喹给患者服用了……
“这病传染么？”
男爵夫人在棚子外面远远问道。格雷特还在冥思苦想，并没有回答。诺克斯长老沉吟了一下：
“不确定。让我治一治看看……”
他举起橡木杖，低低念诵咒语。组成棚子的藤蔓上，浅绿叶片无声摇曳，棚子周围的野草也沙沙作响。整个自然，仿佛都在跟着低声歌唱，应和着长老引动的自然之力。
格雷特屏住呼吸看着。片刻，一道绿光射入患者体内，治愈皮损，抚平创伤。患者脸上身上，那些粗糙、肿胀、斑驳的痕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不见痕迹。
“奇怪。”长老低低沉吟。他扭头看向格雷特：
“病根还是没有拔除。我有感觉，病根深埋在体内，想要完全治愈他，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所以，卟啉病需要和其他哪些疾病鉴别诊断？或者，哪些疾病，可能出现类似吸血鬼样的症状？
格雷特苦苦思索着。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一声惊呼：
“不好了，瓦利又发疯了！”

第六百九十七章 刺客德米尔：我要靠近目标了！
发疯了？
格雷特立刻想到早上在医院门口，看到的那几个或眼神茫然，或动作呆滞的流民。所以，这是其中的一个，精神异常发作了？
他匆匆忙忙丢下一句“你穿上衣服”，转身出去看。才踏出门，一个高大的背影已经挡在面前，也不见怎么作势，地上杂草疯狂窜起，把人绑成了一个绿蛹。
八级高阶牧师，出手就是这么干净利落。
格雷特向诺克斯长老的这位弟子——不知道是不是大弟子——微微点头致谢，越过他去看患者。感谢大佬，省了他太多事，不用思考是用藤蔓还是甩安宁术了……
绿蛹绑得不松不紧，恰好能制止患者挣扎，却又不抑制他的呼吸。人在蛹里，扭过头来，还能死死瞪着格雷特，眼睛睁大到目眦欲裂。大张着嘴，牙根、牙龈一片血糊糊的：
“荷荷，荷荷……”
格雷特脚步微微一顿。之前医院门口惊鸿一瞥，看到的几个流民，症状多以表情淡漠、反应迟钝、智能减退为主，换句话说，近似痴呆。而眼前这位，看着却颇有些狂躁……
不是一挂儿的吧？
急诊医生，对精神病症，以及类似精神病的症状，虽然不算精通，也得有所了解。接到病人，不能一天到晚找精神科会诊，自己一打眼得有个判断：
这个只是醉酒、这个看着像癫痫发作、这个是可能是情感障碍、这个更可能是肝性脑病，这个不是精神性疾病，而是快休克了所以表情淡漠……
面前这位蛹人，他还没到辨症的地步，但是本能觉得不对。包括他脸上的皮肤、口唇的鲜血，格雷特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他停住步子，并没有上前，而是左右望了一望。找到一个紧张盯着蛹人，似乎挺关心的男子，向他招了招手：
“你认识他？”
“不认识……”
男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想要逃开，脚底下却不知何时窜起一缕草茎，把他两个脚踝缠了个结实。格雷特看在眼里，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位大哥，那位自然之神的八级牧师，您真是太贴心了！
为了不让询问对象惊慌逃窜，他也不点破，也不回头致谢。只是放缓了声音问道：
“他这个样子多久了？我是说，这种发疯的样子？”
说着悄悄丢了一个安抚术过去。神术镇定效果不错，男子颤抖的嗓音渐渐平稳下来，抬头和格雷特对视：
“不清楚。我被关了快一个月了，一时死一个人，一时又丢进来几个人……反正，上船的时候，他就在了。”
图帕克&#183;德米尔全身绷紧，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看见高阶施法者过来他就觉得不好，趁着那个老头儿钻进房子里去了，想要逃走却被卫兵拦下，只好装疯卖傻。
幸好错有错招，把目标吸引了过来——
见鬼，这家伙怎么不过来了？！
草茎只能捆住普通人，根本捆不住他；只要目标到他面前，找到机会，他有十足的把握干掉这人！
算了，不过来也好。有高阶职业者在，他还是暂时安静一下，等待机会吧。刺客渐渐安静下来，努力偷听：
“那除了他，还有人……”格雷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脑子不好么？或者说，还有人傻傻的，或者发疯么？”
“有的有的！”男人连忙点头。他转身，脚下的草茎不止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让他很平安地向外跨了一步，抬手指向人堆：
“看那儿，莎娜就是，自从她孩子被狼拖走以后，她就一直呆呆傻傻的了；还有老荣恩，这半年来，越发认不得人；还有……”
四五十人里，有四五个人出现神经精神症状，这个概率已经不低了。格雷特顺着男人的指引，把这几个患者都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总结：
这几个患者，哪怕在流民群里，也是属于格外营养不良的。皮损的症状也更重一些，要格雷特说，他们的精神症状，和皮损，说不定有关联……
但是关联是什么呢？格雷特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走着走着，忽然一股臭气扑面而来。不是多少天不洗澡、汗味在身上发酵那种臭，而是……
是腹泻！格雷特抽了抽鼻子，丰富的临床经验，立刻给了他答案。一个两个人腹泻无所谓，千万别产生瘟疫！
别说来个霍乱，就是来个痢疾啥的，在医院隔壁爆发开来，都有得他头疼的！
格雷特脚下一拐，直接堵了过去，拦住一个刚解完手回来的男子：
“拉肚子了？”
“是啊！”
这个流民比上一个身上更脏，也更惊惶一些。格雷特和颜悦色地问他：
“拉肚子多久了？”
“一……一直都有……”
“多久？七天，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流民肮脏的脸上，黑黝黝的瞳孔略微扩大了一点儿，像是有些茫然。他目光微微上移，似乎是在思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挺长时间的……”
格雷特松了口气。挺长时间，那就不是霍乱了，霍乱绝对挺不了多久，很可能也不是痢疾。
他又拦了几个询问，都表示腹泻的持续时间不短，持续时间，几个月到半年不等，断断续续。而且，那几个有精神性症状的患者当中，也有出现腹泻、恶心呕吐的。
所以……
对称性皮损、非日光性、肠胃症状、精神性症状……
这些症状同时出现，会是什么疾病？
皮肤病？
风湿免疫性疾病？
营养素缺乏？
不知为何，格雷特想起了脚气病来。这种维生素B1缺乏导致的疾病，看着很容易和足癣混淆——连名字都很像。
但是实际上，脚气病可能累及神经和心血管系统，前者表现为周围神经炎，感觉和运动障碍，后者表现为表现为软弱、疲劳、心悸、气急，甚至心力衰竭……
和眼前这个病有点像了。不过，还是不太一样。格雷特总觉得，自己应该离答案很近了。还差一步，只差一步！
唉，但是还要鉴别诊断呀。比如说精神性疾病，可能是和皮损、肠胃症状，统一在某个疾病里的，也可能是孤立的；那个女的可能是受了重大打击，老头儿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症……
腹泻的可能性就更多。不把所有人都看一遍，实在不能贸然下诊断！
他走向诺克斯大师的诊室——那间草棚——在边上放下了庇护小屋。左看看，右看看，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片刻工夫银月鹿驮着赛瑞拉，应声而至：
“阿帕，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有谁不行了，就扔个治疗术过去。”格雷特踮起脚尖，撸了撸阿帕头顶的软毛：
“一个一个叫他们进来，问病史、查体。赛瑞拉，我说你记！”
“好嘞！”
银龙少女开开心心地答应。接过【无尽墨水笔】，喜孜孜地在指尖翻转了一圈。格雷特观察一下周围，呼叫卫兵：
“拜托帮个忙，把那个捆成一团的家伙——对，就是那个，先抬过来！”
图帕克&#183;德米尔：！！！
我要靠近目标了！
要不要抓紧时间动手呢？
那头鹿看上去好强！还有那个精灵少女，不知道是几级的游侠……

第六百九十八章 抓到刺客了！家里有人要么？
两个卫兵皱着鼻子，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扛起绿蛹，往格雷特指示的方向走。绿蛹里，图帕克&#183;德米尔尽力收敛气息，让自己在强者的感知里，和一个平民差不多……
要不要动手呢？
要不然，到房子里面再动手吧。那头银鹿，酷似魔兽图谱当中的银月鹿，这种魔兽力大无穷、善于长途奔袭、自带治疗能力，但是个子太高，肯定进不了房子。
精灵游侠么，一般来说箭术超群，近身拼杀，只要不高过他两级，他都有信心逃掉。至于法师，在他这柄破魔刃下，也就是一刀的事儿。
图帕克努力放缓呼吸，平稳心跳。很好，那个法师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正绕到精灵游侠背后，伸手从后面戳她，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可恶，为什么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最多只是普通程度英俊的小法师，会得到精灵美女的青睐？
格雷特和银龙小姐肩并肩站着，看着两个卫兵扛抬患者，经过自己眼前。对面，阿帕无聊地刨了刨蹄子，低头打了个响鼻。
格雷特忽然心里一动，向对面甩了个【侦测魔法】——
！！！
他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个被捆成草蛹的人，在冥想视野里，看不清楚！
阿帕是八级魔兽，在他身上激起的魔法灵光，三级以下的职业者，应该都能穿透。可是面前这个，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
如果因为草蛹本身带有魔法力量，会激起淡淡灵光的话，没有被长草捆住的头颈部分，至少也应该看到颅骨和颈骨。可是现在，一点都看不到！
格雷特想也不想，往赛瑞拉身后一缩，戳戳她背心。同时扔出【传讯术】，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魔法低声道：
“赛瑞拉，我说你听。笑一笑，别惊讶，别动手——那个被捆住的人有问题！他是职业者，至少三级以上！”
赛瑞拉一凛。她顺着那人被抬过去的方向，转动身体，同时配合地扔出传讯术：
“我去干掉他？或者，制服他？”
“等一等——”
格雷特一把拽住她。
赛瑞拉是很强，一个人打一队人，其中有若干光辉教廷十级以上的高阶牧师、高阶骑士，都能把对方全灭，自己付出的代价只是小脚趾扎了柄匕首；
可是，在格雷特的视角，他连这点小伤，都不想让赛瑞拉受。
万一对方是十级以上的高阶战士呢？
15级以上呢？
能保险一点，还是保险一点嘛！
“你扔一个庇护小屋——或者类似的法术，罩在我的小屋上面。”他小声回答：
“不要做入口，把那家伙困住。我去找诺克斯长老。”
一个16级的高阶牧师，搭配一条近身作战的银龙，应该，什么敌人都能拿下了吧？
图帕克&#183;德米尔安静地躺在庇护小屋里，由力场构建的检查床上。耳畔脚步声匆促，两个卫兵把他往下一撂，掉头就走。目标却没有立刻进来，远远地，只听到外面喊了一声：
“我先去上个厕所！”
然后周围就安静了下来。是真的安静，脚步声、风声、周围流民的嘈杂声，什么都听不到的那种安静。图帕克&#183;德米尔躺在检查床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
然后，有轻快的脚步声，笔直靠近。图帕克都不用仔细辨认，就听出是那个精灵游侠，脚下一跳一跳，像是装了弹簧。一边走，一边还在哼歌：
“春天到啦～～～啦啦啦啦～～～～”
“夏天来啦～～～啦啦啦啦～～～～”
“牛群回来啦～～～啦啦啦啦～～～”
“赛瑞拉吃饱啦～～～啦啦啦啦～～～”
……精灵的话，难道不应该是采摘果实，收集蜂蜜，用露水和浆果酿酒么？牛群和吃饱了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能吞下一整个牛群？！
正在这样想着，一股魔法波动蓦然升起，向他扫来。图帕克瞬间一凛：
对着我来的？！
我暴露了？！
这个魔法，是攻击，还是控制，还是别的什么？
他眼睛都不睁，翻身就要滚下治疗床。才滚了半圈，一股大力猛然压下。图帕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抓住手腕，整个人抡了一圈，压在地上——
“赛瑞拉！”
身后一声低呼。紧张，焦急，担心。是目标的声音……你担心什么呀？！你担心她干什么呀？
需要被担心的，明明是我吧！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地上已经凭空长出不知多少藤蔓。把他的手腕、脚踝、手肘、膝盖，两两相对，牢牢捆住……
这藤蔓不但捆人，还长出细细的枝杈，一根一根往他衣服里钻。第一圈贴身勒住，第二圈随即向外膨胀。刺啦一声，从流民里抢来的那身破衣烂衫，当场撕开。
“哎呀！格雷特，你看他带着匕首呢！”
“不要碰！赛瑞拉，不要碰！”
格雷特强力喝止。他分出一支藤蔓，卷住那柄匕首送到自己眼前，再让另一支藤蔓弯了过来，将绿叶在匕首上擦了一下。
一瞬间，叶面焦黄枯萎，连叶柄、连下面的藤蔓，都跟着发黄、发脆。如果不是格雷特把它切断，怕是连卷住匕首的藤蔓，都要跟着报销。
很显然，匕首带毒，而且带着剧毒。这要是在赛瑞拉身上擦一下……
格雷特打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诺克斯长老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样，要不要我帮你问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小家伙还挺谨慎的！嗯，老虎抓兔子，也要用全力，可不要觉得身边那个精灵游侠够强，就掉以轻心，不找自己过来压阵。
能用上的力量，一定要用到极致，确保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用了。”格雷特抹一把汗。他踮着脚，小心翼翼走到赛瑞拉身后，指挥那些藤蔓继续干活。长出细细的小刺，刺进目标皮肤，然后分泌带有麻醉效果的液体——
体表浸润麻醉！
神经阻滞麻醉！
蛛网膜下腔麻醉，不是遏制疼痛，而是要遏制他下肢的所有感觉！
麻到他不能动弹！然后扔一个催眠术，让他睡着，再狠狠地捆起来！每个关节都勒住！
最后，掏出【翠玉之冠冕】阁下送的那只炼金小鸟，口述信息，让他传给皇家法师团的西摩大法师：
“抓到了一个刺客！疑似……应该是五级以上的职业者，帮我问问议会，有人要么？”

第六百九十九章 卖刺客啦！大法师们出高价！
皇家妇婴医院抓到刺客了？
这一次被折腾过来的，除了两位皇家大法师，还有整整一支卫队。十名骑兵，四十名步兵，前呼后拥地围绕着一辆囚车，车上整副禁魔镣铐——
吭哧吭哧奔到地方，看到地上横着一团人蛹。大张着嘴，涕泪横流，嘴里堵着老大一团藤蔓。
也就是格雷特学医出身，下手还有个准。放任那帮爱好奇怪的家伙瞎搞，藤蔓见缝就钻的话，刺客先生的气道，早就给堵得严严实实了。
“哟，来啦？”
格雷特从诊室里冒出头来，笑眯眯的和来接人的法师们打招呼：
“记得给我剩个完整的人啊，我估计黑鸦沼泽肯定感兴趣的——如果可以的话，神智也不要损伤……”
“啥？”
两位法师一起叫苦。刺客哎，拷问哎，您确定要保持完整？连神智都不损伤？这难度也太高了！
诺德马克法师，您到底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还是站在刺客那一边的？
“哎呀。”格雷特笑着挠挠头：
“这不是上次为了帮我抓刺客，出动了好几位大法师嘛，这个人情总是要还的。而且行歌之塔那边说过，高阶实验品太少，上次那个刺客不太够用……”
所以在你这里，高阶刺客，就是用来还人情的消耗品吗？
您折腾点儿动静出来，就是为了吸引光辉教廷的人不停的来刺杀，然后你把他们打包送去？
等人情还完了，你是不是还要卖刺客啊！
“可是，可是……这样真的很麻烦哎……不管是转运，看管，拷问，都很麻烦……”
不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
地面上，已经被卫兵们折腾醒了，但仍然处在半麻＋捆绑状态的图帕克&#183;德米尔先生大张着嘴，无声嚎叫：
前一波刺客什么时候到的？
是谁？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之前去的是哪一位，是怎么失手的？！
就这样把我哄过来干活，这是对人力的极大浪费！是犯罪！
别杀我！我愿意投降！我什么都说！
但是没人理他。甚至，他连双臂、双腿上被捆绑的动静，都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点。两个骑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一边掰胳膊、掰腿脚、上绳索，打结，一边聊天：
“他好像醒了？要不要再给他一下，让他继续昏着？”
“不好吧？诺德马克法师说了，要保持他身体和神智无损。给他一下，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两个人嘟嘟囔囔的商量着。图帕克&#183;德米尔先生躺在马车上，绝望的等待着命运宣判。忽然，一道白光高速射来，利剑一般划过视野：
好快！
这是什么？
是我的救星吗？
刺客先生精神一振。他奋力抬眼看去，只见一只眼熟的小鸟拍打翅膀，快速落下。原来是山雀啊……不对，山雀怎么会那么快？
那只山雀胖嘟嘟，圆滚滚，全身雪白，捧在手里，像一团小小的雪绒球似的。比身体还长的黑色尾羽一翘一翘，看着分外顽皮。
长尾山雀，林间的雪色精灵，北方最常见的鸟雀之一。刺客先生颓然闭上双眼：
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发生，没有任何人来救他，没有人，包括埋藏在王国内部的教廷内应，试图给他说情……
脸上忽然微微地一痒。图帕克&#183;德米尔再次睁开眼睛，赫然看到那只小鸟蹦到自己脸上，跳来跳去。细细的脚爪落到自己脸上，额外踩了两脚。
……你不要在我脸上拉屎啊！
图帕克很想张开嘴大叫。然而在此之前，那只小鸟已经拍打翅膀，鸟喙一张一合，发出了干涩而兴奋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小格雷特！你真是太好了！那个刺客务必留给我们，死的活的都行！你等着，我们立刻就派人来接！”
押送骑士已经举到半空，正在掂量轻重的锤子，默默放下。
两位宫廷法师张大了嘴巴。
刺客先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毕竟，全身皮肤麻痹、下半身麻痹，他除了神经，也没有什么好绷紧的了……
“最好是活的，神智清楚的，上次那个已经做成骷髅兵了。”长尾山雀还在喋喋不休：
“阿尔瓦夫人那里正缺材料，神智清楚的话，她至少愿意多出一千贡献点！”
……还是把我直接打死吧……我不要落到魔法师手里……需要试验品神智清楚的魔法师，天晓得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来……
刺客先生非常想死。然而死也死不得，两位宫廷法师带着碎裂的三观，摇摇晃晃过去，指挥骑士们替俘虏上镣铐。一边看着他们干活，一边感叹：
“所以这就是尼维斯的法师吗？”
“不，应该说，所以这就是传奇弟子吧！被高阶刺客刺杀什么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还能惦记着把人给送回去！”
格雷特：“……”
别这样，给你们说得，好像我兼职卖俘虏似的！
他伸手向前，手掌平摊。那只【翠玉之冠冕】阁下送的炼金小鸟，传递完消息之后，拍拍翅膀，再次落回他手上。低头一啄，格雷特掌心，立刻红了小小的一块。
格雷特赶紧取一粒魔晶碎片喂它吃下。转身刚要去干活，面前香风一动，被维泰格男爵夫人拦住了去路：
“诺德马克法师，您不能在这里干下去了。”男爵夫人脸色严肃，裙摆有意无意展开，挡在他和流民们之间：
“这些都是外国人，里面还混了刺客，对您的安全不利。而且，他们身上，很可能有疫病。——为了女王的安全，请您立刻离开这里，不要为他们诊治了。”
“啊，没关系。”格雷特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刺客已经被抓出来了，不至于再有第二个。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快速过一遍。至于疫病么……”
他目光转动，掠过四周。诺克斯长老也从另外一间诊室里钻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同声道：
“不是疫病。”
“不是传染病。”
一老一少，目光相对，同时笑了起来。诺克斯长老摸摸胡子，微笑点头：
“我确定了，是很久之前见过的那个病。放心，它不传染。小格雷特，你是怎么判断的？”

第七百章 绑也要把格雷特绑去王宫！
怎么判断的？
格雷特迎着诺克斯长老的眼睛，微微而笑。笑容里，思绪飞扬，满满的尽是怀念。
前世大学时候，生命中最明媚最轻松的一段记忆，在脑海中悠悠回荡。那时候，学有余力的他们疯狂看书，疯狂看期刊论文，疯狂开各种脑洞，寻找各种方式互相比赛——
就曾经有一次，大家比赛的内容，就是寻找那些看起来像吸血鬼、历史上被误认为吸血鬼的疾病。曾经有过哪些，每一个的症状，鉴别诊断，治疗方式……
当时，一帮学生兴冲冲的，做了老大一张表格。而列出的疾病列表中，就有眼前这一个。
之前格雷特没能快速判断，是因为皮肤科毕竟不熟，干扰项也太多。而刺客这么一闹，很幸运地，帮助他明确了诊断：
嗯，这个刺客，确切地说，是这个疑似有躁狂攻击倾向的病例，可以排除了。精神性疾病的症状，限于呆滞、淡漠、迟钝……
这群流民的病因，很快在格雷特脑海中清晰起来。而连续查体、问诊，确定他们的生活环境、饮食状况和发病过程之后，格雷特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
这群人集体罹患的，是烟酸缺乏症，又称糙皮病。
烟酸，又称维生素B3，化学名称吡啶－3－甲酸，是人体必需的13种维生素之一。
烟酸缺乏，会导致一系列皮肤、消化道和神经系统的症状：
皮肤由红斑开始，随之渗液，形成疱疹及大疱，然后结痂，色素沉着，皮肤变得粗糙并有鳞屑，反反复复。很重要的特征是，皮损具有对称性，手足部分呈手套样、靴套样改变；
消化道，从口角、口腔黏膜、舌黏膜到牙龈，都会发炎、肿胀、溃疡、继发感染。所以牙龈会后退，暴露牙根，看上去牙根血淋淋的一片，像是吸血鬼；
而神经精神症状，最常见的是头昏、乏力、失眠等，再严重的话，就会产生精神障碍、表情淡漠、反应迟钝等，呈痴呆状态。当然，重度营养不良，也可能有类似症状，要注意鉴别诊断。
“总之，就是饿的，以及营养不均衡。”他肯定地回答：
“我问了他们最近一段时间的饮食，基本上以玉米和土豆为主，别的东西很少吃到。”
事实上，格雷特前世查到的资料里，20世纪初的美国，糙皮病曾经在美国南部爆发，患病者多半是贫民窟里的居民，以黑人为甚。所以，糙皮病一度被认为，是贫穷低贱者才得的病。
后来研究者发现，这些患者有几乎一致的饮食习惯：喜欢吃苞米、肥肉和蜜糖组成的食物。这种食物相对便宜，饱腹感强，是上好的贫民食品。
查到这一段的时候，格雷特和同学们曾经相互感叹：20世纪初的美国真够有钱。贫民，贫民窟里的黑人，居然吃得起肥肉和蜜糖！
然而肥肉、蜜糖和玉米填饱了他们的肚子，却不能给他们补充必须的维生素。极度缺乏蛋白质，导致缺乏色氨酸，最后，就是烟酸缺乏。
诺克斯长老沉思了一下，轻轻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到新大陆去游历过一段时间。那些人……唉，那些在农场干活的奴隶，一天到晚除了玉米，也吃不到别的东西。他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症状；”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弯下：
“皮炎、腹泻、痴呆、死亡，逐渐加重。我在他们中间生活了了一段时间，没有被传染；我带走了其中一个，去其他地方生活，住在他周围的人，也没有被传染。”
“是的。只是营养缺乏症状，不会传染他人。”格雷特重重点头：
“就像缺少肉类的人容易得夜盲症一样，这些人，如果好好吃一段时间，补充肉类和动物内脏，特别是肝脏，应该能够治愈。”
男爵夫人一直站在边上，看看诺克斯长老，再看看格雷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听到结论，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您要留他们到治愈吗？”
格雷特一噎。看男爵夫人的样子，大概自己说一声留，她立刻就能爆炸了——上来挠自己是不可能的，抑郁、狂躁是相当可能的。咳咳，毕竟这段时间，自己已经给她找了多少事了……
而且留到治愈，格雷特也做不到。糙皮病症状严重到这个程度，哪怕日常补充烟酸，进行对症治疗，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何况，格雷特还掏不出烟酸口服药片，或者注射药水。
靠补充营养，靠给他们日常吃肉，吃猪肝羊肝鸭肝，估计三个月能好就谢天谢地。而自己，绝不可能在这里待三个月。
“算了，这些人，送到我的庄园里去吧。”男爵夫人叹气，叹气，再叹气：
“这些人被送来得太过突兀，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阴谋等着。把他们交给城卫军，塞进监狱里，您也不放心。放在我的庄园里，好歹还有人看着……”
格雷特讪讪地笑。这个人情可欠大了，给他们吃、给他们住，派人看着他们，消耗掉的金钱和人力，都不是个小数目。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男爵夫人何必下这么大本钱？
他想说几句感谢的话，男爵夫人却没有搭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转向诺克斯长老，恭敬地欠了欠身：
“能否请您派一位弟子，照顾他们的健康，并且记录病情好转的情况？”
“当然。”长老一口答应：
“这是个罕见的病例，多见见，对孩子们有好处。杰弗瑞！”
“哎！”
少年牧师一手拎着橡木杖、一手捂着额头，小碎步跑了过来。
有男爵夫人出面，有自然之神的牧师看着，可以确保这些流民不会得到太糟糕的对待。格雷特松了口气，疯狂开始思考：
要怎么感谢她呢？
给钱是不是太生分了些？
或者，今天卖掉的那个刺客，把黑鸦沼泽给的贡献点转给她？
还没想好，男爵夫人转向格雷特，微微一笑：
“诺德马克法师，您这可欠我一个人情了。——您打算怎么还呢？”
“您希望我怎么还？”
“您可以现在就住到宫里来吗？女王月份已经非常大了，随时都可能临产，贴身看护着会比较好……”
咳，其实有泉水神殿的人在，倒也不差来回跑这点时间。问题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也太能折腾了，到王都这才几天，针对他的事情已经来了几波了！
不管了，为了女王的安全，得让他速度住到宫里去，和外界隔离开来！反正他在医院待了这么久了，成功率也有目共睹了，手也练熟了——
绑也要把他绑进王宫！

第七百零一章 女王做不做手术，谁来定？
格雷特想挣扎。
格雷特想抵抗。
格雷特想要说，我现在不去王宫，也不会有事的。女王是初产妇，第一产程怎么也要折腾十几个小时，等她发动了再快马来叫我，怎样也来得及……
但是面子是互相给的。男爵夫人刚刚帮了他一个忙，他总不见得有事有人，无事无人。
算了算了，女王的身孕也有9个月了，去就去吧……
于是，格雷特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不对，左手伯纳德，右手赛瑞拉，骑着阿帕，后面还跟着乔安娜和萨莉亚嬷嬷，浩浩荡荡，被男爵夫人拖进了王宫。
看着格雷特来到皇家法师团驻地，安顿下来，维泰格男爵夫人才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位阁下终于进宫了，不用和外面接触了，应该不会再折腾了吧……
天可怜见，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来到王都一个多月，比人家几年折腾出来的事情都多。为贵夫人们动手术，基本上接生一个，就能提供宫廷内几天的谈资；
王都的几家大报，联合起来攻击他，又联合起来说他好话，攻击他的小报们被砸了一遍；
海军和陆军为了他在医院门口打架，疑似光辉教廷千里投送病人过来……
都是因为他在的原因！给了一个医院，都挡不住他折腾事儿！
男爵夫人把他交接给西摩大法师，转身去向女王汇报。这边走人，那边，格雷特的住处就迎来了一批访客：
以拜访萨莉亚嬷嬷的名义，泉水神殿王都总殿的女神官首领，玛丽嬷嬷，带着几个女弟子登门求见。
格雷特还在收拾东西。他们的房间挺大的，除了阿帕不能随意跑，要放到别苑外面去，其他几个人，一人住一间屋子，还能空出几间当书房和会客室——
女王的别宫里，总共有1280个房间呢！除了女王和王夫的居住区域，办公区域，长期辅助办公的贵族们的房间，工作人员和仆役的房间，还空了很多！
让格雷特一行住得舒舒服服，小意思！
萨莉亚嬷嬷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会客室里，乱糟糟的一片。一个暗金骷髅，两个隐形仆役，来回奔跑，递送各种杂物：
沙发套要换新的，靠垫的罩子要换新的，桌子上的蕾丝桌布要换新的；
茶杯要换新的，糖罐要换新的，插花的花瓶也要换新的；
百叶窗要打开，壁炉要加柴，翻起来的地毯下面还有小鱼干……
两个隐形仆役加一个骷髅，都不够折腾这一团乱的。客厅正中央还戳着一棵树，用树根支撑着自己，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伸出几根树枝帮忙递送东西。
整个客厅，呈现一种魔幻而又欢乐的景象。仿佛觉得还不够乱似的，精灵小姐站在客厅中间，指手画脚，不停下命令：
“把这个花瓶摆到墙边！——哎呀，不好看，换个水晶的！”
客人进来，她才吓了一跳，顺手一挥。哗啦啦一阵狂风卷过，所有东西各归各位。她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对客人笑了一笑：
“不好意思啊，刚搬进来有点忙。——你们坐，你们坐，要茶还是要咖啡？格雷特！有客人来了！”
“来了！”
格雷特在书房里答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来，邀请客人坐下。他一边收回暗金骷髅，指挥隐形仆役泡茶、端茶，一边抱歉微笑：
“不好意思，刚刚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我们刚住进来，到处都乱糟糟的，让您看笑话了。”
玛丽嬷嬷敛一敛衣裙，端正地坐到沙发上，努力不去想窗边那一块儿是风景还是幻象。她示意弟子放下礼物，向格雷特微笑：
“诺德马克法师，冒昧前来拜访，真是不好意思。是这样的，自从女王怀孕以来，我们一直秉持着播撒女神慈悲，效忠王室和女王的宗旨，在照顾她的身体。”
……去掉宗旨什么的，总而言之就是，先来后到，女王是你们负责的病人。格雷特总结了一下对方的重点，用眼神催促：
然后呢？
“现在您进宫了，我想，我们需要交换一下情况，以便更好地为女王服务。”
就是另一支医疗团队出现了，需要交流信息、以便会诊的意思。格雷特从善如流，摸出病历册：
“好啊！”
玛丽嬷嬷开始滔滔不绝。她确实是从女王怀孕开始，就一直贴身照护，各种信息完全了如指掌。最近几个月，女王吃得怎样、睡眠如何、体重增长了多少，腿脚什么时候开始浮肿……
没有一样信息，能够逃过她的眼睛。
格雷特低下头刷刷记录。开头还是亲手抄写，后来手速有点跟不上对方语速，就把【无尽墨水笔】往橡木杖那里一塞。橡木杖分出一支树根，卷着墨水笔，在病历册上一路狂抄。
好容易抄完，玛丽嬷嬷端起已经半温的茶水，慢慢啜了一口。格雷特一目十行，核对了一遍抄下来的记录，长长吁了口气：
“嬷嬷辛苦了。从这些记录看，泉水神殿，真是花了极大的精力。”
“谁说不是呢。”玛丽嬷嬷喟然长叹：
“没办法，安妮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她被送到神殿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高……再说，之前也说好了，女王这次怀孕分娩，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都由我们照护的……”
格雷特微微一凛。他知道，绕了半天，这场交流总算到重点了——女王的分娩照护，谁来负责？
说得更明确一点，她到了分娩的时候，是打算在泉水神殿的照护下顺产，还是打算由格雷特这边主刀，进行剖宫产？
格雷特慢慢放下病历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对面：
“嬷嬷，关于女王的情况，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了解一下。”
玛丽嬷嬷脸色微微一凝。但是她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只能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
“您问。”
“女王最近几天，血压怎样？每天，或者说每24小时，胎动次数多少？胎心率每分钟多少次？还有，胎儿双顶径大小是多少？胎盘成熟度现在怎样了？羊水量有多少？”
玛丽嬷嬷心头越来越沉。前几个问题她还能回答得出来——拜水银血压计、听诊器，和在皇家妇婴医院交流学习的女神官所赐。可后面几个，那都是什么问题？
她怎么知道？！
“诺德马克法师，您询问这些，是一定要为女王进行剖宫产的意思么？”

第七百零二章 人假龙威格雷特
一定要为女王进行剖宫产？
玛丽嬷嬷这句话问出来，虽然神色柔和，语气平缓，却已经带了一点点剑拔弩张的味道。这一句话出口，客厅里的气氛，立刻悄然绷紧。
厨房里忙碌的伯纳德手下一停，拖动水桶的声音立刻消失；
乔安娜牧师微微低下头，避免自己表现出愤怒来。身为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自己最好不要添乱，尤其自己只是五级牧师；
只有赛瑞拉不在乎这些。银龙少女眉头一竖，银蓝双眸中威光四射，脱口叱喝：
“你——”
眸子虽然没有变成竖瞳，那一股扑面而来的龙威，已经冲得玛丽嬷嬷呼吸一窒。她身侧，年轻一些的女神官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一仰，手里的茶碗直接泼翻在手上。
“欸……”
格雷特笑着抬手，向赛瑞拉安抚地压了一压。被人找上门来放话什么的，他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他前世已经见得多了：
医院和医院之间抢病人，科室和科室之间抢病人，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比如说脊柱手术，骨科能做，神外也能做；放心脏支架，心内科能做，介入科也能做。
具体到某个医院，最后是谁做，要看科室是否强势、科室主任的手艺是否能拿得下来。甚至，要看科室关系够不够硬……
哪怕是急诊科，全院给急诊科擦屁股的急诊科，哪些手术留在科里做、哪些手术转去相关科室，到底给哪个科室送患者。大主任们之间明里暗里的较劲、各种暗流涌动，那也是非常不少的。
见多识广就不容易生气。面对上门来放话、来抢患者的玛丽嬷嬷，格雷特心平气和，甚至还笑得出来：
“玛丽嬷嬷，这是您的意思，还是泉水神殿的意思？”
玛丽嬷嬷连续呼吸了两下，才摆脱了龙威的影响。她没有正面回答格雷特的问题，而是堆起一脸微笑，缓声道：
“诺德马克法师，如果您担心收入的问题，那么大可以放心。”
“收入？”
格雷特微微皱眉。玛丽嬷嬷胸有成竹地回答：
“据我们所知，女王这次请您出诊，支付的报酬约为两万金币。如果因为您没有照护她生产，这笔经费被扣减，泉水神殿一定会承担……”
就是两万金币，买一个面子？
这笔钱，如果在他决定出发前支付，说不定还有得谈。当然也不一定能阻止他来，议会的态度，以及议会和女王的关系，才是更加重要的因素。
但是现在，靠给钱，就想让他不去看病人？
NEVER！
赛瑞拉的反应比他更快。银龙少女眉梢一挑，声音冷冷：
“怎么，你觉得我们缺这笔钱？”
不……不缺。小姐您那一套首饰，珠光宝气，连女王的冠冕都相形失色，谁敢说您缺钱那。更不用说，之后凯旋仪式上，您还换了一套……
玛丽嬷嬷一时语塞。格雷特笑望赛瑞拉，微微眨了眨眼睛。嗯，虽然说你的钱不是我的钱，你的珠宝更不可以拿来当我的钱用，但是，偶尔人假龙威一下也不错……
他随即转向玛丽嬷嬷，深吸一口气，端整了脸色。调整坐姿，摆出急诊科副主任面对难缠患者家属，准备做术前谈话的态度，缓缓开口：
“玛丽嬷嬷，我对于照护女王分娩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一切以产妇的利益为中心，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产妇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考虑。”
玛丽嬷嬷眨眨眼睛。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调子起得太高，也太宽泛。太高就没法反驳，太宽泛，则往这个方向说也可以，往那个方向说也可以……
“所以您的意思是？”
“如果您读过我发表的几篇论文，那么，您应该明白我的观点。”
格雷特这话说得有些心虚，论文是自己发表的，只不过是半写半抄的；一定要说自己做了什么，也就是做了许多手术，提供了案例支持。只不过，这时候发言，必须得充满自信：
“我把剖宫产的手术指征，分为绝对指征和相对指征。如果女王的情况符合绝对指征，那她是生不下来的，一定要剖。我会尽一切可能，说服女王进行手术。”
玛丽嬷嬷脸色一僵。
然而那些论文她真的读过，思路、推理、证据，严密翔实，无可反驳，也符合她多年的经验。
女王如果不能顺利分娩，一尸两命，对谁都没用好处——对从中阻止的泉水神殿尤其没有好处。她深深吸了口气，追问道：“那相对指征呢？”
“如果符合相对指征，那么可以让她试试顺产，但是需要密切监护。”格雷特答得流畅：
“一旦情况不好，立刻转为剖宫产。在这种情况下，我，或者我的助手，需要一直在她身边，用法术监控她的状况。”
所以不管符合或者不符合，你的人都得插一手是吧？
玛丽嬷嬷很想这么反问。只是多年为女神奉献的经验让她知道：生产会出问题的到底还是少数，绝大多数产妇，还是可以挣命生下来的。
既然如此，她还是想为泉水神殿再尝试一下，尽量把照护女王的工作，全部由泉水神殿来进行：
“那么，如果连相对指征都不符合呢？”
格雷特笑了。他轻松地向沙发背上一靠，交叉起十指：
“如果女王不符合任何手术指征，要不要进行手术，由她自己决定。”他紧盯着玛丽嬷嬷的眼睛，语气沉沉，意味深长：
“也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由她自己决定，谁想疼得要死要活，挣扎几天几夜，拼着命生孩子啊！
谁不想两个神术下去，眼睛一睁一闭，孩子就已经抱在手里了！
玛丽嬷嬷非常想要这么吐槽。奈何技不如人，泉水神殿这边，手术拿不下来就是拿不下来——
就那几个每天在手术室里拉钩，被诺德马克法师用虚幻止血钳乱敲的女神官，也真不敢派去给女王做手术。总殿送过去的，还没资格进手术室呢！
用诺德马克法师的话说：“先背解剖图！背人体结构！背完了，去解剖大体老师！去给动物做剖宫产手术！全都练熟了再来！”
他们上哪儿找尸体去啊！
堂堂泉水神殿，难道要低声下气，去找黑鸦沼泽买尸体吗？
但是……
“但是，无论女王做出什么决定，那都必须是在她得到充分信息的基础上，独立做出的。”格雷特嘴角浮起一缕微笑，胸有成竹：
“所以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面见女王，为她检查，告知她各种信息。这个过程，希望不会被任何人打扰，更不会受到阻碍。”
否则的话，哼，我也是女王通过议会请来的，皇家法师团，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第七百零三章 没做手术，先收红包——可这也太多了吧？
“诺德马克法师是这样说的？”
半个小时以后，来王宫例行探视女王的泉水神殿神官长，得到了玛丽嬷嬷的汇报。
而他确认了格雷特的态度以后，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选择权还在女王手里。只要在女王手里，我们这么些年来的辛苦，就没有白费。”
“可是——”
玛丽嬷嬷急道。神官长一眼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谁让你们到现在为止，都没人能独立拿下手术，让女王放心用我们照护呢？”
玛丽嬷嬷惭愧低头。大神官默默闭上眼睛，凝立片刻，喟然长叹：
“如果是在两个月前，我们还能够联合各家反对者，尽量阻挡。可是他在整个王都的眼皮底下，做了两个月的手术——”
两个月的手术，没有一例失手，所有产妇都平安走出医院。剖宫产手术的安全性，有目共睹。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不想让那个法师接近女王的人，也不止我们一家……”
然而，这些人就算不愿意，也不见得会当面表现出来。
比如说王夫安东尼亲王，他哪怕单独前来拜访格雷特的时候，也只会笑脸迎人：
“诺德马克法师，真是辛苦您了。安妮已经快生产了，您住在宫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请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为您解决——”
“啊，不用，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格雷特环顾一圈，笑着摇手。
这儿安静，干净，不受人打扰，生活设施里，甚至考虑到了伯纳德超乎寻常的身高，可以说是相当体贴了。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
“手术室布置好了没有？如果没布置好也不要紧，给我一个足够宽敞的大厅，【庇护小屋】可以当手术室用，没关系的。”
你没有关系，我很有关系啊！
王夫在心里吐槽。
专门请魔法师来为女王做手术，连所需的设施都没有准备，逼得魔法师自己开庇护小屋？
这种事儿传出去，王室的面子，到底还要不要了！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女王卧室附近，相距不超过三间房间。一旦发动了，随时可以挪过去。”他飞快回答：
“是按皇家妇婴医院手术室的标准改建的。您需要的话，我这就带您过去看，有哪里需要改建的，立刻修改——”
啥？立刻修改？
女王都快要分娩了，在她隔壁装修？
格雷特汗了一下，想到变化系法师的能力，赶紧安慰自己“应该可以静悄悄地完成”。他好奇地站起来：
“那好啊，方便的话，我这就过去看看？”
一行人鱼贯而行。有王夫引路，一行人没有遭遇任何审查或阻挡，就到了手术室。格雷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颇为满意：
手术室墙壁不是木质，不是水泥，而是特地烧制的浅蓝色瓷砖。大概是特地请变化系魔法师用精神力牵引，地板、墙壁、天花板一体成型，连条缝隙都找不到；
手术室外，更衣室男女分开，一小间一小间，每一间都有独立的柜子和座椅；
刷手处的龙头连着踏板，一踩就能出水，水里能闻到明显的余氯味道；
手术台上面挂钩的设计，方便调整聚光灯的角度，旁边放手术器械的小车擦得铮亮；
手术台居然还是可以活动的，有半弧形手撑，有脚踏，能让产妇向左侧卧，倾斜10度到15度角！
“非常方便，我几乎找不到需要改进的地方。”他一路看，一路点头：
“只需要每天消毒，保持无菌状态，让这间手术室随时可以使用，其他就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的时候，乔安娜、赛瑞拉等人，恰好各自钻在更衣室里，或者其他房间里细看。格雷特身边只有王夫一人，就觉得手里硬硬的，被人塞进来一个东西：
“您这是？”
格雷特看都不看，反射性地就往回推。收红包？手术之前，收患者家属红包？
事先谈好的报酬是一回事，红包是另外一回事！这种东西，无论如何不能收的！
手才抬起，就被安东尼亲王按了下去。这位红发男子，自己也是中阶以上的战士，一把攥住他双手，格雷特单纯凭力气真心挣脱不了。
好在王夫殿下也不打算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神色诚恳，微微躬身：
“诺德马克法师，我是真的有事情请您帮忙。——安妮，呃，女王陛下这次分娩，能否请您尽量不要出手？”
格雷特眼神一凝。他刚要开口拒绝，就看见王夫殿下的腰杆，越发向前弯了一些：
“当然，不是说请您完全不要干预。无论如何，她的生命安全和健康，还是最重要的。但是除此之外，您知道的……我毕竟是个男人……”
呃……
格雷特很想用唾沫星子喷他一脸。老婆拼死拼活怀孕生孩子，你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也就是他在急诊科做了十几年，见过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多了去了，这时候还能保持心平气和。他只是用力一挣：
“你别急，我给你解释一下，手术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放手！你这样握着，我没法集中精神施法！”
王夫讪讪放手。格雷特深呼吸了一下，发动【无声幻影】，指向手术台：
“看，在手术的时候，是助手先会进来为产妇消毒，铺上消毒铺巾。到手术开始的时候，我只会看到这么大的一块——”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腹部高高隆起。四面盖着墨绿色的布巾，只有腹部暴露出来，其余隐私部位，完全笼罩在下。
“手术的时候，所有操作者，都会戴着手套，不会直接碰触手术部位。事实上，我会尽量用【法师之手】来操作，不管是抱出婴儿，还是按压腹部，大概率都是法师之手，人根本不会碰到……”
【无声幻影】不停变幻。从切开腹部，切开子宫，抱出胎儿，到逐层愈合，术者离开手术室。王夫一眨不眨地盯着，终于吁了一大口气：
“那就太好了。我是说，如果你真的看到了女王的……呃，那啥，我以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怎么面对我不是问题，怎么面对你妻子才是问题。哪怕是女王，夫妻关系和睦，也是一件好事儿。
若非如此，我何必说这么多，还要用【无声幻影】给你做演示？
格雷特紧紧盯着安东尼亲王，直到他肩膀松弛下来，才放了一点心。一转身，手心里一沉，刚才那个小盒子又塞了进来：
“拿回去！我不要！女王又不是没有付报酬，这点够了！”
“哎呀，诺德马克法师，这是我的一点谢意……刚才这些话，拜托您千万不要说出去……”
喂，这算是封口费么？
格雷特和安东尼亲王推推搡搡，来回折腾了好几轮，终于被对方仗着力气大，用力将小盒子塞进他袖口。哎，没有地方替他交住院费，也是愁人……
格雷特嘟囔着返回住处。还没推开门，就看见门口光华灿烂，堆了一堆盒子。法师团拨来看门的仆人上前敬礼：
“阁下，这都是诸位贵族送来的礼物，名单和礼单在这里！”
喂，没做手术，先收一大堆红包？
这红包也太多了吧！！！

第七百零四章 给女王输血？请一定要用我的！
“一匹黑色天鹅绒。”
“一套嵌金丝的玻璃茶具。”
“一对水晶花瓶。”
“一匹湖蓝色丝绸，花纹挺漂亮的。”
“一瓶酒，不知道是香槟还是别的什么酒，看年头挺古老的……”
格雷特检点着门口的礼物，越看越是一头雾水。
论用途，这些礼物多半是摆了好看的，没什么实际效用；
论价值，至少他估计得出的那些，大约在50金币到100金币之间。要说礼貌性的打个招呼，太多了，要说有所求，感觉又太少了些；
论对方的诉求……对了，对方是什么诉求来着？
看门的仆人说不清楚。格雷特把名帖和礼单翻了一遍，也没有看到额外的信息。真麻烦，要不然还是派人送回去算了……
刚想到这里，套间门就被人礼貌地敲响。这一次，是几位熟人并肩来访：
维泰格男爵夫人，萨琳娜女骑士，和雷鸣剑圣的侄子、荆棘之花骑士团的书记官嘉德子爵。三个人鱼贯进来，在沙发上各据一方，看上去……
似乎有点互相较劲的样子？
格雷特当作没看见，打发隐形仆役上茶。维泰格男爵夫人抿了一口茶水，率先打开话题。她左右一望，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礼盒上，笑道：
“他们动作倒快。”
“？？？”
格雷特用目光催促她解释。男爵夫人矜持地微笑了一下，还想从头开始解说，萨琳娜已经迫不及待地插嘴：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过来，是为了同一件事。——男爵夫人说，你做手术之前，要准备一群人给女王献血？我们希望，能够得到为女王奉献忠诚的机会……”
“是的！”
嘉德子爵腰杆挺得笔直。
荆棘之花骑士团，名义上是皇家卫队的指挥者，团长雷鸣剑圣名义上是护卫长官。但是当然，剑圣他老人家不会搭理这些俗务，女王身边的这支近卫军，事实上都是他在指挥——
“皇家卫队都是些棒小伙子！他们每一个，都希望得到这个机会！”
“还有姑娘们。”萨琳娜侧首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似乎有些不满。身为女性护卫队的副队长，她自然也有义务，为队员们说话：
“包括我在内，每一个人都做好了，为女王献出鲜血的准备。”
“当然，还有宫廷的贵族们和女官们。”维泰格男爵夫人笑吟吟道：
“诺德马克法师，我知道您要为女王做手术，一定不缺输血者。但是我希望，您能优先考虑我们这些——身份高贵的、纯洁的、对女王忠诚的献血者。”
呃，希望成为献血队的成员？
格雷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前世可没这种好事儿，除了像抗震救灾这种大灾难，有大量民众自发献血之外，大多数时候，想要输血，都得跟血站求爷爷告奶奶——
鲜血日常是不够的，永远是不够的。一台计划之外的手术做呲了，用掉1万cc鲜血把人救回来，可以让主刀的这位在整个城市出名，挨医院血液科几年的白眼。
但是当然，给女王输血又不一样。格雷特甚至可以想到，这个经历，可以成为一位贵族晋升过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女王的血管里流着我的血！”
凭这个资历，也许小队长就能升中队长，骑士就能升勋爵，说不定，还能在家徽上弄点儿什么东西？
不过格雷特并不在乎这个。对他来说，只要你们准备好足够的血源，我要输血的时候找不到人，那就行了。至于让谁上么，既然人多，就可以挑挑拣拣了：
“高于五级的职业者就不用了。”他先划了一道红线。看着萨琳娜和嘉德子爵脸上清晰可见的失望，又补充了一句：
“女王只是一级牧师。高阶职业者的鲜血，输入低阶职业者体内，会有什么副作用，目前尚不明确，保险起见，还是不要用比较好。”
“哦……”两位骑士对望一眼，只能表示接受。
法师的谨慎也是可以理解的，这就和服用某些药物、用龙血沐浴之类一眼，境界不到，容易闯祸。这么大的一份荣誉，只能让给下属们了。
“其次，年龄低于18岁，高于40岁的，身体不够强壮的，血压高压超过145，低压没高过60的，体重女性低于100磅，男性低于120磅的，统统不要。”
格雷特意有所指地瞥了维泰格男爵夫人一眼：
“身体太弱，体重太低，抽一点血就晕倒，到时候我是抢救女王呢，还是抢救他呢？”
男爵夫人苦笑。这条线划出去，那群贵族小姐们，特别是不习武的贵族小姐们，不知要怎么和她吵了。嗯，得想个法子，把她们的不满给按下去——
“对了，所有献血者，都要事先接受检查，确保身体健康。包括但不限于观察皮肤、眼睛、听诊心肺、按压腹部……”
“什么？！”
这一下，两位女性贵族一起挺直了腰杆，如果不是坐在沙发上，几乎要当场跳起来。萨琳娜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诺德马克法师，你不能这样！她们都是贵族家的小姐！”
她目光灼灼，逼视格雷特。赛瑞拉轻轻哼了一声，向格雷特方向靠了靠，作势挡在他前方：
干什么干什么？
想抗议？
想动手？
格雷特说啥就是啥！尤其是那个女骑士，我知道你近战肯定打得过格雷特，但是有我在，你别想伤到他！
格雷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这如果是前世，没有人怀疑他有什么居心：献血之前本来就要体检，而且，也有足够的女医生，为女性献血者体检。
但是现在么……
“别误会、别误会。”他双手乱摇：
“只是我需要确保，每个为女王献血的人都身体健康，不会有什么疾病传染给女王。特别是肝部疾病，以及一些……”
梅毒？花柳病？不洁行为容易染上的疾病？
当着两位，不，三位女士，直接这样说，会不会不太好？
格雷特还在为难，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维泰格男爵夫人脸色已经黑了下来，声音都有点发抖：
“她们都是贞洁的小姐和夫人！不会有这种事情的！”
完了，这些女士，不要为了证明自己的贞洁，拼死抢一个为女王输血的机会吧？格雷特声音也大了起来：
“告诉她们，女性经期，以及经期前三天、后三天，凝血功能会比较差，不能献血。因为女王分娩日期不定，不好确定她们什么时候方便，这次献血人员，一律只限男性！没得商量！”
男性的话，我甚至可以直接观察隐私部位！有可疑的一律排除，省得我一个一个去验血！
苍白螺旋体银染试验好难做的！能用肉眼排除掉，绝不动手！

第七百零五章 输血？给我两百人吧！
男爵夫人和女骑士灰溜溜地告退。然后，格雷特和嘉德子爵面对面坐着，开始勾兑：
“要18岁到40岁的男性。”
“没有那么老，25岁还进阶不了骑士，要么转文职，要么退出卫队。”
“那就18岁到25岁的小伙子。身材健壮，瘦弱的不要，肥胖的也不要。”
“没问题。一级战士以上，骑士以下，对吧？要多少？”
格雷特飞快地算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狮子大开口：
“先来两百个吧。”
“两百！”嘉德子爵直接跳了起来。守卫王宫的皇室卫队，贵族子弟加在一起，符合条件的也没有两百！要满足诺德马克法师的需求，那得把士兵也拉进来了！
“哎呀，哎呀，两百又不算多。”看见对方激动，格雷特反而平静下来，笑眯眯摇手指：
“又不是每个人都能献血的，至少血型要和女王一样吧？四种血型，按每种四分之一算，就是50个人。每个人献血400毫升，总计2万毫升——”
“两万毫升？！”
嘉德子爵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伸手指向格雷特，手指颤颤抖抖，指尖像是在当空做布朗运动：
“您别吓我！两万？！一个人身体内才多少血？我之前看过黑鸦沼泽的论文，好像一百磅出头的人，也就五千毫升鲜血吧！”
“对啊，没错啊。”格雷特无辜地看着他。虽然这个统计是黑鸦沼泽做出来的，有点吐槽不能……嗯，但是历数各个学派，好像也就黑鸦沼泽，画风最合适了：
“我见过的剖宫产手术，最凶险的，输了一万毫升血——相当于把整个人体内的血换了两遍。按一个人献400毫升算，我得准备25个人，才能顶上这个输血量。”
嘉德子爵颤抖着嘴唇，想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弄到这么凶险，又不敢问。格雷特还在正色解释：
“然后，需要25个人，我不能只准备25个吧？总得有点富余量，再说，万一你找来的人，我看下来不合适呢！”
“那……不做手术呢？”
“按照之前的统计，顺产的正常出血量，在300到500毫升之间；剖宫产的正常出血量，术者手法好的话，可以控制在200毫升以内。”格雷特流畅地回答：
“我说的那种凶险场面，概率非常小。但真碰上了，不分顺产和剖宫产，都会有危险的。再说，这不是为女王做手术么，总要准备充分一点。”
嘉德子爵失魂落魄地告辞。格雷特追在他后面喊：
“哎，记得跟他们说，所有人来了以后，要先做体检！拒绝体检的、体检不合格的，不能献血！”
“……一定要检查过吗？”
“不检查也行？”格雷特想了想：“不检查的话，每个人来一发【移除疾病】，确保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可能传染的疾病……”
【移除疾病】，三阶神术，标准施法费用750金币/次。两百人，哪怕把范围缩小一点，被验血魔法挑出来的五十个人，一人一发神术……
三万七千五百金币。
嘉德子爵果断怂了。相比这么大一笔钱，还是让小伙子们挨个儿脱光了，给诺德马克法师看一看、摸一摸，再抽血检验一下吧！
他脚下没跟一样飘走，去集合卫队、去挑选人、去安排体检地点。对了，诺德马克法师，还让他把那些礼物带回去：
“符合条件，不用送礼也可以上！不符合条件，送礼也上不了！”
“……”
他可以说，这就不必了，这些礼物请您留下，抵偿检查费用吗？
貌似并不能……
格雷特在为女王做检查，在给皇家卫队挨个儿体检，在做手术之前的一切准备。而海峡对岸，也有一位贵族在纠结着，要不要请他来做手术：
“奥斯坦德伯爵，这些资料，我想您应该都已经验证过了。”魔法议会派来的说客，已经可以登堂入室，坐在他面前侃侃而谈：
“对诺德马克法师的医术，想来，您应该也有信心了？”
奥斯坦德伯爵，就是霍尔海峡对面，连锁防御的七座城市中，最北面那一座的领主。城堡坚固，位置重要，背靠后方广袤的低地，河网纵横，堤坝星罗棋布。
肯特王国的魔法师如果从霍尔海峡横渡过来，只要奥斯坦德伯爵肯掩护一下，或者哪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就能够进入那些低地城市，很快消失在光辉教廷的强力控制地区之外。
自从议会从【蝮蛇】阿雷佐先生那里，得到了奥斯坦德伯爵的幼子为教廷暗害的消息，魔法议会经营这条线，已经一年多了。
先是寻找证据，让他明白幼子的死因。再想方设法让他知道，他长子的情况，议会可能有办法医治。特别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可能会有办法——
大半年磨下来，牛痘，验血输血，心脏手术，剖宫产。一个一个成果，一篇一篇顶刊论文，陆陆续续摆到奥斯坦德伯爵面前。
这位伯爵的态度，终于从不屑一顾，到略有松动，再到可以让议会代表坐在他面前一个小时，摆事实、讲道理，侃侃而谈。然而对格雷特的水平，还是有点怀疑：
“他真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他自己做的？哪怕是传奇法师的弟子，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这么多成果？真的不是哪位大治疗师在后面指点？”
“当然是真的！”说客一脸认真：
“那，最近女王快要分娩了，特地从尼维斯请他过去，为女王进行剖宫产手术。这件事你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如果不是他发明的，如果不是只有他做得最好，为什么一定要请他？”
奥斯坦德伯爵沉默了。许久之后，他轻轻拍了下桌子，把那几本期刊推了回去：
“那就等女王分娩以后再说吧！”
言下之意，如果诺德马克法师真的主刀做了手术，一切好说；如果不是他做的，那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必谈了。
前方的谈判结果从奥斯坦德传到尼维斯，又走议会的紧急线路，从尼维斯直接传到王都。当天晚上，格雷特就得到了一条紧急命令：
务必想尽一切办法，确保女王这次分娩，由他主刀做剖宫产手术！

第七百零六章 确保做剖宫产？不，医疗伦理在此
想尽一切办法，确保做剖宫产？
格雷特反射性的就要否决：
“西摩大法师，这不符合医疗原则。病人对自己的身体有最高决定权，做什么术式，只能由病人最终拍板……”
虽然为女王做剖宫产手术，肯定对这种术式的推广有巨大帮助，但是，这不是成手医生少吗。培训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市场需求……
“哎，你先别急，别急。”西摩大法师笑眯眯的抬了抬手。一边安抚，一边暗暗佩服尼维斯那帮人：
这是对诺德马克法师有多了解啊，一边传消息，一边配套说服的方案都准备好了……
话又说回来，为女王做手术，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儿。也就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第一时间会想着让病人决定吧！
换成其他治疗者，西摩大法师敢拍胸脯保证，就算想让女王决定，那也不是为了坚守医疗原则，而是为了不让女王觉得被人胁迫……
只是连累了他还要多费几斤口水。西摩大法师抿了一口香浓的红茶，微微而笑，脸上的皱纹全都弯了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记得你是肯特王国本地人，想来没有去过霍尔海峡？”
格雷特微微凛然。他的确没有去过，可是他最初学习魔法时，主持魔法塔的格尔曼法师，以及林恩大哥，联手闯过霍尔海峡。
除此之外，他格雷特在议会的熟人，当中也有不少出生于对面。差不多每个人，越过海峡投奔议会的时候，都是舍生忘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您的意思是说？”
他试探着问。西摩大法师轻轻点头：
“议会每年从大陆接引过来的魔法师，数以百计，霍尔海峡是一条重要航道。除了接引魔法师之外，两岸的物资交流，或者说走私，也是议会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位老魔法师微微抬手，肯克王国，对面大陆上的加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霍尔海峡，以及镇守霍尔海峡的7座城市，光影连绵，铺展在客厅当中：
“最北面的这一座，就是我们一直在与之沟通的奥斯坦德领主。只要他愿意倾向我们，议会每年，至少能少损失10位魔法师，能保住的船只更不用说。诺德马克法师……”
他殷切地看向格雷特，伸手递过来一封信：
“为了这些魔法师的生命，为了议会少受一些损失，请您尽量促成这次手术，可以吗？”
格雷特接过信件，随手一划，在信封末端开了个口子。都不用看署名，一扫那信封上龙飞凤舞的一行，就知道是林恩的来信。拆开来，果然如此：
“格雷特：
听说你在王都工作顺利，即将为女王做手术，我们在尼维斯也非常高兴。最近老师和阿尔瓦夫人告知，霍尔海峡对面，工作有重要进展……
每次闯荡霍尔海峡，都能见到同袍，对面逃奔的魔法师，以及无辜者的尸体。我常常想，如果对面有个领主能倒向我们，至少不要查得太严，当年有几个同伴，或许不会死……”
格雷特低头不语。为女王主刀手术，是一件对议会、对他自己，都非常有利的事情，唯一不高兴的，或许就是被抢了病人的泉水神殿；但是……
医疗原则，或者说医疗伦理，一直严格的约束着他们。哪怕到了异世界，没有医务处，没有上面的权力机关，医生心头的准则，也一直横亘在那里。
——病人，只有病人自己，才拥有对自己身体最高的决定权。这条界限一旦踏破，医生和魔鬼，往往也只有一线之隔。
“我尽量说服。”他沉吟着，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我只能说尽量，最后决定权，还是在女王手里。毕竟，我们也不能强迫女王，对吧？”
“那当然。”西摩大法师松了口气：“当然。我们的目标，是要和王室搞好关系，而不是疏远。强迫女王做任何事情，都会让她记恨，把她逼到我们的对立面去——你需要什么？”
“需要的我都有了。”格雷特思索了一下：
“给我两天时间，整理一下资料，然后，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向女王当面陈述。”
“没问题！陈述机会这个，交给我们！”
两天以后，格雷特就得到了这个机会。当然，并不是单独陈述，女王身边一左一右，排开长长两列人群：
左边是王室贵族，近亲远亲，女官，大臣。总之，是在凯旋仪式上，仿佛见过一面的那些人；
右边是施法者队列，泉水神殿的神官长，玛丽嬷嬷，一批近身照护的女神官。皇家法师团的西摩大法师，几位年轻法师，自然神教的诺克斯长老和几位教团成员。
格雷特：……这是要开听证会么？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照样接过移动塔灵，先看了一遍检查结果。然后，抬起头，笑着向女王祝贺：
“恭喜陛下，一切正常。依照这个结果看，胎儿很健康，位置也很好，应该能够顺利分娩。”
女王懒懒地倚在沙发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用力支撑起身体，主动进入正题：
“那么，你是否觉得，朕需要接受剖宫产呢？”
周围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特别是泉水神殿的神官长，眉目之间带上一丝冷肃。女王左侧，某个位置靠前，格雷特不认识的贵族跨出一步：
“陛下——”
“听诺德马克法师先说。”女王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柔声阻止。她转向格雷特：
“你看呢？”
“从目前结果看，即使不用剖宫产，应该也可以顺利分娩。”格雷特肯定地回答，完全无视西摩大法师蓦然皱起的眉头。他随即话锋一转：
“当然，人体状况千变万化，有可能这一刻一切正常，下一刻就会立刻改变……我在医院当中，见过不少这样的产妇。”
“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是要剖？”
“采取什么分娩方式，只能由陛下决定。我的意见是，目前陛下的情形，并不符合剖宫产的绝对指征或相对指征，也就是说，剖宫产并不是必须的。”格雷特坦然回答：
“但是，请容我陈述一下，两种方式的并发症——”
手指微动，刷的一下，一片光影在众人面前展开。

第七百零七章 魔法PPT，数据砸你一脸
格雷特微微侧身，站在自己拉开的光幕旁边。光幕宽约两米，高度从地面到达格雷特肩头，有图案，有表格，有数字。格雷特自己看了都好笑：
穿越这么些年，他居然连做PPT的技能，都重新点亮了……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在会议室拉幕布、投屏、放PPT的说明方式，久经考验，果然好用。
手一扬，PPT一亮，所有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在有魔法镇痛的情况下，顺产和剖宫产看似都没有什么痛苦，只是顺产比较劳累。但是后遗症却不一样，首先，顺产过程中，产道会大幅度扩张，甚至造成产道撕裂。”
格雷特抬手敲了敲虚拟的屏幕。“屏幕”上从左到右，拉开上下两排图像：
上面一排是挖了洞的橘子，洞口由指甲盖大小，到硬币大小，再到大半个橘子大小：
下面一排是挖洞的南瓜，洞口由一个橘子大小，到一个半橘子大小，最终到达碗口大小。
玛丽嬷嬷和几个女神官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不等她们开口，格雷特已经幻化出一只教鞭，沿着那些橘子和南瓜，一个一个划过：
“为了让婴儿顺利来到体外，产妇的子宫口，会从一指宽。”指指洞口最小的那个橘子。
“开到十指宽。”教鞭上一划下一划，停在洞口最大的那个南瓜上面。
“从子宫口，到产道，都要扩张到这个地步，才能容纳婴儿通过。在这过程中，产道可能造成1～4度裂伤——”
光影变幻，现出一上一下，两个圆圈。上面的圆圈扩张、扩张，边缘裂开。圆圈旁边，一张两列四行的表格凭空出现，随着格雷特的言语，刷刷填进字迹：
“一度裂伤，仅限于皮肤和粘膜。二度裂伤，损伤皮肤粘膜和肌肉。”
光影继续变幻。上面的圆环进一步变大，触及下方圆环，连下方圆环一起撕开。第三行字迹跟着填入：
“三度裂伤，会撕裂皮肤、黏膜、肌肉、肛门括约肌，但未累及直肠粘膜。”
女王，身边的女官们，特别是几个未婚的年轻女官，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格雷特再次虚空敲了敲光屏。此时此刻，他也不忍心继续陈述更可怕的后果，比如四度产道裂伤会撕裂直肠什么的，只是让字迹在光屏上一闪而逝，立刻翻页：
第二张表格拉开，随着他精神力的控制，缓缓浮现字迹。
哎，魔法PPT看着很帅，只可惜要精神力控制，精神力一旦溃散，PPT立刻消失——
如果能敲一下鼠标，字迹、图片自动出现就好了。那个新到手的移动塔灵也不够智能，不能跟着他的陈述变幻字迹，还需要回去慢慢调教。
格雷特在心里可惜着，继续报数：
“橡树林医院及皇家妇婴医院，迄今为止，接收产妇1538名，其中顺产957名，剖宫产581名。顺产产妇中，发生产道裂伤577人，发生率为60.3％。”
大厅里起了一阵骚动。惊讶的、疑惑的，甚至探究怀疑的目光，四面八方射来。西摩大法师抢在众人之前，扬声道：
“你说有这么多，就真有那么多？这些数据，真的不是你编出来的？”
大法师捧哏真是一把好手。格雷特暗自给他点了个赞，顺手拍了拍腰间的空间袋：
“所有病历都在我这里，诸位有疑惑，之后尽可以查阅。”跟着抬手一指，魔法光屏上，数字继续滚动：
“顺产产妇中，初产妇328人，经产妇629人。初产妇中，发生产道裂伤者235人，发生概率为71.7％；经产妇发生者为342人，发生率54.4％。当然，绝大多数都是一度、二度裂伤……”
也就是说，选择顺产的话，71.7％的可能，会体验身体被活活撕裂。安妮女王脸色苍白，喃喃道：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在选择结婚之前，在选择怀孕之前，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分娩是一件这样可怕的事？
如果有人告诉她……如果她事先知道……
女王的情绪，在场众人，当然立刻感觉到了。司寝女官，布拉德利伯爵夫人上前一步，轻轻拍拍她手臂。
这时候说“为王国生育继承人是陛下的职责”已经来不及了。这位生过三个儿子的年长妇人，只能狠狠瞪格雷特一眼，低声抚慰：
“这样的伤痛，并非人人都会经历。再说，泉水神殿的治疗者一向可靠，分娩结束以后，她们会立刻为陛下治疗的。”
“的确，治疗术确实可以愈合产道裂伤。”格雷特应声接话。他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经由产道分娩，会把产道肌肉彻底撑开，这是人人都要经历的。这个概率，是100％。”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魔法PPT上，再次刷出新的一页。格雷特转向光屏，神色肃然：
“拉伸的肌肉即使经过治疗，也不会这么快收紧。当然，这只是带来一些不便，真正的危险因素是——产后出血。”
女王，贵族们，施法者们，整齐地吸了一口凉气。玛丽嬷嬷急道：
“治疗术是可以止血的！”
“没错，的确可以止血。”格雷特颔首确认。他紧接着勾勒出另外一团光影，徐徐道：
“产后出血，主要出现在胎儿出生之后，娩出胎盘的过程中。为了供养胎儿，子宫的血管和胎盘之间，是完全开放的——”
子宫，胎盘，脐带，在魔法光影中纤毫毕现。格雷特甚至特意用红色的光影，勾勒出其中奔腾的血流：
“而在胎儿娩出之后，子宫开始收缩，压迫血管，使胎盘分离。如果子宫收缩无力，胎盘不能及时脱离或脱离不全，就会造成产后大出血。”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玛丽嬷嬷，和泉水神殿的一群治疗者：
“治疗术固然能够止血，但是隔着人体，你们能做到完美分离胎盘和子宫，让子宫创面完全止血，胎盘完整脱离吗？”
“这……”
没有一位治疗者敢于答话。的确，治疗术可以做到止血，但是止血的原理，是让伤口快速愈合——
谁敢保证，一记治疗术下去，不会让胎盘长在子宫上？都不用完全长上，只要长上一小部分，之后的麻烦，啧啧。
事实上，这也是有治疗者协助，仍然不能保证产妇全部存活的原因之一。
神官们的话被堵了回去。格雷特停也不停，第二张数据表格，跟着就甩在了众人脸上：
“957名顺产产妇中，发生产后大出血——此处指的是，出血量超过500毫升——20名，占2.11％；产褥病48名，占比5.03％，产后感染……术中损伤……”
仗着魔法师强悍的记忆力，一口气报下来，连个磕绊也不打。最后总结：
“近期并发症的总发生概率，是12.43％。而相对的，剖宫产产妇中发生近期并发症的，只有2.89％。”
其实在前世，剖宫产的住院时间，并发症发生率，都远远高于顺产。但是在这个有神术的世界，产后出血，产后感染，术中损伤，大量并发症，都可以用神术提前消弭。
——举个例子，切口能当场愈合的话，产后感染的概率，能减少多少？
大厅里一片寂静。一张张图片，一张张表格，上千病例堆积而成的数据，就这样劈头盖脸一顿乱砸，砸得人透不过气来。
想要阻止格雷特的人，一边以泉水神殿的神官长为首，另一边以某些坚持原则的老派贵族为首，每一个，都感觉到了脸皮火辣辣的疼痛。
“所以，诺德马克法师。”寂静中，女王身边，最年长、地位最高的提袍女官上前一步。老妇人的声音，苍老却明晰地缓缓响起，跌落在大厅光洁的地面上：
“您的意思是，女王陛下除了请你做手术，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你出手，才能平安、毫无痛苦，没有并发症的分娩？”
否则你堆这么多数据干什么？
你是在吓唬女王么？
你是不是想，用痛苦和危险来恐吓她，控制她按照你的心意行事？

第七百零八章 穿越以来最奢侈的手术
唔，被质疑了……
格雷特面不改色。这种程度的质疑，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前世曾经面对过的攻击，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少，在这个场合，这些贵族和施法者们，还都讲理的不是吗。
当然，恐吓、控制女王，这个罪名那是万万不能接的。格雷特礼节性的欠了欠身，向女王致意。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平平静静：
“首先，我陈述的都是事实。诸位照顾过产妇的施法者们，即使没有做过数据统计，应当也有相当了解。甚至，有生育经验的诸位女士，应当有切身体会？”
女王身边地位最高的女官，提袍女官斯温顿公爵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并未反驳。这些事情，她当然知道，每一个生过孩子的年长妇人都知道——
可是你当面说出来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要恐吓年轻姑娘，吓得她们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吗？
但是这话不好当面指责，否则，连她和年长的女官们，也都有欺骗女王的嫌疑。她只是冷冷道：
“那其次呢？”
“其次，我之前的陈述，只进行了一半。”格雷特胸有成竹地回答：
“剖宫产相对于顺产，自然也有其缺点。比如说，术中低血压的发生率显著提高，需要特别注意调整体位，有必要的话，用鼓舞术升高血压。”
“这都是小缺陷。”公爵夫人有些不耐烦。格雷特苦笑，您是不知道低血压有多可怕——
生着生着，产妇就晕厥了，血压就快测不到了，心脏没法把血泵到大脑了可还行？
但是格雷特也不在这地方纠结。微微笑着，又补上了一句：
“剖宫产手术，因为开展时间比较短，远期并发症不明确。据我推测，神术愈合子宫，如果手法不够细腻、引导愈合太急，在子宫体上留下瘢痕的话，下次怀孕，可能出现大出血。”
这算得上是自曝其短了。而且，确实是个很重要的缺点。斯温顿公爵夫人微微颔首，不再说话。格雷特再次欠了欠身：
“两种分娩方式的优点和缺点，最重要的部分，我就陈述到这里。以陛下目前的状况，选择顺产，也是可以安全、顺利分娩的——如果再加上镇痛法术，也可以同时做到无痛。”
他平时前方，神色坦然：
“一切由陛下决定，我和我的团队，随时准备为您服务。”
西摩大法师暗暗低头，隐藏住蔓延到嘴角的笑意。格雷特这一番陈述，扎扎实实，全是数据，每一个病例都有记录，不怕审查，不怕复盘。
很好，就是这样，魔法师们碾压其他施法者，就是这种堂堂正正的态势。我们的研究能力比你们强，我们掌握了更高端的技术，你不服？
不服憋着！
泉水神殿的大神官眼神阴霾。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话倒是说得漂亮，可是，女王难道还会有别的选择么？她真的肯做别的选择么？
任何一位女性，只要有条件，都不可能选择别的方案吧——
王夫安东尼亲王站在女王身侧，低头看着女王铺展到自己脚下的裙摆，眼神不停变幻。
身为男性的自尊心，妻子身体被其他男人看到的担忧，诺德马克法师那天的演示，刚才的陈述，走马灯一样在他心里旋转。终于，他伸出手掌，握了握女王微凉的手指。
“一切以你的安全和舒适为重，亲爱的。”他弯下腰，贴在女王鬓发边，低声道：
“你觉得怎样好，那就怎样。”
这一次陈述之后，格雷特毫无阻碍地拿到了主刀权。三天之后，一切准备宣告完毕，格雷特做了穿越以来，最奢侈的一场手术：
手术预备过程中，施法者们三班倒，给女王挂心电监控、血压监控、胎心监控；
手术开始前，泉水神殿的女神官们进进出出，消毒、铺巾、备皮，格雷特刷手完毕进去的时候，一切准备完毕；
手术过程中，赛瑞拉一直站在边上，维持着所有监控法术，格雷特只需要专心做手术，别的什么都不用他管；
外面随时站着一排小伙子，事先圈定的移动血库们。边上战神神殿的施法者拿着采血针，虎视眈眈，只等格雷特招呼就一针戳下去……
这才是顶级术者的派头啊！
有下级医师，有麻醉师，有足够的供血，只要放开做手术就可以了！
有全新的高温消毒无菌衣可以穿，有助手在身后等着帮忙系带子，做完手术，有人帮忙脱无菌衣，帮忙扔垃圾桶——
那件无菌手术服，还是丝绸做的！不是前世那种破破烂烂的无纺布，洗了又洗，带子断了又接起来的！
前所未有的奢侈啊！
手术大获成功这是必然的，甚至连血都不用输。第二天，王都各大报纸，头版头条，一致登出喜报：
“女王于昨日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翘首以盼的贵族们松了一口气。
翘首以盼的王都人民松了一口气。
翘首以盼的肯特王国民众，凡是读得懂报纸的，或者在酒馆、公告栏等地方听到人朗读的，全都松了一口气：
女王平安！
母子均安！
谢天谢地，王国不用更换君主了，从国王到王储，接下来能再有几十年的安稳！
而报纸角落里那条不起眼的消息，“女王由诺德马克法师主刀进行剖宫产手术”，不注意的人很容易忽略，而有心人，绝不会漏过这条消息。
比如说，议会派驻奥斯坦德的联络人员，就笑吟吟地捧着报纸，送到了伯爵大人面前：
“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女王都同意由诺德马克法师进行剖宫产，说明这个术式非常成熟，更说明，诺德马克法师有自创手术方式的能力！”
《信使报》，《时事要闻》，《王都评论》，这种正经的大报纸，同时刊载相关报道，绝不可能胡说八道的！
奥斯坦德伯爵一张一张翻着报纸，眼神凝重。能做到剖腹取子，确实很不容易，可是，和他儿子的情况，并不是一回事……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能不能来这里一趟呢？”
“恐怕不行……最近他做出了这种事情，光辉教廷，恐怕又加大了监控他的力度。现在让他穿越海峡，危险性很大……或者，您把令公子送过去？”
光辉教廷确实再次暴躁了。大裁判长将消息往桌上一摔，声音冷怒：
“伪王就算伪王，一点身为王者的自重都没有，居然让那些异端法师在她身上动刀子！——还有那个诺德马克，怎么还没被干掉？通知卢塞恩，再拖下去，他就自己去一趟好了！”

第七百零九章 所有贵族，团结在光辉之下？魔法也香的啊！
卢赛恩副裁判长盘算了又盘算，纠结了又纠结。
自己过去是不可能过去的，除非跟着军队一起打过去，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过去的。关键是，潜入也没用啊！
以目标的性格，手术做完，他能扭头就往尼维斯跑，这会儿没准已经在半路上了——
半路上堵人？抱歉，教廷的情报网，真的没精准到这个程度。
而想要在尼维斯刺杀一个传奇的弟子，刺杀一个自己有法师塔的六级法师，还想事成之后全身而退？！
别的不说，以他的等级，踏进尼维斯的第一步，伊戈尔峰顶的大魔法阵，估计就能报警了。
要想什么法子才能杀掉这个家伙呢？手头还有哪些人可以派呢？或者，掏出他自己的积蓄来，还能雇到什么样的刺客呢？
——唉，光辉圣城那里，什么时候能组织起反攻队伍，浩浩荡荡一波推过去就好了！
光辉圣城那里，教廷三巨头——新任教宗，大裁判长和圣骑士团团长，也正在烦恼这个问题。
这些贵族，有好处的时候一个个跑得飞快，叫他们出力了，一个赛一个的推三阻四！
还想不想得到治疗了！
神术力量，还想不想要了！
尤其是一些血缘古老，或者身在边缘地区的领主，他们的家族血脉里，本来就有类法术力量。
“召集令涉及到的贵族，到了多少家？”教宗靠在紫杉木的扶手椅上，眼睛半睁半闭，自言自语般低声询问：
“是家主亲自到的，派继承人来的，还是派不相干的人来的？”
“莱茵王国七大选侯，包括约瑟夫一世在内，已经都派人到了。”教宗左手边，一位年轻的白袍牧师赶紧弯下腰，低声回答：
“三位教会选侯，科兰纳大主教，特里尔大主教，还有马尔丁大主教，都已经亲自到来……”
“他们肯定会来的。”教宗轻轻的哼了一声，有点不耐烦的打断：
“说重点。”
“是。——四位世俗选侯里，约瑟夫一世亲自赶到。波伊国王派了个侄子过来，萨克森公爵和阿斯坎伯爵，都说抵御边境侵扰压力很大，只派了秘书官过来……”
“压力很大？！野蛮人和黑森林那边，所有的战斗力都压到海上去了！就这样还说压力很大？他们两家今年的圣水份额，是不是不想要了？！”
年轻主教赶紧低头弯腰，不敢说话。所谓七大选侯，就是依照古老的盟约，有资格选出莱茵王国国王的七家贵族——
理论上，七大选侯投票产生的国王，就连教宗也不得干涉。这七家大贵族，尤其是四位世俗领主，实力有多强，那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七大选侯中，三位教会选侯，理论上是由教宗任命；光辉教廷以此制衡国王，也是一贯的手法。再说，国王要朝拜光辉圣城，得到教宗加冕之后，才能以皇帝自称。
虽说没有“皇帝”称号也不会咋样，可是，谁不想要这个尊号呢？
然而世俗选侯也不是没有反抗的力量。四位世俗选侯中的任何一家，领地上的人口，都超过了三位教会选侯加起来的总数。
虽然这几位地处边境，领地上的经济都比较艰难，但是他们不想给教廷面子的时候，教廷真不能每次都强压……
家主不亲自前来，不派继承人前来，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愿意在礼节上尊重您为主，也愿意凑份子给点儿军队。但是，想要出死力气，免开尊口。
教宗冷冷地哼了一声。萨克森家族的黄金狮子只有一个女儿，结婚、生育，绝对需要治疗者在旁边看护；
至于边境伯爵“白狼”威廉，15级的天骑士，已经快100岁。他想要续命的话，光靠家里那几个施法者，肯定是不够的！
有你们求到教廷的时候！
新任教宗没有发作，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他随即询问：
“加洛林王国呢？”
“国王年幼，没有长途跋涉。王太后亲自来了，正在接触莱茵王国的几家贵族，似乎想要为儿子选一位王后。”
年轻主教流利地回答：
“12家大贵族中，尼德兰公爵、阿登公爵和阿尔瓦女大公，都只派了事务官来。上洛林公爵、下洛林公爵、安茹伯爵和普罗米伯爵派了继承人来，罗洛公爵、梅迪塞那公爵亲自过来……”
声音越来越低。紫杉木宝座上，教宗微闭双眼，呼吸轻细，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些贵族朝觐光辉圣城，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进教堂一跪，做完礼拜就关门闭户。事实上，在教宗亲自召见他们之前，必然有大量的宴会、酒会、舞会，甚至私室约谈：
“波伊王国怎么样？能出多少军队，多少条船，加入讨伐队伍？”
“今年压力真的特别大。”伦纳伯爵，波伊王国国王的侄子，两手一摊，直接苦笑：
“东边那个异端国家，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攻打得特别猛。王国的军队，已经顶上去一半了，正要求教廷给予支援呢！”
“安茹伯爵能出多少人？”
“三条500吨的大船，一千五百人，没问题！其中至少有50名骑士！”
“尼德兰公爵是怎么了？只肯出五条船？你们可是号称海上的马车夫啊，这么点船，够什么用的？”
“咳……这段时间运气不好，损失了两支跑远洋的船队，新船还没下水。再说了，上次大战，损失的两艘二级舰，也还没补齐。您也知道，那种大船造起来可不容易……”
“要什么时候才能补齐？”
“明年，至少明年……”
得到教宗授权的枢机主教们穿梭在诸多贵族当中，挨个儿拜访、挨个儿询问。一遍走下来，拿到的数据，非常不乐观：
比起五年之前，教廷纠集起来扶立肯特王国国君的那次战争，这一次能集结到的舰船，只有上次的三分之二。
——再算上教会新近损失掉的舰队，能拉出来的力量，就难看得很了。
与此同时，齐聚光辉圣城的贵族，也在私下觥筹交错，不停串联。暗室当中，不乏这样的对话：
“那个止疼印章你买到了没有？”
“没有，我只买到了卷轴……确实挺有用的……”
“治疗？神父本来就不多，一个个鼻孔朝天，还要另外送礼。要我说，还是那种叫‘青霉素’的玩意儿好用……”
“蒸汽机你试过了没有？别说，用来从矿洞里拖矿石，真是一把好手……”

第七百一十章 赛瑞拉，你没事干的话就写论文吧？
教宗、枢机主教们和圣骑士团，在贵族们之间斡旋勾连。
大裁判所在想方设法刺探情报。虽然说，黄金舰队的惨败，会影响各国贵族对教廷的观感，但是总不能这样回答教宗不是？
还是要抓出一些线索的！
比如谁谁买了违禁品，谁谁家里养了女魔法师/男魔法师，谁谁和对面勾勾搭搭！
不能抄家，不能让裁判所上门灭族，把线索交上去，让教宗敲打敲打也是好的！
其实不用打听，大裁判所也知道，对岸多了些什么新花样。嗯，那种治疗【海上瘟疫】的药物，效果确实不错，可惜教廷至今还没有破解出配方；
那个叫做【牛痘】的东西，大裁判所也勒令下属，甚至一些被收编的魔法师进行试验。然而到现在为止，照方抓药开发出来的牛痘，用在囚犯和农奴身上，成功率不到五成；
那个叫做【青霉素】的东西就更可恶了！哪怕放着不用，两三个月以后，注射死亡率也会翻倍再翻倍！
也就是说，那些贵族想要找议会购买，就得一直买下去，不可能屯一大批然后管几年！他们的关系，肯定会是细水长流的！
可恶啊！治疗药水的成本，根本压不到那么低！
如果格雷特知道，他迄今为止的一系列发明，让大陆上的贵族们更偏向了魔法议会一点，他一定会很高兴。
然而他暂时还不知道。所以，为了避免陷入宴请和舞会的泥潭，拖家带口，飞快逃离王都的格雷特，现在正在苦哈哈补作业……
血钾！
血钠！
血钙！
滴定配平法，火焰离子法，验血魔法！
整合数据，相互对比，打包扔进鉴定法术，让它自动反馈出结果……
格雷特心知肚明，在一个月之前，自己的精神力增长就已经碰触到了壁垒。之所以没有进阶，就是卡在独有魔法的研究上。
而这一轮研究进展迟缓，主要是因为自己把所有精力都扔在临床，分给科研的实在太少了。
离开尼维斯的时候没有进阶，老师看在自己有正事要做的份上，或许还不会说什么；浪了一圈回来还没有进阶，等老师出关的时候，呃……
会不会把他干掉暂且不论，把他吊起来抽一顿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百分之百。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格雷特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返程路上把那个魔法弄出来。魔法弄出来了，好歹可以交作业！
幸好来的时候乘船，回去的时候也还是乘船。回去这条船还额外大了些，主要是泉水神殿又送了一批施法者过来，为此，特地找了一条大船——
要符合施法者，尤其是高阶施法者的身份，普通小船可不行！得有足够的客舱，每位女神官都得有单间！
嗯，当然，这些女神官，以及王都自然之神教团送过来的牧师们，都会是格雷特的学生。王都这一番折腾以后，特别是为女王主刀以后，格雷特总算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只有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才有资格培训剖宫产医师，只有橡树林医疗所发出来的执照，才能在王都、在尼维斯，在诸多贵族当中通行！
凭着这个身份，格雷特在船上，理所当然占了最大最好的房间。别人只是一间小舱室，他是一个套间，还带书房。在书房里开启两个漂浮碟，确保仪器不被震动，就能做实验——
这会儿，格雷特左边一大堆仪器，右边一大堆草稿纸，正在焦头烂额地又写又算。赛瑞拉陪在边上，百无聊赖，正在折腾他的仪器玩儿：
“咦，铜丝烧起来是绿色的呀！硫酸铜溶液……格雷特，硫酸铜溶液烧起来，怎么是黄绿色的？”
格雷特百忙中瞥过去一眼：
“你这里面有杂质吧？加了硫酸钠？提纯以后再烧，或者换瓶纯的。”
“喔。”赛瑞拉换了一瓶溶液，继续去烧。烧着烧着，又叫了一声：
“格雷特！这海水烧起来，怎么都是黄的啊？你不是说里面有钾吗？”
“被钠的颜色遮住了。”这一次，格雷特头也不回，一边奋力咬着【无尽墨水笔】的羽毛杆试图打开思路，一边抽空回答：
“你用个蓝色玻璃片，或者用硫酸铜溶液遮在当中看看。”
“嗯……”哗啦哗啦的水声。格雷特耳朵一竖，飞快扭头：
大小姐，您所谓的“找硫酸铜溶液”，不是把烧瓶放在中间，是直接控制溶液立起水墙啊？！
“格雷特！这个铜丝烧起来为什么会发绿？钾为什么烧起来是紫的？”
格雷特倒吸一口冷气。
答案他倒是知道，是因为金属单质吸收能量之后，电子跃迁的过程中会放出光子，然后，光波的频率不同……
可是，现在就跟你讲电子跃迁？
电子才刚刚发现啊大佬！
菲尔碧师姐几个月前，刚刚亲自感受到了电子流，我赌她还没找到质子和中子……
没找到，或者没验证出质子和中子，想要确定电子在原子内的分布，层级，跃迁，然后观测到光子，波粒二象性什么的？
你怕不是要我死啊！
“格雷特，你知道答案么？”
银龙小姐刷地趴了过来。银蓝色的眼睛探究地看着他，极其认真，以至于格雷特恍惚觉得她现出了竖瞳。
赛瑞拉一边问，一边还抓住他袖子，来回摇了两摇：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这不能告诉你啊！
会崩的！
而且，我真的没办法证明！
胳膊被拉扯、摇晃的力度越来越大。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格雷特拼命开动脑筋，想个法子搪塞：
“对了，赛瑞拉，你来写一篇新论文好不好？”
“什么论文？”
“就写焰色反应，呃，就是什么金属能烧出什么颜色的。你把已知的金属统统烧一遍，一个一个记下来……”
“这论文不是有了么？”
“哎呀！你不一样啊！你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格雷特赶紧哄她：
“用无色的火焰灼烧这些金属，然后记录它们的颜色，记录波长，排列，对比——我敢保证，这个研究，肯定没人做过！你自己的研究，自己的第一作者，想不想要？”
重要的是，塑能系的后续很多研究，可以根据这篇论文发散！
赛瑞拉的论文，随便塞到哪位师兄师姐那里去，都肯定能启发他们！刊登，引用，啥都不用愁的！

第七百一十一章 格雷特你别炸船啊！哦，是赛瑞拉？那没事了
书房一时间安静下来。赛瑞拉占据了格雷特书房的一个角落，和他背对着背，各自做研究。
格雷特写写算算、画魔法阵、做魔法构型、施法验证，而赛瑞拉，就一路烧烧烧……
烧铜丝，烧铁丝，烧秘银丝，烧精金丝。烧硫酸铜，烧硫酸亚铁，烧氯化钠，烧硝酸银。
凡是大小姐想到的、船上有的各种金属和金属溶液，统统拿过来烧一遍。
她也不点酒精灯，也不点本生灯——船上并没有现成的煤气，格雷特也没改出本生灯来。
格雷特自己，是用仪器里的魔法阵催发火焰，至于赛瑞拉么……
大小姐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透明火焰凭空腾起。另一只手拿着金属丝，往火焰里捅——
“呜，没有手了，来不及测量波长了……”
“火焰悬空起来，不要用手指……”格雷特飞快地回了下头：
“金属丝用法师之手拿着，两只手空出来，操作光波测量仪器！”
“好的！”
赛瑞拉开开心心的调动魔法元素，操控法师之手，继续燃烧、观测、记录。而格雷特，则是继续抓头皮，咬笔杆，挤牙膏一样挤魔法阵构型：
“总觉得，这点成果，根本不够啊……”
上一次，他是凭着把【辨明血统】拆零碎了，开出其中针对血型的模块，组合成一个新的魔法，进阶6级法师。
整个研究，从思路，到过程，再到结果，完全都是他自己的创新；
可是这一次验血钾，血钠，血钙，魔法是新的，思路却是旧的。
格雷特隐隐有感觉，可能需要触及到更深入、更本质的东西，才能让自己完成晋级。
“这个点在哪儿呢……总不能真的让我去研究……”
格雷特把“电子跃迁”这个词吞了回去，苦苦思索：
“【辨明血统】……【辨明血统】……为什么这块构型就能看见颜色，那块构型，就看不见颜色呢？”
火焰灼烧——电子吸收足够能量——电子跃迁——跃迁回原来的层级——发射光子——产生可见光；
【辨明血统】——产生冥想视野里一模一样的颜色；
所以，【辨明血统】的这部分构型，它的原理和火焰烧灼一样，或者说，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提供能量，激发电子跃迁？
呃……要证明这一点，首先要证明冥想视野里能看见的东西，和火焰灼烧激发出的光子，是一样的东西……
这一点格雷特做不到。对他而言，或者说，对普通人类而言，冥想视野里看到的东西，用人类双眼是看不到的。
但是，人类看不到，并不代表其他生物看不到。比如说，赛瑞拉就能够用她的眼睛，直接看见X光线……
“赛瑞拉？”
银龙少女回头。就这么一扭头的功夫，悬在空中的某瓶溶液哗地翻转，洒了个底朝天。
一半洒在桌上，另外一半，洒在不知哪个开口的烧瓶里，和不知什么液体混合了起来……
“赛……瑞……拉……”
“啊，我这就收拾，这就收拾！”赛瑞拉飞快的吐了吐舌头。一挥手，清洁术飞出，桌面上的液体一扫而空：
“什么事儿？”
她动作这么快，格雷特也就不去纠结她违规操作的事儿了。他摸过装着氯化钾溶液的试管，取一滴溶液，转身面向银龙小姐：
“赛瑞拉，你仔细看一下啊，我施法的时候，你能不能看见紫色的光？就像用火焰灼烧溶液的时候一样？三、二、一！”
一发【辨明血统】拆碎版拍出。银龙小姐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
“不太看得清楚。你等等啊……”
说着闭上眼睛，深吸气、深呼气，再深吸气、再深呼气。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银蓝银蓝的眸子，已经变成了纯银色的竖瞳：
“再来！”
格雷特再次拍出法术。这一次赛瑞拉皱眉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思考方向不对吗？
研究思路有问题吗？
格雷特心底一沉。然而赛瑞拉摇过头以后，又刺激了好一会儿，慢慢思索着回答：
“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可能房间里太亮了……”
太亮了？那就上黑暗术啊！格雷特起身关门闭户，拉上窗帘，熄灭房间里的所有灯烛。什么？大白天的，两个人关在里面鬼鬼祟祟？
管他！
他还嫌房间不够暗，在窗户上、门上，一切可能透亮的地方，全都糊上了黑暗术。直到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才摸索着走回来，举起那管氯化钾溶液：
“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银龙小姐清清脆脆的回答。格雷特凝神，取溶液，拍法术——
“看见了看见了！”银龙小姐欢快的叫了起来：
“哎，真的特别暗的一点点，不是这个形态真的看不见！”
所以，可能，也许，大概，是真的激发了可见光，只不过是非常非常弱的可见光？人类在正常状态下，用肉眼无法看见，只能求助于冥想状态？
格雷特还想再试一试。他点起一个照明术，背转身摸出几管不同浓度的氯化钾溶液，打乱顺序：
“赛瑞拉，你试试看，能不能看见这些颜色，哪个比较浅，哪个比较深？”
啪啪啪啪，法术逐一拍出。黑暗中，赛瑞拉竖瞳闪亮，仔仔细细的看着：
“嗯……第3三个最浅，第二个要深一些，第一个更深，颜色最深的是第四个……”
全对！
赛维拉，作为辅助观测人员，你可真给力呀！
格雷特一时间灵感潮涌，向她比了个大拇指，低下头去飞快书写。而赛瑞拉也开开心心的转过身去，哼着歌，继续灼烧各种溶液
“这个是紫红色的……”
“这个是土红色的……”
“这个是黄绿色的……”
“这个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气浪席卷，破片横飞。
格雷特幸好带着女王赠送的勋章，【防御箭矢】自动弹出，才幸免了被碎玻璃片毁容。正要缩到桌下躲避，一个身影飞扑过来，把他紧紧压在桌上：
“咳……咳，赛瑞拉，放开我……快要被你压死了……”
格雷特好容易挣扎了起来。与此同时，惊呼声、叫喊声，急促的脚步声，在舱室门外响成一片。蓦然眼前一亮，黑暗术被驱散，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格雷特！你怎么样？！”
乔安娜快要急死了。平安来，平安回，眼看大家开开心心快要到家了，突然爆炸了！从舱房里向外炸开，窗户，窗框，整个都掀掉了！
发生了什么事？！
这船上，可是还关押着一个刺客的！虽然是一个被戴了镣铐、被法术和绳索捆绑、被人寸步不离看押的刺客，谁知道他会闹什么幺蛾子呢！
别人出事儿，格雷特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格雷特，你别炸船啊！”
她急匆匆奔过来探看，一眼就看到格雷特一派无辜趴在桌上，赛瑞拉满脸不好意思地站在一边。离少女更近的那张桌子，整个儿塌了下来，犹如正面挨了发火球术：
“哦，是赛瑞拉？那没事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格雷特还不进阶？回来就关禁闭！
“所以格雷特这小子到尼维斯了么？”
“应该还有两三天就到了，老师。”拜尔博大法师恭恭敬敬地回答。天啊地啊，老师总算出关了……
或者说，老师总算平安出关了。完完整整，精精神神，没少胳膊没少腿，冥想世界，似乎也没炸掉一块什么的。说真的，这段时间，他们真的一直在提心吊胆。
都是拜格雷特所赐，老师闭关了又闭关，闭关了还闭关。像这种和自己法术途径非常贴合、涉及根本世界观改变的认知，一下子灌进来，最凶险了！
偏偏格雷特这家伙还无知无觉！一门心思扎在他的医院里，搞什么剖宫产研究，搞着搞着，还搞到王都去了！——亏得老师出关，还想着问他的事儿……
“这小子进阶了么？”
“出发去王都的时候没有，老师。”拜尔博大法师小心翼翼地为小师弟说情：
“回来之前最后一次通讯，也没有进阶，还是六级法师。不过他最近一直忙得很，刚为女王做完手术，大概……没空梳理最近的收获吧？”
“哦。”
雷霆之主微微垂了垂眼，身边的空气中，仍然有隐约的噼啪声浮动。
他这一次闭关收获不小，特别是直观地感受到了电子之后，感觉自己停顿了十几年的境界，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如果再多给他两年，说不定，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而这些发现，都是格雷特带来的……
所以就更不能让他不务正业！雷霆之主有些头疼地想。
剖宫产这个大项目也做完了，王都也去过了，该做的事情、该开的眼界全都完成了，再怎样，都该收收心，一心一意冥想进阶了！
还有，他说的那个测血钾、血钠什么的项目，到底进展如何了？格雷特之前，似乎是想要依靠这个魔法，做进阶的基石的……这一向，也没有看到他的相关论文……
“等他回来，叫他第一时间来见我。如果到时候还不进阶的话，就让他留在雷霆之塔，不进阶不许下山！”
“是……是！”
拜尔博大法师立刻低头答应。从他以后，一群弟子个个低头，默默为格雷特哀悼：
小师弟，不是我们不帮你忙。老师下了死命令，你再不进阶，真的要抓来关禁闭的！
真是的，这种待遇，我们怎么没有……每次都是我们进阶遇到问题了，来抱老师大腿求指点，从来没有被老师督促着进阶，偷懒了还要关起来的……
同人不同命啊！
但是老师下令了，做学生的总没有不执行的道理。大师兄推二师姐，二师姐推三师弟，推来推去，还是苦命的卡莱尔大法师，到码头上去接人，不，揪人……
也不知道格雷特会不会乖乖跟着他走。
也不知道，格雷特会不会一到码头，就被得了急病的家属接走。
也不知道，格雷特会不会干脆不下船，直接给他玩消失……
卡莱尔大法师带着和格雷特斗智斗勇的丰富经验，直接堵到了码头上。那艘船也不负他的期望，按时按点、稳稳停靠。一停稳，船上的施法者们，鱼贯而下——
首先是一位惑控系、一位塑能系的魔法师，监督着骑士们，扛着一个类似铁处女的箱子踏上码头，和议会应急管理部的队伍做了交接；
再是泉水神殿王都总殿的神官们，被她们在尼维斯的同僚们接走，预备在神殿参拜、修整之后，再整队一起去橡树林医疗所；
然后，是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格雷特之前带出去的护士和助产士……
格雷特呢？
他那头银月鹿坐骑呢？
那个野蛮人护卫呢？
最重要的是，小银龙呢？
——不会是格雷特交不出论文，怕被老师吊起来抽，纠结这帮人组团跑了吧？
卡莱尔大法师默默吐着槽，飞身而起，踏上甲板。还没落地，忽然一凛：
船舱里有什么？
甲板下，船舱深处，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波动？
船头附近，船长一头汗地扑了过来：
“大法师阁下……大法师阁下，您是来接诺德马克法师的吗？他在冥想呢，说是不知道还要几天几夜，把货仓都占了……我们的船啥时候才能回去啊……”
下层货仓里，格雷特双目紧闭，无知无觉。一天之前，他刚刚完成了新版验血魔法的验证，然后，补完了论文的最后一笔：
“由此推断，用一定能量激发金属单质或金属溶液，可以使其发出可见光。此种可见光的波长，与金属单质性质有关，与溶液浓度无关，与激发能量的强度无关……”
“可见光的强度，与金属单质性质无关，与溶液浓度有关……具体公式，有待进一步测算……”
放下笔的瞬间，整个人心神都是一松，跟着又是一紧。熟悉的，宏大的波动，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应该是要进阶了吧……等等，这地儿不合适啊！
晃荡晃荡的船上，前几天刚勉强修好的舱室，狭窄的房间……这些都没关系，但是，没有供能！
没有法师塔供给能量！
算了算了，凑合进阶吧，这也不能憋啊……不能说忍一忍，再忍两天上岸了回家了，再躲到法师塔里，消消停停地进阶……
“赛瑞拉，拜托帮忙看下门，别让他们打扰。”他冷静地拜托：
“我觉得……我终于摸到进阶的门槛了……”
闭上双眼，沉入黑暗。丰厚的世界意志随即涌来，灌入身体，灌入冥想世界，托着他一路向上、向上、向上，深入这个世界更隐秘的层次。
吸收世界意志、灌注入精神力、灌注入冥想世界、灌注入身体……
强大的波动吸引了船上所有施法者的注意力。萨莉亚嬷嬷，乔安娜，几位高阶施法者鱼贯走出房间，第一眼，就看到伯纳德门卫似的守在舱房门口：
“老板要进阶！”
进阶啊。那就难怪了。施法者们各自散去：撤了撤了，这时候不能打扰，打断了对方进阶，这仇能被人记恨一辈子的啊！
整艘船异样地安静下来。施法者们尽量轻手轻脚，不要闹出动静；连船上的水手，都被船长一一告知，这时候千万不要嚷嚷。但是，半夜时分，还是有一声巨响，凌空炸开：
“快快！给我找个宽敞的房间！”赛瑞拉用漂浮碟托着格雷特，外面远远罩着一圈寂静结界，心急慌忙地奔了出来：
“要足够宽！要把门堵住！除了我和格雷特，谁也不许下来！”
船长飞奔出来引路，带着他们下了货舱，腾出一块空地。赛瑞拉把格雷特安置在中间，派遣伯纳德和阿帕看住两头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入舱室，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变回真身，静卧在了格雷特身旁。
庞大的元素力量，自然而然吞吐起来，在格雷特周围化作潮汐。

第七百一十三章 格雷特会拥有龙力吗？
卡莱尔大法师：“……”
他这次过来，早就做好了预案。随便格雷特什么情况，他都有对付的法子：
格雷特没进阶，遵照老师的话，立刻拎到雷霆之塔关禁闭，啥时候进阶啥时候放出来；
格雷特已经进阶，告诉他老师刚刚问过，最好立刻过去觐见，至不济，下周一的例会千万别忘了，别在外面玩了两个月，日子过昏了。
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但是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格雷特作妖的能力，终究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就卡在今天这一天进阶？
你是故意来折腾我的是不是？
卡莱尔大法师满肚子的老槽，真是不知从何吐起。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先得摸出通讯工具，给老师那边回个消息；然后，跟船长，跟码头上，跟各方面开始协调：
有传奇法师的弟子在船上进阶，请码头派出引水员，指引这艘船挪个清静点的位置！
旁边别有喧哗，别有船只磕磕碰碰，千万千万，别有什么东西烧了炸了！
惊扰了传奇弟子进阶，这码头上大大小小，谁都吃不了事后的报复！
13级大法师出面刷脸，还顶着传奇法师的招牌，自然无往而不利。没多久，格雷特这条船就悠悠启航，往专门预留的清静港湾开去。
卡莱尔大法师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才有空关心一下，船舱里面进度如何。
魔法波动感觉倒是挺平稳的，但是，没有法师塔保护、供能，过滤元素波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拎起法师袍，顺着又狭窄又黑暗的楼梯，脚不沾地的一路飘了下去。
刚到货舱门口，就看见格雷特的那头银月鹿雄赳赳的站着，一头鹿就堵塞了整个舱门。看到他，微微低头，向他亮了一下鹿角。
卡莱尔大法师：……得了，走错方向了。那个野蛮人，大概是在另外一头的舱门口……
跟银月鹿商量商量，直接进去看，大概是不用想了；爬到另外一边，又实在太折腾。
大法师想也不想，默念咒语，指尖出亮起一枚光团，晃晃悠悠的往货舱里飘去。通过舱门，越过银月鹿身边……
然后啪嗒一声，梦幻泡影一般，直接破裂。秘法眼光屏破碎之前，卡莱尔大法师惊鸿一瞥，只来得及看到一大片灿烂的亮银。
……行吧。
怪不得下面的元素波动如此汹涌，原来是那头小银龙展开真身，亲自吞吐元素，为格雷特充当人力，不，龙力元素池了？
这个小子，运气可真是好！
卡莱尔大法师啧啧几声，还是在客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布下一圈防御。——嗯，虽然有那头小银龙贴身守护，可是师兄的心意，总还是要尽到的不是么？
再说了，银龙，尤其是年青的银龙，施法基本上是依靠本能。与同级的魔法师比起来，打架虽然打得过，可绝对没有魔法师那么多花样。
万一船只有个晃动、有个碰撞，或者其他什么意外，惊扰了格雷特，让他这次进阶不太完美，岂不是太可惜了？
卡莱尔大法师丢下一大把法术，有防御，有隔音，有警戒，甚至还有一个传送锚点，方便他发现不对劲，立刻奔回。这才笑着飞走，回去向老师报告：
“格雷特这小家伙啊，每次都能搞出点新花样……”
雷霆之主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模样，眉目平静，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一次听完以后，沉默的时间格外长，身边细微的电光明明灭灭，速度也格外快了一些。
卡莱尔大法师恭敬地等待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探问：
“老师，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在想，小格雷特这次进阶以后，他的力量性质，会不会带上些微的银龙特点……”
卡莱尔大法师甩汗。自古以来，确实有些人类的力量性质，确实会向巨龙靠近。但是这些人的力量来源，多半是沐浴龙血，或者以其他方式拥有巨龙血脉。
仅仅是在巨龙身边吸收元素？一般来说，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一次进阶，怕是不够吧？
他拼命转动脑筋，回忆有没有相似的先例，老师说的这话原理是否顺畅。想了一会儿又哑然失笑：
纠结这些干什么，照着那头小银龙待小格雷特的样子，龙力什么的早点晚点，总会有的！
他把这话一说，雷霆之主也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神色忽然一凝，仰头向上望去。
卡莱尔大法师正在摸不着头脑，就看见屋顶上一亮，通天塔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的声音幽幽响起：
“雷霆之主阁下，请您立刻到星辰穹顶。重复一遍，雷霆之主阁下，请您立刻到星辰穹顶……”
星辰穹顶已经乱成了一团。预言系的传奇法师，【繁星之眼】恩多夫人，今天主持大魔法阵的过程中，不知为何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徒子徒孙们扑上去拍脊背，揉胸口，灌圣水，请治疗系法师，折腾了好大一轮，才把她救醒。老太太却不肯撤下去休息，只是一遍遍坚持重复：
“请所有人过来……请在尼维斯的所有传奇，立刻过来……”
其余七个派系的传奇法师迅速聚齐。恩多夫人在传奇们的帮助下，再次启动大魔法阵，将其扩张到极限。然后，老太太白眼一翻，往下就倒：
“帕丽雅女神的鲜血染红了天空……桑多斯无止境地哭泣……整个天穹被鲜红笼罩，终年不退……”
其他非预言系的传奇法师：？？？
喂你别昏啊！
要昏，也把话说清楚了再昏！
这些消息，暂时限于传奇法师们之间，没有传播到外界。而伊戈尔峰脚下的海湾中，格雷特更是无知无觉，沉浸在深深的冥想当中：
他的精神，不停地上升、上升，在世界意志温暖的包裹中，第一次触及到了更高远、更宏大的存在。
传说中，这个世界，由物质维度，以及更高层的维度组成？高层维度会被物质维度吸引，吸引得越多，这个世界的魔力就越充沛？
格雷特在冥想之中，尽量展开精神力，观察四周。冥冥中，他仿佛看到一颗明亮的银星，伴随在自己身边，快速地拔升了上来。

第七百一十四章 这个世界是哪里炸了？
格雷特很想知道，这颗和他并肩升起的银星，是不是赛瑞拉。
但是很可惜，高维状态下的视角他还不习惯，那颗银星只是惊鸿一瞥，就远远地飚了出去。
格雷特：！！！
你等一等啊！
让我看一眼！
他奋力延伸感知。高维状态下，视角和平时差距极大，蒙蒙昧昧，无上无下、无远无近。
渐渐的，或许是由于他对世界的固有认知，冥想状态下的世界，真的开始变化——
格雷特恍恍惚惚觉得，附近有极强极强的力量，聚集成团。而高天之中，仿佛有云气垂下，龙吸水一般靠近那团力量。
更远处，大地上星星点点，无数光芒闪烁。
每一个地方，每一片光芒更聚集、更稳定的地方，高天上舒卷不定的云气，都仿佛靠得更近一点。
如磁引铁，如一个大质量的天体，吸引另外一个大质量的天体。
……所以，这个世界的全貌，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更高维的世界，高天之上的那些云气，是在物理意义上和这个世界拉开距离，还是在另一个维度上与物质世界重叠，时而相互沁入，时而微微远离？
格雷特不知道。
就连这个物质世界，他的了解都算不上充分。
是平坦的，还是球形的？如果是球形的，地球的另外一边，会是什么样子？
格雷特只知道，从季节性的海风、洋流来推断，从站在海边遥望船只，先看到桅杆推断，这个世界多半还是球形；
但是，从来没有人，哪怕是对世界最有好奇心的魔法师，成功绕着这个世界旅行过一圈；
据说，兽人王国往东、往东、一直往东，是撑天立地的高山，没有任何人翻越过。
从新大陆最东面一直走到最西面，是波涛汹涌的辽阔大洋，也从来没有人跨越大洋到达彼岸……
至于这个世界的微观形态，他知道的就更少。
勉勉强强，肝出显微镜，看见了细胞的形态；依靠大法师展开冥想世界，验证了电子流的存在；然后，就没法更深入了……
魔法和神术的本质是什么？
精神力的本质又是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超凡者可以跨越前世的人体极限，可以用精神力驱动法术？
还是要更深入的研究啊！格雷特感叹着。最重要的是，还是要提升自己的感知，以免别人感觉得到的东西，自己死也感觉不到……
趁着这一波进阶，世界意志贯注，有足够的能量增强自己，赶紧的，一波肥！
——对了，堆魔法感知，应该是增强哪个器官来着？
格雷特完全茫然。
之前的进阶过程中，骨骼，肌肉，血管，心脏，神经系统，大脑，内脏，淋巴免疫系统，全部加强过了一遍。
剩下还没加强的，只有皮肤毛发了——然后，皮肤毛发是感觉器官？
这话说不通啊！
最多最多，皮肤上的神经感觉末梢，更加灵敏一些？但是，要靠神经末梢什么的，感觉到对方的生命能量，以及体内的大量生命能量，比如寄生虫啥的聚集……
这是肯定不可能的！
肯定，有别的东西，主宰这种感知！
格雷特静下心来，尝试梳理自己的知识，记忆，老师的指点，尤其是进阶五级时，橡木杖传给他的，前任主人的记忆。好半天，他咬了咬牙，开始死马当活马医：
一方面，引导能量加强皮肤，以及皮肤上的神经末梢；
一方面，将世界意志灌注下来的能量，昧下来一大部分，灌注给自己的大脑。特别、尤其、最重要的，是松果体！
那个传说中的，“开天眼”的位置，能够开启超能力的地方！
呃，虽然说，他的施法等级都提升到七级了，现在想着提升超能力，可能已经晚了……
格雷特努力冥想着、努力灌注着。渐渐地，他发现这种灌注，或许真有点效果：
世界在他面前“亮”了起来。凭借本能，而不是凭借感官，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细节：
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奔涌。瓣膜开放了又收缩，膈肌升降，肺部翕张。肠道蠕动，肌肉收紧放松。
再细致一点，再把心神沉降进去一点，他甚至感觉到了细微的物质依靠半透膜过滤循环，高能磷酸键裂解，为身体供能，各种乳酸和废物被血液带走……
而升高视角，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周围能量的沸腾。有元素在涌动，在奔腾，在随着一呼一吸，潮水般地向自己涌来；
有强大的生命体，安静地靠在自己附近；
有浩浩汤汤的环流，携带着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能量，翻卷、循环、搅动，吞吐生机……
也许，这就是高阶施法者们眼睛里，这个世界的样子？如果再升高一点，再升高一点，又会看见什么呢？
格雷特极力调整自己的角度。而或许是他之前作出的贡献够大——开发狂犬病疫苗，心脏造影，治疗先天性心脏疾病，推广剖腹产，揭示电子的存在——世界意志也给了他足够的权限。
视角不知道升高到哪里，就在格雷特以为自己已经飚到高空、挂在卫星上的时候，灵感猛然警觉了一下：
那是什么？
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那个剧烈的，舒张的，极力要爆开的，到底是什么？！
那么强大的能量！在遥远到无法描述的距离，都能像一根针一样，刺痛他的感觉！
在幽暗深沉的，安稳凝固的，极其庞大的能量体掩盖下，那活跃到快要爆裂的，到底是什么？！
——它爆开了！
天摇地动，仿佛有一条炽白的光柱，笔直亮起，直冲云霄！然后，散开，散开，散开，散开……
格雷特猛然惊醒。身边，银龙弯过长长的脖颈，用那双波光粼粼的银蓝色眸子，好奇地看着他。
“格雷特，怎么啦？”
“我不知道……”格雷特抬手一擦脑门，手心里满满地都是汗水：
“刚刚从冥想状态弹了出来……好像，应该，可能，是这个世界，哪里炸了……”
看这规模，看这形态，应该是火山吧？
总不见得是蘑菇蛋炸了！

第七百一十五章 老师，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
蘑菇蛋炸了……这个还真没有。
最起码，格雷特在了解过议会的历史，以及几次著名的大战之后，得到的信息约莫是：
传奇法师全力一击，其瞬时爆发的威力，大概，也许，可能，和一颗基础版蘑菇蛋爆炸差不多。
当然这只是估计。而且，是根据一些看着像神话多过像史书，像史书多过像学术报告的材料，做的不确切估计。更准确的东西？
格雷特级别太低，权限不够，看不到。
当然，他老师全力出手的景象，格雷特也没见过……
但是，雷霆之主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有传奇在光辉圣城全力出手，通天塔顶的大魔法阵，是可以监测到的；
如果教宗带人大举东进，和血族的那位半神，或者和兽人族的哪位大佬，火力全开地打上一架，通天塔顶的大魔法阵，也是会有动静的；
而进阶完的第一个每周例会之后，格雷特悄悄向雷霆之主打听消息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
“没有这种事，别乱想。”雷霆之主轻飘飘地回答：
“现在还不到全面开战的时候，就算全面开战，不到万不得已，传奇们也不会在主世界开打。有打听这个的闲工夫，4环法术，你学了几个了？”
呃……就知道老师要问这个……格雷特暗自甩汗：
“我已经在学了，4环法术里面，有不少都是我急着想学的。老师放心，不学完这一批法术，我绝对不乱跑，绝对不离开尼维斯！”
比如【射线偏斜】，或许能保护他不受X光的伤害——【侦测魔法】效果虽然好，但是总有一天，他要把x光机做出来的，只有做到普通人都能使用，才有可能普及；
比如【任意门】，这个魔法，用来赶路实在太方便了，从法师塔跳到医院虽然不行，但是在医院内部、特别是从大门口到手术室，可以节省大量抢救时间；
比如【庇护所】，学会这个法术，可以把随身手术室的面积扩大一倍；
再比如【秘法眼】，真正学会它，对它进行拆分、结合、变形，他就再也不用每次依靠秘法眼戒指，直接可以动手做胃镜肠镜了！
啊，对了，还有【生物定位术】，这个魔法学会了，没准就可以准确定位蛔虫，蛲虫，各种寄生虫，甚至各种细菌了呢？
雷霆之主怀疑地看着这个小徒弟，很想吐一句槽“你想学的是不是一大堆医疗魔法”。真是见鬼，八大派系中，顶级能打的塑能系，居然出了这么个怪胎……
你说他不能打吧，他的火球术、硝酸甘油火球术、硝酸甘油＋纯氧火球术，确实威力强大，跨等级反杀不是问题；
你说他能打吧，以雷霆之主对他的了解，战斗能力、战斗意识，哪样都是一塌糊涂。如果把他放出去冒险，估计比他低两三级的魔法师或者刺客，都能成功暗杀他。
“次元锚、移除诅咒、石肤术、高等提升抗力必须练熟。”他索性给徒弟下了一份单子：
“任意门要练到能够瞬发，冰墙术、火焰护盾和辉耀护盾至少练熟两个，隐形术和镜影术也要熟练，然后，冰、火、电、酸，力场、音波，各系的攻击魔法，至少都要熟练一个……”
格雷特苦着脸唯唯听命。还好还好，老师没有把他关在伊戈尔峰顶，不全部练熟了不许下山。看着他那张整个儿塌下去的脸，雷霆之主本能地就想甩他一记电光：
忍住，忍住，7级小法师，也并不比6级的要皮实多少。出手稍微重点儿，怕是就要死了……
“你自己的重要性是多少你不知道吗？你的奥术等级，是我一直压着，徽章上才没有变过。出了这么大风头，压也没用了，回去自己刷一下吧！”
我说怎么一直是四级奥术师呢！格雷特暗暗嘟囔。
不过，压等级归压等级，老师出手，大概只压了徽章上的等级，没有压补贴。要不然，该按五级给的补贴，只给了四级的份额，他就要心碎致死了……
格雷特赶紧表示明白，好的，会尽快去更新徽章。见老师神色微微缓和，他又打蛇随棍上：
“老师，最近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吗？”
“有也不是你该问的！回去学你的魔法，做你的研究，新的研究方向定好了没有？”
……有几个方向，还没来得及做选题论证。
格雷特暗暗下决心，回去速度预研一下，找一个看似靠谱的来搪塞老师——反正之后的研究方向又不是不能变，也不是不能添加几个！
“正在想，还要研究一下……对了老师，我这次进阶的时候，感觉到了奇怪的东西，所以才问的……”
他连说带比划，把冥想中感知到的一切，巨细靡遗告诉老师。雷霆之主仔仔细细地听着，不时提几个问题，听到后面，眉头一松：
“挺不错的。”他罕见地夸奖了格雷特：
“高阶法师，确切说是十级以上的法师，冥想世界就开始实质化，可以不凭借魔法，也能直接与世界交互。而实质化的第一步，就是感知——你的感知能扩展这么远，确实不错。”
格雷特一喜。但是老师，你夸奖归夸奖，我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啊！
幸好雷霆之主对他提供的信息还是挺重视的。特别是，格雷特进阶的日子，和恩多夫人紧急召唤所有传奇、然后做出预言的日子，恰巧是同一天。
而魔法师进阶的时候，在世界意志的加持下，往往能看到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
思索片刻，他慢慢回答：
“你进阶那一天，预言系传奇【繁星之眼】恩多夫人，通过大魔法阵，看到了一些……超乎预料之外的东西。当时她说的是……”
他复述了一遍恩多夫人的语言，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复述结束，严肃地盯了格雷特一眼：
“这些话，你知道就行了，别到处去乱说。预言虽然模糊，泄露出去，还是会出大事情的！”
“不是，老师！”格雷特跳了起来：
“我知道是什么事了！再不应对，马上就要出大事情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饥荒，瘟疫，战争，死亡，天启四骑士驾到！
雷霆之主眉心微凝，紧紧盯着自己的弟子。格雷特却不管老师神色多么严肃、眼神里有没有怀疑，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哗啦全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恩多夫人看到的是什么了！火山，肯定是火山！——和我进阶过程中感知到的一对比，只有火山才会是这样！”
雷霆之主微微点头。女神的鲜血染红了天空，可以理解为大地裂开，鲜红的岩浆喷上天空；
无止境地哭泣，规模较大的火山爆发之后，火山周围通常会大雨倾盆，夹杂着电闪雷鸣；
可是……
“几千里外的火山爆发，和我们这里有什么关系？大魔法阵扩张到极限，还动用了八位传奇法师引导力量，才看见那个火山爆发——哪怕是地震，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啊！”
“会影响到的，老师！”格雷特急道：
“恩多夫人说了——整个天穹被鲜红笼罩，终年不退。这说的是火山灰喷到大气层高处，顺着大气环流遮蔽天空，遮住阳光。”
他顾不得被老师看出异状有什么后果，随手一挥，【无声幻影】勾勒出一个大大的球体。山脉高耸，云卷云舒，大气环流和海洋寒流暖流，在球体表面奔腾——
一朵蘑菇云高高爆起，喷吐出无数灰尘，扩散、扩散，弥漫了整个北半球，弥漫在大陆和肯特王国的上空。
“老师，如果火山爆发的威力足够大，如果喷吐的火山灰足够多，如果，连我们这里的天空也被遮住，明年，饥荒就真的要来了！”
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1815年，印度尼西亚的坦博拉火山爆发。那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火山爆发之一，喷吐出的火山灰直达平流层，远在英国伦敦，也可以看见因火山灰而出现的日落彩霞。
次年，也就是1816年，整个北半球气候反常，出现严重低温。六月飞雪，八月凝霜。
亚洲，欧洲，乃至北美洲，农业生产都被严重影响，出现普遍饥荒。那一年，史称“无夏之年”。
把火山爆发，终年不退的红色天穹，和远隔万里仍然惊动预言系传奇的预兆连在一起，格雷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无夏之年再临。
“饥荒，大饥荒，最严重的情况下，可以是覆盖几块大陆的饥荒……”格雷特语气越来越急促：
“不但谷物长不出来，连草都很难长，人缺吃的，牲口也会大片饿死！而且夏天会有不寻常的寒冷，之后瘟疫也会跟着来，逃荒的人群也加重了瘟疫，对了！”
他快走两步，盯着地图上端，黑门半岛那块地方，以及更东边的大荒原：
“我们的盟友们，矮人，野蛮人，他们对抗饥荒的能力更弱，会受到更大的损失！老师……”
饥荒，瘟疫。这两者叠加，遭受灾难的人为了活命，很可能会不顾一切掀起战争；
而即使没有战争，前两者也有极大概率，会导向最后的结局——死亡。
格雷特耳边，仿佛扬起了凄厉的号角声，看见四匹战马从地平线上奔来。白马，红马，黑马，绿马——
天启四骑士，驾到！
雷霆之主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格雷特召唤出的球体，看着南北两端的雪冠，看着高耸的山脉，看着季风和洋流的循环……
一边看，单片眼镜里一边噼噼啪啪，电光四溢，不知多少数字和符号飞快滚动。很显然，是在调动传奇法师的强大计算能力，做一次快速的、大略的推算。
格雷特束手站在边上，半声也不敢吭，飞快在心里搜索看过的著作。老师要是问他“你怎么知道大地是个球体”、“你怎么知道这些风向是这样的”，到时候怎么回答？
议会的先辈们，议会成立之前的魔法师们，还有其他的哲人们，谁曾经提到过这些？谁曾经有所推论、有所计算？
他总不见得说是自然之神启示他的！
幸好雷霆之主也没有刨根究底。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球体，计算了半天，猛然扭头。随手一挥，【无声幻影】风流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他透过流转着电光的单片眼镜，死死盯住格雷特，不容置疑地命令：
“包括刚才那个球体，也不要向任何人展示。你说的事情，我会和其他传奇商量，请恩多夫人重新验证。记住，不管验证下来是真是假，这里面，都没有你的事儿！”
“是！”
格雷特肃然领命。老师是为了他好，他知道：无夏之年这种事情，如果验证了、提前做了准备，是可能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大事儿！
他才是个七级魔法师，还是个连四阶法术都没学全的七级魔法师，没有这么大肩膀，担不起这么大的事。
老师把事情接过去，尽量抹消他的存在感，无疑是为了保护他。
“老师，您放心，我绝对不往外说，就当这事儿我从来没提过！”格雷特指天誓日地保证：
“这些天，我老老实实学魔法，埋头研究医学，绝不掺和其他事儿！”
雷霆之主微微点头，起身朝外走去。格雷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房门直接摔在了脸上：
“你待在这里学习！别往外跑！”
格雷特：“……”
不是，老师，你怎么一言不合，又关我禁闭了啊！
然而传奇法师的研究室，凭格雷特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打开的。他只能找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抱了一本法术大全，怏怏地开始研究。
而雷霆之主，则直奔通天塔顶，找到恩多夫人。没多久，诸位传奇，又被聚集在了一起。
“……事情就是这样。”传奇法师们的面前，雷霆之主理直气壮，把事情全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根据这几天查阅的资料和我的推算，之前的预言，很可能是指向这个方向。我建议，再做一次预言，验证一下这种发展的可能性。”
几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扫来扫去。然而到底没有人刨根究底，大伙儿各自出力，帮助恩多夫人又做了一遍预言。
而这一次，在有了明确提示的情况下，恩多夫人准确锁定了火山爆发的方向，甚至预言出了大概的距离。
而且，她在时光的河流当中，奋力跃起，也确实看到了一眼伊戈尔峰顶红色的晚霞。
“情况很有可能是真的。”老妇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颤颤巍巍，黑纱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可能是议会最大的危机，但是也有可能，会成为最大的机遇。我们来讨论一下，应该如何详细验证，又该怎样应对这场灾难吧！”

第七百一十七章 饥荒拯救计划，全面启动！
要从火山大爆发推论出无夏之年，格雷特甩传奇法师们三条街。当然，他不是靠推论，而是靠作弊，所谓“历史上发生过，我在史书上读到过”；
但是，说到要怎么验证预言系的结果，怎么估算灾难的程度，怎么全面应对……
估计十个他捆在一起，也赶不上这里的半个传奇法师。
“那里到底有没有火山，喷发的程度如何，我们可以派个人过去看看。”
防护系的【时空之壁】施泰纳大师当先发言，脸色凝重。考虑到距离遥远，魔法师肉身往返既危险，又非常耗时，他随即提出了替代方案：
“或者，可以请我们的龙族朋友帮个忙。”
毕竟龙族飞得快，飞得高，肉身又坚韧。魔法师飞一趟的工夫，龙族可以打好几个来回。而且，路上还不容易被拦截……
“至于这种规模的喷发，会造成多大的后果，我立刻安排人去查资料。”
恩多夫人轻轻咳嗽着，终于缓过气来。预言系，虽然名义上研究的方向是预言，其实却储藏着议会最完整的历史资料。毕竟，资料越丰富翔实，对预言的解读，就越到位。
“我们可以查查资料，也可以问问我们的矮人朋友，以及龙族朋友。”变化系传奇补充了一句：
“毕竟，长生种在这方面，总是会给人惊喜。”
咒法系的传奇法师，一直关切地看着恩多夫人。这时随手洒出一片治疗术，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补了一句：
“嗯，对了，在消息回来之前，就不要用预言术再看了啊。——这样高深的预言，连做两次，对预言者的耗损实在太大了……”
即便预言还没验证，该做的准备也要开始做。几位传奇你一言我一语：
“要先统计尼维斯的粮食储量，对了，整个肯特王国的粮食储量，都需要统计。”
“还有新大陆那边也是。”
“测算今明两年所需的粮食总量。”
“增加耕地面积，全面提高粮食产量，为明年的饥荒做储备。”
“禁止酿酒，特别是禁止用粮食酿酒。”
“与自然之神教团沟通，必要的话，用神术催生谷物，储备够两年的粮食。”
“可能还要预备支援矮人和野蛮人……矮人是不用担心的，野蛮人那边呢？他们的储藏能力够么？别我们辛辛苦苦送过去，隔上半年全都烂了……”
“还要调整防务……”
需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传奇法师们只是搭个框架，给个授权，接下来，都由评审会苦哈哈去做统计，去计算，去做方案。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必须由传奇们拍板：
在闭关中，在新大陆，在异空间探索的传奇们，要不要薅几个回来镇场子？
毕竟饥饿是极度可怕的力量。真到了饥荒席卷大陆，饥民遍地的时候，难保光辉教廷不会狗急跳墙一把，直接把兵锋指向肯特王国……
他们关在会议室里，由讨论到推演，由推演到吵架。如果不是传奇法师用的会议室有压制性魔法阵，几个传奇法师的冥想世界相互碰撞，当场就能炸了。
讨论，吵架，拍桌，互砸羽毛笔和草稿纸。一天一夜之后，传奇法师们鱼贯走出会议室，咒法系那位传奇特地慢了一步，落在雷霆之主身边，低声道：
“这些东西，真是你推断出来的？”
雷霆之主轻轻点头。咒法系传奇飘过他身侧，嘴角翕动，一发传讯术无声无息飘到他耳畔：
“刚才预言术发动的时候，那个被你藏起来的是什么？还特地用反侦测法阵罩着，不让人看？”
雷霆之主面无表情，大踏步走了出去，直接踏进电梯。藏起来？
反侦测法阵？
不存在的，这一系列的推断，就是我独立做出来的！
谁也别想去打扰小孩子！
传奇法师之间的种种沟通，格雷特毫无所觉。他在雷霆之主的书房被关了一天一夜，好容易放出来，带着一堆参考书滚回自己法师塔。
刚喘匀了气，一大堆信息，就争先恐后涌到面前：
“橡树林医疗所开始收患者了！今天收了二十位产妇，有三位符合剖宫产指征，还有一位全额付款！”
“狂犬病疫苗验证通过！先生，要不要在病人身上试验？要不要写论文？”
“那个新的菌种，就是可以杀灭肺结核杆菌的，终于制成药了！先生，我们要不要收一批结核病患者，尝试治疗？”
“千万不要！”
格雷特一跃而起。
自然之神教团的女牧师，安妮维雅在跟的那个课题，终于做出了链霉素……或者庆大霉素……或者天晓得什么霉素。
其实，菌种是早就做出来了，但是他们从菌种到成药，磕磕绊绊，足足折腾了能有一年多。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肺结核是要传染的啊！
“我写张条子，算了，我带你去拜访一下公卫那边的负责人，回头你找几个人，到传染病医院待一段时间吧……我会经常抽空过来的……”
要命了，魔法要学习，医院要运转，几头的研究都要顾，他一天只有24小时，还要保证吃饭、睡觉、冥想的时间，不能把他拆成几瓣啊！
要不然……还是继续招人？继续扩大麾下的治疗者队伍？去哪儿薅人呢？黑鸦沼泽？还是自然神教？
考虑到治疗肺结核患者，要频繁和穷人打交道，需要有足够的爱心，格雷特还是奔了自然神教。
从尼维斯城奔到教团总部，再从教团总部折腾回尼维斯，好容易在伊戈尔峰后山的农庄里找到了伍德长老。刚提出要求，就被长老喷了回去：
“最近真没人。”伍德长老满头都是汗水，蹲在田边，双手按在田垄上：
“想要一年种出两年的粮食来，喂饱所有人，我们要做的实验太多了。虽然能用神术催生，最起码，得给田地施肥啊！这肥怎么施，目前还没个定论！”
氮肥、磷肥、钾肥。氮肥长叶、钾肥壮根、磷肥促使开花结果。格雷特一句话涌到嘴边，赶紧吞回去：
“长老，纯靠感觉的，效率实在太低了。这样，我们弄几个变化系魔法师来，做点儿实验？”

第七百一十八章 炼金法师：救命，我们不要测米田共！
“变化系魔法师？”
伍德长老怀疑地看着格雷特。
种田这种事情，如果是一位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他是乐于和对方探讨的：毕竟大家没种过谷物也种过药草，没种过药草也种过魔植。
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除虫，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心得。
但是，和格雷特探讨，他就不怎么放心。格雷特名为自然神教的牧师，其实，一天的地都没下过，一捧谷子、一根草药都没种出来过。
和植物交流的能力约等于零，直接和种子交谈，认出它们是哪一种植物，抱歉，他根本做不到……
勉强可以证明他还有点儿“种植”天赋的，大概，也许，可能就是，他养出了很多细菌，还发现了青霉素？
不过，这和变化系的魔法师又有什么关系？他承认那些魔法师总是喜欢折腾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找他们做些农具，大家合作得也挺愉快——
可是他们从来不下田！
要让他们来折腾粪肥、沼气、堆肥什么的，不如让他们去死！
“找变化系那边？——他们真的肯来？”
不行就找托尔加那老货！那个老家伙欠了他人情，让他带一帮徒子徒孙来帮忙，他肯定愿意的！
“肯定的！我去找人！”
格雷特挺胸。不就是去炼金公会薅人吗，凭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牌子，肯定能薅到——
不想派人的话，橡胶的后续研发，还想不想继续合作了？
链霉素，或者不知道什么霉素的生产，还想不想拿代工订单了？
还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可能拍脑袋做出来的其他什么东西，炼金工坊还想不想拿了？
想合作，就给他人！
他理直气壮地飚了过去。赶快搞定这个难题，才能从自然之神教团，找到尽量多的人手！
这叫资源置换！用他自己的知识、技能和人脉，快速解决问题，来置换到他需要的人力资源，推动另一个方向的研究～～～
炼金公会果然没有留难。一直和他对接的副会长，那个矮胖老头儿，一听到他是在忙田地肥力的问题，就知道这是近期最要紧的项目。
再听过了格雷特的实验设计方案，觉得大差不差，特别是“万物皆元素、万物可测量”相当对他的胃口，果断拍板：
“要多少人？多少级？什么方向？”
“大概……十个人吧。”格雷特狮子大开口。十个人，再加上诺伍德法师和他带的小组，应该就差不多了：
“等级倒是不用太高，能测土壤的元素含量就行。嗯，我最近刚发的这篇论文，讲金属含量测定的，不知道他们看了没有？”
“没问题！反正现在暂时不打仗了，我把冶炼组那帮人借你！”
与其天天测矿砂里的含铁含铜比例，测煤炭里的含硫量多少，还不如跟着格雷特去测测土壤！
“对了，你不会让他们去测粪便吧？”
格雷特：“……”
理论上应该不会……但是如果运气不好，伍德长老刚给这块地上了粪肥，那就不好说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带着一帮魔法师，浩浩荡荡，来到田地。田埂边上，伍德长老正带着一堆徒子徒孙在忙碌，看到格雷特，笑眯眯摆手：
“你们待会儿再过来啊！等施完这一遍肥！”
格雷特清楚地看到，一群魔法师的脸全都黑了。
格雷特也很想脸黑。伍德长老边上，那群自然之神的牧师边上，两个木桶，几个水瓢。
木桶边缘的颜色非常可疑，水瓢飞扬甩出的水珠，绝对不是清澄透明的溪水颜色……
但是，在此之前，他眼疾手快，先给自己刷了一发气泡术。
隔绝外界空气，隔绝飞沫，尤其是隔绝所有臭气！田间地头，急诊室、处置室、手术室，无往而不利！
当然，在套上气泡术之前，该闻的味道还是得闻，闻过了才能做诊断。但是，在农田边上，就不必纠结这些，直接套上就行了……
变化系魔法师们的反应，和格雷特一模一样。谁也顾不得节省法术的事情，飞快抬手，每人给自己套上一个气泡术。
动作之整齐划一，看得伍德长老很想苦笑：
魔法师就是魔法师，又怕脏，又怕臭。这种做派，在实验室里摆弄摆弄魔法阵也就算了，来研究田地肥力，确定能弄得好么？
也就是他得顾着格雷特的面子。没办法，再怎么说，格雷特也是自然之神的牧师，还是来帮他们忙。这时候，万万不能拆台。
伍德长老不但自己保持住了微笑，还用一个眼神镇压住了学生们，阻止他们把负面情绪写到脸上来。他自己一边施肥，一边扬声道：
“你想怎么做？”
“先取样！”格雷特提高了声音。没办法，气泡术的一个副作用，就是能阻挡声音传播，非得提高声音不可：
“长老，你指一块还没开始催生神术的地方，我们随机取几块土壤，烘干，做分析。”
回头瞟了一眼带过来的魔法师们：
“催生神术之后，再取几块，做元素含量的对比分析。对了，取样在哪里取？要注意什么？”
前世仿佛听过一耳朵，做土壤分析取样，布点和取土都有一定规则的。
是在垄上，还是在垄沟下面？距离植物根部多远？挖多深？
伍德长老：“……我说往下挖两米你挖吗？”
“挖啊！植物的根很深的！小麦的话，听说最深能挖到两米呢！肯定挖！”
嗯，虽然你很配合，但是这话说的，一听就知道没有种过田……小麦的根系，绝大多数都在半米左右的深度，牧草才有两米深呢！
伍德长老暗自吐槽着，飞快赶了过去，亲自指点魔法师们在垄上、垄下各处，每种随机找3到5个点，挖取土样。然后，魔法师们卷起袖子，摆开仪器、干活！
编号！
预留样品！
过筛，筛去比较大的杂质，比如草根、小石子什么的！
烘干！
称量！
溶解！
然后，大家每人飞出一排法师之手，抓着烧瓶，开始震荡。无聊的摇晃过程中，诺伍德法师代表变化系的同僚们，过来询问任务：
“主要测哪几种元素？”
不同的目标，使用的检测方法是不一样的！提前说好啊！
“不知道！”
格雷特摊手。理不直，气格外壮：
我知道测哪些还要你们来干什么？
就是不知道，才让你们来干活儿的嘛！

第七百一十九章 金坷垃，金坷垃，我们来测金坷垃
其实格雷特并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倒是想直接报结果，氮磷钾，你们测这三个就行了，无奈不带作弊的——
再说了，万一这个世界的植物，还需要其他元素才能生长呢？
他不给出答案，炼金师们只好卷起袖子，把能用的检测方法都上一遍。
比如【侦测毒性】，比如【鉴定术】，比如格雷特扩散开的简化版【血钾检测】，等等等等……
“【侦测毒性】！”
“土壤里含有磷！”一个炼金术师叫了起来：
“居然有磷！虽然量不大——但是，我以前只知道坟场和矿石里会有磷，原来土壤里也有吗？”
“土壤里真的有磷？”七八个脑袋凑了过来，一排【侦测毒性】刷刷拍了下去。然后，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的有磷！”
“那为什么里面不飘鬼火？”
“大概是磷的含量比较少吧？……回头去黑鸦沼泽的埋尸地再测试一下，做个对比，谁跟我来？”
“呃，可是我不认识黑鸦沼泽的魔法师，进不去他们的地盘……你有认识的吗？可以介绍吗？”
“哎，可以找瘟疫之主介绍嘛！我们都在帮他干活了——”
“啪！”
一个巴掌糊到了发言者脑门上面。
格雷特：→_→
他装作啥都没有听到，默默飘走。走到另外一摊，又看见几个炼金术师聚成一簇，往溶液里拍魔法：
“【辨明血统&#183;改】！哎，这个法术，用来测钾的含量，真方便啊！以前我们用滴定法，怎么都测不出来！”
哼哼，【辨明血统&#183;改】，或者说，火焰离子法……还是叫原子光谱法？用来测金属离子含量，效果还是杠杠的！
还有些人摆开烧瓶烧杯，开始做滴定；
有些人测酸碱度；
有些人噼噼啪啪，拍各种法术，调校各种魔法阵；
有的人抱着个大本子，在边上对着仪器上显示的东西，一点一点比对……
哎，这个看着像滴定法，这个莫非是分光光度计比色法，这个是什么法子？
不管了，反正我是实验的主持者，又不需要亲手干活儿。我只要看着他们测出的结果，大差不差就可以了……
“小格雷特，你负责哪一块儿？”
看到格雷特两手交握在腹前，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的样子，伍德长老忍不住笑问。格雷特耸耸肩：
“我啊，我等他们做出结果，然后汇总……”
“可是也没看到你干活呀。”
旁边一个魔法师忙得满头大汗，顺手一抹额头，抹得脸上黑一道灰一道。
虽然等级高的法师确实可以不亲手干活，虽然领导者只要设计好了实验，就可以晃来晃去，监督别人，但是，他看着也太轻松了啊！
他居然连笔记本都不掏一下！
待会儿要计算汇总结果，他拿什么算啊！
格雷特默默掏出了移动版塔灵。一瞬间，前后左右，所有施法者的眼睛都直了。
……狗大户！
取完土样以后，魔法师们全体撤离。自然之神的牧师们重新进场，开始干活：
集体使用神术，快速催生这块田地的谷物。生根、发芽、出苗、分蘖。然后，快镜头一样的生长过程，略略放缓了一点……
“停停停！取样组，进场！”
一顿鸡飞狗跳。牧师们踮着脚尖，鱼贯撤离。有个格雷特不太熟悉的年轻牧师，神术释放到一半被叫停，一口气当场噎在胸口。咳了半天，泪眼朦胧地抱怨：
“干什么呀……施法到一半非要喊停……靠这帮魔法师，真测得出肥料该用多少嘛……”
“嘘！”离他最近的牧师低声喝止：
“这话别当着人说！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哦，他其实也是我们教团的牧师，你知道他发明了多少东西嘛！青霉素，牛痘，包括我们现在在用的堆肥，都是他起的头！”
年轻牧师不说话了。年长者小声道：
“再说了，牧师有牧师的法子，魔法师有魔法师的法子。没准儿，他们就能做出来呢？”
然后，神术组二次进场，催长秧苗。拔节，孕穗，再取一次土样；抽穗、开花、灌浆、成熟，取最后一次土样。负责测试的魔法师们，再次忙了个底朝天。
最后，几组数据陆续汇总到格雷特手里。他就只管双手交握在身前，一组一组走，一份一份检查：
“这份不对劲！重做！——你们一组，就你一个的数据是别人十倍，肯定哪个环节错了！”
“这份不对劲！——铁的含量怎么高过钾了，你以为这是铁矿啊？重做！”
“这份……”
挑挑拣拣，一份一份往回丢。被他打回重做的魔法师敢怒而不敢言，偏偏又反驳不了，只好老老实实干活。只有伍德长老还能开两句玩笑：
“格雷特，你这个样子，真的好像监工啊……如果双手不是握在身前，而是背在背后，那可就更像了……”
格雷特：……
没办法，外科医生当惯了，就是这个结果。
这还是手没洗过，如果手洗过了，那姿势更加别扭，不是交握在胸口，就是平举在胸口，上不过肩，下不过腰。
可以往两边展开一点，但是触碰背部，那是坚决不行的！
他校正了一遍数据，然后让移动塔灵扫描，输入，做成图表。表格图，折线图，一大张打出来，格雷特立刻就想捂眼睛：
“嗯……看起来好累啊……”
老大老大的一张表格，几十种元素，什么铜啊，铁啊，钙啊，镁啊。格雷特手按塔灵，低声道：
“来，把第一次的结果，和最后一次结果，按照差值从大到小，把表格重新排列一下！”
刷的一声，表格重新拉了一遍。格雷特从上到下，挨个儿看了一遍，颇为满意：
不错不错，还是氮磷钾这三样占大头。至于其他的微量元素，应该问题不是很大，差一点儿，也不至于影响一次收成。
他环顾四周一圈，拍拍手：
“把这个实验重复10次，取平均值。然后，嗯，测一下粪肥的氮磷钾含量，河泥里面的也测一下……”
“不是吧——”
法师群中，哀嚎声四起。

第七百二十章 魔法师磨洋工？不怕，重赏之下有勇夫
魔法师们再怎么哀嚎，他们也得好好听话。炼金公会把人派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让他们做的项目，是议会当前的重点项目，带他们做项目的人，是公会的重点合作对象。
做得好，大家都有好处，谁不听话，立刻踢出炼金公会！
所以，魔法师们也只好老老实实，把实验做了一遍又一遍。做完小麦的，做燕麦的，做完燕麦的，做大豆的。
做完一块田又做一块田，做完田地，再做粪肥、堆肥、沼气残渣、河泥。什么，脏？臭？
不存在的，反正有清洁术和气泡术呢！
当然，愁眉苦脸还是会有的，嘀嘀咕咕，也还是会有的……
诺伍德法师还好，没什么怨言。不但没有怨念，他还教训手下学徒：
“我是法师塔的人！你们也是！我靠着诺德马克法师给的选题方向和经费，不到一年就进阶到了五级法师，你们都看到了！好好干，诺德马克法师不会亏待你们！”
“可是老师，这实在太臭了啊……”
两个学徒眼泪都要被熏出来了。他们进法师塔的时候只是见习法师，现在也只是一级，法术数量有限。
气泡术这等魔法，老师可以随手套一个在脑袋上，避开臭气，他们可浪费不起。没办法，只能把口罩紧了又紧，又能挡掉多少味道？
“我是个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资质的糟老头子，你们，如果很优秀，也不至于会被我收为弟子。”诺伍德法师板着脸训诫他们：
“跟了一个好老板，好好干活就是应该的！再说了，拿着老板的经费做研究，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长进！”
两个学徒眼泪汪汪，老老实实低头干活，再也不敢说“老师我去边上透口气吧”。旁边的棚子里，炼金术士的带队者，四级法师莱曼也学着这么教训人，却被下属直接顶了回去：
“大法师阁下～～～”顶撞他的是手下的小组长，三级法师海登。斜着眼睛，怪腔怪调：
“我们可不是那位诺德马克法师的人啊，我们拼死干活，又有什么好处？再说大家也不是偷懒，只是稍微歇一歇嘛，摇瓶子摇得手酸啊！”
“……”
格雷特默默地走了过来。站在边上略听一会儿，扬声道：
“莱曼法师，你把这次做项目，表现出色的人名字记一下。回头发论文，二作、三作，我会看贡献带上的。”
什么？
魔法师们的耳朵统统竖了起来。论文有署名权，按照议会的规定，就有研究积分入账；哪怕是二作、三作，也肯定能有分润。
而且公会说了，这个项目是议会的重点项目，论文的研究积分肯定不少的……
只要分到个把零头，卡了许久的奥术等级，没准就能往上走一步呢！
老板慷慨！
老板大气！
老板好人一世平安！
然后，格雷特就看见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动了起来：
喊手酸的人也开始摇烧瓶了，出去躲避臭味的人，也一个健步奔回来了。如果把项目组看成一个车床，那这会儿齿轮运转的速度，何止快了50％。
他们这么配合，格雷特也要善尽一个项目负责人的职责。而身为项目负责人，学科带头人，老板，第一个任务是指明研究方向，第二个任务，那就是要搞钱。
搞研究经费，给下属们发报酬，发福利……
格雷特首先找到了伍德长老。一问这个项目的报酬是多少，伍德长老也很干脆：
“两千五百贡献点。一半以划账形式支付，存进教团在议会的账户里，另一半以实物形式支付。主要是珍贵的草药，植物种子，施法用的珍贵耗材。”
格雷特托腮算了一下。实物的那一半是不用想了，拿来给魔法师们做报酬，兑换起来都很麻烦；
剩下的1000多贡献点，哪怕他拿走一半，看看被他带过来的这十几号人，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没有多少。
而且，报酬这种东西，要拿就得找议会拿。身为一个合格的项目负责人，与别的团队合作研究，只能把蛋糕做大，绝不能去黑别人的经费！
格雷特心念电转，笑嘻嘻的询问：
“议会给了你们多久？说好多少时间内做出来，有没有说超时就不付钱了，有没有说提前做完会有奖励？”
“……一个月要交最终报告。”伍德长老叹气：
“我们都做了一周了，来回折腾，一直没有摸到方向。幸好你来帮忙，要是做不出成果，只能拿一半报酬也就算了，进度落后就太丢脸了！”
“落后？”
“是啊，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们一个地区的教团在研究吧？”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抓住伍德长老，语速瞬间快了几分：
“还有哪几个地区在研究？都是像这边一样，预付一半的吗？是谁给的任务，评审会还是哪里？”
“是评审会给的……远的我不知道，附近的教团，至少有四五个在忙吧……”
格雷特拿到了。关键的信息，心满意足，扭头往回走。脚步越走越轻快，开头几步还是快走，到后来，已经渐渐变成了小跑：
“诺伍德先生！”他提高声音，大喊自己法师塔的炼金法师头目：
“诺伍德先生！你帮我起草一下论文，嗯，你负责框架和实验思路，关于哪几种元素具体用什么测试方法，让他们分组填充！要快！”
写框架的写框架，写细部的写细部，填数据的填数据。第二天中午，格雷特就拿着新鲜出炉的论文草稿，直奔评审会，拍到了老萨姆面前。
“议会这个研究项目，如果我能一星期做完，议会给什么报酬？”
老萨姆：“……”
你怎么来了？
没人让你来啊！
雷霆之主还特地让人打过招呼，说是你刚进阶，最近要忙着学习新的魔法，让议会不要给你派任务！
反正之前去王都那次，已经做成议会任务了，一年的任务量都刷满了，不至于再找到你的！
唉，幸好今年就要卸任了，撑完今年，以后这小子就让别人头疼去……

第七百二十一章 我，格雷特，项目组长，打钱
老萨姆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接过论文，一目十行扫了下去。刚扫完摘要，“咦”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一擦，仔仔细细继续往下看：
这思路不错啊！
实验数据充分详实，推断有理有据，最要紧的是，它给“如果粪肥不足，我们需要多少其他肥料，才能顶上这个消耗”的问题，指明了一个解决方向——
那帮神术者拍脑袋说“我感觉”、“我寻思”，议会不能把明年一年的收成，以及上千万人的生死，赌在“俺寻思”上面啊！
他放下论文，正色看向格雷特：
“你抓紧时间，把这篇论文填充完，得出结论。然后——你想要多少？”
哎，肯谈条件就好。格雷特开开心心地伸出手掌，一根一根开始掰手指：
“首先，伍德长老那个团队，一个月做完。我这边，和他们合作，把时间缩短到了一个星期——现在对于议会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没问题吧？”
“你小子知道得倒是多！”老萨姆白了他一眼。雷霆之主对这个小家伙也太宠爱了，怎么啥事儿都告诉他啊！
前几天和卡莱尔聊天，他都没听说过议会近期的动向，没听说过议会最近，在为一年后的大饥荒做准备啊！
格雷特就当他是承认了。理直气壮，又掰下第二根手指：
“伍德长老那个团队，十几个人。我这个团队，也是十几个人。所以，我们团队和他们拿得差不多，没问题吧？”
“怎么没问题？”
老萨姆本着为议会省钱的原则，立刻反驳。格雷特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快速往下说：
“而且，为了保证伍德长老他们团队的工作热情，也是为了保证议会的信誉，这笔钱必须是另外出的，不能扣他们的钱来给我们，这个也没问题吧？”
老萨姆：“……”
他一把抓起论文，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嘱咐格雷特：
“你去把实验做完！把论文写完！这个草稿，我带去召开评审会，商量报酬问题。放心，议会什么时候亏过你？”
大不了，就把其他几个组的实验停了，扣下那一半报酬！谁叫他们完不成的！老萨姆理直气壮地想。
所以就是说，只要论文写完，保底2500贡献点？格雷特眼前一亮。哎，2500，他自己拿一半，下面干活的人拿一半，感觉已经是很良心的分账方法——
谁叫项目是他接的、实验方案是他设计的、论文是他汇总的、项目经费还是他去要下来的！
他是老板，他就应该拿大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有钱能使磨推鬼。
最起码，炼金公会这帮魔法师，在格雷特“努力干活，论文发了就有报酬”的鼓励之下，不但士气昂扬，工作效率高企，而且，他们开始接受骷髅兵帮忙干活了！
是的，这帮家伙，日常把“我们是炼金术士”挂在嘴上，拒绝除了炼金产物以外的其他一切用具。
那些都是异端！
都是邪道！
那些东西，都是不符合炼金术士高贵身份的！
昨天格雷特看着他们摇烧瓶，先是用法师之手摇，用隐形仆役摇，法术不够了以后用手摇，一个个摇得龇牙咧嘴。
格雷特好心放出暗金骷髅，想帮他们摇，没有一个人愿意……
“我们是炼金术士啊！要么用魔偶，要么用法术！”
为首那家伙把烧瓶……和烧瓶架子抱得死紧，无论如何不给骷髅碰一下子：
“用骷髅干活，回去炼金公会，要被人笑话死的！”
“可是你们又没有魔偶……”
“所以才有努力进阶的动力啊！”
得，格雷特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他们打一顿，只好耸耸肩走开。
但是今天，得知会有报酬之后，炼金术士们对他的好感度＋1，＋1，＋1，连烧瓶都肯给骷髅碰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格雷特也够大方。一周以后，完全版的论文准时上交，也如愿从议会领来了1250贡献点——剩下的一半，要验证实验通过后再发放。
格雷特将500贡献点交给诺伍德法师，让他适量分给他的学徒，剩下750，全都交给了炼金公会。
“哎呀，你这也太客气了！”
炼金公会的副会长，那个拨人给他的老头儿，很是有点儿惊喜。
钱倒是不多，身为炼金公会的副会长，怎么也不至于差这笔钱——如果着眼于公会经费层面，更不差这笔钱了。
但是，钱不钱是一回事儿，格雷特这件事情，做得大方啊！
一群两三级、三四级的魔法师，在炼金公会，那也就是比学徒和苦力好一点儿。格雷特要人，他随口就能打发去了。
反正炼金公会给发固定工资，到哪儿干活不是干——
而且格雷特在论文上面，还带了其中几个人的名字。哪怕只是二作、三作，那也是带了啊！
这些小家伙，想在一篇议会高层直接关注的大论文上列名字，那个难度，从底层爬上来的魔法师都知道。
列名字已经是意外之喜，还给发钱！750贡献点，每个人分一分，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收入了啊。这些人可只干了半个月不到！
“哎呀，都是议会大方嘛。”格雷特笑嘻嘻的摊手：
“大家一起干活，我拿了大头，总不好连津贴都不发。大伙儿风里来雨里去的，做的事情又脏又累，现在报酬下来了，肯定要表示一下的。”
不但又脏又累，又刨土又掏粪的，还自带实验仪器，自带药剂。
更不用说，法师的施法本身，也是应该有报酬的，只是法师对法师，不好按对外的标准价算钱罢了。
不给点儿报酬，格雷特实在不忍心。
老头儿捋着胡子，看着格雷特，笑眯眯点头。这孩子做事情，大气！
“你放心，这些贡献点，公会肯定足额发给他们，一分也不克扣！”他微笑着向格雷特保证：
“而且一定会讲明白，这是你给他们的报酬，不是公会给的。有了这一遭，你以后再来要人，肯定有人削尖了脑袋想为你干活～～～”
“哎呀太谢谢您了！”
格雷特哼着歌儿返回法师塔。他的移动塔灵还欠两万金币，或者说，5000贡献点。这一波搞完，就填了四分之一的欠账了，耶！

第七百二十二章 海峡对面伯爵的请求
格雷特把论文一交，就没了心事，一头扎回去干自己的活儿。
橡树林医院里，新来的一批学生，要从解剖结构背起，同时在医院里帮忙打下手，建立无菌操作的概念；
后来的，比如爱婴医院的那一批，解剖结构基本上过关了，得想法子给她们弄几个大体老师，解剖完、有了手感，再去剖怀孕的兔子啊、狗啊、母猪什么的；
最早的一批学生可以独立上手术了，只是还要他压台，不时敲打指正。
每天五台手术，他自己做，十五分钟一台。看人做，一小时一台……
愁啊。
这些学生，手速什么时候能提起来？哦，手速提起来要熟悉解剖结构，熟悉解剖结构要多找几个大体老师，多找大体老师要——
要去挖死灵学派的存货。
“加快速度！狂犬疫苗的论文写完了没有？黑鸦沼泽等了快一年了！”
这个选题是黑鸦沼泽点名授权的，结题了刷一波好感度，才方便找他们要大体老师啊！
幸好卡洛斯早就准备。格雷特出门这段时间，他已经领着人写完了论文，过完了动物实验，甚至幸运地蹲到了一个被狗咬伤的孩子——
这可真不容易，为了做狂犬病疫苗的项目，尼维斯城的流浪狗基本上都被抓光了。
这个伤者，还是卡洛斯拜托了学院的老师，老师再拜托往届毕业生们广撒网，在二百里外找到，飞马送过来的……
现在领导一问，卡洛斯立刻就捧了上来。格雷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核对了一遍实验记录和病历，没有发现什么错误，然后，顺手就把卡洛斯填在了第一作者的位置上。
“先生，这个……”
卡洛斯有点儿惶恐。格雷特拍拍他肩膀：“干得不错，这是你应该得的。加把劲，后面还有很多项目等着你做呢！”
嗯，这家伙资质不错，人也挺勤奋的。没准儿，不朽者阁下送的那具暗金骷髅，未来，就能落到他的头上？
反正也得培养出一位死灵系的学生，不如就他了。
格雷特揣着论文，晃晃悠悠地去通天塔交稿。然后，就自投罗网了……
“你可算有空来了。”埃德加大法师一把抓住格雷特，皮包骨头的瘦脸上，勾起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阴森森的有点瘆人：
“之前那个项目，你还记得么？”
“哪个项目？”
格雷特茫然。
不是他记不得，而是手里的项目太多了。随便一数，就有一大堆：
光是和死灵系合作的，就有牛痘疫苗的一个，狂犬疫苗的一个，拿减毒疫苗论文去忽悠光辉教廷的一个，授权赛璐珞专利的一个。
预备要和他们合作（忽悠他们出钱）的，还有未来的霍乱疫苗一个，血管铸型一个。
对了，什么肺结核啦，鼠疫啦，还要拜托他们找一批病人来，试验链霉素的治疗效果！
是找，千万不能是制造啊！
看见格雷特瞳孔散大，目光毫无焦点，整个人呆呆的样子，埃德加大法师没好气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身后，捧着器具的暗金骷髅，一模一样挥了挥手：
“喂！”
“啊？”
“阿尔瓦夫人的那个项目！就是那个，给海峡对面那个领主的孩子治病的！”
格雷特终于反应过来。他居然有点儿高兴：
“对方终于肯治病了？肯把孩子送过来了？”
终于有新的疾病了！再不来几个新病例，他都要以为，自己改名为格雷特&#183;妇产科医院院长&#183;诺德马克了！
“他们并没有把孩子送过来。”埃德加大法师领着格雷特向行歌之塔走去，一路走，一路解释。
这段时间，他们和惑控系联手做脑电波的项目，已经跑得相当熟悉。惑控系需要死灵系帮忙开颅、切脑子，死灵系需要惑控系一起研究脑部各个区域的作用，对彼此都有需求。
虽然当中闹出了争风吃醋，尖刀插进眼底这样的事情，好在伤者平安无事，后来渐渐修复了关系。
而且对蝮蛇先生的后续处理，也是双方一起进行的，自然，埃德加大法师碰上格雷特，就会直接抓着他过去：
“他们只是送了资料过来。如果你觉得有希望治，再送几个相似的病人过来，看看你的手段。唉，怎样也是自家孩子，总是希望把握大一点……”
格雷特沉默了一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年头，穷人看不起病，只有富人才看得起病。甚至有时候，穷人得了罕见病，有没有可能得到治疗，要看有没有富豪投资研究这个。
从某种意义上说，权力者和富豪们资助医疗发展，大多是为了怕自己死，怕家人死。而在研究出成果的过程中，得了类似疾病的穷人，不过是研究对象罢了。
就像之前那个先心病的子爵家孩子，治疗之前，也是找了10个同类病例，一一做好，子爵家才来求医的。
“……资料在哪里？”
资料在行歌之塔，确切地说，是在阿尔瓦夫人手里。因为和谍报系统有关，这些信息并不能随便传播，只是由议会的谍报人员专人带回，直接交给阿尔瓦夫人。
魔力流转，晶片上腾起一片光影，立在几个人眼前。格雷特只看了一眼，便紧紧皱起眉头：
光影中站着一个小孩子。说是站着，其实整个人都是歪着的：一肩高，一肩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没有办法正常走路，只能像螃蟹一样，横过来一扭一扭地走。
“这是……”
“据说生下来就是这样的。”阿尔瓦夫人担心地看了格雷特一眼：
“这个样子，没办法成为骑士，按照那个光辉教的说法，他是生来就有罪的人，绝不可能成为神的侍奉者。没办法，只能偷偷养到乡下去。……这个样子，你能治吗？”
格雷特凝眉不语。从图像上看，这孩子属于重度脊柱侧弯，很可能还合并了双下肢畸形。至于有没有骨盆畸形，胸廓畸形，内脏畸形……
这都要检查过才知道。
而且治疗的时候，需要骨科，心胸外科，甚至神外等科室一起出手。天可怜见，他既不是骨科，也不是心胸外，也完全不是神外的！
“老实说，让他们夫妻再生一个，难度都小点儿……”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那个什么什么领主，据说是在战场上受伤，丧失了生育能力。但是在医生看来，只要两个蛋蛋完好，甚至只要有一个完好，用一些辅助方式，都能让他们生下子嗣。
“那行啊！用什么办法？”阿尔瓦夫人眼睛一亮。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管他怎么解决的呢！有简单的法子，就不要非得去挑战难的！
但是格雷特不这么看。解除大人的困难是一回事，解除孩子的困难，是另外一回事：
“拜托您回复他们，我也许有办法，但是，要给我研究的时间……”

第七百二十三章 这个诺德马克法师……呸！
哪怕为同一个目标努力，不同的部门，也有不同的想法和不同的利益。格雷特想的，是治好那个孩子；
埃德加大法师想的是，促成这种医治驼背的实验——这个技术，制作很多不死生物都用得上；
而阿尔瓦夫人想的是，那就让目标再生一个孩子，那就好了嘛！
“怎么让他们夫妻再生一个？这种技术能不能传授？……呃，或者你教给你信任的学生，我们保护他过去做一次？”
格雷特：“……”
“等等，那边什么情况？”埃德加大法师替他问了出来：
“那个领主到底是哪里受伤了？为什么生不出孩子？你什么消息都不告诉他，让小格雷特怎么判断？”
大法师阁下，您真是个好人！不过，您的眼神，为什么这么猥琐？
当着女士的面，稍微矜持一点啊大法师阁下！
幸好阿尔瓦女士身经百战——任何一位在惑控系走到高处的魔法师，都不可能不擅长把握人的情绪，面对埃德加大法师这点猥琐岿然不动。微微一笑，淡然道：
“他不肯说，我们派过去的人，也不好过分追问。不过，既然诺德马克法师说有医治的可能，那我就让他们再仔细查查？
——当然，前提是，您得把做法说个大概……”
格雷特默默扭头。
说是不会说的，什么时候都不会当面说的。
不是向病人或病人家属解释，不是和医学界的同僚讨论，不是给学生上课。向一个算不上熟悉的年长异性，解释辅助生殖操作方法……
NEVER！
我宁可写论文，写PPT，写报告！
格雷特呵呵：
“我回去写份文件啊！有详细的图文资料，你的人才好向对面解释，要不然，万一传话传漏了怎么办？”
“哦……”
阿尔瓦夫人轻应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雷特，唇边浮起了神秘的微笑。
格雷特：……看什么看？我只是不想让你尴尬而已！几十年老医生了，真的讲起段子来，你未必是我的对手啊！
“那就拜托你了！”片刻对视之后，阿尔瓦夫人安静地撤回了目光：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如果真要救那个孩子，需要做很多实验，你们帮忙报销实验经费就行……”
“没问题！”阿尔瓦夫人保证得毫不犹豫：
“我这就找几个类似症状的孩子送过来！还需要什么？”
报销实验经费？小意思！军费，特别行动费用，一向在议会开支里占了很大一笔。别说格雷特有明确的用途，可以实报实销，就算他开花账，这边也能把费用给出了！
特别行动费用，有多少都是没任何证据，甚至不询问具体去向的？
“病人先不急。”格雷特淡定摆手：
“等我先做一些实验，还有，关于检查方法，我也需要研究一下……”
格雷特回到法师塔，写写画画，画画写写。很快，他制作的文件，就以晶片的方式被呈递到了海峡对岸，送到奥斯坦德伯爵夫妇面前。
“这里是诺德马克法师亲手制作的说明文件。”
魔法议会派出的行动人员，是一个貌不惊人、身材瘦小，看着像农家少女多过魔法师的年轻姑娘。她双手捧出木盒，往桌上一放：
“用魔晶录制，输入魔力就能看。夫人也是施法者，可以自行操作，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走。快步走出房间，才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拿手贴了贴，小声啐了一口：
“呸！”
幸好她提前看过了，不然，让她这样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怎么和别人夫妇解释这种事啊！
伯爵夫人和伯爵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奥斯坦德伯爵起身靠近桌边，有意无意地把夫人挡在后面。他全身上下光焰涌起，拔出长剑，挑开盒盖——
黑丝绒内衬上，一枚巴掌大的晶片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任何要爆炸的趋势。
伯爵夫人从丈夫身后转出来，侧头瞥了他一眼，温婉微笑。随后，她用法师之手拿过晶片，微微凝神，晶片上光芒涌出……
“呀！”
手一抖，晶片落下。奥斯坦德伯爵如临大敌，把夫人往背后一拉，横剑胸前：
“小心！”
“……没事。”伯爵夫人定了定神，再次拈起晶片。眉头微蹙，忍不住嗔了一声：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怎么这样啊！”
上来就说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一点铺垫都没有，还带图！
那图还会动！
她镇定了一下，才重新输出魔力。光芒四射，在密室中勾勒出文字和立体图像。可以放大，可以旋转，每个部位都有标注。
格雷特用无声幻影做的图示，三维结构栩栩如生，甚至可以伸手触摸。当然，伯爵夫人是绝不会伸手去摸的！
实物她已经摸得够了！
奥斯坦德伯爵却看得很专注。看到图像演示精子产生、运送、释放过程的时候，他悄悄握住了夫人的手；
看到图像演示他那个已经失去功能的玩意儿，如何干活的时候，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夫人一眼；
看到一根长针，刺入身体深处，膀胱底部和直肠之间的时候，他抖了一抖，反射性地夹紧了双腿……
“这法子看起来挺疼的，还是再等等吧。”伯爵夫人善解人意地反握回去：
“咦，后面说了验证的法子……可以用公猪和母猪尝试，从公猪体内取得生命精华，注入母猪体内？可是谁来做呢？”
“你休想！”奥斯坦德伯爵扭头瞪向夫人。男人的声音很大，只是握着女人的手没有半点加力，唯恐握痛了自己的妻子：
“我的妻子，决不能亲手去碰这些公猪！”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要不要送长子去接受治疗，等待尼维斯那边的进一步消息；伯爵本人要不要接受治疗，等待验证的结果。然后……
“那边说的，明年可能会有大饥荒的事情，要相信吗？要不要整修仓库，加紧屯粮？”
“……还是屯吧？”奥斯坦德伯爵迟疑了一下，心里的天平，立刻倒向了海峡对面：
“无论什么时候，手里有粮，心里总是踏实。就算没有大饥荒，屯的粮食，还可以用来酿麦酒呢！”
相似的对话，在海峡对岸的各个地方不断响起。
尼德兰公爵，萨克森公爵，阿斯坎伯爵，这些和光辉教廷走得不太近、和肯特王国眉来眼去的贵族，都陆陆续续得到了通知——
明年有大饥荒！
特大饥荒，赤地千里，草都不太长的那种！
想要不大片大片饿死百姓，大幅度折损领地上的势力，最好从现在开始行动，屯粮，屯粮，努力屯粮！
自然，相信还是不相信，相信以后又会怎么行动，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第七百二十四章 金龙：骗走月辉小公主的那小子？我要见见！
大饥荒要来了的消息，在大陆上的贵族领主当中悄然流传，在肯特王国的贵族当中，自然不可能保密。事实上，他们得到消息的途径，更为正式和官方：
女王产子满月，抱着继承人在王宫阳台上面见民众之后，退入内宫，召见诸位贵族。恭贺仪式进行到三分之二，皇家法师团团长西摩大法师匆匆入内，神色凝重地向女王禀报：
传奇法师，【雷霆之主】迪卡尔大师驾到，有事面见女王！
女王神色一正，敛袖立起，把小王子交给女官们抱了下去。与此同时，女王的叔祖，【雷鸣剑圣】梅里奥伯爵快步走上前来，站到女王身侧。
因为气氛欢快，开始有点乱糟糟的贵族和施法者们，也赶紧各归各位，按次序站好。
泉水神殿，自然之神教团，战神神殿，三家神职者的首领快步上前，西摩大法师直接站在女王身边，预备引介：
来的是议会的传奇法师呢！
不管按照哪个国家的礼节，传奇，都可以和王者平起并坐，甚至王者的地位还略低于传奇。——毕竟，王者的地位来源于血统，而传奇的伟力，则是归于自身。
有女王，有王室的传奇战士，有贵族们和施法者，这就是一场不能更正式的会见。哪怕对待传奇法师，礼节也足够隆重了。这边排好队，那边雷霆之主就大踏步走了进来：
“女王陛下。”他还是那一身三件套的黑色燕尾服，单片眼镜上蓝色微微浮动，一刻也没有安静。略略欠身，角度不超过五度，就算已经行过了礼：
“我们得到了很重要的消息，刚刚验证过了，立刻赶过来告知。——明年，大陆、肯特王国和新大陆，都会出现极大的饥荒，需要早做准备。”
“是多大规模的饥荒呢？”
迎着雷霆之主的目光，女王也提起裙摆，微微欠身回礼。
哪怕事先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在只是要借这个场合告知群臣，再听一次报告，年轻的安妮女王仍然心脏狂跳：
“我可以请问一下，议会是从什么途径得到了消息，有没有比较强力的证明？”
“一开始是预言系的传奇法师，【繁星之眼】恩多夫人，操作魔法阵时被预兆触动了灵感。”雷霆之主目光掠过在场众人，很痛快地回答：
“然后，我们几位轮值的传奇，辅助她把大魔法阵开到最大，重新做了一次预言。而这次预言……给出了确凿无误的提示。”
“但它仍然只是预言而已。”女王微微蹙眉。格雷特的剖宫产手术做得不错，产后休养也挺好，她的产后虚弱已经养了回来，越添一份威严：
“请您见谅，兹事体大。王国的未来、千万子民的福祉，朕实在不能只寄托在一个预言上——如果存在更有力的证据，请您务必告知，好么？”
雷霆之主微微颔首。他从尼维斯远道而来，自然不是为了纠结礼节之类的东西。甚至，女王的询问，也是之前安排好的，为的就是把消息尽可能向贵族们传达：
“【繁星之眼】的预言是，帕丽雅女神的鲜血染红了天空，桑多斯无止境地哭泣。整个天穹被鲜红笼罩，终年不退。而这个预言的意思是——”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
“有一座火山剧烈喷发，烟云遮天蔽日，烟云中电闪雷鸣、暴雨降落不止。而烟云在高空流动，到了明年，将会遮蔽日光，让夏天变得寒冷，让作物无法生长。”
女王两边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讶的嗡嗡声。雷霆之主眼角也不扫他们一下，径自道：
“我们请了龙族的朋友，按照预言里提到的方向去找那座火山，已经确认找到了。关于火山的情况和之后的影响，还是请他来直接说一下——哦，已经来了……”
【雷鸣剑圣】梅里奥伯爵蓦然抬头，向遥远的高空望去。又过片刻，在场众人陆陆续续，跟着抬头。没多久，宫外广场上聚集不去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喧哗：
“龙！”
“龙！”
“龙——”
巨大的金龙展开双翼，自云中滑翔而下。王都还是日常的阴冷天气，他撕裂云层冲出的时候，竟是像是在半空当中，另外升起了一个太阳——
而且更耀眼，更辉煌，更刺目。除了女王和少数高阶贵族还端立原处，大部分贵族，以及所有的施法者，都忍不住跑到窗边，抬头向上望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团灿烂的金光蓦然一敛，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而下。众人眼前一花，再定睛观察时，就看见一个金发男子站在雷霆之主身边。
那个男子身材高大壮硕，比雷霆之主足足高出了半个头，体积至少可以装下他一个半。一头长长的金发在脑后飘拂着，四下怒张，如同雄狮的鬃毛一样：
“为了你一句话，我来回赶了两万里路！”
金发男子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说着四下扫视一圈，目光只在雷鸣剑圣身上停了一停。胡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好在那座火山是找到了。喷发确实厉害，我一直冲到40多里高的高空，才冲出火山云。这么大规模的喷发，我从来没见过，族中也只有两个长者见过！”
“那么喷发的后果呢？”雷霆之主淡淡问。金发男子向他挑了挑大拇指：
“你的推算一点也没错。我问了族里的长者，他说爆发第二年，是五百多年里最冷的一年。河流在盛夏就结冰，草木枯萎，动物大片大片死亡……”
雷霆之主长长出一口气。他往人群里瞥过去一眼，果然看到大片贵族又是震惊，又是惶恐，雷霆之主手上微微一晃，现出大片大片的海洋和陆地，其上长风吹拂，白云袅袅：
“辛苦你跑一趟了。来，帮忙指一下，这个火山到底在哪里？”
金发男子随手一指。指尖移动，周围一群贵族的目光就跟着从肯特王国一路向东。越过加洛林王国、莱茵王国、血族占据的黑暗森林，以及光辉神教另一分支占据的阿勒曼尼帝国……
“比这还远？”
有人小声问。金发男子并不回答他，指尖继续移动，再越过兽人王国。然后，一直往东，再移行了一倍多的距离，一座小小的火山，陡然炸开，烟云冲霄直上。
关于火山爆发、寒冷和饥荒的宣讲会，在一个小时之后结束。贵族们多半脸色凝重，倒是施法者，特别是法师们听得如醉如痴，聚集在雷霆之主和金龙身边，半晌不肯散开。
雷霆之主却不搭理他们，微微抬头，一步就踏上了高空。他身边环绕着细碎的电环，和那头金龙肩并着肩，向北飞去。
云层中，隐隐飘荡着双方的交谈声：
“你没骗我？真是你那个小徒弟推算出来的？……骗了流光闪耀家族小公主的那个？来来来，一起走，让我好好见识他一下！”
“什么叫骗？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到底什么叫骗？”

第七百二十五章 迪卡尔，你的学生是死灵系的呀？
雷霆之主特地来一趟王都，只有二成是为了面见女王，八成倒是为了见他的龙族朋友。
单纯向女王和贵族们讲解当前的情况，真心用不着传奇法师出马，派个十七八级的大魔法师足矣。但是把龙族万里迢迢折腾过去一趟，再折腾回来给一群人类讲课，本人还不到场迎接……
朋友就没得做了！别说对方是高傲的龙族，就算是人类，朋友都没得做了！
现在已经接到了对方，任务完成，雷霆之主扭头就走。接下来，和女王、贵族们说明，解释，斡旋的事情，自然有皇家法师团的法师们去做。
而他现在要做的，只有陪伴那头喋喋不休的金龙——
“哎，你想不到我在火山里面发现了什么！那座火山，居然喷金子！金子！要不是你催着我回来，我肯定在那儿住上一年半载的，好好弄几块金子！”
“对了，其实推荐你也去住些日子。火山附近，以及云层当中，元素扰动非常剧烈，电闪雷鸣不断！我飞上去这么短短一会儿，就挨了十几发闪电，估计每天能有几万发！”
“咦，你对雷电的掌控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啊！更轻盈了，也……更，圆润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你那个小徒弟，是怎么把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骗到手的？说说啊，闲着也是闲着，这么长的路呢！”
雷霆之主真是恨不得把他那张嘴堵上。这家伙真的是金龙吗？真的是金龙吗？
当初交朋友的时候，不会一开始就走错龙巢了，这货其实是一头黄铜龙吧？
格雷特并不知道，有一头金龙心心念念，不远千里要来围观他。此时此刻，他正闷在法师塔里，写写算算：
何以解忧，唯有研究。而研究，总得从理论开始，再到动物实验，再到人体实验。
——所以，脊柱侧弯的动物模型，应该怎么制造呢？
用什么动物制造，用多大的动物制造，具体方法是什么……
我真的不是骨科医生啊！
就算在骨科轮转过，临床治疗和医学研究，那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啊！
这个动物模型，比之前制作动脉导管未闭的动物模型，难度高得太多了……
“奥捏金！”格雷特叫道。不朽者阁下送的那个，奥术捏的暗金骷髅，咔哒咔哒走到面前，听他吩咐。格雷特直接上手指挥：
“你弯腰，弯腰，再弯下来一点！好的，就是这样，然后上身往左弯，腰往右扭……胸口前凸……”
折腾了半天，终于摆弄成一个左肩高、右肩低，鸡胸驼背，脊柱重度侧弯的样子。
格雷特右手托腮，左手托在右肘关节下面，像是对着阅片器看片子一样审视了半天，摇摇头：
“这个3D模型要怎么建立呢？奥捏金！你跟我过来！”
暗金骷髅刷的一下挺直了腰杆。跟到法师塔最高一层，不用格雷特吩咐，又原样弯了下去。有些地方弯得不到位，还努力把两只胳膊歪过来，抓住自己的脊椎掰来掰去……
“MOSS！你看他这个样子，你能不能记录下来，做出一个可以旋转的虚拟模型？”
格雷特直接询问塔灵。塔灵面板上射出两道光芒，把奥捏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再从脚到头扫了一遍，嗡嗡回答：
“现在不行，老板。最好有个轮子，让奥捏金站到上面去，均匀旋转一圈。光从那边照，我从这边接收，才能把他的骨头形状记录下来。”
哎，这不就是ct的思路吗？MOSS解决问题的方式，和我一模一样，不愧是我的塔灵啊！
格雷特果断招出了漂浮碟。奥捏金七歪八倒地站上去，两个隐形仆役蹲在下面，一人扶住漂浮碟的一边。旋转，旋转，缓慢匀速旋转～～～
MOSS在漂浮碟另一边点亮光源，努力记录。一圈旋转完毕以后，它放出虚拟图像，格雷特拉着奥捏金比来比去，嗯……
不能说是非常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3D模拟，成功！
但如果是真的病人，畸形到这样，骨头绝不可能不发生变化的。凹侧椎间隙变窄，凸侧增宽，凹侧椎体骺板变薄，皮质及骨小梁增粗增厚，凸侧对应变细变薄，这都是应有的变化。
再加上韧带、肌肉的牵拉，以及内脏系统的受压，可能出现的改变还会更多……
“奥捏金，站好！”
他重新下达了命令。暗金骷髅刷地站了个笔直，格雷特双手捏住他左边第八肋骨、第九肋骨远端，用力握紧、握紧、握紧……
肋骨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受到半点压力似的。
哎，7级魔法师的肉体力量，在死灵系传奇送出的高阶骷髅面前，真是完全不够看啊……
“奥捏金，你让这两根肋骨，在远端并拢！”
格雷特下令。
暗金骷髅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两根肋骨“咔咔”地并了起来。然后，脊柱纹丝不动，其他肋骨纹丝不动……
“哎，不是这样！”
格雷特翻了个白眼，只好重新纠正。
哎，没办法，他和奥捏金玩得太少了，这骷髅不够智能。想要发挥骷髅的主观能动性，还得多多磨合：
“你想象你还活着的时候，骨头全部都连在身上，这两个肋骨远端被人并拢，其他骨头会怎么样？”
“想象”这个指令对不死生物有点难度。好在后面的指令比较明确，奥捏金伸出双手，“咔咔”捏住两根肋骨，用力握紧。然后，整个脊柱，就自然而然地弯向了左侧。
“很好！左侧第十二、第十三肋骨，也一样并拢，我看看情况！”
脊柱向左弯得更厉害了……
“奥捏金，假设你是一个小孩，这种肋骨并拢的情况下长成大人，会怎么样？”
暗金骷髅歪了歪脑袋，不作回答，似乎这个想法超出了他的能力。格雷特扭头：
“MOSS，你能模拟么？”
“我尝试一下，老板。”
塔灵应声回答。说着射出一片虚拟影像——格雷特曾经输入过的，带有人类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的影像，把四根肋骨两两并起。
然后，虚拟影像由一个小孩，渐渐成长……
格雷特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孩从七八岁，长到九岁十岁，长到十一二岁。眼看着就要出结果，光影忽然卡住，抖了两抖。格雷特伸手去摸，光影却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溃散。
“MOSS？”
MOSS平平板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有极强能量高速接近——重复一遍，有极强能量高速接近——能量属性未知，重复一遍，能量属性未知……”
有人打上门来了吗？
是光辉教廷的人吗？
格雷特蓦然转身。法师塔窗外，一个金发男子悬空而立，好奇地望望他，望望塔灵，又望望旁边的暗金骷髅……
“迪卡尔，这真是你的学生？看着像是死灵系的呀？”

第七百二十六章 怪不得月辉小公主要跟你玩儿！
法师塔正门敞开，恭迎老师大人和客人入内。格雷特陪在边上，不时偷眼打量老师脸色，心里暗暗打鼓：
老师您千万别生气啊！
我真不是死灵系的，啊不，我是想说，我不是在研究死灵法术……我只是拿它做个3D模型……
老师旁边那个是什么人啊，上来就挑拨离间的！
他默默腹诽着，脸上可不敢露出半点。然而那个金发男子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向他咧嘴一笑：
“小家伙，心里想我什么坏话呢？”
格雷特：！！！
我记得【无尽墨水笔】免疫精神类法术啊！
不对，时间久了记错了，应该是免疫精神控制类法术，并不免疫探查类法术。以及，那家伙也有可能是蒙的……
格雷特心念电转，微微一笑。他拿出当住院医的时候被大主任询问，明明心里慌得要死，当着患者还要撑住的镇定工夫，直视对方，脸上毫无异样。刚要开口，雷霆之主忽然咳了一声：
“你那【侦测谎言】别乱甩啊！”
格雷特：？？？
这年头，和人聊天还带扔侦测法术的？
他赶紧收敛心思，停止胡思乱想。传奇法师驾到，法师塔里上上下下，赶紧全都出来觐见。雷霆之主随意扫了一眼，就打发他们下去，和那个金发男子直接在客厅坐下，随口问道：
“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已经学会了【庇护所】，正在拆解【秘法眼】……”
哪怕没有【侦测谎言】的威胁，格雷特也老老实实地回答。
刚刚回来的时候，老师扔了他一张单子，十五六个魔法，要去全部练熟，有些要练到瞬发。幸好幸好，老师没有指定学习顺序，他目前的进度，应该能让老师满意？
“那你刚才在研究什么？”
金发男子饶有兴趣地问。格雷特又打量了他一眼：从身材来看，这位客人更像是个高阶战士，胸膛和手臂的肌肉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衣服；
从打扮来看，他身穿正统的法师长袍，这种长到脚踝的袍子，除了施法者不会有人肯穿。紫袍的袖口衣摆，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珍珠和小型宝石，看上去格外豪富。
金发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摸到长袍下摆，拽下一颗宝石，随意丢进嘴里：
“嘎嘣！”
格雷特呆了一下。宝石啊！这是宝石啊！这一口咬下去，你的牙齿，未必有宝石坚硬啊！
还有你的食道！
你的胃！
你的肠道！
宝石的破片，你确定你真能承受得了吗！
啊……不对……
能空口嚼宝石的，他根本就不是人类吧？
从“吃宝石”这个特征发散开去，再想到老师的朋友圈子，再把能变成人形的高阶智慧生物捋上一遍。这位，大概是龙吧？
哪个种族的龙就不好说了。不不，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和赛瑞拉什么关系？！
格雷特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回答：
“前几天，有一个重度脊柱侧弯的病例送到我手里。是个孩子，我希望能治好他，正在研究治疗方案。”
他手里放出一片光影，正是之前在阿尔瓦夫人那里见到的，那个一肩高一肩低、鸡胸驼背的孩子影像。一放出来，金发男子目光立刻凝定，细细打量：
“这样也能治？”
影像层层剥离，由外而内，由皮肤而肌肉、由肌肉而骨骼。格雷特指着那左歪右扭的脊椎骨，在一旁解说：
“也许能治，也许，以我的能力，还治不了。畸形到这种程度，脊髓、内脏是什么样子，都说不好。我只是想先研究研究……”
金发男子沉默了一下。他放下二郎腿，眯起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格雷特。一直看到格雷特有些发毛，他才追问道：
“该怎么治？”
“如果是骨头的话，截骨、拉长、法术催长，让它长成正确的形状。”格雷特应声回答。他指引着【无声幻影】不断变幻，现出脊柱的细节：
“长成这样，每一块骨头，肯定都会出现变形。比如说这一块，本来应该是平的，它长成了三角形，那就要让它变窄的部分长回来，长成原本应该有的形状；”
再指着另外一块：
“它被压变形了，往外凸出去一截，那就要用咬骨钳，或者法术，削掉多余的一块。一块一块把它扶起来，掰直，可能还要旋转，让它回到本来应有的样子。”
金发男子的目光越来越惊奇。他脱口道：
“那么，附在骨头上的肌肉和韧带怎么办？”
“只能事先计算好受力了。”格雷特摇头：
“把骨头修好以后，做一个矫正器——就是一个框子一样的东西，套在病人躯干外面，强制他保持姿势。然后，等待肌肉和韧带慢慢拉伸，过个一年半载，总能长好的。”
而相比这些，脊髓，神经，内脏，才是更加麻烦的东西，需要格外耐心细致的处理。
金发男子死死盯着面前的【无声幻影】，仿佛要把光影盯出个洞来。好半天，他长吁一声，热情地向格雷特伸出了手：
“你这个小法师，有意思，不错！来，认识一下，我是戴蒙德&#183;佩里斯马丁&#183;斯凯莱特，金龙，很高兴认识你。”
居然真的是龙族。
居然是金龙。
怪不得您嗑瓜子似的嗑宝石，感情您平时，就拿这些宝石当零嘴儿的是吗？
——红宝石能嗑，纯净的氧化铝能不能嗑？不能的话，如果有人点出人造红宝石技能，您嗑不嗑人造宝石呢？还有珍珠，人工培养珍珠嗑不嗑，或者您会嫌弃那玩意儿塞牙？
格雷特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伸手和他相握：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握了一握，立刻就要抽回，不料金龙戴蒙德却没有松手，反而用力捏住他的手，大幅度地上下摇了一摇：
“我终于知道，月辉小公主为什么要跟你玩儿了。——哎，家里的那些小家伙，如果知道治病救人可以把小公主拐回来，一窝蜂的都会出来游历吧？”
格雷特当场打了个哆嗦。
千万不要！
我不想要橡树林医院塞一堆金龙！

第七百二十七章 当金龙遇上银龙
金龙戴蒙德（格雷特强烈怀疑这个名字是“钻石”的意思）夸了格雷特一把，立刻就转移了话题，追问起关于火山和大气、大气和火山灰的事情来。
有老师在旁边，格雷特自然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挥散了那个脊椎模型，手上再一次现出了轮转的地球，洋流涌动，季风回旋。
戴蒙德立刻凑过来，在上面指指点点：
“你这个大陆的模型不对。这里是外拐……再往外拐一点……这里有一道山脉……这里……这里……这里……”
格雷特一边修改，一边死了命地记忆着，只恨不能当场抄下来。这是什么？这就是卫星地图啊！而且是最新版的！
不管议会有人去那边冒险也好，有什么军事行动也好，哪怕卖给盟友也好，这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哎，靠脑子记总是怕漏掉点儿什么。如果他们不是在客厅，而是在顶层，MOSS在旁边听着就好了……现在召唤MOSS就太不礼貌了……
格雷特快速地瞥了老师一眼，见老师沉思不语，单片眼镜边缘蓝光一闪一闪，微微放下心来。
挺好挺好，就算他记不住，老师也能记住，这个地形图蹭定了！
他顺着戴蒙德的指点，在地球模型的某一点上升起火山，再催动大气环流。最开始，是一个蘑菇云：
“哎，你怎么知道是这个形状？没错，就是这个形状没错！下面细长，上面展开，跟个大蘑菇似的！大一点，再大一点——”
金龙戴蒙德在旁边指指戳戳。从一个硬币大小的——换算成整个地球面积，大概直径能有好几百公里——的蘑菇云，一点一点散开。
变薄，变广，终于，弥漫在整个北半球，一点点遮天蔽日，挡住了大片大片的阳光。
“这真的是你想出来的？你感觉到的？”戴蒙德非常感兴趣地追问。格雷特呵呵：
“火山爆发是我在进阶的时候感觉到的，火山灰遮住阳光什么的，是根据传奇法师的预言推算的……”
这些都是实话，哪怕在【侦测谎言】的运作之下，也是实话。跟这头金龙说话，真是每一句都要小心，被戳穿了很丢脸的……
“那你怎么把陆地设置成球形的？为什么不是平的？”
戴蒙德饶有兴致地问。黄玉色的双眼里，透着一股“你好好说，你别想骗我”的认真：
别哄我，我可不是那么好哄的，我什么都知道！
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智慧生物都觉得大地是平的，就连你的老师，在王宫展开地形图的时候，也弄了一个平的出来……
你老师告诉你的？还是……
格雷特背上微微渗出冷汗。见老师不开口阻止，他硬着头皮，勉强回答：
“那肯定是球形的呀！你看，我们站在海边观察的时候，先看见桅杆，然后再看见船只。如果大地是平的，桅杆和船只，肯定是一起看见的嘛。”
算你过关。戴蒙德微微嘟囔了一下，接着追问：
“那你怎么知道，空气是这样流动的？”
“因为地球在转动啊！”格雷特做出一副“我就是理所当然，我就是知道”的样子，把模型调整了一下，给大气层加了点颜色，以便观察：
“地球是个球形，那么想要有昼夜区别，就肯定要转动。固体的球形在转，气体没那么快跟着转，风向不就出来了吗？”
“嗯……”
金龙托腮沉思。格雷特站在他对面，暗暗祈祷：
可千万别问我地轴为什么偏移了，为什么不是直着转而是斜着转，这个我真解释不了……
“那为什么火山灰不会沉降？为什么要到明年才会扩散到这里？不是今年冬天？火山灰的影响只持续一年吗？”
戴蒙德笑眯眯的看着格雷特，连珠炮一般发问。问题深入到这个地步，格雷特两手一摊，只有摆烂：
“这个，我是根据恩多夫人的预言推测的……”
开什么玩笑！火山灰进入大气环流，如何运动，如何扩散，如何沉降，气象学上有整个一套模型的！
隔行如隔山，我一个医学硕士，你要去让我干几个气象学博士都干不了的活，NEVER！
幸好老师及时拯救了他。雷霆之主参与进来，和戴蒙德肩膀挨着肩膀，指指点点，不停讨论。
大串大串的数据、公式、法术模型，接连不断从他们口中飞出：
“我觉得，这次爆炸，能飘到高空的火山灰，得有1000万吨以上……”
“不不不，我觉得这个数字还是太小。你看，我飞到顶上以后，平飞了500里才飞出火山云，这个高度……”
“火山灰重量不是这样算的……我觉得这里泰勒公式不好用，应该用麦克劳林公式……”
没多久，连客厅的空地上，也开始飘飞起魔法符号。一行行，一列列，泛着金光、银光、蓝光的字符互相激荡，整个把客厅映得光怪陆离。
格雷特旁听了两分钟就彻底蒙圈。肃立在边上，按照老师或者金龙先生的要求修改【无声幻影】，完全沦为了一只毫无感情的立体投影仪。
金龙的直觉和计算能力很强，但是看起来，传奇法师的算力似乎更为强大。讨论了半天，金龙戴蒙德一挥手，抹掉了客厅里的所有光影：
“算了，不讨论这个了！——赛瑞拉呢？我们的月辉小公主呢？怎么还没回来？小格雷特，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刚才还用平等姿态跟我握手，现在就变成“小格雷特”了……格雷特默默腹诽，望了一眼窗外的夕阳，随即朝山顶一指：
“在星辰穹顶干活儿呢。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当然，也有可能不回来，直接留在那里。反正星辰穹顶有吃也有睡，可以点单，有人刷鳞片。地方大，能现出原形睡觉，更重要的是，还能睡在金币堆上！
虽然据赛瑞拉说，目前的金币堆还是小小的，只能放下她一只前爪……
“还要干活儿？”
金龙有点儿不满地小声嘟囔。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哎，聚会的时候，多少青年、成年龙围着转的对象，爪子一挥要啥有啥的，为啥要给人类打工？
但是当然，小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小公主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顺着格雷特手指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
“在那山顶上？我可以去看一看吗？”
“格雷特！我回来啦！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清清脆脆的声音从楼下扬了起来。紧跟着蹬蹬蹬蹬，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银龙小姐从客厅门口冒出头来：
“格雷特——啊，戴蒙德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先认认真真，向雷霆之主行礼问好。然后手一摊，白生生的手掌直接伸到金龙面前，一脸理所当然：
“戴蒙德叔叔！礼物！”

第七百二十八章 赛瑞拉：格雷特，给我找个地方睡觉！
金龙耸耸肩，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去揪袍角上的珍珠。同级的巨龙之间，互相是不送礼物的，想要从巨龙手里挖出一点金银珠宝，约等于找着打架的节奏。但是，小公主么……
他作为一头壮年期的金龙，不差那点儿东西。就当是为家族里那些青年，刚成年，成年中期的雄龙，和小公主拉近一点关系，都是赚的。
但是，眼前这个小法师？
戴蒙德看了格雷特一眼，又看了雷霆之主一眼。手掌更换方向，伸进怀里，用力搓了一搓：
“来，拿去。”
这是什么鬼？
这不会是你在皮肤上搓的泥丸子吧？
格雷特警惕地看着金龙掌心的小石子，犹豫着要不要拦住赛瑞拉。银龙少女已经欢叫一声，一把抓了过来：
“幸运石！戴蒙德叔叔，您真是太好啦！”
幸运石，金龙通过触摸，可以赋予一块宝石使人幸运的力量。一般来说，金龙会把它嵌在皮肤里，随身携带。当然，如果金龙看别的生物顺眼，也可以送给对方。
赛瑞拉喜孜孜地抓过幸运石，挨在金龙身边，问长问短。雷霆之主悠闲地坐在旁边，观赏着两条龙的互动，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表示要返回通天塔。
金龙戴蒙德立刻跟上，赛瑞拉亦步亦趋在边上相送，走出门口的时候往门框上一靠，手掌一翻，小小的幸运石无声无息，掉进格雷特衣兜。
戴蒙德：……
你别以为我没发现啊！
以我的感知，你在我背后做我这些小动作，我了如指掌的！
算了，当没看到吧。回头迪卡尔想为小徒弟要礼物，就告诉他，那个小家伙已经拿到了！
还有，告诉家里那些年轻后辈，10年，不，20年内，不用来接近月辉小公主了。
龙族和人类走得这么近，连宝石都肯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大概是不可能分开的。就算分开，也不会立刻忘了那个人类。
这是他，戴蒙德，一头常在人类世界游走的金龙，多年的宝贵经验！
当然，把眼光放远，时间总是站在龙族这一边的。毕竟龙族只要不死于意外，活个六百年、八百年、一千年不是问题。而人类呢？
只要不成为传奇，他在龙族的生命当中，只能占据短短的一段时光……
对了，这个小家伙，有可能成为传奇么？
戴蒙德微微眯起眼睛。回头遥望，格雷特站在法师塔门口，正在比比划划，向月辉小公主解释着什么。夕阳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全身上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孩子，身上是有光的啊……”
他喃喃道。身边，雷霆之主脚步一顿，同样回头望去：
“什么光？”
格雷特交上来的论文他每一篇都看过，那头小银龙，能用肉眼看到红外线紫外线、看到x光，貌似还能看到另一种新的射线，你用肉眼看到的，又是什么光？
他用魔法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单片眼镜轻微地噼啪作响。连续几遍都扫不出所以然来，终于开口询问：
“什么光？”
金龙深深地凝望着法师塔，眸子不知不觉变成了竖瞳。好半天，低声回答：
“世界意志。——或者说，是世界意志的关注和眷爱。”
一片特别明灿的光。明亮，却不刺眼，温暖柔和，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喜悦。这样的光，他在不止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那些拔剑而起的王者，那些力挽狂澜的英雄。那些有重大的新发明、新发现，推动世界滚滚向前的研究者。
他们进阶的步伐，似乎总是一片坦途。而研究者，特别是施法者们，不止一个人在进阶的过程中，报告过接触到异样的能量。
——在大量研究之后，这种能量，被解释为世界意志的眷爱。或者说，是世界意志对于推动它进步的人，特有的关注与奖赏。
雷霆之主默默点头，大踏步向前走去。格雷特这样的孩子，得到世界意志的眷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再多的眷顾，也要他自己能成长起来。
才7级的魔法师，想要成为传奇，还有好远好远的路呢。
格雷特，做得到吗？
格雷特自己可没想传奇的事儿。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医院不是一天建成的，整个医疗体系，更不是一天建成的。现在他最优先处理的，还是要给赛瑞拉讲故事：
“最近啊？在处理大饥荒的事儿，带着他们测了一下肥料……测完了，资料和论文都交上去了，就没事儿了。”
“不是不带你，那只是个小项目，特别短……而且和粪肥打交道，又脏又臭的，我去也就算了，把你拉上干什么呢？”
“还有……”
说着说着，就看见赛瑞拉眼皮子往下耷拉。格雷特赶紧住口，等待片刻，赛瑞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下面呢？下面呢？”
“哦，最近还有一个很难的病例，不过病人还没送来，目前在预研阶段……早着呢，检测方法，动物实验，一样一样加起来，我估计至少要折腾一年……到时候肯定叫你……”
说到这里，银龙小姐又打了一个哈欠。格雷特奇道：
“赛瑞拉，你怎么了？”
“我困……我觉得我快要休眠了……”被他看出来，赛瑞拉索性不再掩饰，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个大哈欠，眼角泪花四溅：
“按说没这么快的，可我就是觉得我要休眠了。嗯，格雷特，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睡觉的？要能睡个一年半载的！”
格雷特开始挠头皮。休眠和睡觉可不一样，龙族的休眠，意味着即将进阶，需要一次较长时间的睡眠来调整状态、让身体再次生长发育。
赛瑞拉刚刚进入青年期不久，按说距离成年龙的阶段，还有至少三四十年。她现在就要休眠？
好吧，只能说银龙小姐在他身边，又是学医术，又是密集做治疗，又是折腾x光和伽马射线啥的。积累足够多，大大促进了她的成长。
一头努力做研究的龙，总是比一头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龙进阶快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上哪儿给她找个睡觉的地方呢？

第七百二十九章 银龙小姐找房大作战！
赛瑞拉要休眠是件大事，值得所有人发动起来，一起想办法。当天晚上的餐桌上，大伙儿就群策群力，不停地出主意：
“这附近哪里有现成的矿山，或者废弃矿山的？把洞一堵就可以，都不用现挖！”
诺伍德先生努力回忆着。不等赛瑞拉否定，格雷特第一个摇头：
“恐怕不行……银龙喜欢住在高山上……”
银龙休眠的环境么，最好和龙巢相仿。格雷特见过赛瑞拉的姑姑，辉耀之鳞女士的龙巢，在隐蔽的山顶，门口望出去就是大海。
据说还可以用白云织成巢穴，但是很遗憾，格雷特没这本事。
诺伍德先生败退。奥罗拉第二个举手：
“高山方便啊！找一座高点的山，现挖就行。伊戈尔峰往东、往北，很多山头呢！需要的话，我陪你一起挖，火球术加冰霜术，炸石壁最快了！”
格雷特继续摇头：
“这是进阶，不是平常找个地方睡觉。要能量丰富……要能量丰富的对吧？”
他看向赛瑞拉。银龙少女对奥罗拉感谢地一笑，用力点头：
“最好是能量丰富的，能量越丰富，进阶越顺利。如果有魔晶矿什么的最好，不然的话，冰山有没有？”
“能量丰富……那就只有法师塔了。”林恩沉吟：
“问问MOSS，能不能把几间冥想室，临时并成一间？反正最近我们都有事儿，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法师塔，让赛瑞拉待在里面休眠就好了。”
“林恩大哥你们？”格雷特一惊。就连赛瑞拉也忍住了哈欠，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紧了林恩法师：
“你们去哪儿啊？”
“我要出去冒险啦。”林恩淡淡地笑着，瞥了格雷特一眼：
“忘了？本来我进阶7级的时候，就要出去闯荡的。还不是你，忽然被女王请去王都，我只好替你看一会儿家。现在你回来了，一两年内估计不会离开，我正好出去走走。”
“啊……”
格雷特左脸写着“舍不得”，右脸写着“不要走”。
但是没办法，林恩之前的道路，就是一直在外面游历、搏杀，偶尔才回来学习一下。也许，他就是要走这样的路……
“那你呢？”
他问向另外两个人。诺伍德法师挥了挥手：
“你搞出来的那个什么肥料检测呀！大范围的复测，算总数，寻找合适的替代品，忙得要死要活。我和两个学徒都被抓去了，眼看就要出远门，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呢！”
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大饥荒的准备工作，现在还没完全铺开，有些事项还在保密阶段。诺伍德法师和他的团队，既然已经参与了，肯定要被抓去干活的。
奥罗拉紧接着跟上。这位自从来到尼维斯以来，就没有离开过实验室的年轻法师一脸委屈：
“老师说有个大项目要做，征调所有雷电方向的魔法师……估计再几天就要出发了……”
好吧，征调的话那也没办法。格雷特收回思绪，认真考虑了一下林恩的提案。
毕竟相对于风景，还是能量比较重要，作为一个务实的法师，总觉得有了能量就有了一切。但是……
他环顾一圈餐厅四周，再看向赛瑞拉：
“你进阶以后体型有多大？法师塔一层打通，够你睡吗？”
众目睽睽之下，赛瑞拉很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她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可能不够……？长到成年的话，我的体长会有20到25米，除了躯干之外，还有一条9到11米长的尾巴。哪怕脖子和尾巴都盘起来吧……”
“那就先不考虑这个！”
格雷特立刻拍板。
休眠的巢穴，要让她能够舒服地伸展着，而不是委委屈屈地蜷缩着。睡觉都要缩成一团，太痛苦了！
除了宽敞之外，还要安静，要私密，要安全。他现在去把星辰穹顶租下来，一年半载不许人出入，还来得及么？
算了，哪怕来得及，他也租不起……
石锤了，穷鬼不适合养龙。格雷特痛苦地挠挠头：
“赛瑞拉，你等一等啊……我去找老师问问看，附近有什么地方，适合你给休眠……”
格雷特第二天去找老师，无果。老师不知道是陪金龙先生逛街去了，还是执行什么任务去了，总之不在。
第三天去找老师，还是不在。不但不在，连拜尔博师兄、菲尔碧师姐，都跟着一起消失了。通天塔第375层，师兄师姐们的实验室，清空了一大半。
格雷特：……
所以这个问题我该问谁？去找别人家的传奇询问吗？
不知道哪位传奇肯为他解答问题？且不说这个，想要求见传奇法师，都没那么容易。
“格雷特，你别费心了。”当天晚上，见格雷特一脸为难，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赛瑞拉非常善解人意地安慰他：
“大不了我回家休眠。睡一觉而已啦，家里的条件总是合适的，睡醒了再来找你嘛！”
“别！”
“不要！”
“我们再想想办法！”
诺伍德法师、林恩和奥罗拉同时反对。开什么玩笑，银龙小姐这一回家，啥时候回来天晓得。没准她一觉睡过，就觉得格雷特这里不好玩儿，就不回来了呢？
没准她想先到别处逛一圈呢？
没准，别家的哪条龙来拜访她，然后去别的地方旅行呢？
龙的时间观念和人的时间观念相差太多了，一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睡醒了再来找你”上面！
“我去问问老师！”
林恩拍胸脯。他的老师，埃德加大法师，能直接去找不朽者阁下。实在不行，看看附近有哪个快挖光、富含魔晶的山头，出动十万骷髅兵，连夜给赛瑞拉挖一个龙巢？
反正格雷特的需求，在不朽者阁下这里，总是有优先级的……
“我也去问问评审会！”格雷特下定了决心。实在不行，我就给她租个飞艇？
也不知道议会的飞艇最大做到多大了，有没有齐柏林飞艇那么大。印象中，前世的齐柏林飞艇，最大有两百多米长，装下赛瑞拉的真身，那是绰绰有余了……

第七百三十章 我太穷了，都养不起赛瑞拉了！
格雷特顺利地找到了评审会。老萨姆头发乱糟糟的，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招呼他：
“最近又有什么新发现？或者有什么项目要报？你的论文还没验证完毕，还要再等两天……”
格雷特往他桌上扫了一眼。又宽又大，至少2米乘1米的办公桌上，堆了至少七八叠文件，把老萨姆挤得只有两只胳膊中间的一排。
一红一黑，两只墨水瓶里，七歪八倒插着几根羽毛笔，羽毛都被蹂躏得不成样子。边上搭着一张地图，上面红色、蓝色、黑色，箭头圆圈叉叉，画得完全惨不忍睹……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格雷特看得于心不忍。老萨姆揉揉眼睛，要死不活地回答他：
“不用……你也帮不上忙……现在都是水磨工夫，要一点一点地推过去……”
评审会这段时间，真心忙到四脚朝天。伍德长老那边，视同项目已经完成，如期支付款项；其他几个地区的自然之神教团，紧急叫停。
更改计划，把论文发下去，临时抽调几组变化系的魔法师，请他们一起做重复验证——
种一茬粮食之后，到底要多少氮、多少磷、多少钾，才能补回土壤损失的肥力！
这只是大项目中的一个分支项目。除此之外，议会还要考虑到的还有：
粮食配比？种多少小麦？多少大麦？多少燕麦？多少大豆豌豆扁豆，多少南瓜土豆甜菜？
对了，还有牧草要不要种？那些牲畜尤其是大牲畜，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饿死啊！
肥料缺口有多大？要怎么补齐，多少时间内补齐，从哪里补齐？
如果说这些涉及数字、涉及计算的问题，堆人力还能解决的话，那么涉及人心的问题，就不是纯粹靠统计和计算能搞定了。
比如，和全国的贵族要怎么沟通？
虽然有雷霆之主和金龙出面说服他们，“大饥荒要来了，今年要动用一切手段，包括法术手段囤粮”，但是，会不会有人为了兼并土地，不肯跟着囤粮？
如果有这样的贵族，是动用暴力手段威胁，还是暗搓搓囤粮，到时候用粮食勾引他们领地上的领民？
太远了勾引不过来怎么办？看着人饿死？饿死一分，国力就损伤一分……
或者，和自然神教，战神神殿，泉水神殿，以及各地的法师塔商量好，现在就努力种田，屯粮？贵族不见得在乎领民死活，神殿还是想要信仰的！
问题千头万绪，甚至可以说，每个地区，每个贵族，情况都不太一样。南方的经验不一定适用于北方，尼维斯的经验肯定不适用于王都，需要格外耐心细致的工作。
这段时间，评审会八位大魔法师，带着助手和行政人员，每个人都把吃饭、睡觉之外，所有的时间全数扔了进去。
“这些事儿用不着你操心。”老萨姆疲惫地揉揉额头：
“说吧，什么事儿？雷霆之主有事离开一段时间，有什么事情，直接和我们说，能办的都会帮你办……”
“老师去哪里？”格雷特脱口问道。老萨姆用通红的眼珠子看了他一眼：
“雷霆之主没和你说？……那你就不用问了，反正，应该不危险。对了，到底什么事？”
“是这样的，赛瑞拉最近要休眠了……”
格雷特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果然来问评审会是对的，老萨姆很爽快地指了条路：
“龙巢？有。议会有招待龙族朋友的地方，就在伊戈尔峰北坡，面向海洋的峭壁。地方大，风景好，能量充沛，宁静安全——你要租几个月？”
“租？！”
格雷特惊了。什么，龙巢是用租的？！
“不然呢？”老萨姆困得快要栽倒，乐得损他几句，给自己提提神。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黑咖啡，苦得直皱眉头，说起话来，咖啡色的唾沫星子到处飞溅：
“你见过议会什么设施能免费用了？上下山的小火车不要买票？星辰穹顶的大魔法阵，使用费不是项目经费抵扣？龙巢凭什么例外？”
“不是招待朋友的吗？”格雷特硬着头皮问：“为什么还要收钱？”
“一般来说，也就收个优惠价。不多，一天五百金币而已。”
“而已？！”
格雷特感觉被一个炸雷劈到了脑门上。一天五百金币，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金币，赛瑞拉沉睡半年，9万金币出去了……
半年烧掉一个移动塔灵！还不够，还要再贴点钱！
“这又不多，只是设一道门槛，防止龙族无缘无故跑来蹭住。”老萨姆耐心给他解释：
“一座龙巢的占地面积，如果建造成旅馆，能开100个房间都不止。尼维斯最好的旅馆，一天10个金币不止吧？”
“可那不一样！”格雷特试图争辩。旅馆有家具，有装修，有人员服务，可能还包括餐饮费用。龙巢有什么？光秃秃的！
就不信你们敢在龙巢堆满金币！不用说堆满，哪怕金币铺地，都要担心被龙族抠走！
“会来伊戈尔峰龙巢住的龙族，都是议会的朋友，一般来说是来帮忙做项目的。”老萨姆胸有成竹地回答：
“住宿费用，由干活的报酬支付，或者，邀请他的魔法师，自然会从项目经费里抵扣。”
有资格邀请龙族的魔法师，一般来说，都是传奇或准传奇，至少也是15级以上。区区住宿费，对于他们来说小意思，随便哪个项目列支一笔就可以——
反正都是左手倒右手，划账而已。议会向龙巢导入多余的能量，得到一头龙在伊戈尔峰常驻，非常划算。
当然，设定这个价格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有像格雷特这样，区区7级法师，支付不起龙巢费用的，咳。
“哎呀，你回去和银龙小姐聊聊嘛。”老萨姆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很显然，刚刚那杯浓咖啡，并没有起到提振他精神的作用：
“毕竟是她自己要住，也许她出得起呢？不想支付也没关系，可以和预言系谈谈，延长在星辰穹顶干活的时间……我们还有其他的优惠政策……”
格雷特怏怏返回，去找赛瑞拉转达结果。哎，亚历山大，我还是太穷了啊！
都要养不起赛瑞拉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龙巢宾馆？找个金主付账吧！
“哗啦”一声，银龙小姐的珍珠宝石，再一次倾囊而出，倒得桌面上满满都是。
赛瑞拉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珍珠，再拈起一颗红宝石，小脸皱成一团，仿佛这些珠宝立刻就要离她而去：
“这一颗值50金币……这一颗值100金币……这一颗很小，颜色也不好，应该最多就值20金币……呜，为什么我要拿它们去做裙子呀！”
“500金币一天，实在是太贵了！我在星辰穹顶这么长时间，也就赚了……2万金币吧？还有7万的缺口，要用这些珠宝来顶……”
呜呜呜呜，我的金币床要没有了……我的红宝石，我的蓝宝石，我的钻石，我的珍珠，也要没有了……
“还行，还行，付得起。”格雷特努力安慰她：
“也就7万金币的事儿，我多写几篇论文，多卖一些专利，应该就凑够了。现在嘛，用那个移动塔灵做抵押贷款，议会应该不会不让我贷的，反正也是在内部周转……”
“那怎么可以！”赛瑞拉猛地抬起头看他，银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都有些收窄：
“你手里也不宽裕！还欠着债！这么大一笔钱，怎么能花你的！我自己想办法！呜，要不然还是回家住吧……”
她垂头丧气，耳朵尖都耷拉了下来——格雷特也不知道那变形术变出来的精灵耳朵，是怎么做到往下耷拉的。但是好在，他还有别的方案：
“不花我的就不花我的，咱们想别的法子啊？——听萨姆大法师说，龙巢的住宿费用，一般都是和龙族做项目的魔法师出的，我们去和星辰穹顶商量商量？”
赛瑞拉阴转多云。
大师兄不在，二师姐也不在。没有人出面撑腰，好在星辰穹顶很有诚意，很快，就有一位16级的大法师出面接洽。
这位大法师脸庞圆团团的，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常年缺少日照——或者说，常年昼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看星星。黑眼圈深重，走路摇摇晃晃，一副气血不足，快被抽干了的模样。
格雷特看他一眼就忍不住揣度：这位什么情况？生病了？还是太累了？还是最近预言法阵频繁启动，对他造成了太大的负担？
即便看着虚弱，这位大法师脸上仍然满是笑意。说起话来稳稳当当，慢条斯理：
“小姐要住龙巢？希望星辰穹顶预付款项？好说好说。”
赛瑞拉立刻松了口气。大法师阁下不失时机地拿出一张契约：
“小姐在星辰穹顶的工作酬金，是每天200金币。需要预付半年款项的话，只要签一张工作契约，承诺未来两年半在星辰穹顶工作，我们这边立刻接洽。”
“两年半？！”
赛瑞拉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两年半，那是好长好长好长的时间了！她在星辰穹顶参与研究，迄今为止也就几个月，要趴两年半，身上都要长青苔了！
听起来就特别无聊的说……她要到处去玩，她要陪着格雷特做实验，她要见识各种各样新奇的病例和治疗方法……
她不要在星辰穹顶被困两年半！
“我不要！”
这句话到了口边，看一眼格雷特，又被银龙小姐咽了回去。她不答应，格雷特就要掏钱；掏出这么大一笔钱，对他是很沉重的负担！
要不然……就答应？
她迟迟疑疑，既不答应，又不否决，僵在原地。格雷特拍拍她的手背，昂头道：
“我觉得两年半不公平。——赛瑞拉这次沉眠，是为了进阶蜕变。进阶以后，她能力增长，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你们雇佣13级的魔法师，和15级的魔法师，难道是同样报酬吗？”
大法师仰靠在椅背上，微微笑了起来，眼角聚集起一片皱纹。他随手敲敲椅子扶手：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小姐沉眠醒来之后，是否能确定进阶为成年龙，还是未知数；进阶以后，能力增长到什么地步，也还不一定。”
“但是两年半还是太长了。”格雷特悠悠道：
“哪怕是对龙族来说，在星辰穹顶趴两年半，每天除了按按钮什么都不干，也非常无聊。与其浪费这一段时间，赛瑞拉还不如回家沉眠，反正路上往返也就一两个月。”
这是在威胁？——话说，如果舍得她回家，你还带她来谈契约干什么？大法师腹诽了一句，不紧不慢地补充：
“这样，我们在契约上加一句，两年半是暂定时间，等她醒来以后，评估过能力范围，再重签契约，可以么？”
嗯……听起来好像比较公平……而且不用动她的金币床，这是最关键的！
赛瑞拉掂量了一下，用胳膊肘碰碰格雷特。格雷特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接过羊皮纸，捏在手里折了一折：
“我们再想一想，可以么？如果觉得没问题，再来签约？”
到时候重签契约，要是他们不肯重签怎么办？
要是估价给得太低怎么办？
签约嘛，做买卖嘛，肯定要货比三家！只谈了一家就签约，不存在的！
赛瑞拉跟着他离开预言系的势力范围，搭乘电梯，一路往下。龙巢的经营，很神奇地，是由咒法系负责。格雷特不负责任地猜测，也许咒法系最擅长传送法术？
时不时开个传送门啥的，时不时开个门到异世界啥的，他们招待远方来客的需求最旺盛？
但是不管怎样，负责管理龙巢的魔法师，还是带他们去看了一次房间。从伊戈尔峰北坡飞下，降落七八十米，然后打出魔法，刷开山壁。
转弯、进门。踏进龙巢的那一刻，赛瑞拉就皱了皱鼻子，很是有点失望：
“啥都没有啊！没有金币，没有宝石，全是石头地面石头墙啊！”
这样怎么能招待龙呢？一点诚意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地面，看着就不舒服，躺着肯定更加不舒服！
“这个，小姐，想要带装修的房间，需要另外付钱的。”管龙巢的魔法师答得流利：
“按照议会的贷款利率，一万金币，年息8％。您需要多少金币铺地？”
“……”
“……”
格雷特默默扭脸。这也太能赚钱了吧！从龙族口袋里，都要想方设法挖出金币来！

第七百三十二章 龙巢宾馆优惠出租方案
赛瑞拉背着手在龙巢宾馆里走了一圈。
不得不说，这个龙巢确实挺不错的。面积足够大，有两个篮球场拼起来大小，能让塞瑞拉现出原身以后，还能舒服的打个滚；
层高足够高，目测在3层以上，龙形状态下站在地面，使劲伸直脖子，也碰不到天花板；
地面平坦，石头清洁光滑，没有青苔，也没有小虫子跑来跑去；
在门口站一站，海风扑面而来，群山都在眼底……
头顶上就是伊戈尔峰迷锁，是通天塔和8座副塔，是尼维斯最高端战力的集结地。
脚下壁立千仞，除非脑子烧坏了，没有人会从这里爬山。
而且龙巢宾馆的位置就在通天塔下方，运转伊戈尔迷锁的能量，随便通过来一点，就能维持龙巢的元素浓度……
开阔，舒朗，清静，安全。这样的地段，这样的条件，只卖500金币一晚上，格雷特万分确认，它真的是友情价。
……可惜友情价也付不起，也还是要努力谈优惠。格雷特瞟了赛瑞拉一眼，看见她还在愁眉苦脸，琢磨着要不要贷款铺床，便转向那位带路的魔法师：
“你们这儿，来住的龙多吗？”
“那肯定不多啊。”魔法师——或者，说龙巢宾馆经理——两手一摊：
“龙族哪有那么容易碰到的？怎么会经常过来住？”
“你见过吗？”
格雷特好奇的地向他靠近了一点。刚才走了一圈，地上平平整整，没有龙爪抓挠过的痕迹，也没有龙鳞刮擦的痕迹。
至于残留的龙威什么的……抱歉，格雷特虽然觉得自己加强过感知，但还没有强到这个程度。
要说每次有龙入住之后，议会都派人用【化泥为石】、【化石为泥】修整一遍，感觉可能性也不大。
这两个法术等级很高，修整这么大一片儿，成本很可观的！天天跟在后面修，还不如到定期装修的时候，叫几个石匠来凿石头呢。
“我没见过。”果然，那位龙巢宾馆的经理先生，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负责这一块儿10年了，从来没见过。看记录册，上一次有龙来住，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儿了吧？”
所以这儿与其说是个营业性的宾馆，不如说是个招待所？不指着这笔收入过日子，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
格雷特心里有了底。接下来，他提要求的时候，心里就越发笃定：
“那能不能便宜点儿？或者说，有什么减免的条件？毕竟赛瑞拉是要休眠，住个一年半载的……”
他压低的身影：
“要是住不起的话，他就只好回家去休眠了。——你们平时出去住旅馆，长住也是有优惠的吧？”
前世的五星级宾馆，连住一个月以上，都可以和酒店方谈打折的呢！
咒法系魔法师……或者说，龙巢经理，诧异地看他一眼，再上上下下打量了赛瑞拉一遍。是她住？
是这么漂亮的小美女住？
兄弟，可以啊！
他趁着赛瑞拉转头欣赏墙壁，飞快地冲格雷特挑了挑大拇指。然后，掏出记录本，一顿狂翻：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给你查一查啊。……嗯，查到了，100天以上打9折，半年以上打8折。”
这个优惠幅度不算大。格雷特以前恍惚听说过，长住打折，能打到对折以上，如果集团公司出面谈价，甚至可以打到3折。
但是对方肯让步毕竟是一件好事。他也就不在数额上纠缠，只是做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还有其他什么可以优惠的项目吗？我刚升7级，手头比较紧……”
您是想要靠自己供一条龙？龙巢经理看格雷特的眼神更佩服了。他搜肠刮肚，把自己能动用的资源想了一个遍，给格雷特出主意：
“她是要沉眠进阶？——那进阶过程中，会不会蜕鳞？和龙有关的各种材料，议会都高价收的，蜕下来不要的鳞片卖掉几片，应该就够了吧？”
会不会蜕鳞，这个，格雷特还真不知道。赛瑞拉在法师塔睡觉用的都是精灵形态，隐形仆役收拾床铺，也没报告有掉头发、掉鳞片什么的。
但是卖鳞片肯定不可以的！卖出去的鳞片，谁知道会到谁手里，谁知道会被用作什么用途！万一被用来诅咒呢？
总之，鳞片，指甲，牙齿，血液，这些身体上的组成部分，一点都不可以流出去！
“这个不好吧……”他坚决摇头：
“虽然我相信议会，但是万一鳞片漏出去一点，影响到她的安全就不好了。哎，帮帮忙，还有什么方案？”
经理先生为难。幸好议会对龙的需求如饥似渴，常年有一串任务挂在那里，他很快就推荐了第二个：
“那么……让议会观察她进阶怎么样？我给你们介绍一位魔法师，你们自己谈？”
他启动了通讯法器，很快，龙巢深处开了一扇小门，一位十六级大魔法师急匆匆走出。盯了赛瑞拉一眼，眼中立刻爆出精光，瞬移到他们面前：
“你们好，我是咒法系的乔什&#183;彭宁顿。是这位小姐要沉眠进阶？”
他轮流和格雷特，赛瑞拉握了握手，开门见山：
“如果您肯让我观察进阶经过，每天带着团队，实时测量您身边的魔法波动，龙巢费用由我负担，再支付您100金币一天如何？”
睡觉还有钱拿？赛瑞拉有点高兴。但是想想自己睡觉的时候，一群魔法师围着她测量这个，测量那个，打了个哆嗦，用力摇头：
“不行！那么多人在旁边嗡嗡嗡嗡，我会睡不好的！”
“那么事先安置仪器呢？”彭宁顿大法师很显然是狮子大开口。见赛瑞拉否定，立刻退了一步，深得谈判精髓：
“我们不进来打扰，事先在龙巢里安置好测量仪器，再放几个秘法眼实时观测情况。只要您肯答应这一点，龙巢费用仍然由我们负担，不需要您操心。”
这个好像可以哎？赛瑞拉征询地看向格雷特。总之，不让她出钱就是好的，能保住她的金币床，就是大好的。要不然，答应他？

第七百三十三章 赛瑞拉：我有金床睡啦！
赛瑞拉觉得满意的方案，格雷特可不满意。怎么，人家女孩子的卧室，装一堆摄像头，大群人日日夜夜看着？
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探测魔法波动的事情可以谈，秘法眼能不能不要放？”他试着谈条件：
“我想，龙族也不会愿意自家的孩子沉睡的时候，还被人一直看着的……”
秘法眼也不能放吗？彭宁顿大法师有点为难：
“可是，我们需要观察和测量。龙族沉睡进阶过程中，体型是如何增长的，这一点对我们非常重要。没有秘法眼，我们要怎么观察呢？”
“你们可以采取其他方式。”格雷特挡在赛瑞拉前方，认认真真提建议：
“比如，在周围多放几个魔法阵，定时发射光线，看另一边有没有接收到？如果一排接收点，原来收得到，现在收不到了，就说明体型长大了一截？这不是比秘法眼观测准确么？”
这个方法，彭宁顿大法师当然知道，可这不是成本高么。他看看格雷特，再看看赛瑞拉，决定多要一点好处：
“那您得允许我们多装几个魔法阵。免得小姐睡眠的时候无意识移动位置，导致测量结果不准确……”
“你睡觉才打滚呢！”
赛瑞拉脸颊红了一红，截口就喷了回去。格雷特差点儿笑出声来：
这样的反应，看起来赛瑞拉回复龙形睡觉的时候，是会满地打滚，从床头滚到床尾，从直着躺变成横着躺无误了……
他拍拍赛瑞拉，示意银龙小姐稍安勿躁。然后，继续和大法师讨价还价：
“多装几个魔法阵没关系。但是，为了避免打扰赛瑞拉进阶，魔法阵的波动，希望能尽量小一些，以非魔法的探测方式为主。可以么？”
“这……”可以是可以，但是很贵！
“万一打扰她导致进阶不顺利，你们观测到的数据也不准，不是么？”
“那我们能不能再装一些别的？比如说，在地面上装一些承重装置，实时测量小姐进阶状态下的体重？——这段时间的饮食，我们都包了！”
这个格雷特不敢贸然答应。
主要是，女孩子的体重，任何时候都是秘密；赛瑞拉是银龙，对她龙形状态下的体重想不想保密，格雷特说不好。
他征询地看向赛瑞拉：
“你看呢？”
“是什么样的承重装置？”赛瑞拉更关心这个。彭宁顿大法师赶紧回答：
“是很大很大的平板，连接在一起，表面是光滑的金属板。小姐有要求的话，也可以把金属板上加一层石片，粗糙防滑，躺得更舒服些。”
赛瑞拉却不在乎防滑之类的事。她提出的修改方向，连格雷特都没想到：
“金属板能都做成金子的吗？”
彭宁顿大法师：“……”
龙巢经理先生：“……”
格雷特：“……”
这……这，大小姐，哪怕你是银龙，议会的钱，也不是这么挥霍的呀！
用黄金做金属板，铺满龙巢地面，您知道这要多少金子吗？
十万金币都不够啊！
在彭宁顿法师翻脸、或者诉苦之前，格雷特及时提出了调和方案：
“把金属板表面涂成金色的可以吗？或者贴金箔？看起来像是金子做的就可以了吗？”
唉，他还是好穷啊。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让赛瑞拉能用金币铺床！
无论如何，双方在龙巢宾馆的费用和设施上，还是达成了一致。
安装观测设施需要时间，把承重板贴金——或者涂金也需要时间。赛瑞拉便拽着格雷特，回星辰穹顶说了一声，然后——
“吃饭！我要吃饭！我要开宴会！”她冲回法师塔，对林恩等人嚷嚷：
“再过几天你们就要走了，等我睡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一定要开个宴会！我们一起好好吃一顿！”
为了给林恩饯行，为了欢送诺伍德法师和奥罗拉去当苦力，为了让赛瑞拉去睡觉之前吃一顿饱的，法师塔的人再度聚集在一起。
而这一次，伯纳德再次成为了主力：
“老板！烤几只羊？”
“十只……”
格雷特扶额。一头龙，一头青年银龙，在她沉眠之前的最后一顿饭，想要喂饱得多大的食物量？
全用烤羊塞饱是不现实的，其他人一定会吃腻！翻花样，绝对要翻花样！
他亲自挽起袖子，上手剁肉。整个的猪肘，扔进大锅水里去煮，顺手剁半扇猪肋排；
剁完以后肘子也煮的差不多了，捞出来晾凉，接着调酱汁。蔗糖，盐，小贝壳小海鲜煮的酱汁，丁香，八角，胡椒，桂叶……
哗啦啦啦倒下去一大锅，煮开，舀一勺尝尝味道。然后，扭头去叫银龙小姐：
“赛瑞拉！这调味你喜欢吗？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银龙小姐飞奔过来。抓起大圆勺，咕咚一口，能有大半碗酱汁全都下了肚。咂咂嘴，歪歪头：
“还要再甜一点！不够甜！”
“现在不能再甜了，再甜了收汁容易焦。”格雷特摇头。见赛瑞拉嘟起嘴，赶快哄她：
“等出锅的时候，我再用蜂蜜熬一份酱，单独浇在上面？”
赛瑞拉满意了，蹦蹦跳跳，去收拾她那条大金枪鱼。格雷特一边煮红烧肘子的酱汁，一边调了烧烤酱往猪肋排上抹；
猪肋排裹起来腌制，肘子下锅，小火慢炖，慢慢收干汤汁；
脊骨，筒骨，大骨头全部丢进汤锅里煮。奥罗拉坐在旁边，给大块的牛肉扔一个冰冻射线，然后用风刃、冰刃慢慢的刨，务必刨出几十盘肉片来；
诺伍德法师微微闭眼，面前的几个搅拌棒转得飞快，奋力在冰山上搅打奶油。林恩指挥着黄金骷髅和面，揉面，刷蛋液，猛然回头，怒吼一声：
“特洛卡先生！你不要偷奶油吃！”
“我没有偷！”搅拌桶边上，黑猫威风凛凛地吼了回去。似乎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语气，它举起爪子，奋力一拍，拍碎了一个煮熟的土豆……
鸡飞狗跳，鸡飞狗跳。
宴会在傍晚时分准备完毕。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在热腾腾的香味里各自捧起酒杯，用力一撞：
“为了大家的顺利进阶！干杯！”

第七百三十四章 海峡对面催进度了？赶紧做动物实验！
赛瑞拉去龙巢宾馆睡觉了。三个月半年之内，不用指望这一觉能睡醒。
林恩出去游历了。这位死灵法师跑得更远：
“我去新大陆转一圈，一两年之内估计不会回来，不要想我～～～”
“什么？新大陆？！”
格雷特差点跳了起来。林恩微笑着安抚他：
“新大陆而已啦，不用担心。肯特王国我已经走遍了，黑门半岛、大荒原和冰岛也走过了，没法再给我有什么触动。新大陆那边，也该去一趟了——”
“可是那里很危险……海上也很危险……”
他刚到尼维斯不久，就知道新大陆是发配的地方。魔法师除了犯错误被打发过去，或者接了任务没办法，谁也不爱往那里去！
“海上现在已经好多了。吃掉黄金舰队以后，能有几年的平安。”林恩放松地微笑，拍拍他手臂，继续收拾东西：
“新大陆的话，我只要不去战线上面，在聚居点待着很安全的。适当去野外走一走，有点压力，也有利于我进阶。”
格雷特只好帮他打包东西。四季衣服，带上；毛皮大氅，带上；精神力药水，带上；法术卷轴，带上……
“这个空间袋也带上吧！”格雷特索性翻出他最大的一只空间袋，去矮人王国出使的时候配发的，能装1000磅物品，空间150立方尺的，直接塞给林恩：
“新大陆补充物资不方便，补充魔法物资有些不方便，能带的尽量多带啊！——别去太久了，两年能不能回来？”
“……应该能吧？”林恩盘算了一下。格雷特打蛇随棍上：
“那两年内一定要回来！你不回来的话，我就去新大陆找你！”
“好好好，一定回来。”林恩，哭笑不得的保证。身边，黄金骷髅跟着用力点颈椎，同时把脑袋摘下来拎在手里，一记一记往下点，算是双重保证：
你还想来找我？
你还想来新大陆？
就你这样研究能力极强、战斗能力极弱，对议会非常重要的人员，确定议会肯放你来新大陆？
想得美！
林恩带着黄金骷髅和黑猫启程远去；
诺伍德法师和奥罗拉，也各自出差去了；
卡洛斯和安妮维雅，一个基本上常驻橡树林医院，一个这段时间长住传染病医院，也就是晚上睡觉和冥想修行，才回法师塔……
一下子，法师塔里就安静了下来。地面九层，地下三层，空空荡荡。除了格雷特自己和伯纳德，就只有隐形仆役打扫房间的动静，再想找人聊天，只能找MOSS了。
幸好MOSS会说话。不但会说话，还会直接从议会的大数据库里查论文，并且适当提示他（是的，格雷特才知道MOSS权限很高，比他新到手的塔灵权限高）；
会和通天塔的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连通，以通天塔为中枢，在白塔的任务系统接任务、交任务；
会接收别的魔法师，通过塔灵网络发给他的消息，并且适时提醒他看……
“老板，有你的消息，阿尔瓦夫人发过来的，请尽快回答。”
“什么情况？”
“阿尔瓦夫人问，奥斯坦德伯爵的那个项目，有没有初步成果。”
MOSS投射出一大片光影。法师塔顶层，格雷特单独腾出一大片白墙，给MOSS当投影仪的投屏使用。墙上字迹一行一行飞出：
近期，议会开始从海峡对面，逐步购进粮食。奥斯坦德伯爵对驶向肯特王国的船只，放松检查，对运粮行为视而不见。可以确认，他对议会的态度，逐渐趋于友善。
但是，这种态度，引起了奥斯坦德地区主教的警觉。主教带着教廷的骑士团，严查过往船只，特别对疑似开往肯特王国的船只查禁极其严厉。
目前，已经有三艘船被扣押，船长和船上水手，被裁判所拘捕审查。其中，有原籍肯特王国的水手，甚至有一个议会的谍报人员。
为了让奥斯坦德伯爵进一步地倾向议会，拜托诺德马克法师加快研究进度，或者尽快给一个初步的研究结果，证明我们在努力……
如果不是着急，阿尔瓦夫人也不想这么快催格雷特。这个病有多难，要把病人治好需要多少努力，她并不是心里没数——
之前咨询过几位十级以上的医疗系大法师，比如班尼特大法师，比如莫顿大法师。班尼特大法师看了一眼，直接摇头：
“这得用祈愿术啊。小祈愿术还不一定有用，说不定要大祈愿术。”
莫顿大法师比他强一些。接到阿尔瓦夫人的咨询，他让学生在议会资料库里搜了一圈，奉上一堆论文：
治疗性法术纠正骨骼过程中，患者当场死亡的；
治疗性法术纠正骨骼之后，患者在一两天内死亡的；
治疗性法术纠正骨骼之后，患者瘫痪的；
治疗性法术纠正骨骼之后，患者两腿失去知觉，无法行走的……
结论是，这种治疗的危险性太高，除非动用祈愿术，否则，成功率非常低。如果病人身份重要，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那么……恕他能力有限，搞不定。
“你们还问谁了？诺德马克法师？……他的话，也许能做成？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我是否可以去学习？”
几位大法师束手，阿尔瓦夫人只好再去催促格雷特。不求立刻有成果，最起码弄出点儿东西，说明我们有在干活吧！
“哪有这么快呀。”
格雷特唉声叹气的爬了起来。
这些天，他刚刚用奥捏金做模型，捏出了一个看着差不多的3D模型。至于实体验证，还要等等……
“回复阿尔瓦夫人，我即将开始制作动物模型。顺利的话，10天以后，应该能有第一批模型成功。——莫顿大法师想要旁观？欢迎啊，我们一起探讨吧！”
到时候，把动物模型——或者解剖完的动物骨骼给他们看，应该就能证明我们做出初步成果了吧！
如果动物骨头不好带的话，也可以提取图像，然后把储存图像的晶片送过去。以及，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先有动物模型，再从动物身上，研究骨骼、肌肉、内脏、脊髓产生怎样的变形；
研究完了，在动物身上动手术、用神术，看看怎样的治疗方式合适；
动物治疗达到一定成功率，就可以在病人身上开展临床实验。这个步骤一定不能错，当然，还要记得顺便写一份论文，向奥贝斯坦——不对，奥斯坦德伯爵说明一下？
怎么送资料的事儿就不用格雷特操心了。他下楼招呼了伯纳德一声，骑上阿帕，飞奔去橡树林医院。所有的实验动物，都已经移到了那里——
“卡洛斯，叫他们先给我来10只大鼠！雌雄各半，已经断奶，还没成年的！”
莫顿大法师带着弟子走进橡树林医院，一路转到后院时，正好听到格雷特精神十足的吆喝。然后，他就看见两只骷髅伸开双臂，身上挂满老鼠笼子，飞奔过来——
自从法师塔建成，开展公共卫生事业研究之后，实验动物的选育工作已经开始同步进行，专门有一组人替他养动物。
现在，要老鼠有老鼠，要兔子有兔子，要狗有狗。除了没有恒河猴，猪牛羊这样的大型动物可以去市场上买，基本已经不缺实验动物了。
格雷特一声令下，负责养殖的人员，立刻给他拎来了10只老鼠。
“所以为什么要用老鼠？”
大法师愕然。他可从来没用过老鼠！他以前做医疗实验，一般用兔子，要么就是用羊。老鼠这种东西，又脏又凶，随时会咬人的，用这玩意儿干什么？
格雷特正慎重地拿出一块橡胶，用精神力控制，让橡胶延展、流动，贴附在自己手上，成为一对橡胶手套。闻言回头，向他笑一笑：
“因为时间啊！我本来想用兔子，或者用狗来做实验。但是狗和兔子成长期长，10天时间，根本做不出结果来。没办法，只好委屈一下老鼠了……”
大鼠哺乳期21天，2月龄时成熟。半成体的老鼠，处于生长发育快速时期，脊柱具有很大的生长潜力。
对它们动手脚的话，能够在相对较短时间内，产生明显的结果……
莫顿大法师可不打算折腾橡胶手套。他用清洁术全身上下拍了一遍，洗一遍手，再丢一个法师护甲。嗯，普通老鼠，就不信能咬穿法师护甲！
格雷特也丢了个法师护甲，给自己再增加一层防御。刷完防御，回头看到莫顿大法师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笑道：
“放心，这些老鼠，都是实验室里一代一代养的。我现在用的老鼠已经是第三代了，它们的父母从出生开始就待在实验室，没有出去过一步。”
什么鼠疫啊，狂犬病啊，各种奇怪的病菌啊，都和它们没有关系的！养殖房里，设置了单独的魔法阵，连跳蚤都不会进来！
大法师微微松了口气。他随即狠狠瞪了徒弟一眼，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打下手！”
莫顿大法师带来的徒弟，也是7级法师，和格雷特一样一样。三年之前，他已经进阶7级，在老师的实验室帮忙研究青霉素。折腾得要死要活，没研究出来。
那时候格雷特还是个三级小法师，现在，已经飕飕地进阶到了7级，和他一模一样了……
被老师呵斥，他一句话也不敢说，赶紧给老鼠笼子丢了一片安抚术，让它们安静下来。再用法师之手抓出来一只……
“啊！”
大鼠逃掉了！
幸好还是在笼子里，只是跳下来了，没有逃出笼子。否则的话，满地去抓老鼠，那个画面，他真的不敢想象……
老师会骂死他的吧！
格雷特在旁边甩汗。抓取大鼠也是有技巧的，不是随便一把乱抓。他赶紧给予指导：
“这样抓不对，要张开虎口，把食指、拇指插入大鼠腋下，其余三指握住大鼠身体中段……算了，你还是提它尾巴根吧……不！不要按脑袋！不要拽尾巴啊！”
嘎嘣一声，大鼠死了……
“没事儿，再来试一次。”格雷特赶紧鼓励他。好家伙，抓大鼠你不熟练，颈椎脱臼法处死大鼠，你这是无师自通啊！
然后，他看见那位魔法师一甩手，直接甩了个石化术过去……
也、也行吧？操作不够魔法补？单点攻击不够准，地图炮AOE，总能打到？
格雷特发现，这个世界的魔法师，总是能给他惊喜。
他接过大鼠，固定在实验台上。解除石化术，丢好安宁术，格雷特开始用法师之手挠头，表达自己悲愤欲绝的吐槽心情。
用大鼠做手术，是真的累啊……
半成体的大鼠，体重还不到100克，小小一只。手掌伸开就能捧住，刀子剪子进去，根本腾不开地方！
做儿科手术都没有这么精细！
如果不是为了赶进度，谁用这玩意儿啊！

第七百三十五章 大法师：给老鼠做手术为啥这么难？！
到了动手做实验的这一步，就只有格雷特亲自上手了。他让老鼠俯卧在实验台上，扔个安宁术加以禁锢，前胸部垫高，术区备皮、消毒、铺巾；
先用【侦测魔法】照一下，找到脊柱和肋骨的准确位置，然后，在【侦测魔法】的指引下开始动刀；
取后正中线右侧1厘米纵形切口，长约3cm，小心翼翼地切开皮肤。一边切，一边扔治疗术，尽量减少出血。好家伙，大鼠的皮肤实在太薄了，好在他有切大鼠的经验……
切完皮肤，用法师之手变成拉钩拉开，再切开皮下组织。暴露第8～13肋骨，小心剥离骨膜，以免血供丰富的骨膜被损伤，在接下来的操作中大量出血。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用极细的钢丝——矮人那边打造的不锈钢，变化系魔法师拉成钢丝——缠绕肋骨，收紧……
“你这是干什么？”
莫顿大法师忍不住上前一步。格雷特头也不抬，随手一指，【法师伎俩】在距离实验台30厘米的地方，划出一条亮黄色的分隔线：
“观台请保持距离，谢谢。我在做动物模型，为什么要这样做，奥捏金，你给大法师阁下演示一下——”
反正也不用器械护士递刀递剪子，奥捏金闲着也是闲着，去给大法师跳个舞呗！
暗金骷髅应声过来。在大法师面前右歪、前倾，一手捏着两个肋骨，另一只手再捏两根肋骨。把自己的脊柱，活生生地扭成了一个三维的S形。
“原来是这样……”
大法师盯着骷髅，若有所思。所以这样、这样，把骨头压迫住，固定住，就能人工造成脊柱侧弯的动物了吗？
另一边的实验台上，格雷特用法师之手拽着钢丝，努力收紧。嗯，观台要养成观台的习惯，遵守无菌操作规则。实在想看清楚一点，还可以用秘法眼嘛！
嘎吱，嘎吱！
嗯，X光下，或者【侦测魔法】下，老鼠的脊柱，稍微歪了这么一点。
嘎吱，嘎吱！
很好，又歪了一点。但是还不够，还要加力！
嘎嘣！
“怎么了，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苦着脸抬头看他。一不小心，把大鼠的肋骨给勒断了……
老鼠的骨头，实在是太脆嫩了，禁不起太大的力气啊！
格雷特叹着气给老鼠正骨，把肋骨对正，丢治疗术愈合，再绕一次。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呀！糟糕了，刺到肺了！
格雷特手忙脚乱，赶快抢救这只大鼠。治疗术是丢下去了，肺脏也愈合了，然而肺里涌出的鲜血，很显然导致了大鼠窒息。而格雷特给老鼠做心肺复苏的本事，咳……
“诺德马克法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再给我来一只吧T_T……”
这次格雷特的操作熟练了一些，没把肺脏弄破，顺利地缠绕上了一组钢丝，又一组钢丝。然后，他左看右看，动手测量了一下脊柱弯曲的角度：
“……”
弯曲度不够……
还没弯曲到需要的角度，两根肋骨末端，已经并在一起了呀！
做基础研究，为什么这么难……
两根肋骨远端抵在一起，很明显是肋骨太长，没办法收紧。没办法，格雷特只好出动更进一步的手段：
拿起剪刀，咔嚓一声，把肋骨末端剪断一截。身边的两位魔法师哆嗦了一下，格雷特恍如未觉，涂抹骨蜡，封住断端，再丢治疗术止血愈合——
好了！
这次搞定了！
钢丝进一步收紧，脊柱的弯曲角度，顺利超过了上次的成果，接近了实验所需的幅度！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在奥捏金身上做的计算，开始操作下一个项目——让脊柱向右侧弯的同时，再向前弯曲。
这一次，是在后正中线取纵形切开，暴露第二腰椎棘突。腰椎的棘突比胸椎宽厚坚实，更能受力，就是它了！
将钢丝穿过棘突……
糟糕！棘突给掰折了！
大鼠的体型真是太小了，骨头也太小太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问题啊！
格雷特给自己额头上甩了个清洁术，当作擦汗。然后，给大鼠的腰椎棘突部分正骨、丢治疗术、让它愈合，再重新戳洞、重新穿钢丝……
最后，将钢丝经皮下两端，分别与第8肋、第9肋、第12肋、第13肋固定加压，让侧弯进一步加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尽墨水笔】四面飘飞——
各方向检查满意！
脊柱向右侧弯，向前弯曲，都到达了预期的幅度！他的手，真是太准了～～～
一扭头，两位魔法师踮着脚，屏着呼吸，努力探看。格雷特向他们笑了一笑：
“等一等啊。确定没问题了，愈合成功了，再给你们看实验结果，给我一刻钟！”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老鼠的情况。生命能量正常——这次进阶之后，他终于能感应生命能量的强度了——呼吸正常、心跳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血压？
抱歉，老鼠的血压，他没有技术积累，不知道。
总之，老鼠看起来挺正常的，手术可以结束了。圣&#183;生理盐水，上！
格雷特反复冲洗创口，逐层丢治疗术愈合。做完手术，抬头一看时间……
得，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地就这么过去了。
我做一台剖宫产手术，都只需要15分钟啊！
格雷特泪流满面。
唉，做动物模型，没有只做一个的，像他这次实验至少10只起步——不算之前术中死亡的那只。如果确认这种做法有效的话，还要解剖，还要治疗，还要在更大的动物身上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手速快点提上来吧，或者再培养两个手术兽也行，自己做几十只动物模型，实在太累了啊！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可以帮忙吗？”莫顿大法师全程看完了格雷特的操作，主动请缨：
“分几只老鼠过来，我们来做？大家一起做，速度会比较快一点？”
他的学生不敢吭声，也在旁边频频点头，表示“我也可以一起帮忙”。格雷特：“……”
你们可以吗？
你们真的可以吗？
我还算有相当多的手术经验，都做得磕磕绊绊，你们？确定不会做一只死一只，做一百只，死一百只吗？
算了算了，别人毕竟是好意，再说老鼠这玩意儿也不金贵。格雷特试探着和他们商量：
“你们先用成年公鼠做？个头比较大，做起来难度要小一些？”
莫顿大法师从善如流。格雷特单独拨了一间实验室、十只成年公鼠给他们，一人一把手术刀，一盒骨蜡。勇敢的上吧，大法师阁下！
至于拉钩，血管钳，骨膜剥离器，这些各种各样的手术器械，就只有请大法师阁下自己用法师之手变化了。
反正格雷特自己也这样用的，还省器械费用，省消毒费用，省保管费用，省一个器械护士和一个巡回护士查数核对。
然后……
“啊！老师，老鼠被戳死了！”
“啊！老师，老鼠又被戳死了！”
“老鼠又双叒叕死了……”
“这个，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还是专注于法术方面吧……”
“MOSS，帮我把第一阶段的实验方案，和今天的手术记录传给阿尔瓦夫人。”一天的操劳结束，格雷特有气无力，吩咐塔灵：
“顺便问一问阿尔瓦夫人，能提供多少实验经费？下一阶段的实验，会比较难……”
格雷特卷起袖子，折腾这些实验动物。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位施法者，专职伺候这一批大鼠：
一位是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见习牧师。此君踏入见习阶段以后，卡了十年没有进阶正式牧师，可谓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伍德长老为他想过很多办法，马修牧师也时时关照他，最后鉴定结果还是“路走歪了，这家伙就没法感应自然吧”。结果被格雷特捡漏雇来照顾动物，倒是过得优哉游哉；
另一位是死灵法师，负责给自然牧师打下手，给动物喂食，丢法术，外加解剖确定动物死因。在他这儿干了一年，水平飕飕暴涨，已经进阶到了二级法师了。
现在，两位施法者正肩并肩站在格雷特面前，人手一本笔记，快速记录格雷特的要求：
“每只大鼠装一个笼子！”
“是！”
“不要吝啬食物和水，给它们最好的，以利于术后恢复！”
“是！”
“大鼠受惊后容易应激，多扔安抚术，你们法术不够的话，找卡洛斯，让他调人帮忙！”
“是！”
格雷特想了想，也没什么别的建议了。接下来，就相信他们照顾动物的经验吧，反正这些大鼠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不至于术中麻醉死亡，也不至于因为感染死亡……
接下来，他没日没夜，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扔了上来。三天内做好了十只脊柱侧弯的大鼠动物模型，顺便还补做了两只——
有两只大鼠不幸挂了。一只原因未知，另一只，解剖之后发现，是因为钢丝断裂，戳到了内脏。
接下来等待十天，格雷特每天都跑过来，正位、侧位，各拍一张X光片。进展非常可喜，半成年期的老鼠生长迅速，脊柱椎体楔形变已经相当明显，凹侧椎间隙变窄，凸侧增宽。
嗯嗯，可以了！
接下来，解剖，做病理学检查，以及最重要的——
做CT！
谁告诉他，怎么让老鼠乖乖待着，好做完一遍ct？

第七百三十六章 来做魔法CT吧……啥，还要改算法？
给人做ct什么的，格雷特赶鸭子上架做过一次。
那还是在黑门半岛，靠近大荒原的地方。那个外号老驼背的野蛮人吞了个勺子，为了确定勺子柄是否插到血管，格雷特不得已，做了一次精度非常低的ct。
那一次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老驼背让他绑在椅子上，不准动，架到漂浮碟上慢慢旋转。转一个角度，格雷特手动记录一批数据，再转一个角度，再记录一批数据……
等数据记录完成，已经折腾了足足两个小时。可怜的老驼背，膀胱都要憋炸了，格雷特不得不替他人工处理了一下。
让老鼠在自然状态下，保持两个小时静止，很显然不可能。格雷特拖个椅子，在法师塔中枢边上坐下，对着老鼠相面：
用什么办法让它停住呢？捆起来？应用2％戊巴比妥钠溶液静脉注射？还是10％水合氯醛溶液腹腔注射？
别想了，麻醉药没有，哪一种都没有……
格雷特首先尝试，用藤蔓把老鼠捆起来，吊到半空。都不用开【侦测魔法】，肉眼就看见老鼠在藤蔓当中拼命挣扎扭动，四只小爪子刨个不停。
这肯定不行啊。不安静站好了，别说ct，连x光平片都照不出来的。
嗯……要不然把老鼠禁锢住？
格雷特试探着扔了一发【安宁术】。很好，老鼠果然不动了。然后，再丢【侦测魔法】——
完美！
骨骼阴影，在x光，啊不，在【侦测魔法】的照耀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让隐形仆役拿来一个架子，把老鼠尾朝上、头朝下，挂在架子上，笔直向下。放到漂浮碟中心，下达命令：
“MOSS，你让隐形仆役转动这个漂浮碟，速度尽量慢一些！嗯，1秒钟一度，6分钟一圈，保持匀旋转！”
“没问题，老板！”
塔灵平平板板地回答。当然，MOSS的出厂设置就是这样，虽然学会了说笑话，学会了顶嘴，甚至学会了损他，却从来没有学会语气起伏波动。格雷特也不在意，掏出黄金宝盒：
“MOSS，把这个盒子连到法师塔中枢。”
“好的，老板。”
“把我感应到的图像，全部保存下来。嗯，你能做到多长时间保存一次？0.1秒可以吗？图像精度足够大，0.5毫米大小的目标能看清吗？”
“没问题，老板。”
塔灵的声音仍然毫无波动。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把橡木杖固定在对面，激发【侦测魔法】：
“三、二，一，开始！”
冥想世界中，类似x光平片的图景亮起一片明光，又经由黄金宝盒的中转，流水般输入法师塔中枢，被默默地储存了起来。
格雷特暗自感叹。曾几何时，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只能尝试拍个X光平片；这么多年过去，积累了足够多的资源，他已经可以尝试做ct了：
没有黄金宝盒把冥想图景转为现实图像，纯靠手画，他要累到吐血；
没有将黄金宝盒连接到法师塔中枢的技术，纯靠晶片，积累资源会让他破产；
没有法师塔储存数据，没有塔灵计算，靠他自己算，那肯定要算到死了……
而现在，一圈转完，又是一圈。连转三圈，积累完足够的数据，老鼠被解除法术放到角落，拍个安抚术，让它自己吃东西喝水。格雷特抱着笔记本，坐到法师塔中枢旁边：
“MOSS，调出图像，一张就可以。”
一张老鼠的正位平片被投影在墙上。格雷特指着正位平片，对MOSS解释：
“MOSS，从白色到黑色，你一共能辨别多少个亮度？能均分吗？”
“老板，怎么均分？”
完了。格雷特啪地一拍脑袋，拍出一声脆响。MOSS虽然能和他聊天，帮他处理事务，可它的实质是人工智能啊！
人工智能的特点是，不会就是不会，哪怕能自学习的人工智能，你也得先教他……
所以，这个亮度，到底应该怎么定义来着？
他吭哧吭哧，从高中物理复习到大学物理，复习到《医用物理学》。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知识，终于，给他推断出来了一个方法：
“MOSS，你找一面不发光的墙壁——最好是白墙。在黑暗当中，把这个亮度定义为0，然后用你能做到的最亮的白光去照，把它的亮度定义为255。”
法师塔中枢的显示屏闪了闪，又闪了闪，射出一片白光，然后整个儿熄灭。然后，白光当中打出一行字：255。再度熄灭，黑色屏幕上打出一行字：0。
行吧……这样也行。格雷特继续下命令：
“你把这个最亮的白光，减少一半亮度……或者一半能量，去照射这个墙壁。然后，得到的颜色，就是这个亮度的一半。两两均分，以此类推，这样会了吗？”
显示屏飞快闪烁不止。格雷特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硬盘“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快，显示屏上，刷地闪出了一个方块：
16行，16……大概是16列。格雷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横行当中，到底被划分了几个竖格……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悲哀的事实：人眼，存在它的极限。人类能辨别的灰度，一共只有16阶……
“MOSS，这些亮度，你都能辨别吗？”
“可以的，老板。”
“你记录的这些图像上，能辨别出这些不同的亮度吗？”
“可以的，老板。”
谢天谢地……格雷特松了口气。冥想视野接收信息，和人的肉眼，到底还不一样。虽然眼睛不能辨别，却通过黄金宝盒，忠实地把信息翻译过去，被法师塔中枢记录下来。
能辨别，就能做出精度很高的CT图了！
格雷特继续下命令：
“好了，MOSS，你把你记录到的图像，切成0.5毫米乘0.5毫米的小格子，然后，把每个小格子的亮度，用数字标注。”
这一次，塔灵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格雷特几乎以为塔灵坏掉了……或者卡住了。唉，有点声音也是好的呀，比如硬盘转动的嗡嗡声，比如风扇的转动声……
想多了，这是法师塔的中枢，没有这些声音。让MOSS模拟出来不是不可以，但是，在它全力运算的时候，还要给自己折腾点儿音效，告诉自己它在努力干活？
拖累算力，何苦呢。
格雷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喝茶，吃饼干，直到两杯茶喝完，一盘小饼干吃空，才听到MOSS的声音：
“老板，好了。”
“……很好。然后，MOSS，你把这个图片……”
他轻轻挥手。虚空中，【无声幻影】拉出一个立方体，里面的横截面被划成无数方框。然后，竖立的图像，以横截面中心为轴，360度拉开：
“每张图片的每个点，数据都标上去。求每个点的数据之和，求平均数，按照对应的明暗，重新还原成图像。最后，一张一张叠起来，做出立体图像。可以么？”
“可以，老板。需要时间，老板。”
“好的，交给你了。”
MOSS默默开始计算。格雷特卷起袖子，开始干他的那一份活儿：
解剖这只老鼠。
嗯，按照固定的操作规程，右手抓尾巴，拎起；左手拇指、食指按住老鼠头部、颈部，下压；右手抓住尾巴根，尾巴在手指上绕个圈子，一、二、三、用力拉！
嘎嘣！
漂亮，处死得干净利落，我以前做小鼠实验的功夫，还没有放下嘛！
格雷特给自己点了一个赞，开始解剖。照着之前的手术入路，切开皮肤，切开肌肉组织，显露肋骨。去除肋骨上的钢丝，去除棘突上的钢丝……
拎起小鼠，用【侦测魔法】正位照一照，侧位照一照。脊柱侧弯角度没有明显变化，说明侧弯是结构性的，已经彻底养成了。行了，取出脊椎，开始看病理性改变吧！
格雷特“咔”、“咔”，在颈椎处一刀，腰椎和尾椎之间一刀。再划断肋骨，取出脊椎。
拎起来一看，脊柱以顶椎为中心，椎体在冠状面上侧弯，在矢状面上前凸，在纵轴上旋转。很明显，转出了一个三维的S形。
“MOSS！把这段脊柱的形态记录一下！”
坏了，MOSS没有应答，MOSS卡住了……是不是需要计算的东西太多，现在还没算明白？
格雷特伸手轻轻地摸着这些椎体，力图把这些变形牢牢记在心里。这就是你要对付的，这就是你未来要治疗的。
看清楚它的情况，看清楚它的所有变化，不要辜负，这些实验动物的牺牲！
格雷特重新拿起手术刀，继续细细解剖。去除脊椎旁的肌肉，一眼就看见椎体凹侧骺板变薄，皮质及骨小梁增粗增厚。而凸出的那一侧，对应变细变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器质性改变。
嗯……
如果是人体上，应该怎么校正呢？
【法师伎俩】！
格雷特手捏出形状相同、材质粗糙的物体，然后一点点修整，一点点增补。削，补，削，补，面前碎片飞舞，S形扭曲的脊柱，一点一点变得挺立起来。
“好了……现在就要看，这样的修补，怎样才不会伤到脊髓和神经了……”
而想要不伤到这些玩意儿，CT是最基本的。理论上还应该把核磁搞出来，但是核磁……
他至今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搞……
格雷特直起腰杆，努力伸了个懒腰。可算是搞定了，再搞不定，他感觉他自己都要椎间盘突出了：
“MOSS，好了没有？”
“快……好……了……”MOSS的声音一卡一卡的，似乎还在艰难计算中：
“老……板……给……我……点……时……间……”
这速度不行啊！我这一波研究做完，一个小时过去了，怎么三维重建的报告还没出来！
前世的时候，一个胸部平扫，急诊15分钟就能出报告，老鼠比人类胸部的体积小了太多，到现在都没出来？
格雷特收拾完残局，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块小饼干当夜宵。再回过头来，MOSS终于把一张三维图像，投影在他面前。格雷特只看了一眼，便紧紧皱起眉头：
啧，这还是不行啊！
太糊了，脏器边缘，骨骼边缘，根本看不清楚！
速度又慢，图像又模糊，这个魔法CT，算法一定要迭代！
绝对要狠狠迭代！
唉，他是真的不会写算法啊……明天去阿尔瓦夫人那里问问，有没有擅长调教人工智能的魔法师？

第七百三十七章 这个魔法师脑出血了，不如我们……
既然有了新做出来的动物模型，又有了人脉需求，格雷特第二天就揣上动物标本、活老鼠和论文、晶卡，亲自跑了阿尔瓦夫人那里一趟。一样一样，摆到这位大法师面前：
“初期成果做出来了。接下来的任务，是在动物模型上，进行实验，找到合适的治疗方式。”
阿尔瓦夫人看完动物标本，又看完论文，对格雷特的成果和效率赞不绝口。唯独对那个ct重建出来的三维图像，她表示了极大的迷惑：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
格雷特摸出了另一篇论文草稿。微笑着放到桌上，往阿尔瓦夫人面前一推：
“大致就是这样。——刚做出来还很粗糙，具体的计算方法，还需要再做进一步的优化。”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魔法师里，可能有很多研究宅，技术狗，脑筋撞墙都不转弯的死宅，但是绝不包括惑控系的魔法师们。果然阿尔瓦夫人立刻笑道：
“优化需要多少资源？人力，物力，材料，有哪些是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
上道！格雷特给她暗暗竖了个大拇指。这次过来，一半是为了交帐，另一半就是为了要资源。阿尔瓦夫人肯主动开口，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流畅地摸出了第三份文件——ct算法优化实验计划。需要的人手，实验动物，实验器材，资源……
阿尔瓦夫人一行行看下去。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格雷特申请雇用擅长调教塔灵的魔法师1－2名，魔法师的报酬，由该项目预算支付；
申请调用1－5级的活体魔兽，鸟类、小型食草动物、小型食肉动物、大型食草动物、蛇类、蛙类、蜥蜴等，购买及饲养费用，由项目预算支付；
申请一位帮手的魔法师，主要任务，是将魔兽快速冷冻，并保持其原有形状和组织形态……
林林总总算下来，不谈魔法师的报酬，后面两项的第一期支出，预计为1000贡献点。
“诺德马克法师，您让我很为难啊。”阿尔瓦夫人叹息着放下文件。从论文和计划书来看，格雷特要这些倒不是没有道理，但是——
“议会的预算也是有限的，哪怕是谍报工作比较宽裕，也并不能在非直接项目上花掉太多啊。”
阿尔瓦夫人轻叹。支出几百贡献点不算什么，一千贡献点，咬咬牙也能抽得出来，可是，第一期就要这么多，你总数想要多少啊？
“可以说明一下，做这个项目的意义在哪里吗？我看看，能不能拉别的学派进来，一起出钱……”
这个我擅长啊！格雷特挺直了脊背。ct在诊断学方面的意义，让他说的话，可以背整整一本书，外加十几年急诊抢救经验。说上三天三夜，不带卡壳的。
但是，当然，要说服对方，那就得拣最重要的干货来说。而能最快打动对方的，毫无疑问就是——
他拍出第四份论文草稿：
“这个魔法运用，能看见人体内部的情况，并且以立体的形式还原出来。对诊断一些疾病，比如脑出血、脑梗，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哦！”
阿尔瓦夫人动容了。
人体内部的情况，魔法师们确实有些手段探查，可越是精密、精细的地方，探查起来越难。
具体到大脑，差不多只有10级以上，经历过两次生命蜕变的大魔法师，可以用自己的冥想环境覆盖身体，细细进行探查。而大魔法师自己如果倒下了……
自求多福，看医疗分支那边，有没有手段救你吧。
而且魔法师们对脑力的依赖，又是特别严重的那种。连阿尔瓦夫人自己，有时候特别劳累，或者释放法术的时候压力太大，都觉得脑子嗡嗡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能诊断脑出血和脑梗……脑梗是什么？对整个魔法议会来说，都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我带你去医疗分支那边！”
她毫不犹豫地拍板。抓着格雷特，离开行歌之塔，直奔隔壁咒法系。先找到莫顿大法师，再拜托他引介《医疗研究》的总编，18级大魔法师多恩&#183;贝尔萨：
“有个大项目，要不要一起来？”
贝尔萨大魔法师正在头疼。最近这段时间，求医的高阶法师数量暴涨，医疗分支压力骤增：
开启高阶魔法，运转大魔法阵，对魔法师的精神和肉体，永远是极大的消耗。干一次大活儿，躺下一批魔法师，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最近，星辰穹顶的大魔法阵两次开启，预言系的高阶魔法师，一口气躺下十来个！
“多恩，我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咳咳咳咳咳咳——”
这是咳了一次血，然后断断续续，咳了半个月的。症状不重，打断吟唱效果百分百；
“贝尔萨……能不能再给个止痛法术……不要安宁术，也不要延缓痛苦……”
这是脑袋像针扎一样地疼，一跳一跳，恨不得给自己脑袋开个瓢的；
“……”
这是一丝半气，躺倒在床，到现在也没能爬起来的……
这次预言系损失惨重。据说领头的传奇法师，恩多夫人，都吐了两次血。当然，传奇法师自有调养的法子，用不着他；但是高阶法师们就未必了。
眼前这一地的高阶法师，上到十七八级，下到十五六级，一人一张床躺在他的治疗区。每人身边都有学生弟子伺候，几十双盼望的眼神盯着他看……
贝尔萨大魔法师表示，亚历山大。
难得有有个医疗分支的同僚送上门来，他立刻冲出门去，一把抓住。格雷特顺顺利利地跟着混了进来，看见他们钻进办公室里说话，就站在诊室里，左右观望：
都是些重症患者啊……现在这个情况，和急诊室里的场面太像，太像了……
再来点儿监护仪器滴滴乱叫，护士们推着装药品和无菌包的小车穿行，时不时有人推着一辆平车飞奔，那就更像了！
“大法师阁下！大法师阁下！”诊室大门被撞开，四位魔法师一边两个，推着漂浮碟过来。漂浮碟上躺着一位魔法师，口鼻溢血，貌似只剩了一口气：
“救命啊！”
……得，平车来了。
“别让他仰躺！”在贝尔萨大法师的弟子，某位医疗法师上来接人之前，格雷特飞快地扑了过去，扶住漂浮碟上的那位：
“把头侧过来！当心呕吐物堵塞气道！——血压多少？”
一边顺手扔了个测血压的魔法过去……无果，大魔法师对于外来魔法，有天然的抵抗力。
除非是治疗术这样对人体有益无害的，否则，到了身边，只会无声无息地消散掉。
格雷特拍了拍脑袋，掏出水银血压计，快手快脚缠上气囊。这时医疗法师也奔了过来，刚要阻拦，阿尔瓦夫人微笑地在旁边给了句说明：
“他是雷霆之主的弟子，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在医疗方面别有专长。让他看看吧。”
啊……人的名，树的影。学生的手臂立刻缩了回去：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疫病源头的探索者，疫苗的制造者，公共卫生的推行者，往心脏里插藤蔓的强者，剖腹接生者……
这位来我们这里做什么啊？
我们老师127岁了，男性，没有染上瘟疫，更没有怀孕！
格雷特已经量完了血压，200/145，蹲在旁边给患者查体。他扶着患者平躺，一手轻轻托住对方后脑，小声商量：
“低头，低头！看看你下巴能不能碰到胸口……哎，背不要拱起来，低头就可以了……碰不到吗？真的碰不到！我看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什么情况？”
外面的响动终于把贝尔萨大法师引了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一阵风地卷到病人面前，严肃道：
“怎么了？”
“冥想世界震动。”陪护患者的魔法师仰起头，哭丧着脸，脸色苦得可以滴水：
“老师看完论文，做实验刚刚做到一半，突然就这样了……大法师阁下，求您救救他吧！”
贝尔萨大法师脸色严肃。冥想世界震动，这是高阶法师最麻烦的疾病之一。多半是基于法师认知塑造的，半实质化、几乎实质化的冥想世界，和现实世界冲突所致。
一旦发作，轻则头晕、头痛、口鼻出血、七窍流血，躺倒几个月，重则施法能力从此丧失。再重一些？
“嘭！”
颅骨炸开，红的、白的，鲜血和脑浆涂满一地一墙。
就算是最轻的伤势，治疗的难度也高到突破天际。
贝尔萨大魔法师随手扔下一个探查魔法。五颜六色的光华从病人身上刷过，眉头紧皱，久久不语。格雷特等了五秒钟，不见他说话，忍不住蹲在地上抬头：
“我怀疑这位法师阁下有脑出血。”
“什么？脑出血？”
贝尔萨大魔法师这才把眼神挪了过来。一扫他胸前的徽章，七级魔法师，五环奥术师，就是刚才莫顿提到的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可是，脑出血？
“你确定？”
“有比较大的可能性。”格雷特口气里自信满满。
开玩笑，他在急诊科干了十几年，患者的情况，查个体就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个病人，如果是他前世，检查单已经刷刷开出来了——
“他血压太高，200/145，高出正常值快有50％。口鼻出血，颈项刺激征——低头的时候下巴碰不到胸口——高度怀疑脑部血管爆裂出血。建议做个ct，快速验证。”
“CT？用你刚研究出的新魔法，为一位大魔法师诊断？”
贝尔萨大法师皱眉。
他手里还抓着阿尔瓦夫人刚给他的论文，第三份，关于ct原理；第四份，关于ct在诊断中的运用范围。
论文里面，确实提到这种魔法可以用来验证脑出血，也给出了脑出血的大鼠脑部影像作为证明。可是……
一个刚刚研发出来的魔法，你确定用来诊断脑出血，这个方法是可靠的？
甚至，现在提到ct，你确定不是来推销你的新魔法，想要弄点儿投资？

第七百三十八章 给大法师做ct？糟了，格雷特倒了！
拉投资什么的，这种心思，格雷特当然有。否则，他跟着阿尔瓦夫人，特地跑过来一趟干什么？
但是更重要的是，ct这种诊断方式，它确实能诊断脑出血。当然，没有核磁准确度高，但是，它的速度，比核磁快得多。
脑部ct平扫，急诊急查，由医生火急火燎地推着平车送进去，直接插队做的活，做一次几分钟，出报告一刻钟，费用几百块。而脑部核磁，做一次几小时，费用几千块。
格雷特前世的时候，就看到那一知半解的家属，大吵大闹，非要做更精准的核磁共振的。殊不知，在脑部出血，要争分夺秒抢救的时候，去做核磁，往往就错过了抢救的黄金期。
他从患者身边站起来，手上白光蒙蒙，笼罩向患者脑部。一边治疗，一边轻声说话，语气充满自信：
“这种方法，确实能诊断脑出血。——当然，鉴于目前病人的情况，建议先用治疗术止住脑部出血，再做进一步的诊断。”
“你确定？”
“确定！”
格雷特摸出晶片，轻轻一触。众目睽睽之下，一道光幕展开，现出两幅三维立体的对比图：
“看，左图是正常的老鼠脑部，右手是被打出血的老鼠脑部。通过ct三维重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脑部的出血部位，甚至可以大致估算出血量。”
这张光幕一展开，连同已经看过论文的贝尔萨大法师和阿尔瓦夫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甚至躺在漂浮碟上的患者，都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图像的细节。
“你别动！躺着！”
大法师一声叱喝，立刻释放出精神力，凝神感受着患者脑部的情况。在他的感知中，脑部这一块儿像是喷发的火山，能量左冲右突，奔腾不止。
要说判断是否脑出血，他实在没把握。人类的大脑，对于魔法师和神术者都是禁区，只有黑鸦沼泽那帮家伙，才会没事儿给人开个脑壳……
但是，丢个治疗术，总是没问题的。他瞥了一眼格雷特：
“你的治疗量不够。我来。”
白光溶溶，细雨般洒向患者脑部。渗透，安抚，宁静，治愈。想象着大脑里的血管，那些细细密密的、破裂的血管，在治疗术下被逐一愈合——
18级大法师手里的治疗术，比格雷特释放出来的要强了太多。一轮施法结束，患者长长松了口气，居然有力气睁开眼睛，试探着想要坐起来。
诊断正确？
治疗有效？
贝尔萨大法师眯起眼睛，深深凝望了格雷特一眼。格雷特弯着腰看完患者的情况，直起身来微微含笑，向他点点头：
前世的时候，直接上手治疗是不可以的。脑出血和脑梗，有很多外在症状相似，偏偏治疗截然相反——
脑出血要止血，脑梗要溶栓。脑出血给了抗凝溶栓的药物，血当场就出得哗哗的；脑梗给了止血药，生成凝血块速度大增。不检查清楚了，直接给药，约等于在杀人。
但是治疗术不怕。这些年来使用治疗术的经验让格雷特知道，治疗术能够快速凝血，快速愈合伤口。但是，因为愈合速度太快，反而不会造成凝血。
最起码，他解剖过的那些动物告诉他，大出血、又被治疗术治愈的动物，伤口附近，血管里面，并没有找到肉眼可见的凝血块。
——所以，最迫切的危险解除了，可以做ct了吧？
贝尔萨大法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环视了患者的学生们一圈，弯下腰，对躺在漂浮碟上的患者放缓了声音：
“老沃尔夫，你现在的情况，我们怀疑你脑子里的血管，可能有出血。现在，为了明确你的病情，我们希望用诺德马克法师的新魔法，为你做一个测试，你愿意么？”
漂浮碟上，老魔法师艰难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一行人浩浩荡荡，移师法师塔中枢。——老沃尔夫是16级的魔法师，按照【侦测魔法】的原理，需要至少21级，也就是传奇等级的魔法物品，发出的魔法光芒，才能照彻他的身体。
这个等级的魔法物品，格雷特拿不出来。赛瑞拉，如果她没有去沉眠的话，也拿不出来。甚至贝尔萨大魔法师贵为18级法师，传奇物品什么的，也拿不出来……
没办法，只能借重咒法系副塔的能量池，来照上这么一照。
也就是18级大魔法师在场，又是医疗系的，没人愿意得罪。看守能量池的魔法师很爽快地让开了道路，放他们一行人进去。
至于7级魔法师小格雷特，理所当然地被挟带了进去，还堂堂正正站在C位，这种事儿，除了被周围的魔法师们多看了几眼，其实也没什么。
“你来？”
站到能量池门口，贝尔萨大法师扭头看向格雷特，和蔼地问了一声。格雷特纠结片刻：
“我先试试，不行的话，请您来？”
——反正ct魔法的难度不在释放。只要扔一个【侦测魔法】，然后放空心灵，把自己当成一个毫无感情的信号传输通路。其他的一切，全部交给塔灵。
……当然，是移动版塔灵。
格雷特今早出发之前，把移动塔灵和MOSS连在了一起，嘱咐MOSS把相关算法塞进移动塔灵里。至于塔灵之间怎么拷贝程序，这个，就只能相信MOSS了……
现在，他安顿好患者，把黄金宝盒、移动塔灵连接在一起。扭过头，求助地往周围望了望：
……帮忙？
我一个人搞不定那么多事儿！
阿尔瓦夫人微笑地走出来，握住连接线，准备供能。莫顿大法师一言不发，召唤出两只法师之手，握住患者身下的漂浮碟边缘。格雷特长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三、二、一！
【侦测魔法】！
“嗷——”
好亮！
好亮！
好好好好好好亮！
重要的是，大法师头部，强大的魔法能量冲突来去，奔腾不息，噪点好强啊……
哪怕紧紧闭着眼睛，眼皮底下，泪水也开闸似的涌了出来。格雷特死命撑了10秒，20秒，半分钟，终于支持不住，往后一倒：
“我不行了，请您来？”
哎，以一个7级魔法师的精神量，直面传奇物品的威压，和16级魔法师脑部扫描的信息流，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前世的时候，做ct的是机器，医生只要坐在铅房外面，把房门关紧就可以了。这辈子，医生自己肉身充当接收仪器，原来门槛那么高啊！
两只加强版的法师之手——大概是——把他扶到一边，安顿他在一个圆盘上坐好。贝尔萨大魔法师踏步上前，特意询问了一声：
“做这个检查，除了论文里提到的点，还需要注意什么吗？”
“放空心灵，让数据尽量正确传输就好……”格雷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
“转盘要慢，要匀速，越慢、越匀速越好……转盘上的人不要动……”
呜呜，刚才那个光实在太亮了，闪瞎了他的钛合金狗眼……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是嗡嗡的……谁行行好，给他滴点儿眼药水，或者给个安抚术也可以……
让格雷特要死要活的检查，在18级大魔法师的手里，举重若轻，一晃就操作完成。然后，一群人就眼巴巴地盯着塔灵，等待、等待、等待……
一分钟过去了，没出结果。
两分钟过去了，没出结果。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出结果。
“诸位，请问完成了吗？”看守能量池的魔法师过来赶人了：
“完成的话请尽快离开，能量池重地，最好不要停留太久！”
尤其是那个7级的小魔法师……哪怕你是五环奥术师，这也只代表了你的潜力和研究能力，不代表自身实力和能级。
在能量过高的地方停留太久，对身体不好的！哪怕是能量池的维护窗口，在外界能侦测到能量反应的，也不是你可以久留的！
看，只是用【侦测魔法】扫了一眼，就流眼泪流成这样了……
然后，他就看见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领头的18级大魔法师贝尔萨阁下，整齐划一地看向那个小魔法师。询问他的时候，声音柔和，明显听得出尊重的意思：
“完成了吗？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离开了……”格雷特仍然闭着眼睛，生理性的泪水哗哗哗哗的，到现在都没有停止。他伸手虚空摸了两把，有气无力：
“保持给移动塔灵供能，不要停，黄金宝盒可以拆下来了……谁来拉我一把，眼睛疼……哎哟！”
这要是拄着橡木杖，一步一挪地闭着眼睛走，当场就可以cos盲人了。哀伤.jpg
然后，他身下坐着的圆盘，应该是漂浮碟，自动自觉地飘了起来，带他离开，完全不用他自己想办法挪动。
一行人前呼后拥，夹着格雷特，又回到贝尔萨大魔法师的诊疗室。格雷特终于缓了过来，然而也只能和大家一起，眼巴巴等着移动塔灵出结果。10分钟，20分钟，半小时……
“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
“不知道。”格雷特一摊手，半是坦诚，半是无辜：
“我扫描那只老鼠的时候，MOSS——就是我法师塔的塔灵——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做出三维图像。这个塔灵的等级低于MOSS，大法师脑袋的体积又比老鼠大很多倍……”
言下之意，肯定要等好久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
等、等、等。非常无聊地等待。只苦了阿尔瓦夫人，忙着给塔灵供能，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好在格雷特在医疗圈子里，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声。贝尔萨大法师干脆拉着他，以及作为介绍方送上门来的莫顿大法师，交流治疗经验。
三个人谈谈说说，终于把时间混了过去，等到了三维模型出现的一刻。
“看，果然有血！”
格雷特快步过去，指着移动塔灵投射出的光幕，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从图像上看，出血量并不大，没到10毫升。这种程度的出血，只要能止住，身体可以慢慢吸收，达到自愈的。想要验证出血有没有止住，只要再做一次，前后对比就可以了！”
“可是这也太慢了吧？”
贝尔萨大法师皱着眉头吐槽。从检查完毕到出结果，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再验证的话，又得三个小时……
要是指望这种魔法引导治疗，三个小时下来，里面的血都能溢出来了！
“所以要优化算法啊！”格雷特扬起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让它做到一个小时、半个小时，甚至15分钟内出结果。怎么样，来不来？”
“……来！等我再叫几个人！”

第七百三十九章 格雷特，研究魔法怎么不带我们死灵？
半小时后，《医疗研究》的各位主编，在期刊主编、贝尔萨大魔法师的召唤下，熙熙攘攘，坐满了一间会议室。作为客人和见证人，阿尔瓦夫人敬陪末座。
格雷特坐在大法师身旁，左看右看。面前光芒闪烁，一点，两点，三点寒芒，在魔法徽章上跃动不止，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面前这些人，最高18级，已经到了沉淀自身，预备冲击传奇的阶段；最低16级，把魔法等级打个对折，比他当前还高了一级。
有男有女，看外貌在30岁到60岁之间，精神抖擞，双目精光闪烁。这一群人，就是站在医疗分支魔法师顶点，代表了议会最高的医疗实力。
会议桌外围，还有几个十来级、八九级的魔法师，都是在座诸位的弟子。倒水的倒水，分发论文的分发论文，陈设纸笔的陈设纸笔……
每一个，论魔法等级，都压了格雷特一头。
让格雷特纠结要不要索性把徽章藏起来。
但是他到底还是没有藏。藏什么藏，我在老师那里，师兄师姐的弟子也比我等级高，开例会的时候，还不是他们站着我坐着！
我凭自己本事研发的魔法，凭自己的本事和大魔法师谈合作，当然应该堂堂正正的抬起头来！
他应和着贝尔萨大魔法师的手势，起身走到长桌尽头，先讲了一遍ct魔法的原理和应用。然后，大魔法师的问题，跟着就递了上来：
“这个魔法听起来不错，但是速度太慢。诺德马克法师，您作为创造者，对于改进方法是怎么想的呢？”
大法师们的目光一起集中了过来。
坦白说，这么多十六、十七、十八级的大魔法师，加在一起，也不如雷霆之主一个人给他的压力。所以格雷特站得稳稳的，声音流畅：
“改进CT魔法，可以有几个方向。首先是降低能耗，也就是说，用来做光源的魔法物品，尽量降低等级，或者寻找替代品。”
“替代品？”
“比如X光什么的……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和塑能系一起研究？”
有关X光的论文，前几个月的《奥术》上就已经发表。这些站在学术研究前沿的大魔法师们，自然每个人都看过。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吐槽：
“你自己就是塑能系的啊！”
“和你一起研究，就等于和塑能系合作吧？”
“直接说要拉谁过来吧，反正都是你的同门……”
格雷特眼睛笑得弯弯的。等大法师们吐槽完了，他才不慌不忙的接了上去：
“师兄们都跟老师出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只要诸位同意，等他们回来了，我立刻就去找人！”
话说，自己穿着一身铅衣站在房间里，大师兄，或者某位塑能系的魔法师站在对面手搓X光，这个画风，感觉更加惊悚了？
贝尔萨大魔法师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格雷特抢在他前面笑道：
“要是在替代品方向没有进展，为16级的大魔法师做检查，就要动用传奇物品。为您做检查，也许只能去通天塔了？”
再为传奇做检查呢？
是不是要把通天塔扒开，把芯子露出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格雷特向他们点头微笑：
“其次，是加强扫描的精度。精度越强，扫得越准确，越能看见细微的异常之处。我现在用的精度是0.5毫米，可是，大脑中的毛细血管，最细的不到0.01毫米。”
“那要怎么加强？”
贝尔萨大法师右手，一位十七级的大魔法师出声问。格雷特向他微微欠身：
“两个途径。一个，是加强光源的强度。”
也就是前世的时候，加强CT输出的能级，让它照的更清楚一些。
“能级越高，看得越清楚。但是据我所知，魔法能量对普通人会有伤害。以此类推，太强的魔法能量，对最低阶魔法师是否会有伤害，我不敢保证。”
“确实会让人身体衰弱。”发问的那一位轻轻颔首，肯定了格雷特的猜想：
“另一个途径呢？”
“另一个途径，就是提高接收端的灵敏度。”格雷特应声道：
“目前以我的能力，承接0.5毫米级别的扫描，还是可以做到的。更精确的话，我没有尝试过，需要进一步的试验。”
会议室里掀起一阵低低的声浪。大魔法师们交头接耳，随即，开口提问的那位魔法师微微点头：
“接收灵敏度的方向，我来验证吧。”
赞！
就是要你们帮忙！
医疗方向的魔法师，对于人体内部的奥秘，好奇心肯定是无穷无尽的。
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方便、快捷、无损伤地看见人体内部，就不信你们不会心动！
现代医学，四大检查手段，X光，超声，CT，核磁。前两者他已经弄出来了，最后一个还没有想法，CT的改进迭代，那可就靠你们了！
格雷特为他们这帮人，也为自己，默默点了个赞。然后，不等有人捧哏，飞快的往下说：
“当然，提高精度，和加快速度，是两个相反的方向。精度每提高一倍，需要处理的信息就多了4倍，相应的速度也会暴跌。要提高速度，也有两个途径——”
“别卖关子了，快说！”他刻意拉长的尾音里，一位女性的大魔法师笑着接话。
这位女魔法师和爱婴医疗所的主持者，埃克斯勒本女士，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是以，看格雷特，自然有一份亲近之意。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一向愿意分享他的成果。现在既然有了大项目，他一个人研究不了的，那大家就一起上嘛——
署名权也好，其他相关权益也好，又不是不给他！
她一边想着，一边眉眼微弯，半开玩笑地出声催促：
“多萝西娅和我提起你的时候，可是说你风风火火，干干脆脆，一点也不磨蹭的！”
哦，那位老太太的朋友啊。格雷特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一个方法，是提高计算者的实力。比如说，我这个移动塔灵，等级比法师塔里的固定塔灵低，计算速度就慢；再比如说，一位18级的大魔法师——”
会议室里嘘声四起。提高实力的事儿谁不知道啊！买高阶塔灵谁不会啊！前者是水磨功夫，后者是钱的事儿——
这个说了也等于白说嘛！
对啊，我也知道是白说。格雷特笑嘻嘻地望着他们，把脸皮厚度发挥到极致，红也不红一下。
就像前世的CT机，核磁机，谁不知道把电脑等级升上去，能算得更快一点？可那有什么用？你能给每家医院的每一台机器，配备一个超算吗？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研究更好的算法了。”他正色道：
“就像我们计算一些题目，手动加减乘除固然可以，有数学公式，肯定能计算得更快。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数学公式，或者让塔灵自己进化出更好的算法——”
“擅长调教塔灵的魔法师，这个真的不好找。”贝尔萨大魔法师，对面一个头顶精光锃亮、自带照明术的魔法悠悠道：
“——构装启智术是9环魔法，能释放这个法术的魔法师，17级起步。再说，你真的放心，把自己的塔灵交给别人调教？”
格雷特噎了一下。17级的大魔法师他真心搞不定，师兄师姐当中，也只有拜尔博大师兄达到了这个等级。连菲尔碧师姐，都还差了一级。
要请这样层次的大魔法师出马，得他大师兄，或者老师出面刷脸——又或者，会议室里这几位？
可是我想要的并不是他们啊！我只想要一个程序员，会给人工智能写算法，帮助它迭代的——
以及，这位阁下，我看您的长相，就挺像程序员的……
“只是计算呢？只是设计它们计算的方法呢？”他诚心诚意求教。会议室里，几位大魔法师交换了一圈眼神：
“去变化系问问？也许大魔法师手下，有专门的人负责这方面计算？”
“计算的话，还是去预言系问好些，星象分支最考验计算功夫。”
“我觉得是咒法系最难，那帮解析魔法架构，算传送门的……”
议论纷纷，议论纷纷……
格雷特只有带着耳朵听的份儿。反正他在议会待的时间不长，人脉也不广，和这些根基深厚的医疗法师没办法比。既然找上他们了，就全都托付给他们呗……
“好了，寻找计算者的事情，我来负责。”最后，还是贝尔萨大魔法师一锤定音。他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向格雷特一笑：
“现在，我们来谈一下，这个项目的出资方式，和收益分配吧？我们医疗分支负责所有研究经费，怎么样？”
格雷特大松一口气。他手里肯定没有多余资金的，就算有，也经不起这帮大魔法师造。对面肯承包经费，再好不过：
“这个魔法我要署名权之一，发表的论文，我要一个一作，或者通讯作者之一。”
然后呢？
收益呢？
“至于权益，不管是寻找替代品，还是改进算法，投入都会很大，我建议等人到齐了再谈。”
贝尔萨阁下微微点头。署名权方面，诺德马克法师的要求很公平，甚至太大方了——CT魔法是诺德马克法师独创，医疗系这些人加在一起，也只是修修补补而已。
“署名权归你，通讯作者我们分享。”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没有意见的话，我们就签署魔法契约？阿尔瓦夫人，能请您当见证人么？”
阿尔瓦夫人微微迟疑了一下。她只是个13级魔法师，因缘际会才被拉过来，在这群大佬当中做见证似乎力有未逮？
要不要先辞谢，回去拖个高阶的来呢？
这么迟疑的一瞬间，通向塔外的大玻璃窗上，忽然传来“笃笃”两声脆响。阿尔瓦夫人和格雷特等人一起循声看去，只见窗上飘着一只骷髅头，上下颌一张一合，放声大喊：
“小格雷特，你找人一起做项目，为什么不找我们黑鸦沼泽？”
“你能提供什么？”
大魔法师微微皱眉。骷髅头毫不迟疑：
“我们能提供尸体！尸体！各种职业，各种年龄，各个种族的尸体！要切块就切块，要切片就切片！我们还能帮忙切——”
“……要不然，就拉他们合作吧？”
格雷特立刻心动了。无他，做标本切片扫描，在CT研究迭代当中，确实是一个重要方法……

第七百四十章 找个战士，把大体老师横切五千片！
贝尔萨大魔法师的脸色立刻僵硬起来。
僵硬归僵硬，他却没法立刻发火。那个在窗外转来转去，用额头“砰砰”撞击窗子的骷髅，来历可不一般，凭他还不一定扛得过——
原因无他，这玩意儿是隔壁不眠之塔的对外发言人，呃，发言骷髅。
赶上不眠之塔哪位大法师在忙着实验，或者社恐，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不想出门，就把这骷髅飞出去满地乱转。
整个伊戈尔峰顶，上到通天塔的星辰穹顶，下到八座副塔，哪里都被它的脑门敲打过。
理论上，十七八级的大魔法师，就有资格操控它送信。实际上，天晓得它背后是谁？没准是黑鸦沼泽的当值传奇，不朽者阁下呢？
贝尔萨大魔法师可是听说过，不朽者阁下对眼前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尤为关注，曾经几次试图和雷霆之主抢人，未果。没办法，诺德马克法师抱紧塑能系大腿，死了命的不肯放手。
现在这个骷髅头说话的口气，倒不像是传奇法师在操控。可谁知道呢，万一不朽者阁下，就站在操控者背后看着呢？
【瘟疫之主】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他随手一挥，打开长窗。骷髅头立刻飞了进来，先像模像样地冲着他一点头，中轴线倾斜30度，再以15度的倾斜角，向周围的法师们旋转一圈。
身姿轻盈。动作流畅，这个水准如果上舞台比赛的话，拿个冠军不是问题——只要允许骷髅参赛。
然后，骷髅头转向格雷特，上下颌轻轻敲击，咔哒咔哒，节奏轻快。贝尔萨大魔法师觉得，如果那个骷髅的眼眶能够活动，一定笑得眯了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你做研究，可别忘了我们呀！各类尸体无限量提供，要不要？”
“……确实需要的。”格雷特认真点头。虽然说，黑鸦沼泽的诸位，你们得到消息实在慢了点儿。
如果在说明会开始之前就参与进来，那么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谈判，一起讨论各方能出什么力；
如果在说明会结束、契约已经签订之后再参与进来，那么正好赶上后面一波。咒法系、预言系、变化系，外加塑能系，大家一起出力，一起分果实，总是还要再谈一次的。
您卡在这个点儿掺和进来，这……
他只能赔笑向贝尔萨大法师，也向在座的诸位医疗分支大魔法师解释：
“是这样的，ct魔法的关键，就是利用人体组织密度的不同，同样光源透过不同组织，得到的明暗效果不同。如果能有很多切片的组织，对塔灵的自我学习、积累数据，非常关键。”
他随手一挥，【无声幻影】立起，召唤出人体解剖图像。水平的横断面，把人分成前后两部分的冠状面，分成左右两部分的矢状面，三色交叠，虚虚立在图像上：
“ct魔法接收到的原始数据，是这些竖起来的图像，而输出的数据，是一张张横断面叠合，成为一个立体。所以，如果我们在扫描以后，把组织横向剖开——”
立体解剖图像上下一分，在胸口部分上升、下沉，剩下中间的一片。这一片单独飞出，竖立起来，面对诸位大魔法师：
“用ct再扫一遍，会得到直观得多的数据。两相对照，应该能有利于塔灵校准计算方法，快速学习。”
这一段解释说得简单清晰，贝尔萨大魔法师的脸色，不知不觉就好了一分，轻轻点头。格雷特赶紧再加一把火：
“如果可能，我希望塔灵显示出来的，能够是骨骼、肌肉、血管、气管、内脏等种种组织，而不是简单的黑白三维图像。而这就需要，塔灵对各种组织的密度，积累足够数据——”
他轻轻苦笑：
“我之前只能购买一些动物和魔兽，逐个切片，供塔灵研究。这个研究项目，终究是为我们人类服务，能有各个级别、各个职业的人类尸体作为研究对象，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儿。”
“没错！”骷髅头再次就地旋转了一圈，大声接话：
“我们这里什么尸体都有！从1级到10级，到15级，战士，施法者，刺客，弓箭手，各种各样的尸体，我们都有！还能帮忙切！你要切多厚？”
“……0.5毫米一片，或者0.33毫米一片。”格雷特认认真真地回答：
“一个人，切5000片。”
扑通一声，骷髅头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干枯的闷响。
贝尔萨大法师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呃……”骷髅头在桌上滴溜溜乱转：
“我们去问一下各个大法师的追随者，谁的手这么稳，能够稳定均匀地切片……实在不行，去和变化系商量一下，制作一个切片机器……”
“就拜托您啦！”格雷特恭恭敬敬，开开心心地鞠了个躬。骷髅头垂头丧气：
“好的……我们尽量……”
哗啦一声，它整个儿散架（有一说一，精密咬合的颅骨，要散成这样还是挺不容易的），摊在桌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地拼了起来。
均匀地，稳定地，完全水平地，把人切成0.5毫米的薄片，连续切5000片，不能斜不能歪也不能切散架，这难度也太高了啊！
要知道，这一刀下去，有皮肤，有肌肉，有骨骼，硬度不一样，刀尖和刀身的受力也不一样。用力切断骨头，也许肉就散架了……
这要何等准确的眼，何等稳定的手，何等凝聚的心神，才能一刀一刀，把人切成均匀稳定的5000片？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是怎么想出这种苛刻的研究条件的？
话说10级大剑士做得到么？
也许要15级？
总不会需要传奇吧！
——还别说，如果是10级以上的尸体，肯定需要高阶战士来切。又或许，看看有什么切割类的射线，可以做到精确操控？
别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幸福。看着骷髅头要死不活的样子，咳，虽然用这种话来形容骷髅头，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贝尔萨大法师的心情还是阴转多云，然后多云转晴：
“那事情就这样定了。诺德马克法师负责提供方案和最后校准，医疗分支负责主要研究工作，黑鸦沼泽负责提供尸体和切片，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就来签约吧！”
他亲自起草了魔法契约，签下自己的名字，留下秘法印记。医疗法师们一个一个排在他正下方签名，格雷特另起一行，而骷髅头……
“你能签字吗？”
格雷特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把手里的羽毛笔递给它，让它咬在嘴里签字。骷髅头已经倒立过来，一头磕在羊皮纸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飘起来的时候，羊皮纸上，印下了左面顶骨、右面顶骨、额骨，三块骨头之间“Y”形骨缝的印记。看在外科医生眼里，格外亲切。
然后，才是从眼眶里射出一道光芒，在魔法契约上，留下了一枚深黑色的秘法印记。
格雷特默默扭头，努力压平嘴角。不能笑，一定不能笑，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骷髅兄，您这个签约的法子，还真是别具一格啊噗……
贝尔萨大法师却没有任何想笑的意思。他脸色微变，拿回契约，深深盯了一眼契约上的印记。
不是哪个魔法师的私人印记，不是哪个分支学派的记号。那个印记，是一枚完整的骷髅，从骷髅眼里探出一条小蛇，绿莹莹地吐一下信子，又钻回另一只眼眶当中。
这个秘法印记，在任何地方，都只代表一个组织：
黑鸦沼泽本身。
所以，背后站着的，果然是不朽者阁下吗？
他深深吸一口气，安排人把魔法契约送到评审会存档，开始调拨人手，开展研究。而格雷特回到法师塔的时候，法师塔门口，已经并排摆上了两个麻袋。
麻袋里，方方正正，像是被连棺材冻起来似的。
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这是第一期交付的两具尸体，成年男女各一具，都不是超凡者。”奉命交付尸体的死灵法师带着两个仆役，已经等候多时，赶紧上来说明：
“上面的意思是，这两具您只管随便解剖，切片也行，切块也行，不够的话我们还有。切尸体的人我们正在选择，等选出来了，立刻给您送过来。——我带人替您搬进去？”
“……不用。”格雷特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有很多尸体，可以随便解剖什么的，真是奢侈到让他不习惯：
“尸体要预先处理过才能切的。我想想应该怎么处理……”
嗯，前世的时候，制作组织切片标本，需要浸泡福尔马林，再脱水，然后石蜡包埋固定。话说福尔马林该怎么制作？
石蜡又要怎么做？
福尔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现在这个世界，变化系那边肝出纯的甲醛了没有？
石蜡印象中是原油蒸馏的产物，变化系那边，现在开始拿到原油，精炼原油了没？
如果这两样都没有，有什么法子，不管是魔法还是药物，还是什么东西可以替代？比如石化术？比如急速冰冻？
“伯纳德，陪我去炼金公会逛一圈儿……”

第七百四十一章 格雷特：我为野蛮人开发了新的进阶方式
格雷特要去逛炼金公会，伯纳德当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出乎他意料的是，黑鸦沼泽的送货员，也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要去找什么？处理尸体的方式么？我们一起去？如果有黑鸦沼泽长期进货的产品，我们出面谈，能拿到比较低的价格……”
咦？
还有这种好事？
格雷特有些高兴，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并不是那种，能坦然接受别人好意的性格，一旦接受必定要有所回报。
这位黑鸦沼泽的魔法师，如果是代表学派来合作的还好，如果是代表他自己……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魔法师的时间何等金贵，有一秒钟，都恨不得用在冥想和研究上。陪人逛街那是多么无聊的事？
别人客气是别人客气，他自己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不会、不会。”死灵法师双手乱摇：
“我被委派过来，肯定是要看看你有什么需求，能满足就努力满足的。再说，我和奥利维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您救了他的命，我们都很感激您……”
奥利维？谁？死灵法师吗？我什么时候救过他的命？地点是在哪里？
我医治过的人多了去了，只提一个名字属实想不起来……
他端着一脸礼貌的微笑，然而目光笔直，瞳孔微微涣散。都不用惑控系法师，只要稍微懂一点社交的人，就知道他现在根本一头雾水。
“奥利维啊！奥利维布林！”
死灵法师加重了一点语气。见格雷特还没想起来，只好抬起右手，反转食指，做了一个“戳到眼眶里面”的动作……
“哦哦哦！”
格雷特恍然大悟。
就是那个被尖刀戳进眼眶，直达颅底，韦氏环还发育不良的家伙嘛！
果然，一提病历，立马就想起来了！
既然是自己患者的同门，格雷特就不再客气。他和这位死灵法师并肩走向炼金工会，一边走，一边聊：
“话说，你们黑鸦沼泽，怎么有那么多尸体呀？我记得前前后后，已经从你们这儿，弄了好几十具了……你们的尸体从哪儿来的啊？”
“来源很广泛的啊！”
说到别的话题，死灵法师或许还会社恐，不善交际，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说到尸体，那是滔滔不绝：
“尼维斯三个大的济贫院，其中就有一个是我们开的。这里面的人吃着，我们的用着我们的，等到死了肯定是归我们的。”
好的，这个理论无懈可击。格雷特好奇：
“能有多少？”
“就这个来源，一年总能有100多具吧。”死灵法师弯下第二根手指：
“尼维斯城以及周边，所有死了没有人埋的饿殍、路倒，以及孤儿孤老等等，都是我们负责收敛。以及，常年收买尸体……”
说到这里，他自豪的挺了挺胸：
“那些穷人，与其花一笔丧葬费，还不如把尸体卖给我们。大小也能赚一笔，就当为家里做的最后贡献嘛。”
能买卖尸体的世界真好啊。虽然知道此等行为会导致各种问题，格雷特作为医学生，还是升起了由衷的羡慕。
大体老师自由什么的，这种世界，就是医学生心目中完美的世界！
“还有别的吗？”他好奇追问：
“这种来源，只能收集到一些贫民的尸体吧。你们之前说的，各个级别，各个职业的尸体——”
“那个啊，我们是议会的处刑人。”死灵法师狡黠地眨眨眼睛：
“所有因为犯罪被处死的职业者，除非付出足够代价，否则尸体一律归黑鸦沼泽所有。然后，我们长期收购各类尸体，同僚们在各地打拼，也会适当带回来一些……”
你们可真的是“打拼”啊。字面意义上的。格雷特忽然想起林恩，光辉神教入侵那场战争，他带回来了几具尸体？
这次去新大陆，又会不会跑到双方殖民地的分界线上，再弄回来一堆尸体？
两个人谈谈说说，很快就到了炼金工会。格雷特一脚踩进去，立刻向接待人员询问：
“有没有一种无色的气体，比空气重一点儿，易溶于水和酒精，对眼睛和鼻子有刺激性的？或者它的溶液也可以，有没有？”
“有没有一种白色或者淡黄色的半透明固体，比水轻一点，受热会变软，大概四五十度会熔化？溶于各种油脂，不溶于水或酒精的？”
这个范围实在太模糊了一点。工作人员愁眉苦脸，还要努力露出微笑：
“这个，符合您要求的液体和固体，好像有那么几种……您等我们找一下，稍等啊！——约翰，约翰！发什么愣呢？赶快把贵客要的东西找出来！”
一阵鸡飞狗跳……
格雷特面前摆了七八十个瓶子，三四十种“白色、淡黄色固体”。
……不是吧，这么多？
名字五光十色，各种怪异，反正没有一个是用分子式标的。旁边的，有一半是用来说明。
他先从简单的开始，巡视了一圈固体，果然找到了类似石蜡油的东西。
称重。
加热。
溶解……
很幸运，看上去像是石蜡的东西，还真被他找了出来。但是接下去找液体就没那么容易了，格雷特小心翼翼，挨个揭开瓶盖，用手掌扇着飞快闻了一闻：
……不是。
……不是。
……也不是。
福尔马林那股味道，他就算是感冒了，鼻塞，鼻子不透气，也能从一堆液体里，准确无误的找出这味道的！
去池子里捞大体老师的经历，任何一个医学生，只要干过了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是确实没有。格雷特让工作人员再三翻找，确定他们没有福尔马林，只好把劲使在黑鸦沼泽上：
“哎，你们平时是怎么保存尸体的？——用药物多一点，还是用法术多一点？”
“都有吧。比较高级的尸体，用的是【遗体防腐术】，不眠之塔里有整整一层铭刻了这个法术。”死灵法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般的尸体，埋在负能量处理过的墓园里，也可以保存比较长的时间。或者急速冷冻，也有用【干渴之触】保存，再不然，就干脆埋在石灰里……”
有一说一，这都是不错的法子。格雷特暗自记下，打算回去挨个儿尝试，看哪个成本比较低，用来制作组织切片，可以最大限度保存完好。
但是，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刀，以及，有制作切片的那个人：
“伯纳德！”他回头喊：
“你需要怎么样的武器，才能把一具尸体——或者一个标本，切成均匀的薄片？达不到0.5毫米，一毫米也行，再厚一点也可以！”
“老板，要我来切？”
野蛮人的脸立刻苦了下来。格雷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的脸色——
哪怕一起在战场上逃奔，被人堵到悬崖上，面临绝境的时候，他还是无畏无惧。挣扎着拎起大骨头棒子，想要挡到自己面前。
可是现在，伯纳德一张大脸皱成一团。左脸写着为难，右脸写着委屈。胡子乱糟糟的，脸色黑得，肝癌晚期也就是那样了：
“老板，一定要我切吗？我一直用的是骨棒，这种精细武器，实在用不来……”
看着真的好可怜。让野蛮人干这种事儿，感觉像是逼着张飞绣花一样。我是不是压榨他太厉害了？
是不是，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不要让野蛮人干这种活了？
“呃……要不然，我们就订购一柄铡刀？”他招手叫过接待人员：
“尽量薄，尽量锋利，刀刃和刀背尽量做到厚度一致，避免压伤组织。架在垂直的导轨上，可以上下滑动，只要压下去就能切片了……”
接待人员刷刷记录完成。正要与格雷特核对一遍，内间忽然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魔法师，向格雷特笑道：
“这位法师，恕我直言。您这位……追随者？如果想要快速进阶的话，或许还是亲手切比较好。”
咦？格雷特扭头看他。说话的魔法师摊开双手，露出手上厚厚的一层茧子：
“我们为很多魔法师的追随者定制过武器，或者做武器附魔。像您身边这位战士，应该有八级了吧？”
神猜。格雷特向他竖起大拇指。魔法师笑眯眯道：
“一般来说，追随者的职业等级，会比魔法师高一点儿。您已经达到7级，这位战士看步伐和呼吸，应该还没到9级。”
呃，虽然结论是对的，但是过程全错。事实上，我还是个1级法师的时候，伯纳德已经7级了；我到7级的时候，伯纳德才8级……
格雷特努力保持自己的微笑不僵硬。对方也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也保持微笑，继续说下去：
“这位战士，看他的体型，一般来说会使用重型武器，战斗方式大开大合。到了八级升九级的关口，最好能加强精细控制。亲手切薄片，就是一个比较好的训练方法。”
格雷特大为心动。他扭头看向野蛮人：
“伯纳德，你说呢？要不要练练？——不要考虑武器的事情，一把武器，我们还是买得起的……”
最后，格雷特带着伯纳德，从炼金工坊捧回了一把长剑。刃长三尺，剑身菲薄，如同一泓秋水。当然，握在伯纳德手里的样子，就比较像小孩玩具……
“伯纳德加油！”不灭明焰下，格雷特蹲在实验台旁边，为野蛮人鼓劲儿：
“不急，慢慢切，一片一片切！一开始切不薄，厚一点也可以的！”
“老板，要不然，咱们还是切个大点儿的动物吧……”
伯纳德满额头都是油汗，沉腰微蹲，双手握剑，一点一点地往下压。厚重的手掌当中，纤薄长剑轻轻抖动：
“用这么大的剑切个老鼠，实在是太难受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不切老鼠了，我们切涮羊肉吧！
咔嚓。
咔嚓。
咔嚓。
“哎呀！又歪了！”
伯纳德双手握剑，平举胸前，切老鼠切得满头大汗。一只老鼠，不算尾巴有12厘米长，120毫米，他要切240刀……
刀刀垂直，不能偏不能歪，不能斜。不能切到一半松劲打滑，然后掉点渣子下来。
但是他没法抱怨。毕竟老板可以有更好的方案，然而为了他进阶，还是斥巨资买了一把长剑。500贡献点呢！
按照议会的通行兑换价，折合2000金币！
2000金币换的粮食，送到大荒原上，够他的部族吃好几年了。哪怕买酒，也能买好几百桶！
就这样砸在他身上了……
何以回报，只有苦练。伯纳德竭尽全力，切得满头大汗，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缀满两条胳膊。
法师塔里明明只有20度，格雷特穿着夹衣还不嫌热，他那件单衣的背心，全都被汗水浸透。
切完一看，七歪八倒，有厚有薄，有几片的截面已经明显成了三角形。至于数量，240片什么的，抱歉，不存在的。
他叹了一口气，就要把那些老鼠扫进垃圾桶。格雷特赶快喊：
“等等！放着！我还要在显微镜下看呢！来，你先把这只老鼠拿去切……”
刚刚那只是极速冷冻的，这一只，是用【干渴之触】快速抽干水分的。两种魔法分别造成什么变化，在显微镜和CT下有什么区别，他要好好看一看！
“什么，还要继续切老鼠啊……”
伯纳德吐血。
然后，他第一剑下去，就当场切歪了。上一只老鼠是冰冻的，切下去脆；这只是干燥的，皮肤干扑扑的，一用力就碎掉了……
“呃……是我施法太过度了……”格雷特赶紧过来收拾残局：
“水分抽得太干，组织接近碳化了，更容易破碎……我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真是的，所以还是福尔马林脱水固定比较靠谱，最起码不会脱水脱过头。——话说，等诺伍德法师回来的时候，要不要让他把甲醛配出来呢？
他换了三只老鼠，终于找到合适的施法强度，弄出一只脱水版老鼠来。伯纳德苦着脸继续切啊切，切啊切，切得心浮气躁，这一次的水准，明显还不如上一次。
“老板，我能不能不切老鼠了？”
“……今天的锻炼够了吗？”格雷特很好说话，盯着显微镜，头也不抬的回答：
“够了就歇一歇，练习这个东西，要用身体，也要用脑子的。思考，总结，记住那种发力的感觉，凝聚精神……”
“不是，老板，我的意思是说，我能不能换点别的东西切切？哪怕切个羊腿也好啊！好歹能吃！”
“……可是羊腿比老鼠大得多！横截面大那么多，好切吗？”
“好切！好切！”伯纳德用力点头，下巴颏哐哐地砸在胸口，几乎要砸出脆响：
“那可是羊腿啊！怎么能不好切！”
“……行，那你就切羊腿吧。——把那把剑洗洗干净！用酒精多擦几遍！”
“好嘞！老板！”
野蛮人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实验台前，就想起了刷刷的切割声。
格雷特：“……”
“MOSS，拿几根大骨头，熬一锅好汤……明天我们吃涮羊肉……”
唉，也不知道伯纳德忙上一天，切的羊肉够不够他一个人吃？
但是出乎格雷特意料的是，在食物的诱惑下，野蛮人发挥出了200％的战斗力。
虎目炯炯，盯着前面的冰冻羊腿，肩平身正，背挺腰直。双手不松不紧地握着剑，再也没有之前青筋暴露，手指都没了血色的样子。
而且精神更加凝聚，平心静气，一刀一刀下得更稳。什么烦躁啊，郁闷啊，失败的挫折啊，不存在的。
切歪了，就再来一刀，打滑了，也再来一刀——
“反正不会被浪费掉呀！”伯纳德这样回答他：
“切歪了也能吃，切碎了也能吃！”
……所以对于野蛮人而言，只有食物，才是最好的奖励机制吗？
格雷特默默地腹诽着。可是第二天，看到翻花沸滚的雪白色骨头汤，和一盘一盘，切得菲薄的冻羊腿肉时，这些腹诽就随着香喷喷的热汤升上天际，消失不见。
“老板，吃饭吧！”
“……等等，你昨晚这是切了几条羊腿？”
“嘿嘿，嘿嘿嘿……”
格雷特只能说，切羊腿和切老鼠，果然是不一样的。瞧伯纳德这劲儿吧，羊肉盘子堆了足足两架子，你昨天没通宵干活吧？
呃，话说切涮羊肉，到底应该怎么切来着？横着切还是竖着切？
不管了，吃涮羊肉要紧！
他抓起一盘子肉，哗地倒下去，眼看着鲜红的羊肉迅速变成灰白、打卷，在骨头汤里上下浮沉。嗯，不急，不急，涮羊肉一般要涮一分钟，调酱料来得及……
格雷特优哉游哉地拿了个小碗，倒花生酱，倒香油，倒野葱碎，倒自己喜欢的各色酱料，哗哗搅拌开。哎，可惜没有酱油，更没有蚝油，改天找个人想法子肝出来？
伯纳德比他豪迈得多。哗的一大勺花生酱，哗的一大勺橄榄油，哗的一大勺辣椒末，哗的一大勺……加起来满满当当一大碗，换成格雷特，就这一碗酱料给他，不用吃羊肉就饱了。
格雷特努力把目光从那只大碗上移开。飞出法师之手，结成一张稀疏的大网，笊篱一样在汤里一捞，塞进碗里稍微搅拌一下：
“……”
完蛋了，羊肉煮得太老，吃到嘴里木木的，已经没有味儿了！
“老板，这羊肉切得太薄了，马上就要捞起来的……”
伯纳德一边念叨，飞快地倒下去几盘羊肉。他动作极快，格雷特只觉得眼花缭乱，刷，刷，刷，面前红的羊肉，白的盘底，红的羊肉，白的盘底，连翻几翻。
要是没集中注意力，还以为是霓虹灯闪烁呢。
漏勺跟着就伸了下去。轻轻松松在汤锅里一搅，兜上来一大勺羊肉片，带着汤汁，淋淋漓漓地往格雷特的盘子里一倒，香气四溢。
“老板，吃！”
……看这熟练的程度，你不会是今天白天，已经偷偷煮了一锅了吧？

第七百四十三章 伯纳德：老板，今天是不是改吃兔子了？
伯纳德每天开开心心切羊腿、开开心心涮羊肉。
格雷特每天开开心心涮羊肉、开开心心做研究。
剖宫产研究稳步推进，乔安娜牧师已经连续五台手术，不用他出声指点了；
链霉素临床实验稳步推进，安妮维雅带着两个被挖来的自然神教牧师扎根医院，已经治好了一批肺炎和猩红热，成绩可喜；
狂犬病疫苗的结题报告送上去了，新的项目申请还在撰写中；
ct项目缓慢推进，据说贝尔萨大法师已经找了一批人，从各个方向验证技术，目前只差塑能学派的人没回来；
饥荒大拯救项目……
哦，最后这个不归他管。
他现在做了一批犬类脊柱侧弯模型，都是2.5到3月龄，体重4到6公斤的大型犬。按照老鼠的生长规律，要饲养三个月以后，脊柱侧弯才能基本定型，放开钢丝也大局已定。
而目前，格雷特只能拿老鼠和兔子练手。结果非常喜人，做一只，死一只，做一双，瘫一双：
“咔嚓。”
“啊——”
完了，鲜血狂飙。貌似是手术过程中碰上了大血管，导致大出血。术野里一汪鲜血，淹得根本看不到哪里是哪里了。
没办法，换只兔子吧。这一次，格雷特提心吊胆，操作得格外小心：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很好，骨膜顺利剥离，凸出部分咬除，出血少于10ml。在治疗术的支援下，这些都不是个事儿。接下来，施法催长、施法催长……
完了，这兔子后腿瘫了，爬也爬不动，拿刀戳都不动。疑似手术过程中伤到脊髓，造成脊髓休克，下肢瘫痪。
没办法，再换只兔子。这次，兔子倒是没死，也没瘫痪，可是，蹦了两下，整个儿塌了下去……
脊椎失稳。悲剧。
“老板，今天是不是不吃涮羊肉了？”
“……吃！”
兔子什么的，放在医院，给医护人员加餐！嗯，绝对不是因为他不吃麻辣兔头，干煸兔丝，霜降兔肉，泡椒兔，冷吃兔……
格雷特挣扎在把兔子做成动物模型，和给兔子做手术的轮回中。越做越痛苦，越做越焦躁：
“啊，这进度也太慢了呀……照这个进度，什么时候才能进展到给人做手术，又什么时候，才能给那个领主的儿子做完手术？”
“那边的拉拢进度，会不会被我耽误了啊……”
会这样想的格雷特，实在是高估了这个世界的交流速度。事实上，阿尔瓦夫人把他的论文和老鼠骨头送到海边，已经花了足足五天；
找到机会，安排走私船把东西送过海峡，又消耗掉了五天；
奥斯坦德那边的间谍，在光辉教廷的眼皮子底下，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把东西送到伯爵手里，第三个五天去掉了……
然后，伯爵和伯爵夫人才能关在密室当中，仔仔细细地阅读论文，对照着老鼠骨骼估计研究进度。
“原来……弯曲的脊柱，每一块，都是这样变形的吗……”
男爵夫人一块一块，抚摸着那些细碎的骨骼，凝神对照一同送去的正常老鼠脊柱。伯爵却对纯学术问题没有兴趣，只是来回翻着论文，眉头紧皱：
“十二只小鼠……术中死亡两只，平安活下来十只……测了脊柱角度……做出了立体影像……还研发了全新的脊柱立体形状测量方法……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做出这个成果的魔法师，到底是不是之前和我们说的，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啊？这又是剖脊背，又是拴钢丝的，看着像死灵系的啊！”
而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以前的几篇论文上标得明明白白，是塑能系的……塑能系为什么会折腾老鼠骨头？
你哪怕是变化系的，或者是咒法系医疗分支的，看着都更对劲一些……你说你是塑能系的？
话说，真的不是另外一位魔法师，站在诺德马克背后做研究，然后以他的名义发给我们吗？
“说实话，如果把孩子交给诺德马克法师，我还是放心的。一个会去遏制瘟疫、去服务于贫苦产妇的魔法师，应该不会伤害我的孩子。”奥斯坦德伯爵浓眉紧皱：
“可是，如果落到那些死灵法师手里……”
即使悄悄送到乡下，由信任的心腹陪伴照护，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长大。那也是他的长子，现在已经是他唯一的儿子，而且在未来，有可能是自己这辈子仅有的孩子。
哪怕没办法治好，也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的。
伯爵夫人噗嗤笑了出来。这个男人啊，虽然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对魔法师的发展方向和脑洞，还是没有足够的估计呢。
一个塑能系的魔法师，喜爱医疗，天天玩骨头，有什么奇怪的？更何况，人家手里有一个医院，手下肯定还有一堆魔法师，还能和别的派别联合……
如果议会把这件事情，当成重点项目来做的话，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多成果，也不是不能解释的呢。
“对了，他们已经做出点成果了，我们也该表示一下诚意了。”伯爵夫人推了推丈夫：
“那几条被扣的船，能不能放了？哪怕不放船，也把船员们放出来吧？”
“行……我去和主教交涉……”
伯爵满脸郁闷地爬起来。唉，又要去教堂做礼拜了，又要向光辉之主献礼了，又要穿着麻布白袍子、被打湿头发、在圣坛面前跪到膝盖疼了……
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自己能一边屯粮屯东西，一边和主教、和光辉教廷维持和平，还是多忍一忍吧……
漫长的三天礼拜、献礼、交涉后，来奥斯坦德进货的商船留下了价值货物一半的献金，吭哧吭哧，驶出港口。
船舷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伙计在拉拽帆索的空隙中，反过手，小心抚摸了一下身上的鞭痕。
“好险……这次差点死了……居然能逃出来，命真大……”
这一次任务做完回去，拿到的任务积分，应该够兑换那个【龙息之手】了吧？

第七百四十四章 拯救饥荒大作战！仓储，畜牧，渔业，氮，磷，钾！
粮船的桅杆上风帆鼓起，缓缓越过海峡，驶入肯特王国的海港。每一天的粮食入港数量，都会由当地的魔法师记录，通过法师塔的信息传送系统，直接报到魔法议会。
而议会总部，就有专门的魔法师带着一帮会计，算得满头大汗：
“尼维斯港到货500吨小麦！”
“因弗尼斯港到货200吨小麦，100吨燕麦！”
“王都到货800吨小麦，300吨大麦，150吨燕麦！”
“布利斯特港到货……”
这些数据不断向上汇总。经过分析，研判，一批又一批的指令，快速下达：
“仓库不够了！半个月内，各地法师塔，加快新建储粮仓窖！建设标准是小城三千吨，郡城一万吨！”
“开放水泥烧制授权！开放【魔法飞弹】、【力场冲击】、【地裂术】、【龙息之手】等法术的学习权限！免费兑换该法术的法师，赶赴各地，参与粮仓修建！”
“出动预言系法师！去每个地区的法师塔，定位地下水深度，寻找适宜修筑仓窖的地点！如果确定这个地区实在不适宜，赶紧回报，另做方案！”
“让黑鸦沼泽那帮人不要宅在墓穴里了，赶快滚出去，带着他们的骷髅帮法师塔挖地窖！现在是农忙的时候，雇人不方便，骷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捕鱼呢？捕鱼能顶住多少消耗？鲱鱼？鳕鱼？鲻鱼？”
“一年只有2000吨？！2000吨够什么！刚够填饱尼维斯人的肚子！——想办法扩大渔业生产！他们需要什么？更多的船只？更多的盐？还是降低税收？”
“大力进口海鱼！附近渔业最兴旺的地区是哪里？尼德兰？一年能产30万桶鲱鱼？……一桶鲱鱼是多少磅？”
没人敢笑他。事实上，从发问的大魔法师，到这群高高在上的法师先生，没有人知道一桶鲱鱼是多少磅。立刻有人奔出去询问，没一会儿，报上数字：
“桶的大小不一样，尺寸不一样，一桶的重量差别很大——装鳕鱼、装鲱鱼、装狗鱼、装大海鳗的桶子，大小都不相同，在200磅到500磅之间浮动。”
大法师立刻就要瞪眼睛。办事员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赶紧加快速度：
“但是，尼德兰公爵，在五十多年前统一了鲱鱼的捕捉、腌制、包装的规则，以及木桶的尺寸大小。如果是从尼德兰地方进口的鲱鱼，一桶是360磅。”
大法师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年30万桶鲱鱼，一桶360磅，差不多能有5万吨。如果能全部吃下来的话，每人每月，差不多能分到1磅鱼——
少是少，但是已经不至于少得水花都看不见了。
“从尼德兰大量进口咸鱼！不要让他们卖到加洛林王国，卖到莱茵王国去！——给他们免除关税！议会贴补！或者，用青霉素，用止痛卷轴，用各种限制出口的物资和领主换！”
“增加海盐产量！寻找新的盐场，寻找岩盐矿场，增加精盐产量！”
“让一部分海军改变任务，出海给我捕鲸去！熬鲸油！捕猎海豹，海象，熬油带回来！这些是非常好的食物，吃一勺鲸油，比吃一磅面包还能填肚子！”
“开放草场，让农民养羊养猪……”
一条一条的命令被记录下来，然后分拆到各个部门，流水般传达下去。这里解决了一个问题，那边，又有一个紧迫问题出现：
“粪肥还是不够！整个肯特王国，耕地面积约为800万公顷，牧场面积约为1400万公顷。现在不给牧场施肥，所有的粪肥、河泥，沼气残渣加在一起，只够耕地一季肥力的一半！”
“城市里的呢？”
“各地法师塔已经和领主沟通，请他们收集各个城市里的粪便。但是推进速度比较慢，除了哈特兰城、纽斯特郡这样已经在实施的之外，预计完成收集堆肥工作，要到下半年了。”
“替代品呢？”
“泥炭试过了，不行，需要进行处理。具体的处理方法，变化系配合预言系、自然之神牧师还在尝试，目前还没试出最佳方案……”
“让他们加快速度！给调1000支基础版精神力药剂过去，请他们在半个月内务必尝试处理！”
“根据诺德马克法师提交的论文，炼金公会测试了库存的13785种矿物。结论是，光卤石，海盐生产的废水，经过处理，都可以用来作为钾肥使用。”
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好消息。问话的评审委员松了一口气：
“国内矿藏量怎么样？够不够？处理的人手够不够？”
“矿藏量还行，和王都沟通的结果是，有几座大型岩盐矿，废石堆积成山，王室愿意提供给我们使用。当地法师已经赶过去了，经过元素测定和浓度测量，确定可以供给一季的钾肥。”
谢天谢地，问题解决了三分之一。大会议室里，旁边一位评审委员提高声音：
“那磷肥呢？氮肥呢？”
“磷肥最好的来源是鸟粪石。已经动员农户，在海边岩石上尽量刮取，但是存量估计不够。但是，我们在风暴群岛发现过几个荒岛，上面堆满了鸟粪石……”
几位大法师皱紧眉头。风暴群岛，那是光辉教廷占据的地盘，要到上面去挖取鸟粪石，意味着有可能和光辉教廷碰上。
虽然都是荒岛，船经过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挖掘、装船可不是捕捉什么异兽，持续时间相当长。时间越长，撞到别的船的几率越大。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遍眼神。最后，座次居首的防护系法师轻咳一声：
“还有什么替代方案吗？”
“骨刺，骨头，鱼鳞，这些东西腐熟发酵可以替代，但是数量不够。”来汇报的魔法师翻了一页资料，加快语速：
“我们统计了一下，以尼维斯城每年消耗的肉食和鱼类计算，这些东西制作的磷肥，甚至连百分之一的需求都供不上。而且收拾分类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海鱼呢？”
“海船运力不够。海鱼运回来的时候都已经经过腌制，废弃物不经过洗涤处理，贸然使用，会造成土壤盐碱化。”
……看来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几位魔法师互相看看，还是那个防护系法师拍板：
“那就努力开采鸟粪石。拨10条远洋船舶，尽力运输。让他们少运那些海狸皮啊、胭脂红啊之类的东西了，不能吃不能喝的，大饥荒马上就要来了！”
“此外，发布征购令，你们去估个合适的收购价报上来。除了议会的海军之外，让海商也帮忙运输。”
“开采方式么……掘地魔偶？掘地虫？魔法飞弹？都准备一批，你们估算一下数量。”
“随船的魔法师，提高贡献点，提高权限。议会开放一批中阶法术权限，对了，炸药！炸药也做一批……”
“炸药不能加大生产！”汇报者身边，另一位魔法师猛一抬头，声音都裂了：
“炸药最主要的原料，硝石，也是生产氮肥的原料！现在硝石缺口非常大！非常非常大！王国的硝石矿产量很小，做炸药刚刚够，要做氮肥……我们已经……”
声音从大声嚷嚷转为正常值，从正常值转为嗫嚅，再从嗫嚅直接消音。大法师皱眉追问：
“已经什么？”
“已经……”汇报者吞吞吐吐，红色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很显然，看到下面报上来的法子，他也觉得三观有点碎裂：
“已经让人去刮各个厕所的墙根、神殿的椅子腿和地板，还有猪圈牛马厩的外墙了……”
“……”
白袍的防护系法师默默扭脸。倒是长桌另一头，那位变化系的法师面不改色，很显然早就听过这种操作：
“还是不够？所以你们的解决方案呢？哪里有比较大的硝石矿？可以从大陆上的贵族那里进口吗？问过了矮人、野蛮人没有？”
“问过了。”汇报者一张脸苦巴巴的：
“野蛮人给的信息没什么用，矮人那边，他们探过的矿里没有硝石。现在知道的，最大的硝石矿，在新大陆南边那一块儿，而且是西南边，很远很远……”
评审委员们沉默了。如果是风暴群岛的鸟粪石，还能派船去偷，偷了就跑的话，新大陆南侧那一块，完全是光辉教廷的传统地盘。
莱茵王国，加洛林王国，议会直属，四大总督区瓜分了南大陆，以及南大陆和北大陆中间的风暴群岛。每一个港口都是他们的地盘，海上，陆上，都走不过去……
“花钱收购呢？”
“量不够……硝石主要用来制冰，每年的需求量不大，从新大陆运来得很少……”
风涛险恶，海运的运力存在极限。从新大陆运一趟货过来，只有黄金，白银，高价货物，才抵得过成本有余，还能有高额利润。运送硝石什么的，啧……
除非船只产量和性能进一步上升，风险进一步下降，否则，没有人会把宝贵的运力，花在大量运送硝石上。
“这个我们倒是有点收获。”白袍法师身边，塑能系的老萨姆淡淡接上了话：
“经过大量实验，我们发现用雷电劈向湿润土壤，能把空气中的氮元素导入土壤。现在正在尝试，怎样达到最大的元素引导效率，可能要多设一些引雷台……”

第七百四十五章 格雷特：你们就劈了半个月的土？！
雷霆之主门下，若大若小，有一个算一个。
除了雷霆之主本人，以及两位等级最高的弟子，还有享受特权的格雷特，其余人等，全都被拉到荒郊野外。一人负责一块田地，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细微的奇异臭味。
奥罗拉垂头丧气，蹲在他负责的那块田地边上。这半个月下来，他的袍子也揉皱了，靴子也裹满了烂泥。身上的内衣外套都散发着臭味，内衣摩擦着皮肤，浑身作痒。
半个月下来，他从每走一步，就往靴子上拍一发清洁术（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到走到田埂边缘，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往靴子上拍清洁术；
到干完半天活儿，到了吃饭的时候，再往双手、衣服上、靴子上、轮流拍一遍清洁术；
再到一整天忙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营地，才给自己收拾一下……
人堕落起来果然是速度飞快的。就这，还要被年长的师兄师姐们嘲笑：
“奥罗拉你果然是娇生惯养，这点苦都吃不了。我们在野外冒险的时候，珍贵的魔法力量，谁会用在清洁术上面？”
呜呜，我想回尼维斯，我想回法师塔……跟在格雷特身边，每天只需要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在冥想室里冥想，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这么多年，他啥时候吃过荒郊野外的苦啊！
“奥罗拉！可以开始了！”
“是！”
他一个激灵，大声回应。然后，闭目、冥想、念诵咒文、引导魔力……
“噼啪！”
蓝白色的电弧从他手中射出，落在面前两根排成一条直线，相距20米的长杆上。长长的木杆顶端，装着金属接头，下面用铁丝直接导入地面。电弧射出，两根长杆顶端，同时一亮。
塑能系三级法术，闪电束，完成！
立刻有骷髅扑通扑通跑进田里，在距离铁丝入地点近、中、远的三个距离，随机各取三个样本。挖取，封装，送到田边。
边上的棚子里，炼金法师们摆开仪器，开始快速干燥，称量土样，加药剂煮沸，冷却，过滤，定容……
“记录！闪电束第三次！六级魔法师释放！正常出力！”
“近中心点土壤含氮量，每千克土壤，1.70克！”
“中距离土壤含氮量，每千克土壤，1.47克！”
“远距离土壤含氮量，每千克土壤，1.33克！”
“闪电束影响范围，40＊20米！”
“范围内增加氮素总量……”
奥罗拉在一边大喘气。他高一脚、低一脚，转移到另外一块田边，再次施法——
今天不把法术折腾完，是不会放过他了……
一位位塑能系法师，一位位可以释放雷电系法术的魔法师，用各种方法轮流测试。有对着空气释放闪电的，有对着长杆子施法的，有直接按地面施法的；
有直接劈的，有招来积雨云团，然后让积雨云团电闪雷鸣的；
还有抱着一个装水的大瓶子，瓶子两边各插一根放电杆，控制水流不断往上喷射。然后往水面上方的空气里放电，再往水里滴石蕊试剂，眼睁睁看着水就红了的……
在魔法议会不惜人力，雷霆之主的徒子徒孙们高强度实验之下，很快，议会就得出了结论：
现有的塑能系魔法师——雷霆之主本人除外——穷尽每天的所有法术，每天努力引雷，大概，能满足全国田地，二十分之一的氮肥量？
而这批人不可能全都忙着去引雷。塑能系魔法师，是魔法议会战斗力最强、杀伤力最剽悍的派系之一，常年战斗在第一线。都去引雷，前方的战斗力，就要抽空老大一批。
“养活议会和议会相关人等是够了……要养活全国，是不是我们想太多了？”
老萨姆愁苦地咬着羽毛笔。魔法师的天性，热爱学术，崇尚自由。议会发布强制任务，让塑能系魔法师都去下田地，测试引雷为土地增加氮肥的能力，这也就算了，大家权当去做实验；
让他们在田间地头守三个月半年，天天劈，月月劈，晴天劈，雨天劈。都不说议会为此耗费的贡献点了，就所需的强制力，对议会权威也是极大的消耗。
——要知道，塑能系魔法师战斗力强，闹腾起来，也是最厉害的一批人。把他们轰下去做实验，还是多亏雷霆之主走之前留下了话。
“要不然，我们少攒一点粮食？毕竟王国还有那么多贵族，战神神殿，泉水神殿，也不能指望我们一家子操心……”
“那不行。”格罗姆大魔法师阴恻恻地扭头。死灵法师也是法师，是活人，不是巫妖，也需要吃饭，不希望看到王国饿殍遍野。而且重要的是……
“我们在和自然神教合作呀！就自然神教那帮老家伙，看着遍地饥民，能忍？！——催生作物，归根结底要靠他们的！”
“呃……再想想办法吧……”
想办法，想办法，办法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想得出来的。一大批魔法师投入实验，而与此同时，奥罗拉等大部分塑能系魔法师，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可回来了可回来了！MOSS！烧热水！给浴缸放水！给我拿衣服！我要好好冲一把！冲完了泡澡！我要两个隐形仆役帮我擦背！”
格雷特惊讶地看着奥罗拉。半个月不见，奥罗拉完完全全变了样子，整个人从上到下，像是从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金发凌乱纠结，衣服皱皱巴巴，靴子完全看不见本色。全身上下裹着一层灰土，走过路过，一步一个脚印——隐形仆役跟在后面卖力地扫。
再加上浑身上下那股酸臭味道，有一说一，说是土坑酸菜里捞出来的都有可能。
“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们被拉去劈田地啊！劈田地！”
一个半小时候，奥罗拉泡得浑身发白、发皱，穿着丝绸睡衣，坐在格雷特新折腾出来的火锅面前。倒下去一盘羊肉，略滚几滚，就赶紧捞上来：
“嘶……哈，躺尸了，好次。”他被烫得呼呼喘气，一边张着嘴用力呼吸，一边还像饿死鬼一样，把羊肉片往嘴里塞。嚼得汁水乱溅，同时不忘了含含糊糊地说话：
“每天劈几十次田地，闪电束劈完，用电击之环劈，电击之环劈完，召唤电爪和积雨云……每天要耗尽所有的法术！所有的！”他痛苦抱怨：
“只能偷偷摸摸留几个清洁术，给自己清理一下衣服鞋子……”
“你们没有仆役伺候吗？”格雷特惊讶：
“不可能吧！议会拉你们去干活，总要安排人伺候你们的！”
“那是肯定有啊……但是仆人和洗衣妇干的活儿，也就那么回事。洗衣服洗不干净，晒衣服晒不干，正好有几天碰上阴雨天，哎，还不如我用清洁术拍两下呢！”
……从你进来时候的惨状来看，你清洁术的使用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格雷特腹诽着，默默把花生酱瓶子、香油瓶子和各种酱料瓶子，一个一个挪到奥罗拉面前。自己悠悠闲闲地，往羊肉锅里放萝卜片，放白菜叶子，放蘑菇，放各种蔬菜……
没办法，羊肉吃多了，属实有点上火，需要吃点儿清淡的调和一下。
奥罗拉狼吞虎咽，吃了足足十来盘羊肉，才满足地瘫倒下来。他半躺在一边的沙发上，让隐形仆役给他捏腿，有气无力地哼哼：
“据说我们还要去……休息两天，还要再拉上去……一直要折腾三个月半年这样……说是，给土壤增加肥力，就靠我们了……”
靠你们？
靠你们人工引雷，给土壤固氮吗？
格雷特脑补了一下，顿时觉得画美不看。话说前世的时候，哪个国家发展化肥，不是靠大工业生产。要靠遍地立避雷针，引天雷给田地施加氮肥……
全世界人民，至少饿死一半。
“话说……你们有没有人尝试过，用别的法子生产氮肥？”
“你有法子？”
奥罗拉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直盯着格雷特看。从浴缸里爬出来，又大吃了一顿火锅，蒸得红扑扑的面颊，颜色刷地加深了一层，简直快要烧了起来：
“奥秘在上，你可千万要有法子啊！那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去了！让我蹲在农田边上劈三个月的田地，不如让我去死！”
死是大概不会去死的，难受是真的难受的。主要是，让这些塑能系法师去引雷固氮，不如让他们把化肥工业肝出来——
话说工业制氮到底该怎么制造来着？
印象中最早的法子是哈伯制氮法，就是德国在一战前被逼得不行了，要资源没资源要啥没啥，哈伯那个化学强人弄出来的……所以细节是啥？
书本上肯定没学过，但是平时的扩展阅读、老师的随口讲述、同学们的聊天显摆知识面、病人的口嗨，应该，总有一样提到过吧？
格雷特一点一点地搜索记忆。好像是把氮气和氢气，在600度高温、200个大气压下混合，就能生成合成氨。
至于怎么弄出大量的纯净氢气，又怎么弄出大量的纯净氮气，还要把空气中的氧气除掉，这个，他就比较茫然了。仿佛，好像，氢气和氮气反应，还需要有啥催化剂的？
是什么来着？

第七百四十六章 金坷垃，金坷垃，一袋能顶两袋撒！
汗水湿透衣背，泥巴裹满裤腿。
马修牧师从地面上抬起手掌，面对眼前的一片青绿，懊恼地叹了口气。
——他在配合议会做种植试验。在田地上种一波紫云英，快速催生，然后翻耕到土里。这是一直以来，农人行之有效的肥田方法。
——当然，让紫云英在田里待一个冬天，明年再种其他作物，是绝对不赶趟的。马修牧师需要用神术加速草叶腐熟，发酵，然后，测量土地肥力，再种一波作物。
但神术很明显覆盖不到所有的草根和草籽。法术催生的麦苗中间，郁郁葱葱地长着紫云英，在肆无忌惮地和麦苗争夺养分。
左右望望，用苜蓿做实验，或者用大豆做实验的教团兄弟们，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而且，自然之神牧师的圣力，并不是无限的。事实上是相当有限，现在，看起来用来催生牧草施肥，是一件损耗大过收益的事情。
“圣力不够怎么办？”
另一边的棚子里，伍德长老抹了一把白须上的汗水，问陪在他身边的大法师。
自然之神教团配合着议会，这段时间实验做下来，结论是在精神力药剂充足供应，周围有足够信徒参与祈祷的情况下，大概……似乎……可能……
催生粮食的数量，还不到所需数量的一半。
圣力是个硬伤。
“已经有人去想办法了。”大法师低声安慰。他恍惚听说，去“想办法”的是雷霆之主等几位传奇法师，但是他不敢说。万一不是呢？
就算消息真的准确，传奇法师的舌根，哪里是随便谁都能嚼的？他又不是传奇弟子，就算是传奇弟子，也不见得谁都受宠的啊！
他只能模模糊糊透露一点消息：
“大概再有一两个月就能有结果了。来，我们再做一组实验……”
就算把圣力的短板补上了，田地里的肥料，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当奥罗拉拿着格雷特给的方案和论文，递到老师面前，说是这条技术路线可以尝试的时候……
卡莱尔大法师狂喜！
什么，沼气池里会有氨气？
粪尿里也会有氨气？
就是那种特别刺鼻的气体，可以溶于水，溶于水以后能够用来浇田的？
里面含氮？
在纯氧中燃烧可以得到氮气和水，证明它里面含氢气和氮气？
所以我们把它倒过来，氮气和氢气在高温高压下反应，也会做出氨气？
太好了！
有这条技术路线，我们就可以尝试了！
氢气？只要有水，要多少有多少！氮气，只要有空气，要多少有多少啊！
“你等等啊，我们来手搓一下……高温高压是吧？纯氢气、纯氮气是吧？”
雷霆之主门下，高阶的直系弟子都已经跟去出任务了。14级的卡莱尔大法师，是留在尼维斯的弟子中，等级最高的一个。
他理所当然地开始摇人，集合自己的所有弟子，窜进通天塔：
“高温高压是吧？需要多少度，格雷特没说？多少压力也没说？”
“没……”奥罗拉回答得有点心虚。他就看着格雷特倒腾了一会儿氨气，再把氨气加入水中，倒在一个花盆上。双手按住花盆土壤，凝神施法……
“嗯，没问题，氨水对促进植物生长，确实有作用。嗯，我再来一遍，奥罗，你帮忙做土壤成分测定——”
奥罗拉哭着去做成分测定去了。为什么，为什么，最麻烦的事情，总是丢给我来做，话说这就是老板的特权吗？
就这样的一篇论文，只能说，关于“氨水确实有用”的部分，还算有点根据。至于要怎样的高温高压，才能把氢气和氮气合成氨气……
格雷特只说了“估计要高温高压才行”，没说具体是多高的温度，多高的压力。以格雷特那个法师塔的条件，也做不了太高压力下的实验。
“没事儿，我来尝试！你，你，你，你。”卡莱尔大法师一口气点了几个弟子的名字：
“别愣着，都动起手来！调整魔法阵，建立防护力场，抽空气体！分组试验，每人测试不同的温度和压力！”
“加热到500摄氏度，20个气压，第一次燃烧试验，开始！”
“500摄氏度，30个大气压，第二次燃烧试验……”
极限堆人力的结果是，在塑能系法师被召集起来，投入二期试验的那一天，卡莱尔大法师提交了一份报告。
人工合成氨气，有方案了！氨水浇地，可以替代氮肥，促进植物生长！
集合去田地的马车前，响起了魔法师们的欢呼声。
终于可以不下田了！
终于可以不天天蹲在田间地头，噼里啪啦扔闪电了！
一样是要干活，还不如蹲在实验室里——哪怕蹲在工厂里，极限输出魔力，梳理魔力流动，也比下地干活强啊！
至于怎么把实验室合成氨气，推到大规模合成的地步？
怎样堆高产量，满足全国田地的需要？
怎样尽量降低成本，让普通农人百姓，在种田过程中都可以用得上？
这些都有待继续探索。但是，只要议会把人力堆上去，能在短期当中，解决大量问题！
“大家一起动起来！”报告送到评审会，被验证过之后，几位评审委员一起拍板。这种时候，技术路线多一条好一条，可以探索的方法，多一个是一个！
“把人分组！咒法系，塑能系，防护系，变化系，预言系，每组一名10级以上大法师！”
“咒法系负责魔法阵，防护系负责构筑力场，塑能系输出魔法力，变化系主控反应过程！预言系在旁边，随时负责记录统计，以及感应实验的危险性！”
“变化系和死灵系，都出一批人！不管是用魔偶也好，用骷髅也好，总之靠近现场，危险的加料工作，让没有生命的东西去干！魔法师不要亲自靠近！”
“对了，再拉一堆医疗系法师过来！去隔壁战神神殿请人！做这种大规模实验，治疗力量一定要跟上！”
当然，如果预言系魔法师行有余力，能预言一下实验的成功率，指引修改方法，议会也非常欢迎。但是并不强求，珍贵的预言力量，一定要用到刀刃上才行！
变化系的炼金术士们，太知道要做出一种新物质来，需要经过多少次修改了。而从实验室制取到大规模生产，之间的路途，也充满着各种破碎、火光和爆炸。
“轰！”
“轰！”
……看，哪里又炸了。远远地，响起了某位大法师气急败坏的斥骂：
“说了要做好密封！做好密封！氢气遇上氧气会爆炸的你不知道吗？！”
在各种磕磕绊绊、各种爆炸、各种怒吼和吵架当中，议会关于氮肥的研发工作，像一辆快要脱轨的火车一样狂飙突进。
几次快要出事故了——或者已经出事故了，都被强大的魔法师们，用各种防护魔法硬生生救了回来。
破片挡下来，爆炸的气浪吹向空中，奇怪的气体用大风吹散……
当然，也有手特别潮，特别倒霉，连预言系法师都没能预警，连骷髅和炼金魔偶顶在前面，都被事故扫到的家伙。好在，有医疗法师和牧师们再次，大部分人还是救得回来的。
一顿极限操作，无限堆人力之后，议会居然真的走通了这条路。用煤烧制焦炭，用水蒸气吹进焦炭里去燃烧，一顿操作之后，总之，得到了大量生产的氨气。
另外一边，有变化系的大魔法师殚精竭虑，把氨气导入水中，各种折腾。尝试了不知多少种方式，总之，最后搞出了固体化的氮肥……
实验宣布成功的那一天，从伊戈尔峰顶到实验场地，再到伊戈尔峰背面山区的试验田，欢呼声阵阵传来。有氮肥了！有氮肥了！只要有足够的煤和焦炭，就有足够氮肥了！
塑能系的魔法师们，把他们那些高筒、低筒、宽檐、窄檐、软呢顶、硬式平顶的帽子，一顶顶地扔上了天空，喊得格外响亮：
“终于解脱了！”
“终于不用天天劈泥土了！”
“终于可以回实验室做研究，不用在田埂边上待着了！”
变化系的魔法师们悄悄溜走，深藏身与名。除了做出固体化氮肥，还有人灵机一动，申请了一个实验：
把新做出来的固体氮肥，和鸟粪石、光卤石产物，按照比例，混合均匀。拿到田里，给自然之神牧师们做催长实验：
按照土壤中测出的氮磷钾比例混合；
按照粪肥中测出的比例混合；
混合后直接撒到田里；
混合后与粪肥搅拌均匀，再撒到田里；
根据自然之神牧师的感应，在长根，长叶子，结实的不同阶段，按照不同比例混合，然后撒到田里……
“效果好得出乎意料！”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得以进城拜访格雷特的马修牧师，喜气洋洋地向他描述：
“一份人工肥料，和一份堆肥，搅拌均匀后撒在田里，效果超过了堆肥的两倍还多！”
“只要光卤石和鸟粪石跟上，这次大饥荒，至少肥料不愁了！”
格雷特：“……”
所以就真的是金坷垃，金坷垃，一袋能顶两袋撒了？

第七百四十七章 格雷特，来帮个忙！矮人们闹事啦！
肥料危机解除。
氮肥有了，钾肥可以折腾矿物，磷肥就等着海船往回拉鸟粪石了。
自然之神的牧师们还在吭哧吭哧忙活：施一小批肥料，催长一点；睡眠、祈祷自然恢复，明天再施一小批肥料，再催长一点。
务必在圣力使用，和土地自然恢复，和增产增收之间，取得最大的平衡。圣力缺口，固然有人想办法了，可他们也不能随便浪费……
谁知道这个“办法”，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呢？
但是除此之外，议会的其他魔法师，生活已经渐渐恢复正常。
除了氮肥厂还在到处开花，指导建厂的魔法师们跟着到处跑之外，之前参与大规模实验的魔法师们，已经可以各回各家，各干各的活了。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回来了！”
诺伍德法师带着两个弟子，高一脚，低一脚，回到法师塔。满身风尘，满脸疲惫。谢天谢地，测量田地，测量矿物，测量一切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最近有什么任务要我完成吗？没有的话，我想睡一觉……”
“格雷特！我也回来了！”
奥罗拉也被放回了法师塔，继续埋头研究，努力冥想。格雷特进阶7级了，林恩进阶7级了，他也不能落下太远啊！
格雷特很开心。法师塔终于又快要齐装满员了，不再是前些日子那样，偌大个法师塔，只有他和伯纳尔德两个人住，此外鬼影子都没得一个。
虽然安全上还是有保障的，MOSS能控制塔灵自动关门，但是，一天到晚，塔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住起来挺瘆人的。
什么？隐形仆役？
隐形仆役都是用飘的啊！
“你们都回来了太好了！饭菜已经备好了，想吃粥也有，想吃涮羊肉也有！”他高高兴兴地迎上去：
“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然后诺伍德先生，我有东西要你帮忙做呢！”
“什么……就这么几天，你就弄出新鲜东西啦？”
奥罗拉默默扭头。何止新鲜东西，格雷特这些天，把氮肥都弄出来了好吗？虽然他只是给了个思路，后面的事情都是大队人马做的，可是……
有时候，思路，方向，才是最难的东西啊！
诺伍德法师大吃一顿，大睡一觉。然后，他就开始按照格雷特的要求，制作各种各样东西：
“先弄个凝胶……对，就是之前的琼脂什么的，插根骨头进去。琼脂不用太厚，能凝固成形状就行，好的！来，这里有很多骨头，每根做一个琼脂方块……”
“这里是血管，主动脉，肺动脉，颈动脉……上腔静脉，肱静脉……各取一段，用琼脂做方块……”
“这是胸大肌……腹直肌……臀大肌……”
诺伍德法师两眼发直。我说老板，你这是要干什么？您把这些肉啊、骨头啊，塞进琼脂里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给CT攒数据啊！格雷特笑嘻嘻的。人体结构特别复杂，各种组织密度不同，ct扫起来，攒数据特别麻烦。
把骨头啊，肌肉组织啊，血管啊，单独拎出来，扫描一遍，信息就没有干扰了嘛。琼脂又是密度均一的方块，又能把组织固定在一个位置，很方便呀。
嗯，以后还要想办法，让诺伍德法师做出福尔马林来……话说甲醛是怎么做的来着？是什么和什么反应？反应条件是啥？
格雷特努力解剖，努力扫描。诺伍德法师带着学生努力煮海石花，努力煮琼脂方块。伯纳德努力咔嚓咔嚓，不懈地切羊腿中。
嗯，还别说，切了半个月的羊腿，据野蛮人自己说，他的力量变得更收敛，操控的精细度也提高了不少。
估摸着，再切这么半年一年的，没准，就能摸到升级的门槛？
反正现在，橡树林医院里已经购入了大量鱼类肉类，医院里的野蛮人保安在巡逻之余，一人一把大菜刀，分班切肉。而伯纳德又多了一项外联工作：
每天上班时候，去找随便哪个有空闲的施法者，让他们给这些肉啊鱼啊，丢个冷冻射线，方便野蛮人练手……
格雷特表示乐见其成。事实上，如果他当天早上按时打卡上班，丢冷冻射线的工作，他并不吝于亲自完成这项工作。
日子慢悠悠地过，天气也越来越热。当夹衣换成了单衣，橡树林医院的野蛮人保安频繁灌冷水，并且开始抱怨医院不订购麦酒的时候，一骑快马，匆匆在医院门口停下，马上骑士快步冲进来：
“诺德马克法师！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格雷特正在诊室看书。今天的择期手术都已经做完，暂时没有急诊剖宫产手术要做，不用他给学生们压台。也没有比较特殊的病人过来，门诊部的治疗者们，尽能处理。
他从诊室里冒出头。来者是个熟人，泰勒&#183;邓弗里斯，变化系五级法师，嗯……几年前格雷特去解决秘银问题的时候，他就是五级，现在还是五级。
对此格雷特表示理解，魔法等级并不是那么好升，特别是对于奥术等级不高的法师。邓弗里斯法师当年只是二环奥术师，奥术等级已经落后于魔法等级，进阶艰难，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他急匆匆过来，头上还戴着那个眼熟的【通晓语言】头环……
“怎么了？你还在矮人那边吗？”
邓弗里斯法师满脸的一言难尽。他卖身还债，驻守秘银区两年，好容易还清了炸掉实验室的欠债。结果，返回尼维斯城区还没多久……
“【BOOM！】”
就，非常绝望……
好在驻守秘银区是个苦活儿。又热，又吵，研究条件又不好，矮人们又难打交道。邓弗里斯法师依靠之前的工作经历，顺利地申请到了再一次卖身还债。
只可惜，这次矮人们闹得特别厉害，已经罢工两天了。邓弗里斯法师百般说服、许诺，甚至自掏腰包为他们买面包买肉，都没能安抚住。
考虑到上报问题，请高阶法师出来沟通、说服或者碾压，都要降低工作评价，延长服务时间，邓弗里斯决定，动用自己的人脉来解决问题。
而想来想去，他认识的人当中和矮人关系最好，最有可能让矮人们言听计从的，就是诺德马克法师了！
“所以是什么情况？”
格雷特好奇地请他坐下，看他法师袍前胸湿透，为他倒了一杯茶水，顺手往里丢了团冻气。邓弗里斯法师接过水杯，一扬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唉，那些矮人们，就听不进人话啊！我怎么交涉他们都不搭理……要麦酒，要每天十桶麦酒，没有麦酒不干活，他们难道不晓得，尼维斯已经禁止酿酒了吗？！”
格雷特满脸同情地递给他第二杯水。这件事他是全程参与的，传奇法师的预言——无夏之年要来了——议会全力筹粮——禁酿酒类，特别是麦酒等粮食酒。
这些都是组合拳，一拳打下去了，其他拳都要跟上，哪边出了短板都会导致效果缺失的。
“你没告诉他们，那是议会的规定吗？”而且，议会应该也通知矮人王廷了，大饥荒要来了，全力屯粮，少喝点酒！
“告诉他们了……”邓弗里斯法师全身上下，到处都写着“颓丧”两个大字：
“可他们说，议会管的是人类，是魔法师，不是矮人。矮人没有酒，就干不了活儿，矮人大师没有酒，就打不出好的作品来……”
议会等着他们打东西啊！
哪怕冶炼秘银矿的任务削减了，议会也有一大堆事情要他们做的呀！比如锅炉啊，水管啊，反应釜啊……
最近又下了一大堆任务，据说都是制造议会急需的什么氨气的生产装置……都是限时交付，要求质量保证的，矮人们不能这个时候闹事儿啊！
“诺德马克法师，您和矮人们关系好，他们肯听您的话。您看……”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魔法师，近乎哀求地看着格雷特：
“您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们？”
唉，矮人的性格，也确实难办，而且议会的要求也需要尽快完成。格雷特想了想：
“给我点时间，我安排一下事情，再带点儿东西。可以走得开的话，明天就跟你过去！”
他风一般地卷去了妇产科病房。把所有病人查一遍，能提前剖的提前剖，下令明天不再收治病人。然后，返回法师塔，整理了一堆药剂，和细菌培养用品：
“安妮维雅，最近新药剂的试验汇总情况怎么样？拿给我看一下！”
链霉素……或者疑似链霉素。可有效杀灭结核杆菌，对肺结核的治疗卓有成效。
之前去秘银区的时候，他观察到不少矮人都有肺部问题，而且这个病会传染……
虽然他现在已经能定点杀灭细菌了，可是，远在海的那一边，远在黑门半岛的矮人们，他可没法一个个追过去治疗。
如果确定这种疑似链霉素的药，对矮人的肺结核，和其他肺炎有治疗效果，好歹能靠这个事儿和他们好好沟通，让他们努力干活儿啊！

第七百四十八章 格雷特·矮人族声望崇拜·诺德马克，驾到！
格雷特干脆停了一天的手术，和邓弗里斯法师一起，造访秘银山谷。沿着伊戈尔峰和克拉克峰之间的溪流，往上爬升不到一半路程，就听见巨大的喧哗声从头顶上传来。
锤子敲打铁砧，杯底敲打桌面。大群矮人拍桌子，打板凳，齐声高唱：
“蜜酒享用不尽，恩泽遍及人民。
王公的儿子，勇猛的战士。
抡起铁斧，直扑强敌。
将伪神的使者斩落在尘埃……”
“哦……”邓弗里斯法师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他们又在闹了……秘银区储藏的那一点点麦酒，已经被他们喝光了吧……”
格雷特也很想捂额头。听这个声音，矮人们果然是罢工了，而且喝大了吧？这么大的噪音，得有多少分贝来着？80？100？120？
救命啊，他不要到矮人中间去！他的耳朵！话说哪个魔法是可以给自己加个隔音罩子，降低周围噪音来着？
阿帕不开心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一个响鼻。很显然，过强的人类噪音，让长年行走在大荒原上的魔兽实在不习惯。
如果不是驮着格雷特和伯纳德，估计银月鹿早就撒开蹄子跑了。
“伯纳德……”
“老板，你放心！”野蛮人忠心耿耿地回答：
“我会帮你挡酒的！所有的拼酒，吃大肘子，掰腕子，全都冲着我来！”
“……”
格雷特很想一脑袋磕在鹿角上。
巨大的银月鹿很快引起了矮人们的注意。好几个矮人冲出酒馆，跳上高台来看，片刻就冲了回去，大声嚷嚷了些什么——
格雷特只知道歌声被扰乱了，至于他们嚷嚷了啥，实在听不清。但是效果很好，矮人们轰隆隆隆地冲了出来，绕过引路的邓弗里斯法师，一直迎到阿帕面前，把格雷特团团围住：
“诺德马克法师！”
“尊敬的诺德马克法师！”
“矮人之友！”
“快去把酒馆收拾一下！跑起来，说你呢！——把贵宾席打扫一下，酒渍肉骨头什么的都擦干净，诺德马克法师喜欢干净！”
坐在前方的魅影驹上，和格雷特相距不到两米的邓弗里斯法师：
“……”
我还在这里呢！我还在这里呢！你们不要装看不到我啊！直接从我两边绕过去，好像我是地上的一块石头！
幸亏我骑的是魅影驹，魔法召唤出来的生物，不会受惊。这要是骑一匹普通马，还不给你们直接吵得惊了！
格雷特也傻在了银月鹿背上。幸好阿帕肩高两米，远远高过矮人身高。矮人们要伸直手臂，再用力蹦起来，才能拍到他垂下的脚面。否则的话，我怕不是要被你们扯下来？
但是格雷特也不可能因此待在鹿背上，高高在上地看着矮人们。他一手按着伯纳德的胳膊固定身体，探出头去，冲着下面的矮人们摇手：
“散开一点！散开一点呀！让我跳下来！”
“你跳下来吧！”下面的矮人们嘻嘻哈哈地笑。一个红棕色头发，胡子编成长辫垂到胸前的矮人张开手臂，然后用力锤了两下胸口：
“诺德马克法师，你只管跳下来！我们能接得住你！”
“……”这不是能不能接得住的事情啊！一群矮墩墩的，手短脚短的，我怕跳下来一个不准，直接骑在你们脖子上啊！
僵持当中，还是伯纳德拯救了自家老板。野蛮人一按鹿背，轻盈地跳了下来，准确插进矮人们的缝隙当中。然后拍拍阿帕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向格雷特伸出手：
“老板，我接你下来！”
格雷特向侧面一倒，伯纳德双手叉住他腋下，轻轻松松地把他抱了下来。矮人们嘻嘻哈哈地往两边挤紧了一点，让开地盘让他双脚落地，然后再次涌了上来：
“诺德马克法师，你可来啦！”
“你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上酒，上酒上酒！今天贵客到了，一定要好好喝一顿！——那边那个法师，上酒啊！”
邓弗里斯法师绝望地想：只有这个时候，你们眼睛里才能看得到我吗？还记不住我的名字，只是“那边那个法师”？
人团，或者说，插着两根筷子的人饼，慢慢向前蠕动。好半天才蠕动到酒馆，格雷特被七手八脚，按到酒馆最深处，那个半人高的夯土台中央，长老和高阶职业者们坐的贵宾席上：
“砰”的一声，一大杯直径半尺、高过一尺的麦酒，翻滚着洁白的泡沫，直接墩在他面前。熟悉的，小臂长大腿粗的大肘子，紧跟着砸了过来……
格雷特只能庆幸，伯纳德也参加了选王小队，身上也挂了矮人们的荣誉称号。有伯纳德在边上，这些玩意儿，至少有人帮他消化？
然后，身边咚的一声，坐下一个花白胡子的矮人。高高举起酒杯，对满酒馆的矮人大声呼喊：
“为诺德马克法师干杯！为我们的朋友干杯！”
“干杯！！！”
矮人们一起怒吼，震耳欲聋。格雷特只能庆幸，自己反应足够快，已经给自己套了隔音屏障——见鬼的，这个魔法，是对付音波攻击专用的啊！
糟了，矮人们还唱起来了……
“来自远方的法师，漂洋过海，远道而来；”
“携带自然的恩赐，走进岩石之民的国度；”
“他随意点指，黑色的机械喷吐出白烟，将矿石敲打成精铁；”
“他催动藤蔓，洗刷肺脏里的污物，为战士带来新生……”
左面，右面，前方，整个酒馆，矮人们勾肩搭背，齐声高唱。格雷特左手边，邓弗里斯法师羡慕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羡慕几乎要闪成星星：
参加矮人的选王战！
被矮人编进歌谣传唱！
以矮人的平均寿命，格雷特这个事迹，怕是要被传唱几百上千年啊！
格雷特痛苦地皱起了额头。如果不是被人簇拥在中心，他几乎就要拔腿逃跑：
这样当面被人唱颂歌，羞耻度实在太高了啊！
上次来的时候你们还没这样，上次从大荒原回来，跑来看望你们、给你们洗肺的时候，你们还是好好的！虽然请我喝酒，好歹还没围着我唱歌！
救命～～～谁来把我救出重围啊！
他如坐针毡地忍受完了一首颂歌，又勉强喝了一口酒（谢天谢地，只要一口就可以交差了，剩下的伯纳德都可以代劳），终于完成任务。脑子嗡嗡的，感觉中了一轮精神攻击，已经快死了……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邓弗里斯法师惊讶地看着格雷特一下子恢复，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把高台上的几位矮人拽到房间里，邓弗里斯法师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拼命向他使眼色：
跟他们说！
跟他们说！
跟他们说，别再喝酒了，大饥荒马上就要来了！
格雷特却不照着他的想法行事。抬手掏出一个方盒，掀开盒盖，盒子里满满两叠培养皿。盒子另外一边，海绵当中，塞着老大一个罐子，颤颤巍巍，果冻仿佛。
“这段时间研究下来，我终于找到方法，可以治疗矮人的某一种肺病。”格雷特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矮人们：
“经过一段时间临床试验，这种药物，在患有同类疾病的人类身上疗效不错。今天有空，我就赶紧过来送药了。”
“所以这就是新药？”
七八个脑袋一起凑过来。为首的，是塔伯特大师的弟子维格兰，之前也和格雷特打过很久的交道。和他一起护送塔伯特大师回国，后来又折返肯特王国，继续主持秘银区。
这位矮人亲眼看着格雷特为老师吸痰，研发吸氧机器让老师吸氧，想方设法钻研洗肺法术。现在格雷特拿出新的东西，他没有半点怀疑，伸手就去拿碗碟：
“怎么用？直接吃吗？”
“啊，这不是药品……”格雷特赶紧拦住：
“这是检测你们身上，或者说肺里，有没有这种病菌用的东西。如果有，我就可以用这种药治，没有，就不能治——谁先来？”
“我！”
“我！”
七八只手一起举了起来。维格兰已经转身扫了一圈房间的家具：
“需要洗肺吗？要我找个地方躺下吗？”
“这倒是不用……”
格雷特快手快脚，排开一片培养皿。召唤出法师之手，从那个大罐子里挖培养基，每个培养皿里铺上一片。然后，召唤出一排法师之手，每个都变形成小碗形状：
“大家到房间外面，空旷点儿的地方去，每人一个，往里面吐一口痰！最好是喉咙深处的痰，努力吐出来的，这样测得最准——喂喂，吐痰的时候不要对着别人呀！！！”
艾玛，幸好我动作快，给我自己、伯纳德还有邓弗里斯法师，每人套了一个气泡术。有这玩意儿在，好歹能挡一挡飞沫。
什么？
矮人们自己互相传染？
拜托，这么多人在矿洞里叮叮当当干活儿，同吃同住，大口喝酒大声唱歌，要传染，早就传染了好吧！
他在每个法师之手里倒上无菌生理盐水。法师之手变形成圆球，流星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快弹跳。充分搅拌、充分搅拌，没带离心机，就靠你了！
搅拌完毕，按照做细菌培养的方法，抹在培养基上。点上少量链霉素药液，盖上盖子，贴好每个人的名字标签。然后归拢所有培养基，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启神术：
“【细菌&#183;催生】！”

第七百四十九章 霉素就酒，越喝越……全都给我禁酒！
七八个脑袋凑上来看培养皿里的结果。一片蒙蒙绿光扫过，原本干干净净，只抹了一层培养基的玻璃地盘上，飞快地升起一团团疙瘩：
乳白色，米黄色，各种形状的团块。团块顶部，是一颗一颗，一粒一粒的小疙瘩，细细簇在一起，中央高，四周低……
“哇，这些都是什么？”维格兰伸手想要去戳，被格雷特一巴掌拍掉。他只好努力伸长脖子，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一点：
“一个圆圈一个圆圈，一个扁团一个扁团，或者奇奇怪怪的一滩，边缘模模糊糊……”
“颗粒状，结节状，菜花状。”格雷特板着脸用医学名词复述了一遍。维格兰茫然看他：
“哪里绿了？”
“？？？”
“菜花啊！这些东西一点也不绿，哪里像菜花了？”
……我们说的菜花是花椰菜，白色的那种，不是绿色的西蓝花。格雷特郁闷地想，大概是黑门半岛那边太冷，种不了花椰菜，所以矮人根本就不吃……
“重点不是这个。看，这些细菌，就是在你们的肺里繁殖，给你们带来病痛的细菌。维格兰，奥巴斯，艾舍勒。”他照着培养皿上贴着的人名，一个一个叫着：
“你们肺里都有这种东西！都有病！咳嗽！咳浓痰！有些人会发烧！睡着的时候大汗淋漓！严重的还会咯血，胸闷，胸痛——有没有？！”
他点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矮人默默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维格兰小声嘀咕：
“我们矮人壮得像石头一样……”
“壮得像石头一样，才能让你挺到这个年龄，还能干活。”格雷特板着脸训他：
“知道这个病在人类身上是什么样子吗？——身体弱的，十几岁就死了；身体强的，活到三十几岁，就会身体瘦弱，伛偻，不停咳嗽，干不动活。”
见矮人们不约而同地露出鄙夷的表情，似乎在说“只有人类才这么没用”，格雷特加强了一点语气：
“而且，这种病，还能传染！传染给你们的孕妇！你们的婴儿！你们受伤虚弱的战士！你们的老人……”
呃，其实老人就算了，以矮人族在山洞里扎堆，空气流通一塌糊涂的生活习惯，活到年迈的老人，估计早已经传染上了……
他一句比一句语气严厉，矮人们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终于被训得老实下来、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最后，还是维格兰代表发言：
“所以这个病要怎么治呢？……都刷【移除疾病】的话，太贵了……”
是的，太贵了。
不管是肺炎也好，是肺结核也好，只要是治疗者认知中和神术模型包括中的疾病，【移除疾病】都能完美治疗。
可是，【移除疾病】的神术等级是三阶，这也就意味着，只有五级以上的牧师才能释放，一天还放不了几个……
而一百个矮人当中，也不会有一个牧师；一百个矮人牧师当中，绝对不会有一个三级以上的牧师！
肺病还是能传染的……只要不是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治好，这边治几个，那边回头又传染上了……
格雷特胸有成竹地看着他们。当然有办法啦，要是没有办法，他何苦老远跑这么一趟？
“你们看见了没有？”他指着培养皿当中，菌落中心的空白点，示意矮人们仔细看：
“培养病菌的时候，我在培养基上的某些部分，滴了刚研究出来的特效药。你们看，滴了药的部分，病菌就长不出来。这说明，这种特效药，存在抑制、杀灭病菌的效果。”
“所以给我们用上就可以了吗？”维格兰开始东张西望：
“怎么用？喝下去吗？或者喷到肺里？或者，像你之前给我们治疗的时候那样，混在盐水里灌入肺部，再抽出来？”
格雷特：“……”
很好，很强大，矮人的想象力，真的是很活跃。但是可惜，链霉素，呃，也许是链霉素吧，法师塔暂时没有做出口服版本，至于喷到肺里，或者肺部灌注……
也亏你想得出来！
医学治疗的原则，有点像奥卡姆剃刀：如非必要，勿增实体。能肌注/皮下注射，就不要静脉注射；能静脉滴注，就不要静脉推注。能微创，就不开刀……
肺部灌注是多大的手术，风险性多高啊！每次给你们做洗肺，我都提心吊胆，随时准备好了各种应变，好几次都是靠神术硬拉回来的！
再说了，肺结核是洗肺的禁忌症之一……不能因为有了链霉素，就直接把溶液往人肺里灌啊！
必须说，这位维格兰先生，丰富的想象力，完美地避开了正确答案……
他从空间袋里掏出另一只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套装。一排注射器，一瓶生理盐水。一排装着药粉的小玻璃瓶，躺在放了冰块的盒子里，低温冷藏。
小玻璃瓶顶上封装着薄薄的橡胶皮，和格雷特记忆当中，一模一样。
“这个药剂是注射的。”格雷特慢吞吞道：
“我要算一下你们的体重，好确定需要多少剂量。一个一个来，称一下体重给我看……把那个铁护腕脱掉啊！魂淡，不要脱裤子！”
鸡飞狗跳，鸡飞狗跳……
一边看着的邓弗里斯法师嘴角抽搐。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格雷特和那些矮人关系这么好了：
换成他自己，怎么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和矮人们直来直往，又笑又骂。——哎，你别上脚踹啊！
格雷特当然不可能真的踹。他又不傻，矮人们一个个敦敦实实，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一脚踹过去，把他自己脚扭了是大概率。
他指挥矮人们排队过完秤，对大伙儿的体重有了个数，就开始折腾药剂：
“排好队啊！一个一个，把袖子卷起来，胳膊露出来！上臂外侧最厚的一块肉！维格兰，你先过来——哎，放松，放松！”
针头在皮肤上打了个滑，歪了……废掉了一个针头，就是废掉了一个注射器……不对，等等，针头还是能修好的！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格雷特久违地叫出了小魔怪。一枚金灿灿的金币扔过去，然后，指着针头下命令：
“金币，修好它！”
邓弗里斯法师：“……”你是法师，法师啊！哪怕不是变化系法师，你的精神力，把这个针头扭回原样也不难啊！
实在不行，你能把金币给我么？我来帮你修也行啊！
……虽然，在他看到格雷特丢了一堆原料过去，极限压榨小魔怪的时候，默默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就看着格雷特一甩手，对着针盒里的所有注射器，丢了一个【高等魔化武器】。
邓弗里斯法师再一次心碎了。
啊，这是何等的奢侈！【高等魔化武器】是三阶法术啊！
虽然它对箭矢等小型武器，可以一次加持一排，这也不是你乱丢法术的理由啊！
格雷特已经拿起了新的注射器。抽生理盐水，戳药瓶，推注，摇匀，重新抽吸。然后，举着针筒逼近矮人：
“来，我们再来一次。”他口气甜蜜，笑容阴森：
“放松啊！这次再把我的针头戳弯了，我就丢衰弱射线！不相信衰弱射线还放松不了你的肌肉！”
维格兰等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挨个儿献上右上臂三角肌，被格雷特戳了一遍。看见格雷特开始收拾东西，排在最后的那个矮人，由衷地欢呼了一声：
“终于干完了！出去喝酒！”
“不许喝酒！”格雷特猛一抬头：
“用了这种药，绝对不许喝酒！”
头孢就酒，立刻就走。呃，虽然这种疑似链霉素的玩意儿做的药剂，能不能和酒精起双硫仑样反应，他实在不太清楚，但是……
但是，料敌从宽。反正药剂是他做的，能不能喝酒他说了算。
他倒要看看，谁敢和他，青霉素的发现者，为矮人洗肺者，牛痘和狂犬疫苗的发明者，链霉素发明的指导者，争辩能不能喝酒这回事儿！
果然没有矮人敢于争辩。在格雷特一手叉腰，满脸冷笑，居高临下的俯视下，甚至没有那个矮人敢跑出去弄酒喝。
倒是第一个喊“干完了出去喝酒”的那个矮人反应最快，眼神一转，立刻微笑上前：
“尊敬的诺德马克法师～～～”
“有话说话。”格雷特打了个哆嗦，飞快地给自己重刷一层【耐寒耐热】：“什么事？”
“您觉得，我们这个矿洞的人里面，有多少会得这种病呢？难得您过来了，能不能为大家都检查一遍？”
这个可以有。格雷特对他刮目相看，小幅度点了点头。那个矮人撒腿就冲了出去：
“排队排队！都出来排队！每人拿个干净的杯子，往里吐一口痰，杯子上写自己名字！诺德马克法师来为大家治疗啦！”
排队，吐痰，做细菌培养（格雷特由衷地感谢这个世界，有高速催生细菌的神术），拍片子，鉴别筛选病患。
然后，大部分中年和中年以上的矮人，以及一部分年轻矮人，排好队形，挨个儿在胳膊上被来了一针。
“打过这个针的不许喝酒！每天两针，我会留下药粉！”格雷特给自己挂了一个扩音法术，让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早一针，晚一针！连打7天！7天以后，我会再来，检验治疗效果！”
哀嚎四起。

第七百五十章 搞定一切的格雷特被嫌弃了……
诺德马克法师说，注射过治疗药物的人不许喝酒，以免发生危险。
邓弗里斯法师就高举着这面旗帜，勒令酒馆老板收走了所有酒水，勒令山下不得给秘银区供酒。为了做到滴酒不漏，他连自己木屋里放着的两瓶葡萄酒，都特地送回了尼维斯城。
矮人们怨声载道。抱怨归抱怨，邓弗里斯法师惊奇地发现，他们居然乖了！
主要是需要注射药剂的矮人，绝大部分是中年和中年以上，在矮人中德高望重。为了他们的安全，其余矮人也愿意忍一忍。不就是七天么？
是的，格雷特留下了一周的药量，培训了维格兰和邓弗里斯法师肌内注射的方法：如何消毒、如何抽取药物、如何选择注射点位、如何注射。反正这个简单，是个施法者都学得会。
然后格雷特就走了。约好七天后来看，这七天，秘银区的矮人，全&#183;体&#183;禁&#183;酒！
当然，考虑到天越来越热，锻造任务越来越重，邓弗里斯法师特别向议会申请，开放了苏打水的无限供应——
总不能真的热死一个两个的，不是吗？矮人虽然壮得像石头一样，可就算是石头，烤多了也是会裂的！
格雷特在七天之后准时到来。为病人们一一检查完毕，查体、听诊、痰细菌培养、胸片，甚至做了一遍ct。
当然，ct结果，要带回去让MOSS处理过才能给出。但是其他的检查结果，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他们的状况已经有所缓解了。
“看，细菌培养结果显示，你们体内的病菌，已经比原来少得多了。”格雷特开开心心地指给病人们看：
“再用几天药，巩固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当然，矿洞和居住地需要全面消杀，你们也不希望病好了以后，又重新传染上吧？”
“所以再过几天可以喝酒了？！”
矮人们更关心这一点。格雷特脸色一沉：
“不行。”
“不行？！”
“不行。不但这段时间不行，而且这两年内，都不会有大量的麦酒供应了。”格雷特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了矮人们追问，慢慢道：
“大饥荒要来了。议会已经下达命令，禁止用粮食酿酒。想要喝酒，只有果酒，以及进口麦酒——”
“可是果酒喝不惯啊！”下面继续喊：“麦酒又贵！城里的铺子，就这段时间，价钱翻了一番了！”
这个格雷特倒是知道的。议会大幅削减了酒类的进口关税，但是大大提高了商税。
一进一出，再加上有资格做进口生意的大商家都在囤货，预备明年卖大价钱，市面上的酒类，肯定又贵又少了。
“那就没办法了。现在的情况，议会肯定要大幅度削减麦酒供应量，不可能敞开供应的。”
“什么啊……”
高高低低的抱怨声响成一片。
维格兰还好，几个中年矮人也还好，但是格雷特听到人群背后，两个年轻矮人头碰着头，小声嘀咕：
“可我们是客人啊……请我们过来工作，难道不应该供应足够的麦酒吗？”
格雷特：“……”
你们为啥觉得低着头我就看不见了？
我个头比你们高那么多啊！大家都站着的话，我根本不用踮脚，就能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啊！
他努力不去看那些年轻矮人，盯着人群最前排，两个年龄最长的矮人长老。特别是席恩大师，这位能判断岩浆温度，准确捞出秘银粗矿的老矿工：
“老人家，大饥荒就要来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可以保证这个消息的准确。一个多月前，我在冥想进阶的过程中，感应到了远方的变故，与此同时，议会的预言系传奇法师接到了警兆。”
看到除了两位矮人长老，其他人都有点不以为然，格雷特决定放出一点更劲爆的消息：
“我感应到的变故，议会两次开启星辰穹顶大魔法阵，搜索到了相关信息。我的老师出面，请龙族朋友去远方验证，已经确定无疑了。”
矮人们的脸色严肃起来。邓弗里斯法师站在格雷特身边，惊讶地看看他，欲言又止：
原来有这么多内情么？星辰穹顶开启两次大魔法阵？传奇法师出手？这里面还有龙族的事儿？
啊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唉，等级低就是没人权，这些消息，对传奇弟子是随便就可以说出口的，对我这样干活的边缘人来说，恐怕要等大饥荒终于来了，我才能听到消息……
他心里一片惊涛骇浪。身边，格雷特的陈述，已经到了结论部分：
“结合大魔法阵的消息，和龙族的验证，预言系法师们集体推算，确认明年，将会出现赤地千里的大饥荒。”
矮人们呼吸沉重。几十个矮人挤在房间里，呼哧呼哧，像是房间里拉扯起了一排风箱。席恩大师踏前一步：
“我们只被通知，议会在为饥荒做准备……原来这么严重么？”
“非常严重。”唉，这些消息，议会肯定派专人，和矮人王廷沟通过了。但是这里的一个小聚居地，得到的消息，估计就没这么详细，也难怪他们嚷嚷着要喝酒：
“议会现在做的准备，是按照明年谷物完全绝收来计划的。现在，自然之神的牧师们，已经没日没夜地在催生粮食了，议会在尽力供给精神力药剂。珍贵的粮食，没法大批用来酿酒了！”
矮人们面面相觑。哪怕是年轻矮人，到这里来工作的也有七八十岁，亲身经历过不止一次饥荒。但是，明年谷物完全绝收？
那这次饥荒的规模，比他们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很多啊！
“大师，诸位。”格雷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你们也知道，酿酒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吧？”
“当然知道。”老席恩沉稳地点了点头：“一桶麦酒，一桶40磅重、够十个矮人喝一天的麦酒，需要消耗十磅大麦。”
你知道？
格雷特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老席恩身后，格雷特叫不出名字的某个矮人低声道：
“席恩大师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酿造者，他酿造的麦酒，在王廷、在七个部族，都赫赫有名呢！”
格雷特：“……”
行吧……这个手工业占主导地位的年代，长寿的矮人自己鼓捣点儿爱好，也是正常、正常……
“而一个矮人，如果不做重活儿、省着点吃，一天一磅大麦，也够一天。”席恩大师转身朝向后方，目光威严，扫视在场的所有矮人：
“诸位，矮人王国的粮食，常年都是从议会进口。大灾当前，议会即使愿意照顾盟友，也可能有心无力。再说，我们自己也要约束自己，不能肆意糟蹋别人的帮助。”
他是矿洞里最好的冶炼者，也是等级最高的战士。哪怕是矮人施法者，也都接受过他的教导。这时提高了声音说话，下面一片点头如捣蒜，无人敢有异议。
老矮人的话还在继续。声音低沉，威严，铿锵有力，砸在房间的墙面上，几乎有一砸一个坑的感觉：
“灾荒面前，我们少喝一天酒，就为我们的同胞，节省了一天的口粮。——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
格雷特飞快地给邓弗里斯法师使了个眼色。邓弗里斯法师赶紧站出来：
“矮人朋友们的日常饮酒，议会还是不会断供的，只是要减量。目前的情况，非常抱歉，只能供应原来十分之一的数量了。——当然，气泡水会一直供给，不会让大家在矿洞里热晕的！”
“好。”席恩大师沉沉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饮酒量，减少到之前的十分之一。”
“是。”
“是！”
矮人们参差不齐地答应着。边上，一直站着的邓弗里斯法师，向格雷特投来崇拜的目光。
这就搞定了？
这就搞定了！
折磨得他要死要活的困难啊，格雷特跑了两趟，说了几句话，眼看着就解决了！
——但是话说，也只有像格雷特这样，和矮人关系良好的法师，才能让矮人相信他的发言，不会首先抱着怀疑；
只有像格雷特这样的治疗者，甩出新药剂，先强制大家禁酒一周，才能让矮人初步习惯“暂时禁酒也没那么难”；
只有像格雷特这样的传奇弟子，才能得到最高层、最准确的消息，才能让矮人们认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乖乖配合……
格雷特彻底松了口气。这些矮人，脾气暴躁，顽固，看不起你的时候，是真的看不起你。但是他们答应的事情，肯定会做到，绝不打折扣。他微笑着走出去：
“时局不好，拜托大家暂时忍耐一下了。等到饥荒过去，新一批大麦收获之后，我一定会请大家开怀畅饮，喝到喝不下了为止！”
“得了吧，小法师根本就不会喝酒啊！”维格兰大笑着叫了一声。刚刚还一片凝重的矮人们轰然笑开，七嘴八舌：
“没错儿，小法师最多喝半杯葡萄酒，我们的麦酒，他根本就喝不来啊！”
“还是让大个子替你喝吧！没关系的！我们不在乎！”
“小法师，你什么时候能长得壮一点，至少能拎起一面铁盾啊！”
格雷特：“……”
谁说我拎不动的！
进阶五级牧师那一次，我身体得到过世界意志的洗礼，至少，铁盾肯定能拎动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评审会：我们还欠小格雷特多少？
“所以小格雷特又给我们解决了一个麻烦？”
秘银矿洞的问题彻底解决，是在三天以后才通过层层转达，送到评审会桌前的。
变化系那位主管炼金公会的评审委员，在报告上看到格雷特的名字，惊讶地啧了一声。
“他已经七级了！”会议桌另一头，塑能系的老萨姆不快地敲敲桌子：
“七级了，中阶法师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要小格雷特、小格雷特地叫！”
啧，虽然他自己私下里，或者和格雷特单独交流的时候，偶尔也这么称呼。
但是中阶法师，传奇弟子，应该有自己的尊严，不能老是被当成小孩子！
这样叫着叫着，一不当心就会以大欺小的！
雷霆之主不在，他的几个年长弟子也不在，万一小格雷特被评审会欺负了，或者损害了利益，等高层们回来，啧啧～～～
“哎呀，已经是七级法师了呀。”
黑鸦沼泽的格罗姆大法师非常怀念地叹气。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个二级的小法师，半夜站在迷锁外面喊救命……”
一晃居然都七级了。他们评审委员的任期，还没走完一任呢！
那个小小的，乖乖的，被他们拎过来恐吓，能直接关在会议室里写文章晋级的小家伙。
现在，已经成了议会的中坚力量，7级魔法师，五环奥术师了呀！
“但是这就给我们添了一波麻烦。”
咒法系的评审委员一直埋头苦算，没参与这边的讨论。直到结果报告，飞快地看了一遍，才叹了口气：
“肥料这个项目，应该给他多少报酬，我这里刚验证完。矮人的事情加进来，贡献点又要重新算了啊！”
救命！
抵御无夏之年所需的肥料，这可是个大项目。甚至可以说，是议会近年来，罕见的、发动所有派系力量的大项目。
从最高层的传奇法师，到高阶法师，到最底层跑腿的学徒，再到隔壁一起合作的自然神教。当中，不知道多少人，在为填饱全国的肚子忙碌。
每个人的任务不一样，做出的贡献不一样，要公平、公正地评估工作价值，计算量大得一塌糊涂。
偏偏格雷特参与的还不止一个分项目！
从提供测量土地的方式，锁定氮磷钾三种元素；到验证氨气的效果；再到折腾出人工合成氨气的大概路线。哪儿都有他，哪儿哪儿都有他。
干的活不多，干的活非常关键！
在每个方向上，都为议会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按照议会的评价标准，提供思路的人拿大头，他的贡献比例相当高啊！
问题在于，格雷特每折腾出一次事儿，议会都要紧急调整一次项目贡献包……
每个分项目，都有专门的一组人在算贡献值。每调整一次，就等于他们几小时、一天、两天的工作，哗啦啦泡汤，要卷袖子重新算起。
评审会专属的魔法师们，职业计算贡献点的，现在听到“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个名字，都头晕，恶心，想吐，出现了若干不良反应。
“没办法，拿下去让他们重新算吧。”咒法系大佬摇摇头：
“毕竟也是帮议会解决了一项问题，而且还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解决会很麻烦的问题。这个项目，是算在肥料生产里的吧？”
“没错。”变化系大佬肯定点头：
“是生产氨气，哦不，氮肥的工场，找矮人那边定的货，他们手艺最好，加工的东西精度最高。能让他们不闹事，老老实实干活，确实算是肥料生产里面的。”
咒法系的评审委员在报告上批了几笔，随手往下一丢。立刻有一只圆头圆脑的人偶滑了过来，头顶张开，像个圆筒似的接住了报告。
那人偶“滴里嘟噜”地发出一串音效，滑出门去，消失不见。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寂静，每个评审委员都埋头各干各的活，直到又一排炼金人偶入内，开始挨个儿分发报告。
然后，一份新的报告，就从炼金人偶手中落到老萨姆面前。厚厚一叠，看上去不像报告，倒是像一本书。老萨姆只看了眼封面，就伸手扶额：
“小格雷特又给我们搞出事儿来了……”
“喂喂，之前是谁说，不能称呼他小格雷特的？”
八位评审委员，倒有四位，异口同声地吐槽。
老萨姆看完摘要，看完目录，再一目十行地扫了遍内容。直接合上封面，往边上一扔。报告书打了个旋子，直接砸到了咒法系魔法师的桌上。
“喂，医疗相关，是你的事儿。”
“为什么又是我的事儿……”
咒法系大佬嘟囔着再次翻开报告。这份报告，基本上就是把格雷特在秘银矿洞做的事，详细报告了一遍：
第一部分，链霉素的研发过程和可杀灭的菌群；
第二部分，链霉素的临床实验报告；
第三部分，链霉素在矮人身上的治疗效果（附细菌培养实验结果、听诊、x光胸片和ct结果）；
第四部分，先前矮人王廷之行中，对矮人肺炎、肺结核等疾病发病率的估计；
第五部分，对链霉素大量出口矮人王国的猜想……
“猜想，只是猜想。”白袍的魔法师将报告往桌上一扔，仰天吐槽：
“这小家伙把我们当什么了？产量产量没有，价格价格没有，卖到矮人王国能卖多少钱，一概没有。”
这也就算了，接下来的部分，才是他吐槽的重点：
“至于卖药给矮人王国，能借此影响他们的政策，让他们禁酒令下得更顺畅一些……”
他完全是顾及到高阶法师的风度，才没有当场翻出白眼来：
“这种涉及外交方案的建议，小家伙宁可花一千个字兜圈子，也绝不正面提一个字！这是把我们当工具人用了啊？提个大概，接下来活都是我们做！”
“那也不能怪他。”格罗姆大法师抽过报告，飞快看了一遍，忍笑为格雷特辩护：
“产量这东西，要和自然之神教团商量；定价什么的，也要和他们商量。外交方案这些，小家伙虽然走了一趟矮人王国，又接待了一趟使团，其实他不是专业的……”
“得了吧！”旁边几个委员齐声吐槽：
“你再替他说话，他也不会是黑鸦沼泽的！”
砰嘭砰嘭砰嘭……
骷髅头、腿骨、肋骨、墨水瓶、书卷，再一次漫天飞舞起来。
抱怨归抱怨，事情还是要干。何况格雷特提出的建议确实不错，大伙儿只好把任务分解，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安排下去。
事情不大，涉及部门却多，而且级别贼高。每一样都需要讨论，需要斟酌，需要不同部门，不同学派认领，相互协作，相互扯皮……
光是为这份报告，评审委员们就费了半天口水。好容易讨论结束，防护系的那位委员探头看了一眼表格，忽然道：
“话说，议会这次，要付给小家伙多少贡献点？”
“……”
“……”
瞬间冷场。咒法系委员翻了一页记录册，又心算了一下刚刚那份报告的贡献度，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数字：
“……1000？”
“怎么这么少！”
老萨姆和格罗姆大法师异口同声。话音刚刚落地，就扭头看向对方，乌眼鸡似的互相怒视。长桌两边，其他几位事不关己的评审委员，集体默默扭头。
黑鸦沼泽和雷霆之角，为小格雷特的身份互掐，已经是例行戏码了。淡定，淡定就好～～～
咒法系那位委员却没法淡定。那两位掐归掐，最后还是有志一同，会来逼问他的。他抓紧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敲敲桌子：
“目前评估的贡献值，是关于测定土壤，和解决秘银区问题的。至于氨气制造问题，和向矮人王国售卖新药的问题……”
他翻出两份资料，推向前方：
“自然之神教团那边的估计，不用神术催生，仅仅用肥料的话，可以增产50％以上。——如果能把肥料的成本压下来，光是肥料，就是一样非常赚钱的生意。”
然而，氮肥要建造大型装置生产，由魔法师守护；磷肥要远渡重洋，从风暴群岛的小岛上拉回来；钾肥要折腾矿石。
粮食固然是重中之重，但是，怎样才能尽量降低成本，还需要施法者们尽力探索。
“我们目前的想法是，把它做成一个项目，如果盈利了，相关人员一起分利润。诺德马克法师作为技术的关键提供者之一，肯定会分到合适的份额。”
当然，具体份额多少嘛……
这个，项目还没做完，不急着算。再说了，等到背后的传奇法师回来，再慢慢谈份额，也许对大家更好，不是吗？
“那个新药的事情也是一样。反正诺德马克法师那里，暂时也没法扩大产能，自然之神教团腾不出手来。扩产、估价、谈判，样样都要时间。”
格罗姆大法师拉了拉兜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看上去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老萨姆却是出了一会儿神，突兀地问道：
“那等这几个项目运作起来，他岂不是再也不缺钱了？”以这小子的性格，不缺钱了，天晓得他会折腾出什么！
“没事儿，他想要的东西多。”身旁，变化系大法师镇定自若：
“我记得那个塔灵的钱他还没还完？就算还完了，有了塔灵，就想再要一座法师塔，慢慢攒钱好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去矮人王国谈判？顺便帮我做临床试验吧！
格雷特并没有考虑过，他从氮肥和链霉素里能赚多少钱。
氮肥，或者氮磷钾复合肥料，是农业增产的基础。而农业生产率的提高，是一切的起点。
当这个世界有了充足的余粮，才能把更多劳动力解放出来，让他们参与工业化生产。
而踏入工业化的进程，议会和王国的实力才能有一个跨越式的提升，稳稳压住海峡对面的几个国家，格雷特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
甚至，哪怕只是为了让更多贫民吃饱肚子，他在氮肥项目上少赚一点钱，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至于链霉素，哈，链霉素！
刚刚开始三期临床的药物，想什么赚钱？哪怕是大规模上市，也要到三期临床出结果之后啊！
所以，当医疗分支派来的魔法师做足了准备，要和他谈一谈价钱的时候，拍到他面前的，是厚厚一叠字纸。
塔灵出品，全部A4纸打印，字迹清晰，排版规整。
“这是什么？”
医疗分支派过来的，是莫顿大法师门下，9级魔法师迪伦&#183;克鲁格。
这会儿，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方案，再侧过头去看了看——这文件快有一指厚了——眼珠子都要凸了出来：
“这是你准备的契约吗？”
你是魔鬼吗？除了魔鬼，我没有听说任何一个种族，会把契约写成这么厚一本啊！
格雷特嘿嘿一笑。他伸手指指封皮，羊皮纸封面上，标题亮了一亮：
“《链霉素三期临床实验方案&#183;矮人版》”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迪伦&#183;克鲁格身为9级法师，是那种罕见的，收徒不看天赋，只看人品的。
下面徒子徒孙一串，虽然大部分等级都不怎么高，但是光靠他自己，就能拉起一支医疗队。
然而对格雷特这样的五环奥术师来说，他的地位还略低一些。此君只要不是脑子烧坏，就不会对格雷特无礼。
但是，看到这厚厚的一本册子，迪伦&#183;克鲁格虽然极力想要维持礼貌，也就忍住了没爆粗口而已。
“嘛，送去矮人王国的药物，这一批的，我就不收钱了。”格雷特笑嘻嘻地：
“魔法议会，只要负担药品的制作成本就可以，不管是物资还是自然牧师的制作费用。但是，这些药品在矮人身上的使用效果，一定要帮我记录一下。”
迪伦&#183;克鲁格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医疗分支派他过来，主要考虑了两点。一是看着莫顿大法师这一支，和格雷特的关系相对亲密；
二是看着他人手多，格雷特这边要的医疗系魔法师，不重视等级，但是重视数量。
简而言之，方便干活。
不管是他自己带队出去，还是让徒弟带队出去，这个决定，是必须他自己来拍板的。格雷特的合作方案，也必须他亲自评估过，才能安排人手。
但是问题在于，你提出的要求，这也太细了呀！
“来，看看，看看。”格雷特笑着催促他：
“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问我。如果去了黑门半岛，隔着海要传消息，那可就麻烦了呀。”
克鲁格魔法师吸了口气，翻开面前的册子……或者说砖头书。
第一页是标题，主要研究者，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后面空了一个位置。申办方，橡树林医疗所，后面也空了一个位置。
看那样子，是供医疗分支自己填写，想怎么填就怎么填。
嗯，还好。这样的合作方式，看上去就很有诚意。
再翻一页，长长长长的目录，瞬间映入眼帘：
1 方案摘要
1.1 概要
1.2 研究流程图
1.3 研究日程表
2 引言
3 研究目的和终点
4 研究设计
4.1 总体设计……
他的目光垂直扫了下去。从最上面一行到最下面一行，目录刚刚从1.1，延伸到了8.3.1。再翻一页，从8.3.2，一直延伸到了11。
整&#183;整&#183;两&#183;页。
光是目录，就写了整整两页。
克鲁格魔法师颤抖了一下。9级魔法师的尊严，让他把那句“你这是要累死我啊”用力吞了回去。
忍住，忍住，这只是目录，看到后面，实在看不懂了再说……
他闷着头往下看。再翻一页，概要部分，足足列了能有十几项：
标题，研究概述，目的，终点，研究人群，分期，研究干预的描述，研究持续时间，访视持续时间……
“什么！病人还要分组吗？！按照性别，年龄，职业，职业等级，一般健康状况和地理位置分组？怎么这么烦？”
“那肯定要分组的呀……”格雷特无辜摊手。他拿出来的，是NIH－FDA临床试验方案模板，前世一个药学方向的同学分享给他的，附带了多达30条，每条1分钟的微信语音——
那个同学入职药企，受命要按照这个模板，起草一份临床实验申请。分享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对着这份东西，奋战了能有半个月的时间，头上仅剩的稀毛掉了一半。
同学群里纷纷为他点赞。一个投奔医美方向的同学跳得尤其欢快。表示等他完成项目以后，可以过来植发，看在同学的份上给他打八折～～～
格雷特前世，曾经花费十分钟时间，量子阅读了这份58页的文件，深深地为同学顶上的毛发表示哀悼。没想到，穿越异世之后，居然是他需要对准着这份文件，抓破头皮写方案了……
也不知道治疗术对头顶毛囊有没有效果？
或许没有呢，如果有的话，法师群体中的地中海和光头，比例就不会那么大了吧。
当然，临床实验还是要做的，矮人当中的临床实验，更加是要做的。难得有一个大规模类人群体，可以做临床药物实验，决不能放过！
“不分组，怎么知道药物对于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人，效果如何呢？万一年纪太小的人就是不能用呢？”
比如前世的喹诺酮类抗生素，会影响骨骼发育，18岁以下患者禁用；比如大量药物，都写着“孕妇禁用”……
格雷特合理怀疑，他们只是不做孕妇的临床实验而已。然而，在孕妇身上做三期临床，有一说一，伦理审核确实比较难通过……
“万一高阶职业者，对药物的抵抗能力太强，这些药物到他们体内，会自动排斥出去，就是没有用呢？”
“万一药物对战士和对施法者的效果不同呢？同样剂量的药物，在施法者身上效果足够，在战士身上就没啥作用呢？”
格雷特弯起眼睛，努力展现出最亲和的笑容：
“这个药物，安妮维雅研发出来以后，已经在传染病医院做过两阶段临床实验了。但是您也知道，传染病医院那边……”
都是穷人，都是贫民，都是非职业者。在职业者身上能不能用，本来就需要另外测试。
“拜托啦拜托啦！这些数据真的非常重要！”他合起双手，向克鲁斯法师拜了拜：
“您做实验的经验肯定比我丰富，肯定知道不是按照标准方法做出来的实验，数据是没办法用的！拜托，请一定要让您派去的人，按照这个标准格式做啊！”
克鲁格法师一个头两个大。他沉下心来，默默地把文件从头翻到尾，再翻回来，认认真真继续读一遍。不可否认，里面很多地方写得非常详细，他都没有想到：
“随机挑选受试者？双盲实验？安慰剂对照？这些……我能抄一份回去吗？”
格雷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当然可以啊！这份实验计划，拿回去，随便你们怎么抄都可以，用在别的实验里也可以。但是——我的实验，要按照我的要求做完哦～=！”
明白了。所以这就是代价。用一份实验方案，换取医疗分支的人力，换取一个——或者几个——魔法师远渡重洋，去矮人里面蹲点做实验。
不得不说，这份报酬还真的让人心动。只要是有独立研究能力的大佬，谁都会想要弄一份的。
相反，下面干活的小法师们，需要一个一个和矮人们交流、自己再过几十年才有资格主持实验的低阶法师，看到这些详细琐碎的要求，一定会觉得烦。
“我知道了……”克鲁格法师长长叹了口气，捂了一下额头：
“这份计划书我带回去，向老师汇报一下吧。没准，需要我自己带队去呢……”
也不知道老师放不放人。啊，如果放人的话，一直和他联系的那些魔法师，日常找他治病的，都得通知到、安排好。
该转介的转介，该给医疗建议的给医疗建议，需要长期调养的，给接手的人讲清楚情况。啊啊，需要做的事情好多啊……
“那就拜托你啦！”格雷特干干脆脆地回应。他飞快地又拿出一个宽宽的扁盒子：
“这是我给矮人国王写的信——你知道，我参加过他们的选王仪式。下面是秘银区矮人长老的信，和他们的治疗、检查报告，有这些，能更方便说服矮人～～～”
克鲁格法师勉强笑了笑，道谢接过盒子。虽然非常感谢你事先想到这些，给我的工作添加便利，可是……
这种理所当然甩锅的做法，真的让人……呃……

第七百五十三章 直流电复律？怎么这么难！
格雷特开开心心，把临床实验的任务甩了出去。
让他熬夜——啊不，让他口授概要，塔灵熬夜写实验方案，没有问题；
让他努力做医学研究，找出治愈某种疾病的方法，没有问题，这正是他的所爱；
让他养细菌、养青霉素、弄疫苗，这个也没有问题，虽然他是临床专业，不是生物或者药学专业，他也能够做得津津有味；
但是，要让他千里迢迢再赴矮人王廷，钻在那个一点也不卫生的大山洞里，每天给矮人们测心跳、听呼吸、拍X光、注射药物，一天来个几十上百遍？
NEVER！
这是小医生们做的事情！而且是整整一组小医生！这些复杂琐碎的事情，应该是一个主治，带着一群住院医和实习生就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好了，终于有人做了。格雷特哼着歌，开始每天的例行工作：
研究魔法。
【射线偏斜】，【任意门】，【庇护所】，特别是最重要的【秘法眼】，每一样都要学。当然，老师要求的各种防御魔法，逃跑魔法，攻击魔法，也一定要练熟……
格雷特非常清楚地知道，雷霆之主忍了他很久了。现在是出远门，不好检查他作业，如果这一趟远门回来，他还是学不会几个护身魔法的话，怕不是会被老师吊起来抽。
现在的进度是，【庇护所】练熟了，随身手术室扩大了一倍面积；
【生物定位术】学会了，目前已经能定位寄生虫，但是定位细菌还有待继续研究；
【任意门】是真的有点难，格雷特之前没怎么研究过空间系的魔法，还得从【传送预知】、【分析传送门】这些一路学上去。
想要在老师回来之前练熟，练到老师满意的程度，大概不用指望了。
“所以格雷特，你想挑哪一个？”
奥罗拉埋头在法术列表当中，头也不抬地问。要说有个高阶塔灵就是好，MOSS至少可以把雷霆之角收藏的法术列表投射出来，让他们自行挑选。
如果是一些比较低阶的法术，还可以直接通过塔灵，和雷霆之塔沟通，调取法术模型以供学习……
“我觉得，还是学攻击法术比较好。”格雷特缩了缩脖子。老师的任务是，冰、火、电、酸、力场、音波，各系攻击魔法，至少要熟练一个。
身为魔法师，哪怕身为医疗系法术，攻击魔法可以不用，绝不可以没有。万一倒霉，碰到需要出手教训笨蛋的时候，总得有两手镇场子吧？
“我觉得，你可以不用选择火系了。”奥罗拉毫不犹豫地吐槽。格雷特默然点头：有纯氧在，有炸药在，他进阶五级法师的时候，已经把火球术的威力推到了四阶以上。
估计暂时推迟研究火系魔法，老师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要不然，再来一次“射程200米，爆炸半径300米”，可没那么好运气有老师救他。
“我觉得，冰系和酸系，也不一定要急着学。”格雷特跟着耸了耸肩：“三阶的法术，堆到四阶威力，我觉得应该不难。”
寒冷之球，可以用液氮作为施法材料，往上硬堆威力；强酸之球，也可以用王水和氢氟酸分别作为施法材料，尝试一下升阶。
格雷特估计，在三阶到四阶这个阶段，升一级是可以有的。
“所以你要选什么？”奥罗拉扭过头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魔法光屏的彩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颊勾成一个一个格子，看上去分外诡异：
“力场？音波？力场的话我还能给点建议，音波真不行，音波我自己也不熟。干脆选雷电吧？雷电我最熟了！雷霆之主回来，如果看你选了电击之球，会高兴的！”
格雷特自己也想选雷电分支。无论如何，输出强度还是要提上去的。那个“直流电复律第一次，电击之爪不知道多少焦耳”，他可是再也不想碰上了。
万一正好有病人室颤呢？
心外按压，是真的没有电复律有用啊！
格雷特摩拳擦掌。有之前拆解魔法构型的经验，有奥罗拉的热情建议，还有卡莱尔大法师可以请教，他很轻松地就学会了四阶的【电击之球】。
但是，奥罗拉看到他开始练习的第一天，就发疯了。
“啪嚓！”
“失败。”
“啪嚓！”
“又失败了。”
“啪嚓！”
“还是失败了……”
“你哪里失败了啊？！”奥罗拉在旁边转来转去，脸颊被蓝白色的电光映得像个鬼怪，莹蓝双眼里白光跳动：
“明明很成功啊！攻击威力，攻击距离，都符合要求了！除了出手太过明显，很容易被对方发现——但是电击球飞行速度非常快，发现了，他们也躲不过去的啊。”
……出手是否过于明显我倒是不在乎，毕竟我亲自上阵打人的可能性，还是有点儿低。格雷特指着墙角边上竖立的，奥罗拉用过的测量仪器：
“输出强度过高，持续时间有点太长了……”
“输出强度……”奥罗拉一口气噎在喉咙口，捂着胸口，咳嗽半天。好容易倒过气来，他立刻压低嗓子，冲着格雷特怒吼：
“输出强度当然要高啊！这是个攻击法术！攻击法术！伱不把输出强度提高是要做什么啊！”
他忽然住口，飞快地望了周围一圈。谢天谢地，这是在自家法师塔里，旁边没有别人。要不然的话，追随者对老板这样说话，一旦传出去，整个雷霆之角都要被人笑话的。
奥罗拉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继续喷人：
“任何一个雷电系法师，想的都是能够随手召唤闪电，能够召唤和天上落雷一样强悍的闪电。你把它的输出强度往下压，持续时间往短里缩，到底图的是啥？”
“……你这句话，老师一定不会同意。”格雷特板着脸吐槽了回去。
雷霆之主玩闪电已经玩出花了，只要看到闪电在他身边的温顺模样，就能想象，控制力绝对是雷电系的正确发展方向。
再说，菲尔碧师姐那边，都已经能感受到电子流了，距离精确控制电子估计也不远。奥罗拉，你确定不要往精细的方向走？
雷霆之主的名号让奥罗拉缩了缩脖子。格雷特简单说了一下几位大佬的发展方向，他就默默蹲去了墙角，看起来，脑门上已经竖起了一个虚幻的牌子：
我想静静——
至于静静是谁，那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不太重要。
格雷特继续凝神静气，练习他的电系法术。直流电复律，是把是将60HZ的交流电，转变为4～7kVd的高压直流电，在2～4ms以内向心脏放电，功率可达360～400焦耳。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任务拆解，一样一样的尝试。压低功率不难，最多用比较低级的电系法术，但是，减少持续时间……
“2到4毫秒……2到4毫秒……”格雷特嘟哝着继续练习。他把四阶的【电击之球】，切换到1阶的【电爪】，继续死命练习控制：
释放！
结束！
持续时间，0.5秒，也就是500毫秒。
释放！
结束！
持续时间，0.3秒。
释放！
结束！
持续时间，0.22秒。
格雷特想了想，觉得并不能这样一味傻练下去。他低头拆解法术模型，结合老师给的《符文大全》，和他自己过去研究中拆解过的构型，从里面拎出一个关于持续时间的模块：
增加——
减少——
增加——
减少——
来回折腾一遍以后，画了七八张法术构型，然后再次测试。这一次，持续时间，可喜可贺地压到了0.01秒，也就是10毫秒。
有用！
添加控制持续时间的构型，自动控制法术持续时间，有效！那么接下来，就要把这个魔法的持续时间，压到最低——
格雷特继续卷起袖子，开始折腾。连续三天的测试、修改之后，他终于把闪电的施法时间，控制在了2毫秒之内。嗯，接下来，就要把握施法时机了。
格雷特登上法师塔顶楼，在MOSS旁边架起一个接收板，与法师塔核心相连。深吸口气，嘱咐塔灵：
“MOSS，你放出之前储存的心电图。我会按照节律释放电爪，你帮我记录一下，每一次电爪通过的时间点，标注在心电图上。”
“好的，老板。”MOSS一板一眼地回答。光幕飞起，心电图的R波、P波、Q波、S波，按照固定的节律，一波一波，往前推进。
格雷特眼睛盯着光屏上的心电图，精神力勾动电爪的法术构型，轻轻一动，魔法飞出——
“噼啪”一声，蓝白色的电光，轻轻打在接收板上，被法师塔中枢无声无息地吸了进去。
光屏上，瞬间多出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格雷特迫不及待地看了过去。很好，不说准确无误，至少也是谬以千里。电流照着这个时间点流过心脏，除颤是不可能的，让心律更加失常，倒是非常可能的……
“再来！”刚才那一次，只是我反应慢了而已！集中精力，算好提前量，没准能成功呢！
“噼啪。”
“噼啪。”
“噼啪。”
“噼啪——”
很好，心电图波形上面，红点散散乱乱，完全呈随机分布状态。更有两次落在心室易损期，没有室颤，都能给打出室颤来！
“啊——直流电复律怎么这么难啊……”

第七百五十四章 塔灵电复律仪，老师返回！
格雷特奋力练习、奋力练习、奋力练习，最后，只确定了一件事：
直流电复律的时机，不是他，一位7级法师，依靠人力能够掌握的。
——窗口期实在太短。人类正常心跳速度，在每分钟60到100次之间，也就是每0.6秒到每1秒钟一次。
而房颤的时候，心跳速度可达每分钟150～500次，最快的时候，每0.12秒，就有一次心跳。
在这一次心跳过程中，心电图呈现的波形，依次为P波、PR段、幅度最大的QRS波群、ST段和T波，以及QT间期。放电时需要与R波同步，这个时间窗口，最短可能只有4.8毫秒！
而人类大脑和神经的反应速度，记得前世的治疗说过，是30毫秒。即便进阶为7级法师，精神力和反应能力有所加强，也摸不到这个坎儿……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屈指敲了敲法师塔中枢的水晶球：
“MOSS，你再播放一次心电图。——然后，在每次R波波峰出来的同时，把R波的波形线条，改成红色。”
“老板，什么是R波？”
格雷特给他指示了一下，就是心电图上，最窄、最高的那个尖尖。MOSS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立刻回答：
“好的，老板。”
光屏再一次闪烁起来。波浪形的心电图规律向前走动，格雷特死死盯着屏幕，每一个R波波峰出来的同时，线条必定被改成红色，到波峰结束再改回去。很好，很好……
就说塔灵的反应速度比人类强啊！
前世的时候，也是有了计算机，有了高速运算的芯片，才有了自动体表除颤仪。在此之前，医生想要用电击除颤来挽救心脏，基本上，也就是个赌概率的事儿。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站起来，摊开空白卷轴，开始抄写法术。嗯，这一个，是心电图的，这一个，是修改版电爪的。抄写完毕，往塔灵面前一摊：
“MOSS，你能录入这两个法术吗？”
一道光落在法术卷轴上，从头至尾，一寸寸扫过。MOSS平平板板，当中透着点轻快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录入完毕，老板。”
“嗯……你可以在我身上，释放心电图法术吗？”
“只要有老板的授权。”
格雷特爽快地给了授权。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心电图。砰咚，砰咚，波形规律而完美，心率55次/分。
这个经过一次大进阶的身体，强度果然相当不错，连心率都达到运动员的程度了！
格雷特默默的给自己点了一个赞。然后他继续给塔灵下命令：
“MOSS，你按照我的心电图波形，在每一次R波波峰出现的时候，激发电爪法术，击打在接收板上。不要往我身上打！打接收板！”
“当然，老板。”MOSS还是那种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然而每个词和每个词之间，间隔几乎拉长了一倍：
“塔——灵——永远——不会——攻击——主人……”
格雷特觉得，如果这个塔灵有“脸”的设置的话，一定会把满脸的不高兴露给他看。
“好的，MOSS。”格雷特装作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轻快地下命令：
“记录每次电击的时间，在心电图上做出标记。一，二，三，开始！”
“噼啪！”
“噼啪！”
“噼啪！”
蓝白色的电光，在黑沉沉的接收板上闪耀了起来。
格雷特嘴角翘起。塔灵自动释放心电图魔法，自动释放电复律，这个治疗模式，走通了！
但是，让塔灵担任自动除颤仪，显然是不可能的。把室颤的病人拖到法师塔来施救，估计拖来的路上，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直流电复律仪这个东西，必须得做成可移动式的，最好能够小型化！
“MOSS，我说，你记。”格雷特懒洋洋地吩咐：
“想要做出移动式的电复律设施，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尝试把两个魔法串联起来，并成一个。让魔法辨识R波波峰，自动触发电爪，落在患者胸壁定点上；
二是做一个魔法器具，把【心电图】——【电爪】的联动刻录进去。魔法器具的中枢，可以是魔晶，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只要能截取塔灵的一小段程序，就可以控制道具，自动除颤。
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老板。”MOSS殷勤地送上大叠草稿纸：
“老板，您要现在开始设计吗？”
啊……有个塔灵照顾生活真好啊。格雷特满意地拉了个桌子坐下，开始设计新的魔法：
之后的识别与判断可除颤性心律啊，建议使用者快速除颤啊，功能都可以慢慢加。反正，前世的AED机器，也是慢慢加上去的……
他低头在纸上刷刷打草稿，记录新魔法的思路。嗯，第一步，释放心电图魔法；
第二步，由使用者判断是否需要除颤，如需要，勾动第二个魔法；
第三步，魔法自动检测，如R波出现，则触发电爪……
“我不是程序员啊！”
他把【无尽墨水笔】往旁边一丢，大声哀嚎。这种【if……then】的判断触发方式，怎么看，怎么像在写一个电脑程序！
我是医生，我不是程序员……话说条件触发型的魔法到底怎么写的来着，魔法构型应该怎么串联……
格雷特努力搜索着记忆，写废了一张卷轴，两张卷轴，三张卷轴，仍然不得要领。他泄气地将笔一丢，仰在座椅上：
不写了！
明天去雷霆之角的书库查书！
哎，要是老师在就好了，老师至少可以扔一叠参考书给他……
“MOSS……抓一只兔子上来，以及固定兔子的固定板……我要来做动物实验……”
只有靠在塔灵身边，才能做动物实验，简直太麻烦了。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座法师塔改建一下，在每个实验室都弄一个分中枢，帮他控制魔法！
格雷特算了好长时间，才得到给兔子进行直流电复律，应该用的电流强度。一扭头，隐形仆役已经拎着兔笼，在一边等待了半天。那兔子吱吱喳喳，不停尖叫，臭气满笼子都是。
格雷特：“……MOSS，下次我在计算的时候，麻烦伱让隐形仆役把兔子固定好，毛剃掉，消毒，可以吗？不要连兔子屎都得我收拾……”
“好的，老板。那我现在做吗？”
“算了，还是我来吧……”
格雷特快手快脚，固定兔子，备皮，消毒，扔下催眠魔法。想了想，还是直接从胸壁电击比较好，不要一上来就开胸。
他给兔子挂好心电图魔法，在胸壁上埋设电极，连接直流电——
一、二、三，按下开关！
不好了，电流过大，貌似得到的结果不是房颤……
格雷特吸气，呼气，低头飞快计算了一下大概电量，调整线圈，再次开启。嗯，这一次应该没问题了。
挺好，房颤！
“MOSS！刚才那个法术！”
闪电应声落下。格雷特浑身一颤，头发都笔直竖了起来：
！！！
“……MOSS，下次电击除颤的时候，记得先警告一下，倒数三秒！即将释放电除颤，请远离患者，三，二，一！”
MOSS动作也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松手，电就下来了！
幸好他身上时时刻刻都挂着全套防御，法师护甲，耐寒耐热，元素抵抗。要不然，这一记电爪的电流落到身上，得把他电个好歹的！
“好的，老板！”
格雷特用力喘了两口气。再看看兔子，貌似算出的电流还是有点偏差，那兔子不但没除颤成功，反而生命气息更加微弱了……
“MOSS，再抓一只兔子上来……”
格雷特给实验兔扔了两个治疗术，紧盯着心电图，看着它一点点恢复。不一会儿，法师塔房门大开，伯纳德拎着两笼兔子快步入内，安静站在一边。
格雷特连续做了十次实验。虽然实验成功率还不高，但是，他最起码证明了一件事：
使用一定强度电流，在合适的时间通过兔子心脏，可以让心脏恢复正常跳动！
很好，老师回来的话，这个研究，应该能交一份不错的作业了……
这样想着的格雷特完全忘了，雷霆之主对他的要求，是熟练释放攻击魔法，而不是做个电除颤仪出来。
“啊，伯纳德，拜托你把兔子们拎下去吧！”
伯纳德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格雷特都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以为，今天能有兔子吃了。但是很可惜，每只兔子都被释放了一堆治疗术，尽量拉了回来……
格雷特信心满满地不断完善研究，用掉64只兔子，写了长长长长的一篇论文。论文完稿后没几天，他就得到了卡莱尔大法师的传信：
“老师回来了。下周一，例会照常开，不要忘了！”
耶！
老师终于回来了！
有人可以请教，有书单可以讨了！他这些天，在雷霆之角的书库左翻右翻，一直没有什么收获！
周一大清早，格雷特就蹲在老师门口等着。上午八点半，参加会议的人陆陆续续到来，格雷特目光一转，下巴就差点掉了：
“拜尔博师兄、菲尔碧师姐！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
“嘿，小格雷特！”师兄又大又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格雷特肩上：
“这次你没去真可惜！老师带着我们，可打了一场大仗！——小格雷特，快点进阶啊！”

第七百五十五章 杀半神？老师威武！
打了一场大仗？
格雷特惊讶地看向拜尔博大师兄。师兄大人脸颊侧面，残留着三道明显的红痕，边缘焦黑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了似的。
最长的一道红痕，往上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边上，显然是差一点就抓到了眼睛。
再看师姐，16级的菲尔碧大法师，深蓝长裙边缘丝丝缕缕，不晓得是被火烧过还是被酸液腐蚀过。
左肩鼓起一块，下面的生命气息，明显得让他完全无法忽视。
要格雷特说，这大概是有什么特别难弄的伤口，用浸透了圣水的绷带压住。
两位师兄师姐都受了伤……18级、16级的大法师，跟着一位传奇法师出去，都能伤成这样？
他们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敌人？
又能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格雷特唯一看到过的高层次战斗，就是在光辉教廷入侵的战场上，卡莱尔大法师等人出手，对阵光辉教廷的大主教和圣骑士们。
当时看着天摇地动，整个战场都快要崩裂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
不管怎样，那片战场上最强的卡莱尔大法师，也只有14级而已。
哎，真的想看一看啊。当然格雷特也知道，如果是他，在战场周边站一站，大概就会被元素风暴撕成碎片。
果然，哪怕看热闹，也是需要足够实力的。格雷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强到足够看这场热闹，雷霆之主一定会把自己揪过去，放到战场边缘。
所以你们打的是谁？
赢得很爽吗？
格雷特用眼神询问。拜尔博大师兄脸上还挂着彩，笑起来的样子，却又是得意，又是豪迈。他往格雷特方向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小格雷特，你想不到这次我们是干掉了什么！我们——”
吱呀一声，办公室房门开启。拜尔博大法师立刻闭嘴，整整法袍，咳嗽一声，庄严肃穆地走了进去。神情动作，判若两人。
格雷特很艰难地忍住笑。往旁边侧一侧身，脊背贴墙，让师兄师姐们先走。
一、二、三、四、五，眼看着五个身影鱼贯而入，只剩他自己了，格雷特嘴角的微笑，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亚历山大。
老师这趟出去能有两个月了，也不知道自己交上去的作业，能不能让他满意。
如果只是“有点不满”还好，万一是“很不满意”……
可想而知，他的下场不会太好。
格雷特拽了一下外套的衣角，手在空间袋上一摸，脑补着空间袋里的几篇论文。嗯，没问题，这次论文好几篇了！
他用力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毫不愧疚的架势，大步走了进去。一进门，当场就愣了一愣：
老师换衣服了！
真稀罕，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万年不变白衬衫黑领结，黑色三件套的雷霆之主，居然换衣服了？！
嗯，虽然这一身也相当帅气。宽肩收腰的黑色猎装，四个大大的信封式口袋，上面的纽扣都有精光闪烁。
利落收紧的袖口，和两边的肩章上方，也缝着一排……大概是纽扣形状的魔法道具。凝聚的元素光芒，在格雷特眼里，闪烁得格外强烈。
重要的是，那副单片眼镜也改形状了！改成了类似飞行员风镜的模样，两边延伸开去，扣在雷霆之主的额发上！
当然，眼镜片还是只有一片，上面蓝汪汪的，不停的有字迹滚动。格雷特依稀看到，从眼镜片上射出细细的光线，笼罩在老师前方——
大概，也许，是交织成一面光屏吧？
“老师……？”
他呆愣的太过明显。砰的一声，房门在他背后关上，把几位大法师的弟子们全部关在门外。雷霆之主的声音随即响起：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还有心情想东想西，看来这段时间，你的进度挺不错了？那就从你开始？”
呃……
格雷特飞快摇头。开什么玩笑，第一个发言什么的，从来都是大师兄大师姐的特权！哪怕他们都跟着出去了，后面还有四位呢！
他加快脚步入座，雷霆之主也不再追问，轻轻咳了一声。手掌抬起，罕见戴着长手套的掌心中央，突兀地出现了一枚半掌长，一寸直径，棱柱形的翠绿宝石。光芒四射，熠熠生辉。
格雷特惊呼一声，当场伸手捂住了眼睛。
哪怕不用【侦测魔法】去看，这枚宝石的亮度，也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双手捂眼，一口气往眼睛上丢了七八个治疗术，才止住汩汩涌出的泪水：
瞎了瞎了！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怎么亮成这样？
老师你手里拿着的，不会是个放射性晶体吧？还是一座反应炉核心？这颜色，这亮度，明显不正常啊！直接托在手里，只戴着一只镶嵌宝石的长手套，不会灼伤伱吗？
——或者说，这只手套，其实就是保护、隔绝用的？
然后，他就在一片黑暗当中，听到了雷霆之主的声音：
“这次，我和【织咒者】拉姆森阁下，【贤者之冠】特瓦兰阁下，远渡重洋，在新大陆南部的密林里，杀了一个半神。”
细细的抽气声接二连三响起。格雷特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师你是传奇啊！传奇啊！三个传奇，就可以围杀半神了吗？除了您之外，其他两位传奇回来了没有？平安么？
他很想睁开眼睛看上一眼，奈何眼睛还没恢复，完全睁不开。雷霆之主的声音里，蓦然带上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说是半神，其实就是多活了些年头，被土著供奉了几百年的图腾兽。这只半神，它的权能是植物和生命方向，正好合我们用，就拿过来了。”
格雷特在手掌底下龇了龇牙。——好吧，之前听说，这次应对无夏之年的催生计划，自然之神教团的圣力缺口很大，但是“已经有人去处理了”。
所以，你们处理的法子，就是杀了一只半神，或者图腾兽？
“机会难得，趁着神晶在这里，你们都仔细观察一下。——格雷特！不要捂眼睛了，把手放下来！如果眼睛还是不舒服，就放出你的精神力，用精神感应！”
“……”
好吧，这就是作为传奇弟子的福利吗？神晶这种东西，大概是要整体，或者分割了，然后送到全国各地，给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们当法术动力的。
但是在这之前，可以让他们先观察一下，增广见识。格雷特可以想到，等到这颗神晶用完了，许多魔法师，不，也许是绝大部分魔法师，根本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老师的好意，格雷特当然不会浪费。他加快速度，往眼睛上又丢了两个治疗术，抚慰一下视网膜和瞳孔，睁开眼睛。精神力放出，绿色棱柱当中澎湃的力量，立刻扑面而来。
格雷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这家伙活该死吧……”他半闭着眼睛，任凭大量信息从心头流过：
“你知道他怎么教导人们种植吗……放一把火，把田地烧过，种子撒下去就好了……如果地薄了，种不出了，大家就换一个城市。要不然，就直接血祭，它的气息里有很多鲜血的味道……”
雷霆之主身边，两个等级最高的弟子，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些情况，他们也是到了当地才知道的，为此还砍死了这个图腾神的几个下属——
拜尔博大法师脸上的伤疤，就是被一只金猫给挠的。唉，传奇等级的金猫发起飙来，可真不好打。
而格雷特，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光凭感应，就得到了这些？
房间里呼吸粗重，哪怕是两位跟着上战场的弟子，也抓紧时间，努力感受神晶的气息，好一会儿，雷霆之主才收起神晶，敲了敲桌面：
“好了，开始汇报吧。——格雷特，你先来。”
就知道是这样……
就知道躲不过去……
格雷特伸手在空间袋上一抹，七八叠纸张出现在手里。一瞬间，从拜尔博大法师往下，人人眼皮直跳：
一叠纸张就是一份论文啊！
这才走了两个月，你弄出七八篇论文来，你写论文是用抄的吗？——就算抄，也不至于抄得这么快呀！
雷霆之主倒是一脸淡定，听格雷特逐一汇报。
两篇妇产科方向的论文，狂犬病疫苗项目结题，链霉素临床试验取得阶段性成果，这些都是报个标题，大家随便听一听了事。
直到土壤测试的论文出来，雷霆之主才略微认真了一些：
“方法不难，但是思路不错。”他轻轻点头，目光挨个扫过所有弟子：
“你们也应该好好学学，做事情多动点脑筋，不要只想着暴力破解。特别是拜尔博，你这次但凡能稍微多用点心思……”
拜尔博大法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脸颊侧面，三道抓痕扭曲得像毛毛虫一样，又因为痛苦瞬间恢复原状。
弟子们集体低头。雷霆之主不太满意的哼了一声，看向格雷特：
“这是议会现在的重点项目，你总算能帮上忙了。——继续。”
他对合成氨的项目并没有作出评价，对于CT倒是表现出了一点兴趣，让格雷特把论文留下，回头看一看。倒是直流电复律的项目，让雷霆之主多看了一眼，伸手要过论文。
一目十行看完，他直接复制了两份，扔给两个最年长的弟子：
“你们一起参与这个项目。踏上传奇之路前，对自己的身体多一点了解，路就走得更稳一点。”

第七百五十六章 攻击魔法？谁也别在格雷特面前提！
师兄师姐们集体扭头，向格雷特行注目礼。格雷特向他们微微低头致意，背心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点汗水：
心脏肌电什么的，心脏跳动时的电生理变化什么的，我真的只是一知半解啊！
我和那些搞基础研究的大佬们完全没法比啊！
甚至在前世，我这里也只是负责稳住情况，碰到真正复杂、危重的患者，一定立刻喊心内心外，速度下来会诊！
而且心脏的电生理学，还牵涉到细胞跨膜电位什么的。我要怎么给师兄师姐们解释，或者向他们证明，心脏工作细胞的电位，是和钾离子，钠离子，钙离子的流动分别相关的？！
书上只写了结论啊！没有讲当初是怎么证明的啊！我们临床治疗当中，也只需要会用仪器，会用药就可以了啊！超过我们能力范围的东西，喊专科医生……
而且拜尔博大师兄，已经开始往传奇方向发展。万一我证明错误，导致他在元素化的过程中出现意外，那岂不是我害了他？！
那可是心脏，心脏啊！
幸亏雷霆之主解救了他。老师大人轻咳一声，正色问道：
“这个项目，你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有很多啊！特别是，这个直流电复律，我后续的两种方案，都需要老师指点！
而雷霆之主果然是为格雷特选了艰难的那条路。关于做魔法道具什么的，他看也没看，直接奔着研究新魔法去了：
“你那个心电图是1级魔法，电爪也是1级魔法，要把它们勾连起来，本来也不难。——如果不需要那个云屏……”
他征询地看向格雷特。格雷特先点头，后摇头：
“云屏还是留着比较好。虽然发动电爪，不需要看云屏，但是后续的效果，应对，最好都能让治疗者看见，才好进一步应对。”
AED上没有显示屏可还行？
显示屏上看不到心电图可还行？
如果可能，格雷特甚至想把屏幕显示和语音提示也做进去，指示抢救者怎么一步一步操作，电极片应该贴在哪里，要不要按压电击。
呃，其实这些，都可以做到魔法包里，连同心外按压一起。一个魔法出手，心外按压，人工呼吸，电除颤/电复律，一套流程下来，自动判断，自动执行。
……嗯，在患者已经失去意识，失去心跳和呼吸的情况下，治疗中度伤/治疗重伤，或者把治疗术往心脏丢，有没有用？似乎是有一点的，但是消耗很大……
电除颤/电复律的魔法包，只要消耗低于治疗术，就是有价值的！
雷霆之主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要求。然后，想也不想，就给出了一大堆书单：
“《魔法阵嵌套详解》，罗伯托&#183;奥利瓦，796年，第三版。”
“《魔法触发的时间》，特里夫&#183;杜菲，1073年。”
“《法术构建的判断与规划》，辛西亚&#183;奥古斯特，855年……”
格雷特笔不停挥，一口气抄了十来本，非常想要哀嚎。十几本书，光是看完，一个月就过去了。如果在看完的基础上，还要吃透里面的内容，还要练习，还要运用无碍……
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我死吧！
怎么感觉又回到了研究生阶段，老师一言不合，就是一张书单砸下来。然后，下次的组会上，你的发言，一定要显示你已经看过了、看懂了这些参考书……
左看右看，前面几位师兄师姐都坐得定定的，目不斜视。很显然，谁都是这样过来的，对于格雷特的遭遇，谁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话说，跟随传奇法师做研究，约等于前世在院士的组里干活。正教授、博导也只是小老板，副教授可能只是二级老板，什么，你只是个本科生？
因为学校好、天赋好，被大佬看中，才收进来的？
那也要经历这样的训练啊，没得跑的！
何况格雷特觉得，已经是七级法师，手下带了几个追随者，两个课题组的自己，至少也可以算是研究生了。或许，可能，在研究方面，还摸到了副教授级别？
所以老师给了书单，就努力看吧！等看完了，说不定就能研发出新魔法了！
把新魔法刻录进卷轴，或者刻录进晶片，然后做成魔法道具，比起单纯给出两个魔法，然后让变化系做成魔法道具。很显然，后者更方便，但是前者，创造者的话语权更强。
比如说，我想要开放授权，就开放授权；想要压低价格，就压低价格。变化系想要抗议？
对不起，伱就是个代工……
格雷特默默握紧了拳头。上次研发心电图魔法，把云屏和测量勾连在一起，还是银龙女士帮忙；这一次，他要努力自己做出来！
“对了，关于心脏的电流，你能感觉到么？”
老师大人继续询问。格雷特立刻摇头：
开什么玩笑，心脏肌电啥的，我为啥能感觉到？我都是用魔法测量的！或者给我一套电极设备，如果足够灵敏的话，也能测出来。纯靠感知？
NO！
“你这样不行。”雷霆之主非常干脆地下命令：
“7级法师了，你的感知不能还是那么弱。你的师兄师姐，都已经能感知到电子了，你不能连电流都感知不到。回去练一练，一个月内，你至少要凭精神力能感觉到电流！”
也不见这位传奇法师如何作势，办公室里，蓝白色的电弧蓦然暴涨。相互交织，勾连，铸成一座具体而微的迷宫。迷宫当中，小小的电球欢快滚来滚去，时不时噼啪炸开。
“一个月后，如果你凭着精神力，不能从这个迷宫当中走出来，那就什么时候走完，什么时候再进我的书房！”
前方的师兄师姐们，默默向格雷特投以同情的目光。完了完了，这玩意儿的味道大家都尝试过，精神力要是不够，走一圈有的是苦头吃。
格雷特还是个七级小法师，老师不会下重手，但是，大概会电个十七八次，电到浑身瘫软，倒在地上一缕一缕冒黑烟吧？
而且他还是牧师，能治疗自己，能够快速恢复。大概，会被额外多电几次，乃至几十次？
格雷特：T_T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抱着前世的知识。越往高处走，魔法、超凡世界，占的比例越重。哎，提高感知能力，其实是一件好事。他也想和师兄师姐们一样，能直接感受到电子流——
那样的话，弄一个电子束往样品上击打，岂不是可以肉身cos扫描电镜了？
他老老实实地点头：
“老师你放心，我回去就练，立刻练！专门搭个训练室，让MOSS给拉电线，交错成网，放电，由大到小，由强电流到弱电流！我把眼睛蒙上，展开精神力在里面走！”
一瞬间，师兄师姐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烧到几乎灼热的地步。
——狗大户！
——有塔灵的狗大户！
——有塔灵帮忙拉电线，放电，控制电流大小的狗大户！
——我们练习这个的时候，都是自力更生，求爷爷告奶奶，跑到变化系去感知各种材料、矿石的性质。为了这个，要给变化系打多少工啊！
——再不然就是雷雨天爬到山顶上去感受闪电！要不然就是交好的朋友们几个一组，互相释放魔法，特别麻烦，还特别欠人情……
更不用说有的人手残，准头特别差，人体描边弄成直接击打。哪怕是学徒级的魔法，打在身上，那也是很痛的呀！
格雷特领完了任务，做完了保证，终于过关。接下来，师兄师姐们一个挨着一个，轮流汇报近期的学习研究成果，连跟出去的两位师兄师姐也不例外：
格雷特这才知道，老师等几位传奇围杀半神的时候，两位师兄师姐，也承担了艰巨的任务。
拜尔博师兄一马当先，主持东南方向的魔法阵，在外围拦截半神图腾兽的下属。阳炎爆之下，万物俱灭，只有几个高等级的拼命冲了过来，和师兄他们近身战斗；
菲尔碧师姐在更外围一些，电磁场展开，无声无息铺满了整片大地。汹涌的兽潮，那些等级较低、纯靠堆数量的蛇鼠虫蚁，一片一片，根本接近不了她的防御圈内层。
要不是被一只苔藓类魔兽突然暴起，扑到她肩头，这次本来应该能无伤取胜。
……所以，你们这次，是干掉了多少高阶魔兽？
格雷特离开雷霆之主书房的路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书房里，被单独留下来的两位年长弟子，一行行翻看着论文，越看越是心惊。拜尔博大法师迫不及待地道：
“老师，这个魔法——”
“怎么？”
“这是个很强的攻击魔法啊！”拜尔博大法师指尖噼噼啪啪，电火花微微闪动：
“用并不是很强的电流，抓准时机，一下子通过心脏，就可以造成心脏骤停！对于防御挂满的魔法师，或许没什么用处，对于战士和魔兽——”
一阶的电爪，打在骑士身上，或许只能让他麻痹、僵硬个半秒钟。但是一阶的电爪，照着格雷特的研究掐准时机，打在骑士身上呢？
心脏骤停是什么结果！
那是一下子就可以锁定胜局，甚至可以要命的啊！
菲尔碧大法师没有说话。然而，这位主攻电磁方向的女魔法师，裙裾无风自动，轻轻飘扬，显然也是激动得很。能用极小的代价，打出极大的战果，这是每个魔法师的追求！
“行了！”
雷霆之主蓦然喝止。他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目光从两位弟子身上挨个扫过：
“这个攻击魔法，你们想研究，就自己研究。但是，不许发论文，不许随便传授，尤其是，谁也不许在格雷特面前提！”
“别人研究治病救人的法子，被我们用来杀人。想用可以，尽量藏着掖着！”
“是，老师！”
……老师您对小格雷特也太偏心了……

第七百五十七章 怎样在为师兄看病时不被打死？
格雷特在老师书房门外，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等了个不耐烦。好半天，感觉腿都站酸了，才等到书房门开启，两位师兄师姐鱼贯走了出来。
“小格雷特？你这是在干什么？”
拜尔博大法师驻足微讶。格雷特微微侧头，盯着他的脸颊，抬手一抓。再探身越过他，目光在师姐的肩膀上落了一落：
“陪你们去看病呀！”
大法师一愕。随即笑开，厚重的手掌，用力往格雷特肩上一拍：
“小家伙！还记着我们的伤啊！——你要不要先看一看？”
格雷特扎扎实实地盯了他的脸颊一眼，还是摇头。
十七八级的大法师，出一趟任务，绝不会少了治疗药水之类的药品；即使途中缺少，回来这几天，肯定也补上了。
这样都没有治好的话，那就说明，伤势要么相当严重，要么有非常麻烦的地方。
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7级小法师可以上手的。
——之前看相关书籍，这个世界高阶职业者的伤势，是真的可以做到患者能挺住，在治疗者身上打出伤害，甚至打出双杀的……
但是格雷特真的又很想看。任何一个医生，看到罕见病例，都会削尖脑袋想挤进去围观一眼。
他仗着患者是自家师兄师姐，格雷特厚厚脸皮，跟着就混了过去。
一边混，一边还蹭在师兄和师姐中间，步子快快慢慢，一时往左看一时往右看，东拉西扯：
“对了，师兄师姐，CT那个项目，就是那个用【侦测魔法】绕着人旋转，探测人体内部的项目……”
“怎么？”
“我和医疗分支那边说过了，当中有个分项目，可能要请你们参与，看你们感不感兴趣……”
“哟，小格雷特，会给伱师兄师姐派活儿了啊。”菲尔碧大法师脚步一顿，似笑非笑：
“是什么项目？你就确定我们有空？感兴趣？”
“肯定感兴趣啊！”格雷特脚下滑了两步，离她稍微远了一点。不好了，师姐手指跃跃欲试，可千万不要来捏他的耳朵！
“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把【侦测魔法】的光源尽量降低等级。又或者，寻找别的替代品，比如X光——”
坏了，说走嘴了！
果然拜尔博师兄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
“X光？你为什么说应该用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格雷特呵呵。拍平片嘛，做CT嘛，肯定是用X光的，当初也就是找不到X光才用【侦测魔法】代替——
但是当然不能对师兄说实话。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找了个理由：
“因为赛瑞拉说起这个射线的时候，是直接召唤出来，然后把手伸过去，说能看到骨头的啊！虽然我们的眼睛看不到，但是我想，总有一种法子能看到？”
“唔，确实有。”出乎他的意料，拜尔博大法师当即点头。
他参与X光的项目也有快一年了，心得颇多。像“如何看见X光”这种问题，他手下的徒子徒孙里，单独有一组人去做，而且已经做了出来。
——反正这帮家伙平时也没什么事。与其10个人加起来，都赶不上格雷特一个人的产出，不如替老师做点儿事情。
“他们弄出来了一种药剂，抹在你做出来的那个……胶片上。X光照上去，胶片上就能有影像。之前他们轮流拍过，全身的也有，拍一只手的也有……”
格雷特：！！！
师兄你不要这样啊！
你不要觉得X光照射身体没问题啊！
你更不要把这玩意当成时尚，自己没事拍一张，徒子徒孙没事拍一张，再拉别的魔法师过来拍一张！
他前世的时候，最早研究X光的那一批科学家，就是这样几乎全灭。非但如此，当时社会上的最流行的，就是给自己拍一个X光片：
摄像馆立一台X光机，拍拍颅骨，拍拍手骨；
服装店立一台X光机，拍拍脊柱，拍拍肋骨；
鞋店立一台X光机，推出X光照骨头选鞋项目……
种种花样，格雷特一想起来，就觉得脖子后面寒毛直竖。
只能说，人类在作死精神上，只有更能蹦跶，没有最会蹦跶。而魔法师相对于普通人，蹦跶作死的精神，至少也高了10倍20倍。
“师兄你穿铅衣了吧……你们真的穿铅衣了吧……这玩意儿没事不能乱照的……”
格雷特几乎是颤抖着问。哎，要怎么向师兄证明，X光对人体是真的有害呢？
是弄一组动物实验，还是设法拖个预言系法师过来，让他亲身感受一下？
“好啦，别担心，你师兄可没这么傻。”拜尔伯大法是笑着看格雷特一眼。抬起手掌，想要揉揉他的头发，到底还是放下：
“铅衣都穿了，防护也做了，不会有事的。真有实在不听话的，也只好随便他们去了，毕竟……”
师兄弟两个眼神一对，彼此耸肩。毕竟，连那种把液氮往肚子里灌的蠢货都有，你也拦不住他作死不是。
师兄弟三个谈谈说说，一路奔向《医疗研究》的期刊主编，18级大魔法师贝尔萨的地盘。
眼看电梯徐徐上升，即将到达目标楼层，拜尔博顺手把师弟往后掖了掖：
“你跟在我们后面啊，别乱走。贝尔萨是医疗分支等级最高的魔法师，他受到的礼遇，一向只比传奇低一点点。就算他的弟子态度不好，你也先别生气……”
“叮咚”一声，电梯门滑开。两位年轻魔法师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同时微微欠身：
“尊敬的大法师阁下，请这边走！我们总编正在治疗患者，稍后就过来，请诸位先到里面坐坐——”
整个候诊区的布置看在格雷特眼里，大概就是候诊大厅，和一诊室、二诊室、三诊室……一共六间诊室。每一间都关着门，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在诊断还是在治疗。
候诊大厅里还放了两排沙发，大概坐了一半的人。外面没有分诊台，没有导诊的护士，也没有医生时时巡逻，看到谁不行了就快速扑上去。
反正施法者们可以直接甩治疗术，大概抢救起来快？
但是拜尔博大法师一行却没有被安排到沙发上，而是越过其他病人，直接被请进一间诊室。诊室内的治疗者殷勤地请他们坐下，挨个询问情况，刷刷记笔记：
“这位大法师阁下，您怎么称呼？拜尔博大法师，18级，隶属雷霆之角？好的，您是哪里不舒服？”
“……和高阶魔兽战斗，伤口上留下残余能量，愈合不良？好的，稍等我报告老师，老师会尽快为您处理。”
“这位大法师阁下，您……菲尔碧大法师，16级，雷霆之角……”
“和高阶魔兽战斗，被魔兽残余的生命核心沾在伤口，无法去除？方便让我看下伤口吗……好的，稍等我报告老师……”
“诺德马克法师？您专程过来，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是否需要通知其他主编？”
拜尔博大法师：“……”
为什么两个月不见，你和他们混得这么熟了？我们过来看诊都要排队的！
……好吧，看来你这个“我和医疗分支那边说过了有项目合作”，是直接和最高阶的治疗者，《医疗研究》的总编说的啊！
贝尔萨大法师很快就忙完过来。与雷霆之主门下，两位大法师互相问候之余，还额外向格雷特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带着点笑意：
“诺德马克法师，陪你师兄师姐过来？这么不放心吗？”
“就是来见识见识。”格雷特敬陪末座，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乖乖小师弟的样子：
“高阶魔兽造成的伤势，我没有见过，想要跟着看看。”
拜尔博大法师侧目。如果格雷特的身份是患者亲友，那当然随便看，爱怎么看怎么看，反正看了也学不会；可是，他还有一个身份是治疗者！
就算是贝尔萨大法师自己的弟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旁观的。别人的经验，别人的手法，不付任何代价就想看？
他刚要客气两句“不好意思，小格雷特还年轻”，就看到贝尔萨大法师爽朗一笑，伸出手掌：
“没问题，一起来吧。我们去治疗室？”
治疗室里的大部分魔法器，格雷特都不太认得。唯独，正中的治疗床上方，悬着一个老大老大的无影灯。可全屋移动，可调节高度1米到2.5米，可360度调节角度，可调光圈1－3圈……
冷光豪华版，带108支不灭明焰银棒。
格雷特自己，都只拿了一个样品，舍不得掏钱买第二个。
拜尔博大法师在治疗床上躺好。刚要闭眼接受治疗，忽然侧头，往格雷特的方向一弹。与此同时，另外两位大法师同时出手，三股魔法力量，无声无息地碰到了一起。
全都是高等法师护甲，相互碰撞，一个也没落到格雷特身上。
……三个和尚没水吃。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给自己刷满防御。菲尔碧师姐还不放心，把他往背后一拉，用身体挡住，扔出一个秘法眼：
“你这样看就行了！离他远些！那三道抓痕上不是好东西！”
话音未落，拜尔博大法师脸颊上，无穷无尽的黑光瞬间爆发。格雷特哪怕躲在师姐身后，法师护甲也是铮铮铮铮，连续爆起几声险恶声响。
……这要是自己上手，怕是当场就要被打死啊！

第七百五十八章 精神力看不清楚？来个血管造影CT吧！
格雷特从师姐背后探出脑袋，努力望向治疗床。虽然师姐放了秘法眼，但是看秘法眼光屏，总是不如用肉眼观察来得清楚。
——秘法眼的原理，似乎有点像摄像头。总之，成像效果扭曲，和正常肉眼看到的不一样。虽然可以用腔镜下视野的感觉进行调整，但是……
能用肉眼看，何必非要心算调整呢？
师姐又不是保护不了自己！
“缩回去！”头顶上一只手掌按下，把格雷特压得蹲了一蹲。不是法师之手，不是强效法师之手，更不是师姐往背后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由半透明的力场构成，巨大，极其巨大，往下一压，铺天盖地。一望而知，是塑能系力场大手系列的某一只，摔绊掌、强袭掌、护身掌、什么什么掌。
感谢师姐，这一巴掌按下来挺温柔，如果开启攻击模式，能把格雷特糊到墙上……
“头不要伸出来！”菲尔碧大法师指尖向后一弹，又是一层护甲挂在格雷特身上。接着，力场大手降下，把他稳稳地“握”在了掌心。师姐声音越发严厉：
“蹲好！嫌看不清楚，就用你的精神力！用你的感知看！”
“……”
格雷特默默地蹲在大手当中，避免师姐再一个恼火，用力场大手像捏青蛙一样把自己捏炸。盯着秘法眼光屏，延伸出精神力，努力去看：
师姐的能量场真强啊……
肩膀上那团能量，生机勃勃，从圣水绷带下面都不住地渗透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拜尔博师兄脸颊上的抓痕……哎，一分神，涣散掉了，要重新看……
再次探出精神力，小心翼翼靠近。还没碰上，脑门上忽然“啪”的一声，像是凭空挨了一鞭子。菲尔碧师姐背手站在前方，也不回头，淡淡道：
“小心一点，不要探出太多。那东西很危险。”
格雷特诺诺连声。这一次，他想象着把精神力的丝线分细、拉长，拉长，再拉长。细长到极限，再往前探出，一点一点挨近……
又是一记仿佛触电般的感觉。这一次，格雷特终于确认了：
在距离伤口最近的地方，包裹着一层跳跃的雷电，密集闪烁，交织成网。
格雷特努力让精神力丝线躲躲闪闪，从雷网当中向里走。进去一点，再进去一点，再进去一点……不行，前面的网眼太细，过不去了！
可是还要怎么拉？刚才把精神力丝线拉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师兄的伤势，和伤口从未见过的情况，深深吸引着他。格雷特心一横，收回精神力丝线，在半当中折叠了一下。然后，固定住折叠好的两头，上下震荡……
欸，拉长了！
拉长了一倍，两倍！
再折叠一遍，再震荡？
治疗床上的拜尔博大法师微微侧头，和师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点小小的惊讶。精神力丝线的延长方式，不算大众，也不算小众，各家有各家法子。
雷霆之角的通用方式，以及雷霆之主的秘传，加起来能有七八种。但是，真没看见过格雷特这一种……
老师新教给他的？不至于啊！老师如果早就教给他，两个月回来没有进展，今天不可能这样饶他！
格雷特用拉面的方式，把精神力丝线拉了一遍、两遍，感觉足够细了，再往前探。这一次，终于顺利穿过雷网，探到了拜尔博大法师的伤口上：
“呜！！！”
他全身一震。精神力感应中，那幽深的，黑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丝线刚触碰上去，那个东西，顺着就爬了过来！
幸好格雷特及时撤出感应。退出雷网，意识里噼啪轻响，丝线仿佛被“烧”掉了一截。但是谢天谢地，那种幽深黑暗的东西，被连同丝线一起烧掉，没有延伸过来。
至于生命力量，格雷特没有在伤口内部感觉到。幸好没有感觉到，否则他估计要想方设法，从伤口内部取一点样。——至于取样的棉签会不会被炸掉，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
“看完了吧？知道这东西自己不能碰了吧？”
身前两尺，师姐仍然背对着他，语气冷冰冰地询问。格雷特点头不迭：
“看完了！谢谢师姐！还好有师姐的雷网保护我！”艾玛，要是没人护着，这一波就死了啊！
盘踞伤口的异种能量，远远不是格雷特能对付的。就连贝尔萨大法师对付起来也很吃力：这位治疗系的大法师用精神力探查过一遍，眉头紧锁：
“这东西太危险了。我的精神力，只能确定它的大概边界，确定不了它有多深。——治疗力量刚刚碰触上去，它的反应非常剧烈，脸上这一块儿又很容易出问题……”
他迟疑地转向格雷特：
“正好你来了。——你那个叫CT的法术，能不能用在这上面？”
“……也许吧？”格雷特也不确定。ct的原理，是用强大的光源透过人体，通过辨析不同组织的密度差异，组建出虚拟影像。现在伤口有强能量反应，做CT有用吗？
“也许可以……如果不是治疗力量，其他能量会触动它么？如果不会的话，我们就去扫一下？”
他思索着提出建议。贝尔萨大法师亲手尝试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一行人就浩浩荡荡，走向法师塔中枢。大法师架起相关设备，格雷特蹲在边上等着出图像，绝不擅自插手：
上次那位患者他就看过了。高阶法师用【侦测魔法】反馈过来的图像，他的冥想世界根本接不住，实在太亮。算了算了，等塔灵这里的结果吧。
这个世界，果然等级才是一切啊！
贝尔萨大法师联合医疗法师们，在ct魔法上的投入，果然不小。【侦测魔法】扫过，拜尔博大法师坐在当中的漂浮碟上旋转一圈，塔灵在一个小时内就出了图像：
三道强能量反应，被压在脸颊外侧、颧骨上方。亮白色能量网的缝隙中，有丝丝缕缕的暗色透出，扎入肌层，在颧骨上方飘荡游移。
暗色丝线时不时想要深入，又被亮白色的能量扫荡过去，相互碰撞、湮灭。亮白色的能量层却也无力推进，只好暂时保持围而不攻的状态，和它僵持在一起。
“嗯……”贝尔萨大法师看得非常入神。边上，两位患者肩并着肩，和他一起看：
“这样可以了吗？能动手把它干掉吗？”
“恐怕不行……”贝尔萨大法师满脸纠结：“这图能看清骨头，可细微的血管什么的，还是看不清楚。脸上的血管又太多了……”
格雷特动了动嘴唇。有一说一，要看清楚血管、神经这些组织，还是核磁比较靠谱，CT毕竟差了不少。但是，也有补救的办法：
“单纯想看血管的话，可以做造影。想看神经——就是让脸部有感觉，指挥它运动的东西——这个就比较难了。也许，师兄可以自己感觉一下，然后在图上标注？那其实也是电信号传递……”
不是说迈向传奇之路的其中一步是元素化么？
既然要元素化，应该，也许，可能，就能比较确切地感知到神经系统？
格雷特飞快地掏出论文开始散发。贝尔萨大法师，两位师兄师姐，一起摇手：
“那个血管造影的？我们都看过了。你觉得有用，你就做一遍吧！”
格雷特暗暗感谢自己，把ct推到了自动收集信息的地步。要不然，像初版那样看一眼、记一笔、再看一眼、再记一笔，精度一塌糊涂的ct或许能做出来，血管造影基本上就废了——
他蹲在大师兄脚边，尽可能缩成一团，以免挡住法术光源的射线。他负责注射圣水，菲尔碧大法师负责转动漂浮碟，贝尔萨大法师负责主持ct，再来一遍……
一个小时后，第二版图像呈现在众人面前。血管网粗粗细细，如同蛛网一般交错分叉，蜿蜒在肌肉丛中。
而拜尔博大法师微微瞑目，感觉着脸上细微的信号。最后，亲自动手，在【无声幻影】上加入了一些细细的分叉丝缕。格雷特不得不说，虽然还有些粗糙，大部分都指示对了。
有了图像，贝尔萨大法师精神大振。他指挥着治疗力量先扫荡外围，然后提前在周围的血管、神经、肌肉上轻轻附着，做好保护。接下来，才是一点一点，向雷网内部渗透：
温柔的治疗力量，透过雷网，和内里的阴暗力量接触。偶尔有一点碎屑炸穿雷网，刚造成一点伤害，已经被周围等着的治疗力量及时湮灭、治愈。
格雷特凝神屏气地观察着。抓痕逐渐变浅、变短、变细，然后消失。接下来，轮到第二条黑色的抓痕，一点点收缩，一点点消失不见……
“呼……好了。”贝尔萨大法师双目紧闭，整个人晃了一晃：
“这东西可真难治……要不是看清楚了底下的血管在哪里，我是真的不敢出手……”
他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格雷特抿了一下嘴唇，把肚里的话抿回去：
这么小心，你不会是以前治过，结果不小心炸了吧？
不管怎样搞定了一个。哎，就是不知道，师姐肩膀上是什么伤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没实力连手术也做不了啊
为拜尔博大法师治好脸颊上的伤口，这位18级的治疗者已经汗流浃背。擦一把汗，向拜尔博大法师感叹：
“这伤可真难缠！那么高的力量质地，一股黑暗血腥的味道……真是的，差一点点，我就没法一下子治好了！”
拜尔博大法师向他连连道谢，顺便送上礼物——那只金猫的一对前爪——作为诊金之外的一点小小心意。贝尔萨大法师拿着猫爪左看右看，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这样受伤的！难怪！我还以为——”
说到这里，赶紧咽了回去。拜尔博脸上僵了一僵：“以为什么？”
贝尔萨大法师讪讪一笑，没有回答，然而目光往旁边的女士溜了一溜。格雷特赶紧咬住嘴唇，憋回一肚子笑意：
这是以为到哪里去了？
葡萄架子倒了？
还是被魅魔之类的玩意儿缠上，脸上挨了一爪？
话说这个世界的医生地位是真高，也真敢说啊。换了他前世，医生敢这样口没遮拦，被投诉是小事，脸上直接挨一拳，估计都没处说理去的。
贝尔萨大法师显然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搭讪着带开了话题。他捧着那对比自己手掌还大的前爪左看右看，捏住一根指甲推进拉出，啧啧称叹：
“这种高阶魔兽可不好惹。看它力量凝实的程度，再进一步，就是半神了吧？”
“再怎么样也是畜生，没跨过这一步，还是好打的。”拜尔博大法师傲然一笑。目光侧转，看见格雷特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对爪子，伸手拍拍他肩膀：
“好啦，回头给你留一枚指甲玩。你实力还不够，千万别划破皮肤了，知道不？”
格雷特：“……好的吧……谢谢师兄……”
我又不想拿它试试我的防御！我只想拿来采点儿样，看看新大陆那边的动物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细菌！
他心里嘟嘟囔囔，不停地脑补着拿猫指甲画圈圈。贝尔萨大法师转向女士，微微欠身：
“女士，我们来看看您的情况吧。——这里有更衣室，您方便先去换件衣服，以便为您诊治吗？”
“啊，不必。”菲尔碧大法师爽朗一笑。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上的长裙悄然变形，左肩处袖子收缩，变成窄窄的一条挂在脖子上。
整条左臂，连同绷带缠裹的肩头，完全暴露出来，一直显露到锁骨尽头。跟着绷带自动飞起，一圈、两圈、三圈……
格雷特低低抽了口气。
圆润洁白的肩头，墨绿色苔藓张牙舞爪，斑斓可怖。一见空气，或者说，一失去了绷带的压制，它立刻颤颤巍巍地直立起来，见风就长。
格雷特甚至看到，两根墨绿色的苔藓挨在一起，叶片相接。“啵”的一声，轻轻的气泡声响，旁边地板上，蓦然长出了一丛小小的苔藓。
“完蛋了……”
格雷特倒抽一口冷气。苔藓这玩意儿，它，它是用孢子繁殖的啊！漫天飘孢子，这要是飘到地板上还好，要是飘到人肺里……
“格雷特！退后！”
两位师兄师姐同时喝令。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出手：
拜尔博大法师甩手一个火焰护盾，落在地上，倒扣住那丛苔藓。菲尔碧大法师一弹指甲，空中细细碎碎，雷光交织。噼噼啪啪当中，也不知道多少孢子，就地被炸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一层柔软而明亮的焰衣，飘飘荡荡，贴着格雷特的身体张开，自小而大，由内而外，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三尺，已经被扫荡了一遍，撑开一个金红色的光罩。
格雷特：“……”师兄威武！师姐威武！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师兄背后，严严实实躲好。贝尔萨大法师皱眉看了一会儿女士肩头的苔藓，又用精神力努力感应了一下，迟疑道：
“这个看起来只能用刀子剜掉了。女士，不知道您……”
“没问题。来吧！”
“那您稍等一下。我去黑鸦沼泽请个朋友过来。——在人体上下刀子不是我擅长，最好是请死灵法师过来……”
格雷特再一次从师兄背后冒出了头。
贝尔萨大法师嘴唇微微翕动，片刻，就听见外间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很明显，有学生撒丫子出去找人了。
“我来啊！这个我熟！！！”
“别闹！”
师兄师姐异口同声地呵斥。拜尔博大法师索性一握手掌，那层焰衣蓦然收紧，裹着格雷特就往后拖：
“你站远一点！在这种东西面前，我们保住你的小命，就已经很费事了！”
……呜，实力太低，就是这种地方麻烦。格雷特懊恼低头：
等级太低，连旁观手术都没有资格，还要靠师兄师姐护着。做手术是更加做不了……
师姐虽然是魔法师，不是战士，但是16级的大魔法师，身体不知道强化过几次，他估计连皮都切不开。什么一边切割，一边治疗，开玩笑，把他全身榨干，大概都治不好。
他一个懊丧的工夫，贝尔萨大法师已经转向外面，嘴唇微微翕动。
一缕【传讯术】的波动飘过，外间立刻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明显是有学生撒丫子跑出去，到隔壁不眠之塔请人了。
但格雷特还是想要挣扎一下。他左腿向前弯曲，右腿在后蹬直，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焰衣的拖拽，大声争辩：
“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我不用亲自上手！我可以放个骷髅在里面，替大法师打下手，拉钩，递止血钳，做助手！我在隔壁房间，用秘法眼看着就行！”
贝尔萨大法师不想掺和他们师门内部的争辩。看见地面上，墨绿色的苔藓已经被烧光了招出两个法师之手，小心铲灰，小心用匣子装起来。
这可是能伤到大法师的高阶植物，哪怕是残渣也是有价值的，一定要好好收集起来！
苔藓圈外，火焰护盾就地腾起，在格雷特身外织成一道焰网，继续往外拖。格雷特努力挣扎：
“你去找黑鸦沼泽的人，他们也会让我上手的！不信你去问！——我给他们讲过课！在大讲堂里！就是那个很深很深，上面很多层的圆形讲堂！”
砰的一声，房门在他身前关闭，焰网消散。那片焰衣仍然轻柔地裹在身外，一明一灭，仿佛在说：
你敢再冲进来试试？
……格雷特真的不敢。自己亲师兄，不会把他烧死，但是真的会给他个教训。比如说，烧掉一片皮，烧出个把能治得好的伤……
等吧等吧，反正黑鸦沼泽的人过来，也会把他带进去的不是么？
哎……实力差，没人权啊！
格雷特垂头丧气地望着房门，只希望黑鸦沼泽来的是个熟人，能把他带进去。哎，哪怕秘法眼他练熟了也可以啊，这时候可以飘一个进去看……
等等，在黑鸦沼泽的人到达之前，至少可以完善一下检查啊！
他提高了声音：
“先做个CT啊！或者至少拍个平片！正位、侧位片子！用【侦测魔法】看一看，那些苔藓扎根到哪里了！动刀子的时候也好心里有数！”
如果ct能在15分钟里出结果就好了，格雷特可不觉得，黑鸦沼泽的人要一小时才能赶到……
事实上，黑鸦沼泽的人过来，确实要不了一刻钟。来动刀子，来一位大法师身上动刀子，那是何等稀罕的经历，绝不会有人放弃的！
不到20分钟，也就是一行人去楼下法师塔中枢拍了个片子（格雷特指挥，拍了正位、侧位、各种方位），浩浩荡荡返回的时候，一袭黑袍就翻滚着飘了过来。
来人和贝尔萨大法师很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和雷霆之角的两位点头致意。然后，看到格雷特的时候，很明显地愣了一愣：
“诺德马克法师？你也在这儿？你们……”
尾音里带了一点疑惑，扭过头，在贝尔萨大法师等人脸上扫了一圈。格雷特在心里默默为他们配音：
有他在还让我来做什么？
贝尔萨大法师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大师兄却用力瞪了格雷特一眼：
“看什么看？你就在外面站着！实力不够，就是不许进来，这里对你太危险了！”
格雷特：T_T
格雷特唯一的安慰，就是师兄好歹扔了个秘法眼，让他远远地在门外看。然后，他就很高兴地看到，消毒规程在黑鸦沼泽得到了很好的执行。
肥皂水洗一遍，酒精擦一遍，掺了圣水的生理盐水洗一遍。嗯，虽然用圣&#183;生理盐水取代了碘酒，在消毒杀菌上貌似也有效果，只不过有点奢侈罢了。
然后，黑鸦沼泽的魔法师远远退到墙边，放出一只暗金骷髅，拿着手术刀过来准备下刀……
格雷特：！！！
备皮啊！
备皮啊！
肩膀这里动刀子，理论上，腋下的毛发都要剃光的！
算了，不剃问题也不会太大，最多用圣水多冲几遍。格雷特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他这时候喊要剃腋毛，师姐没准会飞出一个法师之手，敲得他满头包？
他老老实实闭嘴。手术室里，消毒、麻醉，主刀的死灵法师小心翼翼，操纵暗金骷髅下了第一刀，第二刀。刀锋一侧，鲜血忽然涌出，瞬间就染得术野一片通红。
菲尔碧大法师肩头的苔藓，立刻顺着鲜血长出了一大片。
“呃……”
黑袍法师在里面迟迟疑疑地叫：
“诺德马克法师，要不然，您也来看一眼？”

第七百六十章 术者被干掉的危险手术
看到墨绿色苔藓扩大面积的一瞬间，格雷特的寒毛就炸起来了。
擦！
苔藓是通过孢子繁殖的啊！
谁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顺着血管，一直流进心脏，流遍全身，在各种细微的地方扎根！魔法世界，能在一位16级大魔法师血肉上生长的苔藓，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向前一扑——被焰衣烫得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然后召唤出两只高等法师之手，一边锤门，一边大喊：
“阻断血管！阻断血管！来不及的话，先阻断回心的静脉！阻断淋巴管！找不到的话，就沿着颈部淋巴结往下，找那些最大的淋巴结边上的粗管道！放我进去！！！”
别的都好说，皮肤，肌肉，骨骼，这些都好处理，反正它们的内循环也要靠别的组织。
血管和淋巴系统，是最容易被外来入侵者，沿着管道上行的！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包裹在他周围的焰衣，飘拂着往前伸展，给他腾出了向前走的空间。格雷特注意到，焰衣本身，并没有出现半点空隙——
拜尔博师兄，真是在很警惕地保护着自己的安全呢。
唉，以后真的要努力提升实力了。一个合格治疗者，看到患者，应该有能力上去做手术，而不是被远远隔离在外面，还要别人来保护自己！
格雷特快步走进治疗室，距离手术台还有十步远，焰衣就蓦然收紧。格雷特正面，显出一种明亮的金红色，张牙舞爪地宣布着威胁：
你不要过来啊！
“你不要过来！”
果然，师兄大人发话了……
格雷特想了一想，先把那个白银骷髅放出来，让它往前两步。果然，焰衣两边往中间一勒，变成了一个葫芦形，把他和骷髅隔开。
然后，格雷特照样被封得严严实实，骷髅前方焰衣散开，出现一条新路。焰衣甚至还变形成一个箭头，向前指了一指……
师兄，我有眼睛，自己会看。格雷特默默腹诽着，指挥白银骷髅往前走，站到菲尔碧师姐身边：
“大法师阁下，别急，我来做您的助手。嗯，这附近的血管……”
白银骷髅握住手术刀，利落一刀，切开皮瓣。贝尔萨大法师眼明手快，迅速放出治疗术，止住皮缘上的鲜血。嗯，一点空隙，也不能，给那个苔藓留！
“做好创面保护！用浸满圣水的纱布盖在刀口上！”
手术刀飘浮到旁边，法师之手钝性分离，拉开皮下脂肪。拉，拉，拉不动……格雷特默默地飞出了手术箱：
还好他之前没有偷懒，找矮人打造了全套掺秘银的工具。不然的话，强效法师之手拉不动，再哭就来不及了。
分离，钳夹血管；分离，钳夹血管。各种各样的手术器材在白银骷髅手中游走，黑鸦沼泽的大法师站在旁边，已经彻底沦为拉钩的工具人：
这里没出血！
这里也没出血！
这里……他居然不是用刀切，而是用那个奇怪的钳子叨住，小心地一点点撑开！有道理，这样的话，血管和肌肉贴在一起，就不会被切断，导致大出血了！
这里……欸，止血钳子探下去，准确无误地夹住！诺德马克法师，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根小血管的？
还好请他进来了……如果换成自己的话，那层苔藓，已经长得半边身体都是了吧？
格雷特自己也非常谨慎，尽量少出血、少暴露创面。与此同时，拜尔博大法师一直站在边上，用一层薄薄的透明火焰堵住墨绿苔藓，努力不让苔藓扩散。
那层火焰薄得像纸一样，颜色几乎是透明的纯白。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让白银骷髅和它手里的刀具，尽量躲着点走：
谁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少度！他的手术器材，可是精钢混杂着秘银打的，没准碰上去就熔化了！
苔藓似乎很畏惧这些火焰，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团，尽量伏低。格雷特阻断完了最主要的几根血管和淋巴管，深吸一口气：
“小心，我要开始切了！”
“没问题，切吧。”出声回应的，是躺在手术台上，双目微阖的菲尔碧大法师。她用格雷特发明的【延缓痛苦&#183;改】封住了手臂的痛觉，此刻瞑目凝神，关注着肩上的异种生物：
格雷特牵开肌肉，深入内部的时候，看见她的筋膜和肌肉里，有隐隐约约的电光流转。
很明显，这位大法师一直用自身的能量，奋力抵御者肩上的苔藓。若非如此，换个比较弱小点的存在，早就被这种魔法植物吃空了。
“你小心一点。”拜尔博大法师出声提醒：
“血肉切离的时候，菲尔碧的力量会衰弱到最低。保护好自己。”
“没问题，师兄！”格雷特大声保证。他踮起脚尖看了看，往骷髅手中的止血钳和手术刀上，扔了几发治疗术，还觉得不够，大声道：
“贝尔萨大法师！拜托您了，治疗术随时！”
“好的！”
手术刀上神圣力量跳跃。格雷特凝神屏气，按照先前X光平片看到的景象，分离被污染的皮肤，用止血钳夹着轻轻提起。
刚刚揭下一层，墨绿色苔藓，猛然爆开！
“小心！”
格雷特身前、身侧、身后、头顶，光焰暴涨。金红色的火焰变作纯白，吞噬周边三尺，耀得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至于控制白银骷髅的精神力，在这样强的能量风暴之下，一时间也被切断了。
焰衣再次恢复平静的时候，格雷特向前看去，惨叫一声。
“我的骷髅！”
我的白银骷髅！
被那个苔藓，整个附在上面了！从上到下，从颅骨到右手、前胸，整个被墨绿色包裹住了！
那个墨绿色还在急速扩张，一边扩张，一边吞噬，眼看着就长到了腿骨……
“我的骷髅！我的手术刀！我的止血钳！！！”
全被吞掉了啊！我用得最顺手的几样手术工具！！！
这苔藓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见啥吞啥啊！
金红色的火焰并没有什么怜惜，连骷髅带苔藓一起包裹着，飞快向内收拢。那位黑鸦沼泽的大法师满脸肉疼地看着，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问：
“……手术还做吗？”

第七百六十一章 看我火焰刀手术大法！
手术当然还是要继续做的。别说只是损失了一只白银骷髅，就算是治疗者自己受了伤——只要能挺住，也要死死挺在手术台上，等到下一位治疗者过来接手。
虽然格雷特前世就觉得，那种自己带着严重的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肾结石，房颤，或者得了流感等等……
挂着水，打着止疼针，还要坚持做手术的医生，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为医生，也为病人。这病痛要是忍到忍无可忍，往下一倒，运气不好就是医生和病人的两条人命啊！
可是，有时候真的没办法。病人那么多，公立医院的医生，尤其是大三甲的医生，绝大部分都在超负荷工作。
就是格雷特自己，前世也曾经在痔疮手术做完没多久，刚刚好了一点的时候，龇牙咧嘴，撅着屁股，在急诊科来回奔走。能多救一条命，就多救一条命。
更不用说，现在损失的只是白银骷髅。再多的骷髅，也抵不上他师姐的一根指头。
“……做！”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把暗金骷髅放了出来。看着骷髅咔哒咔哒向前走去，格雷特倒吸了一口冷气，十分肉疼：
“师兄，拜托您先给它上一层保护吧。这只再出点问题了，我可没地方修啊！”
手术台边，黑鸦沼泽的大法师，脸上肌肉跟着抽搐了一下。
这只暗金骷髅他也听说了，是不朽者阁下送的！送的！黑鸦沼泽的魔法师，谁不想要一只死灵传奇送的骷髅啊！
这万一被苔藓咬了一口，且不说修理的问题——照他们猜测，不朽者阁下，一定高兴诺德马克法师过去找他，不会嫌烦的——但是真的很心疼啊！
每一个死灵法师，都会疼到滴血的那种心疼，真的。
拜尔博大法师也多看了一眼那只暗金骷髅。之前的白银骷髅也就算了，充其量是高阶法师做来当工具的，并没有意识。拿来做诱饵，毁掉了，他再赔师弟一只就好。
这只暗金骷髅不行啊！且不说是传奇送给师弟的见面礼，它有意识，能自我成长，毁掉太可惜了！
拜尔博大法师轻轻弹指。金红色的焰衣，轻柔而妥帖地裹在了暗金骷髅上，包住每一块骨骼。连那个骷髅头幽深的颅骨里，都闪动着金红色的火光，看着像是整个儿活了过来。
格雷特微微皱眉。他的精神力，从需要穿过一层焰衣，到穿过两层焰衣，还要额外从暗金骷髅那里取得控制权，消耗比刚才要大了一倍不止。
好在目前为止他还能支撑。估计，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能持续两个小时？
他操作暗金骷髅，拿起一柄新的止血钳，想要继续做手术。刚一动，火焰无声无息地裹到了止血钳上，柔软贴服，如同一层薄纱，却并不喷吐热量——
至少，格雷特没看见止血钳的尖端，在高温当中出现变形的迹象。
格雷特心中一动。他让暗金骷髅拿起一柄新的手术刀，装上刀柄。然后，扭头问拜尔博大法师：
“师兄，你能用火焰裹住这柄手术刀，不伤害刀身和刀刃，同时让火焰尽量变薄吗？”
“你是想要焰刃吗？”
拜尔博大法师动也不动，焰衣上的火焰自然流淌，贴在刀上。刀刃前方延伸出来窄窄的一个边缘，不到一毫米宽，均匀平整，刃薄如纸：
“这样可以吗？刀刃还要不要再宽一点？”
“这样就可以了！”格雷特大喜：
“不用再宽了，再宽我不习惯——师兄，我做手术，你控制好焰衣，不要烫到里面，外面可以烧！尤其是对着苔藓的那一面！”
这苔藓，既然畏惧火焰，那么用火焰切割，很明显可以控制它！
至于创面碳化问题——稍微一点点碳化不要紧的，反正，前世没有治疗术的时候，也是用电烧止血！
啧啧，就是那味儿。不习惯手术室气味的大法师们，可能要辛苦一下了。
“用你说！”拜尔博大法师没好气的应了一声。格雷特操纵暗金骷髅，左手止血钳，右手火焰刀，一边动手夹持，一边小心切割——
一刀下去，紧贴正常肌体的这一边，只有微微波动，表层火焰与雷光交织。而靠着苔藓的那一边，火焰席卷，直接往上兜住。和上面逼住苔藓的火焰，毫无障碍地融合到了一起。
格雷特眼睛当场就亮了。
这方法可以啊！
如果他有这么强的元素控制力，在切割肿瘤的时候，就再也不怕癌细胞种植转移了！什么散落啊，什么种植转移，火焰一烧，干干净净！
不对……切割肿瘤组织，边缘要送病理检测，以确定是否残存癌细胞。火焰刀一过，组织直接碳化，还有什么送检的必要？
或者，不用火焰刀，改用冰霜刀，或者其他元素组成的刀？比如高周波震动刀，又或者圣光刀——话说这个怎么控制，才能切开组织，而不是愈合组织来着？
不管怎样，有方法对付这苔藓，手术就好做。格雷特用止血钳夹着切下来的组织，往旁边一送——
抱歉，没有病理盆，没有二助三助、或者护士小姐姐，及时拿着盘子过来接。但是火焰弯曲过来，组成一个圆球，往上一合，直接把附着苔藓的皮肉“抹”了下来。
“……”
格雷特默默告诉自己，要习惯魔法世界的助手配合方式……
他一刀、一刀、又一刀，细细把师姐肩膀上附着的苔藓切除，尽量不伤及健康的肌肉组织。最后一刀切完，火焰蓦然亮起，围绕这苔藓极力向内收缩。
留一点啊……
格雷特这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啊，这么危险的东西，不是他有资格研究的。也不知道师兄师姐会不会大发慈悲，给他留下一点，等他有自保力量了再研究……
“留一点！”
一声清喝。菲尔碧师姐从手术台上坐起身来，周身雷光缭绕。声声雷鸣中，格雷特看见星星点点的细碎绿色，被从她血肉之间排斥出来，半空中火焰一裹，当场焚尽。
与此同时，一束凝固的火焰缠住格雷特腰间，往后就拖。
格雷特：“……手术还没做完！等我取样！然后愈合组织，开放血管！别现在就赶我走啊！！！”

第七百六十二章 格雷特，快点成为传奇啊！
漫长的治疗终于结束。
快被抽干的格雷特，有气无力，走在师兄师姐身边。那个焰衣是真的强啊，他穿过焰衣远程遥控，精神力损耗，是直接操作骷髅的好多倍！
还要分心感应异种生物在肌肉里的情况、有没有可能进入血液、有没有进入其他人体组织……啊，能不能让暗金骷髅背着他走？
他好累啊！
“小格雷特，那个白银骷髅，回头师姐赔你啊。”菲尔碧大法师缓步而行，裙裾微微垂落，没有之前翻卷飞扬的仪态。很显然，之前的伤势和手术，着实让她有点疲惫。
格雷特勉强笑了笑，没有和她客气。自家亲师姐，她又不是掏不起钱。虽然格雷特更希望的是，把那个吸血苔藓留给他一块……
不能研究，看看也是好的。哪怕现在不给他，留到他十级以上的时候再给也行啊！
“不行！”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菲尔碧大法师轻轻摇头，眼里精光四射：
“那个苔藓不能给你！小格雷特，你十五级之前，那苔藓除非有我们在身边，否则看都不能看一眼！它的本质，可是一只18级的苔藓魔兽呢！”
所以还是有机会看的对吧？格雷特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默认了师兄师姐的安排。菲尔碧大法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小格雷特，快点进阶啊！——你现在的能力，要为高阶超凡者治疗，还是差得很多呢！”
格雷特默默点头。和自己亲近的人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靠近都需要人保护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这一次是顺利治好了，如果下次不顺利呢？
“小格雷特，你对于普通人的安危，关心得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目光很少看向高层。”拜尔博大法师也在旁边开口：
“到了高阶超凡者的层次，各种能量伤害，超凡等级的生物和毒素，精神力的冲突和紊乱，以及血脉扭曲，这些，才是造成伤病的主要原因。你好像……很少关心这些？”
格雷特默默低头。我不是不关心，我这不是不懂嘛！魔法的本质，魔法能量在身体里是如何运作的，会对细胞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怎么才能理顺……
这些我一点也不懂啊！你问我要怎么治疗，我连变巨术、变小术，是怎样压缩、扩张人体，到底是把细胞变大变小，还是变多变少，我都完全不知道！
自己不懂，当然不敢伸手了。像这次，如果不是师兄师姐身上的伤势很简单，我也不敢出主意帮忙的啊……
“小格雷特，你要加把劲啊。”一行人走出咒法系的副塔，拜尔博驻足仰头，回望一眼：
“议会现在，根本没有传奇等级的治疗者。传奇法师如果受了伤，非常非常的麻烦呢！”
格雷特沉重点头。老师……也是传奇法师啊。18级法师和传奇的距离，比起7级法师和18级法师的距离，未必就小到哪里去了。这个，涉及到生命本质的差别。
他处理不了师兄师姐的伤势，老师万一受伤，贝尔萨大法师，是否也会处理不了？
而雷霆之主，作为塑能系传奇，毫无疑问是议会的主力输出。真的打起来了，他一定会冲锋在前的！
格雷特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法师塔，让MOSS拉扯铜线，人工做出各种雷网。闭上眼睛，扯了条黑布蒙住，再给自己脑门加上一个黑暗术，开始锻炼自己的感应能力。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啪嚓！
估计错误。还好MOSS及时调整了出力，把这几根铜丝上的电压调到12v，只是打了一下，没有受伤。格雷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退回原地，再次感应，再来。
一步，两步，三步……
啪嚓！
“啊，已经是220伏的交流电了，为什么感应起来还这么难啊！难道要提高到一千伏，两千伏，甚至更高，才能有感应么？但是这样的话，站在房间里就不安全了啊！”
封闭自己的原有感官，仅仅靠精神力来感应，真的好难……感觉像是在自己身上，硬生生造出一个器官来似的！
格雷特辛辛苦苦地练了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星期下来，还是没入门。老师给的期限虽然有一个月，但是一星期如果没有初步的结果，他感觉自己会很惨……
“啊啊啊……所以感知到底应该怎么练啊……我太难了，我根本找不到门……有什么速成的法子就好了……”
格雷特从医院下班途中，趴在银月鹿背上，有气无力地哀叹。阿帕耳朵一竖，忽然调转了一个方向，向着医院背后的旷野里，哒哒哒哒跑了出去。
“阿帕？阿帕你去哪儿？”
格雷特微微支起一点身体，就被银月鹿用力颠了一下，再次趴倒。
八级魔兽全力奔驰起来，那是比高速公路上飚敞篷车还刺激，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不靠鹿脖子上的长毛挡风，格雷特总觉得，自己脸上会被刮掉一层皮。
跑出去15分钟，周边的景色，格雷特已经完全不认得；跑出去30分钟，阿帕纵身一跃，直接下了海。波浪滔滔，翻卷上来，格雷特瞬间就全身湿透。
格雷特手忙脚乱，给自己加上一堆固定身体、水中呼吸之类的法术。银月鹿放开速度奋力泅渡，还没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已经把陆地远远甩在后面。
夕阳中，一座小岛的剪影，在波涛当中升起。阿帕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直接钻进水底。海底潜流扑面而来，礁石当中，鱼群惊慌失措地炸开。
格雷特埋在鹿脖子上，被它带着穿过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也听不明白流水的声音。他自然而然放出精神力，很快，就发现前方有一个海底洞穴。
阿帕驮着他径直钻了进去。上升，上升，最后四蹄踏在无水的地面上，把格雷特叼下来，在他边上抖了抖皮毛。
暴雨般的水珠劈头盖脸砸过来。格雷特却已经来不及抱怨了：
一片黑暗中，他的精神力，为他展开了前方美丽的图景。水潭中，洞壁上，到处开满了小小的花朵……
不用眼睛就能看到的，澄澈透明的花朵。

第七百六十三章 阿帕！不要用嘴怼我的嘴啊！
格雷特慢慢地贴着洞壁坐了下来。
这个洞穴里的气息让他很舒服。干净，清冷，安宁。有点像手术室彻底消杀过后，还剩下一点点消毒水气味的感觉。小小的波浪一下一下拍打石洞边缘，规律的节奏，稍稍有点催眠。
格雷特脑袋向后，仰靠在石壁上，慢慢合上眼睛。放松颈椎，放松肩膀，放松脊柱。精神力弥漫开来，一寸寸拂过石洞上的小花。
在他的感应当中，石洞本身是黑暗的，深沉的，致密的；而那些小花，是明亮的，活跃的，轻盈的。一朵一朵，星罗棋布。
格雷特忽然笑了一下。精神力拂过的时候，那些小花颤抖一下花瓣，然后居然会慢慢闭合。感觉上，很有点儿羞涩的意思。
而且再用精神力小心浸润，它们又会慢慢张开。从花苞，到半开，到全开。只要浸润得足够细致，它们就能开出最完整、形态最美的花朵来。
而且前后加起来用不了一分钟时间。让格雷特觉得，用一点精神力，看一次前世的延时摄影，非常值得。
就是可惜，花蕊看不太清楚。中心花蕊顶端，似乎有小小的颗粒，动一动，就淅淅沥沥掉下来几颗。掉得多了，整朵花看着都蔫了一些。
格雷特忍不住触碰了一朵小花，再触碰一朵。第三朵，第四朵，那些花瓣轻轻地抖动着，空气中，仿佛多了一种清凉的香气，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精神，莫名舒缓下来。
格雷特吁了一口气，继续碰触这些花瓣。开，阖，开，阖精神力看到的图景，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下棋——
这些小花，开开闭闭的，岂不是天然的五子棋棋盘？
欸！
可以来玩嘛！
精神力瞬间倾泻而出，拂过大片石壁，像是刮起了一阵温柔的风。石面上，小小的花朵颤抖了一下，全数闭合。好了，来下棋吧～～～
全开是白子，半开是黑子……白子走一步，黑子走一步；白子再走一步，黑子再走一步……
白子要连起来了！黑子赶快堵头！
白子换个方向再走……
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着走着，整片石壁已经布满了棋子。黑棋没有赢，白棋也没有赢，而且，好像已经走出了19格的范围一样……
不远处忽然一声嘶鸣，却是阿帕走到岩洞尽头，待了一会儿以后，又折转回来。格雷特不用睁眼，就能感觉到它低下头，从地下咬起一朵小花。
这东西是用来吃的吗？
虽然刚刚和它玩了许久，有点可惜，但这个地方毕竟是阿帕带他来的。对阿帕而言，可能介绍给他这个秘密储备点，就是和他分享资源：
你看，这东西能吃，吃了有好处？
格雷特嘴角轻轻翘起。面前热气烘烘，阿帕的大脑袋已经凑了过来，伸出舌头，卷着那朵小花往他嘴里怼……
“阿帕！想吃我自己会摘！别叼起来往我嘴里塞啊！”
格雷特用力挣扎，奈何他单纯比拼力气，根本不是八级魔兽的对手。只能一边用力推，一边嚷嚷：
“我自己摘！”
“唏溜溜……”
“我自己摘了吃！摘够十朵！”
“唏溜溜溜溜……”
“二十朵！——三十朵！都在这儿吃掉！”
高亢的嘶鸣声，终于变成了温柔的喷气声。格雷特再次伸手去推，这一次顺利推开了那个大脑袋。对魔兽当然是要信守承诺的，他摸索着伸出手，去摘离自己最近的一朵——
欸！
花茎太矮，花也太小了，指尖掐过去，直接掐了一指甲土！
这样子可没法吃啊……格雷特脑海里，瞬间转过了《人体寄生虫学》全本，特别是蛔虫、鞭虫、钩虫、蛲虫之类在土壤中繁殖，随食物进入人体的寄生虫。
虽然他现在掌握的法术，真得感染了寄生虫，也能随手为自己治好。但……就是闹心。
格雷特叹了口气，为自己指尖丢了一个清洁术，顺便清理掉手上的花汁。被他捏瘪的小花，随着清洁术飘落到角落里，阿帕紧跟着凑了过去，很珍惜地舔了一口。
看来这种小花，还是很罕见的。阿帕肯分给他30朵，是真的很慷慨大方，和他关系很好了。
既然这样，就一朵也不能浪费。格雷特掂量了一下自己手指的体积，和花茎的高度、花朵的大小，决定另外想办法。他把精神力凝聚成丝线，环绕花茎，轻轻一勒——
脆弱的花茎当即断开。然而，上面纤薄的花朵“啵”的一声，那种在意识中轻盈明亮的感觉，整个儿黯淡下来。
“唏溜溜……”
阿帕又嘶鸣了一声。低下头，去用舌头卷地上的花朵。这一次，它把动作放得极轻极缓，格雷特清楚地看见，银月鹿的牙齿间和舌头上，包裹着一片小小的银光。
……那是光的力量。
格雷特有样学样，用同类的力量包裹住花朵，再用精神力丝线切割。这一次，明亮的花朵，终于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落进他唇齿之间。
非常舒服的感觉。在舌头上只是轻轻一沾，就立刻溶化，变成一阵清凉的感觉冲上大脑。那感觉，就像是在三伏天里，喝了一口冰镇的薄荷水。
很轻微，却不容忽视的抚慰感觉。整个精神海，都仿佛跟着微微波动了一下，上涨了这么细微的一丝丝。
“哎呀，这个非常有用！阿帕，谢谢你啦！”
阿帕再次嘶鸣了一声，昂昂头，甩甩尾巴。格雷特微笑地看着他炫耀，直到银月鹿调转方向，开始跳踢踏舞……
“不，阿帕，你别扭屁股啊！”
一团混乱之后，格雷特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摘下三十朵鲜花，送进口中。轻盈的小花变作浆液，再冲上脑海。
冥冥中，格雷特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更加细腻了一点。最起码，花蕊顶端的花粉，每一颗，每一粒，簌簌落下的时候，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格雷特微笑起来。他单膝跪地，手掌轻轻按在地面上：
“多谢你们……请你们，继续安静地开花吧……”
生长滋养的力量从掌心渡入地面，很快，那些被摘取了花朵的草茎上，悄悄出现了新的蓓蕾。

第七百六十四章 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
得到了阿帕的援助，格雷特终于安静下来，开始磨精神力运用和感知了。
都让魔兽为他担心了，他是该好好振作起来，不要老是想着走捷径了。有的时候，捷径才是最远的路啊！
格雷特把最后一点空闲的娱乐时间也用到了练习上。用精神力触摸法师塔的墙壁楼梯，触摸家具和纸笔，触摸MOSS拉起的电网……
制作标本的时候，用精神力一点点渗透进去，触摸实验动物的骨骼，肌肉，神经……
格雷特很快就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魔兽的肌体，和普通动物的肌体，除了解剖学意义上的区别之外，还有更多的区别。根据属性的不同，或多或少地浸透了能量。
比如铁皮蛮牛，就是皮肤和双角，浸染更多的金属感觉；
比如风狼，就是皮肤上多了一种轻盈感，而毛发上形成了新的结构，可以让轻风更顺畅地缠绕在上面；
比如水箭兔……呃，这种兔子，虽然肌肉被加强了，感觉只是变得更鲜美了一些……格雷特如果不是不爱吃辣，他其实想做个冷吃兔来着。
格雷特沉迷研究的时候，肯特王国的农业大生产运动，已经轰轰烈烈地推动了起来。
自然之神教团的长老们，和变化学派的大法师们联手施法，把那块神晶切成了一百多块——对应自然之神教团在王国东西二岛，和若干小群岛上的一百多个教区。
那场切割过程，格雷特被雷霆之主拎去旁观，还得以占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而自然教团的长老和变化系的大法师们，都向他露出亲切的笑容，没有人质疑他一个7级法师来干什么。
虽然格雷特其实啥都没看懂……他唯一看明白的，就是切割的工具，不是他认识中的任何一种……不是金属刀片，不是金刚石砂轮，不是高压水刀，也不是陶瓷刀片……
反正，是长老和大法师们按照魔法阵的位置，各自站好。随着高高低低的吟唱声和祈祷声，很快，魔法阵中心，就出现了菲薄的光刀。
那光刀从笼罩着神晶的电网当中，无声无息，笔直切了下去。如刀分水，电网没有丝毫波动，而神晶已经裂成均匀的两块。接着，一刀，一刀，又是一刀。
所以老师在这里的原因，是要一直用电网控制住神晶吧？不然的话，就怕这玩意儿炸了，或者跑了？
光刀继续切割。一刀一刀，不紧不慢，按照应该是事先划好的线条。切出的颗粒有大有小，颜色似乎也有淡有浓。
格雷特猜测，也许是各个教区大小不同，自然之神教团和魔法议会能影响到的土地不同，所以需要的神力结晶，分量也不一样？
总而言之，神晶被削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宝石，最小的也就1克拉那么大。变化系的大法师们，迅速地排出一排黄金戒托，将这些宝石挨个儿镶上了底座……
格雷特觉得，他们应该是想借这个机会，用精神力最后触碰一下这些神晶。好歹，还能趁机摸一把？
毕竟这一波摸完了，以后就再也摸不着了……
各地区教团的长老，每人拉出一根藤蔓，把镶着翠绿神晶的黄金戒指串到了脖子上。然后飞奔回教区，在每个教区能影响到的土地上，召集牧师结成阵型，奋力催生。
当地的法师塔里，法师们和学徒们也走出法师塔，开始组织人手，帮忙晾晒、转运和储存工作。
来自各地的消息，不断汇总到魔法议会：
“第一批粮食已经收割！”
“第二批粮食已经开始播种！”
“每天一轮催生神术，在今年冬天到来之前，确保能够再催生一批！”
“鲸油已经到了一百五十船！”
“从尼德兰王国进口的鲱鱼，近期已经从每天500桶，增长到了每天1000桶！”
“这一轮走下来，粮食储备应该够了。”雷霆之主轻松地告诉自家弟子：
“还是新大陆比较好，有种类足够多的自然灵和图腾兽，有地方去收割。旧大陆这里，被人类开发了几千上万年，自然之灵已经差不多灭绝了。光辉之主的力量也不偏向于生长……”
格雷特想了想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横扫一切的毁灭性白光，默默点了点头。话说虽然都是信仰之力，每家的力量除了治疗以外，差别好大啊……
到底是神术本身构成的区别，还是信徒心中对神明力量的想象，造成了不同呢？
而且，雷霆之主他们不在新大陆北部收割，而要冒险多走几千里路，深入光辉教廷控制区的原因，他也能理解。
自家地盘上的自然灵，那是自家资源，能抢别人家的，当然要抢别人的了。
“对了老师，新大陆那边，和我们的盟友那里，是怎么处理的？”
“新大陆简单。”雷霆之主嘴角勾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那地方地广人稀，野兽众多。大平原上，成群游荡的野牛，一头能有一吨重……每个定居点装一船盐过去，让他们腌牛肉就完了。”
“至于我们的盟友……就要看他们聪明不聪明了。反正，议会的船永远在穿梭，肯去新大陆干活的人，总是会有吃的。”
格雷特默默低头。矮人只要肯服从命令，肯为议会干活，工厂里永远有食物；而野蛮人……
远赴新大陆的结果就是，由一个个完整的部族，拆散成一个个单独的人。被法师，贵族，肯特王国居民建立的每一个聚居地雇佣，成为好用的保镖和打手？
又或许成为海员？海员总是缺少的，而野蛮人，即使只有长老能辨别星辰和洋流，至少，这些划着长船到处抢劫的人，可以成为出色的基层水手……
“那么老师，王国里的其他人呢？各地议会肯定会加速催生，努力屯粮，可是其他占有土地的神殿和贵族，未必会愿意与我们合作……”
如果神殿和贵族领主强烈拒绝，或者，仅仅是不肯付出相关费用的话。议会，自然之神教团，估计不可能去他们的土地，付出这么大的努力催生谷物。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片刻沉默之后，雷霆之主用极其严厉的语调，告知自己最小的弟子：
“这段时间，任何人请你离开尼维斯去治病，你都不要去。有人生病，让他们上门，强行请的，让他们来找我！”

第七百六十五章 备战备荒格雷特
外地贵族的事情，不许他碰，甚至不许他问？
格雷特凛然。老师之前，从来没有用这样严厉的语气，阻止他去管当地贵族的事儿……
虽然他以前也不想管。但是，他毕竟直接参与过公共卫生管理处的建立，软硬兼施，从那些达官贵人手里要钱要权。在老师看来，或许会掺和公卫，就会掺和种地屯粮？
格雷特想了想，真心不敢。公共卫生方向，不是那些贵族、神殿的核心利益；
按着他们的头，勒令他们接受议会的要求，组织人力，从兜里掏钱，请自然之神教团用神术催长粮食，那真的是他们的核心利益！
不管是让他们对议会低头，还是要让外人踏入他们的领地，还是要他们掏出钱来……
让议会的归议会，让神殿的归神殿，让贵族的归贵族。这是肯特王国，所有大型势力的共识，也是尼维斯城建立之初，立在伊戈尔峰山道起始处，那块石碑上的开宗明义。
固然议会这一次行动，已经和王室，神殿，诸多明理的大贵族达成一致，但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总有人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势力范围被侵犯；
总有人想要趁着饥荒，吞并自由民和小业主的产业，增长自己的财富；
总有人单纯是懒，是不想多干活儿，毕竟再大的饥荒也饿不到贵族自己……
这些贵族，在大饥荒来临前就一家一家去按头，所需要的打破既有规则的成本，即使是议会整体，也无法轻易付出。
“我知道了，老师。”他老老实实点头：
“我不会掺和这种事情的。现在的我……还掺和不起。”
他所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保住自己身边的人，最多，再稍微扩张一圈，保住身边人在意的那些人罢了。
“伯纳德。”格雷特走出从伊戈尔峰山脚下的小火车站，第一件事，就是询问他忠诚的野蛮人护卫：
“我记得之前，让你写信给你们部族，让他们囤够两年的粮食，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回信，老板。”野蛮人苦恼地回答：
“您也知道，我们送一封信，来回两三个月是常事儿。这路上要是再有点意外，半年没有回音也不稀奇——事实上，如果不是非常紧急，一年没有回信也是正常。”
格雷特揉太阳穴。当初伯纳德到他这里来做护卫，约定的报酬就是，每年给足够他们他们部族的粮食。但是，如果他的部族反应迟钝，或者不相信伯纳德的消息……
到了明年年初，年中，大饥荒真正来临的时候，手里有金币，也别想买到一口吃的了。
“……算了。”格雷特叹息：
“伯纳德，你再派个人——多派几个人也没关系，跑这一趟的时间，我照样给他们开工资，路费另付。告诉他们，把你部族的人全部带回来，我全都雇佣。”
伯纳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格雷特抢着道：
“做保安，做洗衣妇，养马养牛养猪，总有活儿给他们干。实在不肯回来也没关系，让他们带足金币，买粮食，买够两年——不，三年，买够三年的粮食，一次性送到你的部族去。”
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神色，伯纳德也只能收起婉拒的心思，躬身答应。格雷特笑着拍拍他：
“哎，反正这笔金币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数字了。你的族人能吃饱，你安心，我也安心，不好吗？说起来，你进阶8级战士，我还没给你涨过工资呢！”
“好的，老板……”
格雷特和他同乘银月鹿，赶回橡树林医院。返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医院的执行院长，大管家，已经进阶三级法师的莱昂&#183;卡洛斯：
“我们医院，每个月消耗的食物，包括医护人员和住院患者在内，总共有多少？”
这个问题丝毫难不住医院大管家。他刚要张口回答，格雷特就举起一根手指，阻止了他的话：
“你算算现在到明年，总共需要的数量。粮食，可以久存的肉类，按两倍，不，按十倍标准采购，先储存起来。”
“是的，先生。”卡洛斯没有半点想要质疑的心思，刷刷记录。格雷特继续掰手指：
“伯纳德带领的族人，你按现在的十倍人数，存够两年的粮食和肉类。不，算了，存够三年的吧。”
“是的，先生。”
“这些东西不用立刻采购完毕，到今年年底之前，慢慢分批购进。储藏工作一定要做好，确保到明年，不，到后年吧，春荒也很可怕的，到后年秋收之前，大家都有得吃，不会饿肚子！”
“是的，先生！”
卡洛斯已经开始急速心算，要加盖多大的仓库，才能满足先生的要求了。一间两间不够，三间四间够呛，还需要挖地窖。
先生心善，见不得穷人没饭吃。到时候，贫苦产妇赖在医院不走，少不得还要再施舍几个。如果真的有大饥荒，野蛮人过来投奔伯纳德队长，照着先生的性子，估计有多少收下多少。
一群饿疯了的野蛮人……
卡洛斯已经在想，怎样用一倍的资金，采购两倍到三倍的粮食肉类了。然后他就听到了答案：
“对了，不一定非要买肉，可以多买些鱼。不好储存的话，就雇人来腌咸鱼，给她们几天一条鱼当报酬——鲸油也可以多买几桶，食物里有足够的油脂，人就不容易饿，可以节省谷物。”
好主意……一桶鱼比同样重量的牛肉可要便宜多了。只不过，卡洛斯忍下一句腹诽：
先生您为什么觉得，那种大桶大桶买来的海鱼，是需要雇人来腌的？没有足够的盐，它们根本不可能保存到港口的啊！
“储存足够的蔬菜……土豆，红薯，南瓜，胡萝卜，甜菜，甘蓝，这些能够长期储存的，给我堆满地窖！瓜菜半年粮呢！还能补充维生素……”
后面的声音淹没在“要不要提前做一批维生素……或者无夏之年蔬菜还是能长……”这样的碎碎念里。
唉，当年疫情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网上分享囤菜攻略，还有什么需要囤的来着？
牛奶？
鸡蛋？
或者索性自己养一批牲畜，再囤批饲料？
——无夏之年草都不容易长好，青储饲料到底该怎么做？

第七百六十六章 单独被考试的格雷特！
格雷特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就算赤地千里、饿殍满地，尼维斯贫民一天只能吃到一百克的黑面包，外加半条咸鱼，他的法师塔里，也绝不可能缺了吃的。
——不但不缺，还能想吃白面包吃白面包，想吃黄油曲奇吃黄油曲奇。新鲜的水果、蔬菜，活杀的畜禽鲜鱼，各种魔兽肉，只要他想，当天肯定能够吃上。
那是理所当然的，完全不用惊讶。他现在的地位，在尼维斯怎样也是人上人了。
换成前世，不说百夫长黑卡客户，也算是银行的vvvip客户，哪怕大家都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也能收到五星酒店大礼包套餐的那种。
当然，这种高水准的保供待遇，只会包括他，以及他法师塔里的常驻人口。橡树林医院里的施法者，按照所属学派和施法等级，各有各的待遇。
至于护士，保安，甚至身体虚弱的贫民病人，他们……
到了大饥荒的时候，就真的只有自求多福了。医院里如果不保证饮食供应，到时候难道看着这些普通人，一个一个面黄肌瘦，甚至干脆饿死？
甚至那些洗衣妇们，护士们，想要在围裙里多藏一些面包和干肉，带回去给自己丈夫孩子吃，他还不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只好他这个院长多囤一点。
幸好他现在有钱有人手。命令发出去，大把的金币撒下去，自然有人替他筹划、跑腿、干活。
该造房子造房子，该挖地窖挖地窖，该布置魔法阵的，当然也要布置魔法阵：
“这几间装酒精的仓库，只有拿着魔法钥匙才能出入！除了魔法师外的所有人，尤其是野蛮人，一律不许进来！”
艾玛，决不许他们偷酒喝！野蛮人酗酒的程度，比起矮人也不差，个子比矮人高，一次消耗掉的烈酒是矮人的几倍！
饥荒在前，酿酒行业，已经实行严厉管控了。也就是他身为医院院长，能以医疗名义拿到一批特供物资。这要是被野蛮人偷喝掉一半，回头院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啊！
还是魔法师值得信任。反正魔法师为了精神力稳定，喝酒的比例少。至于搬箱子，干粗活，这不是还有法师之手和骷髅么……
格雷特忙完日常工作，得以回到法师塔，继续苦命的感知训练。
噼啪，噼啪，噼啪。高电压，低电压，强电流，弱电流。格雷特甚至还要求MOSS，间歇切换直流电和交流电，间歇切换电流方向——
不必通知他。
“啪！”
“哎哟！”
“啪！”
“嗷！好痛……”
感知训练第一周。
220伏交流电，格雷特能够在蒙上眼睛的情况下，在5米之外，准确地用光亮术指出通过电流的铜线。但是电流频率无法感知，换成直流电，无法感知电流方向。
感知训练第二周。
220伏交流电，能感知电流方向，无法感知频率；电压降低到110伏，能感知电流，无法感知频率，直流电无法感知电流方向。
感知训练第三周。
大进步！36伏交流电，能感知到通过电流的铜线了！至于频率问题，格雷特觉得，可能是50赫兹对他来说太快了，1／50秒等于20毫秒，他反应不过来？
“MOSS，把发电机的转速降下来一些。降到每分钟120转试试看……”
哎，这下能感受到了。哎，之前卡莱尔大法师一看到交流电发动机，立刻能感受到电流方向不断变化，这是何等敏锐的感知啊！
果然越往上去，精神力不够强，感知不够敏锐的话，就越无法进步吗？
好了，每分钟120转，成功。
每分钟180转，成功。
每分钟240转，成功。
每分钟300转，呜，有点吃力了……
格雷特拼死拼活练了一个星期。嗯，精神力可以随着冥想自然增长，但是精神力的运用，果然是要靠练习的。
到了第四周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感知12伏的电压，以及交织的电网上，随机炸起的一个电火花……
感知练习得多了，渐渐的，也能触摸到那个属于魔法的世界。格雷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魔法师轰轰烈烈地解析化学元素，都快凑出一张元素周期表来了，魔法分类还是老样子：
魔法师，尤其是低阶魔法师，感知不到这些细微的区别。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氢要去掉），铜汞银铂金，魔法师能粗略感知到它们的轻盈或沉重，活跃或沉稳。
但是原子核？原子核里的质子数量，中子数量？电子跃迁轨道？
抱歉，这个依靠精神力感知，真的“摸”不出来。
不但格雷特自己“摸”不出来，他偷偷地问过师兄师姐，在一块金属板，或者一瓶溶液中，能不能感受到更小的存在。回应他的是茫然的眼神……
所以精神力感知的极限是什么？大概是10微米？反正应该不能直接“看”见细菌，否则，以魔法师们的探索精神，这些微生物，应该早就被发现了吧！
第五个周一的例会上，格雷特信心满满，站到了雷霆之主面前。
来吧！
雷网也好，雷霆迷宫也好，我不怕！
然后，格雷特充满自信的笑容，就在脸上僵住了。
雷霆之主面前，身边，浮现了一个半球形的罩子。半虚半实，若有若无。里面的空间，看一眼仿佛只有几米远，再看一眼似乎是几十米，再看一眼，半径至少也有上百米……
面对着他的方向，开了扇一人高的小门，亮银色电光相互交织，无声流窜。小门内部，电光织成墙壁、房顶、地面，虚虚实实，还有无数电球浮动，电蛇电鸟来回飞窜。
雷霆之主一身标准的黑色三件套，端坐在书桌前方，向他遥遥点头。
“进来。”
……不是，老师，您这是什么地方啊？
格雷特小心翼翼，踮着脚往里走。刚走进光门，一扭头，后面的办公室、椅子、椅子上的师兄师姐，全都消失不见。再往前看，什么都看不见了……
忽而白光暴涨，忽而一片漆黑，歌舞厅的灯光切换，在它面前都要自愧不如。至于声音，没有电流的滋滋声，没有电火花的爆炸声，什么都没有。
“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来！”

第七百六十七章 雷霆之主的闪电迷宫
格雷特心惊胆战地站住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先把兜帽拉上，口罩戴上，手套戴上——
衣服是他特制的，内外两层。内层是长袖长裤，从袜底到兜帽顶端，全都是用厚棉布一针一线缝制，没有半点金属丝、金属片。袖口收紧，长裤末端收紧到靴筒里，牢牢扎住。
再戴上一副厚棉布手套。全身上下，确保不露半点皮肤在外面。
外层是用极细极细的银丝，与石棉纱混纺交织成的布料，做出一套衣服。诺伍德法师亲自出手，从拉银丝、拉石棉纱开始，一点点加工：
每个部件都仔细留出接口，用活接头牢固连接。确保衣服，裤子，手套，袜子，鞋子，相互连接。务必让全身上下形成等电位，起到屏蔽防护作用。
这副打扮，模仿了前世见过的带电作业屏蔽服。前世那种是用于500千伏电场的，格雷特这身，估计走在100千伏高压电的电场以内，大概还能保一条命。
要是电压再高……
算了，老师应该也不会这么凶残。100千伏等于十万伏高压了，应该不会用来打他。这玩意弄得不好，强电流通过心脏，真的是会心脏骤停的啊！
整理好衣服，反手再给自己刷一个【防护能量伤害】，想一想不保险，再加持一个【元素护盾】。刚准备迈出一步，一个小光球飘飘悠悠，往护盾上一落：
噼啪。
【元素护盾】湮灭，【防护能量伤害】直接消失。
……得，防护魔法被解除了。果然，用魔法明着作弊，还是不行的……
“老师……”
格雷特苦着脸扬声。极远处，雷霆之主的声音，闲闲地传了过来。声音飘渺不定，仿佛回响在小空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你防得这么严实干什么？打穿这些盾的力量，落到你身上，你反而会伤得更重！”
所以老师您的意思就是，我不架盾，您就用见习等级的力量打我，只痛不伤？如果架盾，到时候挨的打，可能就是碎盾以后的余波，就不是轻飘飘的一下子了……
好在我事先做足了准备。格雷特深吸一口气，举步向前——
视力不能用，听力不能用，他只能努力把精神力铺展开来，在身前环绕成一个半球。一步一步，用精神力探索前方，希望能找出一条路来。
前方直路。
直路。
笔直向前，三步以后道路向右转弯。一、二、三，往右拐。很好，成功走过去了，没被电到！继续往前，前方出现两条分岔路口，所以该往哪里走？
格雷特努力把精神力组成的半球往前推、往前推。覆盖整条道路以后，向左探路，经过一个路口，两个路口，行了，撞上墙壁，此路不通；
再往右探路，向前，向前，左转，右转。精神力伸展到极限，都没有发现危险。很好，向右走！
格雷特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用精神力探索。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周围环境忽然一变，出现一个空旷的大厅。滋啦滋啦，轻微的电火花声响四面八方，不停传来。
哪怕戴着兜帽，格雷特感到脖颈后面，汗毛直立。
“怎么不走了？”大厅顶上，清清淡淡的声音飘然而下。紧接着，格雷特就听见背后一两米处，噼啪一声——
精神力收回、展开，以他自己为中心，四面八方铺展。格雷特瞬间悚然：
在他背后、稍左侧、一条电龙摇头摆尾，已经游到两米之内。长长的尾巴竖起，往地上一拍，电火花四溅！
而左前方、右前方，各有一枚球形闪电，飘飘悠悠，忽上忽下。虽然看起来有点布朗运动的意思，可是，总的趋势，是在向他逼近的……
快跑啊！
潜力这都是压榨出来的。格雷特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以环形模式，把精神力推到这么远。这一刻，他的精神力四面八方探出，直抵大厅墙壁，快速覆盖——
左边有个出口！
右边也有一个！
电龙已经扑了过来。格雷特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同时探出两根丝线，往两边路口探路。电龙起起伏伏，游动得并不算快，却一直跟在他后面。跑步速度稍慢一点，张口就咬。
要加快速度了！
老师不耐烦了！
格雷特往前一扑，双臂挡脸，从一枚飘过的球形闪电下滑了过去，同时把精神力丝线拉扯到最远。左边撞墙，右边有路！
跑啊！
赶紧往右折转！
格雷特爬起来兜了半个圈子，一头冲进右边的甬道。直行，右转，左转，滋啦一声，闪电墙四面合围……
“老师，这里没路了啊！”
格雷特提高声音叫道。远处微微一声冷哼，很快，又变成了无声无息。雷霆之主微微后仰，后脑靠在一条温顺的电龙上，闭眼感受着格雷特的动向：
精神力的运用，确实比之前好多了，探知距离、延展速度、覆盖范围，都还像个样子。能在他冥想世界与现实交融，合成的半位面中，铺展到这个程度……
说明他的精神力强度还是可以的，只不过平时懒得运用而已。多抽几下，让他多锻炼锻炼，还是能有点进步的。
格雷特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领悟到，外物永远是外物，只有精神力是魔法师的根本？
闪电墙四下收拢，空间缩得越来越小。格雷特站在中央，将精神力旋转了一圈，两圈，终于确定，这次真的没有缝隙。真要说有，只能说是有点儿薄弱环节。
有的地方电流强，有的地方电流弱。弱的地方，没多久又变强，强的地方，有时会有一瞬间变弱……
这是要我，抓好时机，冲出去吗？！
格雷特咬了咬牙。他给自己加了一个【加速术】，发现老师没有反应，又补了一个【猫之优雅】。屏息凝神，把精神力铺展到最大，感知着电网的薄弱点……
一、二、三，冲！
兜帽罩头，滋啦一声，一头冲出电墙。
银白色的电弧流转在身上，被屏蔽服引导着运转，再归于电网。不远处，雷霆之主微微勾唇，笑骂一声：
“这小家伙！”
作弊的花样倒是不少！

第七百六十八章 老师您手搓出电子显微镜来了？！
格雷特耳边嗡的一声鸣响，全身上下，都有点儿酥酥麻麻的。谢天谢地，还好不痛……
不痛就说明屏蔽服没有出问题，没有被打穿。但是这个酥麻还是有点可怕，所以哪怕穿着屏蔽服，穿过强电场，也不是毫无感觉？
格雷特铺开精神力场，探索、躲避、硬冲，跑、跳、扑、蹿。一开始还是大厅，渐渐变成收窄的甬道，甬道上不定时劈落闪电。
前后左右，时有球形闪电滚动，电鸦、电蛇、电犬飞驰扑咬。一粒一粒的小电珠，像是化工厂里着火的叔丁基锂溶液那样，或分或合，毫无预兆。
格雷特跑得满头大汗。
左闪！
右闪！
急停！
扑倒滑过去！快速起身，再跑！
用精神力织成护罩，硬顶一下，冲过这一段！
这个球形闪电躲不过去了……用精神力凝成鞭子，一鞭抽开……欸，成功！
“这是在玩【天天跑酷】还是在玩【神庙逃亡】啊……”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停步，气喘吁吁，一路狂奔。哎，感觉一年的运动量都消耗在这里了……
我是法师，不是战士啊！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格雷特觉得全身上下酥麻异常、腿都要抬不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暗。严格来说，不是一暗，而是仿佛无穷无尽的闪电迷宫，终于被他抛在身后……
而空地中央，雷霆之主闲闲地坐在桌前，正在把玩一枚鸽蛋大小的宝石。面前书桌上，一把小小的银勺斜倚在咖啡杯里，旁边刚烤出的松饼上流淌着蜂蜜，香气四溢。
“老、老师……”
格雷特用尽了毅力，才没有弯下腰来，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大喘气。雷霆之主微微抬眼，没做什么动作，地面上就自然“长”出一把座椅。
银白交织，边缘微带淡蓝，炽烈的电光构筑成椅背、椅面、扶手和四腿，纠缠交织间却不见任何电火花，流淌得如水一样温柔。
“坐。”
一瞬间，格雷特感觉半长的头发，有一根算一根全都竖立起来，几乎顶起了厚重的兜帽。
……算了。老师总不会害我。要相信传奇法师的控制力，他能用电流坐成椅子，能让我坐，就不会让我有生命危险。
格雷特这样安慰着自己，心惊胆战，双腿扎成马步，摆出深蹲的架势，一点一点下降身体高度。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指尖飞快碰一下椅面，没有被电到！再摸一下椅子扶手，也没事！
欸，坐到椅子上了！没有酥酥麻麻、全身电流乱窜的感觉，也没摔下去！
再往后蹭一点儿，放下1／3个臀部……半个臀部……大半个……
哎，别人坐电椅，都是通电的椅子，按下电闸才出现电流；我坐电椅，是真的凭虚凌空，用电流织成的椅子啊！
好在这种电椅不会把我干掉，嗯。不过，纯用电流，而不是电线织成的椅子，还能承托起我的重量，到底是什么原理……
“看明白了？”
老师的声音突兀响起。格雷特惊了一下，差点当场跳起来。他赶紧老实坐好，面向雷霆之主，飞快摇头：
“看不明白。这电流是怎么约束的，完全不知道。不像是空气墙，也不像是力场，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绝缘方式……”
说到这里，见雷霆之主似乎有点不满意的样子，赶紧补充：
“似乎也不是割裂空间。如果是空间的话，我早就被切成几块了，不可能这样好好坐着吧？——等等，是磁场？会不会是磁场？磁场应该也能约束电流的，可是怎么能压到贴着电流……”
老师的脸色终于缓和。格雷特心头一松，听雷霆之主慢慢道：
“能想到磁场，还算你有点脑子。嗯，最近这一个月练下来，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精神力真的能看到很多，其他方式看不到的东西。”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回答：
“元素在自然界，在身体内部，存在和流动的方式，有一些，是现有观测手段看不到，只能用精神力去感知的。多用精神力，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是啊。”雷霆之主感叹：
“你走的进阶路线，和普通的魔法师不一样，现在等级又低，还没有什么感觉。越往上走，精神力越重要。比如说，十五级以上的法师，就要把自己的冥想世界，和真实的环境融合——”
他微微出了一会儿神，仿佛在梳理思绪、也仿佛在回忆着，走出这一步的漫长与艰难。格雷特屏息聆听着，好一会儿，才听到老师继续说下去：
“想要从环境中吸取元素，将自己的冥想环境实质化，一方面，是要对世界的认知，尽可能贴近真实世界，让冥想世界自动吸取；另一方面，就是要有足够强的感知，可以主动修改、补正。”
……我觉得，我可能更依靠前一条路吧。格雷特在心里默默道。
“而走到九环法师的境界，准备踏入传奇时，更是必须对自己的身体、精神，有最详细的认知。——而魔力在体内的流动变化，对身体的改造，只能用精神力观测，迄今为止没有其他办法。”
格雷特猛地一抬眼，又默默垂下眼帘。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不代表未来没有其他办法啊！
曾几何时，人类也观测不到红外线，紫外线，X光，伽马射线，观测不到质子中子电子……
但是对于魔法师来说，很多东西能用精神力观测到，他们就不开发别的手段。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说是路径依赖，束缚了他们的发展路线。
可是，开发新的手段，意味着极大的投入，意味着自然科学研究风起云涌，快速迭代。
在当下，光辉教廷还没有被打倒，议会很大一部分开支要用于军费的情况下，他们有没有这个时间，精力，金钱，用于基础研究？
他的不赞同、欲言又止，雷霆之主完全看在眼里。但是在这位传奇法师看来，格雷特目前为止，对精神力的使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老师大人继续训话：
“精神力不提升，到了高阶以后，很多研究你都没法做。比如说电子流——”
他指尖轻轻一挥，一道耀眼的闪电横空而过，撕裂黑暗。雷霆之主缓缓道：
“你精神力不够强，不够细腻，就根本感应不到电子流。感应不到电子流，就感应不到电子击打在物体上，留下的物体轮廓。而有些非常微小的东西，只能靠这种方式才能看到——”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
电，电子显微镜？老师，我只是让师兄师姐感受了一下电子流，您就肝出电镜来了？！
投射电镜？
扫描电镜？
冷冻电镜？
扫描隧道电镜？
老师我要这个！我要看病毒！我要看各种肿瘤细胞！我要看DNA分子！
有了电镜，我就能看普通人的DNA，和超凡者的DNA，是不是有变化了！
“老师，您看到什么细小的东西了？细胞？细胞内部的结构？”他难掩激动，声音都有一点颤抖了：
“还是比细胞更小的东西？您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让我也看一眼？能不能——”
“你自己去练，练成了自己来看！”
完了，老师要炸了。格雷特瞬间萎了下来：
那是老师，是传奇法师，是活人。不是学习实验室里的电子显微镜，允许他们看一看摸一摸。
——再说，世界上第一台电子显微镜，普通985高校硕士生想要摸到的难度，大概比他说动传奇法师的难度，还要大一千万倍。
貌似之前在学校里听导师说过，某大学请哪位接近诺奖级别的大牛教授回国，许下的承诺之一，就是国家出科研经费，为他买一台冷冻电镜……
那就不是他配玩儿的东西……他还是努力进阶，努力提升精神力吧……看师姐的样子，也许等他进阶到16级，就可以自己手搓电子显微镜了？
或者把原理肝出来，去找炼金公会做一个更快些……
如此这般快速飘飞的思绪，很快被拉了回来。书桌对面，雷霆之主微微一扬手，之前把玩的那枚宝石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格雷特怀里：
“这次你做的不错。”格雷特手忙脚乱，飞快捧起宝石的过程中，老师的褒扬从头顶飘了过来：
“我看到了议会给出的报告。——除了氨气制造，和售卖新药的分成，议会未来直接和你慢慢结算之外，其余报酬，都已经划到我这里了，折合成了这个。”
他下巴微抬，点了点格雷特掌心的翠绿宝石：
“这颗魔晶，来自我们这次杀掉的图腾兽的幼子。等级大约是半步传奇，但是本质相当纯净，没有那么多的血腥和罪孽，适合你发动治疗术。——嗯，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
鸽蛋大小的宝石，透明莹洁，触手温润。微微转动，就有一环猫眼似的光华流转，如同一只睁开又闭合的眼睛。
格雷特稍微探出一点精神力，就能感觉到里面深沉庞大的力量。如果兽魂还没有消散，大概，就是寄居在这颗宝石当中，用这只眼睛凝望着世界？
珍贵之处，可想而知。
照理说，这枚宝石，已经足够抵偿他之前的所有贡献有余。格雷特估计，连那个火山的预言，以及包含季风、洋流系统的地球仪，可能都包含在里面了。
照理说，他不应该再做任何要求——
但是格雷特脱口而出：
“老师你能不能用那个电子流——帮我看一点东西？”
“滚！”
半虚半实的世界蓦然散开。格雷特双脚往下一沉，落回书房，抱头鼠窜。

第七百六十九章 屏蔽服？把专利藏住，还是拿出来卖？
格雷特揣着宝石，老老实实敬陪末座，听师兄师姐们汇报近期研究情况。手掌心里，沉甸甸的温热活力，一直提醒着他：
精神力运用还是要练的，一直要练的。这一次是闪电迷宫，下一次被老师抓住不好好练习，就说不好是什么迷宫了——
没准是火焰、寒冰、光辉、闪电、酸液、音波、力场，多系攻击，四面围堵，一起看着他连滚带爬。到时候，就没有屏蔽服这么好的事儿了……
“格雷特！”
“啊？老师？”
“你那件衣服怎么回事？没有任何法术波动，就能抵抗2环电系魔法——怎么没有看到你的论文？”
“这个很简单的吧……”
老师的目光冷电一般扫了过来。格雷特赶紧改口：
“好的，老师，我尽快撰写！下周例会一定交！”
完了，待办清单上又加了一篇……也不知道这篇论文，让奥罗拉执笔，老师会不会生气……话说法拉第笼的原理是什么？
电势均等？
电势的概念，这个世界研究进展到哪一步了？
例会一结束，格雷特退出老师办公室，直接黏在了菲尔碧师姐身边。亦步亦趋，师姐的弟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挤到了后面。
“怎么啦？想要我代写？这是不可以的哟～～～”师姐大人悠悠瞥过来一眼，目光流转，似笑非笑。格雷特厚着脸皮又靠近了一步：
“师姐～～～拜托给我补一补原理课啊！这衣服你不想要吗？你真的不想要吗？”
没有任何法术波动，却能抵御二环闪电魔法啊！哪个魔法师不想要？万一法术防御被击破，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啊！
“不想。丑。”
师姐大人直截了当地回答。语气之干脆，之利落，噎得格雷特眼前一黑：
“……”
哪里丑了啊！
哪里丑了！
虽然它不是魔法师习惯的长袍形态，而是上衣长裤两截分开，看着就像是干体力活的工人穿的；
剪裁没有半点收腰、修饰体型，圆圆胖胖，穿上整个人都肥了一圈；
无染色，无织绣，没有口袋、纽扣、链条以及任何装饰，整个儿都是灰扑扑的，和贫民穿的麻布衣服没太大区别……
好吧，确实丑。可这是功能性的衣服，不是装饰性的，师姐你不能用时装的要求去卡它啊！
“所以小格雷特，这衣服到底是什么原理？”拜尔博大师兄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飘来：
“别听你师姐的，她不讲，我来讲。这东西如果做起来方便，可以人手一套，就给那帮小子每人配上一件。好歹能拦住他们作死不是？”
“喂！”
两位大法师扭头互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电火花悄然炸响。格雷特默默低头，站到一边：
这东西做起来很简单的啊！
你们不要拉上我！
你们两位16级以上的大法师，现场pk起来，我是挡不住的！
最后，菲尔碧大法师还是以“我是电磁方向的，研究电系法术是我的专业”为由，把格雷特裹挟到她的实验室。而师兄大人，则顶着菲尔碧大法师的白眼，大摇大摆地跟了过去：
扒下格雷特身上的屏蔽服，菲尔碧大法师迫不及待，一指点了上去。滋滋滋滋，电光流转。两位大法师一左一右，并肩而立，目光同时亮了起来。
格雷特也学着他们一样，铺开精神力，去感受屏蔽服上流转的闪电。
精神力的感应中，强大的电能从大法师指尖涌出，落到屏蔽服上，立刻化成千丝万缕散开。顺着织物里细细的银丝，涌到衣服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银丝上盘旋不止，却没有一点泄露到内部。
两束锐利的目光落到格雷特身上。格雷特赶紧举起手：
“我说，我说。这个原理是——”
“不用你说原理！”师兄师姐异口同声：
“说怎么做！”
“好好好……其实就是用非常细的银丝，夹杂阻燃纤维——我用的是石棉丝——做一件衣服。”格雷特飞快地把做法说了一遍：
“在衣服，裤子，鞋子，兜帽，各个地方，全都连接起来。尽量连接得多一些，让电流可以均匀地留到每个地方。”
“看起来挺方便的。”
“是的，而且用的银丝也不多。”菲尔碧大法师一招手，法师之手飞了过来，拎起那套防护服掂了掂：
“不算重，整套衣服，也就四磅多一点。里面用的银丝不到一半……嗯……”
两磅白银，也就三四十个银币。这点钱，实验室还是掏得起的。别说实验室掏得起，有资格进大法师实验室的魔法师，每个人都掏得起。
至于石棉丝，哈，那也算钱？
格雷特轻轻摇头。屏蔽服这东西，原理并不算难——当然，怎么写出来另当别论——设计也简单。但是，要做成成品，这里面的技术难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关键是银丝要纯，有杂质，电阻就高。而且要拉得非常细，非常匀，只要不匀，电阻不一样，同样的电流，电压就不一样。不一样的话，很容易击穿……”
菲尔碧大法师微微皱眉，忽然一招手。边上不知道哪里，飞过来一只银杯，飞行途中，就快速变形、软化。拉出头发粗细的银丝，一头连接杯口，一头连接杯足。
十来根光洁匀净，还有十来根疙疙瘩瘩，粗细不匀。很明显，是大法师刻意控制，用来做对比。
远远地响起一声惨叫：
“我的杯子！啊，老师……”
叫到一半瞬间收声。菲尔碧大法师恍若无闻，又是一挥手，指尖飞出一颗电珠，在半空中就分裂为小珠，分别滴落在每一根银丝上。
电光瞬间流窜过去。大法师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电流，轻轻点头：
“你说得没错。银丝拉得不均匀，只要直径差距超过十分之一，就会有明显的差别。啧，细成这样的银丝啊……”
“我是让诺伍德法师——就是我们法师塔里的五级变化系法师，帮我做的。”格雷特适时附上说明：
“如果要让低阶炼金术士，甚至要让普通人能参与制作，那么需要的加工精度，就要大大提高了。也许，要和炼金工会那边谈一谈……”
两位大法师眉头同时皱起。诺伍德法师是格雷特的追随者，帮他随手做点东西，不收钱是正常的；想要为雷霆之主门下大批量做屏蔽服，不收钱，那就不可能了。
让一位五级变化系法师亲手做这些？
实验室的财政吃得住么？还是让这些魔法师自己长点脑子算了，挂好防御，不挂防护就活该被电？
格雷特默默扭头。诺伍德法师做的屏蔽服，如果按照五级法师的出手成本，500金币一套是友情价。批量生产，压到二三百金币，也不能再往下压了。
可换成前世，500千伏的高压屏蔽服，两三千人民币一套。比它轻便，比它能扛住的电压高，比它使用时间长……
大工业化的威力，真是超过作坊式小手工业，太多太多了啊！
“其实，这种银丝不但要拉得非常细，而且不持久。”格雷特继续给他们泼冷水：
“白银容易氧化，一旦氧化，电阻就不达标了。电阻一高，电流通过的时候产生热量，很快会烧起来。就算不烧，也起不到屏蔽作用。”
而且，银丝越细，比表面积越大。比表面积越大，材料整体氧化起来越快……
“我这件屏蔽服，是上周刚做好的。一起做了两件，第一件套着人偶和实验动物，做完一轮试验，吃完我和奥罗拉的一轮攻击就没用了。事后发现，是银丝太细，拉断了。”
两位大法师面面相觑，随即，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菲尔碧大法师摊了摊手：
“那就算了。小格雷特，你不是要听电系法术原理吗？来！”
格雷特搬个凳子，乖乖听讲，灌了一脑袋法术、元素和魔法阵回去。谢天谢地，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电势”的概念——
虽然魔法师们的理解是，高天之上垂落的闪电，就是从比较高的势能，落到比较低的势能。强大的闪电系魔法师们，凭着精神力，就能直接感知。
就像他们感知屏蔽服上的电势一样。一束电流落下，瞬间，就可以在整件屏蔽服的每一条银丝上，达成均匀稳定的电场。
格雷特收起屏蔽服，开开心心，告辞离去。有师姐的讲解，这篇论文两天就能交稿了！不用花一个星期！
师姐大好人！省了他太多查资料的工夫！
他晃晃悠悠，脚下轻快，几乎要哼起小曲。而实验室里，两位大法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声商量：
“这篇论文，建议他发表吗？”
“……我觉得还是不要。对我们雷霆之角，尤其是雷电分支，削弱太大了。二环法术，直接就废了啊！无声无息的，没有法术波动，你防都防不住！”
“我倒觉得拿出来也没关系。就像小格雷特说的，成本太高，太容易作废。就让他们慢慢摸索又怎么样呢？”
“别吧，都是自己人。——或者，可以把论文发表出来，议会内部私下通知？”
“还是算了……我们请老师劝劝他，不要把论文发表出去吧。至于损失，我们一人补一点儿？”

第七百七十章 提早到来的寒冬
格雷特并不知道师兄师姐们的议论，当然，知道了他也不在意。他又不缺这一篇论文，只要能给老师交差，不发就不发了。
他现在就忙着每天练习精神力。有一说一，努力练习精神力，还是有极大好处的。最起码，格雷特发现，他研究直流电复律、电除颤法术的时候，顺利了很多——
最起码，心脏的搏动，他不用依靠心电图，就能直接感受到了。
一发电爪术下去，心脏是恢复活力，还是受伤了更加躺平，不用盯着心电图，推算前壁、后壁、心房、心室，精神力能直接给他答案。
加油啊，格雷特！
把精神力使用得更精密一些，更细腻一些！
尝试能感受到窦房结发出的那一记搏动，沿着心房壁传导至心室，感受到心房和心室收缩之后，电冲动返回至心房和窦房结的过程！
虽然他现在还做不到……他能感受到心脏的收缩和舒张，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入流出，但是，想要感受心脏电流和肌电，他现在还不行……
唉，要努力干活，努力进阶啊！想要手搓ct，手搓电子显微镜，就要成为高阶法师，可能的话，努力迈入传奇！
格雷特埋头在医学和法术研究当中。时间无声流逝，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由春入夏，由夏入秋，终于，飘飘扬扬的雪花，又一次覆盖在了大地之上。
【辉耀之鳞】奥菲利亚女士在软软的云窝当中，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寒风扑面，让喜爱寒冷的银龙感到十分舒适。
她扫了一眼大片大片的冰封海面，弯起长长的脖颈，把脑袋埋到龙翼底下，轻轻嘟囔：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早……好在大鱼和大型魔兽都已经囤足了，小家伙们孵出来，也有东西吃……”
就算缺吃的也没关系。银龙对自己的捕猎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飞出去一两百里，一头扎进海里，随时有无穷无尽的大鱼可以捕猎。
龙巢东边，千里之外的大荒原上，野蛮人的部族大聚会正在匆匆散场。野蛮人长老们吆喝着自己的族人，赶紧收拾行李，装车，赶回部族。
布罗克大长老身披羽氅，头戴羽冠，站在营地门口相送。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苍老脸庞上，写满了深深的担忧：
“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一些了啊。阿库拉最后的大猎，只进行了一半不到，肉食都没有囤足……这个冬天，很多小部族要难过了……”
早在半年之前，他们就收到了议会的警告，和格雷特托人送来的信件。警告他们明年要有大饥荒，一定要想方设法，囤足食物。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野蛮人地处极北，耕种基本上就是个笑话，日常靠渔猎和抢劫为生。囤足食物？把周围的野物都打光了，十年都恢复不过元气来。
去抢劫也不是那么好抢的。就算附近的莱茵王国，以及莱茵王国更东边的那些部族可以抢一波，那也是要付出部族勇士的鲜血和生命。死的人多了，在大荒原上，就是旁人吞并的对象。
就算侥幸抢成功了，没有死太多人，抢完以后，怎么带回来？
金银珠宝容易携带，粮食、盐巴、牲畜，这些可都是又沉重又占地方的货物。漂洋过海，再走上千里陆路，路上就要损耗掉一大半。
“希望明年的春天能早点来吧……驯鹿能吃到草，河里有鲑鱼洄游，山头返青，山里的野物能顺利长大……”
矮人王国的罗瑟伽国王，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大熔炉，站在山头遥望。他穷尽目力，也看不见远处的圣山，只能看见波浪形的山脉，一夕之间，染作大片大片的银白。
大熔炉所在的山峰还好，地热充沛，还没有被大雪覆盖。罗瑟伽国王回忆了一下王廷里储存的粮食，勉强松了口气：
至少他相信了格雷特传来的消息，动用王廷资金，购入储备了大批粮食。目前看来，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王廷应该还够用……
“麦克斯，陪我去查看一下库房，确认存粮足够，没被人动过——特别是，没被那帮家伙偷去酿酒。”壮年的矮人国王整理着思绪，一条条发布命令：
“英格瓦，你派出岩羊骑士团，在王廷附近五百里内巡逻。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我怕有些人没做好准备。”
住在王廷的火锤部族，钢锤部族，和银髯部族，应该够用。极限情况下，住在周边的矮人，也可以适当照顾一下。至于其他部族么……
“盖文，你挑一批人，分别去王廷之外的其他部族了解一下情况——铁骨部族，蛮锤部族，特别是上次闯祸的黑岩部族，都要问到。”
“冬天刚开始，如果他们存粮不够的话，现在开始购买囤积，应该还来得及……”
他长长长长地叹气。照格雷特信里的说法，明年一年，庄稼都要失收。不但庄稼长不出来，连牧草长势也会惨淡，牲畜会大批大批倒毙。
也不知道野蛮人兄弟们，现在做好准备了没有？
野蛮人有的囤积了粮食，有的腌制了肉类，有的磨快了刀斧。而莱茵王国的边境上，年迈的天骑士【白狼】威廉，披上他最好的一身盔甲，长久伫立，遥望北方：
“从现在就要加紧戒备！加紧练兵！”老人雄浑的吼声，炸雷一样回荡在高耸的城头：
“冬天来得这么早，那些野蛮人，一定会过来抢劫的！把村民都收拢，能进城市的进城市，能进堡垒的进堡垒！实在进不了的，把村寨墙壁修结实了！”
这个冬天，麾下的小伙子们，还不知道要牺牲多少……光辉教廷那边支援有限，要不要再偷偷进一批青霉素呢？
“冰霜之花”维罗妮卡&#183;鲁道夫勒紧了缰绳，眉宇间隐隐忧愁。幸好她这边的防区，面对血族统治的黑森林，压力应该不是很大。
血族又不太需要吃粮食，治下贫民饿死，只要不到他们有切肤之痛的时候，应该不会拼命来抢。然而即便如此，想起未来的局势，这位12级的大骑士，也忍不住叹气：
“算了，婚期再推后一年吧……现在真不是结婚、怀孕的时候……”

第七百七十一章 饥荒在即，是否要开圣战？
极北处的寒风，沿着陆地和海洋，一路飕飕地刮了过去。
莱茵王国的七大选侯中，【黄金狮子】萨克森公爵和【白狼】阿斯坎伯爵，都已经尽可能做了准备。囤积粮食，囤积物资，整理仓储……
事实上，议会对于略微倾向他们的大陆实权贵族，都含含糊糊、若有若无地透露了一点消息。至于听不听、做不做，能做到哪一步，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不得不说，能做到独立统治一片领地，对内聚拢小贵族，安抚领民，对外抗击敌人，还要对光辉教廷既拉拢又防备，这样的大领主，脑子总是够用的。
不说囤够两年，至少，明年夏收如果出问题，还可以再顶一顶，期望秋收了。
至于秋收再出问题……
那个，北地贫瘠，不比南方物产充沛、粮食产量高，能囤积的量也是有限的。再说了，动作过大，还会惊动光辉教廷——你到底在干什么？
大量囤积粮草，你是想打仗吗？上次教廷召集所有贵族，准备开启圣战，你态度都这么不积极，你现在囤粮是想打谁？
此时此刻，两位大贵族看着比往年提早的冬雪，伸手承接着大如手掌的雪花，心中各自凛然。
希望明年的饥荒不要太严重，希望野蛮人不要穷凶极恶，不分青红皂白过来开抢，也希望他们的邻居脑子稍微清楚一点，到时候能顶住压力……
“今年王室的收入不错。”波伊国王翻看着王相送上来的报告，胡子一翘一翘，情不自禁地露出喜色：
“那套七阶的附魔铠甲，可以向矮人王国订购了。塔利亚的嫁妆里，也可以添上那套红宝石、钻石镶嵌的首饰。要当加洛林的王后，没有几套能镇场面的首饰可不行……”
“可是王上，我们得到消息，明年可能会有大饥荒。萨克森领和北地边境都已经在屯粮了，我们要不要……”
“哎，粮食怎么会不够？”波伊国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卢布林的大平原，可是号称东陆粮仓，黑土地肥得流油！哪怕有一半土地歉收，都够喂饱整个国家的国民了！”
王相默默低头，捧着报告退下，决定把自己领地内的仓储再扩大一倍、再多存几百吨粮食。趁着时令还是初冬，还没到大雪封门的地步，赶紧把粮仓填满！
那些骑士们，小领主们，真的缺粮了闹起来，领地上这儿漏个口子那儿漏个口子，放兽人们进来抢东西抢人口，抢上一两年，领地财政就要崩了！
呼啸的寒风到达光辉圣城的时候，威力已经减弱了很多。有圣城内外林立的教堂，有教堂中星罗棋布的神术阵，有教堂顶上闪烁的圣光，圣城的居民，只看到了几片薄薄的雪花——
特别是内城的居民，最起码，也是学徒、侍祭、副祭这样的级别，如果是战职者，至少也是三级四级的战士。一阵寒风吹来，他们耸耸肩，拉紧一点袍子，也就顶过去了。
“明年会有比较大的饥荒。”教宗，圣殿骑士团团长，大裁判长，外加苦修士首领，再次坐在一起开会：
“所以明年确定还要发动圣战么？如果真的出现饥荒了，似乎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消息确实么？”苦修士首领微微皱眉。他们这一派并不参与教廷的勾心斗角，每天最重要的、甚至唯一的任务，就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向光辉之主献上忠诚：
关在一座岩石挖出来的，仅够容身的小教堂里，虔诚祈祷，三十年不动弹地方者有之；
每天穿着麻衣，赤着脚，挑着水桶步行几十里地，从山上挑来泉水，擦拭大教堂神像者有之；
走遍一村一乡，为村民治疗，散布神的光辉者有之；
关门闭户，自种自食，除了自己的劳动产物不吃别的东西，几十年如一日者有之……
苦修士们心性虔诚，力量强大，对光辉之主的信仰几乎是狂热。与之相对的，上层消息就闭塞了许多。除非必要，教宗也不会请他们出面：
被苦修士们看到教廷的神职者花天酒地，左拥右抱，他们真的会打人杀人的！
这位年迈的苦修士首领，捻着脖子上一串木头念珠，脸色沉沉：
“如果消息确实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发动圣战。否则，吾主的子民，太苦了……”
“消息可能性非常大。”坐在苦修士首领斜对面的大裁判长沉声接口：
“我们从肯特王国的贵族那里，得到了确实消息。据说，当时女王召集了王都所有的贵族，传奇法师亲自到场，还飞来了一条金龙，亲口宣布了明年饥荒的预言——”
“什么时候的事？”
苦修士首领凌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如果说苦修士在教廷里意味着纯白，那么大裁判长，几乎就意味着纯黑。身为首领，他能明白、能容忍教廷需要这样的存在，却难免感到厌恶。
“年中的事。”
苦修士首领指尖一凝，“啪”地捏碎了一颗念珠。下垂的眼皮微微一撩，看过去的目光，仿佛直接砸过去一个词：
“废物！”
大裁判长有点尴尬：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签订了魔法契约，不得泄露消息。我们也是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快要到了寿限的贵族，拐弯抹角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好了。”教宗一直微微垂目，对下属们的眉眼官司视若无睹，此刻才缓缓开口：
“那群异教徒一向狡猾，不足为奇。——这个消息，有佐证么？”
“有。年中以来，那个异教徒王国，一直在大批购进粮食，同时在国内大批用神术催生。另外，萨克森公爵和阿斯坎伯爵，也在大批囤粮，疑似和异教徒勾结。——冕下，要惩罚他们吗？”
教宗垂眉低首，沉吟不语。身边，圣殿骑士团的团长一按剑柄，抗声道：
“冕下，大战未开，先起内乱，属下以为不可。属下觉得，应该让他们证明自己的虔诚——可以多收集一些证据，圣战开启时，勒令他们担当前锋？”

第七百七十二章 社死态送进来的老骑士
格雷特托着腮帮子，坐在橡树林医疗研究所的门诊大楼里，边看书，边等病人。
尼维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当然，尼维斯本来就在海边，海风温润，气候平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大陆上风雪漫卷的时候，尼维斯人只觉得冬雨淅淅沥沥，持续的时间，越发加长了一些。
就算是城市贫民和城郊种田的农人，最多最多，也就是拉紧单薄的衣衫，然后仰头骂上一声：
“这见鬼的天气！”
真正得到确切消息的只有魔法师们。高空卷下的雪花，落在星辰穹顶上，落在通天塔周围的八座副塔顶部。一夜之间，就把九座形态各异的法师塔，全数染作白头。
当然，这样的景象，也只有夜猫子们看得见。第二天早上，笼罩伊戈尔峰顶的大型迷锁，便及时作出了调整——
呼啸的狂风、飘落的雪花，以及这其中挟带的所有能量，全都经由迷锁的过滤、转换，注入伊戈尔峰顶的大魔法阵当中。
从这一天起，格雷特默默地把自己在医院干活的时间，早上提前一个小时，晚上推迟一个小时。
——在急诊科工作的经验，每次到了大降温的时候，都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期。一次冷空气过境，胸痛、卒中中心接诊的病人，可以直接翻倍。
“还好我已经把心脏电复律、电除颤魔法给做出来了……”
格雷特趴在书上哼哼。勾连魔法阵并不算难，在读完老师给的那几本书以后，就已经水到渠成了；比较难的，是让魔法能够自动判断——
什么情况需要电除颤？
什么情况需要电复律？
什么情况这两种都不需要，坚持心脏复苏比较好？
使用的能量是多少焦耳？
是按照心电图的图形判断，还是按照数值判断？程序该怎么写？
断断续续，连收集资料带调整法术，折腾了小半年的时间。到现在，终于可以算是基本完成了。
“救命啊！”
门诊大楼门口，杂乱的脚步声，尖锐的喊声一起响起。格雷特飞快钻出诊室：
“来了！”
啊，抬进来的。格雷特快步赶了过去：
“什么情况？”
第一眼扫过就想扶额。四个身强体壮的仆人，一前一后，抬着块巨大的门板——或者说床板？床板上仰躺着一个胖老头儿，好家伙，床板都有点被他压弯了。
用医学术语，那肚子，可以描述为全腹膨隆，甚至再加一句“如足月孕妇状”也没有任何问题。当然，看得不太清楚，因为那老头儿身上盖了条大被子，遮掩了大部分轮廓……
“我父亲！突然不行了！”两个骑士，嗯，应该是骑士，亦步亦趋地跟在边上，手扶床板，满脸焦急：
“今天早上吃完早饭，他说要去……嗯，然后迟迟不出来。贴身仆人叫他，就发现他躺在那里，都没力气爬起来了……”
这个嗯……很微妙啊。格雷特动了动鼻翼，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所以老头儿是便秘了？便秘，然后血压飙升，有可能突发脑溢血啥的？
“知道了，别急，我看看。”格雷特点头安抚着病人家属，扔出一个治疗术。一眼瞥过，病人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嗯……看上去是挺危重。不过神志还算清醒，算是个好消息？
他随即伸手去掀被子。就算是便秘，也不妨碍看上半身，听听心音、呼吸音。对了：
“令尊是几级骑士？”
“8级……”
两个儿子异口同声地回答。格雷特微微吐了口气：谢天谢地，老师之前，给了他一块魔兽晶核。要不然，赛瑞拉还在沉睡，他连做X光的光源都没有了……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两个骑士满脸尴尬，一人一边，牢牢压住被角。格雷特大概脑补了一下被子底下的场景，向他们点了点头：
“那就进诊室去看？”
诊室门关闭，被子一掀开，恶臭立刻扑面而来。老头儿下半身光溜溜的，躺在被子当中，沾满了不可名状的物体。一掀被子，他立刻向内扭头，双眼紧闭，脖子上青筋跳动——
大概是家属实在紧张，争分夺秒把人送来，都没有给擦拭一下，换身衣服。就这样抱进马车，一路飞奔，直接送进了橡树林医院。
行吧，果然是便秘途中血压突然升高。话说这幅样子被仆人、儿子发现，已经足够社死了，还要社死到医生面前。没有一副可以抵抗火球术的厚脸皮，还真心抗不住。
格雷特见多识广，心里早有准备。不搭理两个骑士一叠声地道歉，随手挥出清洁术。污物一扫而空，落进旁边的垃圾桶，紧跟着指挥：
“你，去把垃圾倒掉！”
“好的，立刻！”
年轻一点的骑士飞窜出去。年长者，大概是老人的长子，追之不及，只能陪在父亲身边，一句句回答格雷特的问题：
“老人家多少岁了？”
“67岁。”
“以前得过什么病没有？或者受过什么伤？”
“没什么大病……受伤挺多的，早年胳膊断过，腿断过，肋骨也断过……好像有一次肠子也断过……”
不用他说，格雷特也看见了老人右腹部处，有一条长约30cm的陈旧性瘢痕，触目惊心。至于其他的伤病么……
格雷特双手翻飞，一连串法术手势打出，检查类法术如雨落下。他跟着就想骂人：
血钾2.73mmo／L，低于正常值；血钠129.4mmo／L，略低于正常值。血压89／60毫米汞柱，还行，脉搏92次／分！血氧饱和度96％！
这分明就是有问题嘛！
格雷特继续询问病史，得知老人在一小时前突发全身乏力，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持续不缓解。
无胸闷、胸背痛，无呼吸困难，无双下肢水肿。无腹痛、腹胀，无呕吐、头痛，无头晕、晕厥，无发热等不适。
唯一的问题就是，老人在病史询问过程中反应较迟钝，难以询问。
“哦，我父亲两个月前就这样了，反应挺慢的，跟他说什么，他都要想好一会儿才能听明白。”
……所以令尊这个样子，真的不是高血压导致脑出血，或者腔梗什么的吗？
……算了，我这里也做不了核磁……

第七百七十三章 站起来一瞬间就倒下了
核磁是真的不用指望了。
核磁需要极强的磁力环境，而且是方向均一的磁力环境。格雷特估摸着，在他认识的人里，想要找到一个能手搓出来的，可能得麻烦菲尔碧师姐——
没准师姐都搓不出来，要雷霆之主亲自上阵。而一位传奇法师，偶尔搓一下玩玩可以，要长年累月地配合他做核磁共振的影像学研究……
格雷特觉得，还是自己努力成为传奇法师，要来得更靠谱一些。
格雷特紧盯着眼前的老骑士，飞快思索。老头现在这个样子，脸色苍白，大汗，乏力，在临床看来，是很危险的征兆。但是，最危险、最贴近死亡的，会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查体。嗯，老人颈静脉无怒张，双肺呼吸音清，双下肺未闻干湿性啰音，看来肺部还不错。心界向左下扩大，嗯……心脏有点问题，但是心律齐，未闻杂音……
双下肢无水肿，其余腹部、神经系统查体，没有什么明显异状。
我想查个肌酐。查个血常规。查个甲状腺功能，超敏蛋白，肝功，血脂、血糖。格雷特默默地对自己说着。然而，这些都没有，也并不可能有。
前世的时候，几百年，数以千万计医学工作者、基础医学研究者一代一代的努力，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填平。
算了，有什么用什么吧。格雷特小叹一口气，挥出心电图。看到图形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一凛，感觉头发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这心电图是什么情况！
I导联的电压，为什么这么高！
这是一个极其典型的，高血压性心脏病导致心室肥厚的心电图，患者心室肥厚得非常严重！
“你父亲平时吃什么药？”格雷特霍然转头，紧紧盯着送父亲来的那位中年骑士：
“吃什么药？！或者，得到过什么其他的治疗？又或者，这次过来的途中，有用过什么治疗方式？”
平时血压一直高，心脏肥厚成这样，当前血压正常，这肯定不对！如果是吃了什么药，比如拜新同，缬沙坦什么的还好，如果没有用药……
就要当心，是哪里血管破了！
而且老人家心率确实有点高……92次／分，只能说，不是失血性休克的那种快。但是，身为一个急诊科医生，老人家的情况，已经足够他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了。
“父亲有时候说头昏，会吃一些草药……我也不太认识……”
中年骑士连连摇头。格雷特眼前一黑：
怕什么来什么，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这个世界的草药，名字我不熟，功效我不知道，就算知道，和我之前的知识架构也对不上。
不过好处在于，老人家之前，有在尝试控制血压？
“还有呢？”他紧盯着心电图，手里已经掏出老师给的魔晶，预备看一眼胸片。中年骑士满脸紧张，努力思考：
“用了一张神术卷轴……对，是安抚术的卷轴，父亲之前很紧张也很痛苦，用了安抚术以后，整个人看着都放松了……”
格雷特的肩膀也跟着一松。安抚术，这也是他用得熟极而流的法术之一，主要用于舒缓患者情绪、缓解紧张，对控制血压有一定作用。
格雷特猜想，这个法术的作用机理，可能是放松神经，缓解血管痉挛，也许还能让人体分泌一些物质，可以拮抗血管紧张素？
不过，有得到治疗，控制血压，血管破了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格雷特松了口气，把魔晶递给手中的橡木杖，让它用一根树根卷着，转到老骑士背后。
“老人家，您慢慢坐起来。”
格雷特轻声道。老骑士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格雷特话里的意思。格雷特打个手势，示意他儿子过去，一边一个把老人扶起来，发动【侦测魔法】——
X光平片的影像在冥想视野中出现。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刚刚平缓一点的血压，又哗地窜了上去，直冲头顶。
心脏部位，右上部明显凸出，隆起一个显著的弧形；左侧明显凸出，隆起一个显著的弧形。升主动脉明显膨出，主动脉弓明显膨出！
这样的图像，只能说明一件事，升主动脉已经扩张得非常厉害，承受压力非常之大。按照格雷特前世的经验，如果不手术，发生夹层或者破裂，那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老人家，我看完了，您慢慢躺下吧。动作慢一点，不要急……”
格雷特尽可能地放慢语速，向前躬身，扶着老人缓缓道。手上白光蒙蒙，不停地挥洒着安抚术和治疗术，同时分出一缕余光，紧盯旁边血压魔法的显示：
血压一定不要升高！
一定不要升高！
一定不要升高！！！！
升主动脉已经扩张成这样了，虽然没有CT，感觉离升主动脉瘤——或者动脉夹层，已经不远了！
虽然老人家还没有胸背部剧烈疼痛，可是根据他的经验，临床上约有10％的主动脉夹层患者，可不伴有剧烈疼痛。相比之下，还是影像更靠谱一些！
他心脏狂跳，脸上还要保持微笑，语气平静，又轻又缓。这种态度，是每个急诊科医生的必修课——
你哪怕急死了，脸上都不能露出一点。你紧张，病人更紧张，病人一紧张，血压飙升，嘎嘣，挂了……
接到他的眼色，老骑士的两个儿子，也快步过来搀扶。一边一个，扶着他们父亲躺下，年轻一点的忙着为老骑士拉好衣服，盖回被子。中年骑士往边上错开两步，忧心忡忡地问：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父亲……”
格雷特挥手拉出一道风障，隔绝声音。然后，紧盯着心电图云屏和魔法血压计的显示，低声道：
“情况很不好。我还要进行更多检查，才能明确病因。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很可能，随时有生命危险——你别动！！！”
风障另一边，老骑士挥舞了两下胳膊，猛地推开儿子，翻身下地。格雷特脑门嗡地一响，都来不及挥散风障，直接扑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无尽墨水笔】上的法师护甲自然弹出，护着他穿过风障，没有被刮得头破血流。然而即便如此，格雷特接到的，也只是老人缓缓倒下的身体。
那位老骑士，站起来的一瞬间，就倒下去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 主动脉破裂——别做心外按压啊！
擦！
格雷特大骂一声，直接扑跪下去。耳边声音尖利，心电图云屏、血压魔法，两个一起报警。尖锐的滴滴声，响得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
心律失常！
心律失常！
血压70／50！
60／30！
高压35，低压测不到了！
我去！
我去！
我去！！！
怀疑主动脉夹层，主动脉瘤，体位改变，突然倒下，心律失常，血压飚降——
所以病人倒下的原因是？体位改变造成血压上升，感受器过度运作，血压飚降？
心脏填塞？
还是最可怕的，主动脉破裂，大出血？
格雷特紧盯着心电图，大脑快速思考。一条一条可能性身边一左一右，两个骑士已经扑了上去，接住自己父亲。慌手慌脚，用力摇晃：
“父亲！父亲你怎么了？”
“你醒醒啊！”
“要怎么抢救？”
“对了，要怎么抢救？心外按压？——我来按！”
说话之间，已经把老骑士放平，解开胸口衣服，头部侧向一边。试探呼吸，摸颈动脉，动作之熟练，让格雷特非常确定一件事情：
战神神殿拿了他的急救手册以后，确实给战士们、至少给骑士们，进行了足够的训练。没练过的人，可是想不到要开放气道的……
两名骑士对了个眼神，一个双手交叠，双臂伸直，已经准备上手。另一个手掌一撑地面，跪姿腾起，越过老骑士，膝行转到他对面。看那样子，像是随时准备接手。
如果是其他的情况，有这样两个受过训练的工具人愿意接手，格雷特会非常高兴。不用他自己按了啊！
甚至不用他自己，调动魔法进行按压了啊！
心肺复苏，在没有魔法之前，每次都会按掉他半条命！
可是这次不行。格雷特怒吼一声，挥舞胳膊，直接往中年骑士身上一甩：
“别碰他！这样按会按死的！”
主动脉夹层啊！
会产生夹层，就意味着具有三层结构的主动脉，在过高压力下反复被撑开，三层结缔组织结构发生撕裂。主动脉血管的内层破损，血液跑错位置，进入血管壁内层和中层之间。
格雷特前世的时候，听说过规模最大的主动脉夹层，是从胸主动脉一直撕到腹主动脉，几乎到了髂动脉的位置。
而心外按压，会给心脏一个额外的极大压力。已经非常脆弱，对外只剩一层、两层的主动脉接收到这个压力，运气不好，连最外层都会发生破裂——
一破裂，跟着就是大出血。从心脏泵出的血液，经过主动脉破口，直接飚入胸腔或者腹腔。一两分钟内，血液直接流光，救无可救。
当然，也有家属强烈要求胸外按压的。格雷特自己，也曾经回答过下级医生的问题。主动脉夹层，眼看着心跳没了，要不要按？
按照疾病本身，按压绝无益处，但是按照对心脏骤停的抢救，不按压是绝对的错误，家属会认为你没有尽到抢救责任。
好在目前不至于。两个骑士还算听话，被吼了一声，立刻停手。只有那个年轻一点的骑士小声问：
“那要怎么办……”
格雷特先甩了一发【治疗重伤】——治疗术，万应急救方法，提升血压、稳住心律、稳固生命体征有奇效。然后伸手招过橡木杖，往前一点：
杖头绿叶下方，小蛇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扑进老骑士体内。格雷特双眼微闭，连接上小蛇的视角，指引着它迅速向前：
胸壁！
肋骨！
心包！
这种时候，契约之灵的直接探查，比什么CT，增强CT，床旁心脏彩超，效果都好。重要的是，它是能够直接看见的！
契约之灵虚幻的双眼里，果然看到心包异常涨大。再往里进入，心包有没有填塞？
没有，谢天谢地！
心包虽然有积液，但是不到填塞的程度。这也就意味着，夹层没有破入心包，导致心包填塞，压住心脏，让心脏无法跳动。
——真到了这个程度，就要像上次那个兽人一样，直接大开胸，切开心包减压，直视下做心脏按压了。一个合并主动脉夹层的患者，这样做到底能不能救回来，格雷特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指挥着小蛇，在两心房、两心室，速度绕了一圈，除了心室不出意外地肥厚之外，其他还好。再沿着升主动脉向上，我去！！！
好大一个破口！！！
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鲜红的血液飚射而出，直入胸腔。这一两句话的时间，患者失血量之大，已经到了危急的地步！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着急，别着急，这不是前世，等到下支架或者开胸缝合，病人早就没了。有治疗术在，有希望堵住这个破口……
他再一次伸出手掌，向下轻轻按落。掌心处，一团浓郁的白光落入老人胸口，不断下沉：
【治疗重伤】！
靠你了！
格雷特凝聚精神力，尽可能确保治疗术不涣散。到心脏了，别乱跑！别涣散！
现在维持心脏跳动没有意义，赶紧把破口堵上是真的……
虚体的契约之灵，在老人胸腔默默游动，引领治疗术一路向前。到了到了，到升主动脉的破裂口了，两边糊住，让它往中间长啊！快点，快点！
虚幻的目光中，升主动脉的裂口，快速由两边向中央攀爬。两厘米，一厘米，五毫米，合龙！但是还不够，坚韧的三层主动脉内膜，只剩下最后一层，它抵不住心脏的巨大压力……
格雷特看了一眼心电图和血压计，沉下心神，指挥小蛇掉头而下。撕裂开的主动脉内膜，有没有可能，重新长回原位去？
用治疗术呼唤它，培养它，让它继续向上攀爬，回归到主动脉上去！
格雷特从来不知道，这样精细化运用治疗术，对自己的精神力，会是如此巨大的考验。精神力开了闸似的泄出，指引着血管一点点生长，指引着细胞排列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好在他之前搭建冥想内核的时候，曾经一遍遍回忆主动脉的构建，在那个光之人形内部，构建出三层结缔组织层层覆盖，致密而有弹性的强大血管。到了现在，不过重新来一遍而已。
好了！
搭上去了！
长合！
小蛇继续往下走，找到主动脉撕裂的终点——切开，把假腔里的血液放出来，增加血容量！

第七百七十五章 再抽我两百的血！再抽两百吧——
格雷特一口气丢了两个【治疗重伤】，才把撕裂的主动脉夹层修复完毕，让它妥帖地长回原处。吐一口气，往后一仰——
橡木杖及时伸出两条树根，让他舒服地靠在上面，没有直接躺到地上去。
谢天谢地，救回来了。这要是在前世，主动脉破裂，血液注入胸腔，绝对来不及救。
如果只是夹层，撕裂短的话，还能用介入手段下血管支架，把这一段破裂给堵住。撕裂长的话，就要大开胸，上体外循环，更换人工血管——
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争分夺秒地拼手速。问题是，这些动作，只能在主动脉内膜撕裂，外膜还没破的时候有用。如果外膜破裂，血液流入腔内，那还没等开胸，人就死了啊！
还好治疗术还算给力……还好小蛇能提供虚幻视野，直接看清楚体内情况……还好……
“治好了吗？”
“救回来了吗？”
“父亲没事了吗？”
两个骑士争先恐后地问。格雷特勉强喘一口气，睁眼看向魔法光屏：
血压还是很低，只不过因为假腔里的血液释放出来，勉强能测得到了。心率150次／分，呼吸浅快……
“开门。”他声音低哑地命令。年轻骑士愣了一下，赶紧跳起来，打开诊室房门。格雷特回忆了一下之前验血法术读到的血型，给自己甩了一个扩音魔法：
“准备输血。先准备1200毫升……B型血，快点！”
“好的，先生！”外面立刻有人高声答应。橡树林医院妇产科，几乎每天都有用血的需求，日常对接了一帮供血者。这会儿格雷特一声喊出，立刻有保安撒腿跑出去喊人：
“来人！来六个供血的！B型！快点！”
一连串脚步声杂沓而去。格雷特瞥了一眼光屏，示意两名骑士一个扛头，一个抬脚，把他们的父亲搬上治疗床。
格雷特自己，则是把橡木杖往旁边一戳，当成输液架使用，快手快脚地配林格液，开放静脉。生理盐水注入血管，很快，血压就就稍稍地上升了一点。
75／35，虽然还是很低，惊心动魄的那种低，好歹已经不至于分分钟去死了。
格雷特驱动小蛇，穿梭在患者体内，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没多久，外面的脚步声，就杂乱地响了起来。
“老板！来了来了！”
站在床尾，离房门比较近的那位年轻骑士，立刻探头向外看去。当先就是一个洗衣妇，晃晃荡荡地飘了进来，险些和他撞个正着。
再往前看，那洗衣妇被一个野蛮人保安伸开胳膊，老鹰捉小鸡一样拎在手上。送进诊室，往地板上一墩：
“老板！来了！现在就抽血么？”
“输她的血吗？”
两位骑士一起站直。那个洗衣妇身材矮小，面黄肌瘦，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再扭头看看跟进来的死灵法师，和死灵法师手里，那根巨大的针管——
抽这么多血出来，她会不会死？好吧，就算不会死，会不会大病一场？
中年骑士看着魔法光屏——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懂——脸色忧虑。年轻骑士已经开始卷起衣袖，露出胳膊：
“输我的可不可以？她这个样子……”
“输我的吧！”洗衣妇突兀接口。声音又尖又锐，尖锐颤抖：
“输我的！好心的老爷，求求你们输我的吧！我好不容易才排到的！”
一边说，一边拼命从野蛮人保安手中挣扎着，把卷起袖子的胳膊伸向死灵法师。动作之大，差点撞上针尖，把自己胳膊划一条口子：
“求求你们了！我都排到了，不用我的血，债没法还的！家里，家里的孩子，等着买吃的那！”
“这……”
年轻骑士愣了一愣，扭头看向格雷特，缩回手尝试掏兜。格雷特长叹一声，冲他们挥了挥手：
“抽她的血。”
“是！”跟进来负责抽血的死灵法师脸色冷硬，动作干净利落。抽血，装瓶，扔抗凝法术。格雷特一边接过他手里的血瓶，一边柔声解释：
“血亲之间输血，出问题的概率，比陌生人之间更高。所以，除非没有选择，否则不建议血亲输血……”
“那她……”
年轻骑士仍然忧虑地看向门口。洗衣妇被抽了两百毫升血，仍然不肯走。一只手按着胳膊肘上的棉球，眼巴巴地看向死灵法师：
“再抽两百吧！再抽两百吧！我很壮的！抽四百没问题！”
“不行！你体重不够！出去！——下一个！”
死灵法师扬声喝道。野蛮人保安想也不想，伸开胳膊，一把将她薅了出去，又推了一个进来。被推出去的洗衣妇手舞足蹈，不知道拽着哪里，还在高喊：
“再抽两百吧！再抽两百吧——”
年轻骑士死盯着格雷特看。中年骑士满脸不忍，却拉了一把弟弟，把他拽到一边：
“别说了。法师阁下他……也是没办法……”
从短暂的对话里可以听出，橡树林医疗所找人供血，是给了钱的，而且给得还不少——否则那洗衣妇也不会如此。可是给得再多，他也不可能拯救每一个穷人……
甚至，这些洗衣妇想要得到供血的机会，没准还要给血头上供，被人压榨。但是，一个医疗所，又能做到多少呢？
连他们，也没法确保领地内的所有属民，全都吃饱穿暖。
两兄弟肩并着肩，向格雷特看去。格雷特满脸不忍，却没有向外再看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老骑士：
消毒静脉，给血瓶连上藤蔓，藤蔓连上针头，针头扔一个【高等魔化武器】。戳进静脉，固定……
盯着鲜红的全血汩汩流进老骑士静脉，眼看着生命体征渐渐恢复，他才有空招出无声幻影，给两位骑士解释：
“你们父亲……刚才连着心脏的血管破了，大量鲜血从血管里涌出，流进胸腔。我刚才用治疗术把血管补上了，但是治疗术不能凭空造血，所以，要输入别人的鲜血。”
一管鲜血，又一管鲜血。格雷特紧紧盯着魔法光屏，一直输了800毫升全血，才把老骑士的血压恢复到正常范围。再看了一会儿心电图，后退两步，一屁股坐下：
“暂时算是救回来了……但是……”

第七百七十六章 笔直刺入胸腔的一针
“但是？！”
中年骑士经得多，见得多，暂时还稳得住一些。那个年轻一点的骑士已经叫了起来，一个高音之后，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父亲，又赶快压低：
“但是还有危险吗？”
“还有。”格雷特沉沉点头。他一边看着心电、血压、血氧等诸多显示，一边手脚麻利，催生藤蔓，组合好引流瓶。
然后，给穿刺针扔一个【高等魔化武器】，再给自己扔一个【蛮牛之力】……
消毒，局麻，一，二，三，穿刺！
“干什么——”
年轻骑士失声道。这么大，这么粗的针！直接往人胸口扎！
这是要干什么？把人扎穿么？
会不会扎死？
他反射性地就要上前阻拦，刚一动，已经被哥哥拦住。中年骑士盯着格雷特手里的动作，心里也是怦怦直跳，却是坚定地喝止自己弟弟：
“爱德华，别动！别妨碍法师阁下！”
这是针！
钢针！
你一拦，法师阁下手里一滑，没问题的都要出问题了！
再说了，刚才父亲一头栽倒下去，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扑上去救人，看着比我们还着急。如果不是他一个一个治疗术把人拉回来，再喝令输血，老父亲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蒙战神宠召了。
这样的人，是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格雷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回手就给自己挂了一层【高等法师护甲】。也不怨病人家属心惊胆战，外科四大穿，胸穿腹穿腰穿骨穿，哪一个看起来都惊心动魄。
那手艺潮的实习医生，第一次上手，把血管戳断、把病人戳出气胸的，也不是没有过——
欸！
这一针稳当！看起来，【蛮牛之力】加【高等魔化武器】，带来的力量和锐利度，足够对付八级骑士了！
格雷特手里的穿刺针稳稳入内。很快，黑红色的血液，就从老人胸腔汩汩引出。
“这就是之前主动脉破裂，喷出来的鲜血。”格雷特盯着很快就半满的胸瓶，默默计算着引流量，时不时瞥一眼旁边的血氧饱和度：
“不引出来，留在胸腔里，会压住肺部不能扩张，影响呼吸。——看，引流出来以后，血氧饱和度就上来一点了……”
两个骑士，四道目光，盯着胸瓶一眨也不敢眨。年轻骑士低声道：
“刚才流了这么多血出来……？”
这么大一个瓶子，已经快满了啊！他们也上过战场，杀过人，对一个人身体里有多少血，大致也心里有数。
这么一个瓶子装满，人不说直接死掉，恐怕也是半死不活了吧？
“还不止。”格雷特手上不停，配了一小瓶氯化钾溶液，递给中年骑士：
“给你父亲喂下去。”
“做什么？”
“血钾、血钠都低。——哎，就是说，血里有些东西少了，心脏会跳不动，要补进去。——快点！”
他一声喝令，两个骑士不敢吭声，七手八脚扶起老父，给老人家喂药水。一口药水入喉，老骑士那张脸顿时皱了起来，一边摇头躲避，一边推拒。
八级骑士哪怕神志迷糊，力量还在，险些把两个儿子甩了出去。紧急情况下，还是格雷特飞快甩了一个安宁术，才把老人控制住，没有连胸瓶直接甩飞。
两个骑士好一阵手忙脚乱，总算等着老人平静下来，可以继续干活。年轻骑士一边喂，一边小小声问：
“为什么要喝……不能直接输进血管吗？”
明明刚刚都输了那么多了……又是血里少了东西，直接输不是挺好？
“因为低到非常紧急的程度。”格雷特耳朵尖，头也不抬地回答：“氯化钾静滴或者静推，都是非常疼的。能口服，就尽量口服吧。”
前世的时候，哪怕是注射死刑，在注射氯化钾之前，也是先要注射麻醉剂的，否则不人道……氯化钾静推就是这么疼。
至于静滴，时不时就有病人自作主张，把静滴的速度调快。然后，因为挂水太疼了，反过来投诉医护……这都习惯了，习惯了。
格雷特一边回答，一边扔出移动塔灵，连上黄金宝盒，再把魔晶塞到老人背后。第二发【侦测魔法】甩出，仔细看了一眼胸部平片：
“嗯，胸腔积液，比送来时候看的多了大概500cc，估计就是之前流出的鲜血。照这个积液的量，还得再换一个胸瓶……”
两个满满当当的胸瓶装满鲜血，并排放在床边小桌上。格雷特又下了第三个胸瓶，随手塞给年轻骑士：
“固定好它！不要乱动！不要让管子脱出水面！不要让胸瓶高过老人胸部！”
“好的！一定！”
年轻骑士老老实实蹲了下去，在老人床边，捧着胸瓶缩成一颗土豆。一会儿仰头看看格雷特，一会儿看看自己老父，一会儿又看看旁边两个胸瓶，眼里满是敬畏神色：
出了这么多血啊！
而且都是在胸腔里出的，外面一滴也不漏，看都看不见！
换成他们，只知道人倒下去了，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是军中，大概也只会撕神术卷轴，喂圣水，然后听天由命……
幸好这位阁下给救回来了！
不愧是撰写了《战场急救手册》，由战神神殿的牧师们给他们宣讲，带着他们操练的诺德马克法师！真的厉害！
第三个胸瓶里引出的积液，颜色渐渐变淡，数量也渐渐变少。格雷特看了一会儿胸瓶的引流量，再关注了一下血氧饱和度和心电图，拍拍手，站直身体：
“最严重的关口过去了。接下来，我们需要考虑的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病情了……”
“怎么？”
两个骑士一起问。格雷特紧盯着心电图，神色沉沉：
“主动脉撕裂到这种程度，一般来说，血压都会很高，胸背部都会有剧烈疼痛。现在老人入院时血压不高，并没有感到疼痛，这种情况不正常。不把原因找出来，以后还会出事。”
以他过去的临床经验，主动脉夹层不伴有胸背部疼痛，都会有一定原因，比如年龄较大，患有II型糖尿病，有严重的甲减，反应迟钝等等。
现在这位老人，又是什么情况呢？

第七百七十七章 8级骑士，电除颤该用多大能量？
主动脉撕裂……剧烈疼痛……血压……原因……
中年骑士和年轻骑士互相看了一眼，从自己兄长、弟弟的眼睛里，同时读出了困惑：
这些词你听得懂吗？
我听不懂。
你听过吗？
我没听过……
两人对一个眼神，再转回去，眼巴巴地盯着格雷特。也许施法者，治疗者，就是这样说话的？毕竟队伍里的魔法师，说的话他们经常听不懂……
这一扭头，两人“哎呀”一声，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法师阁下！您这是……”
治疗床上，老骑士皱着眉头，辗转反侧，低低呻吟。两个骑士盯着父亲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询问：
“法师阁下，您……把安宁术取消了？”取消它干什么啊！父亲难受这么久了，好容易有个安宁术，可以舒缓一会儿！
“嗯，取消了。”格雷特盯着老骑士的心电图，拼命思索。一边推敲病因，一边熟极而流地回答：
“这玩意儿一直起着作用，并没有什么好处。病人在麻醉、禁锢状态，有什么变化，治疗者不容易看到。虽然有这些——”
随手一指旁边闪烁的光屏，心电图、血压计、血氧魔法一字排开，随时显示着病人的情况：
“但是，什么都抵不过病人自己的反应。这些细微的征兆，每一个，都是治疗者必须考虑的……”
哎，心律还是不怎么好，毕竟刚刚大出血休克过一次，低血钾、低血钠都还没完全纠正。根据之前的检查结果和他的临床经验，这个患者理论上，还会碰上N种死亡的可能：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低血钾导致的恶性心律失常……
心包压塞……
嗜铬细胞瘤危象……
大面积脑梗死或脑出血，累及生命中枢……
流出道梗阻……
急性肺栓塞……
急性心肌梗死……
急性主动脉夹层刚刚闹了一波，已经补上了，顺便扫了一遍主动脉，应该不会有主动脉窦瘤破裂的可能。但是其他种种，哪一样都有可能，哪一样都要警惕。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治疗床上，老骑士忽然睁开眼睛，含糊不清地咕哝起来：
“这是哪里……我……我没事了……我要回去……”
“父亲！父亲你醒了！”
中年骑士第一个扑了上去。年轻一点的骑士慢了半拍，也捧着胸瓶，从治疗床边上冒出一个脑袋来：
“你现在还不能回去啊！刚刚出了这么多血，才救回来，法师阁下没说你可以走！”
“让我回去！”
老骑士忽然发起了脾气。他用力一挥胳膊，格雷特只觉得耳边“呜”的一声，厉风呼啸。
紧跟着轰隆一声大响，中年骑士往后仰跌出去，一头撞到他的治疗桌上，厚重的椴木桌当场塌了下来。
格雷特：“……”
这就是“丰富的临床经验”所不能覆盖的内容了。前世的时候，患者虽然能打，也没有能打到这个地步啊！
还有，患者家属您也太弱了，这都中年了，还没到8级骑士吗？挨了你爹一胳膊，还是会当场被打飞出去啊！
好在格雷特站在床尾，离患者的攻击范围还有点距离，眼疾手快，赶紧落下了一个安宁术。法术禁锢扔过去，效果立竿见影，老骑士瞬间一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个……诺德马克法师，抱歉……”
中年骑士狼狈地从一堆断木当中撑起来，满脸尴尬，一瘸一拐往回走。格雷特不在意地摆摆手：
“没事。回头记得赔桌子。——我擦！”
在中年骑士一叠声的“我赔！我赔！”当中，格雷特瞪大眼睛，猛地扑了过去。
就刚刚这么一轮折腾，老骑士的心电图，波形猛然改变。而心电图云屏边上，同一时刻，响起了声嘶力竭的报警声！
我去！
室颤了！
怎么突然就室颤了！！！
“父亲！”
两个骑士同时扑了过去。他们顾忌着胸瓶，不敢抓住肩膀拼命摇晃，只是一人抓住老骑士一声胳膊，一递一声地喊：
“父亲！父亲你醒醒啊！”
“父亲你醒醒！——诺德马克法师，要不要按压心脏？”
“让开！”格雷特高喊一声。见两个骑士没有第一时间反应，眉头一皱，手一指——
轰！
轰！
两只透明的力场大手腾空而起，一左一右，直接把两人抽飞了出去。
“让开！保持距离！”
格雷特厉声下令。一声喊完，立刻微微凝神，调动电除颤魔法的法术构型——
“直流电除颤第一次，电爪单向波电除颤360焦耳，开始！”
谢天谢地，这次终于不是“直流电复律第一次，雷电之爪不知道多少焦耳”了。这次调整出来的魔法，终于能见人了……
脱衣服，不必要的，之前做胸穿的时候就脱过了。耦合剂，不存在的，电爪直接轰上去。贴电极片，不需要的，电除颤魔法的构型当中，添加了自动定位的功能……
雪亮的电光打在老骑士身上。老人强健的身躯向上一挺，发出一股焦臭，又坠落下来，无声无息。格雷特眉头一皱，两个高等法师之手挥出，用力下压——
压不动。
8阶骑士，哪怕失去知觉，骨骼和肌肉也足够强悍。两个高等法师之手叠在一起，根本输出不了足够的力量。
“上去做心肺复苏！快！”格雷特扭头喊。两个骑士慌里慌张地扑上去，摆姿势，往下压，全身都在颤抖。格雷特不得不在一边指挥：
“上身挺直！挺直！笔直往下压！”
“用力！深度不够没用的！——别怕压断肋骨！”
“身体别左右摆动！你是救你爹的命，不是在跳舞！”
哎……你们这个心肺复苏的训练，接受得有问题啊！动作不标准，根本没用的！
在格雷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指挥下，两位骑士接力，终于做完了5组，一共两分钟的心外按压。时间一到，格雷特立刻高喊：
“退后！”
很好，这次立刻服从命令，没有让他动用力场大手来抽……
“直流电除颤第二次，电爪单向波除颤360焦耳，开始！”
格雷特在心里默念一遍，双手前伸，雪白电光第二次脱手而出。第二股焦味腾起，老骑士身躯弹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静……
“心肺复苏！快！”
格雷特第二次高喊。把两个骑士轰上前去，给他们父亲做心外按压。他自己站在边上，迅速丢了一个鼓舞术以代替肾上腺素，同时在心里飞快思考：
为什么电除颤无效？
电击时间掌握不准确？
不是，这个魔法经过多次调校，应该已经能踏准节律；
合并电解质紊乱、酸中毒、缺氧等因素？
他飞快抽了一滴血，甩出验血魔法。血钾、血钠已经有所纠正，血钠无异常，不应该是电解质紊乱的锅；酸碱度正常，血氧饱和度也还行；
室颤波由细颤转为粗颤？不可能，心电图他一直盯着在看；
那么……或许是电除颤能量的关系？毕竟电除颤所需的能量，和患者肌体密切相关。比如说，给儿童进行电除颤，初次使用的能量应该是2焦耳／千克体重，第二次，能量是4焦耳／千克体重。
骑士，8级骑士，筋骨强健，肌肉结实，对能量的抵抗力强——
比如说，一发电爪打在普通人身上，当场干倒；打在8级战士伯纳德身上，他晃一晃、麻痹一下，还能怒吼着继续往前冲……
好吧，那么请告诉我，在8级战士身上用电除颤，应该用多大能量？
我之前没有数据积累啊！

第七百七十八章 丧心病狂的电流强度！救回来了！
室颤的病人躺在面前，命悬一线。
病人家属卖力做着胸外按压，和死神拉锯，争夺着老人的生命。
电除颤两次无效。疑似除颤功率不足，但是，他不知道应该用多大功率。
格雷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一拍空间袋，放出暗金骷髅，提高声音：
“来个能做主的！你们兄弟俩，谁能做主，过来一下！”
两兄弟对望一眼。然后，年轻骑士俯下身去接手，中年骑士停手，转身，快步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
暗金骷髅和他交错而过。格雷特跟在后面喊：“和那个骑士轮流做按压！他按多深你按多深！他按什么频率，你按什么频率！”
心肺复苏非常考验医生体力的，按照规定是两人一组，轮流进行。
骑士的体力可能强于正常人，但是给8级骑士做心肺复苏也格外累人，格雷特并不敢把抢救成功的概率，赌在骑士的持久力上。他目送暗金骷髅接手操作，立刻转向中年骑士，语气急促：
“你父亲的心脏出了问题。心脏完全不跳动了，只能靠体外按压维持它的活动，给全身泵血。但是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不可能长——现在有一个办法，就是用强电流通过心脏，强行将它激活。”
“就是您刚才做的那样？”
中年骑士愣愣地盯着格雷特，瞳孔里，仿佛还有雪白的电光闪耀。格雷特肯定地点点头，将语速越发加快了一点：
“我刚才电了两次，可能是电流不够大的原因，没能成功。如果加大电流，有可能复苏，也有可能直接损伤心脏，而我并不知道正确的电流是多少。”
中年骑士反射性地张了张嘴，不远处，年轻骑士的身躯，都跟着僵了一僵。幸好这个阶段，正是暗金骷髅在接手按压，才没有出现抢救事故。
兄弟两人心里，盘旋着一模一样的疑问——
不知道？您怎么可能不知道？您不是施法者吗？不是治疗者吗？您为什么……会不知道？
可是他们知道，这时候不能质疑，甚至不能喊出声来：那除了拖延时间，降低父亲抢救成功的概率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中年骑士只是又点了点头，盯着格雷特，等他的下文。果然格雷特立刻接了下去：
“现在有两种方案：一种，是继续心外按压，加上治疗术维持生命体征，直到自主心律恢复——或者抢救彻底失败为止。第二种——”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光屏上形态、大小不等，频率不规则的室颤波，语气沉重：
“提高电击能量，在按压间隙，继续尝试电除颤。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有可能严重损伤心脏，以至于再也救不回来。”
他凝重地盯着中年骑士的眼睛，像前世的时候，每一次遇到生死面前的两难抉择，向家属做交待的时候一样，尽可能地讲得简单而清楚：
“这两种方案，作为家属，希望你们能选择一种。当然，不管选哪一种，我们都会尽力而为。”
中年骑士愣愣地盯着格雷特。砰砰，砰砰，心脏在胸膛里一下下跳动，震耳欲聋。
五步之外，弟弟还在和那个骷髅交替按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诺德马克法师又丢了一个治疗术过去，白光滋润着父亲的身体，旁边的几块光屏上，好歹还有线条和数字；
父亲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被压得一颤一颤，却一直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他一咬牙，一握拳。后退半步，深深地向格雷特鞠了一躬：
“法师阁下，我们只是骑士，不懂治疗。请您按照您认为可能有效的方法进行治疗，哪怕救不回来……”
说到这里，这个为人夫、为人父，在军队里带领一支精锐中队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鼻子一酸。他第二次深深鞠躬，头颅沉到最低的时候，两滴泪水沉甸甸砸落地面：
“我们也感激您！”
“哥！”
“闭嘴！”
中年骑士横过去一眼。格雷特试图让自己不移开目光，快速点点头：
“好。——那我现在需要知道，你父亲体重多少？”
“……200磅以上吧？有没有到300我不确定……”
那行，按照焦耳／每千克体重的算法，电击能量，还可以往上加一点。格雷特快速换算着，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8级骑士，在不动用自身力量的情况下，单靠肉身，能抵抗几阶电系法术？”
“一阶肯定没问题？”中年骑士迟疑道：
“我只是6级骑士，肉身接闪电最多只是麻痹一下，缓过气来就行。二阶可能顶不住，我是说，不全面开启力量，毫无防备的话……”
那就是360焦耳的基础上，再加上一阶电系法术的力量。——话说，标准版本的电爪，也就是一阶电系法术而已……
格雷特快速地心算着，一边分出一点注意力，关注着心肺复苏的情况。每轮5组，每组30下胸外按压，2次人工呼吸……20，21，22……29，30——
“停！闪开！”
他再一次高喊。心随意动，暗金骷髅双手平举，把对面的年轻骑士往后一推……
一人一骷髅双双倒跌出去，离开治疗床。格雷特在脑海当中，快速调整着直流电除颤的法术构型，把电流能量加大、加大、再加大……
“直流电除颤第三次，电爪单向波电除颤720焦耳，开始！”
心电图光屏亮起。光屏上，心电图波形达到某个特定位置时，一道格外粗大，已经超过了这个一阶法术上限的闪电，激射而出，落在老骑士胸膛。
焦烟袅袅。然而格雷特欣喜地发现，电流落下之后的一个瞬间，心电图波形有所改变……还没恢复窦性心律，但是很近了，很接近了！
“直流电除颤第四次，电爪单向波电除颤750焦耳，开始！”
“第五次……780焦耳！”
三道电流依次快速落下。最后一道闪电结束，心电图波形，终于恢复！
窦性心律！
虽然还不算十分正常，毕竟心肌肥厚之类的问题都没解决，但是，最起码，自主心律已经成功恢复，又一个难关，闯过去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老师，求把论文撤回来改啊啊啊啊！
电除颤成功似乎意味着死神放过了这位老骑士。接下来，格雷特给他做CT，用小蛇深入体内探查，他都好好撑下来了，没有发病——
没有心梗，没有肺栓塞，没有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没有再一次心律失常……
真是谢天谢地。
三个小时，格雷特寸步不离，守了老骑士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移动塔灵终于计算出ct结果，他让移动塔灵放出小蛇看到的图像，对照着ct的计算结果，给病人家属讲解：
“令尊最近反应迟钝，是因为脑部有出血。看，这些地方星星点点，都是大脑深部的血管病变，形成血栓或微栓塞，导致血管闭塞。”
“脑部的病变，我不太擅长医治。或者，您可以带令尊到惑控学派，或者找医疗分支的魔法师尝试一下？”
两位骑士千恩万谢，拿着格雷特用晶片复制下来的图像，带父亲去别处寻求治疗。格雷特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奔去了通天塔：
“老师！我那篇写直流电除颤的论文！先撤回一下可以嘛！”
“哪里有问题？”
雷霆之主从论文上抬起头来，推了推单片眼镜。眼镜后面，闪过一道玩味的光芒——
格雷特这篇论文，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百般修改，才折腾出一个定稿。刚刚交给他审阅，还没找地方发表，这就要撤回了？
虽然他也很想把这篇稿子抽回去。都7级法师了，一直面对普通人的医疗方面领域，没有任何长进，这怎么行？
要知道，这个世界，归根到底，还是有力量的人说了算。
格雷特只有证明了，他在对高阶超凡者的治疗上面，有独特的、别人替代不了的能力，他才能被高阶强者尊敬，才能有自己独立的地位！
这个问题，雷霆之主提点过一遍，就不想再说第二遍。好在目前，从格雷特的话看来，他自己想通了：
“对高阶超凡者的部分还没有补充……”
“行，拿去吧。”雷霆之主爽快地随手一抽，把那份论文丢了回来：
“知道接下来怎么研究了吗？”
格雷特毫无头绪。……话说，那些做基础研究的前辈们，到底是怎么做的？
前世的时候，可以先做动物实验，再做人体实验；做动物实验，可以在和人体重量差不多的动物身上，直接进行电击实验；可是现在……
“我在想，找一堆1级到10级，和人体重量差不多的魔兽——比如石皮猪，比如风羊，比如元鹿……”
他老老实实地向老师汇报：
“挨个儿做心电图，测试心肌电流，然后放电尝试一下。体外除颤，开胸除颤，轮流走一轮，应该就能有头绪了……”
好在之前和医疗分支、死灵学派合作的ct研究项目，还在进展当中。要几只5级到10级的魔兽过来，应该不难。
至于1级到4级的，那个价钱不贵，他可以自己掏钱买。买完了，实验做完了，还能给大伙儿加餐？
雷霆之主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如果是死灵学派来研究，答案一定是抓一堆敌人或者间谍，挨个儿电过来；
如果是医疗分支来研究，答案多半是遇到病人就给他电一下，电得多了，应该就能总结出合适的能量了；
如果是神殿来研究——哦，神殿可能会直接向神祈祷，尝试看看会不会有神谕降下？
只有格雷特这个孩子，会想着先抓一堆动物，来挨个儿做实验。话说，他之前的研究路线，也是先在动物身上试手，动物实验不成功，绝对不用到人身上去的。
但是……
别的治疗方法也就算了，雷电相关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先在塑能系找答案？
“你先到雷霆之角的书库里，把【闪电震慑】、【电爪】、【电击之环】、【闪电束】、【辉耀护盾】这几个法术相关的文章，全部翻一遍。”他忍着满腹吐槽教导弟子：
“特别是和闪电伤害相关的。然后，去请教请教你师姐，用电系法术和超凡者作战的经验！”
格雷特捧着论文抱头鼠窜。不好了，老师有点生气了，单片眼镜上的电流开始窜了……话说老师，这么近的地方窜电光，您的眼睛不难受嘛？
真的不会造成青光眼的吗？
他老老实实地刷徽章进书库，翻找资料。这一看才知道，雷霆之角不愧为雷霆之角，在雷电系魔法的运用上，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
“用【电爪】打石皮猪，失败。石皮猪身上挂满松香砂石，对电系魔法的抵抗力非常高，如果不是躲闪及时，险些就被獠牙开膛了……”
“【电爪】打四级风狐，一击得手。可惜电流太强，风狐从头到脚都给电焦了，没有取到完整的皮毛，又在森林里多走了十天，打到足够猎物才还清那笔债……”
“用【电击之环】作为护身法术，和铁角牛对战，真不是个好主意……它虽然电麻了，还能继续往前冲。如果不是乔治拉了我一把，我差点被它压死！”
除了和魔兽对战，什么种类、哪一级别的魔兽，用多高阶的魔法可以一击撂倒之外，还有大量和人类对战的经验战士，骑士，刺客，法师，圣职者……
各个级别，各个职业。偷袭状态下用多高阶魔法，正面对战，对方挂满防御的情况下用多高阶魔法，对方鼓起全部力量的情况下用多高阶魔法。
历经千年，无数塑能系魔法师，无数研究雷电的魔法师，积累下来极其丰厚的资料。手记里，信件里，论文里……
格雷特岔开双腿，背靠着一根立柱，坐在书库地上看得如痴如醉。一篇篇资料，在他脑海里凝结成一条条数据，补充进一张张表格：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的超凡者，尤其是战职超凡者，身体力量极为强大，机能极其活跃。一位骑士以上的战职者，哪怕是站着让人劈，挨一发一阶电爪，也就是麻痹一下；
法职者在低阶的时候，身体强度比战职者要差得多。但是到了高阶，尤其是十级以上，长期被元素浸润的身体，对同种元素的抗性，只会更加强大；
所以，想要进行直流电复律，十级以下的战职者和法职者，要怎么调整……十级以上，该怎么调整……
算了，再去请教一下师姐吧！

第七百八十章 蹭师姐家的僵尸做练习？
“小格雷特……哈哈哈哈……小格雷特你真的是……哈哈哈哈哈哈……”
菲尔碧师姐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眼角泪花都飚了出来。笑了一会儿微微停顿，想到什么事情，一下子又高扬起来，好容易又停下来，看了格雷特一眼，继续笑……
格雷特无奈地看着她。一手托腮，在心里默默数自己的呼吸：
1，2，3……15，16……一分钟……
15，16……两分钟……
两分钟了啊！两分钟怎么还没笑完啊师姐！
他终于黑下脸来，举起左手食指，在右肩比了一个“割一刀”的手势。菲尔碧师姐白了他一眼，笑声这才渐渐低落，终于，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小格雷特啊……从来没冒过险，从来没战斗过的小格雷特……”
格雷特也想说，我也上过战场，我甚至杀过人的。再一想，他又垂头丧气地瘫了下来，靠回椅背上：
这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冒过险，战斗过，甚至杀过人，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抱歉，他真的无法苟同。在他的价值观里，只有创造了什么，保护了什么，治愈了什么，才是值得骄傲的。
当然，一个社会上，总有一部分人是承担战斗职责的。那些军人，那些警察……但是，战斗也是为了保护，他们，是挡在享受和平的人民前方的，最坚实的盾牌。
当然格雷特也明白，塑能系的魔法师，作为八大学派里战斗力最强的学派之一，一向都是战斗在第一线的。所以，被师姐笑一笑，就被师姐笑一笑吧。
菲尔碧师姐好容易嘲笑完毕。正一正脸色，认真给他讲解：
“各系、各级别职业者，对于法术的天然抗性，书库里都有，我想你应该看过了——哦，确实看过了，那我就不多说了。想要确定他们能不能扛住，你有一个比较简单的法子——”
格雷特微微前倾，洗耳恭听。师姐微笑：
“用精神力。”
说了等于没说。我的精神力要是能细腻到这个程度，能感知心肌电流情况，我早就不纠结到底应该用多大能量了啊！
我直接坐门诊，天天收治病人，直接精神力覆盖了！
“你的精神力不够强？——你至少能感受到，电流过去之后，肌体的生命力是提高还是降低啊！提高了那就没错，一路上都在降低，那就肯定有问题啊！”
师姐理直气壮：
“又不要你深入到——你说的那个什么——细胞，你覆盖一片，一小块，或者整个心脏，这应该做得到吧！”
似乎是有道理的样子……格雷特若有所思。师姐笑着拍了拍手：
“好啦，你可以自己去试一下。正好最近，他们有一帮人在做相关课题，你跟着去感受感受就是了。”
师姐说的“他们有一帮人”，指的是这位高阶法师自己的弟子团。格雷特顺着她的指引来到实验室，立刻得到了热烈欢迎：
“诺德马克法师，您来啦！”
“诺德马克法师，您可要好好指点指点我们！”
“诺德马克法师，多亏了您的发现，我们以后研究电系魔法安全多了！”
格雷特：？？？
左看看，右看看。当先表示欢迎的，是一位12级的大魔法师，后面跟着一串7级8级、5级6级的。
很好，终于有比他等级低的了，虽然看那排行和站位，有些是师姐的徒孙，算起来，应该是他的徒侄孙的样子？
如果在以前看过的仙侠小说当中，他大概要被这些人称呼一声“小师叔”，或者“小师叔祖”……
格雷特打了个寒颤，奋力甩头，恶狠狠地甩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再仔细一看，实验室里站着一只大白，大白里面阴气森森，裹着……
一只僵尸？
“你们在做什么？”
“研究防护服啊！”那位12级的大法师，菲尔碧师姐的弟子，刚才自我介绍叫亚尼斯&#183;福斯特的，满脸热切地回答：
“就是您做出来的那种防护服，导师交给我们，让我们研究它的防护能力，最好把价钱降下来的。到现在一直失败，您看——”
格雷特蹲在边上，展开精神力，覆盖住那只僵尸。福斯特大法师伸手向前，噼啪一声，一发电弧打在大白身上。
格雷特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他分明感觉到，大白内部，一道电光从防护服的某一点射出，把里面的僵尸射了一个对穿。
僵尸颤抖了一下，袅袅冒出一缕青烟，摇晃着倒了下去。
嗯……确实能感受到不同点。哪怕是僵尸，没有生命力、没有细胞活力，肌体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用精神力覆盖，也是可以有感觉的啊！
“又失败了……”实验室里哀叹声四起。福斯特大法师脸色一黑：
“都愣着干什么呢！赶快把东西拖下去检查，看看问题出在哪里！——诺德马克法师，能请您过来看一看吗？”
格雷特：“……”不，我并不想看。电流击穿，肯定是各点上的电势不相等，电势不相等，大概率是导电不均匀。
要么里面的金属丝不够匀，要么哪根金属丝断裂，要么衣服和裤子、裤子和鞋子，哪里没有连上？
这一根一根金属丝捋起来工程量实在太大了，谁做的谁去捋啊！
“对了，你们用的是什么金属？”
“银丝啊！上次您用的不是银丝吗？”
“……下次可以试试用铜丝，我觉得铜丝也行的。至少，我的法师塔里拉电线，用的都是铜丝，这个拉丝的技术应该很成熟了，而且便宜……用玻璃包裹铜丝也可以尝试？”
石棉只是起到阻燃作用，而且加工石棉，很容易造成肺部问题。如果是法师们亲手加工，还是用玻璃丝试试看吧。
福斯特大法师一声令下，立刻有学生们奔跑着去干活。他自己陪在格雷特身边，给他解释：
“我们之前用的是炼金人偶，太贵。后来用骷髅，发现骷髅不容易打中。现在改成僵尸，好用多了……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多买几具高阶僵尸，挨个儿做实验？”
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格雷特。高阶僵尸很贵的，诺德马克法师和黑鸦沼泽关系很好，能不能……
谈个内部价？

第七百八十一章 一环魔法：雷电屏蔽！你研发，我捡漏～～～
格雷特很乐意去找黑鸦沼泽谈个内部价。但是，当他试探着询问福斯特大法师：“那么，怎么跟他们描述我们的项目……”
福斯特大法师立刻败退。并且表示，谢谢，不要了，这钱雷霆之角掏得起。
项目什么的，那是不能对外明说的。防电服这种东西，给自己人穿，这是福利；给雷电分支以外的人穿，是削弱自己战斗力！
在研究出它的弱点，和针对性的攻击方法之前，至少，研究出针对性的探测方法之外，防电服的制作方法，甚至它的存在，最好不要泄露出去！
格雷特：“……”
但是有一说一，法拉第笼这个东西，或者说，缩微版的法拉第笼，他在一年多以前已经给惑控系演示过了，可以用来削弱对脑电波的探测。
至于她们什么时候会把法拉第笼扩展到全身，发现它其实可以用来防电，可以抵抗电系魔法，这个，格雷特也不知道……
他把情况和福斯特大法师一讲，这位大法师阁下，唔，或许不能在格雷特面前称“阁下”，毕竟他是格雷特的师侄——立刻泄气地瘪了下来：
“所以我们要找惑控系合作？还是……”
格雷特摊手。涉及学派方针，他啥都不懂，绝不插嘴。这种事，还是让福斯特大法师自己，去和师姐商量吧。
没准还要请示老师一下？
至于格雷特自己，则是蹲到一边，看着一群雷电法师们不停地修理那件大白，不停地往上扔闪电：
“噼啪！”
嗯，一阶电爪，输出功率偏高，估计……能有220焦耳吧，没有击穿屏蔽服。
“噼啪！”
还是一阶电爪，输出功率偏低，大概也就180～190焦耳。这一记也没有击穿屏蔽服，流到地下，被某种东西吸取……可能是魔法阵，或者魔晶？
“噼啪！”
电击之环上场。大白被击穿，一道闪电穿过僵尸躯体，打在对面。格雷特散开精神力，笼罩着那只僵尸，赶紧记录：
输出功率估计大于800焦耳……肌肉部分碳化，精神力探查，碳化深度大于3厘米……沿电流经过的区域，出现夹花状伤势……
血管，呃，僵尸体内没有血流，甚至基本上没有液体，所以不存在血管壁损伤，血管破裂，血管栓塞什么的。至于因为液体比较多，常见的肠道和肺损伤，自然也不存在。
至于心脏，比较抱歉，一颗已经停跳的心脏，损伤程度和普通肌肉差不多，并不能观察到额外的心肌电紊乱。
“对了，这只僵尸是多少级的？”
“二级。”立刻有人翻找一下记录，快速回答：
“二级战士，无特殊能量属性。”也就是说，生前不是修炼某个方向力量的战士，也不是被神恩覆盖的战士……
结论，二级战士，禁不起二阶的【电击之环】攻击。用这么高强度的能量做心脏电除颤，那是想也别想了。
“这只僵尸损伤太重了！换一只！换只三级的来！”
格雷特在师姐的实验室里蹲得不亦乐乎。当然，他的主要工作，还是捡漏，在屏蔽服被击穿的时候，争分夺秒，记录僵尸的损害。偶尔，也抽空提一提建议：
“你们这铜丝……可以尝试购买啊！买来的铜丝直径均一，电阻也一样，做屏蔽服比较方便？”
“注意隔绝！注意阻燃！电流通过的时候铜丝很烫的，你们不会想衣服烧起来吧！”
“或者……可以用发电机替代人力发电，这样测试结果比较稳定？人来使用魔法的话，不同的人、不同的控制效果，结果会不太一样……”
最后这个建议，得到了魔法师们的一致同意……
自从格雷特肝出发电机，雷霆之角在发电机和电系魔法之间，已经找到了基础功率的对应点。线圈绕多少圈，多大磁铁，转多快，大约相当于几级魔法，连手册都做出来了。
当然，四阶以上的魔法，只有河边或者瀑布边上，强大水力带动的发电机才能相比。但是三阶电系魔法，法师塔里的发电机，已经可以替代了！
事实证明，架起发电机，将电压标准化以后，屏蔽服的研发一日千里。
三天之内，魔法师们已经成功测试出了，能抵抗一阶【电爪】、二阶【电击之环】、三阶【闪电束】的屏蔽服，各需要多少根铜丝，抽多细，如何连接，加多少阻燃纤维……
格雷特非常欣慰，也非常痛苦。屏蔽服测试完成，这就意味着他搭车捡漏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他的测试还没做完，数据还没积累够啊！
然后，他就听到抽铜丝、捻铜丝、接铜丝，做得实在痛苦的魔法师，蹲在旁边一拍脑袋，提供了另外一个思路：
“或者……可以尝试创造一个魔法，把铜丝和玻璃丝，或者石棉丝，变成屏蔽服？”
“对啊！”
“有道理！”
“可以试一试！”
把小量材料，通过魔法进行扩增，达到大型实体的效果，是魔法师的常见手段。比如羽落术，使用的材料，就是一根羽毛，让人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飘飘悠悠，缓缓飞落；
油腻术，使用一小块猪皮或者牛油，能在固体表面上覆盖一层光滑的油脂；
法师力量的代表，著名的火球术，使用的法术材料，更是一个蝙蝠粪和硫磺小球。格雷特亲自做过实验，把施法材料替换成炸药，能极大地增强法术的威力……
按照这个原理，以一小根铜丝，一小块铜，或者一片石棉丝、一小块玻璃，作为施法材料，可以做出屏蔽服来？
“来，试试看！”
“试试看！”
一环魔法：【雷电屏蔽】。防护系。忽略2环以下电系伤害，大幅削减3环电系伤害。
施法材料：一小片铜皮，一片石棉丝或一小块玻璃。
很明显，新魔法的成功率，和魔法师的精神力、控制力密切相关。刚刚完成的屏蔽服，屏蔽成功率，立刻从100％，跌到了不满20％……
只有格雷特大喜。失败率高对他是好事啊，失败率越高，他收集到的资料就越丰富啊！
他默默地蹲在实验室里，从二级僵尸，一直蹲到了八级僵尸。等级越高，僵尸的身体越是柔软灵活，接近正常人，体内组织保存完整的概率也越大。
骨周围软组织，骨关节，内脏，等级越高，保存得越好。受到的损失，也越发接近真实情况。加油，你们研发，我捡漏！
“对了，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这里还有一份僵尸和活人承受伤害的对比表格，你要不要？”

第七百八十二章 电除颤动物实验：老板，说好的让我杀猪吃呢？
有来源于僵尸的大量数据，格雷特在项目课题上的进展，可谓一日千里。当然，僵尸当然是僵尸，不可能变成活人，多大的电流能用于除颤，还要加以验证……
“格雷特，你这周的研究进展怎么样了？”
例会上，雷霆之主又一次点名。格雷特抱着写到一半的论文，飞快抬头，指尖几乎把论文页角捏破：
“还要再做一些动物实验，验证一些数据！接下来，如果有在病人身上做验证的机会，那就更好了……”
那本《僵尸与活人承受伤害的对比》，数据确实已经足够详细。但是，这些数据里面，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心脏肌电。
僵尸毕竟没有心跳。
虽然林恩大哥的老师，埃德加大法师告诉他说，高阶——指的是10阶以上的僵尸，心脏也是有活力的，但是格雷特借了一只僵尸来研究以后，就对这个路径失去了兴趣：
高阶僵尸的心跳，依靠黑暗能量，或者负能量，或者随便什么能量维持。格雷特在它们的身上，没有测到心电图的存在。
没有心电图，就没有心脏肌电；没有心脏肌电……
作为实验对象，这玩意儿就是不合格的！
最后的验证工作，格雷特只能再回到动物实验上来。而这一次，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伯纳德和奥捏金，担任他忠诚的助手：
不要助手不行，主要是魔兽什么的，格雷特打不过，也扛不动。
“成年箭鬃猪，三级，直流电除颤第一次，开始！实验步骤一，制造室颤——”
野蛮人和暗金骷髅，一个负责扛猪，一个负责捆猪。把那只洗刷干净、扔了睡眠术的成年箭鬃猪四蹄朝天，捆在实验台上。野蛮人摩拳擦掌，暗金骷髅扭头，下颌骨咔吧咔吧：
“……”
格雷特：……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老板，我们动手吧”，你可以不必催我的……再说就算宰了你也不吃，是你旁边的伯纳德吃……
格雷特用两根钢针，一左一右，穿刺到箭鬃猪心脏的左右两侧。然后，拉过一根法师塔里的电线——电流强度由MOSS控制——提供直流电源，接在钢针末端。
经皮电刺激，1秒，2秒，3秒！
光屏上的心电图剧烈变化！QRS－T波群消失，出现一系列波幅高低不一、快速而不匀齐的颤动波，速率约为300次／分钟！
……所以这就是用猪作实验动物的好处。格雷特暗暗为自己点了个赞：
健康猪的心跳，平均为60～80次每分，和正常人类相似。心脏结构相同，心电图波形相仿。很多在猪身上做出来的数据，平移到人身上，差距都不是很大。
“实验步骤二，直流电除颤！闪开！”
一声令下，伯纳德疾步后撤，退到实验台三米之外。至于奥捏金，骷髅一只，退不退问题都不大。反正这种程度的直流电，就算漏一点到它身上，暗金骷髅也毫不在乎。
格雷特快速拔出穿刺针，手掌向前平伸，像是前世拿着电击板，放电部位对准患者那样。直流电除颤法术甩出，光屏上开始出现心电图，几秒钟后，一道电光闪过——
之前所得的，三级僵尸承受电击的数据，根据《僵尸与活人承受伤害的对比》进行增减，代入直流电除颤所需的能量。
由此得出高阶超凡者身上的可能数值，调整法术构型，触发放电！
上！
一次放电，不成功，做一组胸外按压。再一次，放电，成功！
“三级箭鬃猪，室颤情况下进行两次电除颤，成功。消耗：两次直流电除颤，二阶法术。”格雷特刷刷地在本子上记录：
“以及一组胸外按压（物理）。”
总体而言，消耗并不算大。格雷特吁了一口气，招呼助手们：
“伯纳德、奥捏金，咱们再换一只猪上来。加把劲，所有的三级猪，今天至少要做完一半！”
“什么！要做完啊！！！”
伯纳德惨叫。格雷特一口气准备了24头猪呢！24头三级的！
送货的时候，动用了橡树林医院一半的保安，才把这些猪大爷们赶进法师塔下的猪栏。现在要在一个晚上之内，赶12只，捆12只，抬走12只……
想想这个劳动量，哪怕是8级战士，已经快要摸到9级边缘的野蛮人，哪怕法师塔里有升降梯可以依然觉得全身发软。
“伯纳德，加油！”格雷特笑嘻嘻地鼓励他：
“早点做完，早点可以杀了吃！你也想你的同胞们，有3级的魔兽肉大餐吃吧？”
“那还不是要我来杀……”
野蛮人小声嘟囔着，在格雷特微笑的催促之下，仍然卷起袖子干活去了。格雷特也没让他们孤军奋战，让MOSS调遣了几个隐形仆役，一起帮忙。
嗯，隐形仆役什么的，做粗活还是会做的。杀猪就算了，之前没人教过，法师塔核心里也没录入。可能还需要伯纳德自己动手……加油，24头猪呢！
一会儿工夫，又是一头箭鬃猪扛上实验台。格雷特把24头健康、成年箭鬃猪，随机均分为四组，两个实验组，两个对照组：
每组6头，3公3母。第一组，经皮穿刺，电击诱导室颤，然后进行直流电除颤；
第二组，大量喂食魔药【狐狸手套】提取物，诱发室颤，进行直流电除颤；
一晚上时间，格雷特在两位助手的帮忙下，做完了前两组实验。
实验结果，电击诱导室颤，电除颤功率在420～450焦耳之间，电击两到四组后，能够恢复窦性心律；
喂食魔药诱发室颤，同样的电除颤功率，同样的电击次数后，能恢复窦性心律，使用【解毒术】解除毒性之后，室颤没有复发。
总体效果满意。
嗯……只有格雷特比较满意。至于伯纳德，那是一点也不满意。
“所以老板……我们一头猪也不杀？”
伯纳德跑上跑下，扛了12头猪，平均每头做了一到三组胸外按压，累得满头大汗。更让他郁闷的是，12头猪，12头都活下来了，一头也没死！
说好早点做完早点杀了吃的呢？
合着他这一晚上，完全白忙了？
“别急啊，别急啊。”格雷特笑眯眯安抚他：
“我还要看这些猪经过电除颤之后，能活多久呢。如果能自主活过24小时，甚至72小时，应该问题就不大了……”
“什么？还要过三天才能杀啊？！”
格雷特眼巴巴地等他们活下来。
伯纳德眼巴巴地等它们死掉一头两头。
然而结果是，12头猪经过直流电除颤的治疗，和恢复窦性心律之后，【治疗中度伤】对心脏的治疗，一个个活蹦乱跳。每一头，都顺利地活过了72小时。
“嗯嗯，看来电除颤效果不错。”格雷特无视野蛮人失望的眼神，笑眯眯指挥他们，进行下一个步骤：
“来，接下来，我们做对照组……”
对照组的实验进度，比实验组要慢许多。第三组，电击诱导室颤，用治疗术治疗——
“【治疗重伤】！”
室颤没有停止，窦性心律没有恢复。
格雷特维持着节律，每组2分钟的胸外按压，扔一个【治疗重伤】，一口气坚持了五组，猪的生命体征，仍然渐渐转弱。格雷特咬了咬牙，提高法术等级：
“【治疗致命伤】！”
欸，有效，心电图整齐了一点，但是还没恢复到窦性心律。又一组胸外按压之后，格雷特再扔了一个【治疗致命伤】……
两个4阶法术【治疗致命伤】，终于把猪命拉了回来。相对2阶法术【直流电除颤】，总体消耗，那是大得多了。
“不行了不行了，今天的法术用完了。让我歇歇，明天咱们再做下一头……”
伯纳德默默地扛起大猪，送回猪圈。今天又没杀到猪什么的，他已经不想抗议了。
第三组，电击诱导室颤，用治疗术治疗。第四组，大量喂食魔药诱发室颤，用治疗术治疗。
结论，【治疗重伤】只能维持生命体征，等待心脏自己缓过来。只有【治疗致命伤】，才能达到除颤的效果，把紊乱的心律转为窦性心律。
“所以这就是【治疗致命伤】是四级法术的原因？”格雷特默默思考，奋笔疾书：
“一阶的【治疗轻伤】和二阶的【治疗中度伤】，只有定向愈合损伤的功能。三阶的【治疗重伤】，有维持生命体征的功能。”
这也是他之前使用治疗术的体验。事实上，轻伤和中度伤，生命体征不会掉得很厉害，也确实不需要额外的法术能量来维持：
“而只有到了四阶，【治疗致命伤】，才能逆转已经滑落的生命体征，重启某些功能……由于神术对人体机能的认识不足，需要相当大的消耗，才能做到这一点……”
“治疗术组消耗大，成功率低。12头猪，成功存活10头，死亡两头。——怀疑是实验者能力不足，当天法术力量耗尽的原因。”
“而现实当中，3阶战士，几乎不可能得到4环【治疗致命伤】的抢救……由此可见，直流电除颤、电复律法术的研发，对拯救他们的生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伯纳德：……所以折腾了这么一大轮，最后，大家只吃到了两头猪？

第七百八十三章 送病例上门的海军舰队
魔法议会第三舰队的司令，詹姆斯&#183;德雷克大骑士，最近很烦恼。
“司令，我们的人手不够了。”——舰队副司令菲利克斯&#183;温特，每天例行来一次他的办公室，每次必有这个话题。
“司令，我们需要多招募一些人了。”——舰队后勤总长威廉&#183;冈森，每次看到他都要念叨。
“司令，这一两年下来，我们舰队的骑士，已经折损二成了！再不招募，真的不行了！”——就连旗舰的水手长，冲锋队长，见着他都得嚷嚷几声……
没办法，负责接舷战、近身搏杀的冲锋队长，对于战斗力的要求，那一直是最高的。没有骑士，就不敢打接舷战，不敢打接舷战，就等于废了一只胳膊啊！
詹姆斯&#183;德雷克愁得一把一把薅头发。这位魔法议会第三舰队的司令，九级大骑士，也就是最近，才刚刚能歇下来。
托格雷特的福，他这两年，可忙得要死要活：
先是去年，北上赶赴黑门半岛，去迎接等在那里的野蛮人；接到人以后直接向西航行，来到新大陆北端，再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
悄悄与其余三支舰队汇合，在风暴群岛的首府哈巴那附近，堵住光辉教廷的黄金舰队，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顺利返航，把客人们送回老家，舰队修整。刚缓过一口气来，又没日没夜，从新大陆往回拉货——
拉别的也就算了，居然拉鸟粪石！
议会船只宝贵的运力，不拉黄金，不拉白银，不拉胡椒、烟草、胭脂红、靛蓝、各种丰厚的毛皮，全都用来装那些几百年、几千年，鸟粪凝成的石头……
还要在风暴群岛，躲躲闪闪，穿越光辉教廷的封锁线。
这一番折腾下来，舰队不说整个瘫痪，也是元气大伤。德雷克司令检点一下兵力，发现底层水兵，已经换掉了能有三分之一。
——当然，水兵不值钱。随便到哪个港口停一停，明晃晃的银币扔出去，都能立刻招来一群人。但是二级、三级、四级的战士，甚至五级的骑士，那可就太值钱了！
这还不是随便就能招募来的。海军和陆军，技能差距，实在太大。
上岸招募一群陆军骑士，完了不会游泳，不会拉扯帆索，别人在颠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他晃晃悠悠抱着木桶呕吐……
要他们做什么？
船上的空间，运力，都是有限的！是极其宝贵的！给一群旱鸭子住，太浪费了！
最靠谱的手段，当然还是在水兵当中培养。问题在于，二级、三级、四级的战士，只要给予充足的食物，艰苦的训练，完善的指点，怎样都能练上来；然而骑士……
从四级战士到骑士，那是本质的蜕变，那是肉体、精神、血脉、呼吸，一切的一切，凝聚在一起，撞开那一道神秘的大门。
多少战士，从十五岁练到20岁，从20岁练到25岁，从25岁练到30岁。练到年龄老大，气血衰竭，肉体力量开始走下坡路，凝聚起来的力量，仍然不足以冲关。
如果是普通战士，那自然只有苦练，再苦练，往死里练。但凡有一点办法的，比如说背靠家族，背靠战神神殿，背靠军方——
都有各种各样的法子，可以提高冲关的成功率。比如说，药物。
议会配发的【焚血药剂】，战神神殿的【燃烧的勇士】，都能一定程度上，帮助战士跃过这道坎。问题在于，使用药物冲关，危险性也是极大——
“司令，埃里克冲关失败，死了。”安普顿主教，常驻在他旗舰的七级战神牧师，轻手轻脚地进来报告了坏消息。
“真可惜，埃里克是个好小伙子，特别勇敢。”德雷克脱下帽子放在桌上，低头默哀。安普顿主教也做了个祈祷的手势：
“我已经尽力挽救了。可惜，用尽了所有的神术，他还是没能挺过来。”
两人隔着桌子，各自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半天，德雷克司令戴回帽子，开启了话题：
“主教大人，今年以来，冲关失败的战士，有多少个了？”
“已经有十五名了。其中十个经过一两年的修整，还能再度尝试，三个重伤，只能选择退役，埃里克和弗雷……”
他第二次低下头，为冲关失败，不幸牺牲的小伙子们，祈祷来自战神的接引。德雷克司令沉沉地叹了口气：
“主教大人，有没有可能，提供比较好的药剂？小伙子们这么高的失败率……”
“【燃烧的勇士】已经是神殿普通药剂当中，最好的一种了。那些成功率八成以上的，或者在失败以后，能保证使用者不重伤，不死亡的，价格是它的十倍以上……”
而且有价无市。只有大贵族的子弟，或者神殿重点培养的天才，才有可能用得上。
更不用说，实力高到会被神殿重点培养，这样的战士，多半不需药剂，自己就能成功。
结果就是，这样的秘制药剂，多半是提供给大贵族家庭，不太肯吃苦，又一定要成为骑士的嫡系子弟——只有他们，对药剂的安全性，才有特别大的需求。
两个人相对愁眉。好一会儿，安普顿主教站起身来，长长叹了口气：
“我想想办法。……我再想想办法……”
他薅着自己的头发，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回办公室翻书、翻资料、寻找突破的方法。如此两天之后，舰队兵营旁边的小楼里，猛然响起一声巨响：
“轰！”
整个训练场上，跑圈的，扛木桶的，模拟划船的，爬桅杆拉帆索模拟跳帮的，人人都扭头望去。就看见安普顿主教手舞足蹈，握着一卷书册，披头散发冲了出来：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这个法子可能有用！”
德雷克司令赶紧把他堵回办公室，以免这位战神主教形象崩得太厉害，以后做战前祈祷的时候不好用。安普顿主教眼睛亮得发光，把书册往他面前一举，险些怼到脸上：
“你看！”
司令先生接过来，先看封面，《医疗研究》。哦，咒法系医疗分支办的期刊，基本上是这个分支的自留地。安普顿主教曾经投过稿，但是，很遗憾没有被录用。
再一看文章，老熟人，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司令官阁下首先就有了三分好感：
诺德马克法师的发明，别管有多么天马行空，好用是真的好用。不管是“海上瘟疫”的解药，还是【法布提的诅咒】的解法，哪怕是那个橡皮管子呢！
嗯，所以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这次又弄出什么来了？
德雷克司令努力看、努力看……从头翻到尾，停一停，放慢一倍速度，再从头翻到尾。然后，他抬起头，用迷茫的目光看向主教大人：
“……这个法术，对救人有用？”
“有用啊！”安普顿主教眉飞色舞……是真的眉飞色舞，有点花白的眉毛，几乎快要飞出额头：
“你看！你看！他用【狐狸手套】做的实验！【狐狸手套】的提取物，确实也是【燃烧的勇士】，或者其他同类药剂，最主要的成分之一！”
德雷克司令目光一跳。这些冲关药剂，它们的主要成分之一，是【狐狸手套】？
这他还真不知道。他虽然贵为舰队司令，魔药中的主要成分这种细节问题，他还真没有关心过。
主要是，他自己是靠实力冲关的，没有吃药，舰队里配发的药剂，只管向议会申领就完了，谁管它主要是用什么做的？
他哗啦哗啦地翻着期刊，埋下头去看第三遍：
“狐狸手套……”
“【狐狸手套】，又名【巫婆手套】、【仙女手套】、【死人之钟】，是一种很强力的魔药，可以给心脏提供极大的能量。”安普顿主教目光炽烈：
“大剂量吞服【狐狸手套】提取物以后，箭鬃猪的心跳急剧加快，血压快速升高。最后心脏停跳，引起室颤……”
到了最后几个字，语速慢了下来，拧着眉头往外挤，很明显是对“室颤”这个词不太熟悉。挤完这个词后，语速再次加快：
“这和小伙子们进阶冲关，失败时候的样子，一样一样的嘛！而且，诺德马克法师的这篇论文里，还讲到了发生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进行抢救！”
二阶魔法啊！
那个【直流电除颤&#183;电复律】，只是二阶魔法！确切地说，它只是两个一阶魔法的组合，如果不是因为难度太高，还不至于成为二阶魔法！
相对四阶法术【治疗致命伤】，它的消耗要小得多，成功率，甚至比【治疗致命伤】要高！
“……所以，我们可以用这个魔法，来抢救冲关失败的小伙子？”
德雷克司令终于看明白了论文。结合主教大人的说明，得出结论：
“所以这个魔法，您学会了吗？”
“……不会。”安普顿主教瞬间泄气地塌了下去：
“这个魔法，和神术之间的距离，实在太大了。”
有一说一，他连前置的【心电图】魔法，都没有学会。像他们这些依靠神的恩典，出手施法的治疗者，和魔法师之间，距离真心有点远。
“而且，诺德马克法师在论文里提到。”主教大人起身、移步，转到德雷克司令身边，把那本期刊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给他看：
“这个法术使用的能量大小，是根据僵尸和动物实验，进行的初步估计。迄今为止，还没有在患者身上，进行大范围的临床试验。”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希望增大战士的冲关成功率，可以上门请他帮忙？”
以诺德马克法师的性格，应该，会很高兴过来的吧？
没准连治疗费都能省掉，或者能打个折……最近行动比较多，大批的船要造、要修，海军的军费，也是紧巴巴的呢！

第七百八十四章 大批临床病例！送上门来的！还能赚钱！
格雷特想过，动用自己的人脉，搜罗一批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主要是那些富商啥的，为他们低价诊疗，来积累数据，反正那些人多半都有高血脂、高血压；
格雷特想过，翻出之前先天性心脏病的患儿，看看有没有他之前治不了、现在还活着的，提供免费医疗，来积累数据；
格雷特甚至想过，动用师兄的人脉，给魔法师的追随者们来一次大范围体检，看看那些年长的骑士当中，有没有谁心血管有问题的。
反正卡莱尔师兄有个高阶骑士追随者，其他师兄师姐们，其他高阶法师们，应该也有？给追随者发福利什么的，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但是格雷特万万没想到，是海军先找上门来。德雷克司令，冈森后勤总长，再加上安普顿主教，三个人约好时间，联袂拜访橡树林医疗所：
要我参与医疗？要在四级战士冲击骑士失败的时候，帮忙看着，有可能就拉一把？
“可以啊！没问题！”格雷特高高兴兴地回答。不等德雷克司令露出喜色，他话锋一转：
“但是……”
“但是什么？”
德雷克司令身边，后勤总长威廉&#183;冈森，已经开始快速心算，重新盘点舰队资金了。
话说，之前请诺德马克法师干活的时候，他是四环奥术师，三级法师，挂的是议会的长期项目经费，没有走舰队的帐；
现在，诺德马克法师已经是五环奥术师，七级法师。舰队出面请他干活，该付多少？
“但是第一，这件事情，要经过议会的正式程序。”格雷特认认真真地回答：
“要提交正式申请，确认为新型医疗魔法的临床研究项目，由舰队提出委托。”
“需要这么麻烦吗？”
后勤总长微微皱眉。格雷特睁大了眼睛：
“当然要啊！这是新型医疗魔法，没有经过议会认证，登记为正式魔法的！还在实验阶段，风险很大的，当然要讲清楚了！”
实验新的治疗方法、新的术式啊！
当然要申请报批！
不然的话，出现死亡或者伤残，算谁的？
程序正规，算是医疗研究，一切事情医院替你扛；程序不正规，非法行医走起，从吊销执照到锒铛入狱，一条龙等着你……
“所以，需要我去提交这个申请？”
格雷特摊手。当然是舰队提交咯，不然呢，指望我自己提交吗？
冈森总长默默点头。行吧，他就知道，这又是他的活。身为一个文官，一个后勤，这些繁杂的文字工作，反正都会丢到他头上……
“那第二呢？”
是不是钱？是不是要钱？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要太多！
冈森总长做好了准备，如果这位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喊个高价——比如说，连带抢救用的【治疗致命伤】，都按标准价格报价，就要好好和他谈一谈：
一个骑士的身价是有限的，一个进阶骑士失败，奄奄一息的战士，身价是更加有限的！
每个战士的抢救费用，按两个二阶法术算，舰队还承受得起，而且并不吃亏；加上几个四阶法术……嗯……
安普顿主教常驻舰队，作为工作的一部分，扔几个四阶法术也就算了。要外购治疗服务，说真的，一个战士的身价，都顶不上一个四阶法术！
他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打好了草稿，随时准备砍价。说话过火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他只是后勤总长，大家呛起来的时候，司令官还可以出面打圆场……
然后，他就看见格雷特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容置疑地回答：
“第二，进阶工作，要在我的法师塔附近进行。事先要完善检查。”
冈森总长：？？？
德雷克司令：？？？
安普顿主教：“……就是你之前发表的论文，那些CT，心脏超声，什么什么的？需不需要造影？”
格雷特大起知己之感。我的每一篇论文您都看过了啊！那真是太好了，省得我再浪费口舌解释了！
有一个治疗者在场，沟通起来，真是方便多了！
“血压是肯定要测的，心电图、心脏超声也都要查一下，主要是看看心血管是否健康，心脏搏动是否正常。”格雷特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开单子：
“造影就不用了，除非结果比较异常，需要进一步明确检查，否则无需造影。ct倒还是要做的，战士冲关，心血管压力会比较大，要事先排除有没有血管病变……”
“所以一定要在法师塔做吗？”安普顿主教有点犹豫。
不在法师塔做，对外还可以宣称，战士的进阶，是在战神光辉照耀下进行；在法师塔做，那可就明明白白，是以议会为主导了。
“目前要在法师塔啊。”格雷特一摊手：
“ct检查，目前要用法师塔的塔灵计算，才能最快出结果；其他几项检查虽然不必，但是想要留存数据，最好也和法师塔中枢连接。不然的话，一张储存晶卡……”
一张卡10个贡献点。一个人一套检查做下来，不算施法费用，光是晶卡，一百多金币飞走了。
而在法师塔做检查，这些费用，都可以省下来。
在金钱压力面前，以及，在后勤总长的死亡扫射面前，司令官和主教大人，也只能老老实实低头。拖就拖吧，能省钱，总是好的！
有《医疗研究》发表过的论文，有舰队出面去跑手续，议会的项目批下来很快——反正又不用出太多钱。
格雷特意思意思，要了1000贡献点的报酬，议会出20％，舰队出80％。两百贡献点，对议会完全是毛毛雨，不用到评审会，下面的办事员随手就批掉了。
——当然作为代价，一切临床数据，以及实验过程中采集到的的数据，归格雷特所有。
拿到批复第二天，马车辘辘，赶到塔前。五名骑士，二十名战士整整齐齐，在塔下站成三排，仰望着九层的法师塔。
“据说，我们之后的进阶，要放到这里进行？”
“法师？让法师来给我们治疗？确定没问题么？”
“嘘！我们是议会的舰队！让议会的法师治疗，肯定没问题的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以前给我们治疗的，一直都是战神神殿的牧师。现在换成魔法师……真的没问题？”
“别人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这一位肯定没问题的。”纷纷议论声中，带队的骑士长缓步回来，提高声音：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曾经参与过【海上瘟疫】治疗药剂的研发。到现在，我们能不为这种疾病困扰，都是受惠于他。”
“啊！”
“是他啊！”
战士群里轰的一声议论起来。一个黄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年轻士兵向前一步，激动地抓住前方同袍：
“是他！我知道！四年之前，我得了【海上瘟疫】，昏昏沉沉躺在伤兵营的时候，就是他给我治好的！这位法师人特别好！给我们冲洗伤口，割掉烂肉，一点都不嫌我们脏！”
“就是他啊！上次大瘟疫的时候，我姑姑病倒，多亏了他带着学生救人！”
“这位法师的话，肯定不会害我们的！”
战士们推推搡搡，挤挤挨挨，爆发出了十倍的音量。带队骑士冷眼看着，终于喝止：
“好了！——你们也知道，进阶骑士，风险是很大的，用药的话风险更大！司令官搭了很大的人情，才求诺德马克法师出手，保住你们性命。现在，排好队，别说话！法师塔出来人了！”
格雷特笑眯眯地出了塔门。他喜孜孜地看着这些战士，犹如看着自家田地里，鲜嫩嫩、水灵灵的小青菜：
这些都是数据啊！
都是鲜活的数据！
哪怕没有人需要他出手医治——最好不要，大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冲关，才是他最希望的事情，四级战士和五级骑士的直观身体数据，他首先能攒一波了！
“来，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一位骑士带一支小队，挨个上楼，先把基础数据测试一遍……”
队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然后，一位骑士带着四名战士跟随格雷特，鱼贯入塔。越往里走，议论声越小。等乘上升降梯，开始向上拔升的时候，所有战士都不安地闭紧了嘴巴。
一层、二层、三层……
升降梯上的数字不断变幻。最后叮的一声，门扉向两边滑开，格雷特当先迈出，快步走到法师塔中枢旁边：
“来，把外衣脱了，确保上半身没有任何金属，坐到漂浮碟上来，坐直。咱们先做个CT，那个比较慢，需要塔灵长时间运算……你站着不动干什么？”
身后，四位战士步步后退，脊背都要挨到了墙壁上。骑士先生稍微好一些，然而也只是维持住了站姿，没有一直往后缩。双手背在背后，全身僵硬，很明显，是怕碰到什么东西……
“这个黄金宝盒……能不能……”稍微拿远一点？
整个儿都是黄金造的啊！
镶嵌了不知多少宝石啊！
宝石和宝石之间的那些纹路，这么亮，不可能是银丝了，估计得是秘银！
这玩意儿，还有旁边那个水晶球，水晶球下面的晶柱……我们碰坏一点点，会不会直接赔到破产？

第七百八十五章 你中毒了，今天不能进阶
“姓名？”
“莫雷。……莫雷&#183;凯利。”
“性别？”
“男。……喂！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抱歉抱歉。”格雷特露出了个狼外婆似的微笑，一瞬间，就让骑士先生的怒火憋了回去：“我是说给塔灵记录的。好了，年龄？”
“25岁。”
“职业？”
“骑士。”
“等级？”
“五级。”
“成为骑士年限？”
“一年。……一年半。”
一长串对话……或者一长串信息录入之后，骑士先生被请到漂浮碟上，转一圈，下来。接下来是战士1号，战士2号，战士3号，战士4号……
一连五次CT做完，连法师塔的中枢塔灵，都发出了嗡嗡的声音——格雷特不知道它从哪里学的坏毛病。这到底是在散热，还是在向老板表示“我在干活”？
天地良心，可不是他把硬盘散热音效教给塔灵的！
但是好在，ct的结果，不是立刻需要的，甚至可以说，并不是这次检查必要的，格雷特大可以慢慢等待。
他召唤隐形仆役抬来治疗床，向凯利骑士挥了挥手，再次露出了狼外婆一样的微笑：
“来，躺上去，上衣解开，左腿裤腿撩起来～～～”
年轻战士，没有高血压、高血脂等一系列疾病，有心血管器质性病变的可能性本来就小。
相对而言，心电图、心脏彩超，发现问题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格雷特挨个儿检查过去。应该说，绝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最多最多算是心肌肥厚——这也说得通，剧烈运动，需要一颗强悍的心脏——
话说“运动员心脏”和“肥厚性心肌病”的鉴别诊断到底是什么来着？
心电图一刷出来，格雷特双眼就微微眯起。嗯，T波有一点变化，窦性心动也是过缓，显示心脏有器质性改变。
但是之前做CT的时候他瞄了一眼，心脏外影还是正常的。那么，心脏到底怎么样，就要看超声心动图了……
“诺德马克法师，我的心脏怎么样？”
他长久不说话，凯利骑士反而毛毛的，忍不住从枕头上歪过来询问。格雷特随手往他胸口倒了点甘油，轻声命令：
“安静。”
一根手指按上去，凯利骑士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躺回床上。格雷特微微闭眼，注视着冥想视野里的超声心动图，飞快心算，不停报数：
“心率60次每分钟……左室舒张期内径……55.3……左室收缩期内径……36……左室后壁舒张期末厚度……11……左室后壁收缩期末厚度……16……室间隔舒张期末厚度……10……”
凯利骑士一头雾水地躺在床上，听也听不懂，动也不敢动。格雷特报完一遍数据，旁边随手抓了张手帕，往他身上一扔：
“自己擦擦。”
后面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高高低低，细碎压抑，明显那些战士都捂着嘴，又不敢笑，又实在好笑：
“真的好像被大老爷那个什么……啊……”
“就是就是……和我们在丽塔旅馆……一模一样……”
“渣……”
凯利骑士脸色变幻，很想跳起来怒吼一声，碍于格雷特没有发指令，又实在不敢。格雷特却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做完B超，扔一张纸让被检查者自己擦擦，这种渣男行为，医生们早就被嘲笑到免疫了。对于外科医生，这种车速，还算车么？
“躺好。我再检查一下。”
他轻声命令。手指微微一勾，橡木杖上的小蛇飞射而出。格雷特再次按上黄金宝盒，借着小蛇的眼睛，仔细观察：
嗯，心肌肥厚呈均匀性分布，除了室间隔之外，前壁后壁下壁侧壁都是肥厚的，程度也比较相近。室间隔间隔、左室后壁厚度小于12毫米，室壁运动正常……
符合他记忆中运动员心脏的特征，和肥厚性心脏病有明显区别。确定了，这位凯利骑士状况正常。再用精神力覆盖，感受一下异常能量……
没有异常能量报告。
很好。
嗯，记录心脏结构，记录射血分数，其他人的心脏情况评估，以及成为骑士后需要到达的程度，就可以参考这个来了！
格雷特一个一个地检查着。心电图，超声心动，血氧饱和度，血钾、血钠、血钙。绝大多数战士都愉快过关，但是，查到18号战士的时候，格雷特慢慢皱起了眉毛。
“你情况不对。”
“怎、怎么了？”
“你心脏有问题。”格雷特皱着眉头，盯着塔灵显示出的心电图和心脏彩超，反反复复对比：
鱼钩形ST—T改变，心电图QT间期缩短，提示可能有毛地黄中毒。心尖部、左室后壁异常肥厚，厚度大于16毫米……
“对了，胳膊伸出来。”
“干什么？”
“采血！”
一个验血魔法扔下去，格雷特眉头皱得更紧。血钾比较低，虽然还没到低血钾症的程度，但是数值也不乐观。三十出头的男人，血钾低于平均值，接近正常值下限，这不对劲。
他顺手扫了一下肾脏，彩超显示肾脏正常，肾上腺也没有病变。那么……
“你最近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没，没有。”治疗床上的战士有点僵硬地回答。格雷特身边，安普顿主教踏上一步，眉头深皱：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主教大人手里闪过一道光华。沉黑为底，透着一片血红，明显是战神神殿的辅助神术。格雷特轻轻瞥了他一眼，径直问道：
“没有用那种劣质魔药，或者你们那种冲关魔药的减量版，辅助修炼？”
战士瑟缩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主教一眼，紧紧闭起嘴巴——或者，是不敢在神术的见证下撒谎？格雷特没有再逼问，向安普顿主教点点头：
“他中毒了。慢性中毒，需要停药休养一段时间。今天绝对不能再服用魔药，也不能尝试进阶。”
嗯，冲关药剂的主材料，那种叫做“狐狸手套”的魔药。格雷特跟着老师学过，和他前世见过的毛地黄，长得一样一样的——
那成串的钟形花朵，那花朵内部的斑点，他绝对不会认错！而任何一个急诊科医生，但凡见过毛地黄，就肯定不可能忘记！
从毛地黄当中提取的强心苷类药物，比如地高辛，西地兰，历来被急诊科医生们又爱又恨。爱它，它是效果强大的强心剂，心衰时刻，立竿见影；
恨它，它的治疗窗口非常窄，而且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和耐受度，起效量有所不同。稍微低一点，稍微高一点，就中毒给你看……
嗯，慢性中毒低血钾，急性中毒高血钾。症状，表现，治疗思路，用药，完全两样……
安普顿主教慢慢皱起眉头，换了一个法术，再扫一遍。然后，向格雷特点点头：
“你是对的。他确实有轻微中毒的迹象，不用法术检查，我还没发现。——谁叫你擅自吃这个药的？舰队里不是反复说了，除了冲关，其他时候无论如何不许吃吗？”
在这一点上，战神神殿，是拥有充分经验的。减量版的，劣质版的冲关药剂，在黑市上一直有卖，常常会有进阶困难的战士买了去吃——
基本上，靠减量版药剂摸到进阶门槛的战士，在正式进阶的时候，十个能死九个。侥幸不死，也多半废了，养都养不回来。
只是，这样的知识，也只有神殿知道，正规军知道。野生的战士多半不清楚，好在那魔药也贵，等闲吃不起，还不至于死很多人……
战士面如死灰。他颤颤抖抖地从治疗床上爬下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到地上：
“让我试一次吧！真的，让我试一次吧！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好久了！上一次进阶失败，我养了一年才养好，我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药买吃的——”
在场的骑士，战士们，一半以上，不忍心地扭过头去。安普顿主教面现怜悯，移开目光。只有格雷特，神情淡定，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你已经轻微中毒了，仗着年纪轻，停药一段时间，还能调养得回来。但是现在，为了冲关大剂量服药，服药以后立刻剧烈运动——”
他音调蓦然提高，把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战士在内，都吓得跳了一跳：
“当场就死！”
“咳咳，咳咳。”安普顿主教不适地清了清嗓子。什么叫当场就死啊，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合我们两个人的力量，还拉不回一个人来？
格雷特扭头给他一个后脑勺。平时老老实实遵守规矩，冲关的时候搏命一逞，他能理解，也愿意帮助；
平时就偷偷吃禁药，把自己作到这个地步的，他坚决不救！
低血钾然后高血钾，毛地黄慢性中毒叠加急性中毒，太难救了。心脏肌电绝对紊乱得一塌糊涂，到时候补钾去钾，有的要利尿，有的要停用利尿药物……
想起前世的抢救经过，他就一个头两个大，绝对不要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而且，这家伙已经出现了肥厚性心肌病，和“运动员心脏”不同，他这个真是病症。就算毛地黄代谢掉了，估计再次冲关，成功率都不高……
战士被带队的骑士揪住后领，一把拖了出去。格雷特挨个儿检查完毕，再分析完CT数据、用小蛇深入体内看过心血管，拍拍手掌：
“好了，其他人都没有问题。今天调整一天，明天，一个一个开始进阶！”

第七百八十六章 战神神殿的活儿，也要被诺德马克法师抢了？
做完检查第二天，格雷特早早地结束了在医院的工作，赶回法师塔准备干活。
法师塔前的空地上，战士们忙忙碌碌，跑圈，活动肢体关节，准备热身。然后，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挨个儿服下【焚血药剂】，等待药物起效，上次作战。
德雷克司令、安普顿主教等人坐在格雷特身边，指点着前方的战士，和他随便聊天：
“战士进阶为骑士，这冲关，有一套既定的流程。这批战士都是一周之前开始准备的。首先是脱离任务，规律的训练，加强饮食，调整状态。”
——其实一周的饮食也加强不了什么。当然，如果平时就饥一顿饱一顿，那么一周的营养调理，说不定能有点好处。
但是，穷文富武，练习武艺，需要大量营养支撑。平时饥一顿饱一顿，应该也成不了四级战士？
格雷特默默腹诽。下首，冈森总长察言观色，微笑接话：
“其实舰队里对于战士的饮食，一般还是有保证的，特别是在陆地上的时候。——但是很多人，在船上忍饥挨饿，喝脏水，吃发霉的饼干，一回到港口就暴饮暴食……”
理解理解。大鱼大肉，大量饮酒，饮食不均衡，那种饮食别说对于进阶，对平时的健康都不利。格雷特笑着点头，安普顿主教看着他的脸色变化，莞尔接口：
“如果是神殿的战士，这几天还需要沐浴净身，平心静气，向战神虔诚祈祷。越虔诚，越能同时调动‘心’和‘肉体’的力量，将它们凝成一体。”
“信仰确实是让人凝聚心神的一种方法。”格雷特点头赞同。就是给人的精神一个锚点么，宗教信仰，或者其他信仰，都很有用。
他看向德雷克司令，司令官叹了口气，摊摊手：
“没办法，舰队里的水兵，信仰就是那么回事。上面这些事情，他们能确保做到的，也就只有沐浴净身了。”
平心静气？
虔诚祈祷？
别说一天花一两小时，对着战神神像虔诚祈祷，就算把他们关在营地里，七天不许出营……
什么平心静气，绝对会心浮气躁，直接要关炸了好么！
“沐浴净身？那也挺好的。”
“是啊是啊……”德雷克司令干笑：“至少沐浴过以后，身体没那么脏。战斗过程中受伤的话，医治起来也方便一些？”
欸，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格雷特给了他一个“同事啊”的眼神，看向空地上已经活动完身体，在穿皮甲的战士。他对面，凯利骑士正在两个战士的帮助下穿上全身钢甲，带上头盔，拉下面甲——
“差这么多？”
德雷克司令诧异地看他一眼，调整呼吸，心里默念“法师、法师。”安普顿主教却是见怪不怪，笑眯眯道：
“只有骑士才能穿着钢甲长时间战斗。普通战士，无论是体力还是财力，抑或是这个世界约定俗成的规则，都限制着他们，只能穿上皮甲。看，战斗要开始了——”
准备进阶的战士快步走到席前，向端坐的众人行礼。德雷克司令点头还礼，安普顿主教微微抬手，扔了一个【鼓舞术】过去：
“去吧！”
格雷特左看右看，也随众点了点头，目送那个战士转身下场。安普顿主教笑道：
“【鼓舞术】可以让战士们英勇无畏，小幅度地增加力量和反应速度，无视恐惧和痛苦。但是效果有限，不配合药剂的话，没法起到最好的辅助进阶作用。”
懂，【鼓舞术】这个法术，我一直当作肾上腺素使用的。但是用法术刺激肾上腺，自然促进肾上腺素分泌，效果毕竟有限。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肾上腺榨干了不是？
两位战士各自拿起一把未开锋的钢剑。战士举剑行礼，凯利骑士微微点头还礼，摆出一个招架的姿势。然后，那位4级战士弯腰、踏步，咆哮一声，直冲上前。
“骑士会用高强度的战斗，逼迫这位战士用出他最强的实力，一次次超越他的极限。成功，就可以成为骑士，不成功，一段时间修养以后，再次尝试。”
“这是迄今为止，最安全的人为冲关方法。固然有些战士，可以在真正的战斗中进阶，但是，死亡率未免太高了……”
格雷特已经死死盯住了那位战士。精神力覆盖出去，心跳，呼吸，这些基础数据，他已经可以准确地感知到了。
心电图还不行。在目标剧烈运动的情况下，心电图魔法，无法准确地贴合对方身体。那战士前进、后退、挥剑、躲闪……
哎，电极片，或者说，魔法虚拟的电极片，滑掉了！心电图做不出来了！
啧，什么时候能研发动态心电图就好了。高强度战斗下的身体情况把握，还是背着一个动态心电图比较靠谱。眼下，就只有密接观察，等他们停下来了。
格雷特全神贯注地盯着战斗中的两人。身边，德雷克司令，安普顿主教，冈森后勤总长，也屏息凝神，盯着战斗者看：
脚步乱了没有？
呼吸呢？
还能支撑多久，有没有希望进阶成功？
只有伯纳德并不太关心这个。野蛮人坐在格雷特后方，双臂交抱，百无聊赖。他就是个做胸外按压的工具人，谁赢谁输，不关他的事儿。
而且，在这位八阶战士眼里，面前的战斗无论是力量还是技巧，都只能算是乏善可陈。如果不是刚吃过午饭，他几乎想要抱个大肘子啃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第一位战士进阶失败，全身脱力，倒在地上喘息。第二位战士进阶失败，全身脱力，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好在除了疲乏之外，这几位都没有大碍。格雷特甩出心电图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有心律失常，就任凭心电图挂在那里，不去管了。
——反正，有问题的话，这个法术会自动报警的……
一位位战士上前挑战，又一位位败退下去。终于，在一场格外激烈的战斗之后，进阶者全身一震，高声大喊：
“啊——”
什么意思？
成功了？
格雷特集中精神力，感受他的生命能量情况，顺便开了冥想视野。一个【侦测魔法】扔过去，视野中亮起两团光芒，亮度相似，稳定度不同——
“成功了！”
“成功了！”
德雷克司令和冈森总长击掌相庆。而进阶者大吼一声之后，再次冲了上去。以比刚才强盛了几倍的气势，挥舞钢剑，和骑士战成一团。
看起来，确实是刚刚进阶，全身精力无从发泄，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格雷特紧紧盯着那团稍暗一点、不停闪烁的光芒。这一闪一闪是怎么回事啊？进阶不稳定？随时可能跌落？还是……
猛然间双剑交击，其中一把高高抛飞出去，引得飞出轨迹上的战士们做鸟兽散。战士长剑脱手的同时，整个人也像是完全脱力，向后摔出——
“小心！”
德雷克司令甚至来不及站起，一蹬座椅，飞身扑去。不等他接住那个战士，一个半透明的力场大掌后发先至，软绵绵地，把抛飞出去的战士接在掌中，平安放下。
然后，一面熟悉的光屏，悄然亮起。光屏上，线条紊乱得一塌糊涂，一出现就带着“滴滴滴滴”的警报声响。
“把他盔甲解开！上衣解开！”
格雷特跟着快步过来。他双眼紧紧盯着光屏，眉头紧皱：
果然房颤了！
在进阶成功以后，继续进行高强度的战斗，果然对心脏负担太重了吗？
不用他重复，德雷克司令已经按照之前排演好的计划，一匕首划开那人的皮甲接缝。三把两把，撕开皮甲、上衣，暴露出胸膛，然后，俯下身去听了一听——
“心跳没了！”
司令官霍然回头。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在服药进阶的过程中、在激烈战斗之后，心脏停跳，然后，便再也救不过来……
他的同袍，他的下属，他看好的棒小伙子，有好几个，都是这样死的！
“闪开！”
格雷特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扬声命令。他举起手掌，指尖电光隐隐，吞吐流窜。德雷克司令一按地面，直接往后弹了出去：
之前讲过的，施法期间，谁都不能靠近。谁挨着患者，连谁一起电！
格雷特盯着光屏，最后确定了一遍心电图的形态，举手施法：
“直流电除颤第一次，电爪单向波电除颤450焦耳，开始！”
一道电光闪过。那个刚进阶成功的骑士胸口，立刻多了片袅袅的焦黑。
嗯，波形有一点改变，但还没完全起效。格雷特一个手势，野蛮人立刻扑上前去，“嘿哟嘿哟”地做起了胸外按压。
而安普顿主教蹲在旁边，按照事先拟定的程序，把一整个【治疗重伤】的力量，全部送进患者心脏。
“闪开！直流电除颤第二次……480焦耳……”
很好，这一次成功了！
格雷特吁一口气，盯着心电图一眨不眨，随时准备应变。一分钟、两分钟……
“好了，救回来了。”
他轻声道。几十个呼气声四面八方响起，蹲在附近的战士们仰望着格雷特，一双双眼睛里都是感激。只有安普顿主教微微垂目，脸色凝重：
辅助战士进阶，在出现危险的时候拉上一把。这是战神神殿，日常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普通战士对神殿最重要的需求之一。
这个工作，也要被诺德马克法师抢了吗？

第七百八十七章 我们来学吧！学……学不会？
格雷特足足忙了四天。
踹掉了一个不合格的战士、看了19场战斗、额外做了19次心电图。直流电复律两次，直流电除颤一次。
此外，额外做了五次超声心动图，用契约之灵小蛇查看了五次心脏情况。扔治疗术，顺便，记录心肌受损情况……
总之，吃数据吃了一个饱，收获满满。与此同时，也交出了一份极其亮眼的答卷。
19个进阶者，成功三人，失败16人。无死亡，重伤员经过及时治疗，都能转为轻伤。
——人均耗费法术，【直流电复律】或者【直流电除颤】2～3次，【治疗重伤】1～2次。胸外按压不计。
平均治疗效果，高于战神神殿7级主教安普顿大人。平均法术耗费，远低于战神神殿。
这份项目报告，甚至都不等格雷特拿来写成论文，当天就被德雷克司令复制了一份，揣着去拜访了一圈朋友。——什么？问他拜访谁？
第四舰队的司令长官，难道不需要这份东西吗？大家并肩作战过，以后也会有需要互相照应、互相配合的时候，有卖他人情的机会，难道不该卖个人情吗？
陆军那边的熟人，难道不该知道这个消息吗？海军和陆军，虽然时不时互相吐槽，日常在议会抢预算，但是，好歹也有几分香火情在。
——最起码，陆军那边想挖几个会游泳的好小伙子，总比在外面大海捞针强些……
德雷克司令揣着项目报告的复制文件，以及特地购买的几份《医疗研究》，哼着歌儿，乐颠颠地拜访朋友们去了。
与此同时，安普顿主教也揣着文件和论文，眉头深皱，走进了尼维斯的大神殿。
“大主教阁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学习一下这个魔法。”
诺格拉大主教冲他点点头，一声不吭，接过文件。戴上老花眼镜，翻开第一页，看完摘要，目光就是一跳：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啊……”
这位17级战神牧师，15级天骑士，执掌尼维斯大神殿超过二十年。二十年来，他坐在大神殿最高处，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治疗者——
自然之神教团的，战神神殿的，泉水女神神殿的，魔法议会的；
有的从孩提时起就被神恩笼罩，有的力量雄浑，有的使用治疗力量如春风化雨，细腻入微；
还有的，思维活跃，创新能力出众。别人还在苦哈哈学习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创造出了一堆新的治疗方式……
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样的。明明行事像个死灵法师，日常不是剖肚子就是抽血，偏偏对底层贫苦病人，怀抱着最深切的温柔；
明明是个施法者，却致力于用非法术的方式，或者，用尽量降低法术要求的方式进行治疗；
明明是个塑能系的法师、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却不见他研究任何攻击性法术，也不见他在沟通自然上有任何专长。每次和伍德长老聊起，对方都要揪着胡子，唉声叹气一番。
让人非常怀疑，这位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根本就是进错门了。
但是那些创新和功绩都是实打实的。推动公共卫生事业，研发青霉素，治疗瘟疫，给矮人洗肺，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给女王主刀进行剖腹产……
每一项研究的思路都像是天外飞来，每搞出一项成果，他这位战神神殿的大主教，都得跟在后面吭哧吭哧研究好半天……
之前的成果还可以说，和战神神殿关系不是很大。
反正治理污水是泉水神殿的事，瘟疫是市政厅的事，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从来成不了战士，战神神殿，从来也不管生孩子。
可是这一次的成果，那可是与战神神殿，关系极其密切！
有多少被称为天才的少年战士，卡在战士进阶骑士，骑士进阶大骑士的关口上，十年，二十年，直到肉身衰老、气血衰败，都不得寸进？
有多少大贵族家的子弟，一怕苦，二怕死，练武不肯勤奋练武，上战场不肯上战场。整天就想着靠魔药进阶，然而越往上，魔药的力量越是有限，危险性越是大？
有多少高阶战士，战场上，练习中，莫名其妙，一头栽倒。上去一摸，已经没有心跳，用【治疗致命伤】拉回来的概率都不高？
如果能弄明白这篇论文……如果能学会这篇魔法，改造成对应的神术，在神殿牧师们中间推广……
“学得会吗？”
“学不会……”
安普顿主教无奈摇头。这篇论文，他看得快要背出来了，甚至去白塔花贡献点兑换了论文，然后向诺德马克法师反复请教过。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诺格拉大主教“咦”了一声，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先看完了实验报告。翻开论文，扫一眼标题和摘要，立刻就扬了扬眉毛：
二阶魔法。
“学不会？”
“是真的学不会啊……”
算了，安普顿主教本来就不是资质好的那一批，才会被派驻舰队，而不是留在神殿——或者主持哪个分殿。大主教阁下把老花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再往下看：
真的是二阶魔法。而且确切地说，是两个一阶魔法拼成的，二阶魔法。
看起来应该挺容易学。身为17级的大主教，哪怕是牧师而不是魔法师，学两个一阶魔法，简单！
两个魔法，一个是电系，另一个也是电系……嗯，从这一点来看，这位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确实是塑能系的魔法师。
起治疗作用的是电爪，一阶魔法，他几十年前就学会了；负责判断电爪时机的是心电图魔法，这个有点复杂，但是也还好。
以他的经验和精神力，要记住这个法术模型，并不算难。
唯一的问题是，一个电爪而已，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为什么还要挂上一个，相比电爪本身，麻烦了好几倍的魔法？
还有，这个电爪，为什么还特地留下了一个构型，要求按需调整？
诺格拉大主教又往下翻了一页。法术说明部分，格雷特写了老长老长的一篇，唯恐遗漏半点：
“该法术针对不同的心脏情况，能够初步判断是否应该电击、应该用多大能量电击。但是，因为个体情况的不同，仍然需要依赖于治疗者的判断。”
“无论是个体的年龄、体重、身体状况，还是接受治疗后的反应，都会有所不同，需要进行细微调整。为此，我们呼吁治疗者，能够看得懂心电图反映的信息……”
“该法术作用于普通人，法术能量，为法术构型的基础能量。作用于高阶战士，法术能量，依次提高为2档、3档……”
“迄今为止，临床医疗中用过的最高能量档位，是治疗一位8阶骑士，14档。更高的强度，或许不是电爪能够支持，也或许不是高阶战士能够承受。”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以支持这个法术的进一步完善……而对于心电图的解读，是调整输出能量，以进行更精准治疗的第一步……”
再往下看，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各种心脏症状。什么房颤室颤，房扑室扑，哪一种能用电击治疗，哪一种不能用……
……嗯……
好像有点复杂啊！
不，不是有点复杂，是相当复杂……
诺格拉大主教摇了摇铃，很快，就有一个年轻牧师出现在办公室，听候吩咐。大主教目光凝在论文上，随口道：
“把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关于心电图的论文，都拿来给我看。”
年轻牧师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大主教把这篇论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年轻牧师才抱着厚厚的一叠期刊，推门而入。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牧师。三个人手里都是满满当当，一人一叠，一尺来厚的期刊。每份期刊上都插了书签，指示着相关页码。
诺格拉大主教僵着脸翻开第一篇，心脏结构。翻开第二篇，心脏搏动和射血方向。翻开第三篇，心脏肌电的证明和测量。翻开第四篇，心电图基本知识……
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篇……
也难为这几个牧师，是怎么从七八种零零碎碎的期刊里，把这些论文全都找出来，还给排了个序的。
诺格拉大主教飞快地看了一遍论文标题。翻阅过程中随便一扫，就看到大片大片，曲曲折折的图像。心电图，又是心电图，对应各种病况的心电图。
粗看每个都差不多，仔细看看，每一个和每一个，看着互相都不太像的样子……
他多看了几眼，立刻就觉得头晕，眼花，头疼，想吐，太阳穴一跳一跳。
偷偷给自己拍了个血压魔法，飞快扫一眼光屏，果然，收缩压和舒张压，都提高了20不止。
对了，这个血压魔法，也是诺德马克法师创造的……
诺格拉大主教深深吸气，深深呼气，再深深吸气。最后，重重地把论文拍在了桌上：
“请各位主教全都过来一趟！”

第七百八十八章 评审委员会：谁去给诺德马克法师送钱？
“……情况就是这样。”
诺格拉大主教端坐在书桌前方，不怒自威。壮硕的手臂平放在书桌上，食指屈起，轻轻点着面前的论文。嗒，嗒，嗒——
每点一下，上臂和肩头的肌肉都微微贲起，昭示着主人并不平静的心情。在他凝重的目光里，主教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敬畏地低下头去。
没办法，不但辩不过，而且打不过。这位大主教，虽然已经年过八旬，可是15级天骑士的实力，并没有因为年龄滑落。长期沐浴神恩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活力……
练习场上，这位大主教全力爆发的时候，俨然一头人形凶兽，能把七八个主教打得满地乱滚。
现在，这头人形凶兽，语气和缓地下达了命令：
“提高战士进阶骑士的安全性，对战神神殿的重要程度，我想用不着我再行阐述了。这些资料，所有人都复制一份，回去好好学习。七天以后，我要知道结果。”
“是，大主教阁下！”
“遵命，阁下！”
“七天之内，一定学会！”
安普顿主教缩在办公室角落里，低低埋着头，苦着脸无声叹气。七天之内学会？
那么容易就能学会，他也不至于捧着论文，飞奔到大神殿来了。
更何况，看大主教的要求，不仅是要学会这个法术，更是要把那厚厚一叠心电图相关的东西，全都看明白、学会、能灵活应用！
没办法，这七天，熬夜啃论文吧。把日常工作，祈祷，睡眠之外的时间，统统利用起来！
战神神殿的各位主教，一个个啃论文啃得面无人色。而格雷特的法师塔，又迎来了第二波、第三波客人。
议会第四舰队，攒了一批等待进阶的战士，带来找格雷特帮忙。
尼维斯城卫军，议会军，等待进阶的战士，已经一二三四，在后面排好了队。
格雷特喜滋滋地数着自己的收获。第四舰队这里，是30个；城卫军这里，是20个。
议会军这边还没报数，但是根据来人暗示，如果前几批安全性高的话，能有100个左右。而且细水长流，以后每一年，应该都会有这个数。
毕竟，五级骑士不常有，四级战士大批大批。能提升冲关成功率，或者至少，提升安全性——
“20个……30个……20个……100个……”
一百七十个战士，不知道能出几个需要抢救的病例。按照之前那一批算，20个里面抢救三个，170个里面，大概能有25个？
25个病例虽然有点少，考虑到年龄、职业、实力的高度均一性，也可以写一篇不错的论文了。从临床角度考虑，只是针对某一个方向的初步结论，这个病例数，勉强够用。
对了，还有一个收获，就是钱！
“第一批，1000贡献点。第二批，1500贡献点。第三批，1000贡献点……”
看，移动塔灵的债，这么快就还完了。还完之后，还能考虑攒钱买些别的。比如说，四大元素池？
不管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出于研究效率考虑，造个法师塔，对医院都是一件好事。
不过四大元素池的价钱，比移动塔灵要高一些；法师塔的建筑费用，包括魔法阵的勾连什么的，还需要另外支付一笔。
啧啧啧啧，这么大一笔钱，要怎么攒出来呢？
战神神殿的主教们，要死要活地抱着论文啃的时候，评审会里也是一片要死要活。八位评审委员，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份报告、一份论文，脸色青黑。
“诸位，诺德马克法师的这个成果，对议会非常重要。”按照传统和惯例，排位第一的防护系大法师清了清嗓子，开启话题。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小声接口：
“他的成果哪个不重要？”
“噗……”
高高低低的笑声响成一片。没错，从最早的致病菌研究、公共卫生、青霉素，到后面的牛痘、剖宫产，就没有哪个不重要的。
说起来，评审会光是为了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开会都开过十七八次了。
“好了好了，但是这个最重要。”防护系委员黑着脸敲了敲桌子：
“诺德马克法师的这个成果，目前来看，能有效提高战士冲击骑士的安全性。骑士的重要性不用我说了吧？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如何把这种方式全面铺开——”
“铺开倒也不急。”咒法系的大法师淡定摇了摇头：
“我咨询了一下医疗分支的同僚。他们的回答是，这只是一个初步成果，目前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以补充数据，加以完善。在完善之前，暂时还是小范围运用比较好。”
“而且铺开也没这么容易。”塑能系的老萨姆黑着脸补充。昨天看到议程通报以后，他就去找了自己的好友，雷霆之主门下的卡莱尔大法师……
好家伙，卡莱尔大法师一把抓住他，足足吐了二十分钟的槽。从和格雷特打的那个赌，到十几章、一百多页的心电图说明，到他头昏眼花的学习过程……
最后还被老师嘲笑！
而且嘲笑完的结果还是，老师收了格雷特作为弟子，他根本没有机会报复回来……
老萨姆瞻仰了一下那厚厚一叠说明，也是咋舌。身为十几级的大法师，只要肯花力气，倒也不至于学不会。问题在于，学会了又怎样？
能够融会贯通，能够一眼扫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就知道病人出了什么问题、应该怎么救治……
喂喂，超纲了啊！
“诺德马克法师在论文里提到，对这个魔法加以改进，首先需要熟悉心电图。心电图魔法，虽然只是个一阶的小法术。”
想到自己学习心电图魔法的经历，脸色又黑了一黑：
“……却综合了塑能系、咒法系、幻术系的许多知识，学习难度，至少相当于二级。而这个电除颤、电复律魔法，难度不仅是二级顶尖，还需要熟练掌握心电图相关。”
感叹声此起彼伏。老萨姆最后总结陈词：
“我认为，我们需要考虑的，是给诺德马克法师送更多的病例，让他继续完善研究。等充分完善之后，再考虑向各地推广。”
“我同意。”变化系委员举手赞成：
“等充分完善之后，炼金公会可以出面和他谈判，寻求合作。不管是书写卷轴也好，做成魔法器具也好，只要他愿意授权，炼金公会就能批量生产，把这个方案推广开去。”
至于格雷特肯不肯合作？
开玩笑，到现在为止他研发出的东西，哪一样不肯合作的？
只要技术成熟了，能普遍推广了，他恨不得全国的治疗者都来学习，人人都带着一份回去好吧！
“同意。”
“同意。”
“同意。”
评审会委员们挨个发表意见。最后，防护系的那位委员，汇总了一下所有人的意见，提出建议：
“那么，我们就推动议会的武装力量，分批派遣战士，到他的法师塔尝试进阶。等技术完善之后，再谈合作推广方案，同意的举手——”
刷刷刷刷，八名委员，八只手同时举起。
“对了，成批量派遣的话，给付的报酬，就不是20名战士、一千贡献点的价钱了。谁去谈？”
委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开口。最后，按照传统，还是老萨姆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是塑能系的，我去吧。”
唉，上门砍价，真心不是个好差事。虽然他是十四级的大法师，格雷特只是七级，可是五环奥术师，理论上应该当作九级、乃至十级的法师看待——
而且担任评审会委员的魔法师，多半是年龄已长，潜力耗尽，在进阶15级、冲击传奇上，希望非常渺茫的魔法师。而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呢？
大家基本上已经统一了认知，小格雷特，肯定是个传奇种子！在塑能系成不了传奇，转黑鸦沼泽，不朽者阁下也能把他堆成传奇！
老萨姆唉声叹气，死拖活拖，拽着卡莱尔大法师上了门。远远地，就看见格雷特的法师塔前人头攒动，又是一批战士在门口排队，准备通过战斗进阶。
而且这批人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看着精气神都不一样。也是，有新型治疗法术保底，濒死能拉回来，重伤能变轻伤，还有什么怕的？
大家只管奋力战斗，拿出最强的实力，一鼓作气冲关成功！
“啊，萨姆大法师、卡莱尔师兄！”法术马车在法师塔面前停下，格雷特赶紧起身迎接。刚询问了一句来意，老萨姆摆摆手：
“你先忙、你先忙。我们看一会儿，等你忙完再说。”
所以今天过来，是和电除颤法术相关的？
格雷特暗自思忖着，安顿他们坐下，继续干活。今天十分顺利，成功进阶两个，失败三个，需要电除颤、电复律的一共四个，全都抢救成功。这个成绩，应该好谈了吧？
果然，老萨姆神情十分满意，还带着点儿……为难？送走城卫军众人之后，在法师塔的会客室坐下，他立刻开启了话题：
“诺德马克法师，今天我们过来，是代表议会，谈一谈这个法术在军队中的运用——”
“老板，有贵客到。”MOSS平平板板的声音，间不容发地插了进来：
“看车上的标志，应该是战神神殿的人，至少是主教。已经转上入口小路，再有三分钟，就要到法师塔门口了。”
“……”
“……”
“……”

第七百八十九章 当议会和神殿一起来送钱
神殿来人，是必须得迎接的。
特别是MOSS已经投射出影像。神殿来拜访的人，乘着通体全黑的结实马车，马车上挂着盾牌与长剑的徽记。显然，这是一次很正式的、代表战神神殿的拜访。
如果不是正式拜访，只是寻常串门，以战神神殿的作风，多半骑着马就来了。
对方正式，格雷特也必须正式下去迎接。他向萨姆大法师和卡莱尔师兄道了声歉，匆匆下楼。望着会客室敞开的门扉，两位大法师沉默片刻，小声聊天：
“说起来，诺德马克法师也该有弟子了吧？”
“想多了，他就算有徒弟，这会儿也得自己下去。”卡莱尔大法师冷着脸吐槽：
“除非他的弟子，或者追随者里有接近10级的人物，才能替他迎一迎宾客。”
问题是没有。奥罗拉那个倒霉孩子，到现在也才六级，距离7级遥遥无期的样子……啊，说到这个，更生气了。
“那他到底收不收弟子？——7级了，按理说，也可以收了吧？”
“谁知道？”
卡莱尔大法师耸了耸肩。
说实话，等级太低的魔法师，在尼维斯这种地方，一般来说收不到什么好弟子。等级太高，议会就要派人来找你谈了：
能不能收几个弟子？拿了议会这么多资源，培养年轻法师的义务，好歹也尽一点儿吧！
偏偏是格雷特这样的，7级法师，没有低到毫无号召力，也没有高到议会想要塞人。年纪轻，进阶飞快，上面还有传奇法师罩着，明显寄予厚望——
现在就强制他收徒？让他分心，拖慢他的进阶速度？
做梦！
“再说，让他收弟子，从哪一个学派收呢？”
“呃……”
两位塑能系的大法师面面相觑。理论上，格雷特是塑能系的法师，收徒也应该从塑能系收；然而他在塑能系魔法上的水平，那真正是一言难尽……
但凡稍微有点儿人脉的学徒，打听一下，都不会削尖脑袋想要拜他为师；
没有人脉，自己肯动动脑子，去翻翻格雷特的论文，看看他的研究方向和成果范围，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什么？
既没有人脉、又缺乏脑子？
那传奇门下为什么要你？
雷霆之主徒孙的招牌，也不是这么好打的！
“现在想当他弟子的，要么死灵系，要么自然神教那边。医疗分支也有一两个向我打听过……但是……”
但是，塑能系的法师不收，收到外系去的话，说实话，雷霆之角整个都有点尴尬。
——偌大个塑能系，你就找不出合意的弟子了？
格雷特并不知道，两位大法师在后面，这样吐槽编排他。他站在升降梯里徐徐下降，一边思考着和客人怎么谈，一边和MOSS聊天：
“老板，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位客人安排在隔壁会议室。”
“怎么说？”
“老板您说过，把两拨客人安排在隔壁，他们可以听到对方的报价，然后互相抬价。”
“我什么时候说过的……呃……MOSS！那是说笑话的！”
“好的，老板。那我就送茶点到会客室，不把他们安排在隔壁了。”
“……”
#论我的塔灵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赛伦主教面色沉重地走出马车。这七天时间，奉大主教阁下的命令，所有主教以上的战神牧师，都把所有空余精力投到了【直流电除颤、电复律】魔法上——
可惜七天以来，进度最快的一位，诺格拉大主教本人，也只能算是勉强掌握。在动物实验上，达到了50％的成功率。
和论文当中宣称的，以及他们这几天打听到的，诺德马克法师本人的成功率，完全没办法比。
进度最差的，根本就没学会。别说【直流电除颤、电复律】魔法没学会，连前置的【心电图】魔法，还有一半人没能学会。
太难了啊！
这个真的太难了啊！
和他们依靠祈祷，工作，治疗，获得神恩，然后领悟的治疗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为什么这个法术里还有电，还有光，还需要背心电图探头的落点定位，还要自己调节电流大小！
他们战神神殿的神术，和塑能系魔法，真的不是一个思路。突然要扭过来，对他们这些人，难度实在过高了……
一场考试下来，哀鸿遍野。
这也就是格雷特不知道，如果是他出卷子、是他评卷的话，大概最高分不到60，平均分么，有没有20都是问题。
“这个法术我们必须学会。”环视着一张张苦瓜脸，一个个“别折磨我们，求求了”的表情，大主教沉着脸下达了命令：
“这个法术，事关战神神殿的颜面，也事关战神神殿的根基。——最起码，你们想不想战士进阶冲关的时候，不来求战神护佑，跑到各地法师塔去？”
谁都不想。
如果说低阶战士是战神神殿的根基，那么骑士，就是战神神殿的中坚。尤其是非贵族出身、没有家族依靠的战士，这是战神神殿，最重要的一批支持力量！
如果战士进阶冲关，神殿出手帮忙，成功率10％，死亡率5％；法师塔帮忙，成功率10％，死亡率1％……
只要是有点门路的战士，都会想方设法，偏到议会那一边去的吧！
“去个人，找诺德马克法师谈一谈。”诺格拉大主教威严的目光巡视了一遍：
“请他同意，抽时间来神殿教授这个法术。——如果能授权我们，把这个法术改成神术，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大主教阁下，报价是什么呢？”
“唔……”
诺格拉大主教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如果只是兑换法术、自行学习，白塔的兑换区，有明码标价。格雷特这个魔法，标价20贡献点，中规中矩——
以一个新创的、尚未完善的二阶魔法来说，算是很良心的价格了。当然，如果已经完善，按照议会的均价，至少也要50贡献点以上。
一个人20贡献点，神殿并不是出不起。但是，请人过来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授权神殿把法术改成神术，以战神神术的名义发表，那更加是另一回事了。这种关系到议会和神殿影响力消长的事情，不狠狠出一次血，估计是谈不成……
“你先去谈谈看。”他一狠心，手上一重，拽断了两根胡子。来不及心疼，斩钉截铁地吩咐下去：
“在神殿今年收入的一半之内，你都可以做主。再多的话，回来报告，我亲自出面去谈。”
所以赛伦主教，这位负责外联、谈判、合作的主教大人，就苦命地被打发了出来。为了显得正式，还要乘坐马车，有专人驾车，有骑士护送……
就好憋屈。这点路，催马飞奔的话，早就到了！
马车行到一半，就看见城卫军兴兴头头，议论纷纷，从通向法师塔的小路前退回。赛伦主教靠在车窗边，眯眼望去：
“嗯……看来过程挺顺利，最起码，一个都没死？唉，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啊……”
他们大主教，17级战神牧师，现在用魔猪试手，都只能做到一半的成功率啊！
幸好诺德马克法师并没有打算摆架子。马车刚到法师塔前，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已经带着人站在门口。满脸微笑，向他做了个欢迎的手势。
“请，请——”
赛伦主教松了一口气，随着他入内、登上升降梯。随行的骑士等人，自然有诺德马克法师的追随者去招呼，就算是野蛮人，那也是个八级战士，完全不失礼了。
然而，赛伦主教的好心情，终结于升降梯停下、梯门打开的那一刻。
正对升降梯的方向，是一间装饰朴素，却也足够大方的会客室。此时，会客室里，两位大法师正肩并着肩往外看，恰好和他望了个对脸……
糟糕。
议会的人到了。
赛伦主教胃里一沉，跟着就是一拧一绞。如果只是一个高阶法师，或许是来找诺德马克法师，讨论什么学术项目；可是，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他认识，是评审会的人！
评审会那帮委员，没有大事，可是从来不会到处乱跑的！这个当口特地前来，不是为【直流电除颤】魔法，还是为了什么？
诺德马克法师最近，可没有什么其他的重要成果！
“赛伦主教，幸会幸会。”不等他念头转完，老萨姆已经起身，哈哈笑着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和他飞快一握：
“真难得在这里看见您！——来来来，进来坐，诺德马克法师的法师塔虽然刚建不久，可这里的茶点，水准相当不错呢！”
……你缩手这么快干什么呀！
难道怕我捏碎你手掌？
嗯，捏碎是不可能，用力捏一把，那是相当可能的……
赛伦主教默默进来坐下，接过隐形仆役送上的茶点，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跟着就听卡莱尔大法师笑道：
“主教大人，您专程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啊？我这个师弟和战神神殿，一向没有打过太多交道吧！”
“我不急，你们先谈。”赛伦主教微微摆手，往后一靠，摆出一个坦然大度的姿态。紧跟着，他的脊背往前一弹，瞬间离开了椅背。
老萨姆悠悠然问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你那个治疗心脏的新魔法，能否和议会合作，大批制造魔法道具？”

第七百九十章 半个法师塔？还是一张金币床？
把【直流电除颤、电复律】法术，做成魔法物品？
格雷特笑了，笑得很开心。这不就是电除颤仪的思路么？做成简易版的，不就是AED（自动体外除颤器），可被非专业人士使用？
“这是好事啊！”他笑吟吟地回答：
“这种东西，甚至可以在各大公共场所都配一台，随时可以用于抢救。就是造价开始会比较贵，议会公共财政负担不起吧？嗯……”
他仔细想了想：
“不过可以在市政厅，以及一些高档酒店、歌剧院等等地方，先配备起来？让那些老板们掏钱？”
这个想法不错啊！老萨姆眼睛一亮：
“反正照你论文里的说法，有钱人血压、血脂大概率都高，心脏容易出问题。有个抢救的魔法仪器在，就有机会起死回生——嗯，哪怕当作卖点，老板们也会愿意买的。”
“我也觉得他们会买——不过，最好炒成流行，这样的话，有钱人更容易花高价买。”格雷特认真点头。
一个社会，一个对新鲜、稀罕物品，热爱追逐流行的社会，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格雷特可太知道了。鞋店里的X光摄像机，照相馆里的X光机，含镭牙膏，含镭化妆品，【电子和硅】鞋带公司，磁化水，吃绿豆治百病……
相对而言，AED仪器，至少还真的能救人命呢！
嗯，虽然AED可以处理的情况很少，绝大部分情况，还是需要赶紧送到医院去。但是，房颤、室颤的情况下，紧急抢救，抓住那黄金三分钟的时限，已经可以了！
当然了，想拿着魔法版AED仪器当电爪使……想什么呢，如果不符合电除颤／电复律情况，电爪根本就不会激发，这是写在魔法构型里的。
“能做到就真的很好了，可以救很多人了。”格雷特身体前倾，语气不知不觉地热切了起来：
“只不过现在这个法术还不完善，需要大量数据支持。然后，就算真的铺开了，很多情况也不一定救得回来。这一点，需要大量普及，才能让使用者不迁怒议会……”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AED的普及，也是经历了很长很长一个过程的，没有人因为病人救不过来，就找医院麻烦。
可是，一台魔法道具，普通人对魔法的信任，可能是无限的。如果发现用了这东西还救不过来，损伤的，可能是议会的信誉……
此外，AED要配合胸外按压使用的，怎么普及胸外按压的训练呢……果然还是应该先在军营铺开么，之前战神神殿主导的，心肺复苏的训练效果不错……
格雷特且先不提授权费用的事儿，就魔法道具使用的一二三四五，和老萨姆说得热闹。卡莱尔大法师也在旁边帮腔，一边聊，一边若不经意地瞥向赛伦主教：
所以你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干什么的？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别以为格雷特年纪小，心肠软，一心一意想要推广医疗方案，就能低价从他手里拿授权！还有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还有魔法议会看着呢！
赛伦主教被他看了几眼，越来越急。双手从桌面上方，藏到桌子底下，从安稳放在大腿上，变成紧紧攥成拳头。
如果不是那张会客桌边缘没有桌布垂下，只怕桌布都要咯吱咯吱，被他攥成一条一条的了。
他是真的想保持一点风度，不要丢失自己格调，也不要丢失战神神殿的体面。等两位大法师走了以后，再正式地向诺德马克法师提出请求——
可是，如果魔法器具都做出来了，铺开了，还有神殿什么事儿？
到时候神殿说这是战神的恩赐，人家说“哦，我去借个魔法器具，一样有效”，战神威严何在？
他奋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几位魔法师的讨论，正式地向格雷特低头致意：
“诺德马克法师，我这次过来，是代表战神神殿，向您提出一项请求。请您莅临神殿，教授主教们关于【直流电除颤、电复律】法术的知识，并授权神殿将其改版成神术。”
这个……可以啊！
格雷特听到第一个要求，已经开始点头了。头部弧线运动进行到一半，“嘎吱”一声，当场卡在中央，扭头向卡莱尔大法师望去——
动作太急，差点扭到脖子。
卡莱尔大法师心里暗笑。就等你这句话了，把神殿扯出来，更有利于我们要价——他正色道：
“议会和战神神殿多年关系良好，这些事情，都好商量。——那么，神殿打算付出怎样的报酬呢？”
你替他问？
赛伦主教用目光无声地提出抗议。卡莱尔大法师淡淡微笑：
“格雷特年纪轻，经验不足。作为他的师兄，我总得多关心一下——要不然，老师听说这件事，也会责怪我没有照管好小师弟的。”
赛伦主教僵了一僵。他一厘米、一厘米地扭过头去，看向格雷特，再扭回来望向卡莱尔大法师？
年纪轻？
经验不足？
他已经20——20多少不清楚，但是肯定已经20出头了吧！放在任何一个评价体系下面，他都成年了吧！
经验不足？他自己名下，已经有一座独立的高阶法师塔，还有一座医院了！
他还主持过尼维斯的公共卫生系统！
还从无到有，一手建立，并且管理过传染病医院！
年轻，经验不足，这种话，也真亏你说得出口！
格雷特举起手捏捏自己后颈，让肌肉放松下来，好歹能正常的转过头。然后，和卡莱尔师兄对了个眼神，转向赛伦主教：
“神殿愿意邀请我合作，是我的荣幸。但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把魔法改造成神术，我实在没有经验，可能需要神殿的大师们多多指点。”
赛伦主教松了口气。诺德马克法师愿意谈，这个态度摆出来，就是一件好事。至于报酬么……
不等对方询问，他已经诚诚恳恳，主动说明：
“报酬方面您尽管提。只要神殿力所能及，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这么大方？”
老萨姆似笑非笑地接口。他用眼角飞快地刮了格雷特一下，身体后仰，撑着下巴盯住赛伦主教：
“把魔法师的成果，说成是战神的恩赐……啧啧啧啧，这笔封口费可不低啊……”
“当然，当然。战神神殿在这一方面，是非常有诚意的。”赛伦主教心里怒骂，面上含笑。老狐狸！你这不是提醒诺德马克法师，可以尽情喊价么！
要不是怕影响合作，真想一拳砸这家伙脸上。也让你们知道，战神的神职者不仅是施法者，而且每一个人，都是强力战职者！
再一看正主儿，只见诺德马克法师满脸纠结，念念有词。像是在嘀咕什么，又像是在快速地计算。赛伦主教不会读唇语，只看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满脸为难。
糟了，看起来，是个很大的数字？
神殿承受得起么？
如果到了要直接沟通总殿，提取一笔巨款的程度，未来几年，大家的成绩都会很难看？升迁，调转，包括进阶的资源，都会非常不利？
赛伦主教满心忐忑。对面，格雷特已经抱歉地向他点了点头，长身而起：
“不好意思，我可以失陪一下吗？——师兄？”
这是要出去单独商量了？行吧，看起来神殿这边，难免被砍上一刀了……赛伦主教默默叹气：我能说不行吗？
上门求人啊！
只要不是超过神殿承受的最高限度，我都得说行啊！
两位魔法师一前一后离开，只剩下老萨姆坐在会客室里，和赛伦主教大眼瞪小眼，皮笑肉不笑。格雷特拉着卡莱尔大法师快步走进另一间房，刚刚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询问：
“师兄，我该报价多少？”
“你想要多少？”卡莱尔大法师反问：“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让他们买给你？”
对于金币，格雷特欲望并不强烈，只要能养得起自己这帮人，他就觉得日子能过。但是想要的东西，那可就太多了！
“我……我想再造个法师塔，就造在医院那里。塔灵我已经有了，塔灵的债也已经还清了，剩下的让他们出，不知道能不能出得起，合适不合适？”
“出肯定是出得起的。”卡莱尔大法师想也不想地肯定。堂堂战神神殿，造一座——应该说是大半座基础款的法师塔，肯定是行有余力。
说起来，一座基础版法师塔，5万贡献点起步，其中塔灵占了2万。剩下不过3万贡献点，换算成12万金币，一笔买断这个魔法的话，并不算贵。
战神神殿所有主教以上法师，一人学一遍格雷特这个魔法，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至于合适么……卡莱尔大法师觉得，格雷特其实，还可以要点儿别的……
“就这个？还有别的吗？”
格雷特脸色越发尴尬。卡莱尔大法师又催促了一次，他才吞吞吐吐地道：
“我其实……法师塔可以慢慢攒，我想给赛瑞拉弄张金币床……”
算起来赛瑞拉也沉睡大半年了，应该快要清醒了。等她醒来，连张床都没有，那可真的太委屈了！
卡莱尔大法师不出声地吸了口冷气。

第七百九十一章 送张金币床，可房子在哪儿？
一&#183;张&#183;金&#183;币&#183;床。
一张，给龙族睡觉的，金币床。
卡莱尔大法师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狮子大开口。他看格雷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你小子，还真敢想啊！
“你知道一张金币床要多少金币吗？”他忍不住问。而格雷特还真的回答了，回答得还很流畅：
“我算过了。一枚金币直径是22毫米，不算弧线，不算相互叠压，就当是个边长22毫米的方块吧，一平方米要2000枚金币出头一点。”
卡莱尔大法师眼睁睁地看着格雷特脱口报数，当中半个磕绊也不打，明显是之前早就算过。这还没完，还有下半截：
“赛瑞拉说过，她这次沉眠结束，应该能进阶到成年。成年体的银龙，按照议会资料取低位数，体长63尺，尾长27尺，加起来算30米。双翼展开，至少也是30米……”
卡莱尔大法师已经想要扶额了。偏偏格雷特还在理直气壮地计算下去：
“30乘以30，就是900平方米。每平方米2000金币，哪怕只铺一层，那也是180万金币……这个，是不是要价过高了？”
卡莱尔大法师只觉得胃部都在抽痛。180万金币，咱们且不说这个金额，您有没有算过这一大堆金币有多重？
有没有算过，哪怕是国库或者议会的秘库，整个儿加起来，有多少吨黄金？！
你知不知道，这次抢了光辉教廷的黄金舰队，总共才抢到多少吨金币、多少吨黄金？和兽人、野蛮人、血族、矮人分完，人类这边，一共才分到多少？
具体到魔法议会和战神神殿，各自又才分到多少？全给你家银龙大小姐铺床，估计都不够啊！
这还是只铺一层……谁见过给龙铺床，只铺一层的？一层能管什么事儿？
都不用打滚，挥动龙翼，随便走两步，地上的金币就会移位，露出地板来了！
没有一个堆得高高的金币堆，好意思给龙当床？
“你……”他勉强挣扎出一点声音。感觉喉咙发紧，发哑，声调已经不像自己的了。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你为什么要弄那么大的一个床？就算双翼展开有30米宽，从头到尾巴尖也有30米长，那尾巴也是窄的啊！”
“……你躺着的床也比你的肩宽啊！”
格雷特争辩。卡莱尔大法师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瞪着他，好半天才道：
“你就没见过龙睡觉的样子？”
这还真没见过。格雷特用力摇头。他在奥菲利亚女士那里的时候，只看见过银龙飞翔，站立，游泳的样子。银龙的卧室？
他没去过啊！
女士，哪怕是龙女士，她们的卧室，怎么是随随便便可以进去的！
而且龙巢那么大，房间和房间离得又远。从他的治疗室跑到龙巢门口，他都是直接召唤魔法马的……
“龙睡觉的时候，都是把尾巴盘起来，翅膀收起来，头插在翅膀下面的。”卡莱尔大法师恨铁不成钢：
“你就算没亲眼见过，至少也看看书库里的图册啊！”
格雷特耸肩。卡莱尔大法师继续痛心疾首地喷他：
“照你说的，体长63尺，尾长27尺。那么盘起来的话，算23米长好了，宽度算得充裕一点，5米宽——那就只有115平方米了。照这样算的话……”
“23万金币。”算到这里，格雷特轻轻吁了口气，肩膀已经放松了许多。
23万，相比180万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数字了。
最起码，之前说要大半座法师塔，卡莱尔大法师的意思，觉得战神神殿那边压力不大，还可以再往上叫叫价。那么23万金币，他们咬咬牙，应该能拿得出来？
“但是我真心觉得，要这么高的报酬，不是太好。”他犹犹豫豫地和师兄商量。一瞬间，这位大法师的脸颊线条，又扭曲成了奇怪的样子。
唉，也就是卡莱尔大法师，一直被他折腾。格雷特深深地反省了一下：
这位师兄自从把他带到尼维斯，就一直关注着他，解决着他的各种各样问题。自己吃他的，住他的，在他的书房里闭关，他还跑几十里路，过来把自己抓回城里……
被雷霆之主收为弟子以后，卡莱尔大法师总算解脱了一下。到现在，又被他抓着问，该向战神神殿收多少钱……
“我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这个魔法尽可能完善。”格雷特顶着师兄幽怨的目光，硬着头皮往下说：
“如果战神神殿能提供足够的病例，包括比较年长、心血管系统可能有问题的高阶骑士，让我检查、收集数据的话，其实，钱不是最重要的……”
对格雷特这个诉求，卡莱尔大法师表示，其实也能理解。虽然议会也可以找出很多骑士来，但是，毕竟不如战神神殿掌握的资源丰富。
尤其是，长期信仰战神，蒙受战神神恩的高阶战士，基本上只有战神神殿，才能轻而易举地调动。
“你更看重研究对象和数据，这也没问题。而且，这些东西，确实也是独有的资源，可以折算的。但是，银龙小姐的金币床，或者法师塔，你就不想要了么？”
“法师塔可以慢慢攒。”格雷特迅速回答。顿了一顿，才一脸肉痛地慢慢道：
“金币床，也可以慢慢攒……完善治疗魔法比较重要，越早完善，越可以多救人……”
明白了，以合作研究和医疗资源为主，报酬什么的，能谈下来多少，就谈多少。卡莱尔大法师毫不意外地点头：
“知道了，回头我去找他们谈谈，尽量谈出个满意的结果来。对了——”
“嗯？”
格雷特猛地一顿，脚尖点地，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卡莱尔师兄，你这个笑眯眯的样子，为什么看着这么惊悚？
“话说，你真的不考虑镀金吗？弄一块很大很大的铁板，全部镀金，或者贴金箔？如果觉得铁板不妥，可以把铜币镀金，看上去一样闪闪亮亮……”
格雷特用力摇头。金币床就是金币床，弄成铜币镀金，赛瑞拉会很不高兴的！
哪怕送的时候明着告诉她，她看在自己的心意上忍了，也不会高兴！月辉家族的小公主，怎么可以睡镀金铜币做成的床呢！
不行啊……卡莱尔大法师微微叹了口气。格雷特就是这点不好，太实诚。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那么实诚，不是真的把银龙小姐放在心上，应该，也追不到那位银龙小公主？
“那么……”他又提出一个建议：
“你考虑不考虑用银币？换成银币的话，就算不用这么大一笔钱，也能铺出一张床来的啊！”
用银币？
格雷特愣了一愣。说实话，赛瑞拉一直念叨着“金币床”、“金币床”，她向预言系要的金币，也都是用来铺床。格雷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用银币……
仔细想想，没鱼虾也好——哦不，没有金币，用银币，也比光秃秃的地板好。格雷特伸手一拍空间袋，摸出一枚不知道啥时候收到的银币，在指尖转了一圈：
正面是女王头像，反面是枝叶缠绕的玫瑰，嗯，确实是本国银币。拿出尺子量一量，直径4厘米……4厘米不到一点，3.9，不，3.85厘米。他飞快心算：
“不考虑弧度，一枚一枚排起来，一平米应该是650枚银币。115平方米……差不多75000枚银币……”
这个数字不多啊！
七万五千枚银币，也就是7500金币，两千贡献点不到……他自己也能拿得出来！
当然，这笔钱能让战神神殿出，不用他自己掏腰包，那是最好了。他自己的积蓄么，嗯，看情况，也许可以给银币床加一层……
“这个主意好！”他两眼放光，一时间眉飞色舞：
“没有金币，可以先用银币嘛！赛瑞拉不会嫌弃银币床的！她说过，银龙喜欢在银币里打滚，把银币夹在鳞片中间，因为那颜色和她们的鳞片一模一样！”
你连她随口一句话都都记得啊……卡莱尔大法师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格雷特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现在条件不够，先用银币铺床。以后钱多了，可以慢慢把金币加进去，把银币兑成金币。这样一波一波兑换，最后，不就有金币床了嘛！”
“你够了啊！”卡莱尔大法师终于忍不住打击他：
“把金币加进去是可以的，把银币拿出来，兑换成金币？你是不是在做梦？到了龙爪下面的银币，你为什么觉得能拿出来？”
“呃……”
格雷特一下子噎住了。想了想，有点心疼，但是也还好——
左右铺床总不见得只铺一层，银币什么的可以垫在底下，显得看上去多。嗯，只要最上面一层铺的是金币，就可以称之为金币床！
“那就拜托师兄帮我谈了！”他高高兴兴地把事情委托了出去：
“还有萨姆大法师！反正，这种涉及到议会和神殿关系的事情，也应该通过评审会的……”
所以你使唤我们，不，使唤他们，还很理直气壮了？卡莱尔大法师瞥了他一眼，决定打击他一下：
“格雷特呀。”他慢慢腾腾地甩下一句：
“赛瑞拉小姐收到你送的银币床，我想，她一定会很开心。但是你想过没有——这张床，铺在哪里？她的龙洞呢？”
“啊？”
格雷特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是啊，床送了，可是要放下一张床，得先有一栋房子，不，龙巢——现在的问题是，赛瑞拉的房子，或者说龙巢，在哪儿？
他但凡能找到一个地方建造龙巢，他也不会和赛瑞拉到处打听，最后花钱租龙巢宾馆啊！
他的法师塔……他的法师塔，哪怕连夜改建，腾空整整一层，直径也是有限的。无论如何，趴不下一头成年龙的……

第七百九十二章 谈判？砍价？大法师们，上吧！
房子，更正，龙巢的事情，可以以后再想。
反正赛瑞拉平时以人形活动，不需要龙巢那么大的房子。真到了要以龙形沉眠的时候——
到时候再说了，赛瑞拉刚刚进阶，应该不会马上需要第二次沉眠。给他十年八年的时间，龙巢什么的，总能搞得定的。
当然，金币床，不，银币床还是要给的。等赛瑞拉进阶成功，看到有银币床可以打滚，不知道会多高兴呀！
格雷特开开心心，把谈判大权拱手让出，自己托腮趴在旁边，负责“嗯”、“啊”、“好的”、“我同意”。偶尔，也跟着笑一笑：
“是的，我确实比较重视这一点——”
萨姆大法师，师兄，就拜托你们了！
在谈判方面，在掌握对战神神殿的关系尺度方面，你们肯定更专业！
谈出什么结果我都认可，对议会多让渡利益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方便我继续推进研究，就可以了～～～
而老萨姆果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虽然不知道两位大法师是怎么沟通的——尤其是，怎么在瞒过赛伦主教的情况下，就已经沟通了信息——事实是，老萨姆主谈，卡莱尔大法师敲边鼓，打得赛伦主教节节败退。
拉锯战一样的谈判进行了半个下午。格雷特坐在旁边，眼看着赛伦主教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珠子凸出，就连两边太阳穴，看着都有点鼓起来的样子。
……我们是不是欺负战神神殿，欺负得太厉害了？
好歹大家也算盟友来的，能让一步，就让一步？
格雷特看着都有点儿良心发现。他也不好偷偷丢个血压魔法，去测试一下对方的血压有没有上升，只好笑着打圆场：
“时间比较晚了，诸位先暂停一下，吃过晚饭再继续吧。来来来，三位阁下，请移步餐厅——”
三位阁下没有人听他的。赛伦主教瞪着老萨姆，老萨姆瞪着赛伦主教。卡莱尔大法师在边上拉开一点距离，全神戒备：
一个势单力孤，身体强悍；一个等级够高、身边有同伴，论身体，却也禁不起战神主教、高阶战士一拳锤的。真打起来，说不好谁倒霉。
格雷特往门边退了几步，端出一张热情好客的亲和脸，左手摆好法术手势，随时准备给自己挂防御。右手微微一弹，会客室悄然开了一条门缝——
热气腾腾，勾魂摄魄的食物香气，顺着门缝无声钻了进来。
两位阁下斗鸡一样互瞪了几秒钟，到底还是冷哼一声，双双罢手。格雷特立刻退到门口，微笑开门：
“来来来，请——”
餐厅在这层楼的另一边，沿着走廊，走过两个门口就是。隐形仆役们已经上完了菜，一盘一盘，用带花纹的半球形玻璃罩子扣在那里。
罩子内部都蒙上了细密的水蒸气，却仍然挡不住各式各样食物香气，热腾腾地流溢出来。
赛伦主教紧绷的脸部线条都放松了一下。卡莱尔大法师跟在众人身后，快速打量餐厅环境：
一张铺着深红色桌布的长桌，看长度，约莫可以坐10个人。长桌边，对称放着10张椅子，从地面的痕迹上看，有四把应该是临时加的；
伯纳德，奥罗拉，诺伍德法师，还有安妮维雅和卡洛斯，几个法师塔常住人口，已经候在餐厅门口，向几位阁下欠身致意；
卡莱尔大法师在心里算了算，以餐厅大小而言，也就容纳得下这几个人。至于其他学徒？
诺伍德法师的学徒，林恩法师的学徒，可能还有其他几位在法师塔干活的年轻学徒，有他们自己吃饭的地方吧。
这也就说明了，安妮维雅和卡洛斯，这两位年轻的自然之神牧师和死灵法师，已经得到了格雷特的认可，算是他的弟子了？
只不过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他随着格雷特的引导入席，坐在右手边第二位，老萨姆下首。在他们之后，法师塔众人一一入座，隐形仆役飘飞，揭开每一个玻璃罩：
厚厚的，多汁的牛排，在石板上滋啦滋啦作响。牛排一侧整齐摆放着碧绿的芦笋，另一侧，大朵大朵的香菇，已经吸饱了流淌出来的肉汁，看上去格外诱人；
反复刷过蜂蜜的烤鸡，皮色金黄，甜香四溢。隐形仆役执起银质餐刀，在鸡腹上一划，点缀着火腿和菌菇的炒饭，顿时从里面溢了出来，为甜香味更增加了丰富的层次；
一尺多高、直径超过一尺的紫红色陶瓮，揭开上面的酥皮盖子，满满当当的一瓮红烧肉，色泽红亮晶莹，五花三层。稍微一搅动，那肉皮就哆哆嗦嗦，颤颤巍巍；
整整一扇猪肋排，刷够调料，用小火慢慢地烤熟，焦香阵阵。隐形仆役用一条条分开，浓郁的肉香，当场就飘得满餐厅都是；
满满一大盆乳白色的海鲜汤，大虾亮红，蛤蜊微黄，鱿鱼须打着卷儿，扇贝、干贝、各种鱼片、小鱼，被炖到几乎酥烂，香味直朝鼻子里钻；
盛在银盘子里的大龙虾，一只就有一尺多长，虾壳向两边分开，露出红润润、颤巍巍的虾肉……
赛伦主教脸色越来越放松。在格雷特示意开动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切了一大块牛排，一口咬下。鲜红色的肉汁立刻在口中迸溅，随着咀嚼，弥漫了整个口腔。
赛伦主教舒服地叹了口气。侧转面庞，向格雷特轻轻点了点头：
这牛排不错。肉质，调味，火候，都是上上乘。口感紧实多汁，肉汁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法师塔里的烹饪水准，几乎能和神殿相比了。
——要知道，战神神殿，那可是对肉食消耗最多的地方；战神神殿里的厨师，对于肉食烹饪的精研程度，也是全国都有名的！
他在心里夸赞，老萨姆可是直接夸了出来：
“诺德马克法师，你这法师塔里，烹饪的水准真心不错啊！”
“还好还好。”格雷特笑着谦谢：
“主要是MOSS比较努力，每一个新菜谱，他都会记录下来，久而久之就这么多了……”
当然了，主要也是大伙儿都比较喜欢折腾吃的。奥罗拉也好，伯纳德也好，安妮维雅和卡洛斯也好，都会去有意收集一些做菜的方法，然后在塔里复现。
至于林恩，格雷特敢说MOSS的菜谱当中，能有一半，是和林恩的黄金骷髅学的。
咳嗽，这其中也有他的贡献！都把自己折腾到异界了，还不能吃口好的，吃口自己想吃的，岂有此理！
格雷特微笑着控制隐形仆役，给自己舀了一块红烧肉，一口咬了下去。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鲜香软糯。肉里放的一点点白糖，恰到好处地吊起了鲜味……
家乡的味道啊！
真是太幸福了！
如此丰富的食物，足够满足每一个人。老萨姆切了一块龙虾肉，眯着眼睛，享受那滑嫩的、充满弹性的口感；
卡莱尔大法师舀了一勺海鲜汤，正在汤里一颗一颗，挑那吸满了汤汁的贝肉吃，动作缓慢轻柔，神色放松；
伯纳德的盘子上，已经堆了两根猪肋排的骨头，目前正埋着头，向第三根肋排发起进攻；
安妮维雅刚吃完一只鸡腿，此刻切开一只小面包，往里面塞了一朵牛排菇，又夹了两根芦笋，吃得非常愉悦。远远地，格雷特向她投来佩服的目光：
会吃啊！
姑娘！
肉边菜才是永远的神！
卡洛斯拨弄着鸡腹里的炒饭，用舌尖一粒一粒地抿着，似乎在分析炒饭里的成分，试图加以改进……
美食很好地放松了众人的神经。以至于晚餐结束，赛伦主教回到会客室的时候，脸上的紧张和恼怒已经消失不见，仰在靠背椅上，声音都有点懒洋洋的：
“嗯……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吧……诺德马克法师，需要战神神殿出多少人，配合您的研究呢？”
“当然是越多越好。”格雷特先给自己的需求定了个调子：
“但是当然，人力不可能是无限的，战神神殿对战士们的调遣，也不可能是无限的。所以我们希望，尽可能商量一个合理的数目。”
然后他就闭嘴了，看着赛伦主教和老萨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最后定下，战神神殿派出5级骑士50人，6级骑士30人，7级、8级骑士各20人，配合格雷特的研究——
“当然，必须是无创研究，比如测量血压，血氧，心脏彩超，CT之类的！配合研究，不代表你们可以伤害这些骑士！”
赛伦主教坚持。老萨姆立刻增加但书条款：
“取血可以！——每人不超过10毫升鲜血，用于测量血钾，血钠，可能还有血脂什么的，这个不会对骑士造成伤害吧？战神神殿的骑士，不会这么脆弱吧？”
赛伦主教微微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只是10毫升血，应该问题不大——
“但是不能用来过电！测试对电流的抵抗力之类，绝对不可以！”
“当然不可能！”格雷特跳了起来。他恨不得把整本《赫尔辛基宣言》拍在对方脸上。但是到最后，也只是举起手，发下一个魔法誓言：
“除非为拯救对方生命所需，并且事先取得许可，否则，我绝对不对患者释放电除颤、电复律魔法。如违此誓，愿奥秘剥夺我的施法能力——”
“好了。”老萨姆及时打断：
“那么，我们来谈谈现金报酬吧！”

第七百九十三章 法师塔造粗一点，再粗一点
一顿足量的美食给双方都增添了精力，也抚平了双方之前谈判中，积累起来的火气和暴躁。
再开一局，接着往下谈。在到达晚间睡眠时间，施法者们都该去冥想、睡觉之前，双方的谈判，终于尘埃落定。
战神神殿，尼维斯大神殿承诺：
一，神殿派出5级骑士50人，6级骑士30人，7级、8级骑士各20人，配合诺德马克法师的多项研究。
研究以无创的心电图、超声心动、血压测量、CT，以及用契约之灵查看为主。抽取静脉血不得多于10毫升，必须当场用法术检验完毕，剩余血液，在神殿监督下当场销毁。
如需进行任何有创实验，必须由被实验者、战神神殿派出人员，同时签字认可。
研究过程中得到的一切数据，无条件归诺德马克法师所有。
二、神殿在一年之内，为诺德马克法师创造机会，观摩不少于5位骑士，进阶大骑士的过程。当然，事先能不能检查、出现问题过程中能不能出手，那就要另外谈了。
三、神殿支付诺德马克法师两万贡献点，作为该法术【直流电除颤、电复律】的学习费用，以及将该法术改编为神术的授权费用。
神术可以另外起名，不要求与议会认证的法术名称相同。
四、神殿支付诺德马克法师10万银币，作为上门教导该法术的报酬。
格雷特承诺：
一、授权战神神殿，尼维斯大神殿及下属神殿，自由学习【直流电除颤、电复律】法术的权利，除协议规定之外，不另行收取费用；
二、亲自到尼维斯大神殿讲课，教导各位主教该项法术。讲课时间不少于10个小时，保证至少教会一人。
如果10小时讲完，实在教不会，可以由大主教指定一人，跟着诺德马克法师身边学习，直到学会为止。
三、在尼维斯大神殿讲课期间，由神殿准备20名4级战士进阶骑士。如进阶过程中发生意外，他可以当场救治，不另行收取施法费用。
与此同时，魔法议会承诺，向诺德马克法师支付一万贡献点，作为授权【直流电除颤、电复律】法术制作魔法器具的费用。
魔法器具出售满两百件之后，后续部分，会继续支付销售分成。
当然，这三万贡献点，格雷特一&#183;分&#183;钱&#183;也&#183;拿&#183;不&#183;到。左手进，右手出，甚至都不用左手进右手出。他所有需要做的，不过是签个单子而已。
然后，这么一大笔钱，从战神神殿开立在议会的账户，转到他在议会名下的账户。一分钟都不多待，直接连同议会应该支付他的一万贡献点，打个旋子，返回议会。
——当然，议会接下来自然会派出人手，帮他造好法师塔。至于造塔的过程中，议会能赚多少钱，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议会的效率非常高。格雷特第一天刚签完魔法契约，第二天就有专司营造的部门来访，和他敲定法师塔的建造计划：
造在哪里？当然，橡树林医疗所这片地，当初划得挺大，这么一大片都是你的，但是，你好歹也得指个地点，才方便接下来建造啊！
还有，法师塔打算造多大？普通版法师塔，地上七层，地下二层，这都是标准配备没错，但是，细节上，就有很多花样可以翻了。
有些魔法师喜欢造得高一点，细长一点；有些喜欢造得矮一点，粗胖一些。在材料和魔法控制的极限之内，都可以免费调整；超出范围也没关系，多付点钱的事儿。
以及，造成什么式样？有些喜欢造方的，有些喜欢造圆的，有些喜欢造六角的、八角的。早些年，曾经有一位大魔法师，造了一个五角的空心筒子楼。
格雷特翻着来访者提供的图册，耳边滚动着他的喋喋不休：
“最重要的是，您想配备哪些设施和魔法。四大元素池，控制室，两个隐形仆役，炼金实验室，冥想间，这些都是标配，其他的设施在这几页，标价都在上面……”
格雷特随手翻过一页。炼金实验室是有了，更大规模的炼金工坊，2000贡献点起步，每扩大一份面积，再加2000贡献点；
格雷特：……谢谢，暂时并不需要。现在，他那个主法师塔里的小作坊，已经足够制造他需要的药物，不用在这里开一个炼金工坊。
接下来第二行，图书馆。这个只要区区500贡献点，可以在整整一层，建设永久性的防水、防火、防尘、防虫法术，甚至还有一只额外的隐形仆役，帮忙取书还书。
格雷特想了想，非常心动。图书馆什么的，他暂时需求不高，但是每个医院都需要病历库……而且500贡献点也不多，他应该掏得起？
再往下看，位面探知间，探索异位面所用，1000贡献点，谢谢，不要；
禁锢室，召唤室，每个2000贡献点，召唤、控制异界生物所用，谢谢，也不要；
奥术花园，一个小的生态系，利用魔法能量生长各种植物，1500贡献点。这是标准版，在魔法催生的情况下，三个月就可以生产100人吃一年的食物……
这个比起自然之神牧师来说，性价比差多了！不要！
再接下来，都是一些专业性比较强的设施了。魔法议会八大学派，各有各的特定需求，全要额外掏钱。格雷特决定，全部划掉，最多装修两间层流手术室……
看完设施，再看配备的魔法。基础防护有塔身加固、秘法锁、封门术、魔法警报、防护能量，这些是送的，不要钱；
接下来，隔音板，1贡献点／平方，有些房间需要。特别是手术室，X光室，CT室，B超室，还有预留的核磁室，都要安装隔音设备。
格雷特划拉划拉自己的钱包，决定暂时保留。有些地方，用石棉瓦之类的物理隔绝就好了？
秘门，陷阱，视种类不同，10贡献点到1000贡献点不等。格雷特黑着脸翻过了这一页：我这是医院，是医院的核心检查大楼，不需要装这些杀人的东西！
再接下来，回避侦测……我这个法师塔，是做医疗研究用的，要回避侦测做什么用？
格雷特哗啦哗啦，从头翻到尾，没有发现想要装附加的法术。合上册子，开始提要求：
“首先，法师塔要造在整个医院地块的中心，俯瞰周边。医院连同周边区域，有任何异状，一眼就能看见。”
“这没问题。”来人是个笑眯眯的小老头，五级法师。等级虽然不高，经验却是极为丰富，尤其是在对接魔法师的要求、商量预算上。
听到格雷特的要求，他摊开地图，在上面划了一个圈子：
“当中的空地足够大，造一座法师塔，绰绰有余。等我们勘测过地基，只要没有大的问题，就可以开工。”
“其次，法师塔造成长方形，直上直下的楼房，塔门开在长边正中。”格雷特这句话一出，就看见小老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好的。”
格雷特也理解他的失望。法师塔么，是个建筑师，就想造一个漂漂亮亮、特特别别的。
比如伊戈尔峰顶上的通天塔，比如周围的八座副塔，千姿百态，让人一见就印象深刻——
建筑师有生之年，如果能造一座这样的法师塔，简直死而无憾。
相比之下，造一座直上直下的楼房……楼房这玩意儿，和外面街道上的房子有啥区别？法师塔的特殊和尊贵，到底体现在哪里？
但是一则，格雷特脑补的并不是法师塔，而是医技大楼。既然是医技楼，当然应该方方正正，才能合理利用每一层空间；
二则，造成长方形，还有一个不得已的理由：
“法师塔的占地面积，最大能做到多少？30米乘30米可以吗？……40乘50？”
一直说到40乘60，小老头儿终于苦着脸摇起了头：
“诺德马克法师，不能造这么大了。造这么大，每层的层高会低于三米，会显得非常压抑的！”
“可是……”
格雷特犹豫。奥菲利亚女士的龙巢他是去过的，至少足球场大小。那么大的足球场，才能让一条龙能舒服地走动、转身。
如果一座龙巢，翅膀展开能碰到两侧，尾巴伸直了能碰到房间末端，它作为龙巢的价值何在呢？
“真的不能造大一点吗？法师塔顶层，我想造成一个40乘60米，高15米的大厅。其他什么效果都不用附加，只要大厅就可以了。”
小老头儿抓起笔，算了又算，算了再算。反复计算下，给出两个方案：
“想要造这么个大厅，下面的层高让人觉得舒服的话，至少要再加5000贡献点。——不加这么多，魔法阵的力量，覆盖不到整个法师塔。”
格雷特反射性地就想摇头。5000！开玩笑！他还要再攒多久！
之前移动塔灵的钱，他刚还清好么！
“第二个方案。”小老头谨慎地打量着格雷特的神色，提出了二号方案：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大厅的话，就可以将正常的法师塔顶，特别向外展开。”他微微扬手，随手勾勒出光影：
“用魔法的力量，可以保证大厅固定在法师塔顶上，不至于塌下来……”
格雷特继续飞快摇头。且不说这种建筑方法的安全系数，也不说用魔法力量固定，需要多少额外的开支，一个细瘦的身子，顶着一个大脑袋——
丑死了！
然而盯着小老头招出的光影，格雷特忽然目光一闪。抬起手，【无声幻影】悄然飞出，展现他心目中的模样：
“或许……法师塔能造成两栋楼？左边一座，右边一座，拉开一点距离。当中搭建大厅，就能把面积做到40乘60了？”
“您让我再回去找人算算吧……”
小老头儿愁眉苦脸。诺德马克法师，您可真敢想啊！
这样的建筑结构，到底能不能造起来、造起来需要多少成本，得，又给议会的建筑师们出难题了……

第七百九十四章 赛瑞拉，这就是我为你建造的龙巢
老头儿捧着格雷特的要求，哭着返回，找自家大法师沟通去了。
他也算是建筑设计师，嗯，不那么精通的那种。普通的要求都能心算一下，估计个大概的报价，出了草案再回去交给上面审批。但是，这仅仅限于常见的设计方案。
诺德马克法师这个方案太过分了啊！
一个法师塔，拆成两个大楼！两个大楼顶上，再弄个大厅！
哦，最新的要求是，大厅当中不能有柱子……
“你知道这要加多少钱吗！”
他颤抖着问。格雷特耸肩：
“我不知道啊……总之你们先出报价，报价我能承受的话，就造，不能承受，就改方案。反正，我就想要这么个大厅！”
我是甲方啊！
甲方是负责提要求的啊！
建筑设计方面的东西我又不懂，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啥的我也不会算，魔法可以把建筑加固到什么程度，做出多么神奇的结构来，我又不晓得……
我给方案，你们给报价，然后大家来来回回地磨，这才是正确姿势，不是吗？
至于这个方案有多难……前世的时候，看惯了各种奇葩建筑的格雷特，根本不觉得有多难。每一个面都是弧形，像一条蛇一样扭曲向上的科威特眼镜蛇塔，不是造出来了？
像一面面坚硬的弧形银盾，斜30度角插入地面的阿联酋扎耶德国家博物馆，不是造出来了？
拥有风帆一样尖顶壳的悉尼歌剧院，不是造出来了？
实在不行，两个倒“L”形拼接的央视大裤衩，不也造出来了？
那个楼身还是微微倾斜的，悬空的两块，还是直角形连接的，比他要的大厅，不晓得难了多少倍呢！
老头儿唉声叹气地哭了回去。变化系建筑委员会，几位大法师看了他带回的要求，一个个脸色铁青：
“七层楼……30米高的楼上面，造一个层高15米的大厅？他怎么想的？”
“这玩意儿头重脚轻啊！出点什么问题，它倒起来飞快的啊！”
“而且大厅中央还不能有立柱……如果这底下都是实心的墙壁，顶上造个穹顶倒是不难，问题是，它底下是空心的！这屋顶用什么支撑？”
“法师塔的两边相距这么远……要让魔法阵的力量平均笼罩，又不浪费力量在中央空地上，你知道修改魔法阵得花多大力气吗？”
设计，设计，设计。
计算，计算，计算。
浪费掉了无数草稿纸，搭建了十来次模型，大法师们算得两眼通红，发际线又后退了五毫米。最后，他们甚至请预言系魔法师来预言了一下——
这是必须的，按照议会规定，对于没有先例的高难度建筑，必须请预言系魔法师来看看。否则，谁也不能确定会不会塌……
格雷特想要的，法师塔双子楼顶个大厅的方案，终于被做了出来。
“这个方案可以做，但是需要额外的5000贡献点建筑费用。”老头儿把图纸摊在格雷特面前，指着上面的标注给他解释：
“其中1000贡献点，用于改造魔法阵，让它的力量均匀传导至两座大楼；”
“1000贡献点，用于加深地基和加厚墙壁，让建筑变得更加稳固；”
“3000贡献点，用于建造这个大厅——”
他仔细地观察着格雷特的神色：
“你不会介意屋顶做成拱顶式样吧？平顶实在做不到没有立柱，会塌下来的，拱顶的话就没问题了。三角形尖顶和弧形拱顶都可以，看你想要哪一种。”
格雷特一愣。对啊！他怎么忘了拱顶！大跨度屋顶，没有立柱的话，拱顶才是最香的！
比较穷的话就用三角形尖顶——他前世看过的工厂厂房，都是这样做的；比较有钱的话，弧形拱顶，才是大教堂之类建筑的标配！
“而且拱顶还有好处，可以有效地防止漏水，防止积雪，不会因为积雪太重压塌了屋顶。”老头儿笑眯眯地努力推销：
“这么多好处，只要3000贡献点，我们还附送两扇自动开闭的大门，14米高，10米宽。——想来，您要造这么大的大厅，应该需要和它相配的大门吧？”
格雷特大为心动。大门是肯定需要的，这样赛瑞拉就可以用龙形状态，直接飞进飞出龙巢。多方便啊！
唯一的问题是，他见过真实的龙巢，听赛瑞拉说过，她很喜欢龙巢顶上那个平台，天好的时候在那里看星星非常舒服。所以……
“对了，这个屋顶，外面也是拱顶的吗？能不能做成平顶？”
小老头儿吸气，吐气。幸好这种丧心病狂的想法，他们已经预估到了，而且已经做出来应对。然后，他把图册再翻了一页，展现出新的设计方案：
“在穹顶上方可以加一个平顶——得加钱。再加2000贡献点。”
“这么贵？”
“重量啊！再加个平顶，对拱顶的承重要求很高的！地基要打深，墙体要加厚，才能扛住这个增加的重量！”
格雷特算了算，5000点，2000点，再加上图书馆和隔音板之类的设施，额外增加的费用，都快8000贡献点了。一下子增加这么多负债，感觉有点扛不住……
“这个报价，我留下研究一下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便……”老天保佑，但愿你研究之后，能砍掉一点不必要的想法，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格雷特揣着设计图和报价单返回了法师塔。当天晚上，法师塔的核心成员们围着这张设计图，面面相觑。
“是有点贵，但是也不至于拿不出来……”诺伍德法师算着法师塔最近的收入，迟迟疑疑道：
“最近青霉素、橡胶等几样东西都卖得不错，那个止痛印章，据说都卖到大陆上去了。炼金公会给的分成挺多，现在法师塔账上除了日常开销，还能动用3000贡献点。”
“医疗所也差不多。”卡洛斯跟着发言。作为医院这边的常务副院长，他对医院的财政状况，比格雷特更清楚：
“最近高收入孕妇剖宫产，和富商们的诊疗收入，都还不错。扣掉医院紧急储粮所需，再动用3000贡献点，应该不成问题。”
那么就只剩两千贡献点了。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两千贡献点，无论是找亲友借钱，还是向议会贷款，又或者连夜写论文，都不难拿到。
甚至，以他在议会的地位，格雷特相信，自己拿到5000贡献点以内的授信额度，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是它了？”
“不太好吧？”
安妮维雅之前一直一言不发，此刻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在医疗所顶上建造龙巢？——赛瑞拉小姐以人身活动的时候，大家确实没什么感觉，但是，如果恢复龙形，龙威不会对周围造成压迫吗？”
格雷特一下子迟疑了。龙威的压迫性极强，别说寻常人受不了，当初伯纳德都没法靠近。万一赛瑞拉在龙形状态下，不小心散发出一点龙威……
格雷特几乎可以想象，医院里的病人大片大片僵硬、摔倒、昏迷，呼吸急促血压飙升，伤口开线——哦，最后一个可以划掉，但是伤口崩裂，大量皮下渗血，是什么场面了。
“再说，医疗所人来人往，纷乱嘈杂。赛瑞拉小姐，应该不会愿意把龙巢造在那里？”
格雷特默然。现在的橡树林医院病人还不算多，住院病人，日常不到100名。但是以后规模万一扩大呢？
都不说扩大到宇宙第一大医院的级别，扩大到前世三甲医院的级别呢？
格雷特光是一想在龙巢里俯瞰下方，就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脑袋发蒙，恶心，想吐……
最后，是奥罗拉给了他决定性的一击。这位出身优渥，从小到大基本没吃过苦的追随者盯着摊开的设计图，语气迟疑：
“格雷特，你为什么要造个大板凳？”
咔嚓！
格雷特裂了。
板凳……
板凳……
板凳……
两根30米的板凳腿，上面放个15米高的板凳面……
这太丑了啊！
不！
这不是他要为赛瑞拉造的龙巢！
“我……我重新修改方案！”
然后，胖老头儿听到了一个，让他差点儿当场崩溃的问题。
“法师塔改回最初方案，就是那个最朴素的基础版方案，不要拆成两块，也不要顶上的大厅。然后……”
诺德马克法师诚恳地看了过来：
“有什么办法，在我现有的法师塔上，建造一个40＊60的大厅？或者在周围买下一个魔法元素充沛的山头，挖一个出来？”
老头儿：“……”
幸好他回建筑委员会沟通的时候，很是听到了一些八卦，也了解到了不少内情。对于诺德马克法师为啥要造这么个大厅，有了相当接近真相的揣测。
几乎不用思考，他就微笑着推荐：
“在您现有的法师塔顶上再加一层，并不算难。至于法师塔直径不够，这也不难，针对法师塔，我们有成熟的扩建方案，只要加钱就行——”
总有些魔法师，随着实力增强，门下徒子徒孙数量的扩张，原本的法师塔不敷使用。建筑委员会干这活计，那是很熟练了。
于是，在付出额外的三千贡献点后，格雷特终于如愿将他的高阶法师塔加粗了一圈，顶上加盖一个大厅。平时可以用来举办活动，舞会、音乐会都不是问题，而赛瑞拉需要的时候——
拉着结束沉眠，刚刚回到法师塔的赛瑞拉，格雷特踏进大厅，自豪地介绍：
“赛瑞拉，这就是我为你建造的龙巢！”

第七百九十五章 银龙少女观察日志
格雷特是真的很希望有一天，能拉着赛瑞拉的手，告诉她有龙巢了。可以自由自在地恢复龙形，可以展开翅膀，可以伸脖子，可以转圈可以打滚。
不用平时只能以人形活动，没法舒展一下。到了需要沉眠进阶的时候，还忍着瞌睡，东奔西跑，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
这都不去说，还要努力和人砍价，甚至出卖被研究的权利，才能住得起龙巢宾馆！
月辉家族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啊！
当然……措辞还是要斟酌一下。不然的话，听起来会很像前世的时候，那句大家耳熟能详的话：
“赛瑞拉，这是我为你承包的鱼塘……”
鱼塘起码还有收益，龙巢这玩意儿，是光有付出，没有收益的。哪怕丢一堆金币进去，除了叮咚作响之外，它也不会增殖，不会生小金币，甚至连小银币都不会生……
但是很可惜，现在还不能说。龙巢虽然造好了（掏空了法师塔的储备资金），龙巢的主人还没回来。赛瑞拉&#183;月辉小姐，还在龙巢宾馆里呼呼大睡呢！
话说，她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好了半年一年的吗？这都大半年了！
格雷特再一次跑去了龙巢宾馆。这一次，咒法系的十六级大法师乔什&#183;彭宁顿，仍然扎根在宾馆附近的研究室里，带着团队忙得满头大汗。
“哟，诺德马克法师，您又来了啊～～～”
彭宁顿大法师向格雷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甚至有些调侃的微笑。刚说了这么一句，背后仪器嘀嘀嘀叫了起来，他一扭头，又冲了回去：
“快点！快点！这个波形非常关键！”大法师怒吼着，一双刚才还带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就涨得血红：
“赶紧记录元素成分变化！每次出现这个波形，都会伴随着身长、体重快速增长，记录一点也不能少！”
那个研究室足有两间教室大小，里面大大小小，挨着墙摆了一堆的仪器。十几名魔法师操作的操作，记录的记录，计算的计算、被大法师阁下吼得鸡飞狗跳。
彭宁顿大法师吼了一圈，也奔了一圈，眼看着某个光屏上的波形规律起来，才缓步走回，讪讪一笑：
“诺德马克法师，你可别笑我们啊。实在是这个波形太罕见了——大半年加起来，只出现了五次！第一次第二次的时候，我们还没掌握规律，有些数据没记下来……”
格雷特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一秒钟、两秒钟……终于，彭宁顿大法师挠挠花白的头发，哈哈一笑：
“这个，诺德马克法师，真是不好意思。没办法，记录龙族进阶的机会太珍贵了，议会上一次做这个研究，还是……”
他蓦然吞回后面的话。格雷特盯着他蓬乱的头发，默默吐槽：
行吧，看你们这个样子，估计一百年，两百年，没能做这个课题了？忘乎所以了？
可惜和他们谈价之前，忘了去大书库里查查论文，看看相关方向的论文有多少，最近的论文是多少年前，研究出的成果又是哪些。
要是查过了，发现最早的活体观测数据在几百年前，或者近期的数据全都是解剖得来的，也许，就能为赛瑞拉争取更好的条件，把观测的项目减少几项？
“来来来，你来看最近的成果。”他正在痛心疾首地反省，彭宁顿大法师已经抬手一引，拉着他往里走去：
“最近半个月来，银龙小姐的身长，增长得相当快，推测已经到了快速成长期。”
大法师在某一台仪器上面按了几下，格雷特立刻看见仪器投射出一面光屏，分为三片，分别映出三个方向的剪影。他在心中默默解说：
“正视图、侧视图、俯视图……”
虽然是三张坑坑洼洼、仿佛被狗啃了似的剪影，天晓得为什么会显示成这样。彭宁顿大法师似乎并不以为意，也似乎已经习惯了，再按两下，三个方向的剪影快速旋转、拼合。
格雷特忽然勾了勾嘴角：
这不就是他CT的想法么！
用各个点位，各个方向的测量数据，拼合起来，最后得到外部轮廓！
果然，光影之中，开始出现赛瑞拉的身影。只有外部轮廓，没有细节，龙翼包裹、覆盖的部分，压在身体底下的部分，并没有区分开来。
很显然，咒法系这些魔法师遵守了契约，只用了可见光进行测量。
不过，赛瑞拉以龙形睡觉的时候，果然是收起翅膀，蜷成一团睡的啊……那样的话，10万枚银币，差不多也够铺一张床了……
格雷特默默地想。
“银龙小姐这半个月，身长已经从14.5米，增长到了16米。”彭宁顿大法师快速解说：
“这是我们测量得到的数据，因为她一直蜷成一团，所以这个长度不包括大部分头颈，但是包括一小部分尾巴。”
一直？
睡相真的这么好吗？
格雷特怀疑地盯着屏幕。听赛瑞拉的口气，仿佛她以前睡觉，经常睡着睡着就横过来的样子啊！
“……推测她的身长，应该接近20，甚至21米，已经非常接近成年龙的数据。体重增加不多，最近甚至减轻了一半，但是伴有风系元素的异动……”
说到这里，彭宁顿大法师又开始薅头发。他移步到另外一台仪器前方，操作几下，调出一条曲线给格雷特看：
“一个半月前，银龙小姐的体重达到峰值，推测是大量进食的缘故——此后开始缓慢减轻。十天一起，减轻的速度突然加快，同时风元素忽然开始大量聚集。”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
“唉，这样一来，体重就测不准了啊……”
测不准就测不准，挺好的。格雷特终于开心了一点：
如果不是无奈，他也不想赛瑞拉这样被人观察、这样测量。什么身长多少啦，尾长多少啦，翼展多少啦，体重多少啦。这些都是女孩子的隐私，不应该随便让人知道的！
哎，以后有龙巢了，赛瑞拉想进阶，就可以在自家法师塔进阶，又安全，又隐秘！
从另一个意义上，测不准也是个好消息：
银龙天生会玩羽落术，到达成年阶段，就能获得【操控风相】的能力。风元素大量聚集，应该，就是成年过程中的必然经过？
“她这段时间吃了什么东西？”
“小姐没有提出要求。”彭宁顿大法师再次苦恼地叹了口气：
“之前会有纸条传出来，或者对准传音筒喊，我们就照她的要求准备。最近这几个月，都没有提要求，我们是按照过往的记录，送进去大批魔兽肉、魔晶矿物和金属……”
但是不知道她吃了没有、吃了多少、选择了哪些。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打包带走。格雷特默默地为他补充。
以赛瑞拉的性格，魔兽肉什么的她可能看不上，亮晶晶的魔晶和金属，她如果没吃完的话，几乎一定会打包的——
话说赛瑞拉的空间装备储量多大来着？格雷特一直没问过，只知道，她好像从来没有发愁过不够装……
“老师！她有动静了！”
房间一头忽然有人喊。紧跟着，几乎所有的仪器，都在同一时刻叫了起来：
“嘀嘀嘀——”
“呜啦呜啦呜啦～～～”
“嘟——嗒——嘟——嗒——”
彭宁顿大法师再也顾不上陪格雷特说话，飞扑过去。格雷特环视一圈，一瞬间，心脏也飞跳起来：
现在这种满屋仪器乱响，满屋屏幕上线条乱跳的样子，和ICU里，和半夜忙碌的急诊室里，何其相似！
虽然看不见病人，但是仪器的频率，也足够让他紧张了！
格雷特左右一望，扑到最开始那台仪器前。仪器上，一条条光线拟合出来的龙影，果然已经开始剧烈变化：
宽阔的龙翼展开，拍打一下，再拍打一下。然后，整个儿就地掉了个方向，由直转横。转过90度，忽然就地打了个滚，龙翼再次展开。
龙翼两端、修长的龙颈，同时顶在地上。尽力伸展，脊背挺起，搭成了一个拱桥。
格雷特：“……”
赛瑞拉，你是哪里来这么多神奇睡姿的？如果是人形，摆出这个姿态我还能理解，龙形状态下这样子，很容易顶折了脖子啊！
光影织成的小龙左翻翻，右翻翻，滴溜溜打转。好一会儿，忽然又双脚落地，拍着翅膀昂起了头。脑袋昂到最高处，张开口，努力向上——
“我们的接收器！”
一个魔法师惨叫着跳了起来。他身边，另一个中年魔法师，哀叹着拍了拍他：
“节哀吧。话说，你还没习惯？”
赛瑞拉这是醒了？
或者说，是半梦半醒的折腾？
格雷特一时不敢肯定，只是紧紧盯着屏幕，寄希望于看到更多的细节。没多久，墙上的一盏红灯忽然亮起，熟悉的，清亮而宏大的声音，响彻实验室：
“我醒了！我饿了！我要——吃！”
“小姐要用餐！快去准备！”半数魔法师跳了起来，冲出实验室。格雷特和他们反方向对冲，扑到那个发出声音的仪器面前，趴在上面大喊：
“赛瑞拉，你醒了吗？”
“我醒了！”运气不错，这个仪器是可以双向传音的。赛瑞拉的声音立刻高扬了一调，又惊又喜：
“格雷特，你在外面吗？你在哪儿？”

第七百九十六章 赛瑞拉·月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赛瑞拉！你等着！我这就下来！”
格雷特又惊又喜。银龙小姐沉眠到现在，他也来看过七八趟、十来趟了，没有一次碰上赛瑞拉醒着。日常不是在睡，就是在睡，要么就是在呼呼大睡……
今天可真幸运！
他大喊一声，撒腿就往外跑。跑到实验室外，随手抓住一个魔法师：
“从哪里进龙巢？”
“我们不许进的！”
魔法师忙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一串漂浮碟，脚步如飞，往前运送东西。被格雷特这样一拉，漂浮碟一顿，上面叮叮当当，立刻就掉下来一堆矿石。
那魔法师叫一声苦，一抬手，风旋扫出，赶紧把那些矿石卷回漂浮碟上。再扔出一个清洁术，地下的矿渣一扫而空，犹有余力，指引着那些矿渣落在漂浮碟上，一粒不少：
“我们有契约，不许进龙巢一步！这些东西，我们也只能通过传送门送过去，那个传送门不能走人的！”
格雷特跟在他身边一路往前跑，已经跑到一幢光门前方。五六个魔法师排成一列，过秤，记录，操纵漂浮碟微微变形，把东西往光门里倒：
“7级蓝风羊一头！重165磅——”
“7级黑鳞旗鱼一条，重328磅——”
“水莹石矿一箱，重1000磅——”
一批一批食物倒进光门，微微泛起涟漪，消失不见。偶尔倒的东西比较大、或者比较重的时候，涟漪更透明一点，能听到光门对面，传来接连不断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这种传送门，运送货物可以，运送活人……格雷特好歹也多了一些常识，知道他自己的肉身没这么坚强，肯定过不了这类传送门。
也许有人能过，也许有高阶施法者调动魔力护体可以过，但是肯定不包括他。也许冲向光门的时候还是活人，冲到对面的时候是什么，那就说不好了。
他左右一望，抓住现场的指挥者，彭宁顿大法师：
“从哪里进龙巢？”
第一次见面，他就从传送阵，直接传送到龙巢内部的！他肯定知道！
“不在这里！”彭宁顿大法师难得看到格雷特发急的模样，笑眯眯欣赏了一秒钟，才给他指了方向：
“你往外走，第一个路口往左……”
格雷特扭头奔回，果然找到了另一座传送阵，有龙巢宾馆经理在旁边看守。见他过来，那位经理先生举手摇了摇，笑着打招呼：
“诺德马克法师？放心，这些天传送阵我们一直看着，不许任何人过去！你看，传送阵的枢纽我们都拆掉了……”
格雷特从他这里踏入传送阵，面前光芒一明一灭，已经身在龙巢。他抬起头，还没看清楚面前景象，已经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冷！
好冷！
身上一直挂着的【耐寒耐热】，都有点顶不住的样子！
格雷特知道，这是元素大量聚集，渗透过来的寒意，和平时单纯的温度低不同。他拍了一下空间袋，掏出一枚坠子——【时空壁垒】阁下送的见面礼——只是一晃，就触发了【元素忍耐】。
面前云雾缭绕，沾衣透骨。格雷特硬着头皮穿过云雾，走了好大一会儿，才看见面前卧着一头巨大的银龙，正把脑袋埋在食物堆里，大快朵颐。
“赛瑞拉！”
格雷特开心地叫。银龙抬了抬脖子，看他一眼，忽然愣了愣。左右观望一下，猛然吸一口气，缭绕在身边的寒雾如长鲸吸水，被她吞进腹中，消失不见。
这大概是龙族进阶期间的护身元素？有这个东西在，等闲敌人，根本摸不到她身边？
格雷特揣测着。而赛瑞拉立刻又把脑袋埋了回去，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先找个地方坐，等我吃一会儿……唔，好饿……”
巨口张开，一咬，一只羊消失。咀嚼几下，昂首吞咽下去，只见龙颈上鼓起一个小包，徐徐向下。再一咬，比人身都长的大鱼，瞬间消失半条……
嗯，此刻的赛瑞拉不宜接近。格雷特默默下了结论：
倒不是怕她饿急了连自己都吃了，而是怕她咀嚼食物的时候，飞出来点儿残渣……
看那咀嚼的力度，就算是残渣飞出来，打在自己身上，也要开法师护甲才能顶住的……
格雷特老老实实，在食物堆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安稳坐定。云雾退去他才看得清楚，银龙身上的鳞甲，光芒灿烂，如雪如银，比初见的时候更亮了一分。
如果不是活动过程中，还能看得清鳞甲缝隙，已经和纯粹的白银没有什么两样。
再细细打量，才发现赛瑞拉此时此刻，瘦得可怜：
脖颈下面，胸口的肋骨一条一条，都看得清清楚楚。灵活的前爪，强健有力的后爪，全都极力向内收紧，肌腱，骨骼，肌肉的形状，一条一条，历历分明。
——这是饿到皮包骨头了吧……
大半年沉眠，只吃过几次东西，饮食能不能供上身体代谢所需，估计都要打个问号。
更不用说沉眠期间长了这么多，生长发育所需的营养物质，不能从食物中来，就要从自身肌体中来。
吃，加油吃，快吃！
他踮起脚尖，仔细观察了一下前方大堆大堆的食物。赛瑞拉吃得快，魔法师们倒得也不慢，像是工厂的下料斗似的，哗啦哗啦，通过光门往下倒。
就这一会儿工夫，赛瑞拉面前的食物，已经堆成了两米多高的一座小山。随着食物倒下，不停地有矿石、魔晶往下滚落，亮晶晶地，铺满一地……
如果是在平时，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会被赛瑞拉捡起来铺床吧？格雷特默默想着。再看赛瑞拉，一口魔兽肉，一口矿石，一口魔晶，咔嚓咔嚓，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一边吃，一边惬意地眯起眼睛，很显然，这些寻常人类无福消受的东西，对她而言，都是上等美食，正适合她补充急需的体力。
格雷特小心观察了一会儿，召唤出法师之手，吭哧吭哧，从食物堆里往外拖一只大鸟。
那只大鸟羽毛五色分明，华美灿烂，看上去。最重要的是，只有雉鸡大小，是格雷特处理得了的规模。换成一头整猪，或者一头羊，或者更大的东西，那就算了，今天伯纳德没来。
银龙侧首看了一眼，见到是他，就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开吃。格雷特拖着大鸟退开十几步，架起一只大锅，在下方点起熊熊烈火：
烧开水，烫过，拔毛，开膛破腹……
“赛瑞拉，你要吃煮的，还是要吃烤的？”
“都可以！唔……咔嚓咔嚓……”
格雷特哑然失笑。赛瑞拉在吃食上面是真正不挑，只要味道好，什么做法、什么口味都可以。那么，今天就做个她没吃过的吧！
他倒掉开水，重新换了一锅，把那只大鸟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放入冷水，加入姜片、花椒，倒酒，焯烫片刻，过冷水洗净沥干备用；
土豆去皮、切滚刀块，洋葱切块备用；
锅中加油烧热，下干辣椒和花椒爆香，下姜片和鸟肉块翻炒片刻，加酒，加酱，继续翻炒。鲜美的肉香，和各种香料热腾腾的香气，很快摄魂夺魄地传了出来。
“唔……”
银龙巨大的龙首忽然转了过来。面向格雷特，鼻孔翕张，努力嗅了一嗅。
暴风卷动。
格雷特头发飞舞，衣襟全都向前飘起。面前铁锅底下，腾腾燃烧的烈焰整个儿扭转方向，往赛瑞拉那边飘出……
这些格雷特都无暇估计了。他慌忙招出两只高等法师之手，一边一个，端稳铁锅。然后沉腰坐马，奋力稳住身体，这才来得及放大音量：
“赛瑞拉！锅差点翻了！！！”
“我饿！”
赛瑞拉理直气壮地回答。格雷特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喷回去。然后，他就看见赛瑞拉扭头向前，张开嘴，胸腹部极力扩张——
一瞬间，格雷特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刷屏：
赛瑞拉&#183;月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赛瑞拉&#183;月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赛瑞拉&#183;月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奥秘在上，她可千万别喷点儿啥啊！
格雷特默默祈祷着。还好还好，银龙一般不会喷火，也就喷点儿寒雾、麻痹气体啥的。我身上开了【元素忍耐】，应该能抵挡得住……
飞沙走石，满地矿石、魔晶乱滚。那些枣子大小的，桃子大小的，香瓜大小的矿石和魔晶，被这一口气卷动，纷纷自行飞起，投入赛瑞拉口中，就消失不见。
这效率，可比她低头一颗一颗去咬，速度快很多了。
格雷特镇定心神，又把锅灶往外平移了十几步，才继续干活。鸡块——哦不，大鸟肉块翻炒完毕，倒进去一大瓶啤酒，让水面没过肉块顶部。
先是大火，滚沸后变小火，炖炖炖炖炖……
一直炖到汤汁浓稠，格雷特小心翼翼，用法师之手捞起一块。戳一戳，能不费力地戳进去，再吹凉，尝尝味道……
“格雷特！你别偷吃啊！”
“我就尝尝！”格雷特赶紧倒下土豆，搅一搅，再把锅盖给盖了回去：
“放心，等这锅煮好了，我等你一起吃！”

第七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我把金床带走好吗？
赛瑞拉的暴风吸入，持续了……
格雷特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总之，他炖了一锅大盘鸡，又炖了一锅牛腩，还腌好了一扇羊排，可以随时架起火堆来烤着吃。
而赛瑞拉那边，在格雷特炖好大盘鸡的时候，就开始把魔晶挑出来，小心地收进空间袋里；
在格雷特把牛腩翻炒完毕，加够水，开始小火慢炖的时候，魔法矿石里面那些看上去亮晶晶、格外喜人的部分，也被挑出来堆在一边；
而当格雷特切分好所有的羊排，用调料腌好，放置在一边的时候，赛瑞拉挑出了所有看起来体积较小、比较鲜嫩的魔兽，仔细收好；
最后，银龙打了一个巨大的饱嗝，大声宣布：
“我吃好了！”
一条两米多长的冻鱼倒出光门，在食物堆上骨碌碌滚动，一直滚到最底下才停住，蹭下一地闪亮的鳞片。然后，那扇一直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往下倒食物的光门，闪动两下，徐徐收敛。
在原地留下一个两米高、约略等于正四棱锥的食物堆。格雷特估计，这玩意儿的内容，已经全体更新过不止一次。
如果把矿石和肉类算在一起，将所有食物的平均密度，估计为3吨／立方米的话……
赛瑞拉到现在为止，吃下去的食物，绝对已经超过她自身的体重了。
而这样的进食，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最起码，之前干瘪的龙躯，已经变得丰盈起来。鳞片、皮肤和肌骨之间，不知道填充了什么东西，变得圆润而有弹性。
那个皮包骨头样儿的银龙，就在这一顿大吃大喝以后，吹气似的恢复了正常。她站在原地，高高伸展脖颈，昂起头颅，龙翼用力拍打两下，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
“昂——”
格雷特眼明手快，刷出一个【庇护小屋】，把自己、大盘鸡炖锅、牛肉炖锅、羊排案板全部倒扣在内。
防护罩扣下来的前一瞬间，眼角余光看见食物堆那边，飞沙走石，刮擦掉的鱼鳞和碎裂的矿渣，就地卷起一道灰烟……
还好还好。
这要是锅子翻了，案板砸了，食物毁了，最后重新劳累一遍的，还是我啊！
“格雷特！好了没有！我要吃！”
清亮的，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小屋外面传来。声音位置很低，不是银龙那种俯下头颅、还带着低音炮的隆隆声，而是日常听惯的女声。
小屋外啪嗒啪嗒，脚步轻快，也不是银龙那种从很远处传来，地动山摇，一步和另一步相距遥远的声音……
谢天谢地，赛瑞拉终于恢复人形了。格雷特松了口气，操纵庇护所敞开一扇门，大声回应：
“好了！两个已经好了，一个要现烤的，你先吃着，我给你烤啊！”
赛瑞拉欢呼一声，快步奔了进来。环视一圈，翻出两只大海碗，直接到锅边去舀。格雷特看着她舀了满满一海碗大盘鸡，又舀了满满一海碗牛腩，终于忍不住发问：
“赛瑞拉，你不是吃饱了吗？”
“我是吃饱了啊！”银龙少女理直气壮地回答。一边答，一边“DUANG”、“DUANG”两声，把两盘食物垒到桌面上：
“吃饱了又不是不能继续吃！”
彳亍口巴。格雷特默默低头，架起烤炉，准备上手烤羊排。刚点起火，赛瑞拉忽然抬头，撮唇喷了一下：
“嘘……”
一道寒雾倏忽卷过，把烤炉里的火焰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木炭。寒雾瞬间倒卷而回，没有沾到格雷特身上半点。他立刻抬头，赛瑞拉笑嘻嘻坐在桌边，冲他招手：
“格雷特，一起来吃呀！吃完再烤！”
一边说，一边已经摸出一只瓷盘——洁白的、光润的、带着深蓝色藤蔓花纹的瓷盘。在大盘鸡里灵巧地一挑，挑出，一只鸡翅尖，一只鸡翅中，一只鸡腿：
“格雷特你吃！这种魔兽擅长飞行，弹跳能力也很强，翅膀和腿特别好吃！咦，这还是只母鸡，还有鸡蛋，也给你一个！唔……唔唔唔唔……格雷特你的手艺太好了……”
接下来就消音了。赛瑞拉双手捧着那只大海碗，左右开弓，吃得头都要埋了进去。
片刻工夫，嘴角、脸颊，就沾上了大片大片的酱汁，拿手一抹，稀里哗啦一张花脸。
格雷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是饿了多久……就算没饿着，大半年的时间只吃生肉和魔晶，怎么也比不上有美食可吃啊！
银龙不比那些黑龙、绿龙什么的，银龙是喜欢美食，喜欢享受人类美食的！
议会这帮家伙，只知道往里倒生的魔兽，就不能给她烤只羊么！
事实证明，银龙的所谓“吃饱了”，和银龙人形状态下所谓“吃饱了”，的确是两个概念。
人形状态下的银龙，看起来像是有另外一个胃，而且是一个空落落的、饿了大半年的胃。也是，普通人类女孩吃饱以后，还有另外一个胃用来吃甜品，何况龙呢？
于是，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整整一锅大盘鸡——除了单独挑出来的这点儿之外，被赛瑞拉一扫而空。
那只不知名的魔兽鸟类，大概能有八九斤重，锅里加入的土豆、胡萝卜和洋葱，差不多也有同样的分量。就这，赛瑞拉一口气吃完，又扫荡了整整一锅牛腩：
“格雷特！烤羊排～～～”
“嗝……你等我一下啊！”这只鸟和这头牛到底是几级魔兽，好顶啊，我才吃了一只鸡翅、一只鸡腿，一小颗鸡蛋，外加两块牛腩而已……
“快点去啦！你都休息了这么久了！——吃饱了就要活动活动，不要懒在这里啊！”
格雷特艰难地撑起身体。失策失策，刚才少吃一块牛腩就好了，接下来还要再吃一块羊排，怎么吃得下啊……
等到格雷特奋力烤完所有的羊排、并奋力吃下最后一块，赛瑞拉已经把其他所有羊排都吞了下去。满足地吁了口气，轻轻打个饱嗝：
“好啦，我吃饱了。格雷特，我们收拾收拾，回去吧！”
收拾……收拾……
格雷特把锅碗瓢盆收回空间袋，挥散【庇护小屋】，就看见赛瑞拉快步走了过去，挑挑拣拣。很快，地上那个食物堆就被她分门别类，全部收回空间袋。
几吨重的物资一扫而空，再加上赛瑞拉之前挑选出来、单独保存的……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为议会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大一堆物资，魔晶、魔法矿物、入阶的魔兽食材，价值多少啊！
就算买不下他一座法师塔，没准儿，也够小半座了吧？
当然，这些物资，格雷特看着赛瑞拉连吃带拿，他是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的——
议会有机会研究活体的龙族，能够恰好赶上龙族进阶、研究其进阶过程中的元素变化，上一次，是几百年前了？
这个机会，要花贡献点买的话，得是很大很大很大的一笔钱！而之前的契约里，只说了代付房费，以及供赛瑞拉吃饱！
那么，通过光门送进龙巢的食物，理所当然，就已经归赛瑞拉所有了。吃饱了，揣起来，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当然在格雷特看来，双方愿赌服输，议会不能把倒进来的食物要回去，赛瑞拉除了“揣起来”，也不能再要一批了。可银龙小姐明显还不满足，踮起脚尖，左右张望——
“赛瑞拉，你在找什么？”格雷特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四下望去：
龙巢宾馆里一片空空荡荡，进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议会装探头装得非常收敛，几乎都藏在不容易看见的地方，比如石缝里，比如天花板上。一眼望去，基本上啥都看不见。
……这也没什么可以带的啊？难道有什么东西，落到承重板底下去了？可是那承重板四面边缘，都落在地面上，没有缝隙啊！
然后，他就看见赛瑞拉转头向他，满脸苦恼：
“格雷特，你说这个金床，我能不能扛回去啊？”
格雷特：“……”
赛瑞拉你醒醒啊！
这不是金床啊！不是金子打的啊！只是钢板——或者其他材质的板材，上面贴了金箔，或者镀了一层金！
而且你在上面睡了这么久，又是走路，又是蹦跳，又是打滚什么的。鳞片刮擦，爪子抓挠——
承重板上那些坑坑洼洼，那些一条一条的擦痕，那些大片大片暴露出来的钢铁表面……
“走啦！”他用力去拉银龙少女：
“这上面只镀了一层金！没多少的！而且已经被你刮掉、蹭掉很多了！有空扛走这个钢板床，不如早点回去！”
赛瑞拉被他拉着，一步一回头，满脸可惜地往回看。幸好银龙少女还足够听话，要不然格雷特自忖，以他的力气，绝拽不动一头龙。
赛瑞拉伸一根小指头，就足够把他倒拖着走了！
拖啊拖，拖啊拖，终于拖出龙巢宾馆。赛瑞拉一直恹恹的，直到下了伊戈尔峰，才又生龙活虎起来：
“哎，不管怎样，这次存了好多矿石，还有好多魔晶。”她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举起手臂，尽力向外一挥：
“我的床，又能扩充这——么大的一片了！”
格雷特陪在她身边，微微笑着，并不说话。两人翻过小小山梁，法师塔映入眼帘，赛瑞拉一抬头就怔在了当场：
“格雷特，法师塔……怎么，怎么高了那么多……又胖了那么多？”

第七百九十八章 陪你去看银币雨落在这龙巢上
赛瑞拉站在小小的山梁上，目光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向上移动。
格雷特的法师塔，作为一座地上九层的高阶法师塔，规模本来就足够宏伟。魔法师造法师塔，可不像格雷特前世的开发商造住宅楼，层高恨不得压到3米——
哦，3米都没有。按照《住宅建筑设计规范》，普通住宅层高，宜为2.80米。卧室、起居室（厅）的室内净高，不应低于2.40米。3米？
算上楼板厚度，3米都是不存在的！多0.1米的层高，就多0.1米的材料成本，造个十几层楼，整栋大楼增加的重量，地基都要额外打结实一些！
魔法师们造法师塔就不一样了，讲究一个开阔舒朗。更何况，格雷特这9层法师塔，有4层是P4实验室，要放仪器、要走管道，层高更得往上加。
都不用说，还有一楼的大厅，还有主人的会客厅、餐厅，层高太低，整个都会显得非常压抑——
所以，格雷特这座地上9层的法师塔，原本连尖顶在内，就达到了50米高。放到格雷特前世，已经是16层楼的高度，下面的小山更拉高了它的视觉效果。
站在顶楼，向外极目远眺，能直接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
而现在，整座法师塔，胖了一大圈、高了一大截。原本的尖挺峭拔，变成了粗粗胖胖。
用格雷特前世的一句话说，“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这座法师塔，活生生地从美人堕落成了老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赛瑞拉嘴唇撅得越来越高，眉头皱起，眼角往下弯，几乎要委屈得掉下眼泪来。
格雷特的法师塔，好端端的、这么漂亮的一座法师塔，怎么突然变胖了，变丑了！简直就像，嗯，简直就像她的身材，变成了伯纳德的身材！哦不，还要吃胖一大圈！
没眼看了啊！
格雷特在旁边看着，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扯了扯银龙小姐的衣角：
“赛瑞拉，你别不高兴，法师塔的改建……嗯，是有原因的，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们一路下山，进入法师塔。从塔门开始，赛瑞拉就发现，和她打招呼的众人脸上，都挂着神秘的、兴致勃勃的微笑：
“赛瑞拉小姐，您回来啦？”
“赛瑞拉小姐，好久不见！”
“赛瑞拉小姐，法师塔的改建你看～到～了～吗？”
赛瑞拉左望望，右望望，脸色越来越茫然。怎么着，大家都觉得法师塔改建是个喜事，她应该高兴的吗？
明明这么丑！
格雷特拉着她一路向上。升降梯上升、上升，上升到第九层，却还没有静止下来，梯门也一直没有打开。
赛瑞拉狐疑地扭头望向格雷特。见他面带微笑，静静站着，似乎半点不以为意的样子。直到脚下额外的重压力量完全消失，才转过头，轻轻地说了一声：
“叮——”
升降梯门无声滑开。赛瑞拉迫不及待地跳出升降梯，立刻就睁大了眼睛，发出了轻轻的一声：
“哇——”
好大！
好大！
好大好大的一个大厅！
虽然比姑姑家大厅要小一圈儿，比龙巢宾馆也要小一圈儿，但是，也已经很大了！
她情不自禁地伸开双手，脚尖点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子。身姿轻灵优雅，裙摆无声无息地旋开，绽放成一朵娇艳的鲜花：
“格雷特！你太好了！”
怪不得要把法师塔加粗这么大一圈！
怪不得法师塔高了这么大一截！
高的这一截，是她的龙巢，加粗一圈，是为了把她的龙巢，做得尽可能宽敞！
对法师塔做出这么大的改建，格雷特付出了多少心血，又花了多少代价啊！
银龙少女的眼睛，嘴角，裙摆，整个人都在莹莹发光。转了两圈以后，她风一样地冲了过来，挂在格雷特脖子上。还觉得不够，索性抱住格雷特腰间，带着他旋了一圈，又旋了一圈：
“你真是太好了！这么大！这么大的龙巢！”
格雷特：“……咳咳咳咳咳！”
姑娘你抱得太紧了！
放松一点啊！
I can&#39;t breath！
可惜他的力量，对于赛瑞拉而言不说是沧海一粟，至少也是九牛一毛。他被赛瑞拉抱着——或者说是勒着，一口气转了十多个圈子，才反应过来拍打她肩背：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还有礼物没给你呢！！！”
格雷特又是挣扎，又是呼喊，好容易才被放了下来。他快步走出去十几步，同时手指连弹，给自己重新刷了一遍各种防护，这才一拍空间袋——
“看！”
两只大木条箱子先后落在地上，除了沉闷的砰砰声响，还有清脆的金属相碰声，隐隐从箱子内部传来。赛瑞拉眼睛一亮，刚要上前，格雷特已经一弹手指：
“砰！”
“砰！”
箱盖在魔法力量下瞬间掀开，露出满箱灿灿的银币。紧跟着，两只力场大手飞出，一只抬起一边：
“嘿——哟！”
“哗啦啦啦啦啦——”
木箱翻倒，银币骨碌碌滚了满地。赛瑞拉呆呆地站在原处，望着面前一地灿烂，银蓝色的双眼，几乎都变成了银币的颜色。
直到一枚银币滚到她面前，轻轻撞了一下她的靴子尖，她才一个激灵，猛然醒悟过来。弯下腰捡起银币，在指尖捻了一捻，又用力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格雷特直接哆嗦了一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银币，在赛瑞拉细白锐利的牙齿当中变形，弯曲，裂成两半。银龙小姐甚至还舔了舔断口，才扬起脸庞，欢笑着问他：
“格雷特，这是给我的吗？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格雷特喘过一口气来，用力点头：
“给你铺床！这里有十万枚银币，我计算过了，只铺一层的话，你蜷起来、翅膀收紧，头埋在翅膀底下，应该……可以……够铺一张床吧……”
越说越是心虚。给龙铺的床，不用金币，用银币，只铺一层，还要人家蜷起来睡……
这也太委屈人家了！再抠门，就只能在地上镀金了……
然而赛瑞拉并不在意这个。她双眼放光，喜孜孜地看着满地乱滚的银币，忽然一扬手。瞬间，格雷特就看见所有的银币，全数漂浮起来……
这是何等瑰丽的景象啊！
十万枚银币，就像是十万颗银色的星星，在空气中载沉载浮。围绕着赛瑞拉，轻轻地波动着，旋转着，欢快地舞蹈着。
一枚枚银币，把从屋顶射下来的照明术的光芒，散射成千丝万缕。光线点缀在银龙少女周围，一眼望去，就像是一只纯洁的白孔雀，展开了她莹莹的尾羽……
格雷特瞪大双眼站在原地，被眼前的美景所慑，一时间动弹不得。赛瑞拉仰起脸庞承接着那银光，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越转越是喜悦。
很快，那空气中悬浮的银币，也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旋转起来，宛如刮起了一阵银色的龙卷。越转越快，越转越密，连赛瑞拉高挑的身形，都遮被得快要看不见了。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赛瑞拉终于伸开双臂，仰头闭上双眼。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银色的龙卷风瞬间向外散开，弥漫成一片云朵，而后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十万枚银币的银币雨啊！
格雷特由衷地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片完美避过他身边，一滴也没有砸到他身上的银币雨，立刻分出一枚，飘落到他手心。银币表面，微微发烫。
那片雨云的面积并不大，宽五六米，长十来米，和赛瑞拉蜷起来睡觉的占地面积约略相仿。从高空向下砸落，在地上辘辘滚动，相互碰撞交叠，很快就铺出一地灿烂。
当然，不可能全部铺匀，总有些地方堆起一小堆、又有些地方露出大片地面。赛瑞拉却不在意，也不动手调整，而是再次向空中一扬手：
“起！”
闪亮的魔法矿石倒了一地，在银币床上，铺成了小小的、隆起的一堆。跟着，灿烂的金币，亮闪闪的魔晶，璀璨的宝石，陆续从她手中倾泻而下，珠光宝气，耀眼生花。
“格雷特你太好了！我宣布，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床了！”
赛瑞拉高高昂起头，张开双手，大声宣布。她深吸一口气，整个身躯忽然模糊了一下，开始剧烈发光——
万道银光迸射。格雷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举起手挡在脸前。再睁开眼的时候，庞大的、灿烂的的银龙，已经站立在他面前，低头下望。
然后，她收起双翼，向下蜷卧……开心地、欢快地打了个滚。
叮铃铃铃，丁铃铃铃，金银珠宝在她的鳞甲滚动，发出一片清脆悦耳的声响。
“格雷特你对我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再攒一百年，才能攒到一张床呢！姑姑刚出去独立的时候，连到处做雇佣兵，带挖魔晶矿，攒了一百年才攒够，还有很多是矿石和水晶！”
打一个滚，再打一个滚。巨大的风压扑面而来，格雷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努力不后退一步。小姐，您滚两下也就算了，千万别释放龙威……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塔下响起。伴随着诺伍德法师加了扩音术的，愤怒的吼声：
“谁在释放惊恐术啊！我手一抖！一个炼金釜炸了！”

第七百九十九章 带赛瑞拉去神殿讲课？
格雷特灰头土脸地从龙巢滚了下来，对诺伍德法师百般安抚、劝慰，并且赔偿了炼金釜……更正，是许诺用法师塔经费，重新买一只炼金釜，和一批相应药剂。
至于以后再做实验的时候，会不会突然爆这么一波？
格雷特只有呵呵。嗯，在龙威，哪怕是淡淡的龙威下训练、冥想、研究，相当于日常负重登山。对于精神力的锻炼，还是有相当效果的。至于突发意外？
嘛，偶尔的损耗总是有的，您平时做实验，也不见得每次都成功嘛。
“但是有另外一个问题。”安妮维雅撩一撩脸颊边的散发，把麻花辫里逃出来的这缕头发撩到耳后，淡定道：
“法师塔的地下室里，常年培育大批青霉菌和链霉菌。长期浸染龙的气息，很可能让它们变异，造成药物的效果改变或者失效。”
赛瑞拉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想要开口保证“睡觉的时候不泄露气息”或者“我尽量控制一下”什么的。格雷特拍拍她的手臂，向那位自然牧师微笑：
“青霉素和链霉素的生产，走上正轨以后，确实不用一直放在法师塔了。大批量生产的话，在医院后面的研究所，或者医院法师塔，给你单独开一块地盘？”
安妮维雅有点心动，又有点儿觉得可惜。大批量生产什么的，生产条件全都调试好了以后，其实也不需要她一直看着了。
只要找个恒温恒湿的房间，有个学徒定时扔催长神术，有个炼金术士定时将药液导出、转制成药剂，就不会有事儿。至于后续研究，其实跑医院更多一些……
“现在你有两个研究方向。”格雷特察言观色，笑眯眯道：
“一是把生产设备搬到医院后面的研究所，或者医院法师塔继续生产，同时尝试寻找别的杀灭细菌的药物。相信我，照着这个思路做下去，肯定至少能找出几十种。”
微生物培养液中提取的抗生素嘛，多了去了。除了青霉素，链霉素，还有什么红霉素，新霉素，氯霉素，四环素，各种各样的头孢霉素……
如果走南闯北，足迹够广，运气够好，没准还能找到万古霉素。至于美罗培南就算了，那玩意儿是人工合成的抗生素。
以魔法议会当前的化学水平，没准他成了传奇以后，再坚持几百年能看到？
安妮维雅脸色微微变幻，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诺德马克法师的信心何在，可是，世界之大，她相信同类的生物，一定有的。
她已经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出一种新的药剂了。如果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找到十种八种药剂，诺德马克法师虽然是开创者，她的地位，也无人可以撼动！
“还有一个研究方向，就是在这里的法师塔，继续定向研究。看看这些小东西，在龙的气息影响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有一个固定的影响，对生物进行定向诱变，这是做生物研究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儿啊！
前世的时候，那些生物学家用紫外线，用放射源，甚至把东西送到太空去，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想看看“这玩意儿会不会变出奇怪的性状”。
现在，有个龙巢顶在上面，那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啊！
哎，如果安妮维雅不感兴趣，他要不然另外招一批人手，来做这个项目？
“这个我也想做！”
安妮维雅的眼睛亮闪闪的。一声脱口而出，她随即往后缩了一下：
“好像，忙不过来……”
“没事，你去招人。”格雷特胸有成竹：
“反正已经年底了，为明年的大饥荒屯粮也屯够了，自然之神教团的各位，应该闲着也是闲着。找一些过来干活，或者，如果你能压得住，招几个高阶也可以——”
格雷特把预算分一分，把项目甩出去，别的事情他就不关心了。反正怎么立项，招多少人，安妮维雅自然会提交报告上来：
项目方向和进度之类的东西，每周组会他也会参加。有需要注意的，需要改变方向的，他随时都可以施加影响？
啧，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一间大型实验室的老板了呢……
安顿好自家法师塔的事情，格雷特第二天就带着赛瑞拉，开始了规律的上下班生活。嗯，早上先去医院，妇产科病房晃一圈，带两台手术；
上午晚些时候在门诊部坐诊，守株待兔，看看有没有新鲜案例，没有的话，就努力看魔法架构、写论文；
中午和死灵法师们一起吃饭，顺便开个组会，了解一下霍乱疫苗的进展；
下午直奔战神神殿……
在门口迎接的赛伦主教，就看见一头两米多高、双角展开四米多宽的巨鹿，拖着一辆马车飞奔而来。诺德马克法师从马车里出来，然后——
转身，伸手。一个银发的精灵美女两眼发直，被他扶着，慢慢走出马车。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
“S波……T波……R波……房颤……室颤……”
“这位是？”
赛伦主教赶紧迎上前去。诺德马克法师身边有一位精灵小姐，神殿早就听说过；
这位精灵小姐和诺德马克法师一起去过王都，帮忙给女王动过手术，神殿也听说过；
精灵小姐在王宫，也得到过女王的正式接见，毫无疑问，神殿应该给予她足够的礼遇，也许，大主教也该出来迎接一下？
总之，他快步过去询问对方姓名，请求引见。而格雷特完全没有任何需要正式介绍的意思，只是随意一引手，笑吟吟道：
“这位是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福莱斯葛丽特小姐，我的朋友。这次教授电除颤法术相关，她作为我的助手，一起参与教学。”
赛伦主教赶紧行礼。赛瑞拉循声转过目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眼神还是有点发直。格雷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久等了。那么，我们就快点开始吧？”
战神神殿为格雷特安排的教学地点，在后殿左手边的一间礼拜堂。按照格雷特的要求，准备了一只魔猪，准备做演示用。
一群五大三粗的战神牧师，力气绝对只会过剩，不会不够。格雷特一声令下，都不用伯纳德动手，他们就七手八脚，一拥而上：
抬起那只魔猪，仰面朝天，往案板上捆住。严格固定，绑住嘴，打扫干净讲台。场面不似教学，颇似杀猪。
伯纳德无所事事地坐在第一排角落，赛瑞拉神游天外，站在另一边。她是出关以后，才知道格雷特把之前救她的那个魔法，已经推高到了可以实用的地步：
“怎么这么快？都不等我一起研究的啊！”
说是这么说，赛瑞拉自己知道，也就是说说而已。在病人需要救治的时候，格雷特绝对不会放着一个法术不去研究，只为了等她的。
她这样抱怨，也只是为了提出要求：
“我不管！你得教会我！你一定要教会我！”
“好的好的……那，这些论文，材料，说明，你先看一看……”
于是，赛瑞拉就废寝忘食地看到现在，下马车的时候，脑海里还在乱七八糟，转悠着一大堆信息。直到她听见格雷特轻咳一声，开口询问：
“……咳，之前的材料，都预习过了吗？”
预习过了！
死记硬背！
完全没弄明白！
赛瑞拉一缩脖子，悄然后退半步。目光斜掠，看见左手边的战神牧师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乱糟糟地回答：
“预习过了……”
看那样子，就和她看书看到头晕脑胀的时候，一模一样。
赛瑞拉偷偷地有点开心。讲台上，格雷特微微一笑，挥手招出一片光影：
【无声幻影】勾勒出一枚心脏，横向剖开，露出四个腔室。主动脉，肺动脉，肺静脉，上下腔静脉，一应俱全。
“来，谁来先讲一讲，心脏跳动的时候，血液是从哪里流到哪里，哪里流到哪里的？”
一小半人往后缩了缩……
第一个问题，格雷特打算给战神神殿面子，叫了一个面露自信神色的主教回答。幸好这位答得还不错，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就一个比一个拉垮：
“这几种心电图，哪一个是房颤？”
“哪一个是室颤？”
“为什么电除颤之后不能立刻继续电击，要做一组胸外按压？”
“算了……”一连串问题问下来，格雷特确定了一点：这些战神主教，或许把相关的知识都背下来了，但是远远没有到融会贯通的地步。他一挥手：
“我们来做个试验，演示一下电流对心脏跳动的影响。赛瑞拉！”
“哎！”
银龙少女开开心心地跳上来。格雷特插好心脏电极针，架设好电池组，举起电极向大家演示：
“现在我们先让这个电流通过肢体……”
正极，负极，往魔猪身上一戳。那头被剃得干干净净，由黑猪变成白猪的魔猪哼哼两声，毫无反应。格雷特甩个心电图上去，提高声音：
“下面，我们再让电流直接通过心脏——经由插在心脏上的电极针。大家注意看心电图，三、二、一！”
电极一落，心电图立刻改变，成为一串散乱急促的波形。格雷特取走电极，环顾四周：
“相对于电除颤魔法，【治疗致命伤】的效率并不算高。赛瑞拉，你给大家演示一下……”
“好的！”
银龙少女微微扬手，一道乳白色的光芒，直接洒在魔猪心脏部位。心电图瞬间回正，魔猪哼哼了几下，奋力挣扎，差点儿挣翻了捆它的案板！
格雷特：“……”
失策了。
赛瑞拉进阶之后，治疗术的强度提高了那么多啊！

第八百章 这么厉害的精灵美女，您是怎么找到的？
格雷特在战神神殿的第一节课，讲了足足一个小时。先讲心脏结构，再讲心电图的测量方式。讲到一半，就不断有人举手：
“你说探头落在左腕，那这个战士左臂断了怎么办？”
“左腿断了怎么办？探头可不可以落在右腿腕？心电图的图形会不会变形？会不会反过来？”
“探头放在胸口，一定要把衣服解开吗？不解开可不可以？盔甲脱起来很麻烦的……”
格雷特：“……”
前面几个问题，幸好我是经验丰富的急诊科医生，各种各样情况碰到的比较多。如果是捧着一本书死记硬背，刚出校门的医学生，特别是二本医学生，那还真答不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么……
“来来来，你上来。”格雷特笑眯眯地向提问者招手。左右看看，随手召唤过一条大桌布，连魔猪带案板一起盖住：
“你找一下心电图导联的位置。胸骨右缘第四肋间，在哪里？别摸索，就当你隔着铠甲和衣服，直接用魔法指出来！”
提问的战神主教弯下腰又弹起。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皱眉，隔着桌布观察了一下那头魔猪，打出一道亮光。嗯，猪心的部位大概在这里，那么第四肋间……二三四五……这里了！
格雷特手速飞快，扔下一个【法师伎俩】，为亮光的落点染色。跟着，一口气也不歇，接连下达指令：
“胸骨左缘第四肋间！”
“前两个位置的中心点！”
“左锁骨中线，与第五肋间相交处！”
“左腋前线，与前一个位置同一水平处！”
“左腋中线，与前一个位置同一水平处！”
战神主教被他喊得手忙脚乱，额头上面，很快就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格雷特等他全部标记完毕，一扬手，桌布四分五裂，飘飘扬扬散开。
几十双目光落在魔猪胸口。似乎目光太过灼热，就算那头健壮公猪被牢牢捆住，也不由得扭动身体，哼哼几声。格雷特一眼扫过，随即幽幽叹气：
“第一个落点错了。”
“第二个落点也错了。”
“第三个落点倒是对了，但是第一二个错了，光它对了也没什么用……”
被目光集火的战神主教面红耳赤。在同僚们，特别是在大主教失望的目光下，他手足无措了一下，急忙道：
“这是猪！这是猪，哪一根肋骨在哪里，我不熟悉啊！如果是人的话，我肯定不会认错！”
“有道理。”格雷特笑眯眯点头，觉得给他一次挽回颜面的机会也不错。他随手向下招了招：
“谁来帮个忙，做一下演示？”
立刻又有一位主教快步走上来。格雷特做了一个“躺下”的手势，这位便左看，右看，迟疑着要往哪里躺——总不能直接躺在猪身上？
就算那猪已经捆起来了，不会直接给他一蹄子，这样躺着也不舒服——也不符合“平躺”的要求啊！
或者，把那头魔猪搬走？嗯……倒也不是搬不动，就是有点儿重。要不然，两个人一起搬？还是叫两个骑士进来干活？
这位战神主教思绪刚刚转到一半，就看见诺德马克法师身边，那位精灵小姐上前一步，俯身去拖长案。他汗了一下，赶紧搭手：
“小姐您……”
这种粗活不需要你来干啊！
扛条案，拖猪什么的，这种活儿，怎么可以让远道而来的精灵小姐亲自动手！
手还没搭到条案边缘，吱嘎一声，两米多长的条案已经快速抽动。案脚拖地声只响了一响，沉重的魔猪，以及魔猪下面的橡木条案，整个儿地飞了出去。
然后，旋转了一个90度的方向，在讲台另一边竖直落定。
主教先生呆呆地抬起头。前方不远处，银发的精灵小姐拍拍手，淡定站了回去，宛如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是，小姐您，能拖动条案是一件事，能轻轻松松，把条案连着魔猪拖到飞起来，像是根本没有用力一样，那是另外一件事啊！
您到底是几级战士……
很可惜，当前的情势，容不得他和精灵小姐搭话——或者搭讪。格雷特已经招出两只漂浮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主教先生迅速闭嘴，老老实实躺上去充当教学工具。
“错了。”
“错了。”
“又错了。”
“大家来看看，按照错误的落点，做出来的心电图会是什么样子……”
现成的、血淋淋的错误范例摆在眼前，主教们终于闭嘴。格雷特环视一圈，提高声音：
“如果对探头的落点能够精准把控，当然可以不脱衣服、不解开盔甲，直接做心电图。但是一般来说，还是推荐脱掉衣服，会做得比较准确。何况。”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管是需要直流电复律、电除颤，还是需要胸外按压，都是需要脱掉衣服的。与其到时候再脱，不如预先准备好？”
可是似乎没人听他说话了。大半战神主教，特别是年纪比较轻的那种，都偷偷地瞥一眼赛瑞拉，再瞥一眼赛瑞拉，再再瞥一眼赛瑞拉……
嗯，一个颜值爆表的精灵美女，在战神牧师们的眼里，吸引力可能达到80分。但是，一个颜值爆表，同时非常能打，单手横推八匹马，倒拽九头牛的那种？
吸引力瞬间就飚到120分，还在无限向上，向上，向上了。
“咳咳——”
教室第一排角落里响起一声轻咳。瞬间，年长年轻的主教们集体一凛，回过神，把注意力收回格雷特身上。格雷特飞快朝那个方向一瞥，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大主教阁下。”
格雷特微微欠身行礼。诺格拉大主教和颜悦色，向他点点头：
“诺德马克法师，您推广的急救方案，对于抢救英勇的战士们非常重要。——我能请教一下，使用电爪抢救，不和心电图魔法搭配在一起，可以起效吗？”
“唔，这是个好问题。”格雷特向他笑了一笑：
“事实上，不用心电图魔法控制电爪的触发时机，抢救成功率很低。关于这一点，我再来给诸位演示一下。——赛瑞拉！”
“哎！”
刷！
条案连着魔猪再次飞起，轻飘飘落回原地，仅仅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
战神主教们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赛瑞拉身上。顿了一顿，又集体转向格雷特，有些呆滞，又有些控诉：
你怎么可以让美丽的精灵小姐做这种事！
搬猪这种粗活儿，你是法师，你不肯做，你让骑士来做啊！
格雷特呵呵。他插好钢针，重新在魔猪身上制造出室颤，招呼赛瑞拉：
“用电爪来尝试一下。注意我给你说的时机，注意控制力度——”
“好的没问题！”
赛瑞拉摩拳擦掌。不就是个电爪么，1级的小法术而已。虽然银龙擅长的是操控冰雪，以及操控风力，但是区区小法术，根本也难不倒她。
更何况，成年之后，她从龙族的血脉记忆里，自然领悟了“操控风相”的魔法。卷动风力，聚集云层，下一步自然就是电力。呼唤一道闪电，小意思！
她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掌，指尖平伸。格雷特赶快退了一大步：
“大家要注意，做电除颤的时候，旁人一定要远离患者……”
“噼啪！”
一道亮银色的闪电横空跃出，直接打在魔猪身上。那头魔猪耳朵一扇，腿一蹬，还没来得及挣扎，就……
直接变成了焦炭。
“……”
“……”
“……”
赛瑞拉呆了一呆，翻过手掌看看自己指尖，又赶紧给那头魔猪扔【治疗致命伤】。一边扔，一边慌里慌张，念念有词：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道白光下去。
“我没想到！”
一道白光下去。
“我刚刚进阶！没控制好力量！”
一道白光下去。
整个教室，所有主教们看赛瑞拉的眼神都不对了。一阶的电爪，能在三级魔猪身上直接打出致命伤，小姐您的魔法等级到底几级啊！
3级肯定做不到，5级可能也做不到，7级？9级？
不，绝对不止！这几个【治疗致命伤】，没有吟唱，没有间歇，一把一把往外丢，根本不带眨眼的。哪怕是9级牧师，当中至少也要歇一歇吧？
年轻主教们，特别是非贵族出身的的年轻主教们，眼睛都直了。诺德马克法师，您是怎么找到一个魔法、治疗、武艺三修，每一样水平都那么高的精灵美女……
还站在边上给你当助手，让搬猪就搬猪，让劈闪电就劈闪电？
可恶啊！
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心得？
不求找一个精灵美女，能找一个强悍的女战士，也是好的啊！
格雷特不得不无视了这些火辣辣的目光。他咳嗽一声，拦住赛瑞拉，面向台下：
“大家注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控制【电爪】威力的原因。威力太弱，被抢救的战士等级太高，电击无效；威力太强，就会变成这样……”
他向案板上的魔猪摊了摊手：
“下面我们来解剖一下，看看强电流经过，对内脏，特别是心脏，会造成怎样的损伤。大家以后抢救的时候，治疗术也可以更有针对性一些……”

第八百零一章 上门给赛瑞拉送礼的人来啦
格雷特的讲课从原理开始，到心电图解析，到各种不同心脏症状的抢救方法，再到掰开了、揉碎了，给这帮主教们讲法术构型。
五天时间，一共讲了五个小时之后，终于磕磕绊绊，进入实操阶段——
也就是，让各位主教大人，尝试施法。
当然，先从心电图练起。上来就搞电除颤是不可能的，想什么呢？
格雷特把他们分成四人一组，每组占据一张床，每位主教大人轮流躺上去。其他三人就围在他身边施法，格雷特，和他的助教赛瑞拉小姐，负责走来走去地看：
“施法失败！”
“施法失败！”
“哎，你这个落点错了！”
“你这个……”
一遍检查下来，跟着学习的主教们，败退一大半。格雷特为难地看向赛伦主教：
“这……要不然还是停半个月再讲？”
你们这学习进度太感人了！
赛伦主教也非常绝望。这么长时间了，主教们学习心电图魔法的进度，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试探着询问：
“心电图和电爪，哪个难一些？”
“那肯定是心电图啊！”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
电爪是塑能系的固有魔法，法术构型只有蓄势——激发两个模块，好容易给他加了一个“调整出力大小”；
而心电图魔法，那是他独创的、几个相关法术拼在一起的。他自己还搞不定，拜托了辉耀之鳞女士帮忙。当初练习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头！
“那……”赛伦主教想了想，去请示大主教阁下：
“要不然，我们先摸排一遍，哪些同僚掌握透彻了【电爪】这个法术？连这个都没掌握的，就不用耽误时间了？”
诺德马克法师的时间也是很金贵的！
说好了十个小时，就只有十个小时！把时间耽误在那些怎么学也学不会的家伙身上，浪费的是大家的时间！
他可不想再来一次谈判，再和魔法师们拉锯一次，再东奔西跑累得像狗一样，为诺德马克法师找一群骑士让他研究，还要帮他兑换十万银币了！
对了，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特别要求，所有的银币，都要新的！
……当然，法师塔里的饭还是好吃的。真到了需要谈判的地步，他不介意再去蹭一顿。
这个要求，理所当然，得到了大主教阁下的首肯。于是，所有躺在床上的主教大人们统统滚起来，四人一组，面对一头捆好的家猪……
格雷特：“……其实可以用兔子？或者用狗？”
本着动物实验的原则，能用小动物，就不用大动物。但是他刚提出来，就被赛伦主教干脆地否决了：
“反正神殿里这么多骑士，这么多战士，每天也是要吃饭的。放心吧，这些猪，还不够他们一顿吃的！”
格雷特：“……你行，你强，你有钱。我闭嘴还不行吗……”
赛瑞拉的态度明显积极很多。无缘无故杀掉一批动物，自然是不好的，但是反正这些猪是要被杀了吃，她就没那么多心理障碍了。蹦蹦跳跳，一组一组去检查：
“电爪！——哎，你这个电流太大了！”
“电爪！——电流太小了，这样不行的！”
“电爪！……咦，你没放出来？”
“电爪！——你们不要挨得太近啊！格雷特！格雷特！”
格雷特飞奔而来……哎，说好了电除颤开启之前，患者身边不能站人，到了试演电爪的时候，怎么就不能举一反三了呢？
格雷特又是扔心电图，又是指挥大家进行胸外按压、人工呼吸，又是指挥大家扔治疗术，终于把那位毛手毛脚的家伙救了回来。然后，直接丢出去……
这种基本操作都掌握不好的家伙，没资格继续往下学！
电爪的掌握进度还行，只筛掉了一小半人。格雷特停了十天讲课，给他们补课的时间，然后再次检查——
这一次，干脆利落地踢掉了一大半人。不能掌握电爪者有之，不能掌握心电图者有之，两者都能掌握，但不能将其勾连起来，掌握电除颤魔法者有之……
除了诺格拉大主教之外，只剩五位主教，仍然保有继续学习的资格。其他人，就只能等待大主教，或者主教们纯属掌握这个法术，将其改进成神术之后，再慢慢教了。
“这样已经不错了。”诺格拉大主教捻着胡须，扫了一眼面前硕果仅存的五名主教，不紧不慢地点评：
“这个法术，看似简单，其实并没有那么好掌握。一些不常钻研法术构型的施法者，大半个月时间，确实没法学会……”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安普顿主教一眼。这位最早发现法术价值的七级主教满背冷汗，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自己也是拼死研究，发现学习不成功，只好上报。之后有诺德马克法师详细讲解，又反复练习、钻研了这么久，好容易才能释放成功。
至于其他人，真的不是他们不用功，是他们基础差。电爪掌握的人还多一点，毕竟是攻击法术，心电图那个玩意，太过弯弯绕绕了喂！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组织一批战士冲关？同时让各位主教熟悉法术操作？”
“这个……”赛伦主教低头翻了翻手上的行程表：
“按照诺德马克法师的意见，明天、后天，是先做动物实验。每人20头猪，抢救成功率超过八成的主教，才可以直接上手——这样，万一出问题，他还有补救的机会。”
……所以又要糟蹋一批猪吗？
大主教阁下无语。但是没办法，诺德马克法师在这一点上，有异乎寻常的坚持：
动物实验成功率不够的，决不许在人身上试手！
而且，这一次不但要糟蹋一批猪，还要糟蹋一大批【狐狸手套】：
给人吃的药物，当然经过提炼、炮制，做成小小的药丸。给猪吃的就没这么精细，估计一下药量，直接给猪喂下去！
房颤就房颤，室颤就室颤，颤一个，抢救一个！
“对了，【狐狸手套】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
旁边一位主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要求的东西也太多了，这一批实验，把药库里的【狐狸手套】都用光了！
现在是冬天啊！是冬天啊！
如果是夏天，还能让人漫山遍野，去采集草药。【狐狸手套】并不是太难得的魔药，只是炮制麻烦，药量控制极其考验药剂师水准。然而，现在是冬天——
他们不得不去拜托了伍德长老，让他带着一批自然之神牧师，快速给催生了一批。至于催生的【狐狸手套】，是不是能有同样的效力……
咳，反正是给猪吃的，一把不够，再塞一把，塞到房颤为止。
格雷特并不在乎这种事情。一人20头猪，这已经是最基础的要求了，80％的成功率也是最低要求了：
换成前世的时候，没考出执医证、没经过规培，抢救病人的时候，谁敢让你独立上手？上级医师，那是必须在旁边看着，指导着，并且对结果负责的！
他现在需要面对的是另外一件事。在神殿讲完课刚回到法师塔，就看见一辆装金钳嵌银的马车，停在法师塔前。
格雷特跳下马车的时候，两位不太熟悉的贵族，已经飞快跳出马车。一个年长，一个年少，快步迎上前来。年长者在格雷特前方三步就止住脚步，一拉儿子，欠身行礼：
“诺德马克法师，久仰久仰。我是萨伦子爵哈斯&#183;加勒特，冒昧来访，有事相求——”
“您好您好。”格雷特茫然地握了握他的手。萨伦子爵？封地在哪里？我以前见过吗？有什么诉求？
他引领对方来到小会客厅，分宾主坐下。诺伍德法师和奥罗拉各自扎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没有出来凑这个热闹。
只有赛瑞拉陪在格雷特身边，端着隐形仆役送上的热可可，眼睛转来转去，好奇观望：
这谁？
旁边这个，是他儿子？
好像脸色有点苍白的样子欸，是要来求格雷特治病吗？
这一会儿工夫，双方已经寒暄完毕。萨伦子爵显然很明白和法师打交道的诀窍，直接伸手推过一个盒子，单刀直入：
“诺德马克法师，听说您在和战神神殿一起，推行一个让战士成为骑士的计划。不知道。”
他伸手掀开盒盖，里面珠光宝气，赫然是一套珍珠项链、耳环、手链的组合。子爵把珠宝盒往赛瑞拉的方向推了推，反手一拽身边那个少年：
“在下的儿子，是否有幸参与呢？”
“啊？”格雷特看也不看那盒珠宝，飞快地扫了一眼少年。那个少年身形壮硕，看着气息强盛，却有点呆呆的样子。也许已经四级了吧，触碰到冲关的关口了，但是……
“这个计划的人选，我已经都交给神殿挑选了。子爵阁下，既然您想让令郎参与这个计划，为什么不直接求神殿呢？”
“……我儿子之前已经冲击过一次了，遗憾失败，养了两年。”萨伦子爵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一次，神殿没有把他放进名单当中。我也求见过大主教，大主教说，用高阶魔药会比较好，但是这次计划，只针对使用基础版魔药的战士。”
“那……”
“礼物什么的我不在乎。”赛瑞拉突兀地插话：
“格雷特，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我的意思！”

第八百零二章 赛瑞拉：我给魔法跑步机加点压！
要插队？
要加塞？
格雷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一下。插队什么的，最讨厌了！
不管是急诊，还是门诊，插队、反插队、为了插队吵架，简直是医院的日常大戏。不能想，想到就血压升高、呼吸加快，PTSD了都。
有时候排队的病人和插队的病人吵，有时候医生要求插队的病人排队，插队者指着医生鼻子骂——嗯，光是骂，医生已经谢天谢地了，至少没有动手打人不是。
就不明白，那些病人把医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什么还认为医生会尽心尽力为他们看病。
……悲哀的是，绝大部分医生，不管是否尽心尽力，至少还真是中规中矩地给他们看了。
这也就算了。门诊你插队，急诊你别插队啊！
急诊是按病情危重程度分级的啊！
你大吵大闹着“我肚子疼得要命快要死了。”指责医生没有医德不给你看病，旁边刚推进来的那个，是真的快要死了！
至于科研插队……知道什么叫样本选择标准？不符合入选标准的受试者，你非要插进来干什么？
唉，好歹这个病人家属，还知道赔笑脸、说好话、上门送礼。所以这到底是医生的地位提高了，还是医生的地位本来就该这么高，只是他前世太低了？
唉，不想了，想多了都是泪。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刚想委婉拒绝，萨伦子爵已经向前俯了俯身，低声下气地请求：
“诺德马克法师，拜托您一定多多帮忙了。犬子……这次再不进阶成功，以后就越来越难了，像我们这种人家，继承人连骑士都不是，以后会非常麻烦的……”
这点确实如此。就格雷特所知，肯特王国虽然没有法律强制规定，贵族爵位的继承者一定要是骑士——或者等效的职业者，但是，身为贵族，天然承担作战的义务。
如果不能成为具有战斗力的职业者，未来的道路会非常不平坦，甚至整个家族都有倾颓的可能。而骑士，已经是所有进阶道路中，最宽阔的一条了。
子爵的儿子，一次进阶不成，失败重伤休养两年，果然做父亲的要着急，要带着儿子求上门来。
只是……
“为什么您要让令郎参与这次的计划？”看在对方态度好的份上，格雷特也认真询问：
“如果只是需要进阶，有高阶药剂，在神殿的指导下，应该是可以保证安全的吧？”
“这……”萨伦子爵猛烈地咳嗽了一下。他眼神游移片刻，在格雷特的虎视眈眈下，终究说了实话：
“高阶药剂也只能保证80％的成功率……而且，如果使用者积蓄不足，非要逞强冲关，受伤的可能性很大。高阶药剂，也只能保一条命而已。如果您能出手……”
格雷特之前的实验已经证明了，有电除颤、电复律魔法，有之后的针对性治疗，濒死的可以拉回来，重伤的可以变轻伤，轻伤的可以缩短恢复时间。
所以，萨伦子爵非常希望多稳一手，给自己儿子的进阶，增添一重保险。
格雷特微微点头，对他的理由表示认可。但是，加入这次的计划还是不行的：
“这次神殿的进阶计划，针对的，都是服用普通版药剂的战士。所有药剂品质均一，人员素质均一，才能达到最好的教学效果。令郎既然要用高等药剂，恐怕，是塞不进去的。”
“高等药剂怎么不行了？”萨伦子爵急了：
“不都是一样的吗？最多一个粗糙一点，一个精致一点，万一出事了还能保条命——为什么就不能塞进去？诺德马克法师，拜托您，尽量帮帮忙……”
听起来，精制药剂像是毛地黄的精制提纯版本，可能还掺了些治疗方面的药剂？
有可能是缓释型的？
这个世界，缓释功能是怎么做到的，或者，如果是对应状态下触发治疗功效，又是怎么做到的？
格雷特很有点儿好奇。当然，进阶计划是不能塞进去的，但是可以有变通的法子：
“这样，或许您可以和神殿谈一谈，单独安排令郎冲关进阶？只要时间排得开，我可以在旁边看顾一下？”
萨伦子爵脸颊剧烈抽动了一下。格雷特默默地盯了他半分钟，他才压低声音，难堪地说出了实情：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时也只能请到一位主教而已。据说这次进阶计划，大主教会亲自到场……我就想，能把我儿子塞进去……”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如此，格雷特也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是不会干预神殿决策的。——不过，如果您相信我，可以让令郎在我的法师塔尝试进阶。到现在为止，我照护过将近一百名战士进阶，无一死亡，无一重伤。”
萨伦子爵唉声叹气，脸上的皱纹都纠结在了一起。他回头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格雷特，再看看自家儿子，脸上又是心疼，又是为难：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您能不能估计一下，犬子进阶的概率有多高，或者，出现危险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我怎么知道？
我是法师啊！我又不是骑士！骑士，或者说战神神殿，都没法保他安全、成功地进阶，我怎么能给答案？
不，等等，也许有个法子，可以估计一下概率？
格雷特凝眉沉思起来。他一思索，整个会客厅都安静下来，萨伦子爵父子二人凝神屏息，大气都不敢喘。赛瑞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抬起手掌，悄悄比划两下：
要不然我和他打一场？
也许打着打着，就进阶了呢？
“有了！”格雷特猛然一拍巴掌。他扑到墙边，按动墙上一个传音装置，朗声道：
“MOSS，请诺伍德法师过来一下。MOSS，请诺伍德法师到小会客室，我有事找他。”
“好的老板。”塔灵嗡嗡地回答。格雷特转身回座，神采飞扬：
“服用药物以后冲关，出现危险的原因，主要是心脏无法承受。我设计了一个方法，可以初步测试一下心脏的承受能力。主要是在运动状态下，监测心电图的变化——”
“可你以前不是说做不到吗？”
赛瑞拉探头。格雷特微笑起来：
“所以要想个新的法子啊！嗯，之前做不到，是战士们在剧烈运动当中，动作变化太快，我跟不上；可是我想到了更简单的法子。——啊！诺伍德法师，您来啦！”
长袍上沾着药剂，兜帽上飘着粉末，这位变化系的魔法师匆匆而来。格雷特指挥隐形仆役给他加了个座位，快速道：
“我想拜托您做一样东西——就是一根橡胶带，或者随便什么带子，缠在两根滚轴上，不停不停不停地往后滚。可以调节速度，让人在上面不停地往前跑，但是一直跑不到头……”
诺伍德法师瞬间震惊了：老板，您这是怎么丧心病狂的思路，才想到这种东西啊！
是谁得罪你了，要被你扔到这上面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跑？
但是身为员工，是不可以质疑老板要求的。诺伍德法师一边腹诽，一边盯着格雷特调出的【无声幻影】，仔细观察了一下。
嗯，看起来不难，就是上下两块板，两根滚轴，拉动橡胶带不停地转。调节转速什么的，只要把电机开大开小就行了，这个功能，早就做出来了。
“……最快需要调到多快？”
“……你们高速冲刺的时候，最快能跑到多快？”
格雷特扭头问萨伦子爵……的儿子。前世的时候，男子百米世界纪录，貌似是9秒58，这个世界的4级战士，或者新晋骑士，不知道能跑到多快。
总之，只要跑不死，就往死里跑，这在战士极限训练上肯定是没错的！
在格雷特的指导下，诺伍德法师很快就手搓出了……世界上第一台跑步机。萨伦子爵的儿子轻装，上跑步机，被格雷特扔了一套心电图，笑眯眯坐在旁边：
“三、二、一！开始跑！”
心电图平板实验，开始！我跟不上那些挥拳挥剑、满场乱跑的战士，我还跟不上你么！
嗯，心率逐渐加快，除此之外，还算正常。格雷特盯着心电图，让诺伍德法师控制电机，慢慢加快速度：
“心率120次／分、130次／分、140次／分……”
到180次／分了，还是窦性心律，很好，看上去还有继续向上的能力。要知道，那些战士进阶结束，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最快心率都到达过200次／分的。
——也就是说，把自己逼迫到这个地步，才有跨越极限的希望？
格雷特刚要招呼诺伍德法师，把跑步机速度再调快一些，就看见这位变化系法师满脸紧张，一把一把往跑步机转轴上扔魔法。修复术？油腻术？冰冷之风？
这是转轴快磨损了，还是快烧起来了？
总之，这个跑步机，今天的速度怕是提不上去了。格雷特叹了口气：
“那个……”您先下来，我们把跑步机修一修，好好调整一下，明天再测一遍？
话还没出口，赛瑞拉忽然站起，快步走到跑步机对面。一瞬间，格雷特就看见心电图上的心律骤然加快，刷地就过了200。
格雷特：……原来龙威可以这么用的吗？

第八百零三章 新的进阶法，再敲神殿一笔！
亚多&#183;萨伦脸色一白。
他听从命令，在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上面，拼命奔跑。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跑到气喘吁吁，跑到汗流浃背，跑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直接撞出来——
哦对了，那台机器，还是法师塔里的变化系法师现场手搓的。他一边跑，变化系法师一边蹲在机器侧面，现场用魔法维护修理。
总之，就是横看竖看，怎么都不靠谱的样子。
所以我为什么要在这上面跑？为什么要一直跑，一直加速，跑到气都透不过来，稍微慢一慢，就会从橡胶带上掉下去……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还在不停地喊：“加速！加速！”——再加速，我就要死了好吗？！
正在满心腹诽，一阵冰冷、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亚多&#183;萨伦胸口一闷，整个人跟着一僵，差点就被橡胶带拖着滑了下去。那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
如此凶残，如此可怕，简直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当面张开，要把他一口吞下。都不用咀嚼，牙齿轻轻一合，骨断肉碎，鲜血飞溅……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扑倒。耳朵嗡嗡的啸鸣声中，他听见父亲担忧喊叫：
“亚多！亚多！——是不是让他下来？”
“别停！继续跑！”一个声音截口怒喝。声音高昂，威严，信心满满：
“我看着呢！不会有事！——继续跑！”
亚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害怕那个说话的人？还是下意识地服从命令？总之，他一咬牙，继续拼死跑了起来——
挥动手臂，抬起双腿，扩张胸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那股杀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大山似的，压得他每一口呼吸都有如刀割。
跑着跑着，眼前越来越黑，意识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像是在黑红色的沼泽里游泳，已经完全不知道身在何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知道了。
萨伦子爵看得两手是汗。他悄悄看看诺德马克法师，只见诺德马克法师紧盯着儿子身边的光屏，光屏上曲线上上下下，数字不停跳跃；
再看看诺德马克法师身边那个姑娘，见她微微含笑，神色轻松。一会儿看看自家儿子，一会儿低头看看那台机器，颇有些好奇的样子；
至于新来的那位变化系法师，除了一心一意低头看顾机器，别的事情，仿佛不跟他相关。
“诺德马克法师……是不是让他停一下……这个……”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赛瑞拉爆发的气势，虽然不是正对着他来，他也多少扫到了一点点。腿有点软，胸口有点堵，心跳有点快……
要不是担心儿子，他只怕已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了。话说这个压力从哪里来的，其他三位，为什么完全没有反应？
可怜的萨伦子爵，并不知道格雷特身上随时揣着【无尽墨水笔】，对精神攻击完全免疫。至于诺伍德法师，嗯，自从赛瑞拉进驻法师塔，他已经把【防龙类灵光】练得很熟了……
格雷特紧紧盯着心电图，间或扫一眼血压、血氧和亚多&#183;萨伦的情况，全神贯注。听到萨伦子爵的问话，他想也不想，直接驳回：
“不用，我看着呢。有问题我会喊停的——赛瑞拉！准备好治疗术！”
“好的！”
赛瑞拉兴兴头头地应了一声。右手指尖白光闪烁，扣好了一个治疗术，随时准备救场：
欸，暂时好像用不着她？
格雷特死盯着心电图。心率比较高，曲线还行，暂时没有出现心肌缺血，也没有其他危险状况……
没问题，还能再撑一撑！心电图平板实验，达到最大心率以后，还能再跑好几分钟呢！
或者，再加把劲——
他微微凝神，用精神力勾动【鼓舞术】的法术构型，一个法术扔了过去。这个法术，给予战士勇气、信心，帮助战士们对抗恐惧，忽视痛苦：
在格雷特看来，就是一针含量未知的肾上腺素。
这一发【鼓舞术】扔过去，效果立竿见影。亚多&#183;萨伦只觉得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脏，瞬间涌出来一股力气，压迫自己的气息也不那么可怖了。他情不自禁，从心底发出一声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奔！
飞奔！
压榨出所有的力气！
凝聚所有的精神！
扛过那股压力，顶翻那座大山！
来啊！
来啊！！！
“他进阶了！”
萨伦子爵猛然站直，一脸惊喜。格雷特盯着心电图一声不吭，而下方的诺伍德法师，则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惨叫：
“皮带拉断了啊啊啊啊啊啊……”
骑士，和4级战士，肉身的力量，所能达到的速度，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的！
他都没来得及调整速度，那机器上的皮带，就被一脚一脚踩得拼命向后，最后，干脆把皮带拉断了……
“呃……”
“呃……”
“抱歉，这位法师先生，”萨伦子爵慌忙掏出钱袋：“我赔，我们子爵领，绝对会赔……”
乱哄哄的闹剧结束于格雷特扔过来的一张单子。不是账单，当然不可能是账单，手搓的实验用器材，格雷特不至于抠门到让人赔。但是……
“这张实验报告，拜托签个字。”格雷特笑眯眯道：
“实验内容、实验过程、实验结果。您仔细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
萨伦子爵哆哆嗦嗦地接过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嗯，倒不是不相信诺德马克法师，问题在于，法师让签字的东西，闭着眼睛不看就签的贵族，已经都死绝了……
他仔细看完，一挥而就，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拧转玺戒上的绿宝石盖子，盖上魔法印章，这才开始掏魔晶卡：
“我们需要支付多少报酬？一千金币够不够？或者两千？”
“嗯……”
格雷特纠结了一下，目光游移。他给议会军队的报价，是20人一千贡献点，救治一个人，救治十个人，都是这个报价。
目前为止，平均每一组人，大概有三到四个需要他出手救治。平均下来每人250到300贡献点，算上其他人的检查费用，平均每人……
大概是多少来着？贡献点换成金币，应该是多少来着？
拜托谁帮他开个价吧，他是真的不擅长谈价啊！啊，现在想想前世的时候，医院所有收费都有固定价目表的，那是多么幸福的时代……
正在纠结，诺伍德法师已经在边上咳嗽一声：
“一份【焚血药剂】，或者【燃烧的勇士】，官方价100金币。精制版的药剂，价格是它的十倍，有价无市，想买到还要搭人情。”
也就是说，格雷特今天的举动，先不说成功率的问题，至少给对方节省了1000金币。
“三千金币！”
萨伦子爵立刻加码。格雷特咳嗽一声，微微点头：
“那么就这样了。对了，礼物还请收回——”
“不不不不！礼物请您务必收下！”萨伦子爵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抄起珠宝盒，快走几步，放在靠墙的小桌上，再飞奔回到原位：
“尤其是，给美丽小姐的礼物，这绝对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格雷特瞥了赛瑞拉一眼。银龙少女目光低垂，嘴角微微上翘，看上去很满意的样子。很好，这个方案通过～～～
他殷勤地把萨伦子爵父子送出法师塔。转身返回，诺伍德法师立刻迎上：
“老板，这个机器……”
“哎！”格雷特举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意气风发地拍了拍巴掌，快速下达指令：
“诺伍德法师，你把这个——嗯，跑步机？相关的文件写好，到议会注册。让你的学徒，做出一个新的、更稳定的机器来。我来写论文，论文写完，我们把机器卖给神殿！”
三天以后，诺格拉大主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展开了格雷特新发表的论文……当然，面前还摆着一台，与论文配套的新机器。
“我们注意到，对战士心电图的观察，有助于密切监测进阶中的危险——鉴于进阶中产生的昏迷和猝死，很大一部分是心脏不堪负荷造成的，这种预警，我们认为很有必要。”
“之前未能保持密切观测，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战士在进阶过程中激烈战斗，心电图的魔法探头无法密切贴合。为此，我们设计了这样一台机器……”
“在机器上极力奔跑，到达极限心率之后，保持一段时间。用这种方式，可以测试战士心脏的承压能力……”
“此外，奔跑过程中，还可以让高阶战士放出气势，进行压迫。奋力奔跑的战士，有一定概率，在压迫下直接进阶。由于全程在监控当中，这种进阶方式，相对安全……”
“赛伦啊。”诺格拉大主教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算算看，这一笔，我们又要新出多少开支？”
“……炼金公会给的报价，是1000金币一台。”赛伦主教恭敬地回答：
“替换的橡胶带，润滑油等等，以及维修费用另算。属下以为，神殿第一批，采购5到10台，也就够了。”
关键不在于采购机器，而在于后续的维修。不不，后续维修都不是最贵的，关键是，得有会看心电图的人啊！

第八百零四章 高阶骑士闪电治疗法则
“1000金币一台……”
诺格拉大主教看了一眼办公桌边上的，黑漆漆、沉甸甸，散发着油脂味道的机器，心痛地叹了口气。
一千金币一台，买五台，就是五千金币，买十台，就是一万金币。神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而且这还只是初期的购买费用。大主教看看那根橡胶带，再看看机器头部的电机，总觉得这玩意禁不起骑士的全力爆发。
——光是那根橡胶带，跑一次，踩断一根，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橡胶到现在为止也是炼金公会的垄断生意，想替换，只能向炼金公会买。
对了，还有电机，电机才是吞金大户！战神神殿这几年来，也装过一些发电机，好用是真的好用，维护是真的贼贵。
炼金公会那帮吸血鬼，有在他们身上榨钱的机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这个……大主教，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用点替代品。”赛伦主教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提建议：
“比如铸造一个空心的大轮子，让战士在里面跑；比如，就这个机器，我看见过乡下有木头做的，让牲畜在上面跑，带动器械磨面或者锯木头。我们可以做大一点……”
“这不可能。”诺格拉大主教立刻摇头：
“赛伦，你要知道，这个进阶方法的核心不是让战士们跑，而是让战士们稳定、匀速，一个阶段一个阶段，不停提高速度地跑。”
要达到这个效果，必须用电机进行稳定、精细的控制。什么空心的轮子，什么磨面锯木头机，想要做到一档一档，慢慢加快，然后维持一个均匀的速度？
想多了！
那种东西就没有动力，全靠战士的两条腿踩着动弹。战士动作慢下来，他们的动作也跟着慢，没法起到逼迫战士维持运动强度的作用。再说——
“进阶的关键不是让他们跑啊！”大主教恨铁不成钢：
“让他们跑，或者让他们战斗，战神神殿有无数种法子！可是，进阶关键是在高强度运动中，通过对心电图的观察，确保他们的安全性啊！”
而观察心电图……神殿能拿出来的替代方法，只有用精神力锁定进阶的战士，时刻关注他们的生命气息变化。
而这种替代，相比心电图魔法，精细程度要差很多。10级以上的牧师，才能在剧烈战斗中，用精神力锁定战士的心脏；想要及时、准确地感觉到“心脏不行了”……
抱歉，那得10级以上牧师中的精英，才能有这么细腻的精神力。然而诺德马克法师的这个发明，可以把精细感知的门槛，下降到三级牧师——
只要你会看心电图。
哦，心电图。诺格拉大主教再次揉揉太阳穴，忍住一声痛苦的呻吟：
看今天的这篇新论文，对心电图判读的要求，比学习电除颤、电复律要高得多了。抢救魔法，好歹还能自行判断要不要触发电击，施法者只是作为辅助；
但是这种新的进阶方式，就太依赖于施法者的判断了。说句实话，诺德马克法师那本心电图手册，他到现在为止也只是背下来，还没有融会贯通呢。
靠人家教？
哦，你当着人家的面，不用人家法师塔发明的机器，自己攒个破轮子或者破木头轴，然后希望别人好好教你？
就算诺德马克法师性情醇厚，看在治病救人的份上真的肯教，神殿也丢不起那个脸啊！
“对了……你去问问他们，橡胶带实在有些软，禁不住踩。看看能不能换成铁的，哪怕是铁链子的也行啊！”
几天之后，法师塔送来了第二台样机。诺伍德法师和炼金公会沟通之后，参考了炼金公会的技术储备，把橡胶带改成了金属履带。
格雷特很开心地坐在神殿屋檐下，掐着心电图，盯着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的战士。到现在为止，战士进阶骑士的步骤，被他梳理了好几遍，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流程：
第一步，静态心电图，验血，观察心脏有无病变，有没有违规吃药。至于ct什么的，那算是他夹带的私货，作为常规检查费用太高，以后要去掉；
第二步，心电图平板试验，观察心脏在剧烈运动状态下的耐受能力。运气好的战士，在这一步就能进阶——当然，绝大部分运气都不太好。
第三步，在上一个阶段，没有成功进阶的战士，可以按照传统流程服用药物，然后在治疗者的监护下进阶……
根据赛伦主教的估计，这一套流程下来，能够进阶成功的战士，比神殿之前的方案多了至少一成。迄今为止无一死亡，重伤概率，下降50％以上。
这也就意味着，冲关失败却没有死亡的战士，能受到更少的损伤，能在更短的时间内积聚力量，重新摸到进阶的边缘。而一个骑士，比起一个四阶战士——
他的战斗力，他的身价和影响力，他能给神殿提供的献金与助力，何止翻倍！
就，双赢不是吗？
“对了，诺德马克法师。”赛伦主教招呼人端过来一盘莓子，艳红可爱，放在格雷特左手边。每一颗都是水灵灵的，刚刚用泉水洗过，上面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时值初春，草木萌发，离莓子结果，至少还有两个月左右。这莓子是温室里种出来的，有专人用神术养护。就算主教，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只有大主教才能稳定供应。
诺德马克法师，您这已经是今天第二盘了！
他肚里吐槽，脸上却没有透出半点，笑得和善而亲近：
“大主教阁下想问您，同样的方法，能不能适用于更高阶的骑士进阶。”
比如五级进六级，六级进七级，七级进八级……更高的，骑士进阶大骑士什么的。如果能提高一点成功率，或者降低一点重伤、死亡的概率，那对神殿的收益，可就大得多了！
至于大骑士进阶天骑士，那离得太远了。各家有各家的秘法，各家有各家的修行。整个王国，十年也不见得能稳定出一个天骑士，他们也不至于让人研究。
“更高阶吗？让他们来试一试吧！”格雷特盯着心电图，随手抓起一颗莓子往嘴里扔，不假思索地说道：
“心电图，ct，心脏彩超，动态平板试验，都可以先做起来。至少，能预先筛选一下，把那些心血管有问题的骑士筛出来不是。”
一颗，一颗，又一颗。嗯，神殿供应的莓子，酸酸甜甜的，还带着一股鲜味，真心不错～～～
“对了，大概有多少个高阶骑士，需要进阶的？之前说好配合我研究的，5级骑士50人，6级骑士30人，7级、8级骑士各20人，他们都需要进阶吗？”
赛伦主教：“……”
糟了，还要再调整一次名单，工作又多出来了……
对高阶骑士的研究，除了心电图、ct、心脏彩超——动态平板实验暂时不能做，跑步机需要继续改进——还增添了一项新的内容。事实上，这项内容，才是格雷特研究的关键：
人体电阻实验。
“来，放松。”格雷特做完心脏彩超，随手扔过去一个清洁术，把对方胸口上的耦合剂清理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固定好两个电极，连接到相关仪器上：
“三，二，一，开始！嗯，这个电阻……”
感谢菲尔碧师姐，感谢师姐带领的团队，他们真的搞出了一套测量电压、电流、电阻等等东西的仪器。格雷特只需要借来用用就可以了，以他和师姐的关系，他甚至不用购买……
节省了一大笔科研经费啊！
好事！
人体对电击的抵抗能力，和人体阻抗密切相关。而根据格雷特之前的经验，越是高阶的骑士，对电击的抵抗能力越强，需要越高的能量，才能完成电除颤的过程。
这种抵抗能力，可能和阻抗相关，可能和表皮的厚度、角质层厚度相关，也可能和个人体内的能量相关。无论如何，猜测只是猜测，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做人体实验。
“等等，这阻抗为什么这么高？照这个阻抗，750焦耳的电流，根本不可能做到除颤啊！”
“法师阁下，您是不是要我彻底放松力量？”床上的骑士扭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们骑士，就算不鼓动战气，也不是一发电爪能打倒的。全力鼓动战气的话，正面挨两三下一阶魔法，还是可以保有战斗力。”
格雷特：“……”
所以果然是体内能量密度的原因吗？高阶骑士，就算昏迷了，体内还有残留的能量，自发抵抗着外来的闪电攻击——
也是，一个状态完好的八级骑士，一发【电爪】，人家根本不怕的，更不用说达到治疗效果！
“你保持这个状态让我测一下，彻底放松力量，让我再测一下！赛瑞拉！你帮我按一下开关，记录数据，我感受一下电能的扩散方式……”
他坐在床边，安静闭上眼睛。果然，电能进入骑士体内之后，就像在坚硬的石头当中穿行，路上消耗极多。相比之下，进入普通战士体内，只像是在疏松的土壤、甚至沼泽中穿行……
“我们把每一阶的骑士都测一遍！每个人的人体阻抗，全都测试一下！然后进行对比，看看能不能总结出规律——”

第八百零五章 电除颤魔法，广域自适应版！完成！
“五级骑士，修习神殿通用技法。人体电阻……”
“六级骑士，修习神殿通用技法。人体电阻……”
“六级骑士，修习技法偏向风系。人体电阻……”
“五级骑士，技法偏向水系。人体电阻……”
格雷特攒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交给MOSS整理、统计、绘制图表。他只负责坐在法师塔中枢前面，看MOSS投射出的画面，努力总结规律：
人体电阻，和人体表面干燥程度相关，和角质层厚度相关，和电流通过距离相关；
和体表是否有伤口相关，和电极是否插入真皮层相关；
和接触电压相关；
和个体等级相关，和修习技法的性质相关……
所以，人体电阻，与电除颤、电复律成功所需的能量，是不是正相关？它们之间的关联性，是什么样子的，用什么公式可以描述？
格雷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前已经可以肯定，骑士等级越强，人体电阻越高，所需的能量也越高；但是其他方向是否成立……
“伯纳德，再捆一只猪上来！”
“格雷特，今天又吃魔猪？”赛瑞拉亮闪闪的眼睛从门后探了出来，满眼都是兴趣：
“今天怎么吃？烧烤？红焖？清炖？还是你上次做的那个……把肉切成一片一片，垒成一个宝塔一样的？”
“赛瑞拉……那是我用来练习魔法控制力的……”格雷特呻吟。那次他忙了整整两天，切坏了无数块肉，才切出一块不到三寸高的宝塔。指望我用这法子切一整头猪？
NEVER！
“算了，赛瑞拉，你帮我一起做实验吧。等实验做完了，我们再考虑怎么吃的问题，好不好？”
“好……”又要捆猪，又要剃猪毛，又要给猪身上戳洞……好麻烦啊……等本小姐先给自己扔个气泡术，遮一遮猪的味道再说……
格雷特忙上忙下，把魔猪一会儿淋湿，一会儿弄干，一会儿切开表皮露出真皮，一会儿用电极插入皮下。创造各种条件，测试猪体电阻，测试电除颤所需能量。
就可怜那头猪，被电死了又电活，电活了再电死，死去活来，往复折腾。
想死是没那么容易死掉的，且不说格雷特的电除颤随时准备着，伯纳德还在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做胸外按压。赛瑞拉的手里，扣好了一个【治疗致命伤】……
以成年银龙的实力，扔出来的【治疗致命伤】，效果比战神神殿大主教出手还要强些。而以赛瑞拉的法术存量，一天扔二三十个【治疗致命伤】，那是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噼啪！”
“噼啪！”
“噼啪！”
“哎呀，真的死透了！——都焦了！”
“没事儿，焦也就是焦胸口这一块儿，损失一些五花肉。”格雷特镇定自若：
“蹄髈、大排、里脊、腿肉、脊骨、汤骨都可以吃的。猪心不行了，猪肝应该也还……哟，肋排居然大体完好，让伯纳德剁成一小块一小块，做个糖醋小排？”
“行啊！格雷特你怎么烧都可以！”
赛瑞拉眉开眼笑。糖醋哎！这个味道她没有吃过！
格雷特连续做了几天实验，终于在魔猪、魔牛、魔羊，多种大体型魔兽身上，以及排队进阶的4级战士身上，收集够了相关的电阻数据。
然后，他看着这些数据，抱头惨叫了一声：
“啊——”
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不一样！
等级不一样，所需的电除颤能量不一样；等级相同，能量属性不同，所需的电除颤能量也不一样！
比如说，三级的土属性魔猪，比起四级同等体重的水灵鹿，所需的能量，还要高一些！果然是土属性的电阻强，水属性的自带导电性，电阻比较弱么？
而4级战士身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能量倾向，但隐隐约约的相关性，也影响着能量的大小。格雷特知道，能量选择越精准，对人体的伤害就越小，治疗成功率也越高……
个体的差别太大了。如果是体表干燥程度、是否有伤口、是否触及真皮层，还可以用一些外部手段解决的话，人体内部的能量密度，那就根本解决不了。
相对而言，前世的时候大家都是普通人，选择电击能量，只需要考虑体重，已经把问题简化到极点了！
“这要怎么选啊……每次，每个病人，都要单独计算，或者背下对应表格么？”
格雷特挠头。如果要充分考虑等级、职业、能量属性的话，这个法术的施法难度，会高到不可思议。
依靠治疗者手动施法，万一计算错误一点，这个魔法就会从救人变成杀人；而制作AED机器……
这基本上就不可能了！
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呼气。
基本可以肯定，人体电阻和电除颤、电复律能量之间，是存在相关性的。而作用于常人的基础能量之上，人体电阻越强，需要增加的能量越多。
至于除了战士之外，其他的施法者，尤其是各系魔法师，人体电阻是多少？
格雷特卷起袖子，先把自己、奥罗拉、诺伍德法师、安妮维雅、莱昂&#183;卡洛斯，以及法师塔里的几个学徒全部测了一遍，得到的答案……
就非常混乱，混乱得让他想哭。
施法者日常和元素打交道，他们的身体和战士之间，区别太大了！
所以，要怎么确定施法者的人体电阻？
格雷特挠头，挠头，再挠头。然后，他带着一大堆资料，奔到通天塔，找上了亲爱的菲尔碧师姐。
“师姐……我需要您的帮助……”
“又怎么啦？——对了，格雷特，你之前借去的那套仪器，什么时候还回来？”
“师姐我求您帮的忙就是和这个相关的！来来来，师姐大人，拜托找几个学生，帮我测一下人体电阻……”
然后，他就看见亲爱的师姐伸出胳膊，挽起了一只袖子。
“怎么测？来来来，让我先测一下？”
噼啪一声响。这一次，格雷特真的要哭了。
“师姐，我要测的是人体电阻，不是你们的人体放电啊！”
好说歹说，比比划划，又奉献出了所有资料给师姐看过，格雷特终于解释明白了，为什么他需要这些数据。然后，他就看着师姐莞尔一笑，提高声音：
“帕蒂！——把你们组之前做好的那一份研究报告，连同数据一起拿过来！”
“师姐，原来你们已经做过了啊！”
格雷特大喜。
他捧着研究报告飞快翻了一遍。师姐这个团队，不知道刷了多少脸，差不多八大派系，上上下下，都给他们摸了一遍——
嗯，下到学徒，上到七级、八级、九级法师。各个派系，修炼不同能量属性的魔法师，不同的人体电阻，都被他们折腾了过来。
“师姐，这个资料……”
“拿走拿走！只要你别到处散发——”
“我肯定不会！”
格雷特复制了一份资料，飞快跑走。想了想，又去几位师兄那里，死灵系，变化系，凡是能找到的熟人那里，各晃了一圈：
“最近有什么做实验用的魔兽，暂时不杀的，借我先做个实验，保证给治好……”
嗯，塑能系养魔兽，多半是为了当靶子用；死灵系和变化系养魔兽，大概率是等着剥皮拆骨，制作各种魔法器具；这些魔兽，都是弄死了不心疼的，正好刷脸借一下！
格雷特顺利薅到了一批陆地哺乳动物、体重和人类相仿的魔兽，1到8级，各个力量系别都有。挨个儿按倒，剃毛，测量身体电阻。
……剃掉点毛应该不会让我赔吧？
格雷特默默脑补着，挨个儿给魔兽们插针，人工制造室颤房颤，直流电除颤、电复律努力抢救。最后，记录使用能量，和身体电阻的能量进行对比。
“……根据以上数据，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身体电阻相近的魔兽，直流电除颤、电复律所需的能量，也大致相近……”
“由此可见，在体重相仿、心脏重量相仿的情况下，相对于等级、能量类型，身体电阻，是更加关键的变量……只要控制好了这个变量，就能正确选择直流电复律、电除颤的能量……”
“目前推测，能量的大致公式应该是……”
格雷特笔下不停，飞快地写下一行公式，又一行公式。然后，将公式写入法术构型，再往【直流电复律、电除颤】的魔法当中，加入另外一个构型：
现场测量人体电阻。
测出人体电阻，代入公式，法术自动调整，自动激发合适的能量……
自动电击抢救，拉回心跳！
完美！
格雷特微笑着放下笔。面前的魔法卷轴上，一片莹莹光亮，相互勾连，显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魔法。
他抓出另外一头没有测过的魔狼，固定、剃毛，人工制造室颤，激发卷轴——
“噼啪！”
刚刚抖成一条凌乱曲线的心电图，在卷轴之下，应声恢复了窦性心律。
很好。
完成。
几个月的孜孜研究，终于有了最想要的结果。能够自适应，就能刻录成魔法道具，放置到各个公共场所——
研发成功！
完美！

第八百零六章 《诺德马克法师在闭关》
炼金公会的托尔加大法师最近很烦恼。
格雷特的那个抢救病人用的魔法——对，就是叫【直流电除颤、电复律】那个怪名字的魔法，制作魔法器具的任务，被交到了他的手里。
制作本身不难。照着法术模型，刻印到专用的魔法晶片当中。这种事情他做了几十年，完全是闭着眼睛、半梦半醒状态下也能做。
一个二阶魔法而已，哪怕它是几个麻烦的一阶魔法拼起来的，能有多难。
刻录完法术，连接好动力源，连接好触发装置。最多再设计一下装置的布局，让它用起来简单一些，看起来又比较能唬人，让掏钱买的人花高价不心疼……
OK，完美。
唯一不完美的是魔法本身。诺德马克法师慷慨大方地分享了他的一切研究成果，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同的个体，需要的电击能量，强度不同。
魔法师，牧师，战士，普通人，都不一样。等级不同，能量性质不同，也不一样。目前为止，那边分享过来厚厚一叠资料，和约略估计的所需能量，繁杂得要死要活。
所以，要怎么把这个魔法器具做成，普通人抓起来，随手就能用的东西？
大法师烦恼。大法师愁苦。大法师抓着他脑门子上，已经不剩多少的那几根毛，一把一把地往出薅——
“老师，我觉得，我们可以在魔法器外面加一根手柄或者按键盘，让用的人自己按。”学生A飘过来献言献策：
“然后再附一张说明书，什么情况，手柄拉到哪一格，或者键盘按下哪个数字，魔法器就会触发多高的能量。我想，买得起这些魔法器的人，肯定看得懂说明的吧？”
“好主意。”托尔加大法师冷冷地横了学生一眼：
“人倒在地上了，没有心跳了，你让使用的人慌手慌脚，在单子上一格一格查说明？魔法师第一行，牧师第二行，战士第三行，找到对应格子，再找相关能量系别？万一说明书找不到了呢？”
“那我们就把说明书刻在外壁上——”
“滚！”
学生A灰头土脸地被骂了出去。学生B向师兄投去一个“傻缺”的眼神，上前一步，继续献言献策：
“老师，我觉得附说明书太麻烦了，现场慌慌忙忙的，查表格也容易查错。还不如把相关表格刻录进去，到时候让人选择就是了……”
“哦？怎么选？”
托尔加大法师勉强抬了一下眼皮。学生B感觉到了老师的兴趣，大受鼓舞：
“在魔法器里留下声音，指示他们按动按钮——请输入患者职业，无职业者请按1，战士系请按2，法师系请按3，牧师系请按4，不明请按5……”
“哦，接下来，就一步一步选择下去是吧。”托尔加大法师懒懒地接口：
“您好，检测到输入战士系职业。请输入职业等级：一级到三级请按1，四级到六级请按2，6级到八级请按3，8级以上请寻找治疗者？”
“好像可以做得再精密一点？反正按钮可以有10个……”学生抓头。托尔加大法师怒火上涌，直接喷了过去：
“接下来是什么？请输入患者斗气属性，通用请按1，火系请按2，风系请按3，水系请按4，土系请按5，不明请按6？患者心跳都没了，你觉得折腾这么久，人还有得救么？”
“这……”
学生B往后小心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嗯，如果真没得救了，就是接下来的步骤——
您好，由于您输入过慢，患者心跳已停。请节哀，或送死灵系通灵召唤……
感觉这么一改，这个道具不像是救人来的，像是专门耽误救治时间来的……
“滚！”
学生B抱头鼠窜……
托尔加大法师望一眼房门，默默叹气。唉，要是这个法术能够做成自动检测病人等级、职业、属性，自动匹配，自动调取或计算出结果，然后激发对应能量，那就好了。
可是那谈何容易？
托尔加大法师翻资料，查论文，忙了足足有半个月。检测等级、职业、属性的方法，倒是不难，议会有现成的。但是，只提取这三个属性，然后自动匹配结果……
“唉，好麻烦啊！我只是个变化系的大法师，专门负责制造的，我不负责基础研究的啊！——来个人去问问，诺德马克法师那边，有没有新的成果了？”
立刻有学生飞奔而去。先跑到法师塔，得到的消息，是诺德马克法师在闭关研究，暂时不接待客人。成果？他闭关前没有留下话，谁也不知道；
再跑到雷霆之角，得到的消息，是诺德马克法师卷走了一批资料，以及一批魔兽。目前魔兽都已经归还了，除了一个个蔫蔫的、胸腹部被剃秃了毛，没有大碍；
再跑到战神神殿，得到的消息，是诺德马克法师最近施法，全都是手动控制。没有做出法术卷轴，没有做出模拟版的魔法器具，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好好的怎么闭关了？是研究有突破，还是一直没有突破，太过苦闷，破罐子破摔了？”
事实上，格雷特并不想这么快闭关的。法术刚刚修改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当然是努力推广，申请更多临床实验的机会——
去写论文啊！
去《医疗研究》发表啊！
去找医疗系的大魔法师们沟通，甚至尝试刷个脸，拜托他们组织个讲座啊！
然后，把这个魔法交给他们，拜托他们在实践中继续运用，继续积累数据啊！
但是这些且不着急。格雷特闻闻自己的袖口，再闻闻自己的衣襟，用力皱起鼻子：
虽然这些天搬猪、搬羊、搬牛，搬各种魔兽，都是隐形仆役和伯纳德出力，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沾了一身味道。干活的时候头上罩着气泡术，啥都闻不到，干完活以后……
好臭啊！
还是五六七八种魔兽，有食草动物，有食肉动物，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品种非常丰富……
洗澡！一定要洗澡！
“MOSS！给我放水！放浴盐！我一会儿出来泡澡！”
他站在淋浴龙头下面，哗啦哗啦地猛冲。嗯，法师塔的用水，是直连元素池的，水元素池的纯净水，火元素池负责加热，冷热双管，自行调节。
永远也不用担心水不够用，永远也不用担心今天水用多了，明天收到一张高额的水费账单。格雷特只要高兴，每天从法师塔顶往下倒水，挂24小时水帘洞都可以。
“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
格雷特努力猛冲，努力搓澡，努力往自己头发上揉泡沫。幸好头发留得不长，而且遵守实验室操作守则，一直戴着实验帽，搓了三遍也就觉得干净了。至于头发干涩？
发枯？
以后会分叉？
不存在的，自然之神的牧师就这一点好，自然气息，随时随地滋润身体。格雷特摸摸发梢，嗯，这么短的头发，反正也不至于分叉不是……
洗干净，搓干净，往浴池里一躺，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比前世按摩浴缸还要大两圈的浴池，足够格雷特飘在中间，伸手，伸腿，向各个方向全部伸直，都碰不到边。格雷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啊，舒服……”
就特别特别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了。格雷特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水流托起，在水里慢慢地飘动。
浴池里开了无数隐蔽的小孔，水流像一万只细细的小手，在他的脊背上敲打，按摩，揉捏。温润，柔和，妥帖，不愧是爱享受的魔法师们，多年来总结出的浴池操纵方法。
格雷特微微侧身，让水流左边敲敲，右边敲敲，感觉自己绷紧的肌肉全面舒展开来，快要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
无声无息之间，一股莫名的力量跨空而来，当顶浸润而下，笼罩四肢百骸。格雷特迷迷糊糊当中，被这股力量一冲，下意识地翻了个身——
“啊噗！咳咳咳咳咳咳！”
不好了，忘了自己还泡在浴池里，呛水了！
这一口水呛过，脑袋居然清醒了不少。那股力量，那股莫名的、熟悉的、沛然莫御的力量……
这是要进阶了？
进阶也别在浴池里啊！
格雷特跳出浴池，随便抓了浴袍一裹，闷头就往外冲。头发没梳，身上的水没擦，甚至脚下踩着的拖鞋总感觉哪儿不对……
难道是左脚右脚踩错了？
不管了！
“MOSS！给我叫电梯！调整冥想室元素！”
他一头撞出浴室，飞快地系着浴袍的带子，奔向升降梯。他的卧室和浴室在法师塔第九层，冥想室在第七层，这节骨眼上，还要再乘电梯上下！
法师塔还只有一部电梯。幸好他有最高权限，要不然，正好有别人在叫电梯，这破电梯慢悠悠刚从8楼下去……
那他估计只能直接跳窗，落到7楼，再从7楼跳进法师塔了。
格雷特一边腹诽，一边狂奔。眼前白光一闪，和人擦身而过，瞬间就觉得身子一顿——
“哎，格雷特，你去哪儿？”
“赛瑞拉！别拽我浴袍的带子啊！”

第八百零七章 进阶！探寻世界的真相
进阶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格雷特表示，他也不想的。进阶7级魔法师到现在，还不满一年，感觉根基都没有打扎实。
更重要的是，四阶魔法，他有好多还没研究透彻啊！好多都没有啊！
比如说【任意门】啊！这个法术，他现在只能做到在自己肉眼看到的范围内传送，没法向自己知晓、肉眼却看不到的地方传送。只能自己传送，不能带人……
这样根本没有用嘛！他的医院，门诊楼，研究楼，产科楼，法师塔，哪一间不是叠起来的啊！
不能精准传送到病房门口、病房里、手术室里，不能带着濒危病人传送进抢救室，这个法术，就废了一大半啊！
再比如说【秘法眼】。标准版本的秘法眼，只能穿越直径1寸的孔洞，再细就会卡住；格雷特找到了一种秘法，让它缩小到直径1厘米，但是代价，是控制力下降，极大幅度的下降！
这玩意儿本来是可以随便移动的，只要精神力能支撑，每分钟往前飚100米都没问题。然而缩小版秘法眼，送进人体超过一尺，就必须用藤蔓推送。
如果还想给它加个照明功能，而不是另外弄根藤蔓卷着光源，对不起，从召唤出来那一刻起，就要用藤蔓控制方向。让它挪动一步，做梦去吧。
还有【石肤术】，这个法术，也是老师明令需要熟练的。然而，格雷特根本就没有开始练——
开什么玩笑！这货练习一次，就需要价值250金币的钻石尘啊！250金币啊！金币啊！
老师，您看我长得，像是几个250的样子？
我卖一台魔法跑步机，法师塔的抽成，不过200金币！还要和诺伍德法师分成，落进自己口袋里的，只有一半！
向战神神殿推销掉10台跑步机，他自己净赚1000金币；帮助那个萨伦子爵的儿子进阶一次，3000金币，还要留一半作为法师塔储备金……
老师我刚还完债啊！好不容易敲了战神神殿一笔，才把医院法师塔造起来，我哪有钱去学【石肤术】啊！
感觉……七级进阶到八级，这些法术还没掌握，要被老师抽死了……更可怕的是，进阶以后，老师一定会按头，让他去研究五阶法术的……
然而进阶机缘这种东西，来了就是来了。只能努力抓住，不能放弃，更不能抗拒。格雷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关死房门，立刻陷入了深沉的冥想当中。
整座法师塔，在MOSS的操控当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塔门关闭，四面窗户落下。防御启动，勾连魔法网络，元素池加大力度，将提炼过的精纯元素灌入冥想室，缓缓提升元素浓度……
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在格雷特房门口呆站了一会儿的赛瑞拉，转身返回塔顶龙巢，放开真身，慢慢地趴了下去。
法师塔里，一片鸡飞狗跳。
“快！快！防龙类灵光刷起来！提升精神抗性的魔法道具戴起来！说你们呢，一个个的，动作比乌龟还慢，再炸掉我一个炼金釜，就给我滚出法师塔！”
这些事情，格雷特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紧闭双眼，接纳着世界意志的灌注，把跨空而来的能量引导入冥想内核。一点一点，填充着、凝实着自己的精神……
骨骼，肌肉，血管，心脏，神经系统，大脑，内脏，淋巴免疫系统，皮肤毛发。……
用精神力搭建起来，作为冥想内核的那个光人，之前都是一个部分一个部分，陆续建造的，只是用精神力勾连在一起。而这一次，在世界意志之下，仿佛凝成了一个整体，彼此流动交互。
格雷特有预感，再一次进阶的时候，这个光人，估计就能“活”起来。至于“活”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为这个世界做的事情也不少了，世界意志，总归不会害他的！
格雷特放开心神，努力让世界意识填充着他的冥想内核。直到填充饱了，再也吃不下了，再给那个海螺状的外壳多加几圈。
一圈，两圈，三圈，每多一圈，吸纳能量的效率就越高，对自己精神的保护也越强。到现在为止，格雷特这个冥想外壳绕了多少圈，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总之，已经超越了印象中的所有海螺，以及所有蜗牛，硬要说起来，大概只有前世的小贩做油馓子，把面条盘成一圈一圈一圈一圈，那个圈数可以相比？
而且，格雷特盘出来的海螺，还是个立体的……
格雷特努力冥想，努力吸纳能量，一直到精神传来饱胀的感觉，再也吸纳不下为止。连精神内核中刻印的法术，都挨个儿加固了一遍，新创造的AED魔法也没放过。
终于，他彻底放松了精神，向周围弥散，弥散，无限弥散。据说努力扩大感知，和这个世界交互，是冥想世界实质化的第一步，也是十级以上法师人人要走的道路——
那么，这一次，就看看我能感知到多远吧！
格雷特任凭自己的精神被世界意志承载着，不停地拔高，拔高，无限拔高。上次进阶的时候，看到的场面再一次出现：
极强极强的能量，聚集成团，高天当中，仿佛有云气垂下，如磁引针，被它吸引；
大地，海波，山脉，星星点点，无穷无尽的光。自上而下俯瞰，宛如格雷特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世界灯光分布图一样——
每一片灯光密集、稳定、强盛的地方，高天下垂的云柱都格外粗大，流动速度，似乎也格外快些。垂落，灌注，丝丝缕缕，遍洒大地……
所以这些云气是什么？
它们洒落在大地上，对于大地，对于这个世界，是好是坏？
格雷特努力放大意识，追着一缕云气去看。近了，更近了，从高天上垂落的云气，起初像水龙卷一样飞速旋转，力量极度凝聚，渐渐的就松散开来。
越往下，云气越散。远看云蒸霞蔚，近看雨脚连绵，一缕一缕，灌注而下。灯光多的地方，雨点就密集一些，灯光少的地方，雨点就稀疏一些。
格雷特再次扩大感知，追着一缕远远注入海洋的云气去看。看着看着，云气下方，海中一团光点闪烁几下，忽然弥散开来。星星点点，不停熄灭，没一会儿，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而高天上的云气，也漫无目的地弥散开来，消失不见。
格雷特：……
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消失的光点，是什么东西？是海岛上的火山？是一群格外有灵性的大鱼？还是……人？
是一艘，刚刚倾覆的船只，一船刚刚遇难的船员？
格雷特精神微微一震，瞬间，从冥想状态下被弹了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进阶成功了吗？
这就，八级了吗？
抬头看看，冥想室墙壁上，显示的日期已经足足过去了三天；
低头摸摸自己腹部，明明一直没有吃饭，胃里却没有任何饥饿的感觉，整个人懒洋洋的，每一个细胞都诉说着餍足；
微微凝神——
“MOSS！测试我的精神力！”
“好的，老板。”
塔灵应声回答。格雷特凝聚精神，冲击墙上的水晶柱，很快，晶柱的颜色就开始发生变化：
红色、橙色、黄色，都只是一闪，便定格在绿色的区段。绿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渐渐向苍翠方向发展，无限接近青色……
“125、131、138、145、167……”
格雷特默默读着。很好，每一个区段，都有对应的颜色和数值，绿色对应七级、八级，1到50约略对应七级，51到100约略对应八级。
他上一次测试的时候，读数还没过百，这次已经超过了这么多。超过100，一般来说，就是已经摸到了八级进阶九级的门槛，最起码，精神力足够用了……
但是其他条件还差得多。比如说，掌握足够多的四阶魔法；
比如说，尝试研究，解析，掌握某个五阶魔法；
再比如说，研究出一个新的魔法，五阶最好，就算不行，也最好足够新颖、足够有实用性；
再比如说……
无论哪一样，都需要足够的资源。而想要足够的资源，就得拥有足够高的地位。格雷特默默思索着，成了八级法师，要记得去刷一遍徽章——
或者每周例会的时候早去一刻钟，通天塔有专门的地方刷徽章。以及，要汇总一下，迄今为止的所有研究积分……
之前我是五环奥术师，现在，够不够六环了？
每个月的例行拨款，能不能多拿到一点？
格雷特站起身，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这些事情都可以缓缓再做，放到明天去也可以，当下最重要的是——
他开启冥想室大门。几乎是下一刻，一个身影就凭空出现在门口，清脆而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格雷特，你终于出来了？现在情况怎么样？——哇，进阶成功了！太好了！我们要庆祝！开宴会！吃好吃的！”
“赛瑞拉……你盯门口的秘法眼，到底盯了多久啊……”
格雷特小声叹息。被赛瑞拉扑上前去，用力推着往外走，只好一路走，一路嘟嘟囔囔，摇摇晃晃：
“明明是庆祝我进阶，宴会为啥还要我烧菜……”

第八百零八章 大饥荒，快要来了！
格雷特进阶成功，春风得意，和朋友们庆祝的同时，正有一个人过得惨兮兮，苦不堪言。
——光辉神教，裁判所，卢塞恩副裁判长。
这位副裁判长在将近一年之前，被大裁判长下了死命令，“再干不掉人，他就亲自去一趟好了。”从此，他就陷入了要死要活的状态：
派人过去打听消息，目标已经返回了尼维斯；
派人过去暗杀，石沉大海；
再想派高阶一点的杀手，检点检点自己钱包，再收买一个，自己就要变成穷光蛋了……
而一个变成穷光蛋的副裁判长，在裁判所，在光辉教廷，会有什么前途？
最好的结果是被边缘化，调到一个乡下地区的普通闲职，从此养老；最差么……
裁判所的秘牢里，也不是没有前任的裁判所人员，甚至高层。抓了那么多人，搞死了那么多人，真当没有反噬的吗？
卢赛恩副裁判长把自己的积蓄算了又算，点了又点。最后，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要亲自去肯特王国。
当然不是亲自去暗杀目标，想什么呢。他的职业等级只有13级，这点水平在尼维斯城，什么都算不上。他还是个牧师，不是骑士，没有战职者辅助，杀人哪有那么容易？
之前和他面对面的那个卡莱尔，都14级了呢！
就这，在雷霆之主的弟子当中，还算是实力弱的！那个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身在尼维斯，在自己法师塔里，在雷霆之主的庇护之下，哪里那么好杀了？
但是肯特王国还是要去的。到了肯特王国，天高圣城远，光辉神教的势力，不太那么容易伸过来。他不去尼维斯，在周边找个小地方住下，耐心等机会——
如果实在找不到机会，教廷那边催得又紧，大不了，逃到新大陆去！
虽然生活苦一点儿，虽然享受少一点儿，虽然周边举目四望都是未开化的土著……
可是能活啊！往陆地深处走走，广袤的新大陆，教廷的手没那么容易伸过来，那些魔法师异教徒们，也没那么容易查到他！
随便找个土著部落，以他13级牧师的水平，肯定会被人供起来的！
卢塞恩副裁判长乔装打扮，在尼维斯隔壁郡的一座小城里隐藏下来，每天看报，经常打探消息。于是他知道，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返回尼维斯不就，便进阶了7级法师；
于是他知道，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又搞出了一堆成果；
于是他知道，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和医疗分支，和黑鸦沼泽，和很多魔法师联手做研究……
而且，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自闭了。卢塞恩副裁判长努力打探下来，目标到尼维斯六年，居然只离开过三次！三次！
两次议会任务，一次返乡，其余时间，都在尼维斯待着做研究。做议会任务必有大群护卫，自己返乡速度极快，那头八阶银月鹿迈开长腿日行几百里，赶都赶不上……
看看别的魔法师，别的职业者，这里有魔兽就去打去抓，那里有奇异天象就奔过去看，高山，森林，沼泽，荒漠，处处有他们的身影。这种目标多好杀啊！
杀掉几个，甩手一走，半年后都没人晓得！
卢塞恩副裁判长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橡树林医疗所，又起了一座法师塔的消息。这下好了，自己居所有法师塔，工作地点有法师塔？
这根本就是铜墙铁壁嘛！在法师塔里的魔法师，和不在法师塔里的魔法师，难杀程度，完全是天差地远的！
而且，就算魔法师放松一点警惕，法师塔也能对进入笼罩范围内的人，特别是高阶职业者，自动扫描，自动警戒。魔法师一旦遭遇袭击，法师塔的援护，防御，攻击，自动就跟上了。
没希望了！
必须得走了！
卢塞恩副裁判长咬一咬牙，下定决心。他再次乔装打扮，在肯特王国绕了一圈，甩脱了教廷的眼线。然后，购置了一批食盐，以小商人的名义，直接找了一条通向新大陆的航船。
走了走了！
什么定点消灭目标，什么“再干不掉人就亲自去一趟”，爷不伺候了！
生命最重要，活着最重要，保住一条命，以后永远有机会！
最多最多，目标总不可能一直待在尼维斯的吧？总要出来历练的吧？那么多魔法师都要来新大陆，也许他某一天，也会来的吧？
也许到时候，在广袤的新大陆上，他就能碰上对方，杀死对方呢？教廷的命令，是“亲自去一趟，杀了他”，可没说要在哪里杀，也没限定要在什么时候杀……
卢塞恩副裁判长蜷缩在狭窄的船舱里，在海面上摇晃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摇晃到了新大陆。跳下船，揉揉眼睛——
“哎呀！晦气！”
港湾高处，威严矗立、俯瞰下方，隔着十几里远就能看见灯光的引航灯塔，也是一座法师塔！
但是那也没办法。卢塞恩副裁判长找的这条船，目的地本来就是魔法议会，在北大陆中部建立的聚居地。没有法师塔，那是不可能的！
这座名叫沃尔瑟姆的小镇，靠着天然的深水良港建立，居民极小部分是议会的魔法师和战士，以及商人、伙计等等；小半是在肯特王国生活无着，拿了卖身钱，被雇佣来新大陆干活的穷人。
还有一大半，是周边的土著，进进出出，熙熙攘攘。扛着各种各样的当地特产，整张的野牛皮，牛筋，风干腌腊的野猪肉，丰厚的河狸皮，大小不一的珍珠，以及各种药材和魔兽材料……
一样一样，卖给这些身材高大、白皮肤、金色棕色褐色红色头发的外来人，再从他们手里换取武器和治疗药水。
整个沃尔瑟姆，港口区，交易区，吵得沸反盈天。至于为什么不打起来……
卢塞恩只走了三条街，就远远看见了一座法师塔，矗立在街道尽头。他脚下一拐，立刻换了个方向，走过两个路口，又看见了另外一座法师塔。
双塔遥遥相对，和港口灯塔拉成一个三角形。卢塞恩心惊胆战，极力收敛了所有气息，贴着路沿往外走。拐过一个路口，迎面就看见一群战士说说笑笑，扛着武器从对面走来。
再一抬头，哦豁，战神神殿。
接下来，再看见泉水女神神殿，以及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橡树，树冠向外展开，笼罩了能有半亩方圆的地面……卢塞恩副裁判长表示，他的心底，已经完全没有波动了。
总之就是走！赶快走！走到内陆，走到那些玩弄魔法的异教徒，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去！
卢塞恩副裁判长在港口卖掉两袋食盐，采购了一批生活物资，雇了辆马车往内陆赶。赶到一个土著部落，卖一批货；再赶到一个土著部落，再卖一批货。
不知不觉，已经路过七八个部落，距离内陆，足足有一个月路程。终于，他在雷鸣之湖附近，距离湖岸还有两天路程的地方，找了一个小部落隐居下来。
——之所以叫“雷鸣之湖”，是因为当地土著故老相传，沿着湖岸向东北方向走五天五夜，走到大湖尽头再一直向北，会来到一处高高的悬崖，终日瀑布奔流，雷鸣不息。
据说，曾经有战士的新娘被酋长夺走，自己也被赶出部落。战士拼死一搏，来到雷鸣之处，一跃而下。他被巨浪卷着拍进湖里，却以无匹的勇气和毅力生还，并且成了极其强悍的勇士。
折回部落，成功斩杀酋长，夺回了自己的新娘，从此幸福快乐地和爱人生活在一起。雷鸣瀑布侧面，有一条狭窄而飘逸的白色瀑布，就是新娘佩戴的面纱……
这些话，卢塞恩一个字也不要听。即便相距几百里远，他也能从土著指出的方向，感受到让他心惊胆战的元素聚集。
极其强悍的水元素，或许，还有雷元素？那个地方，如果被强悍的高阶魔兽占据，他绝对不奇怪。如果矗立着一座法师塔，他也绝对不奇怪。
所以，安静，安静就好。离远一些，安分待着，有空去打探打探消息……
卢塞恩副裁判长如愿隐居了下来。作为一个会点儿治疗术的小商人，为土著部落带来了急需的物资，还治好了两个病人，立刻被他们热情挽留——
这个不到五百人的小部落，刚刚死了治疗者。
土著们让出了前任长老所在的房屋，翻新了里面所有的草席，每家每户，都贡献出了珍藏的兽皮。许诺只要他肯待下来，为部落的人治疗，一切吃喝，都由部落负责贡献……
听起来不错。但是，卢塞恩副裁判长只待了三天，就感觉生不如死。
这破房子多久没打扫了！一股陈年臭气，臭得他时时刻刻想死！
这破房子连下水道也没有！上个厕所，还要顶风冒雪，跑到野外去！让土著给他弄个木桶，再派个人专门倾倒，居然告诉他说没这规矩！
这破部落吃的都是什么啊！可疑的谷物饼，里面不是掺着石头就是掺着沙子；味道极其淡薄的果酒，还有点儿发酸！风干了不知道多久的肉类，表面一片漆黑！
只想着活下来，把自己的生活水平降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过分了？要不然，还是冒一点险，再深入一点内陆，去找个比较大的部落？
但是土著的生活水平也就这样……还是住到沃尔瑟姆小镇去？
又或者干脆回肯特王国？
卢塞恩搅动着木碗里来历不明的块茎和谷物，深深地思索着。还没等他想出一个结论来，房门就被推开，十几个战士鱼贯入内，向他行礼：
“长老，我们需要您的智慧，为我们指引方向——饥荒快要来了……”
什么，就连这点东西，以后也要吃不饱了吗？

第八百零九章 备战备荒与婚礼现场
“大饥荒快要来了？”
卢塞恩副裁判长愕然。
他一点也不知道啊！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啊！过去一年来，他一直被排斥在教廷的信息网络外面，除了催促他赶快完成任务，没人给他送这方面的消息啊！
“是的，尊敬的治疗者，请您出来看一看吧。”
战士首领躬身行礼。
他身上披着一件柔软的鹿皮袍子，用石针在边缘开孔，再用砸成一缕一缕的鹿筋拴起来。那个粗糙，那个简陋，那个扑鼻的膻味，卢塞恩副裁判长只看了一眼，就很想扭过头去：
太辣眼睛了！
不但辣眼睛，还冲鼻子！那个鹿皮袍子，知道他们是用什么鞣制的嘛！是用尿！
接一盆尿，在温暖处放个三四天，放到骚臭味弥漫房间，然后把鹿皮浸在里面！浸透，翻转，刮干净内部的脂肪和筋膜，再努力拉伸……
他无意中看到一眼，随后，就一直绕着做皮袍的人家走。问题是，这里家家户户，穿的衣服都是由男人猎取，由女人切割鞣制的。
只要一次打猎回来，部落里就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他以前在教廷，穿的可一直都是丝绸袍子的！颜色稍有点儿不正，绣的花纹稍微错了一丝，都不配被他穿到身上！
或许，他还是应该找个大点儿的部落……
卢塞恩副裁判长默默吐槽着，跟着那个战士首领出来，进入部落聚会的大厅。与其说是大厅，不如说是一个漆黑的山洞，中央火塘被熏得漆黑，已经不知道用了多久。
山洞底部，一面石壁上，横七竖八画着无数线条。卢塞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是用赭石粉末，混合魔兽鲜血绘画。
这一块可能是山，那一个圈可能是湖，这条曲曲弯弯的，说不定是条小河？
“尊敬的治疗者，您看。”战士首领举起火把，照亮石壁上的一团乱麻：
“往年，新月升起的时候，鹿群都会到这个、这个或者这个地方来吃草。现在月亮已经快圆了，鹿群仍然没有回来，而且，这些地方的草芽，也只是刚刚泛青，还没有长到半尺高。”
天也比往年冷，融雪的时间，溪水开冻的时间，比往年都迟了很多。去年夏日，那些能召唤火焰和冰霜的人路过这里，曾经说过的大饥荒，看上去真的要来了……
卢塞恩副裁判长有些茫然。
他多少年没种过地了，不，应该说他自从进入教廷，成为光辉之主的侍奉者，就从来没亲自种过地。
天气冷，草长得迟，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这饥荒会大到什么程度？
也许那些苦修士们说得出来。毕竟，他们很多人，包括光辉圣城里的那位苦修士首领，每天都要下地的。至于他自己——
也许他应该换个大点儿的部落？虽然大点儿的部落，被那帮异教徒发现的可能性，也要大一些……
“大饥荒，真的要来了吗？”
布罗克长老身披羽氅，头戴羽冠，安静地坐在火塘边。他抖动手掌，向火堆里洒了一把香料，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身边，几名弟子拍打着皮鼓，挥舞着铃铛，高声吟唱，奋力跳动。
在弟子们的辅助下，在吟唱和香料的激发下，长老身上，一缕灵性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在莫名的虚空当中，尽力展开，盘旋，搜索……
“神鹰的灵告诉我，天空异常灰暗，异常压抑。”很久很久以后，布罗克长老睁开双眼，满额虚汗。他嘶哑着嗓音，慢慢道：
“大地一片冰冷，生机不现。神鹰的灵说，它从来、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荒芜的大地。”
“我们的朋友去年送来的警告，是真的。大饥荒，确实要来了。”
“那……长老，我们怎么办？要组织最好的勇士，远行捕猎吗？部族里存粮不够……”
布罗克长老慢慢地环顾四周。
冰冷的寒风从极地向北，一路飕飕地吹着。从肯特王国，到黑门山脉，到大荒原，再到大陆上的加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
从最有经验的老农，到高高在上的领主，当感觉到冬天格外漫长、春天来得太晚时，都发现了不对：
“快！快！把篱笆加高！”
矮人王廷周边，王廷骑士团帮着同族，以及村子里同住的野蛮人，驱赶着山羊，进入围栏。野蛮人仗着身高，抡起大锤，把围栏加高一圈，再加高一圈。
最后，大伙儿一起戴上厚厚的手套，拉着带刺的树藤，缠满整个围栏：
“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晚，岩羊迟迟不上山，雪豹都饿得下来捕猎了！再不把围栏做好，所有的大牲口都得完蛋！”
“可是饲料不够怎么办？”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传授了一种法子，可以储藏草料——去年我们囤了很多，现在还没烂，应该还够一个月吃！一个月以后，青草怎样也该长起来了！”
矮人检点着仓库里的麦子，努力收拢羊群，努力保住未来珍贵的粮食。野蛮人奔走在山林之间，划着船在溪流和近海航行，极力捕猎、打鱼：
“哎，幸好去年买了很多平价盐。把野兽和鱼腌一腌，应该能顶很长时间。不管怎么样，河里海里，总会是有鱼的……”
同样以捕鱼为生的尼德兰，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捕鱼虽然供应了大量肉食，可是支撑捕鱼业的，还有造船，箍桶，修帆，织网……
这样，才能把渔获送到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国家去卖，换回尼德兰人需要的物资和金钱。
“怪不得去年肯特王国，从我们这里买了这么多鱼……”
尼德兰公爵翻动着书记官给出的报告，心里很是有点不高兴。那群异教徒，给钱给得大方，给物资也给得大方，特别食盐的供应量，比前些天翻倍再翻倍。
没有盐，就无法在海上现场将渔获加工、装桶；没有盐，就无法把渔获，卖到几百里外去！
“早知道饥荒来得这么猛烈，应该提高售价的……”
公爵大人抚摸着两撇翘起的小胡子，小声嘀咕。身边，送报告的书记官，也是他最信任的智囊，低声请示：
“那么大人，我们今年，要不要对肯特王国提高价格？”
“……我们有和他们进行交易么？”
公爵斜瞥过去一眼。书记官立刻躬身：
“没有，大人。下官是说，我们要不要严管渔民，让他们遵守领地的法律？”
“嗯……”公爵把翘起的胡子尖按了下去，松手让它弹起，再按下去，再松手让它弹起。连续折腾几轮，沉吟道：
“那边最近有什么好货？”
“货单上出现了几样新鲜东西。”书记官在成堆的报告里翻了一下，熟练地抽出一份小册子。翻开，指尖一捋，到达他折了角的那一页：
“培育魔植用的肥料，据说，是用他们最新的方式测量过土壤，精确配置的；”
“新鲜的涌浪药剂，用龙息苔作为主药，可以大大提高水系战士的进阶可能性；”
“直流电除颤……咦……”
“什么？”尼德兰公爵从书记官的手里抽过册子来看。以公爵对魔法道具的知识面，也读了两遍，才磕磕绊绊读通这个名词：
“直流电除颤、电复律装置，可以一定程度上，抢救进阶骑士过程中，重伤失败、心脏停跳的战士，也可以抢救某些重病重伤、心脏停跳的患者……这是什么东西？！”
低头仔细去看，货单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虽小，却用银粉特意描了一遍，唯恐人看不到似的：
“参见《医疗研究》一月号相关内容……”
尼德兰公爵：“……”
现在魔法师们卖货，都流行写论文作为宣传了吗？
无论如何，看在这些新鲜货物的份上，尼德兰公爵，还是没有收紧对肯特王国的贸易。
——能不依靠治疗术，不依靠光辉教廷，就可以抢救自家战士的东西，多一样好一样。至于教廷怎么想的……
哈！
反正渔民在海上开船，开到哪里去了，他怎么知道？
有些人在意饥荒，也有些人，并不怎么在意饥荒。尼德兰首府向南七百里，布洛林王国的首都，六匹白马拉着的婚车，正缓缓驶过王都街头，驶向王宫正门。
左侧，右侧，来自莱茵王国七大选侯之一，波伊王国的骑士们，身穿笔挺的宝蓝色呢子制服，头上顶着船型的军帽，护在自家公主车队周围；
前方，后方，来自布洛林王国的骑士们，身穿鲜红色的呢子制服，高筒帽上插着洁白的鸵鸟毛，为王后的车队开道、断后。戴着洁白手套的双手，不停向两边挥洒着花瓣和糖果；
而车队当中，更有光辉教廷派出的神职者，不停招出星星点点的辉光，点缀着王后的马车；
而宽阔的道路两侧，或衣冠楚楚，或衣饰整洁，或衣衫褴褛的市民们，万人空巷，迎接他们新的王后。
丈夫牵着妻子，父母抱着儿女，越过手持长矛，笔挺肃立的哨兵，努力踮起脚尖。有的人，试图透过飘拂的纱帘，望一望新王后的容貌；
有的人，微笑着俯身捡拾糖果，珍惜地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家人分享；
而有些……
“哇——”
道路边，一个约莫三四岁、顶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小姑娘，大哭起来。身边的妇人赶紧抱了她起来，退后几步，小心在怀里颠了一颠：
“伊娃，怎么啦？”
“哇——哇啊——”小姑娘消瘦的脸庞皱成一团。好一会儿，才用力吐出嘴里的花瓣：
“这花好苦啊——妈妈，我饿，我饿……”
只这一句话，抱着她的妇人把女儿搂在怀里，埋头在她肩上，用女儿褴褛的衣衫掩住自己眼泪：
“妈妈知道，妈妈知道……回去，回去就给你做吃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国王结婚，要收她们家每人两个铜子的新婚税；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教士宁可用光辉点缀马车，也不把光芒洒向病痛的贫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好了会有糖果，到了她们这段路上，却只能捡到苦涩的花瓣……

第八百一十章 格雷特，你要走骑士道路吗？
布洛林国王和波伊王国公主的婚礼，是大陆百年以来，最奢华、也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场婚礼。
婚礼上，从王宫到教堂，所有的路面都铺上了地毯，地毯下垫着木板。
为了表示对光辉之主的敬意，即使是国王，也必须亲自步行到达教堂，而这些地板和地毯，就保证了贵人的鞋子，衣摆和裙摆，不会沾上一丝一毫的脏污。
布洛林国王查理二世，穿着用秘银丝满绣神术符文、镶嵌钻石提供神术能源的礼服，缓步走在前面。
国王身后，年轻的王后，来自波伊王国的塔利亚公主，身穿银线和锦缎绣制的礼服，由两名贵妇为她提着裙摆，走在国王后方。
王后的礼服裙摆上，缀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为拖地长裙添了一层水色光晕——
很显然，这件只在婚礼上穿这么一次，之后就永远束之高阁的礼服，其上流转的力量，也绝不逊于国王的婚服。
婚礼之后，布洛林王国的御膳大总管，带领着36名见习骑士等级的宫廷侍从，和12名手执金银权杖，至少也是骑士等级的仪仗官，护送着送餐队伍，浩浩荡荡进入王宫。
大批王国百姓做梦都梦不到的珍馐，一排一排，出现在婚礼后的宴席上：
黑海中捕到的魔兽月光鳐，吃一口就能拥有柔和月光力量的，只取鳃上一片肉，余下都用来赏赐仆人；
新大陆捕获的五彩神鸟，拔毛蒸熟，再将羽毛一根一根原样插回去，活灵活现地送上餐桌；
十二个直径三尺的金盘，装满用白糖堆塑的城堡，城墙上裹满金箔，再用各色糖果捏成活灵活现的花草鸟兽；
兽人王国深处才出产的，碰一碰就会自动流淌蜜汁的金枣，整盘整盘地放在长桌上，任凭所有宾客随意享用……
当然，在宫廷牧场培育，日常吃着香料、药物长大的鸡鸭，以及吃着魔法植物长大的牛羊，更是无限量供应。只要宾客愿意，大可以吃到吐为止。
只有身份最尊贵、国王最信任的贵族，才有资格参加国王的婚礼。绝大部分低级贵族、骑士，只能站在王宫的广场上，等待国王携着王后出现在阳台上，对他们含笑挥手——
“啊，她真的好美啊！”
“白金色的头发！玫瑰色的笑靥！”
“不愧是距离光辉最近的公主！”
“她看到我了！看到我了！啊，我想我的心已经醉了，从今天起，我将为美丽的王后奉献一切！”
阳台上，伴随着国王和王后的微笑挥手，鲜花、糖果和金币如雨洒下。圣光点点，缭绕在王宫上空。那是光辉教廷，驻扎王都的大主教，亲自为国王和王后降下的祝福。
而这些祝福很快就被淹没。晚宴结束，宫廷里响起了单簧管明亮的乐声，紧接着，是各种乐器加入的大合奏。三支歌颂光辉之主的颂歌之后，轻快的舞曲声响起，舞会通宵达旦。
王国广场上、城市街道上，挤挤挨挨的市民们看不到这一切。他们贪婪地仰着头，看向夜空当中绚丽绽放，稍纵即逝的烟花——
为国王婚礼而燃放的烟花，五色缤纷，千姿百态。布洛林王室的徽记金百合，莱茵王国的徽记蓝色矢车菊，展开尾羽的孔雀，水珠飞溅的美人鱼……
高高腾起的焰火，甚至掩盖了光辉教廷洒下的，代表祝福的圣光。
陋巷中，墙根下，饿着肚子的小女孩举起手掌，尝试接住一小朵坠落的焰火。
“它好美啊……好想……”
这场奢华的婚礼，以及伴随着婚礼的宴会、舞会、焰火，和之后长达一个月的舞会和表演，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根据王国财政大臣的统计，光这一笔，就花掉了王国足足20年的财政收入。
当然，婚礼的巨额费用一如既往，是向商人们举债的。而年轻的新王，和有意炫耀国力的王太后，对这笔巨债的态度都是：
“那就加税吧——”
反正，农民们，市民们和商人们的税，是永远也收不完的不是么？
如此盛大的婚礼，格雷特半点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去关心。婚礼再盛大又怎么样，能让他看一眼么？
就算到现场了，看到了，有好位置么？有视野最佳的观礼席么？有角度最好、最能突出演员美貌的灯光么？有镜头不停切换、把现场每个细节尽收眼底么？
这些都没有的话，他不如回忆回忆前世看过的电影。仗着穿越带来的记忆力加成，把眼睛闭上，啥都有。
哦，可能珠宝除外。但是，加洛林国王和王后，有足够奢华的、能压过赛瑞拉收藏的珠宝么？
毕竟赛瑞拉的那些珍藏，归他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可以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拿在手里近距离把玩也可，沉浸入精神力感知内部结构也可以，随便。
所以现在，格雷特孜孜不倦，还沉浸在他的医学和魔法领域内。目前最大的任务，是搞定海峡对岸，那个脊柱侧弯的孩子——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在犬类身上，做出脊柱侧弯的动物模型。然而，之后的矫正手术，成功率，还是一直非常稳定……
稳定在百分之零。
苦笑。
能够该剪的剪，该锉的锉，该引导生长的引导生长，让被弯过来的骨头复位。但是，通过脊柱，向周围散发出去的神经，他一直做不到百分之百保护好。
运气比较差的情况下，做着做着，那狗就休克了，挂了，救不回来；运气好一点，那狗能平安撑到做完，然后就瘫痪给他看……
“啊啊啊，脊柱外科，神外，真是太难了啊！”格雷特抱头呻吟。他闭着眼睛晃来晃去，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身体：
“洗手，换隔离衣，换手术器械。再牵只狗过来，我重新做一遍手术！赛瑞拉，给我上显微镜——”
就不信放大到十倍，我还是做不下来这个手术！
开皮，牵开肌肉，暴露神经根。格雷特全神贯注，左手神经钩，右手显微镊，一点一点暴露。法师之手变形成的手术器械，沿着神经鞘的外缘滑动，变形，努力尝试不造成任何伤害……
“哎呀！”又抖了！
他懊丧地垂下头。神经外科的操作，比普外科的操作要精细得多，手指微不可察的一下抖动，用肉眼可能根本看不出来的，在显微镜下，就能从镜头一边偏到另一边——
还没反应过来、还没克制住自己，不可挽回的后果，就已经造成了。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屏住呼吸，让自己手部的颤抖幅度降到极小。忍住，忍住！向前，向前，再向前一点，挨到神经鞘，不要动了！
他自我感知，悬空的手指已经完全没有动弹了，然而显微镜下，镊子尖端像是得了羊癫疯似的，从西蹿到东，再从东蹿到西。
格雷特几乎可以想象，每一下颤抖，都在纤细的、肉眼难辨的神经上，划出一道伤痕。
如果不用手呢？
不用手，单纯用精神力，来移动这些手术器械，来保护住需要保护的组织？
格雷特松开手指，凝聚精神，操纵着法师之手向前。深入，保护，拉扯——
啪！
显微镜下，一根神经被拉扯到最长，然后，橡皮筋似的断裂开来，露出里面无数根细细的神经丝。
格雷特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精神力的精细操作水平还不行——或者说，相对于精神力，他更相信自己的双手。
其实，很多变化系大法师也是一样的，在描绘卷轴线条的时候，在篆刻魔法阵的时候，让身体劳累一点，也要用自己的双手。格雷特和炼金公会那位副会长聊过，对这一点有深刻认知。
精神力的锻炼不是一朝一夕。肉身的锻炼，或许有办法。最起码格雷特知道，肌肉力量强了，对于精细操作的控制就会上升，不至于干活途中忽然发抖。
这也就是许多外科医生，不分具体哪一科的外科医生，下班以后不是在举铁，就是在举铁的路上。不举不行啊，不举做不好手术！
他为自己刷了一个【蛮牛之力】，握住显微镊，再一次靠近神经组织。这次果然好了许多，颤抖的幅度急剧缩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左右。
依靠这样的精度，格雷特有信心，把手术伤害降低一半，不，也许能降低60％？
他凝神屏气，继续往下做。牵拉，保护，再牵拉，再保护，换咬骨钳，咬除部分椎体，引导骨骼生长；接着处理下一块椎骨……
“咯嘣！”
完了，法术失效，手又抖了……
话说【蛮牛之力】的持续时间是多久来着？
仿佛……似乎……好像……是1分钟／级？格雷特算了算，他现在是8级法师，刷一次蛮牛之力，也就8分钟时效。目前完成一场手术的时间是四个小时，他需要为自己刷……
30次蛮牛之力？
且不说要随时要注意法术什么时候失效吧，光是这个处理方式，就很蠢啊！
格雷特硬着头皮处理完这块椎骨，一挥手，换暗金骷髅上场。然而他的控制能力，经由暗金骷髅传导，多少要打个折，这么个折扣一打，对于精细的神外手术，就已经跌出了门槛……
不行还是锻炼一下吧！
几次失败以后，格雷特终于痛下决心。他已经是8级魔法师、8级牧师了，锻炼一下，把战士等级提升到……哪怕提升到2级呢，应该很快的！
当天晚上，晚饭消食完毕以后，赛瑞拉就看到了一只跑圈、挥剑、举哑铃，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的格雷特。
“……格雷特，你要走骑士道路了吗？”
银龙小姐在旁边盯了半晌，好奇地问道。

第八百一十一章 去找别家大法师想想办法？
格雷特脸色一黑。旁边空地上，伯纳德扛着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铁坨子，一上一下，正在用力蹲起，闻言接口吐槽：
“老板早就该练练了。他老师，——不是尼维斯这个啊，是他家乡那个，自然神教的，一直托付我让他好好练练，碰上敌人，至少能跑得动。结果，老板一直忙，忙，非常非常地忙……”
忙得他都没法动用武力，强迫老板锻炼了！
“幸好老板终于想通了。唉，他再不想通，我都要打不过他了……”
他到现在还没晋升9级啊！老板已经8级了！再下去，真的要打不过了！
赛瑞拉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半天，一抹脸，随手在兵器架上抓起一把没开刃的长剑，挥了一挥，呜呜作响：
“好啦，格雷特，你真想当骑士的话，我来训练你。你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就死了。”格雷特板着脸吐槽。赛瑞拉，你是龙啊！龙啊！你对你自己的战斗能力到底有什么误解？
哪怕在人形，不，在精灵状态下，你单凭肉体力量，就能随随便便十级以上战士的！没看伯纳德都不敢和你掰腕子嘛……
那不是他不想，是知道根本掰不过啊！
还有，赛瑞拉，你拿伯纳德的训练剑干什么？这把剑都快到我肩膀高了！整个儿又宽，又厚，像个铁棒多过铁板，像铁板多过铁剑……
你想用这种东西来训练我吗？一棒子抡过来，我有法师护甲都扛不住啊！
“赛瑞拉，我不是为了练出什么战斗力，我就是为了做手术的时候手可以稳一点……”
他解释了半天，赛瑞拉终于“哦”了一声，转动长剑，直指前方。手臂微微绷紧，剑尖就凝住不动，剑脊上一抹流光无声滑过。
格雷特在旁边指点：
“这样看不容易看出来的……赛瑞拉，你找一个固定不动的东西，用剑尖指着它，看剑尖抖不抖，这样比较容易辨别——”
唰啦一声，训练用的未开刃铁剑上，射出一道锋利的剑气。格雷特向后一跳，剑气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长线。赛瑞拉上前两步，剑尖指向线条末端……
“欸，真的哎！真的在抖！”
她起了好胜心，拿着剑比来比去，划来划去。沉重的训练剑尖端在地上点点戳戳，一会儿就戳出无数小洞，跟一张麻子脸似的。赛瑞拉忍不住撅起嘴，全身用力：
“哎呀！啊呀！哎！……嘿！”
脚下不知不觉地一个用力，夯得紧实的训练场上，被她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格雷特在旁边轻声解说：
“手上力量不足，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臂，武器就会发抖。你换一柄轻些的长剑，就会好很多……”
“是吗？”
赛瑞拉回头，转身，一甩手。那柄大半人高的、估计比格雷特还重的铁剑，被她直接甩向兵器架——别啊！你这样会砸塌的啊！
格雷特一声“小心”还没喊出，只见那柄铁剑上流过一道光华，随即轻飘飘落下，无声无息地掉在兵器架上。格雷特苦笑：
怎么忘了赛瑞拉的种族天赋，羽落术什么的，她一直玩得和呼吸一样熟练。扔这么一柄铁剑，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她反手一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剑，光华灿烂，魔法气息氤氲吞吐。赛瑞拉握在手里，也不甚珍惜，只当寻常破铜烂铁一样垂下剑尖，去戳地上的线条：
“欸呀！真的！轻的剑就不抖了！格雷特你看！”
剑尖横扫，一根笔直的线条落在地上，和之前那一根完全平行，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差别。
“所以还是胳膊上没力气啊！格雷特，你力气太小了！”
她长剑归鞘——或者说，把那柄长剑扔进储物装备。然后，抬起胳膊，伸手就来捏格雷特的上臂：
“你要好好练练啊！”
格雷特赶紧跳开。他竖起手掌，做了一个推搪的姿势，轻声解说：
“手上一毫米的颤抖，传递到手术器械末端，就能抖出几毫米。做精细手术的时候，器械末端，一毫米，甚至0.1毫米的抖动都不能有——”
神经外科手术吻合血管，要将直径1毫米的血管，均匀地缝合12针。抖出去0.1毫米，这一针的落点，就要和那一针挨在一起。然后，缝好的血管，就敢漏给你看。
增强手臂力量确实有点儿用，包括练习用持针器给樱桃开刀，给葡萄缝合，给橘子剥皮，都有点儿用。可是，可是……
到了如此精细的地步，想要单纯依靠训练来达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难了。神外那帮怪物，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话说，这也是神经外科，傲立于外科鄙视链顶端的原因。而这一次，格雷特需要挑战的，就是神外手术……
哪怕穿越了一次，哪怕进阶到了8级法师、8级牧师，肉身和精神力都得到了极大的加强，格雷特还是对这种手术没啥把握。在这一方面，他甚至不如前世的普通人。
术业有专攻，不外如是。
赛瑞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解释，目光流转，仔细思索。要说用暴力搞定一切，她擅长，龙爪拍下，拍出一团肉泥，轻轻松松；但是，要做到这么精细的操作……
让她想想，传承记忆里，有没有相关的内容……
赛瑞拉越想越是入神。渐渐地，银蓝色的双眸转为纯银，脸颊、耳畔、脖颈，出现一片片细微的鳞片状花纹，身上的气势也渐渐升腾起来。格雷特赶紧上前推她：
“赛瑞拉！醒醒！醒醒！不要在这里发呆啊！”
——重要的是，不要在这里变作龙身啊！
上面有好大一个龙巢呢！
赛瑞拉一个激灵，向格雷特点了点头，三步两步奔进塔里。伯纳德“哐”的一声卸下背上的铁坨子，擦一把汗，向格雷特憨笑：
“老板，还练不练了？要不要我帮你拉伸一下？”
“……不要！”
格雷特扭头逃回法师塔。野蛮人动手没轻没重的，上次说帮他拉拉筋，差点没把他按裂了！
两腿分开，劈叉180度，那是硬往地上怼啊！就这，他还说，“我们部族，只有小孩子需要大人这样帮忙……”
言下之意，成年，哪怕是少年的战士，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恢复方法，不用大人操心上手了……
可是小孩子身子骨多软啊！你让成年人开个胯试试，当场就能把韧带拉伤了！
格雷特飞奔逃回。回到塔里，才发现完成了一天工作的诺伍德法师和奥罗拉，都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热闹。见他回来，诺伍德法师上前一步，微微低头：
“老板，您遇到的这个问题，变化系，或许有办法。”
“哦？”
格雷特精神一振，立刻扭头盯住了他。诺伍德法师微笑：
“我听明白了一点，您需要在手术的过程中，保护好一些非常细小、又不得不碰到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在动手之前，就给它们加一层保护？”
格雷特眼前一亮，又黯淡下去。他轻轻摇头：
“这个法子我也想过。——但是，物理保护，我是说，纱布什么的，都太粗了，会造成损伤。而魔法保护，不管是法师护甲，还是法师之手什么的，我的控制力又不够……”
法师护甲只能在身上贴一层，让它自然流淌，遮护全身。法师之手倒是能变形，能摊平、擀薄、拉细，变成他想要的各种各样魔法器械。但是，想要对椎孔里的神经进行精密保护……
他试过，他试过把法师之手塞进去，在神经上“裹”那么一层。然后，毕竟是个实体、好歹也有体积的法师之手，就将宝贵娇嫩的脊髓，给挤坏了。
毕竟，椎孔里的空间只有那么大，能容许他操作的空间，真的只有丁点儿。
“这个我明白。”诺伍德法师轻轻微笑。他摸出一枚银币，精神力发动，只见银币边缘，飘飘悠悠地拉出一条细丝来。刚拉出来的时候雪白明亮，没多久，便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白银很容易氧化……”格雷特小小声嘟囔。诺伍德先生抬头微笑：
“是的，所以变化系的魔法师，会用一些小小的技巧，保护魔法器具中最精密的部分。就像这样……”
他摸出一小块橡胶，看着精神力凝聚，再次从银币上抽出一条银丝。银丝越抽越长，橡胶紧随着包裹上去，为银丝外面裹上了一层胶皮。
格雷特抓住银丝，摸了摸，捋了捋。胶皮细薄光滑，连同内裹的银丝在内，直径不到0.5毫米，从头捋到尾，没有半点坑坑洼洼的地方。
再用指甲抠了抠，随随便便就可以抠起一层，在指甲缝里留下一层碎屑。诺伍德先生笑道：
“工人可以给银丝包裹上一层，但是，最精密的加工，只有魔法师的精神力才能进行。如果是更细密的部件，甚至可以用力场包裹，就像这样——”
又是一根银丝摇曳而出。这一次，银丝拉长了一尺、两尺、一米、两米，却始终光华灿烂，没有半点黯淡。格雷特凝神去感知，才会发现银丝上面，附着了一种无形物质的力量。
“这样的精神力运用要怎么训练？有方法吗？”
格雷特上前一步，目光闪亮，呼吸微微急促。诺伍德法师遗憾地摇摇头：
“这是变化系的秘法，我知道，但是并没有得到教授他人的许可。或许，老板，您可以去和哪位大法师谈一谈？”
反正炼金公会的大佬您认识得挺多，比我多得多了……没准谁一开心，就把法子教给您了呢？
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秘密的事情，只是我的权限不够而已。老板，靠你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闪电打地鼠？老师这不好玩！
去找变化系的大法师，要点儿法门？
这个主意不错，但是格雷特觉得，还是先去和老师聊聊比较好。
万一老师这里就有呢？万一老师还能指点他几句呢？
退一万步说，万一老师这里没有最好的法门，老师能给他介绍的大佬，肯定也比他自己找到的强。实在不行，最多白跑一趟，他再去炼金工坊找人也行啊。
大不了就是白挨老师一顿骂呗……入门到现在，被老师骂的次数，还少了？什么战斗力不足啊，战斗意识不足啊，思维方式和普通人太接近，完全不像魔法师啊……
他骂归他骂，轻风拂山岗，挨完一顿骂，回来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想到就做。格雷特整理整理最近研究的资料，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伊戈尔峰顶。雷霆之主安静听完他的需求，指尖一勾，一颗闪电球横空而出。
银白，璀璨，漂浮不定，只有拳头大小。出现之后，立刻开始不停地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格雷特才眨了两下眼睛，这雷球已经分裂到了32颗，在他面前沉沉浮浮，不停地做布朗运动。
那个到处乱飘，不停分裂，时不时爆炸一下的样子，就跟听隔壁化工专业大佬讲故事，讲过的那种叔丁基锂溶液，在工厂里到处乱飘的场面……
“你尝试一下，用你的精神力包裹雷珠，把它们湮灭。”
雷霆之主淡淡道。话音未落，一颗雷球，已经晃晃悠悠地向他面门飘了过来。
噼啪噼啪，不停炸响，才飘到一尺以内，就刺激得格雷特颈后寒毛耸立，感觉眉毛和眼睫毛都直竖了起来。
他不敢和老师争辩，赶紧探出精神力，去包裹那颗雷球。靠近，没成功，再靠近，也没成功……
这颗狡猾的雷球，移动轨迹也太奇怪了，诚心和他躲猫猫么？
格雷特加大了一点精神力，急速扑了过去。好了，这次不躲了，被他的力量推着走了！
话说这是扑蝴蝶么？
还是打蚊子？
他的一小股精神力，那么丁点儿大的力量，都能把雷球往边上推！
又或者，是传说中的观察者效应，你只要观察了，就必定会引起变化？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改变招数，将精神力扩展成一个球体，往雷球兜了过去。哎，兜住了！收缩！裹住！贴合——
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一厘米。外层的套子，还没挨上那颗雷球，只听得噼啪一声，雷球分出一小股闪电，炸在外面的屏障上。
格雷特都没来得及反应，闪电触碰屏障，弹回，撞上雷球。光芒一收一缩，雷球当场炸开……
格雷特分出的那点儿精神力被撕了个粉碎，雷球一分为二，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继续飘动。
这个……是我的速度太慢了么……如果早点儿裹住，糊住，就不会炸了？
“接着来！”
格雷特定了定神，赶紧再探出精神力，包裹左边那颗雷球。这次他吸收了上次的经验，把精神力收缩的速度加快了一倍。然而，在闪电的激射面前，这速度并没有什么用……
噼啪一声，他试探的那颗雷球，再度炸开，一分为二。很好，现在有三颗了，晃晃悠悠，左右往他堵截。而且，三颗雷球飘动的规律，还完全不一样……
兜截！
裹住！
噼啪一响，那颗终于被他裹住的雷珠，被快速收缩的精神力球体，勒成了十七八颗碎片。一小半湮灭，一大半，从球体的缝隙当中飘了出来，由车厘子大小变作了小樱桃大小。
然后，继续飘。
继续飘。
继续飘。
哎，就是那种本地小樱桃，只比黄豆大一点儿，鲜红橙红，酸酸甜甜，水灵水灵的，他以前可爱吃了。大量上市的时候，一斤只要三四块钱，可以敞开来大量吃。
唯一的坏处就是皮实在太薄，不耐储存，不耐运输，只能当天采摘，当天运到城里，当天买下，当天吃完……敢存到第二天，哪怕放在冰箱里，也能给你坏掉一小半。
思路刚这么一飘逸，离他最近的一颗雷珠，猛然在他小腿迎面骨上炸开，疼得格雷特惨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他怎么这么倒霉！觉得今天没事，就忘了穿屏蔽服！
格雷特甚至不敢抱怨。抖手甩给自己一个治疗术，赶紧加快速度：
用精神力糊在雷珠上！
顺势蔓延！
全部裹住！
向内猛勒！
谢天谢地，终于湮灭了一小颗。格雷特飞快地向前扫了一眼，只见小樱桃大小的雷珠，还有十七八颗，在他前方一尺远处交织成网。
更大一些，车厘子大小的雷珠，还有三四十颗，上上下下，载沉载浮，充满了他和雷霆之主当中的五六平方米空间。
那些雷珠悠然飘动，互相碰撞，是不是融合成一个，时不时又互相分裂……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些雷珠都在老师的控制下，应该不会像传说中的叔丁基锂溶液一样，需要你举着拖把满厂房去追，万一哪个追不到，分分钟就轰的一声。
然后，你、你的同事们、你的厂房，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老师……我还要湮灭多少雷珠……”
格雷特苦着脸问。电光之海的另一端，雷霆之主声音淡淡：
“你先把这些都干掉再说。——你已经八级了！八级法师，湮灭掉几倍的雷珠，应该不是难事！”
……所以老师您的意思是，我的精神力应该能做到这些，只是缺乏历练吗……
格雷特老老实实，开始一颗一颗、一颗又一颗，追尾堵截，努力把精神力往上糊。第一颗是圆珠，第二颗也是圆珠，第三颗就成了扁的，他手忙脚乱，差点没来得及调整。
到了第四颗，精神力刚刚挨上去，那玩意儿蓦然出现了一个空洞，变成了甜甜圈的形状。
“老师，能不能……”
格雷特惨叫。对面，雷霆之主淡淡道：
“不能。”
好吧，甜甜圈就甜甜圈，总比扭花的曲奇饼干好些。何况雷霆之主以传奇法师之尊，居然肯亲自操控雷电，给他做训练。用前世的一句老话说：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格雷特坚持干掉了三个电光甜甜圈，已经额头冒汗。第四个甜甜圈刚挨上去，雷珠再次变化形状：
从空心的饼状，变成了一个竹蜻蜓模样，三片叶子展开，每一片都有弧度，还会自行旋转！精神力触碰上去，不同时间碰到不同的点，它就往不同的方向飘！
格雷特追逐了两次，整个人都觉得头晕眼花，像是被绞进了一个螺旋桨里。
“老师我真不行了……”
他惨白着脸色嚷嚷。那是螺旋桨叶片啊，老师！是螺旋桨叶片啊！
是曲面啊！曲面和平面、圆球不同，那玩意儿计算包线，好像要用有限元还是什么的，特别麻烦的数学工具，加工的时候，要用五轴联动机床的！
你让我赤手空拳，啥都没有，用精神力去触碰这个！稍微歪一点，稍微贴合不了，它就飘给我看，炸给我看！
我真心撑不住了……
“你对精神力的锻炼，还是太少了，一直停留在五级以前的水平。”漫天雷光蓦然一收，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银白，缠绕回雷霆之主指尖。格雷特整个人瘫了下来，汗透重衣。
勉强抬眼去看，那一缕银白，却是一条电光构成的小蛇。芝麻大小的鳞片微微翕张，隔了五六米远，依然看得历历分明。
雷霆之主指尖沁出一点雷珠，那条电蛇就低下头，伸出分叉的舌尖，轻轻去舔。雷霆之主拨弄着小蛇，淡然一扬下巴。他身后书架上，立刻飞过来一只盒子，连同一本小册子落到格雷特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用来锻炼精神力的小玩意儿。你拿回去试试看，什么时候点亮所有的宝石，可以坚持三十分钟，什么时候再来要后续的训练方法。”
“好的，老师……”
格雷特老老实实鞠了一躬，抱着盒子出去。回到塔里再仔细观察，只见那只盒子半尺见方，黑沉沉、乌油油，表面上没有半点光泽。
只有一圈藤蔓似的花纹嵌在盒盖上，藤蔓上或大或小，十余朵鲜花开阖不一。盒子左右两边，各镶嵌着五颗宝石，色泽黯淡浑浊，似乎也不是什么上品。
格雷特读完老师给的精神力训练方法，确定自己已经掌握，便尝试着按动第一颗宝石。盒子表面忽然一亮，一朵花瓣的花蕊中央，晃晃悠悠，飘出一颗绿豆大的雷珠来。
格雷特赶紧用精神力包裹湮灭，第一颗刚刚干掉，第二颗已经飘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格雷特左冲右突，用精神力不断追逐，感觉自己累了个半死。终于湮灭掉所有雷珠，第二颗宝石无声亮起，两颗雷珠同时飘了出来。
格雷特：！！！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魔法版打地鼠吗？
一个失手，打不成地鼠，我自己就要挨炸？！
老师你太狠了啊！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哪怕给我个开心连连看，不，给我个俄罗斯方块呢！也比闪电打地鼠强啊！！！

第八百一十三章 魔鬼训练！神经保护成功！
“格雷特，你在玩什么？”
一张宜喜宜嗔的秀气脸庞探出门框。格雷特头也不回，下巴微抬，指了一下眼前的盒子：
“这个。”
“欸！我也要玩！”
赛瑞拉开开心心地跳了过来。捧起盒子，左看看，右看看，毫不犹豫，戳向第一颗宝石。
……龙啊。
她不把宝石抠下来就很不错了。
格雷特微微叹了口气，看着赛瑞拉十指分开，像是弹钢琴一样去扑打那些雷球。啪！灭掉！啪！灭掉！啪！灭掉！
第一关的雷球，是一颗一颗地冒出来，由慢到快，由笔直往上升，到飘飘荡荡游移不定。最慢两三秒钟一颗，最快0.5秒一颗，持续时间，大约10秒。
格雷特已经练了三轮了，每次到最后阶段都手忙脚乱，额头刷刷冒汗。而赛瑞拉手指飞舞，按一个，灭一个，按一个，灭一个，轻松愉快，完全是在玩耍。
“哎，格雷特，这个好玩！”赛瑞拉眼睛亮闪闪的：
“接下来怎么办？按第二颗？”
“是的……按第二颗……你慢慢玩，我去把老师给的小册子再看一遍……”
有一说一，雷霆之主扔过来的小本子，以及电球打地鼠的游戏盒，真心效果拔群。格雷特只练了一周，就从第一关都手忙脚乱，到稳稳打过第三关。
平心而论，雷霆之主做的这个游戏盒，可玩性还是相当不错的：
第一关还只是一颗一颗，第二关的雷球，就是两颗三颗、三颗四颗这样的往外冒。合并、互斥、相互环绕快速旋转，每次总有各式各样的幺蛾子。
花样翻新，绝不重复，深得随机生成的精髓。反应稍微慢一点，它就能炸你一脸。
格雷特把小册子第 一 章的内容，练习纯熟以后，就能气定神闲，一颗一颗按死。哪怕雷球们相互交错环绕，相距只有一毫米，他也能展开精神力，稳稳地探入，裹住，湮灭……
什么叫以无厚入有间啊，这就是。
而到了第三关，雷球就不再是球形，而是饼形、扇形、螺旋形、各种各样的几何形状。格雷特努力撑过这一关之后，第四颗宝石点亮，花瓣中飘飘悠悠，飞出来一片羽毛……
羽毛啊！
羽杆是弧形的，羽枝是左一根右一根、交错分叉的，羽小枝是细长柔弱、丝丝缕缕的！
格雷特尝试用精神力包裹住整片羽毛，照样炸给你看；包裹住每一小片羽枝，还是炸；要快速延伸过去，在眨眼之间包裹住每一根绒毛，它才能安静地湮灭下去……
不知道炸掉了多少片羽毛，才好容易搞定一片。格雷特的额头，已经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热汗。
而这个时候，面前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千百片，炸在身上都不见……
还好我穿了屏蔽服。
先见之明.jpg
格雷特用精神力给自己擦了擦汗，把第四颗宝石按灭、再点亮，重新尝试一次。这一次，他成功地在第10片羽毛飘出来的时候，湮灭成功。
再尝试一次，糟了，成绩退步了，第十五片了！
再再尝试一次……
“哎呀，格雷特！你快被炸焦了！”
格雷特躲在屏蔽服里，任凭雷光羽毛在自己身上噼啪乱响，向赛瑞拉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无论如何，两周苦练下来，格雷特的精神力运用水平，已经提升了一大截。虽然还过不了第四关，但是，已经只剩最后一段，羽毛最密集、飘动最诡异的时段了！
现在诺伍德法师用精神力拉出银丝，他已经可以同样用精神力牵引玻璃溶液，又快、又均匀地附着上去。两人联手，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做出一件屏蔽服来。
然后，裹上，继续挨炸。一件屏蔽服，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之下，大概能管两天。
就，非常之惨烈了。
两周的苦练之后，格雷特终于再一次站在了手术台前。面前四仰八叉，绑着一只两百斤重的、已经可以出栏的肥猪。
格雷特亲自握着手术刀，沿着肥猪颈根部横纹，切开长约4.5到5厘米的切口。
切开真皮层后，小心地用随时可以发动治疗术的秘银刀，将深层组织逐层切开，直至颈阔肌下层的疏松结缔组织。
“格雷特，今天你要做什么？”
赛瑞拉站在手术台对面，一边给他递手术刀、控制法师之手拉钩、调整无影灯的方向，一边好奇地问。格雷特微微抬头，在口罩和手术帽下面，向她弯了弯眼角：
“我尝试一下，用精神力引导保护能量，覆盖臂丛神经。如果臂丛神经能处理，脊椎神经根，应该也能处理？”
“喔……”
赛瑞拉小小声回答，跟着就龇牙咧嘴，做了一个鬼脸。她为格雷特做助手的时候背过图谱，臂丛神经那一堆玩意儿，麻烦得一塌糊涂。
在皮肤之下，肌肉深层之间游走，光是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绝对不想去背——
格雷特要挑战这个玩意儿？
这可麻烦得很啊！
格雷特手上却不慌不忙。切开、牵拉、钝性分离，沿颈阔肌向上、向下，上方达到胸锁乳突肌后缘中点，下方抵达锁骨上缘。一边分离，一边小心蔓延出精神力，微微向前一点——
法师之手顺着精神力的指引，变形、游走，把锁骨上神经的皮支，妥帖地裹在里面。
“赛瑞拉，电极！”
“好的！”
两根电极针后面拖着电线，准确地点在神经皮支上。格雷特紧紧盯着电极针的落点，精神力展开，努力感受电流……
欸，没有！
太好了！
“赛瑞拉，我继续切割，你看到这些神经，就用电极针探一探！准备好了啊，看我的保护有没有做到位！”
“没问题！”
赛瑞拉摩拳擦掌。格雷特宁心静气，沿胸锁乳突肌后缘切开颈部脂肪垫，充分游离脂肪垫中的肩胛舌骨肌；
用法师之手捏住脂肪垫深层的颈横动、静脉，切断；
分离深层组织，上端超过膈神经与C5神经的交叉处，下端至前斜角肌的腱性止点；内侧显露前斜角肌，游离和保护好在其表面行走的膈神经，外侧显露中斜角肌；
游离C5神经根，保护斜向行走于C5神经根表面的膈神经，以及膈神经向C5发出的分支或C5向膈神经发出的小分支——
“赛瑞拉！”
“来了！”两支电击针，随着格雷特的指引，在一根根神经上跳舞。膈神经，C5神经根，C6，C7，C8，T1……
第5颈神经腹侧支的一部分，和第6颈神经腹侧支，共同形成臂丛的前干；第7颈神经腹侧支形成臂丛的中干，第8颈神经腹侧支和第1胸神经的大部分形成臂丛的后干……
赛瑞拉在旁边看得昏头昏脑。背图谱的时候，好歹还是背下来了；动刀子的时候，就完全不知道切到了哪里。肌肉？血管？神经？她连拉钩牵拉起来的，是哪一块肉都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嗯，这块肉挺瘦的，这块肉有点肥。
赛瑞拉定了定神，决定不再纠结什么是什么，紧紧跟住格雷特的动作。格雷特一边分离，赛瑞拉就一边操纵电极针，落下去试探：
“没问题，没问题，还是没问题！格雷特，你太棒了！”
格雷特向她笑了一笑，手术器械继续翻飞。切开，分离，保护；切开，分离，保护……
“啊，好密啊……怎么这么多……”
她小小声抱怨。格雷特并不说话，只是用法师伎俩给肌肉染色，指示赛瑞拉条分缕析地拉开斜角肌的一条条肌肉束：
斜角肌深面，臂丛神经前、中、后干的部分神经纤维，相互交织成丛……
格雷特微微凝聚精神。精神力像流水一样铺展开来，引领着法师之手的保护力量，流淌在神经纤维丛上。一丝不少，一丝不漏。
经过老师的魔鬼训练，经过要在一个眨眼的时间内，用精神力覆盖三四片羽毛、每一根飘动中羽丝的锻炼，仅仅是臂丛神经，小事儿！
如果有需要，我还能在一瞬间，覆盖所有较大的肌肉束，和大小血管！
这就再来一遍！
格雷特手术刀飞舞，把左边猪腿一直解剖到猪蹄，桡神经、尺神经和正中神经的各种侧支。解剖完左边，再解剖右边。痛痛快快地练完，伸展胳膊，大大伸了个懒腰：
“啊——”
手术居然做了四个小时！哪怕很多时候，都是用精神力、法师之手来代替手术器械，不用一直弯着腰，这老腰，也好辛苦啊！
下一次，可以尝试用精神力引导治疗能量，包裹住神经和血管。一方面能够挡住刀锋和咬骨钳，一边，就算稍微碰伤一点，也能及时治疗！
“赛瑞拉，谢谢你啦！今天的工作特别完美！”
“那肯定啦！有我帮忙啊！——MOSS！MOSS！帮个忙，把猪抬到厨房去！”
两个隐形仆役应声飘来，抬起猪就走。没一会儿，伯纳德一头冲了进来，开口就是抱怨：
“老板，你下次做手术，能不能心疼一下东西啊——或者把它治好再杀也行？本来可以炖个蹄髈和猪蹄的，给你这么一切，只能炖肉块啦！”

第八百一十四章 这个格雷特，每次都能搞些新花样
能用精神力保护臂丛神经，就能用精神力保护脊髓，以及从椎孔里延伸出来的神经。
第二天，格雷特再接再厉，重新做了一例脊柱侧弯纠正手术。
这一次，格雷特切开皮肤，逐层分离暴露关节突关节外侧。然后，在契约之灵的引导下，展开精神力，覆盖脊髓和相关神经——
开始干活！
之前ct已经完整扫描过，生成虚拟三维图像，并且计算过把这根脊柱“拧”直，需要把每一块椎骨往什么方向“拧”，拧到多少角度。
格雷特一声令下，实验犬身边，就亮起了半透明的彩色光影：
这是塔灵释放的【无声幻影】。以实验犬第七颈椎的水平面为基准，释放矫正后的影像。第一节矫正完该到哪里、第二节该到哪里、第三节该到哪里……
同时，用明亮的线条，拉出横平竖直的细细立方体，以便术者核对角度。
“塔灵真的好方便……”
格雷特舒服地叹了口气。这些规划、引导的工作，换成前世，都是天玑手术机器人的活儿：
用天玑导航系统设置各椎体钉道，机器人定位后攻丝，将椎弓根螺钉拧入椎弓根进针点。然后，在螺钉之间放置钛棒，拧紧螺帽后行胸椎融合术。
人眼的定位，做不到这么精准，人手在椎骨上打洞，也没法在出力足够的同时，做到精密准确，角度一丝不差。但是有塔灵的辅助、规划、定位，这些都不是事儿！
切除部分突出椎体，去除部分软组织，用强效法师之手拧转椎体。用治疗术引导骨头生长，复位，引导里面的软组织生长填充。
引导周边已经畸形的肌肉，该生长的生长，该补强的补强，不至于过分牵拉脊柱。这些工作，在之前的大半年里，已经做到了熟极而流。现在，只要考虑保护神经就可以了。
有了精神力覆盖，什么伤到神经根啊，伤到硬膜啊，伤到脊髓啊，脑脊液漏啊……在精神力的覆盖和保护下，在法师之手的提前保护下，不存在的！
手术完成，格雷特看着面前规规整整、正常生理弧度的一根脊椎，舒服地叹了口气。他招呼塔灵记录影像，四面拍摄完X光照片，治疗术逐层愈合组织，解除安宁术……
狗子睁开眼睛，四面嗅了嗅，活蹦乱跳地蹿下了手术台。
很好，没有瘸。
“MOSS，把它抓回来！不要伤着它！”
手术是完成了，还要术后跟踪随访，看看有没有术后出血——不，有治疗术在，术后出血是不存在了，还要看有没有背部疼痛、下肢疼痛、大小便失禁，以及其他并发症呢！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从这只黑白花的狗子——看上去像是边地牧羊犬——开始，格雷特一口气做了20例手术。
20例中，有18例完美痊愈，身长较术前增加3～4厘米不等，Cobb角由35&#176;到40&#176;，统一恢复到4&#176;。另外两例，1例背部疼痛，1例后腿疼痛，总之，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格雷特胸有成竹地写好了论文。先呈送老师看过，随后，就送到惑控系的阿尔瓦夫人，和死灵系的埃德加大法师，一人一份。
看，这个项目，动物实验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可以申请临床实验，临床实验再通过，就可以考虑给对岸那位做手术了！
要怎么通知对方、要怎么跟对方沟通，是用本国的患者做，还是由对面那位奥斯坦德伯爵寻找病例，想方设法送过来，这个……你们看着办吧！
阿尔瓦夫人接到论文，立刻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不但自己冲过来，她还捎带了死灵系的埃德加大法师，和医疗分支的班尼特大法师：
“你真的做到了？确定没问题吗？成功率有这么高吗？能不能……再做一遍给我们看看？”
埃德加大法师脸颊苍白消瘦，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燃着两颗煤球。他没有跟着发问，但是目光也灼灼发亮，瞪着格雷特一转也不转。
很显然，对于这位死灵系的大法师而言，或者说，对于死灵系的魔法师们而言，能旁观一次高难度手术，那是削尖脑袋也要钻进去的！
只有班尼特大法师缩在后面，一声不吭。他和阿尔瓦夫人，或者说，和惑控系关系都不错，所以上次惑控系一个魔法师对死灵系那边动刀，才会把他请过来治疗。
——问题是，您没说是来看诺德马克法师做手术啊！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们治疗者旁观别人做手术，要事先打申请、取得同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的！
何况是以半个监督员的身份，来看他手术的方式和成功率，是不是像论文上说的那样！
格雷特向他笑了笑，毫不在意，举步引他们进去。先是向他们展示了20只狗子的术前影像、术后影像、手术过程，又带他们实地查看了这些狗子。
想抽查也好，想从头到尾检查也好，随便。反正这些手术，我都是踏踏实实做完了的，手术记录也都是认真写的。随便哪一个，都经得起查，不怕。
阿尔瓦夫人挨个翻阅过去。狗子的身长，体重，术前影像，术后影像，出血量，血压，每一份记录各自前后相符。嗯，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从这一份抄到那一份的……
她随手丢出去一个【魅惑动物】，然后蹲在笼子前面，抚摸着一只实验犬的脑袋，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至于和狗子交流了些什么……
格雷特选择无视。反正他也就是个赝品自然法师，自然沟通啥的，全都学废了。
埃德加大法师抱着一份手术记录，左边一张术前影像，右边一张术后影像，看得心醉神迷。嘴里嘀嘀咕咕，手上不停比划：
“这样……这样……应该这样……如果我们做骷髅兵的话……做僵尸的话……做憎恶的话……”
格雷特面无表情飘过。就知道死灵法师研究手术的目的，多半是为了做不死生物……问题是，不死生物它又不会自然生长，你没法引导它的骨骼肌肉成长啊！
只有班尼特大法师谨慎地翻了两份手术记录，提了几个他比较疑惑的问题，就老老实实站在边上，一副避嫌的样子。
两年前见面的时候，他十级，格雷特六级；现在他还是十级，格雷特已经八级。再过两年，天晓得他能不能突破到十一级，格雷特弄不好已经十级了！
这种人，是果断要搞好关系的，绝对不能去得罪！意思意思得了，他的论文资料，还真查吗？
格雷特反而向他笑了笑，引着他向外走去，进入法师塔外的动物饲养房。一排10只狗笼一字排开，每只笼子里都转悠着一只大狗，脊背上光板没毛，能一眼看出脊柱的畸形——
“随便挑一只？你们挑哪只，我就用哪只做实验！”
哎，自从着手研发狂犬疫苗以来，尼维斯的流浪狗数量，貌似已经大幅度减少。至少，体型足够大、能单对单咬死儿童的流浪狗，路上随便走走，已经不太看得到了。
这样说的话，感觉他的医院，为尼维斯市民的安全，做出了很大贡献呢。
在三位大法师的注视下，格雷特稳稳当当，又做了一例脊柱侧弯矫正手术。阿尔瓦夫人看着那只狗子跳下手术台，夹着尾巴飞窜出去，没有半点瘫痪的迹象，长长叹了口气：
“至少动物实验是真的没问题了。如果在病人身上也能取得成功，我们就可以和那位伯爵谈谈，让他把儿子送过来接受治疗了。”
她打个响指，不知什么法术发动，那只狗子又颠颠地跑了回来，一头扎进她怀里。阿尔瓦夫人抚摸了狗子的脊柱，又挨个儿摸过四条狗腿，抬头道：
“对了，诺德马克法师，接受了治疗的患者，还可以走骑士路线吗？”
“这个我不知道，也没研究过。”格雷特摊了摊手：
“但是，哪怕经过手术治疗，曾经畸形的患者，骨骼、肌肉强度也会低于正常人，甚至内脏也长期受压迫。能不能进行高强度锻炼，要有足够的案例积累，才能下结论。”
“那——”你能不能继续研究呢？
阿尔瓦夫人欲言又止。格雷特已经笑了笑：
“本来这个技术，只能让特定的某个人受益，就很浪费。既然已经发明出来了，我想想，怎么让它服务于更多的人吧。”
一个星期后，赛伦主教，就是在直流电除颤项目中与格雷特对接的那位战神主教，抱着新出版的论文，再一次走进了大主教的办公室。
“根据先前的研究，脊柱侧弯在战士当中，大范围存在。特别是使用单手武器的战士，冠状面脊柱侧弯患病率达23.85％，脊柱矢状面的曲度异常患病率，高达35.7％……”
“相对而言，同年龄段的魔法师，脊柱侧弯患病率不到10％……”
“随着年龄的增长，战士的脊柱侧弯度也随之增加，但骑士的脊柱侧弯度相对较低。因此，推测在早期进行干预和治疗，可以让战士进阶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大主教叹着气揉了揉额头。
“这个诺德马克法师，每次总是能搞些新花样……”

第八百一十五章 战神神殿：我们给格雷特送人头吧？
格雷特这篇论文里的数据，绝不是信口开河。
他和议会第三舰队、第四舰队、城卫军、议会下辖陆军，以及战神神殿合作，进行直流电除颤项目的时候，把所有参与项目的战士，都用ct扫了一遍。
——什么？过度检查？
又没收一分钱，喊什么过度检查。再说了，格雷特随时能找出一大堆理由，证明ct是必要的、是必须的，忽略ct，是无法排除某些问题的。
——什么？辐射伤害？
不存在的，4级战士，吃一分钟的线，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别说4级战士了，就算是普通人，仅仅承受一分钟的照射，接下来立刻远离法师塔，都不会出什么问题。
——什么？数据安全？
那是什么鬼东西？这个世界上，有数据安全这种东西吗？
什么？你家是贵族，有秘密传承，不希望被魔法师探查？哦，这个项目，本来就不面对贵族子弟，他们不需要这个……
项目做完，格雷特让塔灵把数据一计算、一总结，按照Cobb角——
就是那个弯曲的上端椎体上缘，和下端椎体下缘，两条横线各做一条垂直线。垂直线交角就是Cobb角，大于20度的统统挑出来，对比总数，算个比例！
一算，触目惊心。
然后，格雷特又对比一下医疗分支那边的数据。自从联手做ct项目，双方就达成协议，数据互通。而医疗分支做起事情来，更加丧心病狂：
他们以“收集正常基准数据，以供对比”为由，把尼维斯的三大魔法学院，所有在校学生，统统拉过来扫了一遍……
什么？
学生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魔法学院的学生，怎么可能有不同意的权利。
相比之下，魔法学院的学生，Cobb角大于20度的凤毛麟角。偶尔有几个，多半是天天趴在桌上看书抄笔记，又或者看书的时候整个人歪歪扭扭。
总而言之，青年魔法师和青年战士，脊柱侧弯的比例，相差极大。嗯，用一句前世论文里常见的话来说，“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至于那些青年魔法师们，脊柱侧弯的问题怎么解决么——
过来交流资料的医疗分支魔法师顺口问了一句。格雷特立刻给出答案：
“魔法师的话最多腰酸背痛，让他们不要老坐着，多动动，多跳跳操，做做康复训练。不用手术，反正脊柱侧弯也不影响施法能力。”
“怎么训练？”
格雷特干脆利落地一摊手。
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脊柱外科的医生，我也不是康复科的。或者，问问战神神殿那帮家伙？
人体肌肉、骨骼，怎么训练，怎么调整，貌似他们更懂一些……
战神神殿的主教们正在开会研究。
格雷特想得没错，战神神殿在战士的训练方面，确实积累丰厚。既然格雷特总结出了，大批战士的脊柱出现侧弯问题，那么，就要针对性地想办法解决它。
“脊柱是人身发力的中枢，这里歪了，整个人都会跟着歪。这样的战士，在进阶路上走不远。”
一位负责年轻战士训练的主教用力握了握拳头。随着动作，肌肉隆起，手臂立刻粗了一圈。他已经年过六旬，教出了不知多少战士，之前的经验，和诺德马克法师的研究结果一样——
确实是动作稳定均衡，整个人训练比较平衡的战士，会发展得更好一些。
“我们以前检查的方法比较麻烦，现在有了新办法，可以检查得仔细一些。”另一名主教接口。说来也可怜，战神神殿以前检查脊柱的办法，一共只有两个：
一是让战士脱光上衣，直接用眼睛看。那么大一条脊柱在那里，往左歪还是往右歪，往前凸还是往后凹，但凡不是胖成了球，一看便知；
另一个法子比较精细，是依靠高阶战士或者主教，调动力量渗入战士肌体，一寸寸地摸过去。肌肉是紧张还是松弛，骨头歪成什么形状，用力量探查一遍，啥都知道。
可是前者不详细，后者太耗费体力精力。现在好了，诺德马克法师的论文里，给出了性价比更高的办法：
直接找个高等级的神术物品——比如说，高阶主教随身的圣徽，随便借一个。所有战士们排好队，开【侦测魔法】，正位，侧位，下一个。
两个角度都没问题，就一切正常。但凡有一个角度不对，那就，咳，想办法怎么调整吧。
“不太严重的侧弯，我们有办法通过训练，进行纠正。比较严重一点的……”第三位主教翻了翻面前的论文简报：
“那个什么角超过30度，要戴矫正器。超过40度，就要做手术。”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同僚，最后，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大主教：
“那个什么矫正器，有人会做吗？还有那个手术……”
迎接他的，是一片耸肩、摊手，表示无奈的动作。诺格拉大主教捋捋自己的白胡子，轻咳一声：
“矫正器的事情倒不是很急。毕竟，已经歪到这种程度的年轻战士，多半已经丧失了潜力，很难再往上攀登。但是，一些因为某种原因，导致脊柱歪斜的高阶战士……”
一下子，整个会议室，全部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有人低声道：
“老摩根……”
【斩钢者】摩根，尼维斯战神神殿的高阶守护骑士，14级。年轻时候在战场上断了右臂，改练左手剑，一手剑法凌厉凶狠。曾经单手挥剑，把同级战士的巨剑、钢甲连同本人一剑两段。
但是，超高强度的训练，也让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一肩高，一肩低，脚步蹒跚，还有点儿驼背。最近二十年，这位坚忍的战士，常常为背痛所苦。
他想要尽力冲击15级，来换取一次得到身体洗礼，祛除病痛的机会。但是，越是艰苦的练习，疼痛越是剧烈；疼痛越是剧烈，越是想要奋力冲关……
到了最近，他已经疼得不能平卧，甚至不能侧卧，整夜整夜跪在床上。气息无法贯通全身，也让他绝了上升的指望。
“还有瓦格里安、庞多、嘉德……”
其他几个主教也低下头，做出祈祷的手势，念出一个一个名字。这里面，有些人是被斩断了肢体，仍然练习不辍；
有些人是在战场上被一矛穿胸，虽然救了回来，却没能完全康复；
有些人是遭到了诅咒，或者在冒险途中，被奇异的力量扭曲了肢体……
“如果他们能被治好……”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他行吗？”又一位主教小声提出疑问：
“毕竟，他只是……只是……”
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只是”不下去了。最初打交道的时候，诺德马克法师还只是个二级魔法师，在各位主教、甚至大主教心里，一直留着这么个印象：
他是个年轻的、级别很低的，有相当发展潜力的小法师。
但是才没几年，这个小法师已经扶摇直上，一路蹿到8级。8级法师，是中阶法师里的高层，在任何地方都能独当一面，无论如何，也没法“只是”了。
而且他还是个治疗者。以治疗者的稀少程度，社会地位加两级，都算正常。
“行不行，都是他了。”诺格拉大主教一锤定音：
“毕竟到现在为止，提出脊柱侧弯概念的人，只有他一个；成功做过矫正手术——哪怕在狗身上——的治疗者。如果担心他能力不够，可以向他学习，可以辅助他，但是，不能否定他。”
“战神在上。”
他最后低沉地念了一句。左手，右手，主教们整齐划一地垂下头来，做出祈祷的手势：
“战神在上。”
短暂的祈祷结束，这个问题，便随之过去。接着，赛伦主教举起手，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直接请他治吗？——会不会，比较危险？”
会议室的气氛微微沉凝了一下。在脊椎上动手术，难度可想而知。高阶战士，能够感受着自己的肌肉和骨骼，一点一点自我调整。但是，给别人调整，给别人治疗……
论文里，诺德马克法师并不讳言，这个手术有极大的危险。之前实验动物做一个死一个，做一个瘫一个，也就是最近，才找到办法降低风险。
“我们要不要，送一些等级比较低的战士过去，让他先试试手？”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主教小声道。轰的一下，整个会议室里，当场就炸开了：
“怎么可以做这种卑鄙的事情！”
“我们战神神殿，可不是泉水神殿那帮家伙！每一个战士，在战神的眼里都是宝贵的，不能随便就拉出去牺牲！”
“可是难道让老摩根毫无准备地面对风险？一个十四级战士，比一个三级四级的战士，价值要高得多！”
“老摩根那个性子，知道别人替他牺牲，他根本不肯接受治疗的吧！”
“可是……”
七嘴八舌，七嘴八舌。能在战神神殿当到主教，个个都是肌肉男，大嗓门，吵嚷起来一个顶十个。七八个人一起嚷嚷，也就是会议室有神术阵隔音，不然真心顶不住。
“……好了。”吵了半天，诺格拉大主教才敲敲桌案，下了定论：
“大家先去把相关的内容，向战士们宣讲一遍。然后组织检查，把有相关症状的战士全都筛出来。最后，找症状严重的战士谈一谈——”
他威严地扫视了一遍所有下属：
“自愿、自愿、绝对自愿。讲明白脊柱……侧弯的后果，讲明白手术的过程和风险。然后，愿意做手术的人选，神殿在一段时间内提供资源，资助他进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扫清进阶的障碍，提供更多的资源，应该……能召集到一批人吧？
“可是大主教阁下……”
赛伦主教苦着脸带头提问。诺瓦格大主教目光一横：
“怎么？”
“论文我有些地方看不懂……”

第八百一十六章 好心的法师大人，请不要治疗我吧
战神神殿在讨论的时候，惑控学派的阿尔瓦夫人，也在召集手下讨论。
讨论的议题自然只有一个：要不要送几个病例去，先给诺德马克法师试试手？
“没必要吧？”
碧翠丝，阿尔瓦夫人最宠爱的一个女弟子，蹙着眉头道：
“那位奥斯坦德伯爵，肯定会送病人过来。我们自己搜罗，万一哪个孩子做出来结果不好，岂不是白白地害了自己的同胞？”
“那还是先送几个病人过去吧。”死灵系的一位魔法师立刻反驳：
“看论文，第一批做手术的，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人和动物不一样，在动物身上不会出现的问题，谁知道人身上会不会出现呢？”
可怜他们这些死灵法师，做手术的经历多了去了。往往在动物身上实验得好好的，到人身上，就敢死给你看；在普通人身上实验得好好的，到超凡者身上，继续死给你看……
情报团队里，一位咒法系的魔法师两眼盯着虚空，十指翻飞，仿佛一直在编织着什么东西。他出神一般道：
“等那位伯爵送病人过来，十个病人里死掉五个，甚至哪怕十个病人里死掉一个，这合作就不用指望了。”
这倒也是。会议室里，一群做秘密工作的魔法师轻轻点头：
谁家的孩子谁家心疼。送过来的十个病人，哪怕死掉一个，伯爵肯定不敢拿自己孩子赌成功率。送过来十个驼背的病孩子，就要还十个活蹦乱跳的好孩子过去。
那么，就只有这边想办法，找一批病例过来做临床实验了……
“这样吧，关于医疗……哦，临床实验的申请，我们先去跑一下，以相关外交需要的名义。”沉寂片刻后，阿尔瓦夫人下了结论：
“碧翠丝，这个你去跑。先和诺德马克法师沟通一下，看看实验申请方面，有哪些内容他是一定要体现的。”
“是！”女弟子欠身领命。她默默低头，掩住美丽脸庞上的一抹苦色：
又要跑腿了，又要熬夜写报告了。而且更痛苦的是，诺德马克法师在实验申请方面，总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议会对于医疗实验的申请要求，还是比较宽松的，基本上只要有人打申请，有人自愿参与就可以。花钱雇佣患者？没问题！
让欠了债的患者以身抵债？正常！
直接买奴隶？只要你能买到！
把病人治死了？死了就死了，多大事，只要你之前的实验申请，以及和病人签署的契约上，都提到病人会有死亡风险。真治死了，议会绝对不管。
唯一的禁忌，就是不经过病人的允许，强迫绑来开展研究。就这，还是议会和各个派系，和贵族、富商、各个势力团体、市政厅，反复磋商，反复拉锯，才达成的一致。
而诺德马克法师的要求，那要多得多。首先，病人必须是自愿，本人自愿，而不是贩卖他的卖主自愿，甚至，不是因此获益的孩子父母自愿；
其次，所有病人，都必须被充分告知研究目的、方法、预期的获益和潜在的风险、研究可能造成的不适，必须被告知有拒绝参加研究，或随时撤回之前同意的权利；
再次，报告中必须反复评估并证明，实验所用的干预措施，其研究的相关风险已得到充分评估，并能得到满意控制，并不会大于潜在获益……
之前帮忙写报告的时候，诺德马克法师丢给她整整一本纲要，说“就照这个写”。她要死要活地研究了三天，每一个字都看得懂，拼起来啥都不懂。
面对其中每一句话，她都想大喊一声：“说人话！”
碧翠丝含泪接下老师的命令。阿尔瓦夫人目光转动一圈，看向右手边的那位死灵系魔法师：
“那么，就由你们负责寻找相关病例？第一批……先找十个？”
死灵系魔法师信心满满地接下了任务。不就是找几个小驼背么，容易。济贫院里转一圈儿，定时吃救济粮的贫民窟里再转一圈儿。十个驼背的小孩子，还找不出来？
然后，现实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去济贫院里，以及死灵系豢养的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有。
去贫民窟里再转了一圈，也没有。
随便问了几个济贫所的管理者，以及几个穷苦农妇，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生下来就有残疾的小孩子，怎么活得下来？”
“这种孩子，长大了也不能干活，谁家养得起这么一张嘴？”
“多半生下来就扔了吧？”
“好像听说过有卖掉的。但是，像我们这种人家，肯定不可能养活的。”
“也许大富大贵人家养得起？”
死灵法师四顾茫然。眼看着五天时间到了，他只能去面见埃德加大法师，汇报情况，请求指示：
“要不要换一种法子提供病例？”
“怎么说？”埃德加大法师趴在一只骷髅头面前，津津有味，盯着骷髅头内部的纹路看。在他眼里，那些纹路交织而成的符文，比怎么找几个病人要有趣得多：
“你想换什么法子？”
“去登报征求病例？拜托预言系的魔法师帮忙寻找，哪里有这种病人？或者，我们自己做几个出来？”
他提一个法子，埃德加大法师摇一下头。说到最后，埃德加大法师把面前的骷髅头一推，大摇其头：
“做几个肯定不用想了。格雷特那个性子，你敢动手做几个，他敢直接打上黑鸦沼泽来。算了，我还是去问问阿尔瓦夫人吧……”
她既然说了提供病人，应该，会知道一些相关的渠道？
阿尔瓦夫人果然知道。惑控系的魔法师，经常会深入民间，到一些小酒馆、剧院、大篷车之类的场所去表演，有些事情了解得多些。她很肯定地指了一条明路：
“去马戏团找。”
“什么？”
“马戏团总有一些侏儒吧？总有一些天生就长得奇形怪状的人吧？还有他们收买的小孩子，训练他们钻酒坛的，或者一直养在罐子里的？对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团伙，会收买小孩子的……”
埃德加大法师一言不发地飘了出去。这种事情，真是让人听着就不舒服。
他们黑鸦沼泽，虽然和死人打交道多过和活人，但是除了少数心理扭曲阴暗，以杀人为乐的变态，绝大部分人，不会向无辜者下这种手的！
他直接杀奔市政厅，要了最近一个月来，在尼维斯表演过、或者正在表演的马戏团、流动大篷车等等名单。太早的没必要，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找起来麻烦。
然后，埃德加大法师，就把自己的徒子徒孙撒了出去。还嫌不够，跑了一趟应急管理部，又跑了一趟城卫军，拜托帮忙找人——
一周之后，格雷特面前高高矮矮，歪歪斜斜，一字排开了十一个侏儒。带他们来的死灵法师殷勤指着前方：
“这些都是符合您需要的病例，诺德马克法师！我们用您的法子检查过了，每一个都是！脊柱全是歪的！”
格雷特慢慢垂下了目光。十一个病人，有的面庞稚嫩，有的脸带风霜；有的看起来还是孩子，有的已经是成年人。
最高的不到他肩膀，最矮的只能盘腿坐着，手脚细弱。见他目光凝注，死灵法师微微欠身：
“这是‘坛中人’，把拐来的孩子养在坛子里，对外表演的时候就说，他生下来就是这样的。非常恶毒，是的，非常恶毒，那个马戏班的班主，已经被我们送到牢里去了。”
可是送到牢里，也不能弥补对孩子一生的伤害。格雷特一个一个看过去，在一个七八岁大，身穿鲜红连衣裙的小姑娘面前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莉娅。”小姑娘胆怯地鞠了一躬，“尊敬的法师大人，他们叫我莉娅。”
“你这个驼背……是天生就是这样的，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尊敬的法师大人。”
莉娅用力摇了摇头，乱糟糟的金发从左边甩到右边，一串水珠飞溅出来，落在格雷特鞋面上。很显然，她来医院之前，才刚刚被人匆忙洗刷过一遍，头发还没来得及干透。
莉娅害怕地轻呼了一声，立刻扑跪下去，要为格雷特擦拭鞋子。格雷特轻轻一抬手，两只法师之手左右飞出，轻飘飘地把她托了起来：
“莉娅，如果我说，我能治好你的驼背，你愿意么？——过程中可能会有些危险，也有治不好、或者瘫痪的可能，但我愿意尽力去治……”
“我愿意！先生，我愿意！”不等她说完，莉娅就迫不及待地回答。声音尖利高亢，微微颤抖，仿佛压抑着什么恐惧。与此同时，其他几个驼背也争先恐后抢话：
“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的！”
“法师先生，尽量动手吧！有危险也不要紧！”
格雷特慢慢地皱起了眉头。这不正常，他想，这不正常。
前世他见过的病人，对于可能有危险的治疗方式，都会再三迟疑。哪怕是这一世，能够为自己做主的病人，也总会有紧张和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带人来的死灵法师微笑点了点头，喊人招待他去休息。自己牵着莉娅的手，带她到隔壁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蜂蜜水。
等小姑娘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啜饮完了整杯蜂蜜水，格雷特才慢慢问道：
“莉娅，你回得了家吗？有爸爸妈妈吗？”
“没有，法师大人。——我记事以来，就是在马戏团长大的。”
“马戏团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继续去下一个地方了，先生。那位黑袍子的先生买了我。”
格雷特微微皱眉。马戏团走了，一个小姑娘，以后能怎么办呢？没有家，难道送孤儿院？
“那么，如果我能治好你，你愿意吗？”
“……法师大人，治好我以后，您会收留我，给我工作吗？”
格雷特默然。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工作？在医院洗碗，洗衣服，擦地？
他片刻的沉默已经给了小姑娘答案。莉娅小心地把蜂蜜水放回原地，跳下椅子，深深地鞠了个躬：
“感谢您的恩典，好心的法师大人。但是，如果您不能收留我，不能给我一份工作，那么，就请不要治疗我吧。——这样，我还能再找一个马戏团，靠自己的表演活下去……”

第八百一十七章 刚开始手术就报警啦？
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学医也救不了尼维斯人。
嗯，第一句话是鲁迅先生说的，第二句话是格雷特说的。
格雷特问遍了所有的病人。不管是因为害怕魔法师，还是因为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所有成年人都选择了接受治疗。会有疼痛？
没关系，法师大人，我们不怕！
会有风险，会瘫痪？
没关系，法师大人，您尽管动手！
运气不好会死？
这个……
“法师大人肯为我们治疗，已经是我们极大的福气了，治得好治不好，听天由命！”
绝大部分成年病人，一咬牙，一闭眼，都是绷出一脸僵硬的笑容，向格雷特信誓旦旦。只有一个看着年纪最大，满脸黄黑褶子的病人，纠结为难半天，小声询问：
“法师大人，如果真的不幸死了，能不能赔偿一笔钱……不多，不多，十个金币就好！”
看见格雷特脸色略凝，他立刻缩了一下头，像只脖子被卡住的老鳖似的。双手乱摇，步步后退：
“或者八个也行……五个金币，不能再少了！给我老婆孩子的！我死了，没人养家！”
格雷特：“……”
他感觉自己被狗粮塞了一嘴。真的，这样一个又矮，又瘦，又驼背，躯干日常呈60度鞠躬的男人，为什么居然找得到老婆啊？
再转念一想，也许像他这个样子，把老婆孩子放在心上的男人，不管怎样，都会找得到老婆的吧？
“真的不幸死了，橡树林医疗所赔偿十个金币，一分不少，送到你妻子手里。”他缓缓点头：
“如果残了，瘫了，也会有一笔后续的补助，不会让你后半生衣食无着。”
“那就可以了。”中年病人松了口气，再次深深鞠下躬去：
“那就可以了。尊敬的法师大人，我这个身体，就请您尽情动刀子吧。就算真的死了也没有关系的……哪怕不死，我能为家里赚到的钱，也只有这些了！”
格雷特脸色微微苍白，摊开契约书，一条一条指着读给他听过，让他认可，按下手印，再打发他走人。闭上眼睛，缓缓吸气，缓缓呼气……
众生皆苦。哪怕他前世的时候，社会条件比这里好了不知道多少，还是只能看着很多人选择放弃治疗，回家等死。身为医生，知道怎么治，却也救不了所有人。
再去询问未成年人，大部分少年的回答也都是“是的，我们愿意治疗”。那个坛子里养着的小孩子年龄更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哭。
格雷特无奈。按照他一贯遵守的道德标准，未成年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患者，或者意识不清、不能为自己做决定的患者，都应该由监护人决定。身边没有监护人？
医务处！
上！
问题是现在没有监护人。医务处什么的，他自己就是医院，就是医务处。但是格雷特总觉得，自己当运动员，自己当裁判员，这就不是个事儿……
万一出现医疗纠纷，就很容易“堂下何人，状告本官”。能拉个第三方来，还是要拉个第三方来比较好。
他让人安顿好这些预备患者，找到带人过来的死灵法师。认认真真，向其询问：
“这些病人，治好以后，或者万一治不好的话，怎么安顿？我是说，特别是那些小孩子？”
“孤儿院和济贫院都会收的吧？”死灵法师想也不想，顺口就答。答完了，看看格雷特脸色，沉吟一下：
“既然是我们带回来的……会安排他们，先检测一下法师资质和牧师资质。有魔法师资质的，议会有地方收；有神术资质的，托关系送到神殿去，应该也不难。什么都没有的……”
他摊摊手，叹口气：
“议会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全都养起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孤儿院吧。”
格雷特懊恼地跟着叹了口气。他拽着那位死灵法师，让他把所有孩子们的授权文件都签掉，礼送他出门。返回办公室，一头磕在文件堆上：
“啊——”
“怎么啦？”
赛瑞拉轻盈地从窗口翻了进来，揉揉格雷特肩膀。格雷特把脸埋在一堆授权文件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
“唉……好烦啊……”
叹了半天气，他才从桌面上爬起来，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末了叹道：
“别的孩子也就算了，那个叫莉娅的小姑娘，我实在觉得可惜。这样的孩子，在马戏团里还能养活自己，把她拉出来，治好，又扔到社会上去，这等于是在害她……”
想想贫民窟里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们的情况，想想小珍妮被她找到时的情况，想想多少女孩，早早地沦落成了纺织女工、洗衣女工甚至娼妓。
想想他看过的那张死亡记录册上，有多少写着“14岁，难产”，“15岁，产后大出血”这样的原因……
“那就把她留下来吧？”赛瑞拉小声道：“我们医院这么多人，白养一个小姑娘，总是养得起的吧？”
“可是白养不好吧……而且事情也不是这么处理的，不能看到一个可怜的病人，就白白收留下来……这么小，也没法让她干活……”
“也是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愁眉苦脸，相对哀叹。好一会儿，赛瑞拉举手道：
“要不然我问问护士们，七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可干的？哪怕有一点点可以做的事情，有个由头，也可以让她留下来啦！”
“也行……”
格雷特刚一点头，赛瑞拉就飞快地蹿了出去。没一会儿，一手一个，拉进来两个年长的护士：
“哎，来来来，来来来来！有事情问你们！”
格雷特认得，其中一个是小珍妮的母亲，病房护士；另一个是洗衣妇的首领。赛瑞拉把两人按到椅子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七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可以做的？——对了，她识字吗？”
“好像不识字的吧？”格雷特迟疑。赛瑞拉已经转向两个护士，满脸热切：
“有什么可以做的？什么都行！”
“有什么可以做的？那就太多啦！”两个护士都笑了。小珍妮的母亲整整身上的围裙，把手在围裙边缘擦了擦：
“给病人端茶送水，听候使唤，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伺候病人擦身，换衣服，铺床叠被，给婴儿换尿布，什么都能干啊！——哦，最后一个可能要学一学，不过也不难……”
“我这边可以做的活儿也很多啊！”洗衣妇首领也接了上来：
“七八岁的姑娘，在家里能当半个大人使唤了。带弟弟，带妹妹，扫地擦桌子，洗衣服洗床单洗尿布，哪一样不能干啊！大人您放心，您想收留她，咱们绝对能找到活给她干！”
赛瑞拉慢慢地张开了嘴唇，撑起一个小小的“O”字形。她左看看，右看看，由衷感叹：
“人类过得实在太难了……”
像她们龙族，别说七八岁的幼龙，就算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龙，天天除了吃东西、睡觉和玩，也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格雷特在旁边深深地叹了口气。大意了，大意了。别说这个世界，就是他前世，穷人家的孩子也是什么都干。农村娃儿跟着下地，城市的孩子煮饭，扫地，洗衣服……
“那就这样吧。”他喟然轻叹：
“让莉娅留下来，如果治好了，就在医院里帮忙干活。和珍妮说一声，有空的话，教导她识字。”
“哎！”
赛瑞拉欢快地应了下来。
从这一天起，格雷特挨个儿给患者们抽血，做CT，做心电图，完善各种检查。11个患者，原因不同，弯曲方向不同，角度不同，每个人的治疗方案，都要他单独设计。
“格雷特，好了吗？”
“诺德马克法师，可以开始治疗了吗？”
“先治哪个？有没有把握？”
赛瑞拉一天问一次，死灵法师们三天来问一次，阿尔瓦夫人一周派人来问一次。格雷特抱头：
“别催我——再让我研究几天——”
11个患者中，倒有8个合并了严重的漏斗胸。这把脊椎拔直了，漏斗胸当场就能塌下来给他看。还有，脊椎和肋骨当中的那些内脏，要怎么确保它们不受到影响？
更不用说，11个人里，还有5个合并了脊髓脊膜膨出、脊髓纵裂、脊髓空洞等等奇怪的异常。这些都是动物实验当中，没有碰到过的情况，每一个都得小心处理。
“啊啊啊啊……好难啊……有没有简单一点的情况让我先练个手……”
格雷特头痛万分。记得他穿越前两年，医院里招进来一个博士，做的研究方向，就是脊柱侧弯和漏斗胸矫形顺序的，好像有一部分是用三维建模和数值计算？
那玩意儿到底是怎么算的来着？
好像还要做应力分析之类的东西，那东西又是怎么做的？肌肉和骨骼的应力，要怎么测出来？
或者，哪怕跳过这一切，矫形顺序到底是什么？该先做哪个，后做哪个，之前在看论文的时候有没有扫过一眼，或者聊天过程中有没有提过？
格雷特努力想、努力想，还是想不出来。幸好其他三个没有这些奇奇怪怪的麻烦，其中一个少年病因尤其明显：
婴儿时期，被一个烧红的铁熨斗掉在背上，严重烫伤。穷人也请不起牧师，各种各样奇怪的偏方折腾着，命大活了下来，只是留下了大面积的瘢痕。
从五六岁开始，背部就弯得越来越厉害，一脚高，一脚低，不能奔跑，没法负重。再往后，就被家人卖给了马戏团。
“背部烫伤导致大面积瘢痕，肌肉挛缩缺失，以致脊柱侧弯啊……”
格雷特摩拳擦掌：
“这个简单！第一个做手术的，就是你了！”
他没日没夜地画了七八天的图。这个看起来最简单，但是骨盆倾斜，左侧高于右侧，左背部大片挛缩瘢痕组织，其下大部肌肉组织缺失。
因为肢体产生大面积瘢痕，皮肤、肌肉、筋膜、横突间韧带等均产生挛缩，脊柱的平衡性遭到破坏。要修复这些组织，需要的工作，很不少呢！
终于到了手术的这天，格雷特严阵以待，除了把赛瑞拉拽着压阵，还让卡洛斯、安妮维雅等熟悉的助手陪在旁边，随时准备搭手。
开始一切顺利，做着做着，边上的魔法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
“不好！”
格雷特抬头一瞟，寒毛直竖：
“血氧饱和度怎么掉得这么快！卡洛斯！开呼吸机！安妮维雅，立刻插管！”

第八百一十八章 赛瑞拉，帮我，我一个人挺不住
格雷特手忙脚乱。
之前做动物实验做得好好的，也没有出事。怎么到了给人做的时候，血氧饱和度，突然就掉下来了？！
再仔细一看，报警的那个东西，不是动脉血氧，而是另外的一个东西。动脉血氧还是好好的，屏幕鲜红，显示着血氧饱和度就算不是100％，也应该有99％以上。
可是，贴在患儿眉弓上方的另外一个魔法，与血氧魔法同类的脑氧饱和度监控，一声一声叫得凄厉。看那个颜色，比旁边鲜红色的动脉血氧明显黯淡，估计只有70％多点儿了。
这是血氧没掉，脑氧开始掉了？
脑血流灌注不足？
为什么会不足？
人的解剖结构，和狗的解剖结构，区别在哪里？为什么在狗身上，脑氧饱和度不会往下掉，孩子的脑氧饱和度就会掉？
格雷特一边快速思考，一边指挥赛瑞拉准备好治疗术，等脑氧饱和度再跌一点，随时丢出去支持脑细胞；
一边指挥卡洛斯开启制氧机，安妮维雅催发藤蔓，插入患儿鼻孔：
“吸入氧浓度调整到70％！潮气量……潮气量不用管它，让孩子自主呼吸就行！”
反正现在进行的，也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全麻。安宁术下，患者还是有自主呼吸，让他自己吸氧，比呼吸机硬往里吹，损伤要小得多。
一系列举措之下，脑氧饱和度的光屏颜色缓慢回升了一点儿，又停住不动了。所以不是血氧的问题？不是血氧，那是什么？血流？
格雷特手上不停，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脑部血流灌注过少的原因有好几种，一个是术中大出血，影响血流动力——
他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术野，治疗术白光不停闪烁，闭合每一个出血点。到现在为止，术中出血，还不到10毫升。
出血的原因暂时排除，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体位。一般来说，俯卧位会让胸廓和腹部受压，影响患儿的呼吸和循环系统功能。
最简单的一点，胸廓被压着，没那么容易隆起，肺没法扩张到最大，接下来就是心排血量降低。心脏射不出那么多血，供给大脑的血液，自然就会减少。
而人类大脑功能比狗强很多，大脑需氧量高；孩子新陈代谢速率快，脑氧摄取率比成人高。两个因素一叠加，动物实验中没有出现的脑氧饱和度下跌，就在患儿身上出现了。
那么，就提高他的心排血量，让心脏供给更多鲜血。升高血压、加快心率——
【鼓舞术】！
格雷特指尖射出一道微微的光芒。从头到脚，微微刷过孩子全身，立刻，心电图光屏上的心率，从93次／分，一股劲儿地冲到了115次／分。
血压相应升高，脑氧饱和度的光屏微微荡漾了一下，立刻开始节节攀升。格雷特松了一口气，思路对了！
但是血压升高，就意味着术中出血风险增高。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手上越发小心：
背部瘢痕切除！
脊柱侧弯矫形，扭转椎体，催生骨组织！
精神力延展，注意保护脊髓和脊神经，该扭转的扭转，该截骨的截骨！
催生缺损、挛缩的斜方肌、菱形肌、竖棘肌等肌肉，以及背阔肌、髂肋肌、腰方肌等等，催生胸背筋膜、腰背筋膜、横突间韧带……
格雷特额头汗水滚滚而下。这么大面积地催生骨骼、肌肉、筋膜、韧带，还有相关缺损的神经，整体的治疗量，已经约略相当于一次【再生术】——
也就是让受术者断肢再生的法术。接个胳膊腿儿，或者让断掉的胳膊腿儿重新长出来之类。7环法术，13级以上的大牧师，才能无碍完成。
“格雷特，你行吗？”
赛瑞拉站在对面紧张地问。格雷特微微摇头，在口罩底下哑声道：
“擦汗。”
一个清洁术飞了过来，把他额头的汗水一卷而净，顺便连已经流到眉毛下面、快要淌进眼睛的那一滴也清理干净。格雷特向她笑了笑，默默垂下目光，继续观察患儿背部的肌肉：
得，这次不是法师之手了，改成清洁术了……
啊，他盼望的美貌的护士小姐姐，纤纤素手拿着纱布沾去他额头汗水；或者干脆埋头在护士小姐姐肩上，蹭掉一额头的汗，那种场景，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啊！
大概……下次要找个什么机会……暗示赛瑞拉一下？
不过有一说一，要达到这个结果，可能需要赛瑞拉站在他身边的位置，而不是手术台对面一助的位置。所以，要想个什么办法……嗯……
“力量消耗太大。赛瑞拉，帮我。”
他声音轻轻。赛瑞拉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的！要我怎么帮你？”
“你在这里催生一条肌肉……看清楚我用【无声幻影】勾勒的图像，红的是肌肉，白的是韧带和筋膜。肌肉是一束一束的，每一束都被肌膜包裹，肌肉外面被肌外膜包裹……不要急，慢慢来……”
慢慢来，别急。只要供给能量，身体会有记忆，肌肉会自然地长成它应该长的样子。你来负责肌肉，我来负责血管和神经，这样可以省很多力气——
“MOSS，把背部的肌肉，用【无声幻影】投射出来。”他呼唤自己忠诚的塔灵，万能的助手，容积无限的资料储存库，可以自我进化的AI：
谢天谢地，MOSS储存、运算过的一部分信息，是可以拷贝到医院法师塔里的，给他的工作添了不少便利。而格雷特也就偷个懒，在医院里，仍然呼唤同样的名字。
“哦，算了，你还是只投射深层肌肉吧。”眼看着一块块肌肉重重叠叠，相互交错，对面的赛瑞拉很明显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格雷特赶紧改口：
“投射在病人身上，注意起止点。算了，咱们一块一块来——首先是腰棘间肌，从第一腰椎棘突，到第二腰椎棘突——”
MOSS，或者说，医院法师塔里的MOSS二号，按照格雷特指出的起止点，勤勤恳恳地投射影像。赛瑞拉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跟着催生肌肉、筋膜、韧带。
而格雷特需要做的，就只剩下催生血管、神经，这些细微繁杂、需要精准控制力，消耗又不算太大的部位了。
骨骼完成，肌肉完成，筋膜完成，皮肤完成。格雷特招呼塔灵二号，重新拍摄、记录了一遍患者的图像，挥手解开安宁术：
“感觉一下，身体情况怎么样？哎——你不要急着爬起来呀！”
那个名叫安多的少年飞快地爬了起来。嗯，安宁术和治疗术的搭配，就是这点好，即刻解除，即刻苏醒，即刻复原。
换成前世，麻醉苏醒之后，病人怕不还是只能昏昏沉沉趴个好久。至于爬起来，做了这么大的手术想爬起来？
来，ICU走起。
安多低头看看自己，对着墙壁上的镜子照了照，又转过身去，努力扭头看了看自己背部。最后，他举起双手，用力跳了两下——
放下手臂的时候，已经是满眼泪水，扑通一声向格雷特跪了下来。
“喂！你别啊！”
格雷特赶紧飞出法师之手，拎他起来。安多奋力挣扎两下，奈何挣不过四只高等法师之手一齐发力，几乎被拎得悬空，只好老老实实站定，由着格雷特指挥：
“站直！”
“转过来，侧面对着墙！”
“背贴墙站好！嗯，能贴住吗？”
“两只脚并拢，膝盖伸直，向前弯腰——再往下！再往下！再往下！”
“后伸！向左侧弯！向右侧弯！向左旋转！向右旋转！”
“走几步……”
一系列检查结束，格雷特终于满意。他微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为他披上衣服：
“恭喜你，手术很成功。但是先不要做剧烈运动，从轻柔的活动开始……”
手术室大门打开。立刻，格雷特就看见一群孩子，大人，伛偻着身体，撑着驼背，七歪八倒地坐在那里。看到安多出来，每一双眼睛里，都爆出了雪亮的光芒：
“安多，你好了！”
“安多，你被治好了？”
“你肩膀不歪了！走路也不瘸了！我记得，你昨天晚上，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群患者被死灵法师们从各自的马戏团搜罗过来，购买，恐吓，强迫，不由分说直接带走。一群人瑟瑟发抖，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只能挤在马车上互相打听，彼此恐吓：
是有贵人要弄个侏儒马戏团，拿他们取乐？
还是死灵法师有什么项目，要把他们这些长得歪歪扭扭的人杀了，骨头拼起来，拼成奇怪的东西？
又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能进去，要抓他们进去探路寻找东西？
11个患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聚集到一起以后，被送到橡树林医院，那位主持的魔法师告诉他们，是要治好他们的驼背……
可是，七八天、十来天过去了，法师大人一直不动手。只留下他们在医院后方的宿舍里，白吃白住，忐忑不安。几个大人，都在窃窃私语地传说：
“我看到过老爷给人治驼背，是把人夹在两块大门板之间，门板上压上石头。把人压直了，驼背就治好了……”
“可那不得压死了？”
“不会啊，牧师老爷会在边上扔治疗术。当然，有时候，也会压死一个两个的……”
大半个月同吃同住，今天安多被叫过去，说是要开始治疗了，谁不悬着一颗心。谁知道手术室门一开，他却是自己走出来的，神情放松，毫无痛苦，而且，真的治好了！
“安多，你运气太好啦！”
“以后就是个好人啦！安多，你以后想做什么？”
少年被大伙儿簇拥在当中，开始还会点头微笑，回应问话，渐渐的就只知道发呆。被问到以后想做什么，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嚎啕大哭：
“我好了！我好了！我以后可以做战士、做店员、下地种田、什么都能做！要是早点被治好，也许我就不会被卖掉了——哇——”

第八百一十九章 赛瑞拉：给银币床付钱的人又来啦？
格雷特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患者们围着那个少年安多，又是问，又是笑，又是上手去摸少年的脊背。他悄然止步，默默凝望着这群人，无声微笑起来。
急诊科人来人往，病情繁杂，这种场面并不多见。但是各个专业科室，身患同种疾病的病友，常常会互相打听情况，一个人接受治疗之后，一群人会围着询问：
“手术情况怎么样？成功不成功？”
“恢复得好不好？”
“疼不疼？”
“会不会容易复发……”
现在这个样子，下了手术台就能走能跳，双肩从歪斜到平直，不瘸不拐，后背平坦，剃刀背畸形明显改善，效果立竿见影。
站在病友们面前，作为手术的活广告，那广告效应简直拔群。
格雷特本来还想治好一个，送走一个，不留在医院里吃白饭。看看他们簇拥着那个少年，一个接一个向自己鞠躬，然后欢呼走开的样子……
还是算了吧，有一个成功案例在身边，其他人也心安很多。心情的安定愉快，对于手术的成功率，也是有提高作用的，不是吗？
虽然有了治疗术以后，病人手术完毕即刻恢复，不需要在ICU里、病房里苦苦挣扎几个月，成功率还能提高多少，其实很值得商榷……
“他是您刚刚治好的病人吗？”
身边忽然响起一声询问。格雷特扭头一看，嘴角顿时一勾：
“赛伦主教？”
半个月前，这位主教专程来了一趟，请他去神殿讲课，内容就是关于脊柱侧弯的诊断和治疗。格雷特想了一想，又和议会沟通了一下，干脆做成了一个系列讲座：
他负责讲解脊柱侧弯的诊断，以及手术治疗过程；
战神神殿负责讲解不当训练造成脊柱侧弯的原因，以及康复训练的方式；
议会负责讲解脊髓和脊神经，以及不同部位脊神经负责的区域（惑控系和医疗分支的联合课题，格雷特友情提供）……
这一堂课上得皆大欢喜。讲完以后，格雷特如愿以偿，接到了不少预约意向：
无论是议会下辖的战士，还是战神神殿的战士，都有一部分脊柱不同程度侧弯，需要矫正的。程度不重的，议会愿意和战神神殿联合研究，程度比较重的……
“我愿意试试看啊！”
格雷特当时就这么表示。不过表示归表示，离实际上手治疗还早：不管是议会还是神殿，召集人员、宣讲、筛查、谈话，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所以，第一批患者，已经准备好了？”
格雷特满怀期待地问。说实话，黑鸦沼泽送到他手里的这批患者，他实在有点怕：情况太复杂了啊！
绝大多数都是先天性的，都合并了其他疾病，有两个甚至心脏也有问题！当然了，如果不是先天发育异常，谁生下来就驼背啊？
能不能有几个简单的给他练练手……就像今天的安多一样，不，最好是比安多再简单一点的，最好最好是后天因素造成，是成年患者。
就像神殿之前说起的那样，先天没问题，因为后天训练不当，造成脊柱侧弯的？这种病人，应该比较好矫正？
“已经快准备好了。”赛伦主教笑吟吟地回答，眼神却飘忽了一下。
事实上，神殿里对于“送一批低阶战士过去当试验品”，意见仍然不太统一。特别是被选出来的那几个三级、四级的战士，慌里慌张，心惊胆战。
赛伦主教自己，就收到了好几份礼品。不止一个战士，拐弯抹角，托人向他打听：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做的手术，安全不安全啊？”
“会不会死？会不会残？会不会瘫？”
“做手术进阶的几率大，还是不做手术进阶的几率大？”
如果不是神殿看得严格，或者说，跑到外地去，也要到战神神殿接受赐福，估计已经有人跑掉了。而【斩钢者】摩根自己，对于先派年轻人去试手的行为，也颇有一点微词：
“我年纪这么大了，治就治，治不好该死就死。这些孩子都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怎么能让他们来替我牺牲？”
当然，以诺格拉大主教为首，一帮主教、一帮高阶战士轮番上门，好容易把他按在了家里。但是赛伦主教也身负重任，过来询问一下诺德马克法师：
给人做手术的成功率到底有多少？
谁知道刚过来，就看到了一个被人簇拥着的少年。细听前因后果，居然，是刚做过矫形手术的？
手术结果怎样？刚才他只看到一个背影，下背部还被人挡住，看不清楚……
他忍不住脱口询问。格雷特笑着看了他一眼，扬声：
“安多！过来一下！”
“来了！”
少年立刻转身，加快脚步返回。等他来到面前，格雷特指了指赛伦主教，笑吟吟道：
“这位是战神神殿的赛伦主教，他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主教大人，咱们到会客室去坐一坐，也请您检查一下这孩子的情况？”
赛伦主教求之不得。格雷特顺势招待他离开手术室，留下卡洛斯苦哈哈地写手术记录，安妮维雅苦哈哈地四处丢清洁术。哦对了，还有制氧机，呼吸机。
只有赛瑞拉无所事事，理直气壮，跟在格雷特身边：
这一定要跟着的啊！上次格雷特送她的那张银币床，就是和战神神殿合作项目，人家送他的报酬之一。足足十万枚银币，全是新的，闪闪亮亮的，可漂亮呢！
这次不知道能赚多少！格雷特只要分她一半，不，分她三分之一，她的床也能加一圈边了！
毕竟她也参与治疗了，而且出了很大力气，分上三分之一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她跟在队伍里左看右看，忽然看见安多脸色有点发白，走路还有点同手同脚。赛瑞拉抿嘴微笑了一下，趁着大伙儿不注意，偷偷丢了个【鼓舞术】过去：
“别害怕啦！主教大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一行人来到医院法师塔第四层，招待贵客的小会客室。格雷特呼唤塔灵调出影像，X光正位、X光侧位、CT三维建模，以及手术之前少年的全身和半身影像：
“请看，做手术之前是这个样子。术后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手一摊，往旁边一引：
“您也看到了。”
赛伦主教一双眼睛已经亮了。少年的影像做不了假，那是用塔灵控制秘法眼，绕身一圈拍的动态影像，面容，身形、步态，肩膀一高一低，背部的瘢痕和畸形历历在目。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正常的少年，身姿说不上挺拔，却也算是肩平背直。转过身来，后背一片光洁，中央的脊柱凹陷不偏不倚，笔直到底。
“真治好了？”赛伦主教眨眨眼睛，再用力闭了下眼睛：
“我能仔细看看吗？能用圣力感应一下吗？”
“可以。”格雷特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叮嘱少年：
“安多，你让主教大人好好检查一下你的骨骼和肌肉。他是战神神殿经验丰富的主教，如果他判定你有战士天赋，你未来的道路，也许会好走得多。”
安多战战兢兢地挪了过来。赛伦主教无奈地看了格雷特一眼：
战士天赋？
什么是战士天赋？
基本上，只要不是先天残疾，或者先天体弱，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那种，正常人有足够的食物，有足够的训练，是人都有战士天赋。
练到骑士不可能，肯下苦功，练到两级三级、三级四级战士，正常而言，是个人就做得到的好吧？
“这孩子婴儿时期后背烫伤，落了好大一个疤，才导致后来脊柱出现问题。”格雷特对赛伦主教的眼神视若无睹，面带微笑，继续介绍情况：
“现在他的家人也找不到了，如果能成为一名战士，好歹能自食其力……”
我知道了，所以你就是不想养，把人丢给我了是吧？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果看到这样的少年都能正常习武，神殿那些战士，估计能更加放心一些？
赛伦主教向格雷特点点头，拉过少年，手掌先在他脊背上抚摸一遍。从脊椎到尾椎，手掌微微抖动，温热的神圣力量渗入肌体，探查脊柱和肌肉的情况：
“脊柱至少是直的……这里的弯度正常，这里也正常，这里也正常……”
摸完一遍，又在脊椎两侧，自上而下轻轻抚摸、不断拍打。手掌下面传来的反馈，让这位主教非常满意：
“肌肉力量正常，弹性正常，反应灵敏……这里原本都是疤痕？诺德马克法师，是您为他做的手术吗？从疤痕来看，这里所有的肌肉和韧带，都需要重新催生啊！”
“是我做的！”
赛瑞拉得意地接过话题。银龙少女高高昂起下巴，语气自豪，抬手画了大大的一个圈子：
“我负责催生肌肉和韧带，格雷特负责血管和神经！这——么大，这——么厚的一片肌肉，全都是我做的！”
完了……
赛伦主教眼前一黑。
诺德马克法师这边的报酬还好谈。这位精灵小姐——根据他隐隐约约听到的传言——要是参与分享报酬的话，得给她多少啊？！

第八百二十章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需要什么？
赛伦主教带着少年安多，以及医院法师塔复制的资料，心事重重地返回神殿。
——资料包括术前的所有照片、视频，术前x光影像，ct三维建模，验血，心电图等等；
术中的心电图、血压、血氧、脑氧等记录，以及里昂&#183;卡洛斯拼死拼活，赶在客人离开之前最后一刻，终于写完的手术记录，经格雷特认可无误；
术后检查的影像，检查记录……
所有资料，复制进一张小小的晶卡，输入魔力或者神术力量就能阅读。
一看到晶卡，赛伦主教就自觉地掏出了钱包。一枚标准资料晶片，炼金工坊报价10贡献点，单次购买一万张之内不二价。按照议会的通用兑换比例，10贡献点，一般等于40金币。
以及，橡树林医院这里，普通病人想要复制资料，视资料多少，一般在15到20贡献点之间。什么？不想要晶卡，只想要纸质版？
这个倒是可以便宜一些，但是，有些资料，纸质版是没法印制的哟～～～
格雷特却笑着推辞了。时至今日，10贡献点一张晶卡什么的，他已经送得起了，就当给大客户的优惠。再说——
他侧头瞟了一眼少年安多：
“拜托神殿把他照顾好就行了。——后续的训练结果，请务必及时沟通，如果可以的话，隔一段时间，带他来做一次检查？”
“诺德马克法师，您可真是大方。”赛伦主教感慨地笑了起来：
“60金币，哪怕是40金币，这孩子如果成不了战士，也够他赚一辈子的。——好吧，您放心，神殿一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人无缘无故欺负他的。”
两人身边，安多全身一震，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40金币，不，60金币啊！
他被那个马戏团团长买走，只花了一个金币——这个段子，是他在马戏团的将近十年里，团长点着他的额头，指着他的鼻子，反复宣讲的。
当然，金额逐年上升，从一袋麦子，到两袋麦子，再到两个银币，到一个金币。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个金币——这也就是他这条命的价钱。
而这位诺德马克法师，随手免掉神殿的60金币，只是为了让他能过得好一点？
“哎，这样的病例，我肯定要做后续追踪的呀。”格雷特笑吟吟地摆手：
“我这里的情况，又不能来一个病人，养一个病人。这孩子又没有家人，有人替我养着，有人替我给他做后续的训练，定时带回来检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之前做的先心病封堵手术，只做了一个月的跟踪调查。剖宫产的案例，基本上都没有后续随访。现在想想，是真的遗憾，可惜他当时的力量，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脊柱矫形手术术后，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训练，观察手术效果。这种有专人搜罗患者，有专人帮忙训练，定期带过来检查、跟踪的案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
“没问题没问题，交给我们。”赛伦主教满口答应：
“后续有其他不好安排的孤儿，也可以交给我们来安排。再怎么样，在神殿扫扫地，擦擦墙壁窗户还是可以的，总有一口饭吃。”
格雷特大喜。终于甩掉了！那些孤儿当中，至少男性的那一批，终于甩掉了！嗯，小姑娘不一定方便安排进战神神殿，还要另外想个法子……
赛伦主教把人带回去，连同资料，往大主教面前一拍。诺格拉大主教看一眼术前影像，再看一眼面前笔直站立的少年，捋胡须的手指微一用力，指尖上，就飘飘荡荡，粘下来一根白毛：
“这样也能治好？——好，好，好！孩子，你过来，让我看一看！”
大主教的检查方式，和赛伦主教不同。不必抚摸，也不必拍打，只是微微凝神，强悍的精神力当即扫了出去。
一个完全是普通人，1级战士都没达到的少年，肌肉骨骼，四肢百骸，在他眼里，完全和透明一样。
“资质不能说是多好，但也可以练练了。”几个呼吸之后，大主教就下了结论：
“安排进孤儿营，正常训练就可以。嗯，既然诺德马克法师说了，你记得每隔半个月，带他去一趟医疗所。”
“……是！”赛伦主教躬身应下。坏了，短期对接，变成长期对接了，以后还不知要往医院、往法师塔跑多少次。跑也就算了，每次去都会想着，又要付一大笔钱了……
钱的问题，赛伦主教在想，诺格拉大主教也在想。他带着少年安多，专程去拜访了老摩根一次，给他看了所有的手术资料和术后真人：
“你看，这孩子的情况，比你严重多了吧！他能治好，你也能治好的！相信我，不要犹豫了，咱们请他出手一次！”
老摩根眼睛先是一亮，看完整个手术过程，又黯淡了下来。他接过晶片，反反复复催动，一遍一遍看着手术记录，喃喃念诵：
“术前正位、侧位【侦测魔法】探查；术前ct；术前验血，心电图，心脏彩超，血压；”
“术中心电图，持续；血压魔法，持续；血氧魔法，持续；脑氧魔法，两个，持续；”
“塔灵释放【无声幻影】引导骨骼矫正……催生，保护脊髓及神经根，骨骼矫正，去除软组织，去除增生骨质，椎骨催生……”
“治疗微伤，25个；治疗轻伤，10个；治疗术催生肌肉、韧带、筋膜……35次……催生血管……神经……”
他从头到尾数了一遍，长叹一声，抬起头。盯着诺格拉大主教的眼睛，提出了一个，两人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么多催生、治疗、保护，费用会是多少？更不用说，这里面很多法子，都是人家的独门手艺……”
“你不要担心这些了。”诺格拉大主教极力安慰他：
“你一辈子都在为神殿做贡献，神殿想方设法帮你医治，也是应该的。钱的事儿，有神殿在，不会让你负担太重。”
“我已经老了。”这位年迈的战士递回晶片，长叹一声：
“能为神殿做的贡献已经不多了，就不要再占据神殿的资源。可以的话，帮我问一下，那位诺德马克法师需要什么。我能做到的，我的积蓄能付得起的，就请他，付不起，就算了吧。”

第八百二十一章 战神神殿，你们这是恩将仇报！！！
诺德马克法师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着实难倒了诺格拉大主教——以及，被大主教责成办事的赛伦主教。被大主教问起来的时候，他一脸苦相，肩膀当时就塌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样子？”
大主教皱眉：“法师这种人，他们不是随时随地，有各种需求的吗？你连这都想不出来？诺德马克法师不做实验了？不要实验设备、实验材料了？”
“近期需要的实验设备，大型的、价值比较高的，他这里都添置齐了……”赛伦主教叹气：
“再说实验设备这种东西，我们自己也不造的，也是出钱找炼金公会买。最多买的量大，能拿个好点儿的折扣价，不过上次我碰巧问了一声，诺德马克法师的折扣，好像也不低……”
“那实验材料呢？战士冒险的收获，魔兽，魔植，矿物之类？”
“上次洽谈的时候问过了。他们表示，最近一段时间的研究，需要魔兽的部分，基本上已经结束了。未来是否需要，等确定下一个课题再说……”
诺格拉大主教忍住了没有吐槽。上一次报到他这里的要价，绝大部分是用资源置换的，需要的钱并不多。可这次，怎么这么难？
“追随者呢？他是法师，总是需要追随者的吧？我看他身边的追随者就那几个……”
“谁说不多啊！集结起来，已经可以攻下一座小城了！”
赛伦主教脱口而出。看到大主教不信的目光，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弯下手指：
“三个魔法师，其中一个出去游历了，外带两个学徒。一个野蛮人战士，八级。还有那位赛瑞拉小姐，应该至少10级以上。”
嗯，这是常驻法师塔的。除此之外，还有在医院干活的治疗者若干，一二级到五六级不等；
在医院研究的死灵法师若干，学徒到三四级不等；
医院保安野蛮人二十名以上，至少三四级……
诺格拉大主教默然。这样的实力，攻打郡城是不够用，下一级的小城，真的轻轻松松能打一个下来。
而且从人员配置上来说，要高级有高级，要低级有低级，顶尖战力也好，下面跑腿干活的人也好，全都不缺。送一队战士去给他当追随者，这个，似乎没啥必要？
“如果换成别的法师，还能派个牧师过去……”
“是啊……可是……”
上司和下属相对叹气。可是诺德马克法师，他自己就是个治疗者。派个治疗者过去，不像是追随他，而像是派人去学艺……这个，从给报酬变成欠情，太傻了。
“那他到底缺什么？——身为魔法师，不，身为一个人，他总有缺的东西吧？”
“可他连法师塔都有了！”不但有了，还有了两座！
一般的魔法师，在他这种级别，要么已经被打发去了外地，要么，正在大法师的团队里，争取一个比较好的位置。自己的法师塔？
在尼维斯的，属于自己的法师塔？
做梦吧，十级以上的大法师，也还在翘首排队，苦苦攒钱，等自己的法师塔呢！
一个有两座法师塔的人……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欲望……赛伦主教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除了诺德马克法师点名要的，金币，银币，现钱。越多越好，上不封顶。
……如果神殿能面不改色地拿出几百万金币，那我们已经升格为全国总神殿了吧。赛伦主教惆怅地想。不，就算是王都的大神殿，也拿不出几百万现款……
“别想用钱解决问题。”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诺格拉大主教蓦然警告：
“这笔钱，老摩根打算自己负担大半。我劝了半天，他说如果让神殿出大份，他宁可不治。”
“那……”
老摩根有什么东西，是诺德马克法师可能要的？
赛伦主教把这个问题咽了下去，退出以后，悄悄去找老摩根。
这位得到【斩钢者】称号的强大战士住得并不远，就在神殿后方，战士们的聚居区边缘，一座二层的石头小楼。再往外走就是荒地，地广人稀，足够折腾。
赛伦主教还没走近，就听见“轰”、“轰”、“轰”，沉闷的风声不停响起。远远看去，只见老摩根微微弯着腰，倾斜着身体，挥舞着他那柄著名的重剑，一下一下，撕裂空气。
粗糙的麻布背心已经全部湿透，边缘和下摆，甚至有了丝丝缕缕的毛边。
这位年迈的战士，既不去替贵族们看门守户，又不去给富商站台撑门面。一心一意，虔诚于战神，数十年来，不是为神殿作战，就是日日苦练不辍。
赛伦主教悄悄退后几步。透过石屋的窗子向里看去，房间里没有地毯，没有烛台，没有任何贵重的家具。三面光秃秃的石壁上，除了老摩根亲手猎取的猛兽头颅，什么都没有挂。
唯一看上去像是值钱的，就是他那套黑沉沉、乌油油，上面留下无数作战痕迹的铠甲。所有的积蓄，不是花在锻炼和冲关上，就是花在资助年轻战士身上。
赛伦主教轻叹一声，黯然退出。站在远处，遥望了石屋好久，他终于一咬牙，扭头奔向法师塔：
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
“……事情就是这样。”法师塔里，他向格雷特深深低下了头，身体前倾，几乎鞠躬：
“您能不能，名义上，要个比较低的报酬？实际上的费用，我去说服大主教，暗中以其他项目的名义补给您……要不然，老摩根的性格……”
格雷特一边认真倾听，一边暗自嘶嘶吸气。十四级的战士，战神神殿的诸位，你们可真看得起我……
确定我能给他做手术？
确定我的手术刀，不会连皮肤都切不开？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扬起脸，微微一笑。幸好他是医生，也是院长，医疗费用他说了算，也不存在什么卫健委核价，什么对不上账之类的。格雷特直视赛伦主教，慢慢道：
“报酬什么的好商量。只不过，可以的话，最好让那位摩根先生，亲自来商量一下——如果他能以他的积蓄，或者技能，或者随便什么，支付一大部分费用的话，我想他会更高兴的。”
有他这句话，赛伦主教第二天就陪着老摩根，亲自赶到格雷特的法师塔。刚转上塔前小路，赛伦主教远远一望，心里就咯噔一下：
一匹四蹄生烟的魅影驹冉冉踏空而下。魅影驹背上，坐着一位身穿金色长袍的大魔法师，正在饶有兴致地向下张望——
熟人，诺德马克法师的师兄，卡莱尔大法师。
糟了，有他在，谈个低价怕是不容易了……
他心中忐忑，如同擂鼓。老摩根却没有任何感觉，进了会客室分宾主坐定，哐的一声，就把长剑往桌上一放：
“诺德马克法师，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就这一身铠甲，一把重剑了。只要您能治好我，给我再次进阶的希望，这些东西，全都可以拿去。您是法师，或许用不上，但是可以给您的追随者……”
会议室角落里，跟风来瞻仰前辈战士的伯纳德，悄悄退了一步。
他才不要！
他那身铠甲，是矮人大师亲手打造的，用到十二三级都没问题！
这位老战士身上的铠甲，看起来也就差不多等级，而且又不合他的身！
这小小的一步，格雷特没有注意到，老摩根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按膝起立，深深一个鞠躬：
“包括我的命。诺德马克法师，您以后有什么地方要去探索，或者有什么敌人要对付，我都可以为您出手。”
“哎——别别别……”
格雷特当场跳了起来。身边，卡莱尔大法师微微一笑，飞出一只力场巨掌，作势抬了一抬：
“没这么严重，付出生命什么的，小格雷特绝不会要。倒是您看看他的追随者——”
他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伯纳德：
“您能否拨冗指点他一下，好歹，让他进阶九级？”
“没问题！”
老摩根慨然道。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伯纳德，目光从他头顶、双眼一路看到腿脚，沉沉点了点头：
“这位战士底子很厚，积累很深，只是差点机遇。只要法师阁下不嫌我吃得多，我就住在这里，每天训练他。别说九级，十级、十一级、十二级，尽我所能。”
“那就够了。”格雷特笑吟吟地拍一拍巴掌：
“您肯做伯纳德的老师，我们为您治疗，肯定也会竭尽所能。报酬什么的，更加不必提起——那么，事情就这样定了？”
赛伦主教松了一口气。格雷特微笑点头。老摩根尽力挺直了脊背，脸上忐忑一扫而空，满脸红光。只有卡莱尔大法师左看看，右看看，举起手掌：
“等一等。还要麻烦您一件事——”
他指了指格雷特：
“一样要训练，能否请您顺便训练一下他？不求太高，只要出去冒险的时候，遇到危险能跑掉，别人打过来的时候知道躲闪，不至于呆呆站着……”
“喂！”
格雷特急叫。没等他开口辩驳，他胸口衣袋里，那支【无尽墨水笔】微微一亮，雷霆之主清清冷冷的声音，从中传来：
“练成骑士。”
卡莱尔：“……”
伯纳德：“……”
老摩根：“放心，没问题！一定练成骑士！”
赛伦主教：“绝对做到！以战神神殿的名誉保证！”
格雷特：“……”
啊，我为你们的人治疗，你们就是这样支付报酬的吗？
战神神殿，你们这是恩将仇报！！！

第八百二十二章 赛瑞拉，你是煮汤还是煮我？！
“老板，呼……长老说了，呼……让你，战士方面，的，锻炼，呼……一定不能落下……”
伯纳德背着那个比他人头还高的铁坨子，吭哧吭哧，绕场奔跑。一边跑，一边努力劝说穿着负重衣，跑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的格雷特。
老板那件负重服可比他的好！那是战神神殿，训练年轻而极具天赋的战士用的，以魔兽皮缝制，在胸部、背部、大臂、小臂、大腿、小腿都均匀地加了负重……
负重还可以由重到轻，一档一档调节！还可以经由魔兽皮的力量，把负重均匀分散到每一块！还可以透汗透气！
哪像他们训练的时候，背石头就背石头，扛木头就扛木头，有时候肩膀和脊背累得打颤，胸部肌肉根本没练习到……不愧是老板，能让战神神殿卖他人情，借出这么贵的训练用具！
“小格雷特，老师既然说了，你就安心练吧。”卡莱尔大法师坐在训练场边的靠椅上，喝着果汁，吃着松软的蛋糕和裹着奶油的蛋糕卷，悠悠然给格雷特扎心：
“魔法师虽然不需要像骑士那么强健，有个好的身体，还是有好处的。精神力量，也需要肉体支撑，没有强健肉体的魔法师都走不远。老师对你期望很大啊！”
格雷特：“呼哧呼哧……”
道理他都懂，包括他总不能一直待在尼维斯，总要出去走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确实也有兴趣亲自看一看。
冒险途中，总有不能依靠其他人保护、只能靠自己的时候。把肉体战斗力练上去了，没坏处。
可是，好累啊啊啊啊——
“老板加油！我们自然之神的牧师，每一个都很能打的！您既然进阶八级牧师了，战士等级，只要稍微加把劲就能练上去的！”
安妮维雅大声喊完，抹一把汗，大步超过他向前跑去。这位当年牵着两只大野猪、带着一串小野猪，轻轻松松来到法师塔的姑娘，现在已经是四级牧师，而且摸到了五级的门槛。
据她自己说，“好像不太难的样子，再积累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进阶了……”
而她一直遵循着自然之神的教导，在战士、牧师两方面齐头并进。貌似，自然之神牧师的某些高阶神术，确实需要强大体力支撑，比如变个熊上去和人干仗什么的？
可是我不想靠肉身打架啊——
格雷特在心里哀嚎。
“老板！加油！进阶骑士，高阶战士的身体，你就能切得动了！”
里昂&#183;卡洛斯也在一边喊。格雷特垂下头，抹了把汗，认命地继续跑了起来。
他这会儿，被卸掉了所有防护法术、所有增益法术，纯粹靠着肉体力量，在训练场上吭哧吭哧的奔跑。这是第三圈了？还是第四圈？第五圈？
肺部感觉快跑炸了，手臂每挥舞一下，双腿每迈出一步，感觉都有一千斤重。一脚踩下去，鞋子里面，咯吱咯吱作响——
很明显，那是全身的汗水，都顺着负重服流到鞋子里了。见鬼，这衣服穿着，比穿大白要累多了！
记得前世，他穿着大白干完一班，出来的时候，隔离服里直接倒出水。现在这踩水声，比之前穿着大白的时候，要响得多了……
我脚上会不会泡烂？
会不会生脚气？
会不会产生其他炎症？
不，等等，我现在是治疗者了，自己偷偷甩个治疗术就可以，不用担心脚气的问题……
好容易跑完规定的圈数，格雷特立刻往地上一瘫，连运动结束要慢慢走都顾不得了。老摩根一挥手，伯纳德立刻过来架他：
“老板，你起来走一走，走一走！走一圈再拉伸，拉伸完了做其他训练！”
“伯纳德……”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叛变了……听别人的话，不听我的话了……
格雷特唉声叹气，被拖起来勉强走了一圈，又被拖回训练场边坐下。老摩根亲自过来，在他身上按了一圈，指挥伯纳德：
“往下压！往下压！没问题的，相信我！用力！”
“嗷——”
格雷特惨叫。
赛瑞拉坐在另一边的遮阳伞下，喝着果汁，吃着点心，给他加油打气。银龙少女眉眼弯弯，指尖跳动着一团治疗术的光芒，展示给他看：
“格雷特加油！努力！你能挺过去的！你身体的潜力很强，只要把这些潜力释放出来，进阶骑士，比别人要容易很多！”
哼，格雷特进阶的时候，她也有旁观的！那种气势，那种吸收元素的强度，他的身体，被元素浸润过很多次了，绝对比普通战士强很多！
只要努力锻炼，成为2级、3级、4级的战士，成为骑士，方便得很！他可不像那些普通人，需要锻炼，休息，吃，治疗，样样都跟上，差了哪一点儿都不行——
他就像那些高阶魔兽一样，只要正常成长，不要偷懒，长到成年，自然就会拥有强悍的力量。
“格雷特加油！等你练完了，我给你炖肉汤喝！”
“别啊！”
格雷特猛一回头。气息一乱，被压着他做拉伸的伯纳德往下一按，再次惨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
“专注！”
身边，老摩根双腿分开，稳稳站在拉伸垫边缘。目光如鹰，盯着格雷特的每一个动作，倾听着他的呼吸：
“你身体柔韧性不错，专注往下压，不会拉伤——不专注，东想西想，反而会出问题！再来！”
双腿并拢，笔直，调整呼吸，慢慢往下压。把胸膛、鼻子、手臂，都贴向自己双腿，同时双腿保持并拢，紧贴拉伸垫，膝关节半点也不打弯……
压韧带。
正压，侧压，后压。
只有保持绝对的专注，平稳呼吸，才能让身体全面配合，达到最大的拉伸幅度。走神了，害怕了，失控了，反而更容易受伤。
跑步练习完了是柔韧练习，柔韧练习完了是力量练习。深蹲，卧推。举杠铃，举哑铃。力量练习完了，还有战斗练习……
格雷特脱下满是汗水的负重服，握着自己的橡木杖，站在安妮维雅对面。他考虑过单手剑、盾牌、长矛等一切武器，全都被卡莱尔大法师一口否决：
用你最熟悉、最贴身、最不会忘掉的武器！就你这个性格，别出去冒险的时候，武器都找不到在哪里！
至于找安妮维雅，不是他想和这位女士对练，而是法师塔附属人员里，这位自然之神的女牧师，已经是等级最低的战士了。
再往上，伯纳德8级，老摩根14级。赛瑞拉，谁也不知道她多少级，而且大小姐动手没轻没重，绝不是个好对象……
“注意，我进攻了！”
女牧师清喝一声，踏步而前。手里橡木杖向前一点，倏忽就到了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赶紧双手举杖，斜斜格挡，然而眼前一花，女牧师的橡木杖划了个小圈，绕过他守护范围，啪地在他左小腿侧面抽了一下。
“再来！”
“啪！”左臂挨了一杖。幸好只是点到为止，稍微疼一疼就过去了。
“再来！”
“啪！”这次侥幸多格挡了两下，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冒出一根藤蔓，直接把他绊倒……
伯纳德，赛瑞拉，连卡莱尔大法师，都惨不忍睹地捂住了眼睛。格雷特你是自然之神牧师啊！你是8级牧师啊！
为什么你对自然的感应还那么差，居然能给藤蔓绊到腿！
“再来——”
两分钟后，老摩根咳嗽一声，喝止了这种训练。
“先不进行对练了，诺德马克法师，您先把基本杖法、基本步法什么的练好。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您去休息一下……”
格雷特气喘吁吁，拄着橡木杖一瘸一拐，往场边走来。比武场边，卡莱尔大法师为老摩根倒了一杯烈酒，用漂浮碟送到他面前：
“怎么样？”
“气息悠长，力量也不错，已经超过了1级战士的程度，快要接近2级。”老摩根一五一十地点评着：
“恢复力很强，看来身体潜力真的非常不错，三四级应该不是问题。柔韧性和平衡性不怎么样，不过好好练练应该能练上去。反应速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按理说，魔法师的精神力很强，反应速度应该很快才对啊……”
卡莱尔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魔法师的精神力确实很强，小格雷特的精神力，在同阶当中，更算是出类拔萃的强。
如果你看过他同时操纵十几只法师之手，外加心电图、血压、血氧等各种检测魔法，行云流水地做手术，一定不会怀疑这一点。可是问题在于……
他这种反应速度，根本没有体现到身体上来啊！属于眼睛看见了，手脚跟不上！
“在这方面没练过吧……”
“也是，下次多练练？”
两人聊天的当口，一股摄魂夺魄的肉香，已经远远飘了过来。老摩根抽了抽鼻子，情不自禁地回头，只见精灵小姐眉开眼笑，快步过来。
身后两个漂浮碟，各托着一个直径三尺、高度超过四尺的大桶。一个底下火焰升腾，不断舔着桶底，桶里白沫翻花沸滚，能够闻到浓浓的肉香；
另一个里面还没有放水，一眼望去，堆了小半桶各种草药。精灵小姐素手一挥，邀功似地向他们展示：
“这些草药行么？据说训练过后，用药草汤泡澡，可以让人更快恢复……这都是我收藏的药草，可以用的话，我就开始煮啦！”
格雷特要死要活的蹭过来时，恰巧听到最后半句话。他望望左边大桶，再望望右边大桶，呻吟一声，几乎要原地倒下：
“赛瑞拉，你弄这么大的桶……是要煮汤……还是煮我？”

第八百二十三章 格雷特：教练，我要当骑士！
卡莱尔大法师的脸当场就黑了。
老摩根的脸也黑了。
他一样一样扒拉着赛瑞拉拖出来的药草，扒拉一样，声音颤抖一下：
“十年生的蓝恶棍……长在高山岩壁上的银背藤……满月才开花的夜之女……只长在金矿上的金蝶兰……鸟羽玉……血红天使喇叭……水晶兰……”
这些都是骑士，甚至大骑士，执行重要任务时候才舍得用的药剂啊！有几味，是骑士进阶的时候，用来冲关的药剂主材啊！
像那个血红天使喇叭，小小的一朵，就够一剂【治疗致命伤】药剂的分量！这个大桶里，蓬蓬松松地堆了一堆，足有一两百朵！
像那个鸟羽玉，只有十级以上的禽类魔兽，死于荒岭石峰。身上血肉不被分食，慢慢浸透岩层，催生出来的藤蔓果实。药剂里加上一点，就可以给骑士增添风系力量！
还有像那个水晶兰，是最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莫名长出的最洁净的草药。
莫名而生，莫名而谢，没有种子，没有根须。这种药材，是催发圣力、涤荡污秽和瘟疫的神药！每一棵都要装在水晶盒子里的，而不是随随便便用冰块冻起来！
这么多药草，拿来泡澡……拿来泡澡……都不说药性相冲的问题了，哪怕药性都是合适的……
“你也不怕把他给泡死啊！”
“啊……哦……”
赛瑞拉默默地把桶拽了回来。想了想，又往老摩根面前一推，扬起一个笑脸：
“那您看看有什么能用的！随便用！给他用也行。”一指格雷特；
“给他用也行。”手指划了个大圈，从伯纳德一路划到安妮维雅；
“给你用也行！”
砰的一声闷响，大铁桶直直撞在老摩根胸前，把这位14级的老战士撞得退了两步。
老摩根甚至没来得及扶那个铁桶。他，盯着赛瑞拉，声音都有点裂了：
“这些？全部？您——”
您知道这些药材有多贵重吗？拿到战神神殿去，拿出多余的材料，和别的神殿换一些缺少的，都够神殿一年用了！
“哎呀，这些我就是摘着玩的嘛！”赛瑞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像这个水晶兰，就是看它开花银闪闪的漂亮；像这个鸟羽，就是在某个山头上正好捡的；有些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反正我又没用！你们用得上正好，拿去拿去！”
“摘着玩……”
老摩根一口气又堵在了胸口。幸好赛瑞拉已经放过了他，法师之手一捞，从另一只大桶里汤汤水水地捞起了一大块：
那肉颤颤巍巍，热气蒸腾，一出锅就离开骨头往下掉，显然已经炖到酥烂。格雷特看着都有些恍惚：
我训练几个小时了？三小时？还是四小时？我记得法师塔里没有高压锅呀！这就已经炖烂了？
正在想着，赛瑞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大碗，又从桶里召唤了一股水流，连肉带汤灌满一碗，向前两步，直接塞进格雷特手里：
“累坏了吧！喝点肉汤！放心，这些都是五级魔兽的肉煮的，你不会吃撑的！”
格雷特也是渴极了，见碗接到手里不觉得热，他随手招出一只法师之手，化成汤勺，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
一勺汤倒进嘴里，当场就喷了出来：
“……噗！”
好烫！
好烫！
怎么这么烫！
上颚的皮都烫掉了嗷——
他眼泪汪汪，给自己嘴里扔治疗术，扔造水术，往造水术里扔冷冻射线，还要往赛瑞拉身上扔清洁术——刚才情急之下，喷了赛瑞拉一身！
烫死了烫死了烫死了，为啥接在手里不烫，灌进嘴里就这么烫啊！
“哎呀，我光想着给碗隔热了……”
对面，赛瑞拉一脸歉疚，向他扔治疗术，向碗里、汤锅里扔冷冻法术。格雷特哭笑不得：
你光想着碗会烫到我手了，为什么居然没想到，碗里的汤会烫到我嘴……算了，我也是傻的，接过来觉得不热，我就直接喝了。好歹也看见那热气啊！
再转眼看去，赛瑞拉一发冷冻射线扔下，汤锅顶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蔓延、蔓延，在汤锅顶上盖了一层冰盖，连整个桶壁全都冻住。消停片刻，咔嚓——
冰层下方炸起一声脆响。却是火没有撤，汤汁沸腾未停，直接将上面的冰层炸开条裂缝。
赛瑞拉飞快地吐了下舌头，撤掉火焰，再扔了个冷冻射线下去。沸滚的液面渐渐平静下来，厚厚泡沫底下，隐隐约约露出一根魔兽腿骨。
老摩根看得眼角直跳。五级魔兽啊，就算是他，也不能天天当饭吃的。这位精灵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土豪——
卡莱尔大法师扶额叹了口气：
“赛瑞拉小姐，格雷特的物理战力只相当于一、二级战士，五级魔兽什么的，他也不能吃得太多了……”
这一大锅汤，你是真的想撑死他吗？
“没事！大家一起喝！”
赛瑞拉豪气万千地挥了一下手。
耐力训练，力量训练，柔韧训练，战斗训练。训练结束之后，有药草汤泡，有魔兽肉吃，有人给做放松按摩。当然，赛瑞拉提供的草药，格雷特从来没有摸到边——
全都被老摩根分门别类，指点伯纳德收了起来，再开了一张新的药汤单子。一边收，脸上肌肉一边抽搐，如丧考妣。
我为什么不能早点遇上这帮人啊……我要是早个十年，二十年遇到，不管是药物还是食材，都能弥补我的亏损，我早就进阶15级了啊！
倒是魔兽肉汤，格雷特还能喝上两口。不多，老摩根严格控制他的服用量，一级魔兽一天最多食用一斤，如果是二级魔兽，最多200克。还想再喝？
“你运动量不够，会胖的！”
一声会胖，赛瑞拉瞬间把汤锅端了回去，再也不让格雷特碰了。
这种高强度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奢侈的训练下，格雷特在半个月后，就稳定地进阶到了二级战士。老摩根倒也不急：
格雷特送了他一台【延缓痛苦】仪器，贴在腰椎，定点阻断痛苦。一次使用，管八个小时，晚上再也不会疼得打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了。
痛苦暂时解除，他对格雷特等人的指点，也就更加尽心尽力。要说格雷特进阶的好处，那也是相当大的：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原本穿着负重服跑一圈就气喘吁吁，现在跑两圈还精神抖擞。做手术的时候，手术器械在显微镜下，抖动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差不多和过去加持【蛮牛之力】的时候差不多了。嗯，再加持一下，哪怕不用精神力保护神经，应该也不至于造成伤害了……
半个月时间，格雷特做了五台手术，为战神神殿送过来的五个战士做了脊椎侧弯矫正。越做越轻松，越做越得心应手。五个痊愈的病例送回去，整个战神神殿，都被微微搅动了起来。
五台手术做完，赛伦主教又一次登门拜访：
给高阶骑士的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报酬怎么算？
老摩根这里，算是以身抵债，不，以指点教导抵债了，但是格雷特显然不需要第二个指导者。战神神殿这边，不止一位高阶骑士来他这里打听了！
格雷特：“……”
你等一等啊，我先去黑鸦沼泽那边打听打听！
一瞬间，赛伦主教整个人都惊悚了。
你去黑鸦沼泽做什么？
给战神神殿的骑士做手术，你去黑鸦沼泽打听什么？！
你不会是想和他们勾结，把战神的骑士做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比如黑骑士，比如死亡骑士，比如……
赛伦主教眼神飘飞，心里胡思乱想。格雷特脸现尴尬，咳嗽一声，赛瑞拉在边上笑道：
“高阶骑士他不一定切得动，要去黑鸦沼泽那边打听打听，有没有库存的高阶战职者尸体，能借给他切一切试试手的……”
赛伦主教：“……”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没错，比起半个月前，格雷特的脸色是红润了不少，气势也有所增益，总的来说，在战士这条路上，确实长进了一些——
可是离骑士还有很大距离。
很明显，一位10级以上的高阶骑士，不鼓动任何力量，站在那里让他砍，都不见得能砍破皮。
“或者我去问问，神殿有什么收藏的利器，可以增加攻击力的？”
赛伦主教沉吟着建议。格雷特立刻摇头：
“光砍破皮没用啊！切皮之后，还要拉开一层层肌肉，还要钳夹血管，还要矫正骨骼方向，还要切掉椎骨增生的部分……”
他随手放出【无声幻影】，比比划划，用快进方式展示手术过程：
“而且，不是我习惯的手术器械，我操作也会变形的……”
赛伦主教看得眼皮直跳。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格雷特，再掂量了一下一个2级战士，能砍动高阶骑士骨头的概率——
“要是实在切不动，你打算怎么办？”
“用【不朽者】阁下送的暗金骷髅做手术。”格雷特立刻给出了备用方案，说完方案一，又指了指赛瑞拉：
“或者，让她按我的指示进行操作。当然，如果我自己能切得动，那是最好。”
格雷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赛伦主教为难地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
“算了，我去打听打听，战神神殿有没有收藏吧……”
“不要活人啊！活人，哪怕是囚犯，哪怕自愿被我切，也不要！！！”
格雷特紧跟着嘱咐。赛伦主教眼皮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打这个主意？
事实证明，排除了活人这个选项以后，战神神殿确实没有新鲜的，肌肉丰富的，符合格雷特要求的尸体可以出借。
倒是黑鸦沼泽，一如既往地靠谱，在尸体保存方面具有专长。而且，对于格雷特，一如既往地慷慨大方：
“来嘛！随便切！当然，你愿意在大演示厅切，让大家看看，那是最好……”
格雷特差点落荒而逃。
反复测试的结果是，现阶段的格雷特，加满所有buff：巨力术、蛮牛之力腰带、手术刀附加【高等魔化武器】、尸体肌肉释放【疲惫之触】放松肌肉……
仍然切得非常艰难。按照战神主教的估计，等格雷特进阶骑士，大概，也许，就能稳稳切动了……
格雷特：老摩根，请尽量训练我吧！我要当骑士！

第八百二十四章 赛瑞拉，小蛇不能给你当项链！
格雷特进阶二级战士，可谓水到渠成。进阶三级、四级，乃至一跃而起，推开那扇大门进入骑士等级，就没有那么快了。
好在老摩根不急。他不急，格雷特也不急。半个月进阶二级，再给一个月，总能到三级吧？
接下来两个月四级，三个月骑士，也就半年时间，就能给老摩根做手术了。这半年，用【延缓痛苦】顶一顶，压制一下他的疼痛，还是可以的？
当然，除了【延缓痛苦】，还要完善一系列检查。CT已经做了，格雷特的法师塔等级不够，没能力做，托关系到医疗分支的法师塔去做的；
验血、心电图、血压、血氧之类，这个比较简单，格雷特自己就能做；
检查神经被卡压的程度、神经根是否有水肿、椎间盘突出程度、纤维环部分是否破裂、髓核是否脱向椎管、椎间盘组织或碎片是否脱入椎管或完全游离，这个……
“啊，上哪儿去找台核磁啊……”
格雷特默默哀嚎。软组织的详细情况，靠ct，那是看不清楚的，得靠核磁；而核磁共振仪，这个世界是没有的，得靠他想个什么办法手搓出来。
而格雷特估算过核磁共振所需的强磁场，以及强磁场所需的能量等级和控制精度以后，非常悲催地发现：
这玩意儿，靠他自己是手搓不出来的，哪怕成了八级法师也是搓不出来的。真想搓出来，也许得成为18级法师……又或者，传奇？
而现在去和老师沟通核磁共振的原理，磁场怎样穿过肌体，让环境磁场与水分子轴向趋于一致，避免互相抵消？
再回收磁场讯号，通过不同人体组织水分子含量不同，讯号强度不同，来解析不同的讯号属于哪个人体组织？
哦对了，在这其中，可能还要加上强大的散热功能，毕竟前世的核磁仪都是泡在液氮里的，停机一次就要把液氮全部放出，然后再重新灌注。
格雷特想了一想，还是算了。毕竟最近给老师灌输的东西有点儿多，光是一个电子和电子跃迁，就够老师琢磨几年的。核磁共振啥的，深究原理，貌似和量子物理学相关……
别一不小心，老师走火入魔了，那可就惨烈了。
找不到核磁，只能用替代手段。之前，格雷特给其他病人诊治，都是让契约之灵小蛇直接进去看。然而这一次……
“你放松，放松点啊！不然我进不去！”
“我已经够放松了！”
“不行啊，还是进不去！”
14级的高阶骑士，哪怕不在战斗状态、甚至尽力平静，也自有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契约之灵想要没入体内深处，想要观察肌肉、内脏、神经和软组织的状态……
举个例子，就好像格雷特想要游泳，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没问题。以水的密度和黏性，人类能够很畅快地在里面游动；
扑通一声跳进沼泽，这个……沼泽马上就教会你，什么叫做非牛顿流体。游动，游不起来；上浮，浮不上去。除了乖乖躺平还有一线生机，越是挣扎越往下沉；
扑通一声跳进岩浆，这个……不考虑岩浆的温度，光是那个密度，人就很难沉下去。基本上，除了刚往下跳的时候，依靠冲力会下去一点，大部分人体都在岩浆表面；
扑通一声跳进水银……抱歉，水银密度太多，跳不进去。
现在，小蛇想要进入老摩根体内，遇到的情况，差不多就介于岩浆和水银中间。皮膜表面，勉强可以探查，肌肉就不太进得去？骨骼？脊椎内部？
做梦！
“所以……以前别的治疗者为你们治疗，是怎么治的……”
格雷特非常郁闷地收回了小蛇。小蛇盘旋在橡木杖上，从第一对叶子下面钻到第二对叶子下面，再绕了一圈钻到第三对叶子下面，垂头丧气，蜷成一团。
连平常治疗完回来，兴高采烈，从橡木杖头部滑到尾部，再从尾部滑到头部，一边转圈圈一边吐信子，在绿叶上挨挨擦擦的动作都没有了，看得格雷特非常心疼。
“对不起，我这个主人太废了……”
他伸出手指，在小蛇的下巴颏底下挠了挠。小蛇用脑门顶了顶他的指尖，忽然跃起，化作一道流光射入他眉心。片刻，又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记忆传来：
小蛇跟着前主人，那位十级以上、不知道多少级的大治疗者，为部族的成员治病疗伤；
小蛇衔来各种药草，各种矿物，各种野兽的内脏和魔晶，送到主人面前；
小蛇听从主人命令，成为主人的眼睛，探查部族成员体内的情况……
总结一下小蛇传来的记忆，契约之灵的探查能力，和它本身的等级相关——小蛇在海里吃过毒龙的相关物质，小小进阶过一次——和主人的精神力支持也相关。
以格雷特现在的水平，契约之灵在11级、12级的战士身上，还能无碍探查，再往上，像老摩根这样的战士就不行了。
至于像拜尔博师兄、菲尔碧师姐这样的高阶法师，体内的能量，更是如渊如海。无论是格雷特的精神力，还是小蛇的眼睛，都看不清楚。
“别的治疗者？像大主教他们，都是凭经验治的啊……”
老摩根理所当然地回答。格雷特叹了口气：
他一直记得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光头主教一个治疗术下去，断骨回位接续、肌肉拉伸、肺部创伤愈合，那个暴力击打肋骨断裂，导致张力性气胸的战士，一下子就好了。
这样的治疗术效果，很明显是建立在治疗者的精神力水平，治疗术经验，以及对人体的认知上的。治疗者认知不到位，就治不好，或者治了反而有损害——
参见格雷特治过的，那个手筋断掉的弓箭手。光头主教想尽办法，治疗过不止一次，也没成功治好。
而脊柱侧弯，造成很明显的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导致腰腿疼痛——格雷特虽然不太懂骨科，也知道这样剧烈的疼痛，绝对符合手术指征。
这种情况，不是高手治疗，绝对会损伤脊柱神经，造成瘫痪、失禁等一系列后果。若非如此，诺格拉大主教贵为17级牧师，怎么会不出手医治？
然而事先不摸清楚情况，格雷特是不敢动的。脊柱侧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情况，每个椎间盘都有每个椎间盘的特点。
神经根这边高那边低、髓核这边正常那边凸出，都是常见情况。不探查明白，直接开刀，呵呵……
“有什么法子加强探查能力？”
格雷特纠结，格雷特愁苦，格雷特努力揉太阳穴。他还想薅头发，被赛瑞拉“啪”地一声拍了下去：
“不许拽！秃了就不好看了！”
“可是秃了会变强啊……”
格雷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自动消音。在这种话题上，还是不要挑战赛瑞拉比较好，因为真的打不过……
虽然迄今为止，赛瑞拉也没有打过他，连开玩笑地假装动手都没有……
“要加强探查能力容易啊！”赛瑞拉开始掰手指：
“要么，你快点升级——”
格雷特飞快摇头。开什么玩笑，我上次进阶才多久，哪有那么快到9级法师！我连相关研究课题都没想好——
“要么，给你找个什么加持类型的装备，可以放大、加强精神力的。我想想……”
她一抬手，把额前那个水滴形的额饰摘了下来，不由分说套在格雷特头上。格雷特只觉得眉心一凉，瞬间眼前就是一黑，脚下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赛瑞拉！”
“这个太强了？你先歇歇……？”
格雷特确实有种，大脑缺血，要么就是缺氧，要么就是一过性低血糖的感觉。他闭着眼睛喘息了好一会儿，又摸了一瓶葡萄糖溶液，“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下去。
啊，感谢前世在手术室养成的好习惯，感觉撑不住了，多半都是累惨了低血糖发作，立刻请护士开一瓶糖……
灌完一会儿，精神慢慢恢复，才尝试着和这枚额饰建立连接。有魔法装备的加持，精神力确实强了许多，能够渗入老摩根体内，看得更深一些。问题是……
“还是不行啊……像个放大镜似的……”
这种加持装备，能把精神力放大，却不能把精神力变得更精细。格雷特无论是自己去“看”，还是远程支援小蛇，让小蛇去“看”，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
看是能看见了，精细程度暴跌，传输过来的图像，约等于打满了马赛克。
这种精度，做普外手术也就算了，做神外手术，约等于草菅人命。
格雷特叹着气把额饰还给赛瑞拉。银龙少女失望了一会儿，低头去挠小蛇的下巴：
“喂，你要怎么样才能进阶啊？你再进阶一次，格雷特也能看得清楚一点呀！”
她挠一下，小蛇躲一下，再挠一下，再躲一下。赛瑞拉不依不饶，终于把它的脑袋按在橡木杖上，松开，再按。
半虚半实的灵体，在赛瑞拉手指下，和实体完全没什么两样。
“你不要去折腾它了……”格雷特旁观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拦住她的手：
“它说，要有更高阶的、同类的气息吸收，才能快点进阶……不！别给它血！那个它受不住！”
赛瑞拉“喔”了一声，随手捉起小蛇，盘到自己手腕上。小蛇顿时变短，变细，绕在她手上游了几圈，像是古埃及女王常戴的，那种蛇形的臂钏。
格雷特透过它的双眼，连赛瑞拉洁白细腻的肌肤，和肌肤下隐隐的龙鳞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就魂飞魄散地看见赛瑞拉揪着小蛇，往上一拎，盘绕到了自己脖子上……
“赛瑞拉！小蛇不能给你当项链！！！”

第八百二十五章 无夏之年的夏天
格雷特费尽了口舌，包括“那我就和小蛇解除契约，把它送给你吧”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终于才把小蛇要了回去。
哎，赛瑞拉看着已经像是跃跃欲试，除了把小蛇当手镯，臂钏，项链，似乎还打算拿来当耳环。好像，看她的眼神，觉得脚链也不错……
格雷特可不想哪天和小蛇沟通，被迫看到某些不该看的画面！
兴趣被否决，赛瑞拉嘟着嘴，嘀嘀咕咕，不知从哪里摸了一片半透明的东西出来。往小蛇面前一塞，格雷特还没看清楚，小蛇已经万分激动地向前一扑，张开嘴——
然后，以前方扁平、后方细长，约略像个蝌蚪的形状，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当中。
一阵喜悦的情绪从心灵连线当中传来。格雷特闭眼感受了一下，对赛瑞拉耸耸肩：
“它说够它消化半年的。等消化完了，差不多就能升一阶。”
“不够的话还有。”赛瑞拉骄傲地昂起了头，大拇指翘起，用力指了指自己：
“管够！”
那是，肯定管够。看那个形状，大概是赛瑞拉你蜕下来的鳞片吧？
无论是格雷特自己进阶，还是自己锻炼精神力，又或者小蛇进阶，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反正格雷特的条件，按照老摩根的说法，“好得简直让年轻战士嫉妒”，那就练呗。
练完还天天有魔兽肉吃……嗝……
法师塔笼罩在安宁祥和当中。至于医院，施法者们自然也能想吃什么吃什么，野蛮人战士们吃到饱，有肉吃，也妥妥的没问题。护士和贫苦病人？
哦，她们至少能吃饱。
可是，那也仅限于法师塔和医院，或者说，仅限于尼维斯的施法者，以及尼维斯的有钱人。而其他的地方，包括尼维斯的郊区，情况就越来越糟了。
“这天好冷啊……”
格雷特绕着医院后面的训练场跑完三圈，解开负重服，给自己丢一个【耐寒耐热】，捧着暖暖的肉汤一口一口喝。一边喝，一边抬头看向天空，眉头紧皱：
“这都夏天了，天还那么冷……”
是的，今年的春夏，冷得异常。春天来得太晚，积雪不化，草木不生。眼看着已经是初夏了，天空仍然铅云笼罩。连续多日冷雨刷刷，雨脚连绵。
伊戈尔峰顶的冰雪，到现在还没有化，你敢信？
前几年到了这个季节，格雷特已经只穿洗手衣，最多加一件白大褂，在医院里随便走来走去了，今年到了初夏，居然还要给自己套法术！
“幸好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安妮维雅从后院的研究楼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也是锁起了眉头。
她除了主持链霉素研发项目，龙族气息对霉菌的影响项目，仍然遵循着自然之神牧师的习惯，每隔些日子，就到周围的乡野、农村、贫民窟去走走。而就她所见，形势绝不乐观：
“我们已经警告过所有附近的农民和领主，今年气候异常，不要按往年的情况播种，最好种一些蔬菜之类涨得快的。但是，仍然有人不听劝告……”
播下去的麦子，长势非常不好。平时到了这个季节，应该已经开始抽穗了，可现在迟迟抽不出来。天气寒冷，雨水连绵，她一看那高度和形态，就知道已经长僵了。
抽不出穗，就开不了花，开不了花，就结不了实。没法结实、灌浆的小麦，甚至连提早收获，吃青麦的价值都没有，播下去的种子，等于白白烂在地里……
小麦一亩地播30磅种子，十亩地就是300磅。一个自耕农占有的土地，全部播种下去，那些种子够他们全家吃好几个月了啊！！！
安妮维雅光是想着就心痛如绞。格雷特脸色也不太好看，坐在雨棚下，看着头顶浓重的铅云，长长叹气：
“我只希望，我认识的那些朋友，都屯够了粮食，能好好度过这次灾荒……”
埃尔文长老，光头主教，卡伦叔叔一家……嗯，他们应该还可以，战神神殿的主教，在小城的权力结构当中，不至于日子太难过。
自然之神的长老，只要别花太多精力去照顾贫民，把自己过度耗竭，应该也还好。卡伦叔叔好歹是城卫军的小队长，已经调到军需上做事，雷蒙大哥也快要升队长了。
他们一家在哈特兰城里，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哪怕是大灾之年，混个温饱也还可以。至不济，还能去法师塔避难——
他已经给格尔曼法师和艾略特法师都写信拜托过了。今天晚上，就再写封信去问问，寄点儿东西回去吧。
格雷特默默地想着。还有林恩大哥，现在应该在新大陆游历。虽然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但越是灾荒之年，局势越乱。希望，他能照顾好自己……
还有矮人王国那边，罗瑟伽王子——不，现在是罗瑟伽国王了，要在大灾之年照顾整个王国，压力肯定很大；
伯纳德那个部族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能不能挺过饥荒。还有大荒原上那些野蛮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越是贫瘠的地域，越是禁不起灾荒……
“老板，老板！”
伯纳德砰通砰通、地动山摇地奔了过来。格雷特手上一顿，一口肉汤几乎呛在嗓子里：
“伯纳德，怎么啦？”
“我的族人来了！”伯纳德那个大嗓门喊起来，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那些奋力举石锁的，拖着石碾满场飞奔的，四个人一组拽着夯土的大石块努力砸的，全都闻声看了过来：
“我的族人，他们，都来了！今年非常糟糕，鹿群晚了一个月才到，长老说不能再等下去，就带着整个部族来了！——老板，你说给他们工作的，这句话还算话吧？”
这个两米多高的汉子弯下腰，盯着格雷特，粗豪的脸上写满忐忑。格雷特失笑：
“怎么了？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说过他们可以来的，肯定不会说话不算话，放心吧！——还是，有什么意外？”
“呃……”
伯纳德一张脸苦得出水。格雷特索性不追问他，一口干光肉汤，把汤罐往身边小桌上一放，起身往外走。
身后脚步杂沓，但凡腾得出手的野蛮人，全部放下手里的训练，装作蹑手蹑脚、或者装作不经意路过地跟了上来。
格雷特叹气。这些野蛮人啊，要说演技，那真是去横店做群演都没人要的程度……你们哪怕理直气壮地跟上来呢？
跟上来，我也不会把你们踹回去啊！
他跟在伯纳德身后，快步走到医院后门口。这扇用来运输大宗货物、运输粮食和饲料、运输实验动物的大门，在野蛮人的巨力下缓缓开启。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拖着大车，扛着包裹，沉默着，忐忑着。一眼望过去，一百个，绝对不止，两百个，也不止，五百个？
总之，这么大一片野蛮人，哪怕上门求人、哪怕带着祈求盯住你看，压力也是非常大的。格雷特远远一瞥，已经看到街道尽头，有城卫军的马队远远张望了。
如果这里不是医院，或者说，不是法师塔，说不定已经过来询问，甚至拉出队伍警戒了。冲击应该是不敢的，一个中队的城卫军，绝对打不过这么一片扛着大骨头，大棒子的野蛮人……
“……你的部族有多少人？”
格雷特忍不住吐槽。伯纳德嘿嘿一笑，抓抓头发，给了他一个不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都是亲戚，嘿，都是周边的亲戚……”
格雷特：“……”
幸好他做足了准备。按照他部族人口的十倍人数，存了三年的粮食和肉类。只要这帮人别带更多人来，应该，还是养得起吧……
“伯纳德，你带他们去安置下来——不！别和保安们混住！让他们先集体洗澡，把衣服换掉。然后在训练场对面，单独造的那些房子里住下，14天内，足不出户！”
“啥？！”
伯纳德跳了起来。不和族人住在一起不算什么，集体洗澡换衣服也不算什么，还要感谢老板大方。可是，足不出户？！
14天足不出户？！
“老板，这——”
这要憋炸了啊！哪怕是野蛮人的妇孺，不到动弹不得，不到刮白毛风伸手不见五指，也是出了屋子满地跑的！
“服从命令！”格雷特脸一沉：
“这些人远道而来，谁也不知道身上会不会携带瘟疫。伯纳德，你的族人身体强健，或许没事，可是这个医院里，多的是虚弱的病人、产妇和婴儿——”
伯纳德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格雷特脸色严肃，转向面前远道而来的野蛮人，高高扬起声音：
“14天，每个人，如果住不下的话，就每间屋子一家。饮食有专人送到门口，衣物有专人收回来洗。不许出门，不许翻窗，不许爬屋顶，不许把墙壁打个洞，总之，不许互相交流！”
“带着病不怕，我是治疗者，我会给你们治。确定大家都没问题了，我会给你们工作，给你们吃的。但是，如果有谁不服从命令，立刻赶出去！”
野蛮人们一阵骚动。部族长老咳嗽一声，刚要说话，人群后排，忽然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
“天空！天空烧起来了！”
众人齐齐仰头。天空，之前还铅云密布的天空，从西到东，从天穹顶端到地平线，一片异样的血红。那不祥的血云冷冷覆盖着下方，似乎昭示着灾难的到来——
格雷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帕丽雅女神的鲜血染红了天空……整个天穹被鲜红笼罩，终年不退……”
一年之前，恩多夫人的预言，犹然在耳。
无夏之年的夏天，真的已经到了啊……

第八百二十六章 国王和教廷抢钱来啦！要不要造反？
奥斯坦德伯爵盯着面前的信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信函封口处，深红的火漆上，印着一轮向四面八方射出光芒的太阳……均匀分布的7道光线，再加上中间硬刻上去，分布得十分不均匀的两条光线。
毫无疑问，这七道光线，意味着七色阳光，和最新发现的红外线、紫外线。按照最新改版过的教义，这个图案，象征着光辉之主的九种神圣权能。上至高天，下至幽冥。
也不知道议会那边再发现一种射线，教廷想怎么办……
这个火漆印，是由大主教的玺戒印下的，代表着教区大主教的威严和权力。整个布洛林王国，只有17个大教区，每一枚玺戒都是高阶神术物品，都在圣座教堂供奉过百年以上。
能在玺戒上新刻两条线，又不损伤神术回路本身，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做到。只不过，再刻一条上去，会不会刻崩呢？
“亲爱的，你不打算拆信吗？”
伯爵夫人含笑的声音轻轻响起。奥斯坦德伯爵仰起头，对妻子苦笑一下：
“真不想拆。……不是催粮食，就是催税金，要么就是命令抓捕异教徒，命令港口严加封锁。全是些烦心事……”
“烦心事也得干啊。”伯爵夫人转到丈夫身后，用纤细的手指揉着丈夫两侧太阳穴，声音和缓：
“最起码，我们现在还顶不住教廷的势力。如果能顶得住，我们也不用为孩子操心，直接把他送去对面就可以了……”
这段时间，对面连续发表了两篇论文。一篇是脊柱侧弯矫正的第一个真人案例，在一名12岁少年身上做的，术后恢复满意；
另一篇是批量案例，在3－4级的战士们身上做的，一共做了十例。术后，战神神殿对受术者的肌力、敏捷、平衡等项目一一作了评估，并且，认可他们继续进步的潜力。
论文还提到，接下来，诺德马克法师会为十余名严重患者，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鸡胸、脊柱裂、脊髓空洞、心肺功能异常等并发症的，陆续进行手术。
奥斯坦德伯爵知道，这句话，是写给他们夫妇看的。如果这些严重患者都能得以治愈，那么，他们的儿子，他们的长子，目前仅存的唯一儿子，应该，也能治好？
“还是看看大主教写了什么吧……”
他长长叹息。从奥斯坦德，到肯特王国，日常有络绎不绝的船只往来。哪怕是教廷也默许这些商船：
从肯特王国进口大批羊毛，在尼德兰，以及光辉教廷周边的城市加工成毛纺织品；
将布洛林王国的红酒，皮革制品，特别是精美的皮雕工艺品，以及光辉教廷周边生产的轻薄华丽的毛织品和丝织品，出口到肯特王国；
还有从东方运来的香料，精美的玻璃器皿，蓝色、白色、黄色釉的陶器，盔甲和军械……
这些商船，或者说走私船，每年给王国，给教廷，带来上千万金币的税收。买卖许可证是一笔钱，差不多等于货物价格的1／4；
关税是另外一笔钱，如果走陆路，每个城市，每个领主的领地，差不多都要缴纳额外的关税；
此外，不打通各种关节，不给教廷、领主府和经手的官员打点明白了，你的货物想要运出去，或者想要运进来落地销售？
天真！
有了许可证，理论上也只能在大陆沿岸的各个城市销售。虽然理论上，王国和教廷的战舰会对走私者睁眼闭眼，但是如果得罪了他们，他们加大巡逻密度么……
“昨天又有一条船被查到了。船只没收，人员下狱，那个船东背后的老板，已经在我这里哭了两天了……”
“要把我们的儿子平安送过去、接回来，现在，还不能得罪教廷啊……”
奥斯坦德伯爵叹息着说。他拧转自己的玺戒，在火漆上轻轻一按。一片神术光芒四散纷飞，火漆印发出“啪”的一声，沿着光线切割的纹路裂成十一块：
外围十块，内圈一个圆形。再抖一抖，把碎片抖掉，这时候，信件才能正常开启，而不是被神术封印的力量燃烧殆尽，又或者突然发生爆炸。
奥斯坦德伯爵拆开信封，一行行看下去。看一行，眉头皱起一点，再看一行，眉头再皱起一点。伯爵夫人伏在丈夫肩上，和他一起默默阅读，忽然失声道：
“教廷这次这么严格？——这是，要和对面彻底开战了吗？！”
信件上的字不多，一条一条，却是触目惊心。以光辉教廷，和布洛林国王查理二世的名义，颁布了一系列新的诏命：
一、禁止讨论和争辩光辉神教的圣典、教义和其他经典，违者视为异端；
二、禁止和异教徒、异端往来，禁止收藏异教徒、异端的制品；
三、禁止秘密地或公开地宣传、拥护、复述或散布异端学说；
四、有以上行为者，一律视为叛教者和叛国者，将处以斩首、活埋、火刑等处罚，并没收财产；
五、为叛教者和叛国者求情，请求赦免者，一律同罪；
六、由各地宗教裁判所负责执行，各地领主，有义务无条件配合……
信件上字迹整洁，每一笔都端正清秀，笔划中闪动着淡淡的金光，看上去，应该是用混合了金粉的墨汁书写。伯爵夫人看在眼里，却只看到了一片浓郁的腥红——
这一封诏命传达下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家人头滚滚。整个奥斯坦德领，做海贸生意的，做水手的，生产船帆、绳索、堵漏的麻布的，生产各种货物的……
如果抓到一点牵连就喊打喊杀，至少，会有十分之一的人家要死人的！
奥斯坦德伯爵反手握住了夫人的手掌，轻轻拍打，轻轻抚摸。他身体绷得极紧，声音却是和缓，尽量想要安慰自己的妻子：
“我们不会有事的。放心，我们不会有事，领主的地位来源于力量，不管是国王还是教廷，都不会无缘无故和我们撕破脸……”
“那小领主呢？骑士们呢？商人呢？渔民呢？”
伯爵夫人素手轻轻颤抖。不知不觉，她的拳头已经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条深深的血痕：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我猜，是国王没有钱了。”奥斯坦德伯爵定定地注视着信件上的诏命，忽地冷笑一声：
“我们那位尊敬的查理二世，蒙光辉之主洪恩，在主的照耀下统治大地的圣洁者，伟大者，不败者，布洛林王国光辉信徒的保护者……”
他足足说了好几十个头衔，才停了下来，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哼：
“之前那场婚礼，花费可不小啊。婚礼，酒会，舞会，演出，给新王后的珠宝和华服，还有给教廷的敬献……估计，如果没有大商人借贷给他，王室早就破产了吧？”
“所以就用这种诏令抢钱？”
伯爵夫人愕然。在崇尚智慧的魔法师们看来，这种诏令可行性还在其次，实在太蠢：
你缺钱你加税就好了，你搞出一副喊打喊杀、又要杀人又要抄家的态度是做什么？
把原本无关的人都逼到绝路上去，这是要逼着人造反吗？
“当然要用这种诏令。”伯爵的冷笑更加明显：
“无缘无故加税，闹起来，是王室不占理。举着信仰的大棒，和光辉教廷联手，那是有了大义名分的——讨论圣典，质疑圣典，和异教徒勾勾搭搭，就等于叛教叛国嘛！”
“高举的旗帜下面，杀人抄家，那都是理直气壮的。虽然抢到的东西要分给教廷一份，可是，人家也出了名分、出力气干活了啊……”
伯爵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她默然低头，又读了一遍信上的文字，低声道：
“可是这样抢不到多少……大的不敢抢，小的抢了也不多……我们这位国王陛下，应该还会有别的花招？”
“我想是的。”奥斯坦德伯爵沉沉点头。话还没说完，门外脚步声急匆匆靠近，伯爵府的书记官在门口扬声：
“阁下！王都急信！”
“呈上来！”
伯爵高声回答。雕花的橡木门左右打开，书记官托着一只银盘，将粘着两根翎羽的急信送到伯爵案头。伯爵快速拆开，匆匆浏览一遍，脸色越发黑了几分：
“我们的国王……我们的国王！嘿！”
拒付国债！整个尼德兰，大约900万金币的到期国债，全部拒付！不是商量延期，不是提出抵押、支付利息要求缓期，是干脆拒付！
提高布洛林王国向尼德兰出口羊毛的出口关税！整个尼德兰的毛纺织业，有三分之二的羊毛来自布洛林王国腹地，这一提高，不知有多少作坊要破产！
限制尼德兰商人进入王国港口！
禁止尼德兰商人，同王国的海外殖民地贸易！想买东西可以，从王国的大商人手里高价买货，忍受超过100％的加价……
“果然，所有借出去的钱，都是要还的……布洛林商人借了大头，光辉教廷借了大头，他们就这样压榨我们！”
想要不接受压榨？想要反抗？想要另寻出路？
嘿嘿，针对异教徒的诏令等着你……
伯爵阁下挥挥手，示意书记官下去，关上房门。沉重的书房门严丝合缝关上，伯爵仰头握住夫人手，声音轻轻：
“夫人，我们还是……把孩子送去对面吧？”
真的要乱起来，这个被藏起来的孩子，不一定能保住……还是送到对面去安全一点？
“先不急。”伯爵夫人小幅度地摇着头：
“先不急。这个诏令，是针对整个尼德兰的……我们先去拜访一下公爵大人，听听他的意思？”

第八百二十七章 公爵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尼德兰公爵正在头痛如绞。
九百万金币的国债啊！
哪怕不都是他买的，他作为尼德兰地区最大的领主，也带头买了20万啊！
更不用说，整个尼德兰的伯爵们，子爵们，小领主们，骑士们……各个商团，富商们，中小作坊主……
他们会买这些国债，一小半是为了赚钱，一大半倒是摊派！摊派，谁去摊派？
一半是领主摊派，一半，是教廷摊派……
“公爵大人，呢绒同业公会的会长，卡比尔&#183;卢森求见。”
“公爵大人，亚麻同业公会的会长，霍纳桑&#183;雅特求见。”
“公爵大人，地毯公会的会长……”
“肥皂公会的会长……”
“糖业公会的会长……”
“渔业公会……”
“造船公会……”
尼德兰公爵扶额。装死是不能装的，今天装死，明天也是要去见这帮人的。而且，如果让他们不停串联，让事情继续发酵，只会越来越糟……
他抚摸了一下翘起的小胡子，按下，松开，按下，再松开。终于，深吸一口气，从书桌后面站起：
“准备会议厅！”
城堡二楼，面向湖面的会议厅，窗外波光粼粼，景色优美。不是城堡里最威严、最高大宽阔的一间，却是装饰最亲切、最平和的一间。
墙壁上只挂了一个族徽，连魔兽头颅，高阶盔甲和武器，这些炫耀主人武力的东西都没有陈设。很明显，是不想对普通人形成威压，让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尼德兰公爵召见这些商人，惯常用的都是这一间，连哪个会长坐哪个位置，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喜欢抽什么品种的烟，城堡里的仆人都很熟练了。
没办法，尼德兰地区地势低洼，土地贫瘠，盐碱化极其严重。别的地方一亩地撒30磅麦子下去，能收获200斤麦子，尼德兰地区？
呵呵。
侥幸长出来了，还给你来个风暴潮，海水倒灌。一年辛苦到头，地里的收成，瞬间完蛋。
所以尼德兰人很早就开始自救。驾着小船，风里浪里去捕鱼，把咸鱼卖到莱茵王国和肯特王国，是其一；
操纵着那些60吨、100吨、200吨，最小只有一根桅杆、一面三角帆的小船，到处贩运货物，是其二；
开设工场，开设作坊，把粗糖炼成精糖，把羊毛织成呢绒、毛毯、各种粗糙或精细的织物，加工成服装和其他仿制品，造船，织帆，用鲸油制造肥皂，是其三……
总而言之，整个尼德兰，离开了工人，离开了作坊主，离开了商人，不说立刻崩盘，领主的收入，至少要暴跌60％以上。
所以尼德兰公爵对这些行会首领，商人头目，一贯和颜悦色。没办法，商人不比领主、骑士，也不比种地的农户，真的逼急了，开起船就跑。
而且有些商人本来就是外国人。从北方来的野蛮人，运来大批木料、琥珀和毛皮，顺便贩运矮人生产的武器和盔甲；
肯特王国的商人，运来大批羊毛，以及未染色和未漂白的织物，和魔法师们的各种奇特造物；
布洛林王国的商人，从南方运来葡萄酒、小麦和黑麦，甚至从光辉教廷的直属领地运来珍贵的神术物品。这些商人，你身为领主，不维护他们的利益？
港口的船明天就能少掉三成，一个月过去，八九成的船就没了。没有了船，作坊的原料哪里来？商品卖给谁去？
所以尼德兰公爵哪怕再愤怒、再郁闷，也要好好安抚这些人。他大步走到会议室门口，透过敞开的大门一望，只见呢绒公会的卢森会长缩在角落里，已经把自己灌得满脸通红；
渔业公会的会长，那个早年风里来、雨里去，靠着一条小渔船，渐渐赚下偌大家业的铁血汉子，对自己钟爱的烈酒碰也不碰，一口一口抽烟，烟雾几乎遮住了眉目；
地毯公会的会长，那个平时自诩最虔诚、最有艺术修养，“每年最好的一张地毯，一定会供奉到大教堂去”的消瘦中年人，此刻眉头紧皱，“呸呸”地吐着嚼烟残渣……
“公爵大人到——”
礼仪官顿了顿紧握的权杖，朗声喝道。哗啦啦啦，会议室里站起来一大片，乱糟糟地向公爵行礼致敬。公爵刚落座，一帮人就争先恐后地抢话：
“公爵大人，王国是真的要拒付国债？能不能帮我们争取一下？这笔国债到期了不兑付，我手头的钱周转不过来，工人工资都付不起了！”
“是啊是啊！马上就要到捕鱼季了，就等这笔钱整修船只，添置木桶，才好出海呢！国债不兑付，有一半的船都要趴了！”
“没钱的话，我们拿什么进货啊！新一季的羊毛快要下来了，国债再不兑付，没钱进货，我的工坊就只能停工了！现在存的羊毛，只能支撑一个月……”
呢绒公会的会长愁眉苦脸。肯特王国的羊毛，是周边质量最好、声誉最卓著的品种，也只有来自肯特王国的，纤维又细又长的羊毛，才能织造出最轻软暖和的呢绒。
然而，因为肯特王国和光辉教廷治下国度的战争关系，那边不接受汇兑和转账，只接受明晃晃的金币。国王一拒付，他立刻周转困难了！
“你还能去肯特王国进货，我呢？加洛林那边，把羊毛关税足足提高了好几倍！这样下去，就算他肯兑付国债，我也要破产了！”
旁边地毯公会的会长，和其他几个做低端纺织品的会长一起嚷嚷。他们使用的羊毛多半来自加洛林王国腹地，质量没那么高，数量却相当大——
过去二十年间，尼德兰领的纺织之城，弗兰德城，在布洛林王都羊毛大交易所的进货，已经从大交易所出货量的五成，渐渐升到八成以上。
光辉教廷附近那几个城市，只能吃到一些残渣，要等他们进完了货才能捡剩余的。结果就是，做出的产品价格比他们贵，质量还没有他们好……
“就知道是那帮人仗着教廷的势压我们！把关税抬高，我们进不到货，他们就开心了！公爵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公爵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制糖公会的会长几乎是涕泪纵横了：
“禁止我们和殖民地的商人直接交易，那是要我们的老命啊！国王婚礼上那十二座糖塔，还是我们奉献的呢，这才多久，就翻脸不认人了……”
“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到极点，还要硬着头皮安慰这些商人：
“大家不要担心，先撑一撑，我去和大主教沟通、写信去王都。实在不行，我亲自去请愿……”
“国王肯听么？光辉教廷在乎我们这帮商人么？教廷的教义一直在说，富人想上天堂，比骆驼要过针眼还难，偏偏每次想要钱了，都变着法子来我们身上刮——”
“咳，国王不会不在乎我们想法的。”公爵大人努力安抚：
“我们尼德兰，承担了王国一半以上的税收，比每年殖民地带来的收益还要高三倍。把工商业逼死了对国王有什么好处？指望着种地那点收入么？”
“公爵大人，我们可都靠您了啊！真能让交易所对我们开放，老朽船队的收益，再拨一条船到您名下！去年的新船！”
尼德兰公爵：“……”这倒也暂时不必要……能谈下来，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谈不下来，大家都麻烦……
他送走这批商人，整理整理思路，开始写信。给尼德兰大主教的信，给尼德兰地区诸位伯爵的信；
给几位没有占据大片领地，但地位不可忽视的隐居强者的信；
给王都里面，他相交多年的几个密友的信；
给金融商团首领的信……
信件还没起草完毕，贴身男仆又快步来报。奥斯坦德伯爵暨夫人，代尔夫特伯爵，多德雷梅特伯爵等人，不约而同，从各自领地赶来。
他们谨守着贵族的礼仪，没有径直前来拜访，而是预先递了拜帖。即便如此，厚厚一叠拜帖放在面前，尼德兰公爵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累。
这几位伯爵，平时有事都是写信，或者派使者过来。请他们聚会一次，至少也要提前准备两个月，居所、宴会、表演样样精心。现在，啥都没有，集体跑过来了——
可见已经被刺激得坐不住了。那么，身为尼德兰地区最大的领主，他又该摆出什么态度，带领他们做怎样的行动呢？
这一晚上，尼德兰公爵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次日起身，还没整顿装束，准备待客，坏消息就一条一条传了进来：
“代尔夫特伯爵领，最大的十家啤酒商人，以【渎神】的名义被抓，家产被抄！”
“奥兰治伯爵领，三个船厂被裁判所扣押，说是，要详细检查私通异教徒的情况！”
“弗兰德城，所有肯特王国的商人，全都被以【异教徒】的罪名拘捕入狱！”
“宗教裁判所，格拉维拉枢机，被任命为尼德兰地区的大裁判长，已经带着黑骑亲自到了！”
公爵脸上的黑气升起一层，又升起一层。他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牛角酒杯，沉声道：
“请诸位伯爵过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第八百二十八章 我们自愿交出钥匙，请教廷上门搜查
“公爵大人，您是我们德高望重的领袖，家族统治低地五百多年，您一定要扛起这个担子来啊！”
“公爵大人，光辉教廷再这样祸害下去，我们真要没法活了！”
“公爵大人，我可不想某一天被光辉教廷闯进城堡，拿着圣光术乱照，拿着圣水乱喷。看到什么拿什么，看什么不顺眼就毁什么……”
“我妻子娘家已经被他们弄得一团糟了！所有的收藏，被圣光扫过，不是冒烟就是炸！连他最喜欢的那张雕花四柱大床，从绣花床帐到丝绸被褥都被圣水浸透了，根本不能躺人！”
尼德兰公爵沉着脸，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面前的贵族们，看上去人人义愤填膺，但是事到临头，肯出多少力正真正天晓得。
更不用说，坐在这里的顶尖贵族，还不到尼德兰伯爵家族的一半——
提起尼德兰地区，人人都觉得，是个商业发达，人民富庶的地区。但是实际上，尼德兰北部农业发达，中部渔业、造船业兴旺，南部毛纺织业发达。
越是贫苦，越是不受这次政令的影响。和异教徒打交道最多的是商人，被关税、经济政策卡脖子，卡得最多的也是商人。
北部那几个领主，比如格罗宁根伯爵，比如埃森伯爵，比如诺德瓦尔德伯爵……
他们可坐得定定的，别说亲自跑过来，连书信，都没写来一封呢！
“大家别急，先别急。”他举起双手，同时往下压了一压，声音沉稳：
“我们要相信光辉之主的仁慈和公正，相信教廷的圣明和廉洁，相信国王的英明领导。这件事，我们先去拜访一下大主教，听听他的意见，怎么样？”
公爵大人定了调子，下面的伯爵们也只能听从。没办法，公爵大人是尼德兰地区，实力最强的地方领主，家族里供养着15级的大剑士。
他不肯出头，这些伯爵们，一个也抗不过教廷……
一行人集体离开公爵府，拜访尼德兰城的光辉大教堂。做完礼拜，向光辉之主缴纳了奉献，被主持教堂的大主教笑眯眯引入内室。
这位大主教满头银发，红彤彤一张圆脸，笑起来和和气气。听完公爵大人的诉求，他举起肉乎乎的手掌拍了拍，双手交握，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主是至圣的，主是至慈的，主的光辉普照大地，无恶不照，无善不察……”
贵族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好低下头来，跟着进行第二轮祈祷。大主教足足布道了十分钟有余，才停下四溅的口水，来安抚众人：
“大家不要害怕，教廷是宽容而仁慈的，只要真心信仰吾主，哪怕之前有一点点过错，教廷也可以包容他，给他赎罪的机会。大家只要和异教徒、异端划清界限……”
又是一段长达十分钟的演说。声音柔和，娓娓动听，自带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
每一位神职人员，特别是每一位走侍祭、辅祭、神父、主教路线上来的，代神牧民的神职者，差不多都有这个本事。
等级越高，演说实力越强。像当代教宗，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随便抓个话题就能讲五六个小时，哪怕全是套话空话，也能吸引住台下听讲者的注意力，乃是基本功……
如果是没有实力的普通人，或者说，没有经过这等口水洗礼的职业者，十分钟听完已经晕晕乎乎，觉得他说得非常有理，大家照着做就是了。
公爵大人不愧是实力、经验兼具，听完以后，还能提出问题：
“尊敬的大主教阁下，我们当然虔诚地信仰吾主，服从光辉教廷的领导。但是，我们也希望，我们和家人的生命、财产、尊严，不受到无故的侵犯。比如说，不要动不动就上门搜查……”
“当然，当然。”大主教微笑。贵族们刚刚心情一松，就听他娓娓道：
“我们注意到了大家的不安，也注意到了民众的各种情绪。在搜查抓捕之前，我们一定会事先做好沟通工作，也会要求裁判所的人员，按照规范程序进行，尽量不伤害民众的权益……”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又是十分钟过去。这一次，哪怕是尼德兰公爵，也快有点儿忍不住了。好容易熬到结束，只见大主教打开一尺厚、两尺见方的教典，从中拿出一页文书：
“正好你们来了。这是教廷内精通律法的专职人员，起草的承诺书。大家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
尼德兰公爵恭恭敬敬，起身双手接过，定睛去看。承诺书并不长，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一口气看了三遍，只觉得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咬紧牙关，把羊皮纸传给身边的弗兰德伯爵，一言不发。
弗兰德伯爵看他的脸色就觉得不好。接过羊皮纸，目光一扫，当即僵在那里：
居民主动将房屋、城堡钥匙交给辖区裁判所，用于入户搜查异教徒、异端相关人员、物品；
裁判所将为居民免费净化房屋，清运、销毁相关物品；
因净化造成的财物损坏，承诺自愿承担全部损失……
“这个，我们回去研究研究，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他们辞别大主教，鱼贯而出。刚踏出教堂，众人的步子就是一顿：
长长一列黑森森的骑兵，护着两辆通体全黑的马车，正停在教堂门口，骑兵全身重甲，头盔覆面，只有面甲和头盔的缝隙里，露出两道寒光。
裁判所的黑骑，到了。
一群贵族仓皇回到公爵的城堡。刚关上会议室大门，脾气最暴躁的多德雷梅特伯爵，就当场拍了桌子：
“还要让我们签承诺书！你还得自愿同意他进来，甚至还得请他进来！不请？不请就是对光辉之主不虔诚，不虔诚就做不了领主，就要上火刑架！”
“你不签又怎么样？在信仰光辉之主的大义名分面前，由得你不虔诚，不服从？”
尼德兰公爵冷冷道：
“我们现有的力量，比得过教廷么？要知道，尼德兰，布洛林王国，整个大陆的施法者，都被教廷垄断了！”

第八百二十九章 一颗红心向教廷，两手准备对议会
尼德兰公爵一声怒喝，整个小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公爵大人面沉似水，目光一个一个，从左到右，凌厉地扫过去：
“我们有施法者么？我知道，你们，包括我，每家都资助了一些神职者。但是，真的和教廷对着干起来，你们觉得这些神父，主教，会站在你们这边，还是站在教廷那边？”
多德雷梅特伯爵，代尔夫特伯爵，一起低头。弗兰德伯爵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
“其他施法者也不是没有……”
“是啊，不是没有。”公爵冷笑：
“一个？还是两个？级别多少？有五级以上的职业者么？十级以上有么？就算有，经验，装备，独门法术，这些东西，能和教廷比？光尼德兰的这位大主教，就是12级的强者！”
身为贵族总是有些特权。在城堡里偷偷摸摸，养个把魔法师，术士，会点小法术的吟游诗人什么的，只要不闹出大的动静来，教廷基本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些施法者，充其量也就给领主弄个小密室，弄个随身防护，夏天吹点凉风，冬天弄个暖炉。
出行的时候探个路，遇到难题了占个卜，个别年老体衰的贵族，可能还要请施法者制造某种药剂……
他们多半以顾问，家庭教师，或者“城堡塔楼里住着的那个怪人”的身份出现。不敢光明正大练习法术，不敢光明正大招收弟子，身为魔法师，连个法师塔都不敢建！
这样的施法者，真到上战场的时候，有个屁用？
“我们这里靠着海，稍微有点能耐的施法者，都跑去对面了嘛……”
弗兰德伯爵低着头轻轻嘟囔。身边，奥斯坦德伯爵侧目：
那可不是，海峡最窄处只有30多公里，水性好的人抱个木桶，趁着黑夜拼死游过去，没准都能游到。稍微有点能耐，有点心气，不跑，在这儿等死么？
教廷的刀子，那可是时时刻刻悬着的……
“还有治疗。真的打起来了，是你不需要治疗，还是我不需要治疗？治疗术卷轴存够了没有？治疗药水存够了没有？”公爵大人沉着脸，口气却越来越严厉：
“这边生病受伤要死人了，那边教廷说只要投降就给治疗，你觉得，会有多少人跑过去？”
“这个……”
这个真说不好。生老病死，激发是人类最原初的恐惧。为了烧得滚烫的孩子，付不起治疗费的贫苦农妇，敢在教堂台阶上磕头磕到满脸鲜血；
为了快要咽气的老人，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敢拎起草叉强闯教堂；
就更不用说打仗的时候，为了亲哥哥、亲弟弟、一直照顾自己的队长，最底层的战士，敢集合起来掀翻神父的营帐……
如果治疗者全部撤离，会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们干，会有多少人中途倒戈，真不好说。
“还有百姓。各位治下，有多少虔诚信仰光辉之主的百姓？”看见奥兰治伯爵还有点不服气，公爵大人的语调，再次往下沉了一沉：
“我们真的和教廷明刀明枪对着干，那些赤着脚下田的农民，那些坐在土屋子里编绳索补渔网的渔妇，那些街上卖面包的小贩，会有多少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那……大人您说怎么办？”
奥斯坦德伯爵一直坐在最边缘，紧紧握着夫人的手，一声不吭。眼看着公爵把他想到的困难条件都摆了出来，他终于出声：
“就这样忍了？”
“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从来就别想得到。”尼德兰公爵从桌前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又从会议室另外一头踱了回来：
“打不过，就只有忍，先忍。忍耐，哀求，向国王和教廷请愿——”
“组织一个贵族团，规模尽可能大些，我们一起去，大家都去。”他转过头来，依次和每一个人对视，直到每个伯爵都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才继续往下说：
“大家一起去请愿，国王，教廷，总会多多少少给点面子。然后，暗中积蓄力量，教育民众。这些百姓，只有到活不下去的时候，而且明确地知道活不下去是因为教廷，才会站在我们一边。”
“这还不够。”
弗兰德伯爵低声道。这次的诏令，他的产业打击最重，损失最惨，反抗的心思也是最重。来尼德兰城的路上，他就把手里的力量检点了几遍，这会儿咬咬牙，决定大出血一次：
“我可以出50万金币，包括等值的物资，用来雇佣施法者，购买药剂。”
“我也可以出20万。”
“我这里穷，只能出十万……”
几个伯爵乱糟糟地附和。尼德兰公爵默不作声地听着，等到终于听完，长叹一声：
“诸位有这个心思当然是好。但是，这么大的交易量，能向谁买，就是个问题了。”
会议室里猛地一静。身为贵族领主，日常向教廷购买一些治疗药剂，并不出奇；大量购买，必定会惊动对方——
明明可以到教堂来祈祷，接受治疗，你们大量储备药剂，到底是为什么？
是不是图谋不轨？！
而且，除了治疗药剂，还要储备一些其他的法术道具，雇佣一些施法者。这么大的交易量，能够吃下来的买方，不用想，只有一个。
“谁去做？”
公爵双手负在背后，面向人群，目光散漫，并没有专门盯住哪一个人。然而所有的伯爵们，各个集体转头，全都盯住了奥斯坦德伯爵：
相交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啊？你的夫人是魔法师，你不去，谁去？
奥斯坦德伯爵握住夫人的手掌，低头不语。片刻，尼德兰公爵咳嗽一声，转身在会议室角落取出一张卷轴，摊开在桌面上：
“兹事体大。我威廉&#183;奥伦在此起誓，今天的谋划，如果泄露任何一句，就让我和我的家族、血裔，当场暴毙！”
他割开手指，按下一个带着鲜血的指印。卷轴上一明一灭，飞出一枚符咒，没入公爵身体。诸位伯爵互看一眼，也陆续上来，一个个滴血起誓：
有魔法的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担心出叛徒了！
奥斯坦德伯爵和夫人排在最后两个。起完誓，按完血指印，他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轻声道：
“和议会联系的工作，我去做吧。我有办法取信于他们。”

第八百三十章 格雷特：啥？尼德兰的乱子还有我的份？
五天之后，在医院慢悠悠做着手术，积累着案例的格雷特，一脸茫然地接到了消息。
“什么？那个什么伯爵的儿子，现在就送来了？”
格雷特惊讶。他这里，脊柱侧弯矫形手术，刚做完了战神神殿提供的那批年轻战士。至于死灵法师们提供的患者，几个后天畸形的做好了，先天的……
动都还没动呢！
尤其是漏斗胸合并脊柱侧弯，手术步骤是怎样、先矫正哪个后矫正哪个，手术过程中有什么注意事项，会产生哪些意外，他完全没有概念！
格雷特甚至还在想，要不要先做个动物模型实验试试看，做动物模型的话怎么做，用什么动物做。大鼠？兔子？狗？猪？
或者得咬咬牙出点血，直接上猴子？
在他的计划中，至少要把死灵法师提供的那批患者都治好了，再发一篇论文；给对面看到了，对面尝试着提供一批患者过来，让他试手加验证。两批搞定，才能轮到伯爵的儿子。
“现在就送过来了？在哪里？需要我马上治吗？”
我还没搞明白呢！这个课题超难的！从头开始研究，那更是难上加难！
前世的时候，我们医院招进来的那位骨科博士，毕业论文是脊柱侧弯和漏斗胸矫形顺序的。好像听他提过一嘴，说是连研究带写论文，整整用了一年？
阿尔瓦夫人安抚地倒了一杯热可可，推到格雷特面前。自己往圆形沙发背上靠了靠，从容微笑：
“别急嘛。你的时间还有很多，来，先喝一口……”
格雷特木然接过。话说他真是不喜欢这玩意，问题是，自从他把可可饮料折腾出来哄赛瑞拉以后，这种又香又甜、微带苦味的饮料，就迅速风靡了整个法师界。
特别是女魔法师，惑控系、预言系的女魔法师，格外喜爱热可可：
对于惑控系来说，温暖的，香甜的饮料，可以让他们的施法对象放松神经，更容易接受精神暗示。
据惑控系反馈，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热可可，可以让行歌之塔里的施法成功率，上升3个百分点。
对于预言系来说，热可可，约等于披了件新皮的甜水。一杯下去，提振精力、恢复体力，让刚刚做了一次预言，眼前发黑、脑袋嗡嗡响的魔法师，迅速振作起来。
如果格雷特知道的话一定会说，做预言会大量消耗糖分，造成低血糖。与其喝热可可，不如，我卖给你们一批葡萄糖就好了……
但是格雷特不喜欢啊！
他更喜欢喝白水，如果想要稍微换换口味，就飘两片茶叶，或者养的薄荷随便揪几片叶子也行。
你给他一杯热可可，就好似给他一杯加双倍奶、双倍糖、加奶盖、加珍珠还要加椰果的奶茶——
救命！腻死了！
但是面对阿尔瓦夫人拳拳的眼神，格雷特也只好把热可可捧在手里，装作暖手的样子。听阿尔瓦夫人笑吟吟道：
“人刚过海峡，才在肯特王国上岸，距离尼维斯还有好几百里。已经有专人去接了，到达议会……至少得十天吧？”
格雷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听说期末考试取消，改成论文的考生一样。虽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以缓刑十天，还是好的……
虽然十天也顶不了什么事儿。没有半年，这个研究项目，别想做成。
“不过也不会要求你立刻出手治好。”阿尔瓦夫人欣赏着格雷特千变万化的脸色，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奥斯坦德伯爵这一批送来的，除了他自己的儿子，还有另外八个患者。即使从议会的力场而言，也希望等你手里其他患者做完，确定有把握之后，再给伯爵的儿子诊治。”
格雷特吐了口气，慢慢点头。想了想，又忍不住追问：
“那为什么现在就送来？难道，难道是——”
他嘴唇翕动，想要把“人质”这个词说出来，又觉得实在太残忍。阿尔瓦夫人目光微闪，已经非常愉快地笑了起来：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说起来，奥斯坦德，或者说整个尼德兰，都出了大麻烦呢——”
她一条一条，把最近的消息说了一遍。格雷特听得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那个国王脑子抽风了吧？这是要逼着尼德兰造反么？还有教廷，也跟着抽风了？大灾荒马上就要来了，不勤俭节约努力储备，努力安抚百姓，现在还搞这一套？！”
这样的话，怪不得奥斯坦德伯爵急眼了，要赶紧把儿子送过来。想取信于议会，这就是质子；万一造反失败了，好歹能留条血脉，不是么？
“所以你也不必着急。”阿尔瓦夫人眼底闪动着亮光，笑得非常不怀好意：
“尼德兰那边，应该也在犹豫，要不要抵抗、要抵抗到什么程度、要不要最后造反，至少还有几个月好磨。议会要不要插手，插手到什么程度，也要慢慢观察，慢慢讨论……”
所以我也有至少几个月半年的时间，来研究这个课题？如果算上尼德兰那边真的打起来、议会插手，一直到打完为止，没准还有一两年？
格雷特算算时间表，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再给他一两年，他应该就能把这批病人治好了……
没准，战神神殿那批老战士，应该也能治好？
还有夫人，您这么开心是干什么？
看您这个样子，是很想过去插一手了？算了，您的话，是真的能提建议，真的能影响到议会相关政策的，大概不是单纯的键政……
格雷特没想到，单纯是个医生的自己，也有影响议会相关政策的一天。从阿尔瓦夫人那里得到消息的第二周，周一早上例会结束，他们几个弟子，就被雷霆之主留了下来。
“最近对面发生了一点事情。”雷霆之主声音淡淡，却不容置疑：
“你们作为我的弟子，可以不关心，不参与，却不能不知道。——今天下午，评审会举行会议，商讨议会对于尼德兰的政策，传奇法师们旁听，你们也留下来听一下。”
格雷特：……啥？
我们旁听这种外交政策、大政方针？
好刺激！

第八百三十一章 老师救我！我不要被抓去风俗街——
格雷特还以为，所谓的评审会开会，传奇法师旁听，是有一个大会议室，传奇法师上座，评审委员们讨论、争辩、向传奇法师汇报。
至于他们这些传奇的弟子，当然是乖乖坐在下面，听委员先生们聊天。哦不，所谓“乖乖坐在下面”也许只是他的幻觉，老师的好几个弟子，论年龄、论等级，都比委员们高……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午饭吃完了，茶也喝完了，老师动都没动弹一下。坐在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面，慢悠悠地泡着咖啡，倒掉了一杯又一杯。似乎，好像，在玩咖啡拉花？
几位师兄师姐，也是各忙各的，或者掏出期刊阅读，或者掏出学生的论文批改，或者双目微闭。不知道是在抓紧时间冥想，还是在思考法术构型？
格雷特左看右看，不得要领。他很想问“那我们不去会议室么”，又不敢问，只好努力找事情打发时间。结果两点钟一到，眼前一暗一亮，蓦然间就换了天地——
天，不是办公室内的天花板，而是昏昏冥冥、仿佛无远弗届的高天；
地，不是办公室的木地板，而是柔软的、却能踩上去正常行走的云层；
并不遥远的地方，电鸟，电蛇，电鱼，一只一只，欢快地游动～～～
老师的半位面？！
老师的，由冥想世界勾连现实，实质化而成的半位面？！
为啥现在就拉我进来了啊，为啥不提前打声招呼啊！早知道会进半位面，我今天就穿着屏蔽服来了啊！
救命！
格雷特默默地缩了一缩。然后，他就发现师兄师姐们都坐在自己身边，笑嘻嘻的，身体放松，完全没有可能被电的紧张感；
老师安然坐在自己前方，一张半圆形的摇椅上，前前后后轻微晃动；
再往前，仿佛是透过一堵透明的玻璃墙，直接就看到了评审会的会议室。以角度而言，应该是在天花板角落，斜45度向下俯瞰下去？
正中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八人环列，一人一把靠背扶手椅；后面贴墙一排椅子，已经坐满了人，看起来，像是参与讨论、提供资料的人员。
“镜头”晃动一圈，格雷特第一眼就看到了阿尔瓦夫人，以及死灵系的埃德加大法师。很快，诸位评审委员微微抬头，向上方点头行礼之后，其中一人就提高了声音：
“我们先通报一下情况。近期，布洛林王国的国王，和光辉教廷一起，向尼德兰地区颁布了一项政令……”
一边说，一边贴心地投射出大陆地图，很快缩小到布洛林王国的区域地图，又在墙壁上投射出各条政令。很快，一个衰老的，有气无力的女声插了进来，颤巍巍惊讶道：
“教廷疯了吗？就这样跟着胡闹？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谁？
格雷特探询地望向身边的卡莱尔大法师。师兄盯着前方的屏幕，仿佛看得津津有味，格雷特面前，却虚空亮起一行文字：
恩多夫人。
哦，原来是星相系传奇，恩多夫人……所以这场会议，是评审会委员和相关大法师们开线下会议，传奇们线上旁观？
然后他们这些弟子，透过传奇开辟的线路，线上一起看，但是，有可能不能发声？
“教廷应该没有疯。”一位格雷特不认得的评审委员微微欠身：
“珍宝舰队覆灭之后，教廷损失惨重。为了聚集力量，重整攻势，他们也希望能够聚敛一笔财富……而相对富庶，远离教廷核心统治区，又和我们往来密切的尼德兰地区，就成了靶子。”
恩多夫人“哦”了一声，沉默下来。老师前方的光屏上，忽然亮起一块椭圆形的光斑，一张俊脸出现在光斑中央，桃花眼微微含笑：
“这都想不明白……恩多夫人真是只关注头顶的星空，从来不关心人间的道德啊！”
这谁？
怎么插进来的？
格雷特飞快地瞥了一眼光屏。屏幕上，评审委员们已经开始讨论，你来我往，口沫飞溅。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听到这句吐槽，也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这个没见过的吐槽者，也是传奇？传奇们除了线上旁观，还有加密频道，私下吐槽？
应该是私下的单独连线，最起码，恩多夫人并没有什么反应。雷霆之主却仿佛和对方很熟，不紧不慢，直接喷了回去：
“那你呢？不关注头顶的星空，也没看见你关心人间的道德啊！”
“谁说的！尼维斯的福特利大街、爱朗舍大街、蒙松大街，不知道有多少破碎的心灵，是被我慰藉的呢！”
格雷特赶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装作啥都没听见。这几条大街，他录入死亡记录单的时候，都有幸扫到过，是尼维斯著名的风俗区……在这种区域慰藉别人心灵？
这位传奇法师大人，您为啥要把这种事，讲得这么自豪啊！
他装得显然不太像。屏幕上那位传奇目光一转，一眼就盯住了他：
“哎，这儿有个新的小孩子？克里斯汀，这是你的……最小的学生？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那个？那个橡胶小袋子就是你发明的？不错不错，有空一起去逛逛……”
格雷特简直恨不得一头扎到云里去。
您是个传奇啊！敢不敢更为老不尊一点！老师救我，我不要被他拽走——
“你以为他是你吗？”看不下去的雷霆之主终于开喷了：
“小格雷特到现在为止，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他发明那玩意是为了阻断疾病传播，不是为了给你提供方便，你也别想带他去奇怪的地方！信不信我揍你！”
说完椭圆形光屏一花，滋滋几声，消失殆尽，明显是雷霆之主出手阻断了通讯。回头对格雷特道：
“那家伙是咒法系的【时空行者】麦克道尔传奇，议会著名的花花公子，一直在各个异空间到处乱窜，一年能有十三个月不在尼维斯。他不会无缘无故强迫小辈，你别上他的当就行。”
“谢谢老师！”
格雷特大大松了口气。雷霆之主似笑非笑：
“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是自己想去……”
“那我肯定是治病去的！”

第八百三十二章 老师，你为啥要让我社死？
有老师出头喷人，不会被莫名其妙抓去奇怪的地方，格雷特终于松了口气。他向老师背影投以感激的目光，继续看评审会的讨论。
评审会讨论得非常激烈，各种意见相持不下。格雷特听了没多久，便有一位坐在后排的大法师站起身来，慷慨激昂，挥舞着手臂道：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介入尼德兰的战争。除了销售药剂和魔法物品之外，议会和肯特王国，不应该给予任何其他支持！”
“你这是短视的行为！”另一位大法师喷他：
“往尼德兰的出口货物，占尼维斯总出口量的15％，我们从尼德兰进口的货物，占尼维斯总进口量的10％！今年眼看年成不足，大饥荒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指望从尼德兰补充渔获呢！”
“为了一点经济收入，就要用大家的命去填吗？”反对出兵那一方又站起来一位：
“5级法师的平均培养周期是20年，10级以上大法师的平均培养周期，是50年以上！现在尼德兰缺的是施法者，把这么多施法者扔到战场上，伤亡会非常大的！”
“施法者肯定不会单独行动！我们派施法者过去，一定是在尼德兰的大军当中行进，危险性不会有那么高！”
“把我们的施法者托付给尼德兰的军队？万一战场溃败，他们肯定不会优先保护我们的人！这样说的话，还要派追随者，甚至军队过去？”
吵，吵，吵。吵了半天，形势渐渐明朗，支持出兵的一派，被反对出兵的一派压倒。总的来说，大部分魔法师都觉得：
这是尼德兰自己的事儿，我们给钱给物资，哦，最多价钱更低一些，已经很不错了……
“那就这样吧。”主持会议的评审委员敲了一下木槌，金钟嗡鸣，发出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会议室。老师面前的光屏上，圆形波纹抖动了几下，人像模糊不清，只有声音稳定传来：
“对尼德兰的干涉，只销售物资，不考虑派遣人员。下一个议题，物资销售的种类和数量——”
这怎么行？
格雷特一下子急了。不派人，不最大限度搅混水，这不行啊！
格雷特很有自知之明，他在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的水准，约等于一个废柴。国际政治？期末集中突击混过去的；
国际经济？选修课，图它期末不考试，只要写小论文才选的。国际军事？抱歉没学过；
高武世界的政治、经济和军事？
这么难的问题，问我干什么？
但是再废柴，基本的概念，他还是有一点。前世的时候，“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为什么要去朝鲜打？
“这不行啊！”他压着嗓子喊道：
“能到国外去打，就到国外去打，免得自己家被打烂嘛！”
“可是派人过去，我们自己得死人的啊。”菲尔碧师姐略略回了回头，笑吟吟道。格雷特急道：
“那和被他们打到本土不一样啊！师姐，现在你有一个强敌，他自己家里叛乱了，你不打他他也总有一天要打你，叛乱的那块地儿恰好离你近，你还够得着——那还不赶紧帮忙？”
“要怎么帮忙？”
菲尔碧师姐侧了侧头，语带兴味。格雷特飞快地瞟了前面一眼，见老师盯着大屏幕，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加快了语速：
“给钱啊！给物资啊！派雇佣兵，啊不，志愿军，过去做技术指导啊！把他们的人弄过来训练啊！
——不把那个强敌家里搅个天翻地覆，搅得独立出一块儿来，等着那个强敌平息了叛乱、攒够了怒气，掉头回来打你啊？！”
他在这里交头接耳，和师姐说得畅快。说着说着，前方的屏幕里，忽然传来了有点熟悉的声音：
“……能到国外去打，就到国外去打，免得自己家被打烂嘛！”
“……不把那个强敌家里搅个天翻地覆，搅得独立出一块儿来……”
格雷特：？？？
老师！
老师你不带这样的啊！
我们是私下讨论啊！你招呼都不打一个，把我们的私聊放到公屏上，这是要干嘛啊！
一瞬间，格雷特有了一种在家里上网课，你奶奶喊你“二狗子，来吃个苹果”的声音，忽然被放到全班同学面前的社死感……
“一群老家伙了，还没有小孩子看得清楚。”雷霆之主清清朗朗的声音，从半位面传到会议室里，再透过光屏传导回来，双重回响，效果格外奇特：
“格雷特，你过来，讲讲你是怎么想的！”
光屏上，一块一块椭圆形的光斑，依次亮了起来，现出一张张传奇法师的脸庞。
死灵系传奇，【不朽者】阿奎那阁下接入群聊。
咒法系传奇，【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接入群聊。
惑控系传奇，【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接入群聊。
防护系传奇，【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接入群聊。
变化系传奇，【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接入群聊……
格雷特在心里默默为这场面配上文字。除了他认得的，驻扎尼维斯及周边的几位传奇之外，屏幕上还有六七块光斑。
很显然，在肯特王国别的地方，或者在世界各地，或者干脆浪在异空间的传奇们，也对这个议题很重视——或者很感兴趣？
他感觉脊背上密密麻麻一片寒毛竖立，如同被亿万小针扎着一般。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紧张了，还是老师身边静电密度有点过高，随便走两步，就进入了静电场？
雷霆之主不出声地瞥了他一眼，意似催促。格雷特拼命搜刮着肚里不多的存货，尤其是看人键政、吹水时接收到的知识碎片，力争淡定地开口：
“从地缘政治上来看，我们是岛国，资源、人口相对于大陆，天然贫瘠。如果整个大陆的力量集中起来打我们，或者哪怕出现一个强国来打我们，我们就会非常危险。”
“所以，有利于我们的政策，就是努力挑拨大陆上各国之间的关系，或者培养强国的挑战者、叛乱者。让他们自顾不暇，我们就有发展的余裕……”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
我，吴&#183;格雷特&#183;诺德马克&#183;洲，前世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中的好孩子，怎么突然变成搅屎棍了呐！

第八百三十三章 格雷特：天上又掉小钱钱啦？
“……总之，用比较小的代价，撬动大陆上的战争，为我国争取发展空间。这应该是我国比较长时间内，对外政治、军事、经济的总方针。”
格雷特搜刮完了肚里这点货色，总结陈词。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点忐忑，说到后面，越来越是理直气壮：
地缘政治就这点好，这玩意儿是前世的时候，经过几百年漫长考验的！
那么多国家，换了那么多人执政，在大陆搅屎棍／世界搅屎棍的政策上一以贯之，说明什么？说明它好用啊！
没事都要搅出点事儿来，何况对面本来就出事了，一堆干柴里隐隐冒着火星子，就差泼一瓢油了！
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真要等光辉教廷把尼德兰打垮了，再打过来吗？
“还有一点就是，尼德兰的繁荣，是和他们大力发展工商业分不开的。而大力发展工商业，恰好符合我们的需要——”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提高声音：
“魔法议会想要崛起，就要依靠技术优势引领工业发展，倾销工业品。一个工商业繁荣的领地，能帮助我们把商品销售到各处，它是天然和我们立场一致的！”
会议室里嗡嗡嗡嗡，一片小小的议论声，可惜老师没有转播过来。
而传奇法师们的私聊群里，头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闪动频率，像是一片电压不稳的灯泡似的……
格雷特看了两眼就觉得眼晕。
他不知道传奇法师们在聊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只好微一鞠躬，退回自己座位。
好一会儿转播再开，一个没见过的传奇笑道：
“反正现在也不急。怎样也要多熬几个月，熬到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才会造反啊。在那之前，我们卖点物资，口头上答应支援就可以了嘛。”
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光屏上，传奇法师们或微笑，或点头，或者回头和后排的人低声议论。另一位传奇问道：
“那你说会在什么时候？”
“最快夏末，最慢，明年春天吧。”
预言系的恩多夫人哑着嗓子回答。光屏上瞬间一静，然后，两个椭圆，急切地闪动了起来：
“您可不要再做预言了！”
“夫人，保重身体啊！”
一位是防护系的施泰因传奇，另一位……
格雷特看一眼就扭开了视线，是咒法系那位一双桃花眼，想带他去奇怪地方的那个传奇。
恩多夫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你们在异空间蹿得多了，连农时都不知道了么？这点事儿还用预言？”
两个椭圆瞬间暗了下去。只有恩多夫人嘶哑着嗓子继续往下说，哪怕中气不足，也没耽误她开喷：
“夏天失收，农民好歹还有一点储粮，小业主、小老板，但凡有积蓄的，也没有到绝望的时候。过了一秋一冬，明年春天储粮耗尽，民众大规模造反，那时候才可能实现。”
格雷特默默叹了口气。
最穷的农民，掰着指头，等着夏粮过日子；
好一点的家庭，积蓄能够维持到秋收；
今年眼看着秋收也泡汤了，再坚持到明年春天的话……
唉，饿殍遍野，大片大片的灾民逃荒，那种情况，想一想就惨不忍睹。
“但是，我们要事先明确一点，如果真的答应支援，我们要做到什么程度。”老太太中气不足，说话慢悠悠的，语调却十分坚定：
“比如说，最根本的一点，要不要派遣传奇法师进入战场——”
“要。”
“要。”
“要。”
光屏上，椭圆形的光斑，密密麻麻亮起了一片。
格雷特悚然。为这些传奇法师们沉稳笃定的态度，也为老师口中，斩钉截铁的那一声“要”。老师，你也要去么？！
你去年刚跑了一趟新大陆啊！
师兄师姐，和你一起去的，还受了伤啊！
为什么，有战事，又要您顶在前面？
他心里一揪。旁边，拜尔博大法师已经急匆匆地喊了出来：
“老师！”
“我是塑能系的。”前方，雷霆之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我不站出来，难道还让那些惑控系的，预言系的冲在前面？”
……不是，老师，您说这句话的时候，传奇聊天室的直播关了没有？
格雷特心里滚烫滚烫的。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我也去”，又有点怂——摸摸自己的技能配置，能打、能扛、能跑，三大要求，一个都不满足。
像他这样皮薄馅大小短腿的治疗师，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后方吧……
师兄和师姐还在低声和老师吵架，缠磨，央求，包括放出“老师让我们替你去吧”，“老师我们两个人总能顶你一个了”之类的话。
格雷特神游物外，思考着他在这场战争里能做什么，或者说，除了治好那个伯爵的儿子，还能做什么。
想着想着，耳边忽然刮到一句：
“……建议向尼德兰大量提供青霉素之类的药物，代替一部分治疗药剂——”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格雷特一下子回神。
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原来现在直播的又是会议室里的讨论，关于向尼德兰提供哪些物资、要提供多少之类。
关于治疗药剂，鉴于议会的生产力量不足，需要向三大教团订购，评审会认为，建议用青霉素代替一部分……
格雷特一声不响地聆听着，在心里飞快默算。一支青霉素，刚研发出来时给议会的报价，是一个贡献点；
扣掉给自然之神教团的生产费用、给诺伍德法师的提纯费用，法师塔的净收入，大约是半个贡献点的样子。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年，仿佛，之前谈过一次降价……
“格雷特！……格雷特？！”
“啊？老师！”
格雷特立刻站起，快步走到老师背后。雷霆之主下巴向前点了点：
“找你。”
“诺德马克法师，评审会认为，应该采购一批青霉素，以代替部分治疗药剂。”某位评审委员的声音从光屏另一边传来：
“评审会想要咨询您，能不能给一个大批量采购的折扣？”
那必须可以啊！
军火采购，大宗交易，本来就可以给折扣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都是天上掉小钱钱……

第八百三十四章 尼德兰使者，当我的面挖人？
心里虽然愿意给出折扣，格雷特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老师微微点头，才扬声道：
“我是议会的一份子，当然愿意支持议会的工作。我的专利费用，可以降价，给出折扣，延迟付款，怎样都可以。”
说到这里飞快往后扫了一眼。老师微微弯起眼角，拜尔博师兄竖起一个大拇指，菲尔碧师姐目光流转，笑容粲然。
只有卡莱尔大法师与众不同，他嘴唇翕动，做了一个“但是”的口型……
“但是。”格雷特果然开始了：
“青霉素的生产，主要是由自然之神教团催生青霉菌，需要议会和他们谈。”
“……这没问题，我们会去谈判。”
主持的评审委员大松一口气，急忙道。
谢天谢地，诺德马克法师愿意降价就好。发明者愿意给折扣，后面的都好谈：
人家发明者都降价了，你们还好意思不降价吗？
这都是为了治病，不，治伤救人，为了王国的利益，你们好意思只卡着那点儿小钱钱吗？
而且自然之神教团要得不多，付款方式灵活。拨付粮食救济贫民，议会出面开项目以工代赈，种种方式，都可以抵账……
“除了青霉素，建议你们多采购一点链霉素。”格雷特抓紧时间推销：
“链霉素是我法师塔里新研发出的药物，对结核病相当有效。对某些感染，比如绿脓杆菌等等，也有效果。”
换句话说，它和青霉素联合使用，可以马马虎虎，当作广谱抗菌素来用。而且更重要的是。——
“它对霍乱的效果不算好，也还算有点用处。目前的实验室试验，证实它可以杀灭鼠疫，但是还没有上到临床……”
骷髅头像的椭圆光屏激烈地闪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暗了下去，再也没亮起来。
格雷特在心里大不敬地猜测，可能是信号被雷霆之主给掐掉了……
不管怎样，格雷特顺利地推销出了青霉素、链霉素，以及作为辅助的注射套装。顺带，还有战场三件套：
干净的纱布包（含旋压式止血棒）；简易止血消毒敷料（草药粉末）；一片明矾净水片。
以上相关内容，格雷特只负责出思路，出制作方法，出质量标准。至于找谁供应原料？找谁制作？谁建工厂？谁买？
拍拍手，不关我事。连注射套装，和战场三件套的钱，格雷特都并不想赚。
哎，青霉素、链霉素，已经足够他大赚一笔了。小钱钱，真心甜～～～
格雷特半是认真、半是好奇地听完了这场会议。
应该说，大法师们的视角还是足够高屋建瓴的，尤其是这批大法师，处理行政事务比较多，不是那种埋头研究不问世事的类型；
议事效率也是足够高的，特别是在传奇法师们连线旁观的情况下；
风度也是足够好的，除了偶尔拍桌子、吼人之外，没有出现丢纸笔、丢茶杯、丢鞋子、出手打架的情况。
嗯……大概也是因为，传奇法师们连线旁观？
总之，整整一下午时间，评审会已经把对尼德兰战争的口径、物资清单、报价、谁负责外交、谁负责谈判，一样一样都理了清楚，形成了初步的方案：
有些已经拍板确定，有些要汇总成文件请示传奇法师，有些要细化。
还有一些，要去和自然神教、和战神神殿、和泉水女神神殿，和王室、和王国的贵族们谈。
当然，还有对外的部分，要在某个框架内，和尼德兰派来的使者谈。哪位大法师，带着团队负责哪一部分，任务都分配好了。
而格雷特，也被分配到了一个任务：
来，帮忙接待一下尼德兰的使者！
格雷特：？？？？
为什么这也有我的事儿？
尼德兰的使节来得很快。三男一女，各个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唯一的那个女性，眉宇间除了疲惫，还多了一股淡淡的坚韧与哀愁。
而她也是在医院看得最仔细，最认真的一个。当然，她也看得懂——进医院的时候，挂在门厅的鹿角对面，当值魔法师小声报告：
四级以上。
结合她娇怯怯的、一点儿也不像战士的身姿，格雷特判断，大概率是个魔法师。
这位女士把格雷特展示的病例，原始数据，治疗经过，治疗结果，仔仔细细，一页一页看过。青霉素的消炎效果，链霉素的治疗结核效果，旋压止血带的止血效果……
简直要把每一页纸张、每一个数据，都嚼碎了咽下去，刻到脑子里。
尤其是脊柱侧弯的那几个患者，恨不得挨个儿上手去摸。
所以，她会不会是那位奥斯坦德伯爵的夫人？送来求治的患儿的母亲？
格雷特决定看破不说破，当她是个普通使者。只是很耐心地陪在她身边，一个一个，给她讲解：
“这个患者是幼年背部烫伤，导致肌肉、筋膜挛缩，牵拉脊柱变形。矫正手术成功之后，他已经在战神神殿接受训练，预计再过两年能成为预备战士。”
“这个是小时候生病，病好了，落下的后遗症。矫正手术成功以后，已经可以正常工作，在附近作坊找了一份搬货的活儿。”
“这个是先天性的，合并了漏斗胸和先天性心脏病。我们还在设计方案，至少要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才会动手为她治疗。”
女使者久久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女孩儿只有七八岁大，鸡胸，驼背，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根本挺不直身子，背后隆起老高一块——和她大儿子的体态，看起来那么像。
女孩穿着一条明显是床单改成的旧裙子，只能算是整洁干净。脸色却红扑扑的，努力看向她的时候，居然没有多少畏缩。
“你叫什么名字？”
“莉娅。尊敬的夫人，我叫莉娅。”
“莉娅。”女魔法师慢慢蹲了下来，和女孩儿平视。她伸出一只手，握住女孩儿垂在身边的小手。感受着那只手里粗糙的茧子，缓缓道：
“你知道你做这个手术，不是百分百成功的吗？”
“知道的，夫人。法师先生和我们说过，如果手术失败，可能瘫痪，可能残疾，甚至，可能会死。”
“如果，我是说如果。”女魔法师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就继续问了下去：
“我带你走怎么样？不必做手术，不用冒瘫痪、残疾、死亡的风险。我会一直养着你，像对待女儿一样养着你。”
她展开手掌包住女孩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渥暖那只冰冷的小手：
“你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会有漂亮的裙子穿，可以读书。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八百三十五章 摊牌了，你就是找我格雷特来的？
格雷特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莉娅这个姑娘，他一直是很看好的。自强，自立，在医院里干活也很勤快——来自小珍妮和赛瑞拉的追踪报道。
现在，有人要带她走，给她更好的生活，格雷特也并不打算干预。如果莉娅不愿意，没人可以带她走，如果她愿意么？
格雷特自忖，也有办法能保证她日后的生活，不至于得到太过悲惨的对待。
比如说，签个魔法契约，要求带走她的这位女士，能够始终履行自己的承诺？
所以他就只是看着。而小莉娅，站在他和那位女士面前的小莉娅，低头思考片刻，灿烂笑起：
“谢谢您的好意，尊敬的女士。”
她提起裙摆，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至少在格雷特这种，对西式礼仪非常不熟的人看来，足够像模像样——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
“但是我不想去。”
“为什么？你担心我待你不好吗？”女魔法师认真地平视着她。碧绿的双眼里，流淌着真诚的亲切和怜悯。哪怕她没有释放【魅惑人类】，那个效果，也足够接近了：
“我可以发誓，或者，签署魔法契约。如果你担心你不懂魔法，看不懂契约，我也可以和你信任的这位治疗者签约——”
她抬手一引，指向格雷特。莉娅顺着她的指尖抬头看了看，眉眼弯弯，甜甜一笑：
“不是担心这个，尊贵的女士。我在这里已经过得很好，能吃饱，能穿暖，有书读。而且，法师先生给我工作——”
她伸出双手，摊平手掌，把手指和手掌上的茧子展示给女魔法师看：
“法师先生答应我，不管治好还是治不好，我都可以在医院工作。我靠自己的工作，赚取衣食，过得非常安心。比起您收留我，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我，要安心得多。”
她的身躯依然伛偻，脊背也依然没法挺直。然而，女孩儿眼里的光芒灿若星辰，心中的那根脊梁，挺得笔直。
女魔法师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她摸摸莉娅的头发，掏出一个彩色的草编镯子，套在她手腕上：
“抱歉，试探了你一下。这是个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就当给你的赔礼。现在，可以让我和你相信的法师先生，单独聊聊吗？”
莉娅看向格雷特。见格雷特笑着点头，她又屈膝行了个礼，告退离去。女魔法师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向格雷特深深行礼：
“非常抱歉，试探了您的人。——重新介绍一下，我叫玛丽安娜&#183;维尔，奥斯坦德伯爵的夫人。托付给您的那个孩子，是我的长子。”
格雷特迎着她碧绿色的双眼轻轻点头，并没有半点惊讶的意思。伯爵夫人黯然笑道：
“抱歉，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安德烈是我的长子，也是我现在仅有的儿子了。身为母亲，要让他冒这样的风险，我总是想能多确定一点……”
格雷特不吭声地盯着她看。伯爵夫人低头苦笑了一下，再次昂起头，直视格雷特：
“毕竟，我是会上战场的。等到合约签订，我就会返回奥斯坦德，和我的丈夫并肩战斗。活，活在一起，死，死在一起。”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柔情万千，又射出战士一样凌厉的光芒。目光微微一垂又是满满慈爱，伸出手虚虚按向前方，像是抚摩着儿子的小脑袋：
“我想确定——我希望能看到，即使我们夫妇都死了，安德烈，仍然会被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那个人会精心地治疗他，不会因为他失去了父母，就忽视、甚至放弃他的治疗。”
“您就是那个人。您会这样对那个叫莉娅的女孩，就会这样对我的儿子。把安德烈托付给您，我很放心。”
格雷特轻轻叹气。病人家属，这样的试探，已经算得是文明礼貌。他伸出手，和伯爵夫人轻轻一握：
“我是治疗者。在我的眼里，只有患者和健康人，没有伯爵的儿子，或者失去父母的孩子。任何一个患者交到我手里，我都会尽一切力量，让他恢复健康。”
我救治的病患，无论是男是女，是贵人还是奴婢，我的唯一目的就是为病患谋幸福，不因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别……
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是，我会尽量这样做。
伯爵夫人安静地走了，仿佛她只是作为使节团的一员，顺着议会的安排参观了其中一站。格雷特也没有去送，仿佛已经履行完了所有的义务，再次埋头医学。
而使节团这边，和评审会谈判的尼德兰贵族们，已经炸开了。
议会同意援助他们？
太好了！
议会愿意卖给他们魔法卷轴？买买买！反正尼德兰的商人，别的不多，就是钱多！与其被光辉教廷刮走，不如砸在战场上让他们疼一疼！
有九级卷轴么？什么？不卖？八级卷轴也不卖？那七级行不行？
“开玩笑，当然不行！你们有足够强的施法者么？——退一万步说，你们有足够强的，有施法经验的职业者么？你们以为卷轴是什么？一把拉开，就可以——轰的一下？”
魔法卷轴这是真的没办法。好在，议会还愿意卖魔法装备？触发式的魔法道具？买买买！
什么，魔法道具的数量不够，但是你看这个炸药包也很不错，轰的一下，也可以炸垮教堂的一堵墙？
没问题啊！先来一百包试试效果！
愿意卖给他们治疗药水？买买买！有多少买多少！什么，治疗药水的量不一定够？要用那个什么，青霉素，链霉素，和战场急救套装顶一部分？
顶就顶！反正低阶战士，和刚刚进阶的骑士，也不能保证一定得到治疗。没有治疗药水，有其他东西，也比没有好！
什么，这里还有止痛装备？激发一次管六小时，附送可以施法十次的魔晶片？如果用完了，议会这里还有储能晶片套装，多买可以打折？
买买买！这东西可太管用了，哪怕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转卖给莱茵王国！
格雷特：叮当，叮当，叮当——
咦，我什么时候又多了那么多小钱钱？
我要不要升级一下什么装备？万一，只是说万一，我也要上战场呢？

第八百三十六章 先生，我没有偷面包
从议会和尼德兰使节达成意向，到使节返回确认，再到协议执行，还有漫长的时间。
尼德兰的局势慢慢发酵，直到星星之火势成燎原，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然而，灾荒还是按照它既定的步伐，自顾自地、沛然莫御地到来了。
林恩裹紧毛皮大氅，默默地走在小溪边。风雪连天，白茫茫的雪片遮盖了整个视野，只能模糊地辨出溪岸的轮廓——
透过风雪，从脚下，到溪边，再到远处的湖面，整个天地，一片白雪皑皑。
林恩叹了口气，仔细倾听一会儿周遭的风声，这才继续向前。走着走着，脚下忽然“咔嚓”一声，清脆的碎冰声响爆起。
他想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一脚踏碎冰层，踏进小溪。冰冷溪水灌入靴筒，他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这是六月啊。
这可是六月啊！！！
虽然小格雷特提醒过，今年气候异常，即便六月也会异常寒冷，更可能出现霜冻和风雪……可是，没有亲眼看到，真是让他不敢相信。
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靴筒。法师伎俩熟练地飞出，把靴筒里的溪水一扫而净。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为自己套上一个【耐寒耐热】——
哪怕已经是七级法师，漫长的冒险生涯，仍然教会了他不要浪费任何一个法术，即便是一级法术也一样。因为，没准什么时候，你就需要靠这个一级法术救命。
而且，【耐寒耐热】的存在，会让他失去对环境变化的敏锐感觉，减慢反应速度。在荒野中，在不安全的地方，这几乎是致命的。
“老板，还是我来探路吧。”毛皮大氅的领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嗅了嗅，一跃而下，身形膨胀、拉伸，从巴掌大的小猫，瞬间变作一只豹子。
不是家里日常变化的黑豹，也不是那只白领巾、白脚爪黑猫的放大版，而是一只灰白色毛皮，带着黑色斑点的雪豹。蓬松的大尾巴左右一扫，立刻扫开一片松软的积雪。
“这么大的雪，当然要让伟大的特洛卡先生走在前面了——”
雪豹四爪朝天，打了一个滚，又打了一个滚，站起来奋力抖了抖身体。碎雪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炸开，林恩如果不是经验丰富，及时往后撤了两步，早就被他扑了一身雪花。
“你可算了吧，你能走的路，我照样能一脚陷下去的！”
林恩没好气地吐槽。特洛卡先生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大脚爪踏在雪地上，半点也不打滑，尾巴“啪啪”地抽打着雪地：
“老板你说什么那！我那是一时不小心！不小心！老板你看，我的尾巴抽过，还没裂的冰层，你就肯定能走的！”
林恩叹了口气，默默地随着他走进风雪中。走出几里地，一个山崖下的溪水拐弯处，几头野牛挤成一个小群，把母牛和牛犊保护在群里。
公牛低着头，用力刨着积雪，想要啃一口雪下的青草。雪地已经被它刨了一个大坑，却没有多少青草露头。
身后更年轻一点的公牛，一根根肋骨已经瘦得分明，鬃毛乱糟糟的，看不见半点光泽。
林恩微微闭眼，再微微睁开。哪怕不动用魔法，七级死灵法师的本能感应，也让他明确地感应到：
这些野牛，离死亡，已经不远了。
“唉……”
他轻轻一叹。他自己并不怕挨饿，出发来新大陆之前，格雷特近乎偏执地，给他塞了一只能装1000磅物品的空间袋，里面有600磅装的都是吃的：
新鲜宰杀的牛肉，按照野蛮人的方式极度风干，做成的很难咬动的牛肉条；
牛奶在高速热风中吹干，变成干燥的粉末，装在玻璃瓶里堆起小山样的一堆；
油脂加上盐、酱、醋、胡椒、辣椒等各种调料，努力熬制，冻成砖头一样的方块，再切成小块仔细包好；
雪白的糖块，含一颗在嘴里就可以快速补充体力，格雷特还怕不够，塞了几大袋那什么葡萄糖粉；
瞬间冷冻干燥的蔬菜包，一斤一包，足足塞了五十包。就这还不够，用于治疗【海上瘟疫】的抗坏血酸钠，两大瓶……
就这些物资储备，林恩哪怕掉到某个绝境里彻底断粮，靠着它们都能抗过半年。
再说，他又不是手断了，脚断了，失去施法能力了，也和特洛卡先生、黄金骷髅失散了。打猎也好，采集也好，和当地土著购买、交换也好，7级施法者，想找口吃的方便得很。
到现在为止，这些储备粮，他还一口都没动呢！
但是，他扛得过，这些土著扛得过吗？
就林恩游历所见，议会在新大陆占据的区域，也不过是海岸线向内，一两百里的区域。再往里，顺着河流和湖泊上溯，能影响到的土著居民，也就三五百里。
其他地区，广袤的大地上，这些土著，这些生灵……
寒冷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大地上。身为死灵法师，他的灵性弥漫、升腾，几乎是在欢呼。越是死亡气息丰沛的地方，死灵法师进步越快。
可是，可是……
这样的苦难，这样的悲哀，真正让人目不忍视啊！
林恩觉得，自己的心肠越来越软了。尤其是和格雷特在一起，在他的法师塔里待了那么久，每天都看着他忙忙碌碌，研究怎样治病救人。
久而久之，仿佛“人”的死亡，就是一件悲哀到不可忍受的事情。
林恩拉紧大氅，辨认一下方向，继续埋头往南方走。走着走着，前方风雪当中，传来一阵隐约的兽吼。不等林恩反应过来，特洛卡先生轻轻一跳，整个人挡到了他的面前：
“老板小心！前面有——”
有狼。
有成群结队的狼，熊，豹子，在捕猎一个规模不算小的野牛群。林恩翘首遥望，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随手丢出一个侦测法术：
兽群当中，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法术灵光。
不仅仅是魔兽，这是——
自然灵！
是自然灵，带着这个区域里的食肉魔兽，亲自下场捕猎了！
“走！”他招出一匹魅影驹，翻身骑上。五指弹动，给自己和魅影驹身上，挂足了所有能想到的加速和防护法术：
“特洛卡先生！上来！我们立刻走！往南方去，往温暖的地方去！”
虽然南方也不见得太平。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而且，更往南一点的地方，和光辉教廷的占领地域接壤，时不时发生小规模的冲突。但是，他这个死灵法师，也许能做些什么……
“往南方去！往温暖的地方去！”
大荒原上，拉纳长老脸色铁青。像布罗克长老一样，他们也接到了魔法议会的提前告知，区别在于，他们所在的地区，比起【白鹰】布罗克的部落更加接近东方——
也就是说，和议会的交往更疏远，相互之间更不了解，也更不相信议会的消息。
在白鹰部落，和周边的几十个部落听从建议，全力屯粮的时候，他们宝贵的财富，还是消耗在了烈酒、珠宝、金杯银盘，甚至轻薄而耀眼的丝绸上。
而这也就造成，当白毛风横扫一切，厚重的坚冰迟迟不化，他的部族，以及周边很多部族，都已经开始断粮了。
来参与阿库拉的几十个部族，各派代表，来他这里商议的结果是——
“南下！我们南下！照着以前的法子，去温暖的地方，去抢，去杀！让那些懦弱的南方人，交出粮食，交出牲畜，交出美酒！到他们厚重的、坚实的房子里去过冬！”
战兽嘶鸣。
野蛮人撕开厚重的大氅，裸露着胸口，迎着北风长啸。
健壮的妇女按倒公羊，用石刀割开喉咙，让鲜血汩汩注满石碗。点燃干苔藓和牛粪，用清水煮熟羊肉，让部族的战士饱餐一顿，可以走更远的路。
小孩子在大屋里跑来跑去，等待捡拾吃剩的骨头……
一群战士一群战士，一个部族一个部族。集结，南下，呼啸着，挥舞着长矛和巨斧，去为自己的部族寻求一线生机。至于能否抢到足够多的粮食？
会不会遭遇极强烈的抵抗？
甚至，南方会不会遭灾，有没有足够的粮食给他们抢？
绝大多数野蛮人并不知道，甚至，下决定的拉纳长老自己也不知道。长老团，战士们，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
“再怎么遭灾，南方，总是比我们这里日子好过！南下！南下！抢到了就有活路！”
至于抢不到——抢不到，死掉足够多的人以后，剩下的粮食，自然也够剩下的人吃了。
漫漫大荒原，野蛮人卷起一股铁流，汹涌南下。而在南方，尼德兰以东，阿斯坎伯爵【白狼】威廉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团冰雹，狠狠握紧：
“……嘿！”
今年春天本就来得迟，夏天也冷，粮食的收成非常之差。好容易挣扎着长出来了一点，又这样被冰雹劈头盖脸地砸！
冰渣子从他指缝间迸出，四下飞溅。这位年迈的15级天骑士，两条雪白的浓眉紧紧纠结，望着面前大片大片倒伏的麦地，忧心忡忡：
“我们都冷成这样子了，北方，北方……那些野蛮人……”
每次一有大灾，他们划着小船，成群结队地就过来！上岸就抢，抢粮食、抢牲畜、抢女人、抢孩子，但凡能搬得动的一切，什么都抢！
他们阿斯坎家族，受封边境伯爵，防御的重点就是野蛮人。他已经快一百岁了，每年小灾小打，大灾大打，他看了整整九十年！
“传令下去。”阿斯坎伯爵脸色沉重，比冰雹的渣子还要阴寒，比倒伏的麦地还要青绿：
“重新检查一遍海岸线的瞭望哨，灯塔、烽火，全都要准备充足。确保野蛮人从任何方向来，都能得到消息；”
“抢收粮食，对于已经倒伏在地、没有希望的小麦和玉米，尽快抢收回来做饲料；”
“坚壁清野，让民众尽量撤进城堡；”
“加大骑兵的巡查力度，随时发现，随时清剿……”
他一条一条命令，自然有人一条一条记录，迅速传达下去。只听见马蹄如雨，飞奔而去，一会儿工夫，跟随的副官就捧着走掉了一半。
阿斯坎伯爵沉沉吐了口气，半转过身刚要上马，只见他的侄孙，【大熊】阿尔伯特的孙子奥托笔直站在身后，欲言又止。阿斯坎伯爵脚步一顿：
“怎么？有难处？”
“没有，阁下！不，有个问题，阁下！”
“什么事？”
“上半年应该拨付给我们的圣水，到现在还有三成没有拨付到位！”
奥托双脚一并，立正站好，有点紧张地回答。他只是个五级骑士，面对家族的顶梁柱，15级天骑士，实在是压力山大。
而且，作为家族旁支的旁支，他想要自立的唯一期望，就是立下军功，然后在边境上得到一块封地，向外开拓出去。想要做到这一点，能得到家主青眼，显然是最方便的一条路。
这黑发少年脸孔涨红，上唇淡淡的绒毛，仿佛都跟着红了一片。阿斯坎伯爵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
“我觉得，要多派使者，去教廷催促催促，特别是领地上的各个教堂。或许，还应该组织民众多多祈祷？他们不是说，虔诚的信仰，才能得到光辉之主更多的赐福么？”
老骑士缓缓摇头。他挺直脊背，远远望向南方，仿佛凝望着那座光辉照耀、永远不会陷入黑暗的圣洁之城。半晌，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
奥托微微鞠了一躬，快步后退。老骑士出神地凝望着远处的山峦，好一会儿，一顿足，在下方敬畏的目光中缓缓飞起。
15级的天骑士，之所以用“天”命名，就是因为到达这一级别，普遍都拥有了飞行能力。无形无相的气焰环绕周身，他俯瞰周围银闪闪的一片冰雹，俯瞰着远处闪亮的河流，声音洪亮：
“我们边境人，骨头里支撑着钢铁，血脉里涌动着烈焰。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危险，都由我们自己来扛！正是秉持着这个，我们才能在边境立足，一代一代，年复一年！”
“白狼！白狼！白狼！”
下方，随行的战士们举起武器，喊声雷动。
无论各地的领袖、领主或者其他任何人做任何决断，灾难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受伤最严重的，始终是最贫苦的百姓。
这一点，连宅在医院里做研究的格雷特都感觉到了：
四月份的时候，到橡树林医院来生孩子的贫苦产妇，脸色、营养条件、血红蛋白值，勉强都还能看；
五月份的时候，这些最底层产妇，就大部分面黄肌瘦，风吹吹都能倒。而且，来医院献血，或者卖血的输血者，血红蛋白值的合格率，也从七成下降到了不足五成；
到了六月份，贫苦产妇的营养水平，已经下降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准。产后72小时，正常分泌乳汁的比例，也从之前的八成，暴跌至触目惊心的五成不到！
格雷特不得不把住院时间从三天延长到了七天，尽量给她们增加点营养。至于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病房床位增加一倍、再加床加到走廊上，这就……
顾不得了。总不见得让产妇出医院门就饿死，婴儿跟着饿死在产妇怀里吧。
除了贫苦产妇，连医院里干活的护士们，情况也渐渐不好起来。这天格雷特做完一场手术，从产科楼走向后面训练场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吵架。
有人怒斥，有人哀求，有人旁观，有人纷纷议论。妇人的声音尖利高亢，音调比男子要高了很多。格雷特缓步走了过去，没多远，就听到人群里叫骂不绝：
“小偷，贼！贱货！娼妇！不要脸的东西！”
“你才不要脸！你个泼妇——”
骂声、吵嚷声、议论声，乃至动手抓头发扇巴掌的声音，混成一团。格雷特微微皱眉，走到人群附近，提高了声音：
“怎么回事？”
不知道医院里需要安静吗？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脱口斥责。身为法师，身为医院院长，他对这些护士、洗衣妇具有近乎无限的权力，随便一句话，让谁滚谁就得滚。
越是如此，越要谨慎节制——
所以他只是询问了一句，就把目光投向匆匆赶来，挤进人群的小珍妮。
小珍妮已经十三四岁，当了好几年护士领班，也逐渐培养出了自己的威严。这种场面，她应该能处理吧？
很明显，小珍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站在人群中央，只是一扫，所有的护士都低头后退，让出吵架的两个人来。
小珍妮扫了一下双方，目光在其中一人的衣襟和身边地面一落，立刻开口：
“玛莉亚，你又偷面包了？”
“我没有！”洗衣妇下意识地压了一下上衣前襟。更多面包屑簌簌而落，她下意识地弯下腰，横过右臂捂在腹部，想要拦住那些面包屑：
“我没有！——这是我自己的午餐！我只是，我只是想带回去给孩子吃……面包的价钱越来越贵了，孩子们饿……”

第八百三十七章 赛瑞拉：我带你们飞啊！
偷面包？
格雷特低垂视线，没有说话。如果说偷窃是一种罪恶，那么，偷窃食物，也许是这种罪恶当中最轻的一种——
如果一个人不偷窃食物就要饿死的时候，那么犯罪的显然不是他，而是，把他逼到不得不犯罪的，这个社会。
冉阿让，偷了一个面包，被判五年苦役。
格雷特一直记得，前世的文学大师雨果，是以怎样深切的悲悯笔调描写这个人，而之后所有的影视、歌剧和文学分析，又对他寄予了怎样的同情。
但是格雷特记得，他给医院里的每个人，每个施法者、保安和护士，都提供了足量的食物。所以格雷特把目光投向小珍妮，而小珍妮踏前一步，盯住了那个叫玛莉亚的妇人：
“把你衣服里的面包拿出来。”
“这……”
“拿出来！”
格雷特默默后退两步，背向人群。一阵肢体碰撞的声音，然后，小珍妮恭敬的声音响起：
“好了，先生。”
格雷特转身。那个妇人满脸通红，双手捧着一个硬邦邦的面包，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面包并不大，也就双手合捧的体积，上面谨慎地咬了一个小口子。
大概，她就是以这种动作，显示她“已经吃过了”，从而把面包揣到衣服里，等着带回家给孩子们吃？
“珍妮，我的医院里，供餐情况怎么样？”
格雷特轻声问。小珍妮微微躬了躬身：
“按照您的命令，所有人都可以吃饱。每个护士，每餐的伙食是一个面包，一碗燕麦粥，一杯牛奶，以及一大碗煮熟的蔬菜。此外，每餐会有一个蛋，或者一条鱼，或者一块成人手掌大的肉。”
她一边说，周围的洗衣妇们一边点头。压低声音，小声赞同：
“是啊是啊！珍妮小姐说得不错，没有人敢克扣我们！”
“干我们这种粗活儿的人，谁能吃到这么多东西啊！燕麦粥给你吃饱就了不起了！”
“还有牛奶！还有荤的！还是吃不饱的话，燕麦粥可以随便再添！”
“说实话，我现在都是在医院尽量吃饱，回到家就不吃了，口粮省下来给孩子们……上哪儿找这么仁慈的东家啊！”
仁慈……格雷特是不敢说的，只是摸摸良心，尽量给员工们吃饱罢了。施法者有施法者的标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每餐需要有白面包、有精致的菜肴；
战士有战士的标准，可以吃黑面包，但是要吃饱，要有足够的肉食。只有营养足够，才能支撑他们强大的运动量；
而护士们……作为普通人，格雷特所能为她们做到的，只有按时、足量供餐。按照居民每日膳食标准，主食、蔬菜、肉食，三大件尽可能搭配妥当，不要让她们饿着。
至于盗窃食物？
格雷特微微闭眼，启动传送术。身形一闪，已经从众人簇拥的广场上，传送到法师塔中枢。屈指叩了下塔灵面板，下达命令：
“MOSS，调出隐形仆役对食堂的监测结果。昨天，三天前，五天前，十天前，都给我看一下。”
“好的，老板。”
塔灵——MOSS二号——应声打出一片光幕。格雷特虽然不太管这些杂事，也好歹知道要装监控，让塔灵控制隐形仆役不定时巡查。
大厅、围墙、产科楼、药剂室、病房走廊、洗衣间、污水处理间……能想到的，可能出纰漏的地方，都让隐形仆役经常去看看。这时一声令下，数据立刻被调了出来。
格雷特凝目细看，确实如护士们所说，食物数量足够，大家都能吃饱。再看大宗货物进出，也没有负责食堂管理的人，往外私自运送米面肉食的情况。
他再闪身传送到厨房，后厨里，烤炉热气腾腾，案板上蔬菜、肉食堆积如山。格雷特快步转了一圈，看到排成一排的十几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地不停翻滚：
燕麦粥，加了大量土豆和玉米的糊糊，蔬菜汤……
储存的粮食也好，案板上的蔬菜也好，鸡蛋、肉和鱼也好，看上去还算新鲜，没有出现发霉、腐烂的情况。这样看来，食堂管理人员，至少没怎么捞钱。
也是。格雷特自嘲一笑：这可不是前世那个世界，还要劳心费力收集证据，还要依法处置。
在这里，他如果怀疑某个普通人贪污，可以直接用法术讯问，什么【魅惑人类】之类，随便往上丢。问出来了，绑到市政厅，想让他死就让他死。
而如果不是普通人——在医院工作的施法者，哪个不知道好好跟着他，才是最好的晋升阶梯？
但是到处都没有弊端，就意味着一点，现在外面的情势真的很严重了。格雷特慢慢走出食堂，回到吵架的护士们面前。目光左右一扫，所有妇人都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
“你们还待在这儿干什么？”格雷特慢慢地说：
“医院里没活儿干了吗？床单都洗完了吗？被套枕套拆洗了吗？房间墙壁、床架、小桌用消毒水擦过了吗？病人都去看过了，没有别的需要了吗？”
“我们立刻就去！”
护士们、洗衣妇们拔腿就跑。只有小珍妮站着不动，那个偷面包的洗衣妇站在格雷特面前，簌簌发抖。见人群一哄而散，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别赶我走，先生，别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扣工钱也可以，罚我别的也行，求求您别赶我走！现在赶我出去，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她匍匐在地，声泪俱下。格雷特背负双手，低头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你的月薪是多少，玛莉亚？”
“五个银币，先生。”玛莉亚胆怯地缩了一缩。五个银币，每天工作10小时，包午餐和晚餐。
对于什么都不会、只有一把子力气的洗衣妇来说，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能吃饱饭，不被欺负，已经相当好了。
“五个银币。”格雷特叹息：
“我记得面粉好像是一个铜币一磅，面包的话……”
“买不到了，先生！”玛莉亚猛地抬头：
“最便宜的黑麦面粉，掺了很多麸子的，也要三个铜币两磅了！面包，先生您供应的这种面包，两手合捧大小的，要三个铜子儿，才能买到一个！”
格雷特倒吸一口冷气。一个铜币一磅，涨到三个铜币两磅，看似数量不多，却是涨价了50％。最底层的城市贫民，怎么禁得起50％的涨价？！
“而且这还是在尼维斯，大法师们怜悯我们，一直压着粮价。”玛莉亚伏在地上继续哭诉：
“我丈夫的妹妹一家，他们城里，一磅面粉的价格涨了五倍！五倍！他们支撑了两个月，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眼泪成串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
“夫妻两个，三个孩子，拖家带口来投奔我们。找不到工作，我丈夫心好，又不忍心赶走他们……孩子们已经饿了两天了……大人们还能忍，孩子撑不住……”
格雷特长长一叹。他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谁在窥探，随手一抬，两个法师之手交叉飞出，把那妇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不管怎样，你从医院带走食物，这种行为总是不对的，女士。”
“是的，是的，我有罪。”玛莉亚惊慌地不停鞠躬。格雷特不得不再加了一个法师之手，然后，转头看向小珍妮：
“做事情要有规矩。只能吃，不能带，这是规矩。但是。”他微微闭了闭眼：
“如果只是把自己的份额带出去，就，就当做没看见吧……”
“是的，先生。”小珍妮满脸不忍，微微鞠躬。她顿了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嗫嚅道：
“可是先生，她们吃不饱的话——”
“面包可以带，鸡蛋，鱼和肉必须当场吃完，安排人监督。另外。”格雷特沉着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严肃到凌厉：
“如果在医院做错了事，不管是不是因为吃得太少，肚子饿，精力不足，立刻赶出去。现在的情况，我想雇人，要多少有多少，让她们自己想清楚。”
“对了，把面包再做大一半。”
小珍妮屈膝行了一礼，快步告退，顺便将那个农妇带走。格雷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好久，才慢慢、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他建立了医院，囤足了粮食，给保安们、给医护人员们良好的待遇，尽力撑起一方无风无雨、温暖祥和的小小天地。可是现在，外界的风雨，还是瓢泼一样地打了进来。
亡，百姓苦。兴，百姓苦。人祸天灾，百姓最苦。
不过，这附近的百姓，已经开始逃荒了啊……这才六月份就开始逃荒了？议会不是已经提早准备，储存粮食，平抑粮价了吗？
六月份就撑不住了，到秋收，到冬天，到明年春荒时节，还不得卖儿卖女，还不得饿殍遍野？
格雷特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到底还是觉得，没法袖手旁观。不行，得告诉老师去，如果碰上评审会的人，也得告诉他们一声——
话说这一届评审会他没怎么打过交道，一个人都不认识。要不然，就以询问谈判进度，问下他能拿到多少钱为由头，去找一找评审会？
他一跺脚，摸出【无尽墨水笔】，启动了上面的传送功能。身形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伊戈尔峰顶，抬起头就是巨大的通天塔。
话说这玩意儿上面的传送功能，本来是定点到伊戈尔峰顶，迷锁外面的。格雷特到了7级以后，原本可以自主修改。
奈何格雷特在传送术上的水平实在一言难尽，法师等级虽然已经超过了，他还是不会改……
好在他也没这个需求。每天上班下班，和赛瑞拉、伯纳德一起，挤在阿帕背上说说笑笑，挺方便的。传送术什么的，还是留着见老师时候用吧。
雷霆之主很快接见了他。对于格雷特报告的情况和提出的建议，雷霆之主眉目不动，仿佛丝毫也不惊讶。听完以后，直接扯了张纸条，甩上一个【秘法印记】扔给他：
“这件事情，本来不打算让你参与的。但是既然你去问了——拿这个条子去评审会，就说我的意思，那个什么伯爵领，你去跑一趟吧。”
格雷特捧着纸条告退，泪流满面。老师您这条子上一个字都不写，只甩了个【秘法印记】——对于魔法师来说，这就相当于自己的图章——这是让我自己填吗？
我是不是可以想写什么写什么？
好吧，我并不敢……
还有，那个什么伯爵领，到底是哪个伯爵领？到底又是什么事儿？老师您语焉不详的，怎么就把我给打发走了……
他嘟嘟囔囔地下楼，乘坐电梯，一路降到通天塔第120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评审委员会换届，评审会的办公室，并不会无缘无故换地方。
格雷特这几年，被讯问，开会，商讨，要钱要项目，各种事情，跑评审会已经跑得很熟了。
评审会八名委员，惯例是每个学派各出一人，担任轮值委员。办公室门口的名牌上不写姓名，只铭刻了各个学派的代表性徽记——格雷特猜测，大概是为了省预算。
于是，格雷特熟门熟路，理所当然，被带到了塑能系委员的办公室里。
“诺德马克法师？请坐。”
这次的轮值委员是一位中年女性，身穿深蓝色的法师袍，上面用银丝绣着几片雪花状的纹饰。也许是冰雪方向的魔法师？
难怪整个办公室里，不用开冷气，气温都下降了两度……
格雷特规规矩矩地在她面前坐下。接过工作人员送上的茶杯，顺便观察对方：
这位女魔法师大约四十来岁模样，面容严肃，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绷绷的发髻。法令纹深刻，眉心皱着一道深深的竖线，哪怕是接过纸条，抬头打招呼的时候也没有松开。
“您好，我是艾丽兹&#183;乌斯曼，本届塑能系的轮值委员。”女魔法师扫了一眼纸条，随即归档，在旁边一个文件架上翻找起来。一边找一边打招呼，语速飞快：
“您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正好有一件事，需要议会派出等级相当的法师去做，既然是雷霆之主的意思，就劳烦您跑一趟——啊，在这里。”
她刷地抽出一份打着淡黄色标记的文件，翻开扫一眼确认，推到格雷特面前：
“西边那个岛上，罗思康伯爵，既不响应议会的号召提前屯粮，饥荒来临，又不开仓放粮。现在领地里已经有了成规模的饥民，议会正在和他交涉，要把饥民引导去其他地区，他又不肯——”
“所以需要有人坐镇？”
格雷特脱口而出。乌斯曼法师勾起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是的。具体谈判、引导流民、转运工作，有人去做，但是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去坐镇交涉。现在，就是您了。”
“我立刻去！”
肯特王国由两个大岛和若干小岛组成。西边那个大岛名为艾俄兰岛，因为岛上绿树成荫，河网纵横，又有“翡翠之岛”、“绿宝石岛”的美誉。
罗思康伯爵的领地在艾俄兰岛中部，偏北一点的地区，距离尼维斯大约是200里海路，上岸还要再走两百里左右的陆路。
根据评审会工作人员提供的消息，议会早就为过去的使者备好了快船，然而格雷特心急火燎——
“不用了！你们找一艘快船，在最靠近艾俄兰岛的地方待命，我直接陆路赶过去！”
已经有饥民了！
那就是说，已经开始死人了！
这时候，早一点到，就好一点！
“离他们最近的是贝尔敦港，只有20里海路，可是——”
“那就它了！”
格雷特跳了起来，飞奔而下。返回法师塔，立刻提高声音：
“伯纳德！喊上阿帕！赛瑞拉！我要出一趟远门，去西边的艾俄兰岛，你跟不跟我走？”
“那肯定一起啊！”
“那就快点！打包一下东西，立刻走！”
他一边转述情况，一边找出许久不用的空间袋——最大的那个已经给林恩带走了——哗啦啦往里扫东西。赛瑞拉在旁边听了片刻，一扬眉：
“那还让阿帕跑什么呀？我们直接飞过去！速度快得多了，今晚就到！”
“直接飞……”
“直接飞啊！我载你们！”她大大地展开手臂，骄傲抬头：
“我现在已经成年了！别说你、伯纳德和阿帕，再来几个，我也载得动！”
夕阳下，法师塔顶，巨大的银龙冲天而起。伯纳德坐在龙背上，埋着头，紧紧抱住一根棘刺；格雷特坐在他前面，抱着变成猫咪大小的阿帕，身边温柔地缭绕着一缕白云——
那是银龙为他们特地构建的的护罩。有这一缕白云在，风不吹面，雨不沾身。
破开冷雨，破开云层。银龙张开双翼，从滚滚云浪中一跃而出，来到厚重的积雨云上方。
夕阳温暖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把银灿灿的龙鳞和格雷特朝向夕阳的脸颊，一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赛瑞拉，走啊！往西，往南！沿着海岸线飞，越过海面，对面那个大岛就是！”

第八百三十八章 吃橡子的猪和吃橡子的人
银龙特快的速度果然拔群。
议会本来的规划是，用整整一夜时间，驶出尼维斯城外的漫长峡湾，进入深海；再用整整一天时间，在艾俄兰岛北部的港口登陆。
然后，搭乘港口法师塔安排的马车，赶两天陆路。沿路换马，人歇车不歇，加快速度赶路。估摸着，第三天早上，就能到达罗思康领——
一般来说，中阶法师自己赶路的速度，不会超过议会的这个安排。而为这件事单独派遣飞空艇，似乎，又没有这个必要。
结果格雷特直接搭银龙飞走了！银龙！成年银龙！成年龙族飞翔的速度，比起议会的换船再换车、人歇车不歇，要快好几个档次！
“对了，刚刚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目送银龙优美的身姿没入云层，诺伍德法师和奥罗拉肩并着肩，心醉神驰。好半天，奥罗拉才拍了一下脑门，喃喃道：
“总觉得忽略了什么的样子……”
“对了！评审会！通知评审会！”诺伍德法师比他更晚回神。虽然回神更晚，但是因为丰富的社会经验，却是更早想到发生了什么：
“老板他们是搭银龙过去的！今晚就到，最慢最慢，明早也能到！——得通知那边的法师塔，给他们引路，给他们指示目的地！”
“对啊，可千万不要飞过头了……”
两人手忙脚乱。赶紧的，联络卡莱尔大法师，请他联络评审会，速度把消息传过去！
别这里人到了，那里还不知道议会派了谁来！
格雷特在第二天大清早的时候到达了罗思康领。——绝大多数时间，果然是花在了校正方向上。
落下，找个法师塔，询问方向；飞一段感觉不太对劲，再落下，再找个法师塔，询问方向……
以及实在折腾得太晚了，找个地方开【庇护小屋】睡觉，明天起来再飞。
这样也能找到地方，只能感叹这个世界的法师塔形状够特殊，法力波动也够明显，实在好找吧。
罗思康领的法师塔，显然已经得到了议会加急传来的消息。法师塔外点起三堆篝火，红、蓝、白，三色烟柱笔直向上，为远道飞来的客人指引方向。
赛瑞拉收敛翅膀，渐渐降落的时候，法师塔的主人，一位8级的魔法师，已经带着四五名弟子伫立塔外，翘首祈盼。
“你们终于来了！”龙翼扇动的狂风刚一收敛，这位8级法师就快步上前，语声急促：
“感谢议会派来的支援！我们和罗思康伯爵沟通很多次了，他一直不同意，我们也不能过度干涉……”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是血丝，也不知道是这几天交涉不顺利熬成这样，还是没日没夜做实验导致。格雷特同样抢步上前，微微行礼：
“是的，我代表议会来了。那位伯爵在哪里？我们能立刻见到他吗？”
“伯爵……”法师塔的主持者有些尴尬。他目光从落地化作人形的赛瑞拉，和伯纳德、阿帕身上一一扫过，快速以目光致意。随后半转过身体，向法师塔一抬手：
“伯爵是个虔诚的教徒，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泉水神殿祈祷。而且，按照贵族的礼仪，应该提前呈递拜帖，在对方回应之后再上门……”
格雷特几乎想说“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礼仪不礼仪”。但是想想，不打招呼直接杀过去，显得像是砸场子似的；
他自己回乡拜访的时候，子爵当天就派人上门，想请他去赴宴，打扰他和家人聚会。当时他的心情，也是异常恼怒；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一等就等一等，拜帖，就拜帖吧。
他勉强点了点头，跟随大法师进入法师塔。双方聊起来，再加上议会给的资料，格雷特才知道情势远比他想得简单，也远比他想得麻烦：
首先，罗思康郡地广人稀——整个郡将近2500平方公里土地，人口只有二十万左右。去掉贵族，神殿，法师，战士，这些人上人之外，贫农大概有……
18万的样子？
“十八万人都养不活？”
格雷特惊愕地问。2500平方公里，平均下来，每平方公里只有80人啊！
一平方公里，80人，别说种地，哪怕就是上树捕鸟，下水抓鱼，吃草根树皮，这饥荒都能扛过去了啊！
你们是怎么做到，能出现饥民，灾民，流民，搞不定，需要请议会派人的？！
“这个……”
主持法师尴尬一笑：
“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总之，你见到那个伯爵，就知道了……”
格雷特确实觉得事情不对劲。这个郡不但人口少，还穷——按说一个郡城的法师塔，主持法师，应该有10级以上的水准。眼前这位，只有8级？
哪怕是格雷特出身的哈特兰城，那种贫瘠偏远，日常连海鱼都少见的腹地，所属的纽曼郡，郡城法师塔的主持者都是10级以上。这位，8级？
水货吧？还是罗思康郡实在太穷，养不活人，也养不活法师？又或者，不是地方过于贫瘠，而是人祸？
格雷特的这个疑惑，在伯爵府请他赴宴的时候，果断偏向了人祸的方向。罗思康伯爵倒是十分热情，一接到法师塔的帖子，立刻就派人上门邀请——并且，派来了伯爵府最好的马车。
乌沉沉的胡桃木，细细的金丝银丝盘绕成魔法阵，随手一摸却是平滑如镜。一进车厢，温度和外面立刻就是两个世界，竟是常年附加了【耐寒耐热】这个魔法。
格雷特轻轻吁了口气。这一辆马车在尼维斯不算什么，差不多的五级法师都买得起——那是因为，尼维斯集中了大量的低阶法师，法师学徒，和手工业者。
可是，在这里？
一个郡，区区二十万人，要养活贵族、法师塔、神殿和军队，还要维持这样高的消费水平？靠什么？
格雷特很快就知道了靠什么。罗思康郡是有特产的，那个特产还相当著名——
伯爵府的宴会上，身着绣花号衣的仆人用带着特制银托架的小推车推来一支火腿，依次经过诸位客人身边，向众人展示。
头戴白色高帽的大厨——看衣着，他应该也是贵族，所谓膳食总管之类的身份——起身微笑：
“诸位请看，这只火腿的蹄子是纯黑的，这是罗思康地区特产黑脚猪的证明。这种猪生长在树林稀疏的橡树牧场，吃野生的香草和橄榄长大，而到橡子成熟的时候，它们就几乎只以橡子为食……”
格雷特目光下垂，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暗皱眉。生长在橡树牧场？只以橡子为食？
橡树是自然之神教团的圣树，这种黑脚猪占据了大片的橡树牧场，自然之神教团知道么？
——当然，这个宴会上，也确实没有自然之神的牧师。也不知道是忙着救助流民，根本顾不上，还是和伯爵府说不到一起，根本不搭理他。
只见大厨带着淡淡的自豪微笑，继续介绍：
“这种猪的后腿肉，经过纯净岩盐的腌制，在安静的、温度几乎恒定的，地下酒窖里悬挂，由手艺最好的制作者定时为其涂油，调整悬挂位置和肉面的朝向。让火腿在自然环境中缓慢熟成——”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点声音，：
“最精品的火腿，需要在这样的环境当中，熟成整整四年。”
听起来很像《舌尖上的中国》或者《风味中国》的解说词……格雷特露出符合社会期待的微笑，心里急速计算：
只吃橡子，一头猪在育肥的过程中，要吃掉多少橡子？又要占据多少林地？
这些林地显然是不能耕种的，那么，整个罗思康郡，除了用于牧猪之外，还有多少给人种田的地方？
可恶，数据过少，计算不出来。要是能知道这里每年的火腿产量就好了……
格雷特飞快计算的过程中，大厨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柄锋利的尖刀，在火腿表面轻轻一批。尖刀入肉，过程流畅丝滑，片掉一小片带着蜡黄外壳的火腿之后，又换了一柄尖刀，轻轻横过——
右手持刀，左手持一柄特制的方形银镊子，夹持着片下来的火腿。那火腿菲薄如纸，微微透光，绵长不断。显然切割者的手十分有力、也十分稳定。
没准是个骑士呢？
格雷特事不关己地想。
“吃着香草、橄榄和橡实长大的黑猪，又经过精心的腌制和熟成，其肉色由粉红到玫瑰红，夹杂着白色的脂肪，呈现出美丽的大理石花纹。”
主位上的伯爵次子接替了介绍的工作，向众人微笑：
“肉质又轻又软，混合着特有的橡实香气，口感极为精致。空口品尝，可以直接感受到它独有的风味。诸位，请。”
说到这里，大厨已经片下了一片一寸宽、半尺长的半透明火腿，微微一抖，就卷在切片刀上。在主人示意下，送到今天远道而来最尊贵的客人——格雷特面前。
大厨微微躬身，将火腿凝在格雷特面前三寸不动，面带微笑，用眼神示意：
闻一闻，然后，吃掉。
格雷特也算是有点见识的，在法师护甲的笼罩下面不改色，咬下那片火腿。嚼一嚼，确实不错，很柔嫩，很鲜美，但是，似乎也不像他们吹的这样。
橄榄香味？
橡实香气？
丰富而精致的味道？
那是什么？
“这味道不会是他们吹的吧？”
赛瑞拉细细的声音透过魔法传音入耳。格雷特险些笑了出来。嗯，要确定是真的有这种特殊风味，还是卖家自卖自夸，应该尝试搞一个双盲评审……
把金华火腿、云南宣威火腿，以及这种那种火腿集中在一起，最好都是特地调整过的生食做法。然后，蒙上眼睛，不许看，只许品尝，说出几号火腿是哪个品种？
他侧头一看，只见赛瑞拉皱着纤细的眉毛，嚼两下，停一停，再嚼两下，满脸迷惑。再嚼两下……
咦，没了！
我还没尝出来！
“啊，精灵小姐对我们的特产感兴趣吗？”主人笑着提高声音：
“安达，给美丽的精灵小姐再来一片！”
给予远道而来的女士以特殊照顾，在众人看来理所当然。至于伯纳德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一人一片，只够一口，管你细嚼慢咽还是囫囵吞枣。
一轮空口品尝之后，格雷特又见识到了火腿配蜜瓜（今年的蜜瓜不好，将就着吃吃吧）；火腿配红酒；火腿配面包等种种吃法。
还是之前的感觉。确实不错，然而传说中的那种，火腿的脂肪在口中缓慢融化，丰沛而富有层次的滋味，像花蕾一样逐渐绽开，伴着特有的果木清香什么的，格雷特是半点也没吃出来。
似乎是看贵宾吃得不满意，伯爵次子思忖片刻，低声吩咐两句。很快，又一辆小推车被推了出来。这一次，伯爵次子亲自起身，接过片肉的尖刀：
“当然，罗思康的珍馐，瑰宝中的瑰宝，足以作为女王的飨宴和供奉诸神的祭品的，只有这个。——尊贵的客人，请品尝。”
又一片菲薄的火腿缠在刀尖上，被送到格雷特面前。这一次，格雷特只是轻轻一嗅，便嗅到了熟悉的奇异芳香。
他倏然抬头，看向对方。已经人到中年，主持家族产业逾二十年的伯爵次子，轻轻点头微笑：
“这是生长在我们家族的祖地的橡树林的，精心挑选的魔猪幼崽。从小到大，喝的是带有魔力的泉水，吃的是百年以上，拥有奇异力量的橡树的果实。”
格雷特咀嚼了一下火腿，微微闭眼。一下，两下，三下。清新的自然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哪怕是他，一个近乎冒牌的自然之神牧师，也不会错认那种力量——
祖地？
你们家族的祖地？
用魔力泉水浇灌的林地，拥有奇异力量的橡树？
他睁开双眼，用礼貌的微笑，遮掩住眼底的一片冰冷：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
“是的是的。”伯爵次子满脸自豪：
“整个罗思康郡，每年出产四万条火腿——只有精心制作的后腿才能称为罗思康火腿，而前腿，只能称为黑脚猪火腿。而这种魔猪的火腿，每年不到一百条。”
“非常荣幸能够品尝到它。——我想，我会记住这种味道。”
除了橡实火腿之外，宴席上其他的菜肴乏善可陈。格雷特食不甘味，宴席上的其他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好容易吃完，众人转入会客厅，格雷特迫不及待地就提出了问题：
“我受魔法议会的委托，特地从尼维斯赶来，接手饥民的安置转运任务。请问一下，当地目前有多少贫民无力维生，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转运？”
“这……”
宴会的主人，罗思康伯爵次子，佩尼亚骑士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求助地看看左边，战神神殿的大主教眼神平视前方，置若罔闻；
再看看右边，泉水女神神殿的大主教苦笑一下，向他丢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本地法师塔的主持者，站在这位议会特使的身边，冷冷地盯着他。看上去，积攒了一肚子怨气，只是没有立刻告状了。
“这个……比较麻烦……”
他硬着头皮顾左右而言他：
“本地基本上都是佃农，您也知道，佃农是不允许随意离开领地的……按照王国的法令和约定俗成的规矩，佃户都属于领主……您看到了，我只是父亲的次子，没法做这个主……”
“是啊！解放佃户，或者让他们迁徙，这种事情只有家主能够决定，佩尼亚是不能越权的！”另一位参与宴会的宾客搭话。
格雷特记得，开宴之前介绍过，他是当地某位子爵的第三子。旁边其他几个或附和、或点头的，也都不是承袭爵位的贵族本人，不是次子，就是幼子。
“那伯爵本人呢？”格雷特不理那个宾客，双目平视，紧紧盯着佩尼亚骑士：
“或者，他的长子，爵位的继承人呢？”
“父亲和大哥都在王都。”见对方没有逼着他下决定，佩尼亚骑士的胆气显然壮了不少，抬眼直视格雷特：
“身为贵族，他们需要履行自己的义务，全年几乎都在王都。不仅是父亲和大哥，这片地区的贵族，差不多一年到头，都不在艾俄兰岛。”
格雷特皱眉。他环顾周遭，看见几位贵族子嗣，以及两位神殿的大主教都在轻轻点头，心知这是实情。想了想，又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那么自由民呢？有没有自由民陷入困境，活不下去，需要迁移的？”
“法师大人您说笑了。——既然是自由民，怎么会活不下去呢？真到活不下去的地步，都已经变成佃农了，又怎么能随便迁移？”
格雷特一口气噎在喉头。他默然环顾一圈，目光从在场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扬起一个凉凉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逼迫诸位做超出权限的事情。——骑士先生，诸位，不介意我在罗思康郡，到处走走看看吧？”
“当然，当然！我们这就安排向导——”
“不必了。区区罗思康郡，我还是不至于走丢的。”
格雷特憋着气扬长而去。招出两匹魅影驹，和赛瑞拉并骑而行，伯纳德骑着阿帕跟在后面，立刻就飚了出去。沿着稀疏的橡树林不知跑了多久，赛瑞拉忽然耳朵一竖，紧紧勒住了马：
“格雷特，你听到没有？”
“什么？”
“那里——”
顺着赛瑞拉指出的方向向前奔出一段，格雷特也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哀求声、鞭打声，声声入耳，惨烈惊心。
再催马向前，村口的一个木架子上，绑着个血肉模糊、一丝半气的男子。格雷特微微皱眉，随手洒出一片治疗术，问挥鞭抽打他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挨打？”
“牧师老爷！”挥鞭的人——不知道是村长还是战士，还是别的什么人——赶紧放下鞭子过来行礼。听格雷特问起，他有意无意地移动身体，遮住木架：
“这家伙不值得您同情！他是个贼！——他居然敢进入老爷的领地，偷窃橡子来吃，简直是罪大恶极！”

第八百三十九章 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格雷特仿佛被迎面揍了一拳。摇摇晃晃，要不是魅影驹能自动保护召唤者，几乎就要栽下马背。
宴席上，大厨和伯爵次子得意洋洋的夸耀，再一次响在耳边：
“这种猪生长在树林稀疏的橡树牧场，吃野生的香草和橄榄长大，而到橡子成熟的时候，它们就几乎只以橡子为食……”
“吃着香草、橄榄和橡实长大的黑猪，又经过精心的腌制和熟成，肉质又轻又软，混合着特有的橡实香气……”
“精心挑选的魔猪幼崽，吃着具有奇异力量的橡树的果实，是罗思康的珍馐，瑰宝中的瑰宝，足以作为女王的飨宴和供奉诸神的祭品……”
这样的珍馐，这样的美味，这样足以成为一个地区代表，拉动整个地区经济的拳头产品——可是，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整个郡里，几乎所有适合成为橡树林地的地方，都被贵族圈占，用来饲养罗思康郡特有的黑猪；
代价是，贫民想要进入树林，捡拾橡子充饥，居然还会被吊起来抽鞭子……
那橡子是苦的啊！
苦的啊！
必须要长期烧煮，去掉它的苦涩味道，必须要把它磨成粉末，才能勉强下咽的啊！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如果不是被逼到快要饿死，谁去树林里捡橡子吃！
2500平方公里，20万人，每平方公里80人，抓鸟捕鱼采野果挖草根都能活的人口密度，还会出现要饿死人的情况——
人不如猪！
人不如猪！！！
这一瞬间，格雷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手指握紧、张开、再握紧、再张开，掌心魔法波动隐隐沸腾——
真想反手一个火球术，把这里炸掉算了！
火球术都不够！如果愤怒可以为法术加成，他非常怀疑，自己能搓出来一个大伊万。
有的时候，真的需要星星之火化为燎原烈焰，才能把那些肮脏和污秽清扫干净啊……
然而这时候，更强烈的波动，从右手边升腾起来。格雷特扭头一看，赶紧催动魅影驹靠过去，身体斜探，一把按住了赛瑞拉的手掌：
“赛瑞拉，不要！”
杀人不解决问题！
纯粹的暴力，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哪怕把这个抽鞭子的人杀光，把这个村子里的守卫杀光，甚至把这个郡的贵族杀光——
哦，把贵族杀光，确实能暂时解决问题，但是，并不能造成根本性的改变。要想一想，要建立更好的秩序，而不是依靠单纯的破坏……
“格雷特！”
赛瑞拉反手，伸手，一把将他从马上拎了起来。却是格雷特想得太出神，动作也太猛，身体斜探的时候，差点儿自己从魅影驹上滑了下去……
“呃……”
格雷特挣扎，扑腾，好半天，终于被赛瑞拉扔回自己马上。至于之前已经受了好几个月的骑士训练，从1级战士进阶为3级战士了什么的，咳，不要在意。
他尽量威严地咳了咳，整理一下衣襟，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再往前方扫了一眼，抽鞭子的村民，还有其他几个和他站在一起的村民，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努力不往上看。
是怕看到他的狼狈相，触怒他吗？还是……
不管怎样，没看见，或者限制没看着他就好。格雷特掩耳盗铃地板起脸，催马向前两步，低头俯瞰执鞭者：
“情况我知道了。——既然已经打成这样了，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要打了？”
这是商量，是说情，也是命令。格雷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答应的，不管是慑于他这种人上人的威严，还是怕他真的一个火球丢下来。
果然，那个人丢开鞭子，连连躬身后退：
“当然可以，大人，当然可以。既然大人您可怜他——”
说着以弯腰九十度的姿势往后扭头，压抑着嗓子，冲手下吼了一句：
“还不把人放下来！没看到大人吩咐了嘛！”
两个手下慌手慌脚，把农夫从架子上解下来，拖到格雷特马前。格雷特跳下马背，手一抬，治疗术星星点点落下，抹去他身上血痕：
“好点了吗？”
农夫勉强爬了起来，腿一软，再次跪倒在格雷特面前。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来，起来。——你好点了吗？能陪我走走吗？”
说着一抹空间袋，扔了个面包过去。那个农夫不暇起身，接住面包，低头就啃了一大口，跟着又是一口。他随即就噎住了，跪在当地，噎得面红耳赤，直翻白眼。
格雷特：“……”
他只好又用法师伎俩做了个粗糙的水瓶，灌了瓶水递过去。一边看着他喝，一边暗暗调动法术模型，随时准备招个力场手掌出来做海姆立克急救法。
幸好那个农夫灌了几口水以后，居然真的把卡在嗓子里的面包冲了下去。他又大啃了几口，珍惜地把剩下半个面包塞进怀里，深深鞠躬：
“没问题，大人。您随意差遣，去哪里都可以！”
“那好。”格雷特皱眉看了看地面，还好，只是污泥多，还没有牛粪猪粪。他左右望了望：
“带我去你的田地看看。”
“我没有田地，大人。”
“那么，带我去你种的地看看！”
那个农人拉一拉破烂的衣衫，好歹遮住一点脊梁，苦着脸在前面带路。格雷特跟在后面，听他不停地指指点点：
“这块地是领主老爷的地……种的是麦子……今年收成不好，不，收成就根本没有……”
“这块也是领主老爷的地……是洛萨家种的……种的也是麦子……麦子？去年的麦子，领主老爷都运走啦，一点也没有留……年年都是这样……”
“这块？这块在休耕，种了些苜蓿，本来指望能养一只羊的。羊？羊要给领主老爷……”
“这块种的是土豆……土豆产量高啊！这么小小的一块地，就可以养活我们一家！”
说到这里，那个农夫摸摸胸口的面包，满足地笑了起来：
“而且领主老爷不要土豆，是的，他不要。所有的土豆，我们都可以留下来自己吃，吃一年！可是今年没有土豆了……天太冷，土豆长不出来……”
格雷特缓步走着，指指点点，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从那个农夫的回答里，他大致弄明白了灾荒的成因：
罗素康郡所有的土地，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大大小小的领主。领主们并不在乎有多少佃农，反正看猪，赶猪，也用不了多少人手——
给它们足够的土地，猪可以自己找草叶和橡实吃，饿不死。
然后，剩下的少量土地，那些更适合耕种、而不适合橡树生长的土地，绝大部分种的是麦子。一些供给领主食用，大部分运走，可能拖去卖掉。
考虑到罗素康伯爵和伯爵长子，以及当地的大部分贵族都不在本地，而在遥远的王都，这些收成被拖去卖掉，换了钱给贵族老爷们花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太大。
至于本地的佃农？
这不是还给他们份地了么？只要种好领主老爷的地，剩下份地上的收成，全都归他们自己的！
那么一大坨的土豆呢！养活他们，不成问题！
“没有人告诉你们，今年会有大饥荒，让你们屯粮么？”格雷特慢慢地问：
“没有人带着你们抢种粮食，带着你们祈祷，带着你们用圣力催生谷物么？”
“……没有的，大人。”农夫深深地弯下了腰去，破衣烂衫下，黝黑的脊梁几乎是光着。哪怕天气不热，汗珠也不停地往下滚：
“我在城南的一个表亲，租种法师老爷们的地，倒是帮法师老爷们干了很多活。修了仓房，扛了粮食，据说，还可以从他们那里借粮，明年还。”
说到这里，农夫眼里升起一片羡慕。格雷特暗暗点头：
看起来，罗思康郡本地的法师塔，去年还是干了活的。不像当地领主，那就真的不干人事儿。也是，议会对法师塔，每年会有巡查、考核，不合格者，法师塔资源减少，主持者调任……
失去了法师塔的魔法师，研究工作有多不方便，他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就为了这个，当地法师系统，也会努力好好干。
“可是我们不行，大人，我们不行。我们是领主老爷的人，我们不能去为法师老爷们干活……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可以借……”
格雷特黯然闭了闭眼睛。身后，赛瑞拉已经从魅影驹上俯下身来，迫不及待地问：
“那自然牧师呢？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呢？他们没有照顾你们吗？”
“抱歉，美丽的小姐。”农夫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两步，生怕挨到这位姿容美丽、衣着精致的小姐——哪怕她是尖耳朵的：
“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
“就是这样的。”
格雷特接过话头。
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橡木杖，自然之力微微一吐，那笔杆长短的橡木见风就长，变成齐眉棍形态。身上幻影微微转动，精致的法师袍，化作粗糙的麻布长衫：
“就是这样的人。走到村里，走到田间，为你们治疗，指点你们种植的——这样的人，你没见过吗？”
“没有，没有。”农夫不停地摇着头，一直往后退，直到“扑通”一声掉进田埂里，摔了个四仰八叉。格雷特失望扭头，转向后方挤挤挨挨，小心跟着的村民：
“你们见过吗？”
“……我听说过的，大人。”良久沉默以后，一个老农——或者说，看起来比较老的农民越众而出，深深鞠躬：
“我小的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说过。他们年轻时，有这样打扮的人，走到我们村子里来，为病人治疗，为产妇接生，教导我们怎么种植谷物。可后来就没有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到过……”
没有了吗？
自然之神的牧师，不再行走于这个郡了吗？
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自然之神的侍奉者，离弃了这片土地？
法师塔居然没有报上来？去年议会下令，让议会和自然之神教团合作，催生谷物、积储粮食，法师塔，居然没有汇报这个消息？
格雷特凛然。他慢慢走完了这个村落，查看过仓储的情况（没人敢开门，但是挡不住法师的秘法眼），又询问了几个村民。最后，狠狠地恐吓了佃户的管理者一顿：
“不许打人！不许报复他们！我还要来的！让我发现你打人，我就杀了你！”
为了加重发言的可信度，他还具现出一个火球，托在手上晃了晃。大火球噼噼啪啪，在他掌心爆响，烤得村长毛发俱卷。他用脚跟擦着地面后退，不停鞠躬：
“一定不打！一定不打！法师老爷，您放心吧！我绝对不碰他们一指头！”
格雷特第二天又连续跑了四个村落。五个点跑下来，除了法师塔占有的地产和佃户，确实还能过之外，其他地区，完全是一言难尽。
尤其是各个地方贵族的领地，和泉水神殿的领地。战神神殿稍微好一点儿，但是，也就维持在战士们可以吃饱，战士们的家人，也可以吃到半饥半饱……
最重要的是，自然之神教团，怎么消失了？
格雷特怀着一肚子疑惑返回法师塔。直言相问，主持法师吞吞吐吐：
“我也是外地调过来的，到这里不到20年。我来的时候，自然之神教团已经离开了……打听了几次，仿佛是，他们闹了点矛盾……”
不是，你问了谁了？
本地领主？
本地神殿？
你真的去问过隔壁郡的自然之神教团吗？
格雷特对这位主持者的办事能力表示异常无语。他揉了揉眉心，正色询问：
“那么现在，迁移工作卡在哪里？当地领主不肯放人？你们用过了什么办法？”
“我们几次上门请求，拜托当地神殿施压，又写信去王都，请王都的皇家法师团帮忙施压。”
主持法师塔的那位八级法师，在同为八级的格雷特面前，一点都挺不直腰杆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一项一项说着自己做过的努力，足足说了半个小时：
“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他们就是不搭理。我们又不能干脆掀桌子，把这里的贵族给杀干净……再说也掀不动……”
掀不动的说法，格雷特相信是真的。昨天的晚宴，战神神殿和泉水女神神殿出席的人，都有九级以上。当地的贵族家主虽然都跑掉了，据伯纳德说，也有两个骑士能和他打一阵……
这等力量如果凝聚在一起，法师塔自保有余，想要杀干净贵族，真心是一句笑话。
那要怎么施压呢？
当地的主持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主持人身后，一个五级法师，两个二级法师，眼巴巴地看着他。
按照法师议会的一般习惯，这些低阶法师，多半是本地贵族子弟。法师塔想要掀桌子，这些人帮忙估计是帮不上的，通风报信，甚至拖后腿，倒是大概率的……
格雷特叹了口气。
如果是他，用尽全力，倒是能够掀一掀桌子的——他真要竭尽全力开大火球，把火球术的威力推到9级以上，甚至推到10级，应该都可以。
再扛出议会的牌子来，扛出老师的牌子来，实在不行，连同赛瑞拉一起动手？说实在的，一头成年银龙，已经足够镇压整个郡的贵族而有余了，保证他们不会有多余的话。
格雷特相信，这位罗思康郡的法师塔主持者，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是，议会派他来，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亡，百姓苦。兴，百姓苦。当地的社会秩序，能不要打破，就尽量不要打破。想想看，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在规则内做好这件事……
他心中满腔怒火郁积，恨不得大喊大叫。正在这时，一枚铃铛“叮叮”地清脆响起，很快，有个学徒捧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疾步走来，在门口探头张了一张。
“这是什么？”
主持法师扬声询问。学徒躬身道：
“是罗思康伯爵给诺德马克法师的礼物——现在可以送进来吗？”
木盒送到客厅中央，揭开盒盖。一条火腿安安静静躺在当中，被深红色的丝绸包裹着，只露出一小段纯黑色的蹄子。
格雷特都不用解开丝绸，就感到了纯正的、熟悉的自然之力。
“这是……”
“是罗思康火腿。最好的那一种。”随着学徒进入法师塔，专程来呈送礼物的骑士，向格雷特深深鞠躬：
“伯爵大人说，希望法师阁下能够喜欢。”
格雷特垂着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
“喜欢？我确实很喜欢——我喜欢得很呢。”
使者松了口气，放心告退。格雷特盯着那根火腿看了片刻，一抬头，直视主持法师：
“给我张地图可以吗？”
“什么？”
“给我张地图。”格雷特唇边仍然漾着微笑，眼底却冻结着一层寒冰：
“罗思康郡，以及周围几个郡的地图。我要去周围走一圈，看一看——周围几个郡，不行的话，再远一点的几个郡，总不会没有自然之神教团的存在了吧？”
“那肯定有！”
法师先生打了个冷战，立刻让学生进去，复制了一张精细地图出来。城市，法师塔，丘陵，水体，领主的庄园，神殿，在地图上历历毕现。
格雷特低着头，指尖一寸一寸拂过地图表面，在一个大橡树的标记上停了一停：
“我去看一下。明天，最多后天，我就回来。到时候，希望可以让我参观一下，罗思康伯爵家的祖地，可以吗？”
他扬长而去。带着赛瑞拉，带着伯纳德。走到荒野，走出罗思康郡的边界线，立刻换了一身布袍，骑在银月鹿背上——
手中，橡木杖头的八片绿叶中间，黑白相间的小蛇上上下下，游动不已。

第八百四十章 见证自然的愤怒吧，卑鄙者！
格雷特身穿粗麻布长袍，骑乘着巨大的白鹿，手握橡木杖，杖身白蛇盘旋缠绕。一步步踏过荒野，踏过沼泽，踏过树林，踏过田埂。
坐骑前方，野蛮人忠心耿耿，引领奔走；坐骑后方，美丽的精灵少女笑靥如花，斜坐在雪白的独角兽背上，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
月光如水，照在一行三人身上，微风吹拂，如诗如画。
——当然，所谓独角兽什么的，是银龙小姐给魅影驹套了个幻象壳子，这个就，哈哈，不要深究……
格雷特奔走在旷野之间，时不时看看地图，核对一下方向。赛瑞拉懒洋洋地待在假冒的独角兽背上，一会儿正坐，一会儿斜坐，一会儿倒坐。坐得烦了，就催促一声：
“格雷特？还有多远？多久才到？”
“快了快了！……应该快了吧？”
格雷特野外生存的能力一言难尽，看星相、看地形认方向的水平，比起前世也没多少长进。不，说不定还不如前世，至少前世那地图更准确一些……
好在还可以时不时扔个鹰眼术，飞行术飞起来看一看，或者【城市定位术】、【水体定位术】刷起来，根据地图修正一下方向。
嗯，误差率应该不高，走5公里，横向应该不至于偏出1公里去……
靠着这种作弊法子磕磕绊绊，终于接近了地图上标注大橡树的，应该是自然之神教团的驻地。到了这里，格雷特就不太敢再用法师的方法了：
他好歹也是以自然之神牧师的身份来的！
自然之神的牧师认路，可用不着这些法子！
他们都是直接单膝跪地，向自然祈祷，然后问周围的大树，问野草，问菌类苔藓，问飞鸟走兽游鱼。大自然中，所有的生物，都会给他们指示方向！
至不济，放开感知，奔周围自然之力最浓郁的地方过去，一个一个地找。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从来没有迷路这一说——
咳，他就算成了差了点儿，好歹，装也要装出来吧？
“到底在哪儿？”
“应该就在附近了……我感觉，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你看这周围都是丘陵，橡树那么茂密，教团的驻地，应该就在附近了吧？”
格雷特压低嗓门，小小声道。赛瑞拉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在马背上直起腰杆，左右张望。左边的树林很密，右边的树林也很密，前面水声淙淙，应该是有一条小溪的样子……
所以驻地在哪里？
到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自然之神的牧师？
一路黑魆魆的，月光从树梢顶端洒落下来，落下一小枚一小枚银币一样的光斑。就景色而言真正不错，就找路而言……咳咳。
还不如没有呢！
格雷特屏息凝神，扩散感知，努力去找自然之力最浓郁的方向。奈何精神力虽然经过老师特训，大范围扩散还是力有未逮。一百米、两百米……
只扫完了左右两座小山丘，想要再往外延伸，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格雷特废然往鹿脖子上一趴：
“好累啊……阿帕，你带我随便走走吧……教团驻地什么的，待会儿再找……阿帕？”
银月鹿耳朵一竖，仰起头来用力嗅了嗅，再嗅了嗅，迈开大步，忽然用力跑了起来。格雷特被甩得往后一仰，险险躺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阿帕！——阿帕你慢一点！带上伯纳德！”
一刻钟后，格雷特跌跌撞撞，从阿帕背上滚了下来，踉跄站稳。他面前，两棵枝叶低垂，密密相交的橡树窸窸窣窣，移开枝桠，露出一道宛如门户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位须发皆白，身材高大的老者，拄着橡木杖，皱眉看过来。看看格雷特，再看看他手里的橡木杖，背后宛如月光铸就的银月鹿，越看越是疑惑：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远道而来的客人，你这是……”
“尊敬的长老，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同时也是议会的八级法师。”格雷特手执橡木杖，恭敬低头：
“我的老师是哈特兰城的埃尔文&#183;维尔金森长老……”
话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老人白眉一跳。他举手阻止格雷特自报家门，上下缓缓打量他一下：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听过你。远道而来，你是有什么事吗？”
“我受议会的委派，来解决罗思康郡的饥民问题……到了地方发现，居然没有侍奉自然之神的兄弟，特地来上门求教……”
一刻钟后，格雷特、赛瑞拉、伯纳德，还有那个名叫艾特夫的老者，团团围坐在一个大树桩前。一人面前一个合捧粗的大木杯，杯子里，药草茶的蒸汽袅袅升腾。
“……这是一桩陈年往事。那一代的罗思康伯爵，想要扩大饲养黑猪的数量，大规模圈占森林。收回土地，种植橡树，驱赶佃户，大批佃户流离失所……”
“猪吃人。”格雷特嘴唇一动，小声嗫嚅。艾特夫惊讶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当时确实有人这么说。然而实际上，哪里是猪吃人，分明是人吃人……不说这个了。伯爵的行为，激怒了郡里的教团首脑，带着那个郡的兄弟姐妹们向他抗议。”
“后来呢？”
格雷特往前倾了一点。整个郡的自然之神牧师，集结起来，力量还是相当大的。然而就他这次所见，整个郡里都没有自然之神的牧师活动，所以……
“抗议失败了？被杀害了，还是囚禁了？”
“如果只是那样就好了。”艾特夫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正面战斗中落败，我们这些教团的兄弟姐妹，都可以给予支援；如果是领主使用卑鄙手段，下毒什么的，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可是……”
他摇了摇头，出了一小会儿神，又摇了摇头：
“那一次我没有去，等我知道的时候，罗思康郡的教团首脑已经带着所有人撤出，并且放言除非伯爵邀请，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永不再踏入那里。我赶去见他，他一见到我就吐了血。”
艾特夫长老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后来，没多久便一病不起。他最心爱的徒弟，已经培养了十几年的小弟子，并没有跟在他身边。后来听说，已经死了。”
“被领主害死了？！”
“不是。”艾特夫长老慢慢摇头：
“传说各种各样。有人说，那孩子是自杀；有人说，他背叛了老师，被老师处死；也有人说，他勾引了伯爵的女儿，被伯爵大怒杀死。消息很乱，只有教团里的人，什么都不肯说。”
而几十年过去之后，所有的真相，都已经湮没在黄土之下了。
格雷特缓缓吐了口气。总之，是当地教团和领主决裂，发下誓言，再不回头；
可能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也可能没有，但是这么多年来，罗思康郡没有自然之神的牧师，这是事实，而且是周边地区公认的既成事实；
而当地领主，乐得自然之神的信徒不在本地活动，他好自由自在地种橡树养猪——反正橡树好活，养猪，也用不了太多人手……
“我这次去赴宴，他们送了我这个。”格雷特一抹空间袋，取出那支号称精品的火腿：
“上面有自然之力存在。伯爵次子说，那些猪，是在他们家族的祖地培育的。”
“我早就听说了。”艾特夫长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火腿表面。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了又是愤怒、又是痛心的神色：
“我也好，周围地区的长老也好，都有听说，我们好几个人见过这种东西。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
他抬起头盯着格雷特的眼睛：
“你在怀疑，这些猪是在教团的圣地，长老们化为橡树、归于自然的地方培育的，对不对？我们一直都这样怀疑，尤其是，这些号称精品的东西，是在决裂之后才批量产出的……”
“但是我们不能去查看，就算抓到了把柄，也不能直接动手。誓言约束着我们……诺德马克法师，你不一样，你是受议会委派来的，你是伯爵邀请的客人……你——”
格雷特沉沉点头。听到了这些往事，他对事件的前因后果，了解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对于破局的方法也有了思路。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我大概了解了。我的想法是……”
两人低声商量了很长时间。艾特夫长老越听眼睛越亮，越听，白胡子掀动的速度越快。最后猛力一拍桌子：
“可以啊！——前提是，你能不能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来？”
“应该可以吧？”格雷特有点心虚地望了望。他的精神力总量，根据之前的测试，比起九级法师也不逊色了。但是，自然神术的运用方面……
没事儿，大不了上增幅法器，上魔法阵。实在不行，还有阿帕！
阿帕的自然神术，也是很强的！
“我现在的问题是，现在周边的自然之神教团，有多少人手能够抽调？能给我多大支持？如果我压得领主低头了，有多少人能够进来帮我，引导灾民，转运人手？”
“这个……我算一下啊……”
一老一少头顶着头，窸窸窣窣算了好半天，格雷特披星戴月告辞而归。他在鹿背上饱饱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正午刚过，就随着伯爵次子的引导，来到了那块传说中的祖地。
“是的，就在前面了。”那位罗思康伯爵的次子徒步走在前面，殷勤引导：
“我们家族发现这块地区以后，就把它圈了起来，精心养护。不许耕种，不许放牧别的牲畜，保持水源的洁净，驱赶附近猎食的豺狼……让这里生长的魔猪有最好的环境。”
他在丘陵脚下驻足。格雷特随着他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这里的橡树很茂密啊！多少年了？”
“很多年了。有魔力之水浇灌的橡树，总是能活得很长。在这里成长的魔猪，火腿里带着奇异的香气……”
“是的，我印象非常深刻。”格雷特展颜而笑：
“我的老师，您知道，传奇法师寿命悠长，总是喜欢找一点能愉悦自己的东西。像这里的火腿，如果能得到老师赞许的话，我每年都会来订购的。”
“不用订购，不用订购！”伯爵次子，佩尼亚骑士大喜。即使仍然保持着身为贵族骑士的矜持，他的腰杆，也不知不觉向前弯了5度：
“传奇法师的赞赏是我们的荣幸。如果雷霆之主阁下喜欢的话，我们每年都会选出最好的货色，派专人送到尼维斯的。”
“那就麻烦你了。”格雷特淡淡一笑，摆出一副“对别人拍老师马屁非常习惯”的样子，举步往里走：
“不过我得看看里面的环境。生长条件不好，或者魔力紊乱的东西，我可不敢往老师面前送。”
他反客为主，大踏步入内，一时竟把佩尼亚骑士甩在了身后。赛瑞拉，伯纳德，阿帕鱼贯而入，理直气壮，昂首走进山谷。
阿帕走过佩尼亚骑士身边的时候，故意大屁股一拱，尾巴一甩，当场把伯爵次子拱了个趔趄。
“诺德马克阁下，您等一等……我给您带路……您稍微等一等……”
格雷特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眼前橡树林立，耳边风吹树叶簌簌风响，巨大的、深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挺拔，高耸，聚集。每一片树叶，都仿佛在对他耳语：
你来了。
你来了。
年轻的朋友，投身于自然的兄弟，你终于来了，欢迎你——
格雷特快步向前。越往里走，灵性越是活跃。他仰起头，用力地呼吸着，感觉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已经打开，整个人，像是浸浴在活泼泼的自然之力当中——
不会错了，就是这里！
是自然之神的牧师们安眠的地方，是高阶牧师们到了寿终的时候，把全身的自然之力注入橡木杖，返归于自然的地方！
那一棵棵橡树，都是牧师们毕生的情感，经历，智慧，学识的凝聚。它们在这片土地静静沉睡，等待着一个新的学徒到来，把自己毕生的力量传承下去——
在这种地方养猪？
把这里的橡树，年年秋天掉落的橡实，拿来养猪？！
大自然是公平的，也是仁慈的。如果有一两只野猪闯进这里，吃饱了橡实出去，自然之神的信徒们只会视为自然的循环，并不会说什么；
但是，圈占了自然之神牧师们的安眠之所，把先辈们用来传承的所在，用来大规模饲养魔猪幼崽，沾沾自喜，作为本郡、本家族的特色？
罗思康伯爵，你&#183;想&#183;怎&#183;么&#183;死！
格雷特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愤怒过。他脚步一顿，忽然解去了精致的魔法袍，换上昨晚奔赴外郡时，那件粗麻布的牧师袍。整理一下衣襟，握住变回齐眉棍形态的橡木杖，大踏步向前。
他甚至已经不在看路，只是遵循着本能、遵循着灵性的指引，一口气往山上爬去。就像刚刚进阶一级牧师，埃尔文长老带着他来到安眠之地，让他找一棵大树那样——
我来了。
我来了！
在此安眠的前辈们，请你们包容我，指引我，教导我。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展示自然牧师的力量，宣泄自然的愤怒和威严——
伯爵次子气喘吁吁赶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身穿粗麻布袍子，手拄橡木杖，单膝跪在地上的格雷特：
他闭着眼睛，一手按地，额头顶在最近的一棵大树上。仿佛念念有词，又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冥想。衣襟袍角无声猎猎，杖头上的八片绿叶齐齐直立，绿光四射。
“这是什么情况？”
伯爵次子惊慌地要去拽赛瑞拉，被赛瑞拉翻了个白眼，一胳膊甩开；再去问伯纳德，野蛮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他扒拉到身后。
还想再问，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差点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坡在震动。
橡树在震动。
整个丘陵，整个橡树林，树木，山石，溪水，都在隆隆震动。仿佛一阵狂乱的飓风刮过林梢，地下枯枝败叶飞起，连同落叶堆里没被找到的橡果，噼噼啪啪，直往伯爵次子身上砸来。
发生了什么——
这地方不能待了——
伯爵次子连滚带爬，退出山林。脚下一步一绊，一步一个陷坑，荆棘在滋生勾连，野草在疯狂纠缠，虫豸在飞扑啮咬。这一刻，他仿佛成了整个天地，整个大自然的敌人。
伯爵次子一路狂奔到山下，衣袍已经被划得一缕一缕，宛如破布。他揉着被咬了一口的脸颊，惊魂未定地往山上看去，两腿当场一软，坐倒在地：
整个山林都在疯狂生长。老树垂落枝桠，幼树拔地而起，粗壮的、铁一般的荆棘封住每个路口，毫无价值的野草，堵塞了所有的山坡……
而这种生长还在继续。伯爵次子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地看着野草和荆棘蔓延到他脚边，甚至看着幼树一棵棵窜起。不知为何，一个古老的传说，蓦地在他脑海升起：
传说中，自然之神信徒聚集的地方，千年古树会变成树人，自由走动；
会将枝条化成有力的手臂，一击就能把人打成肉泥；
会摘下果实向人投掷，轰然一声，炸穿盔甲……
我是不是遇到了这种场面？
这些橡树，是不是变成了树人，会不会出来追杀我？
他拼命摇着头，一步步倒退，终于转身狂奔起来。奔跑出去不知多久，等到后面的动静终于停下，他跌坐在地，满眼茫然：
完了。
这片林地完了。
不付出绝大的人力去开辟林地，这片林地，不用指望再有一只野猪入内，再有一只野猪吃到橡子。
家族的核心产业，赖以和王都贵族们交游的最重要的产品，完了……
不知恍惚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渐渐暗下，倏忽已经是月上中天。树丛和荆棘无声无息，柔顺分开，格雷特身披粗麻布长袍，手握橡木杖，骑在巨大的白鹿上缓步而出。
月光浩浩荡荡披在他身上，无声沸腾，如同火焰。

第八百四十一章 别杀我！我们怎么赔偿都行！
伯爵次子脸色惨白，一步一步，往后退却。退不了几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甚至都不暇起身，也忘了自己这个骑士的体魄，在力量、速度、平衡方面，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表现。手脚并用，向后爬动，一边爬一边高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格雷特冷冷地俯瞰着他，眼底怒意翻涌。肩头，身上，银月鹿周身，月光仍然在轻轻地波动着，沸腾着。身后千枝万叶簌簌摇动，仿佛随时会有叶片离开枝头，飞射而出。
刚才跪倒在丛林当中，和橡树们交流时被感染的哀痛和愤怒，仍然在他的心头回荡。
时光过去了太久太久，当事人死的死，走的走，封口的封口，事情的真相，也许再也没有人知道。但是橡树沉淀了那种哀痛，铭记了那种愤怒，传递了那种不甘——
“我没有背叛！我没有！”
那样巨大的感情冲击，直到整个传承之地彻底爆发完毕，都没有任何消弭的迹象。
他催动银月鹿，向前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忽然轻轻一声爆响，周身沸腾的月光炸出一缕，直接射向伯爵次子。
千钧一发之际，伯爵次子飞快侧了一下头。那缕月光落在他脸侧的地面上，噼啪炸开。脸颊一痛，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指腹一片淡淡的红痕。
而格雷特身周，更多星星点点的月光，开始凝聚，沉浮，旋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伯爵次子直着脖子嚎了起来。一边嚎，一边满地打滚，躲避一颗一颗炸出的星光：
“不是我干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接手家族的产业，以前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噼啪，噼啪，噼啪。连续几颗细小的星光，陆续擦着他的身周炸开。起初速度极快，渐渐地越来越慢，终于，格雷特长长吁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橡木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伯爵次子一退再退，脊背抵在一棵橡树上，努力往下缩：
“我只知道这里有魔泉！浇灌出的橡实，可以喂养出最好的猪仔！这里我们平时都围住的，不让人来，我们自己也不来——”
格雷特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不要生气，不要太过生气，不要杀人。杀了这家伙也没什么用，伯爵，伯爵长子，他们家真正能拍板做主的人，都在王都——
他静静地这样对自己说着。想想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想想是哪一群人亟待你的帮助，想想你走之前，要怎样建立新的平衡，让当地百姓的生活不那么艰难……
想一想。
格雷特，你要做的，不是杀人。
格雷特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他在伯爵次子惊恐的目光当中，高高举起橡木杖，直指向天——
他身周披拂的月光一时聚集起来，与丛林中涌起的绿光互相纠缠，蓦然暴涨，直指苍穹。射到最高处之后，像烟花一样绚丽地炸开，星星点点，洒落周遭。
被夏日的夜风吹拂着，推送着，远远散开，落向一里二里、三里五里外的山丘和林地。
最后，格雷特收回橡木杖，身体轻轻地晃了晃，闭上眼睛。
伯爵次子一直瘫软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身后靠着的橡树轻轻摇动枝叶，仿佛有了什么改变，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是无论如何，那迫在眉睫的杀意，那炸穿他外衣、在他脸颊擦出血痕的星火，总算是消失了……
“您做了什么？”
他一骨碌爬起来，小声问。格雷特闭目不答，连他座下那头白鹿也低低垂着脑袋，肋部起伏，仿佛十分疲倦的样子。伯爵次子左看看，右看看，试探着上前一步——
“站住！”
巨大的身形挡在他面前。野蛮人一手搭着鹿角，一手拔出背上的大骨头棒子，远远指向前方：
“不许过来！”
“我只是想问问法师阁下做了什么。”伯爵次子赶紧停住脚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好心好意，带领法师阁下来参观家族的祖地，却惹得法师阁下动这样大的怒火。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需要怎么做才能让阁下息怒——”
“这不是你们家的祖地。”格雷特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听到这里，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缓缓的，中气不足，说出口的事情，却骇得伯爵次子快要跳起来：
“这是自然之神牧师的传承之地。几十年来，你们驱逐了自然牧师，霸占了这片圣地，用自然牧师传承的橡树，结出的橡子养猪——”
身边嘎吱一响，却是野蛮人满面怒色，向前踏了一步，踩碎了不知什么东西。伯爵次子下意识向后一缩，顺着树干往边上滑了一点，却听格雷特道：
“伯纳德，安静。在这里和他们计较没有意义。赛瑞拉，你帮我个忙——”
“什么事？”
在伯爵次子惊恐的目光中，精灵美女催动独角兽上前，满脸跃跃欲试。格雷特缓缓道：
“我现在累得很，没有力气。你帮我起草几封信，分别送给我在教团里的老师埃尔文长老，尼维斯教团的伍德长老，还有王都教团的诺克斯长老。对了，议会那边，也送一圈信——”
“没问题！我立刻写！”
那位精灵美女掏出纸笔，随手望空一扬。纸张平平展开，羽毛笔沾了墨水，自动在上面书写起来。一边写，一边问：
“还要告诉谁？评审会那边要通知么？除了雷霆之主，其他几位传奇要写信么？女王，还有女王的几个女官，要不要我都通知一遍？”
伯爵次子几乎瘫软在地上。这一圈信写出去，不光是他，在王都的家族众人，估计都要倒在自然之神教团的怒火下面。还有女王，王都的贵族，传奇法师……
只要有一个对他们表示嫌恶，哪怕，仅仅是一个鄙夷的眼神……
罗思康家族，就算侥幸能生存下来，也会永远沦为笑柄，被逐出贵族圈子之外。
“我们赔偿！我们愿意赔偿！怎么赔都行！”他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鸡似的，尖声叫了起来：
“别写信！千万先不要写信！土地也好，产业也好，什么都可以拿出来！或者佃农——议会不是想迁徙佃农吗？我们同意！迁多少都可以！”
格雷特鄙夷地瞥着他。撞墙了你知道拐了，刀架在脖子上你知道求饶了，那之前呢——
“这些事你不应该和我谈。”他轻声道：
“赔偿的事情，你更不该和我谈。被你们赶出去的，是当地的自然之神教团……”
“我去请他们回来！我去求他们！别写信！千万别写信！”

第八百四十二章 该怎么赔，几家坐下来谈嘛
第二天一早，格雷特抱着橡木杖，睡眼朦胧，坐在法师塔客厅当中。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到橡木杖顶上——
没办法，昨天晚上开大招，一下子烧干了所有的精力。虽然冥想了半晚上，还睡了一觉，仍然没有补满。若非事情亟待解决，客人又急匆匆上门，简直想直接睡个三天三夜。
身边主位上，罗思康郡的主持法师坐得笔直，时不时瞥他一眼。肩胛收紧，脊柱僵硬，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如坐针毡。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也太能把事情闹大了啊！
这才来几天就闹了个河翻海转……当地贵族，神殿，几十年没见的外地自然之神教团，全上门了！还要他在中间当主持人，诺德马克法师自己，坐在边上打瞌睡……
可他又不敢说什么。论等级，法师等级相当，奥术等级比人家低；
论后台，人家是传奇法师的嫡系弟子，自己但凡有点像样的后台，也不至于被扔到外地二十年；
论实力，咳，昨天晚上那一记震动，他到现在都暗暗心惊：把他这两百磅肉榨干了搭上，都搞不出那一半的动静来！
他看看左手边，艾特夫长老怒气冲天，面沉似水，身边几位自然之神的高阶牧师，一个个恨不得要杀人的样子；
再看看右手边，罗思康伯爵的次子，佩尼亚骑士，脸色苍白，高大的身子缩了又缩。身侧一群贵族子弟，一半脸色凝重，一半还有点儿看笑话的意思；
侧面贵宾席，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两位首脑左右分列。两位高阶神职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脸威严肃重，高深莫测。
但是主持法师知道，这两位的意见，也绝不可以忽视。
神殿与当地贵族的纠缠，比起法师塔要深得多。尤其是泉水神殿，大神官以下，几个重要职位，几乎全是当地贵族子弟……
“说说吧。”看着格雷特的下巴第二次滑下橡木杖，再挣扎着坐直身体，主持法师暗暗叹气，知道不能指望这位特使了。他轻咳一声，向伯爵次子抬了抬手：
“罗思康家族，长期以来占用自然之神教团的传承之地，放牧猪群。这种恶劣的行为，你们打算怎样赔偿？”
“这是渎神！”艾特夫长老立刻扬声接了一句：
“传承之地，是教团举行仪式、敬奉自然之神的圣地，也是历代牧师的安息之地。在这里成规模地放牧猪群，制造什么家族的特色产品，这就是渎神！”
他冷冷地转动视线，看向两个神殿的代表：
“兰德尔大神官，如果有人在女神的圣泉牧猪，你们会怎么做？乔杜里大主教，如果有人占据了战神骑士们的埋骨之地，让魔猪肆意践踏，你们又会怎么做？！”
战神大主教铁青着脸不言不语。怎么做？依照战神神殿的习惯，当然是直接掀了亵渎者全家的头盖骨，再刨了他们家祖宗八代的坟。叫你坟头跳舞！
叫你在战神骑士们的坟头跳舞！
但是战神牧师，有一半是当地的贵族子弟；战神神殿里的战士，能有三分之一是贵族子弟。他的贴身护卫，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就是伯爵次子的儿子——
昨天晚上，这位副队长在神殿里跪了整整一夜，苦苦哀求。家族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要，甚至他可以去走赎罪之路，可以去做自然之神牧师的追随者……
只求大主教千万为罗思康家说句话，赔偿可以，受惩罚也可以，但罪名绝不能是渎神！
无论如何不能是渎神！
兰德尔大神官更不想说话。泉水女神是王室的祖神，神殿对于这种渎神的行为，处置更加严厉——未经许可，在神殿圈占的洁净水源打水，一律处以鞭刑。
至于往洁净的水源里倒脏水、倒垃圾，甚至随意便溺？
你想怎么死？
神殿和神殿同气连枝。今天别的神祗被人亵渎，你不为他们说话，明天就有人敢踩到你脸上来。
问题是，泉水神殿的神官和骑士，几乎清一色的贵族子弟。神殿日常的用度，除了自有产业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贵族的捐献——
昨天晚上，罗思康家连夜派人送了重礼，并且承诺只要度过这一关，罗思康家的火腿产业，再分给神殿一成。
“这种行为的性质非常严重！非常恶劣！”他沉着脸呵斥：
“佩尼亚骑士，你怎么敢？罗思康家族怎么敢？抢占自然之神教团的传承之地，肆意践踏，放牧牲畜！你们简直利欲熏心，彻底昏了头了！”
“我们不知道啊！”佩尼亚骑士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泪俱下地哭诉：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我一直以为，这片林子只是有一道带魔力的泉水，浇灌出了一些不错的橡树！真的知道是传承之地，我肯定死死藏着，绝对不敢带人去参观啊！”
呃……这是说我骗了你进去参观的了？格雷特很想撇嘴，奈何眼皮一个劲地往下耷拉，索性不声不响。艾特夫长老怒道：
“你不知道，你们家族还能不知道？——埃里希他们，是你的爷爷，你们上一代的伯爵赶走的！”
他身后，几位年迈的教团长老，十几名中年牧师怒目而视。佩尼亚骑士苦着脸矢口否认：
“可我们真不知道……那一片十几座丘陵，到处都是树，我们看着也就是林子，林子和林子……我们是真的分不清楚啊！我们愿意赔偿！愿意赔偿！”
不等艾特夫长老继续发怒，他嘶声大喊：
“我们愿意请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回来！请诸位亲自整理传承之地！一应消耗，由罗思康家族负责！这些年来，罗思康家族在传承之地赚到的所有钱财，都还给教团！双倍返还！”
艾特夫长老脸色还是阴沉得可怕。战神神殿的乔杜里大主教左看右看，咳嗽一声：
“这是肯定不够的！佩尼亚骑士，你们罗思康家族，到底有没有诚意？如此严重的亵渎事件，是一定要行圣礼赎罪的！——伯爵呢？让他回来！”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佩尼亚骑士答应不迭：
“我已经通知父亲了！——他只要得到消息，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到时候，该怎么赔偿，他会亲自和诸位大人商谈！”

第八百四十三章 想做火腿？跪下来求自然牧师吧！
“赎罪圣礼是什么样的？”
格雷特终于听到了一样让他有点好奇的事情。他勉强甩掉了一点瞌睡，睁开眼睛，压低声音，小小声问坐在身边的法师塔主持者。
他真的没看过啊！无论是战神神殿的，还是泉水女神神殿的，他都没看过！
至于自然之神教团，在格雷特的印象中，他们都是些老好人。当然，老好人也有发火的时候，老好人发起火来更加骇人，但是，赎罪圣礼，那是什么样的？
格雷特前世、今生，所有的见闻加起来，听说过的赎罪圣礼，只有一次：
就是好像哪个皇帝被教皇废黜以后，在隆冬时节身穿苦修士的简陋服装，赤足露顶走上山巅。在教堂门外站了，还是跪了，三天三夜，只靠一条毡毯取暖？
但这不是自然牧师的风格吧……他们的圣礼是怎么样的？他们会要求赎罪者怎么做？
那位八级法师扭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叹气。诺德马克法师，好像您也是自然之神的牧师啊！是您先把事情闹大，兴师问罪的啊！
自然之神教团的规矩，为啥您来问我……
幸好他的声音很小，在场的诸位神职人员，也默契地装作没有听到。艾特夫长老引经据典，和战神大主教、泉水女神大神官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天：
“亵渎战神的人，你们不是要求他亲手开凿一块等身高的岩石，凿成战神神像，再身穿麻衣，徒步背负神像，亲自到神殿来敬献的吗？”
“那是针对最高等级的亵渎行为……而且，你们好像没有神像吧……”
“上次那个杀伤女神官的公爵，是身披麻衣，从神殿广场入口赤足走进正殿，在女神面前举行圣礼忏悔的吧？”
“话是没错，可是，你们好像没有神殿？是要让罗思康伯爵走到野地里去吗？还是赤足爬山？那座山，全都被荆棘占满了！”
同样是赤足徒步，走神殿广场的石板地，和走野外的荆棘丛，完全是两个概念好吧？
争争争，吵吵吵。好半天，众人才勉强达成一致——当然，最后还要从王都赶回来的罗思康伯爵亲自确认。而赎罪圣礼的严厉程度，和亵渎者的赔款，一般来说密切相关——
“光赔偿火腿的利润是绝对不够的！”艾特夫长老代表周边的自然之神教团，特别是代表已经选拔出了队伍，准备回归罗思康郡的教团人员，严厉谴责：
“怎么，在你家祖坟上养了几十年猪，回头和你说，把这些猪卖的钱赔给你就好了？有这种好事，回头我们也把伯爵家的城堡占了，在城堡里养几十年猪！”
“可是别的我们真拿不出了呀……”伯爵次子眼泪汪汪。几十岁的人了，平时也养尊处优，这时候是真拉得下脸来哭诉。不但哭诉，而且跪求，只差当场撒泼打滚：
“种田的利润有多薄谁都知道！我们家族一年到头，也就靠养猪，做火腿，勉强能赚点儿钱，一大半要送去王都！钱都在伯爵大人手里，我一个次子，能动用的只有这么点！还不够的话——”
他手一挥，划了一个极大的圈子：
“地窖里还有三批火腿，都是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等着熟成了卖出去！这些你们都拖走好了！再没有别的了！”
眼看着越说越不像话。格雷特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加入话题：
“自然之神教团……在罗思康郡，原本有产业吗？”
据他所知应该是有的。哈特兰城附近，教团有两个小村子，城里好歹还有几间破房子。尼维斯的教团那可就阔了，整整两片山头，全都属于他们。
罗思康郡呢？那好歹也是一个郡吧！教团的产业，不会少吧！
教团撤走以后，属于他们的土地，房屋，在这片土地上栖身的村民……
都归谁了？
都被谁瓜分了？
客厅里瞬间一静。艾特夫长老身后，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满脸愤慨：
“有的！都有的！——传承之地周围，两个山头，一条小河，河边的村落，都是属于教团的！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几片地……”
他微微抬手，在空中具现出罗思康郡的地图，又勾勒出教团曾经的产业。格雷特凝目注视，飞快计算，这些产业加起来，大概占据了罗思康郡的1／20面积。
虽然大多数都是不怎么好的地，加起来面积也很是不小了。更重要的是，自然之神教团的产业，历来是当地的最后一道减压阀：
领主剥削得太厉害了，实在饿了，没东西吃了。教团拥有的田地，可以偷偷地租种一点点；教团拥有的树林，可以随便进去捡野果，不必害怕被吊起来打……
“这块地是我们家的！”伯爵次子身后，格雷特不认识的某个贵族子弟，蓦然跳了起来：
“是我们家族买下来的！真金白银买下来的！有交易文书，有郡城市政厅的登记！”
“这块也是我们家买下来的！”另一个贵族子弟也跟着插话。格雷特缓缓扫视客厅，还有好几个贵族不敢说话，脸上却也出现了阴郁、或者担忧的神色。
再看法师先生，以及两位神殿首领，不用问，估计瓜分教团的产业，家家有份，人人不空。
要想从所有人手里夺回产业？
要想让自然之神教团刚刚回归，就一口气得罪这个郡里，所有的贵族和实力者？
算了，这个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罗思康郡的猪，以后只怕吃不到橡子了。”格雷特低着头，垂着眼睛，声音轻轻地道：
“所谓吃橡子长大的猪，做成的带着橡实味道的火腿，这个特色产业，怕是要没有了。”
“什么？”
“你说什么？”
除了几位神职人员还沉得住气，在场的其余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出口询问。火腿不能做了？产业没有了？
整个罗思康郡，这是最大的、几乎也是唯一可以大量盈利的支柱产业！这个不能做了，整个郡的收入，瞬间要少掉六成以上！
格雷特脸色凝重，声音冰冷。他缓缓道：
“我昨天在传承之地祈祷的时候，告诉那些橡树，以后不要结太多橡实了。也请它们告诉其他的橡树，不要再大量结实。这些天是橡树开花授粉的季节——”
他抬起头来，目光毫无感情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和每一双焦急的眼睛对视：
“以花粉散播的速度，估计这个时候，所有的橡树，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当然，他们也许，并不会听我的？”
轰的一声，艾特夫长老立起、转身、冲向窗口、纵身跳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从楼梯下去，而是张开双臂，大鸟一般，直接飞出了法师塔。落到空地边缘，扑到了一棵橡树的树干上……
第二棵橡树，第三棵橡树。好一会儿，这位长老脸色凝重地返回客厅，向在场众人点了点头：
“它们知道了。我问了周围的十来棵橡树，它们今年，往后，都只会少少结几个橡实。”
掉到地上，被野兽踏进泥里，被鸟啄走，被松鼠捡走。然后，在其他地方生根、发芽、成长……
足够长出新的橡树，却无论如何，不可能喂饱徜徉在树林里的野猪。
至于，怎么让橡树恢复正常结实？
艾特夫长老高高昂起下巴，笃定地环视了客厅里，所有焦急或假装不焦急的贵族。
那就，来求自然牧师，和每一棵橡树谈谈吧！

第八百四十四章 格雷特：算了，再给你们一个甜枣吧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格雷特右手捂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顶着整个议事厅里，一片敬畏、惊惧、感叹的眼神，悠然转身：
“你们谈，我去睡了……回头来听结果……啊，好困啊……”
他毫不留恋地往外走。走两步，打一个哈欠，走三步，开始摇摇晃晃，还没走出议事厅，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顺着橡木杖往下滑——
被后面跟随的精灵美女一把拎住，直接举了出去，消失不见。
而他身边的野蛮人追随者，甚至都没来得及上手。
死一样的寂静。主持法师目送格雷特离去，慢慢吐了口气，反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一手，釜底抽薪，好……好狠！
想用橡实喂猪？那首先得让橡树结果子。想让橡树结果子？那么，去和自然之神教团商量吧。
商量的速度还得快些，否则整个郡那么多户人家，几万几十万棵橡树，猜猜什么时候轮到你？能与橡树交谈的牧师就那几个，一天谈十棵二十棵……
大概，十年以后，就谈到你家产业了吧。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狠狠心砍了老树，嫌砍起来太累的话，放火烧山也可以。然后自己新栽一批橡树……
那么问题就来了，且不说大批砍伐橡树，会不会直接和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对上。
猜猜看，新栽下的幼苗，要多少年才能长成，结果，再要多少年，结果的数量才能赶上老树？
五年？
八年？
十年？
十年八年，罗思康火腿的名字，怕是已经没人记得了吧……
而想要稳定地出产下去？来，和自然之神教团商量，接受他们的条件吧。
不管是吐出过去占的地盘，还是多放出一点份地给贫民种粮食，又或者允许贫民去树林里采集野果、捡拾橡子……
以及，主持法师知道，议会想要这些贵族多放出一批救济粮，允许一批生活无着的佃农离乡，也要着落在这件事上了。
即便因为这个，他也要坚定地站在自然牧师们这一边，站在诺德马克法师这一边：
“咳，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走后，确实有一些产业，由法师塔代管。既然你们回来了，我这就安排下面人检点一下，把产业和相关收益移交过来。”
他满面春风地向艾特夫长老点了点头：
“你们需要金钱还是粮食？小麦？黑麦？牲畜需要吗？怎么结算对你们更加方便？”
泉水女神神殿的兰德尔大神官：“……”
战神神殿的乔杜里大主教：“……”
伯爵次子：“……”
一群被留在当地，打理家业的贵族子弟，和一群没资格去王都，只好留在这里的小贵族：“……”
之前自然教团走了，他们的产业，是大家一起瓜分的啊！
人人都吃到嘴里，个个都咬了一块，满嘴流油，所以大家非常默契地，一直没有人设法请他们回来——看你也是个浓眉大眼的，怎么就直接背叛了？
法师视若无睹。法师塔的产业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却是议会的考核——
而今年大灾，罗思康郡不饿死人，少饿死人，地方存粮不够的话，尽量转运走贫民，就是考核的重中之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拨出去一点产业，那重要吗？
那根本不重要好吧！哪怕为了让诺德马克法师多说他两句好话，或者回去以后，少说他两句坏话，他也要借这个势头，努力和自然教团搞好关系！
格雷特睡了饱饱的一觉，带着半张脸的枕巾印子爬出来吃晚饭，顺带听消息。让他高兴的是，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内，罗思康郡的头面人物们，真的达成了协议：
第一，罗思康伯爵家族，交还自然之神教团的传承之地，并举行祭礼赔罪。过去几十年，在传承之地取得的收益，双倍返还；
第二，郡中各方势力，退还自然之神教团占有的所有产业。无论是山林，草场，沼泽，还是村落，村落上的佃户，一律退还，相关收益加上利息，分期退还；
第三，神殿，法师塔，各家贵族，检点存粮，无偿供给贫民。开放山林和其他领地，允许佃户入内打猎、采集，度过荒年；
第四，鉴于存粮仍然不够，无法让领地所有贫民度过荒年，罗思康郡各方势力一致同意，无条件允许贫民离开本地；
第五……
总而言之，自然之神教团大获全胜，基本上拿回了之前的损失。而且，手头有抵押物拿着，不怕那些家伙不转移产业；
法师塔基本胜利，完成了议会下达的目标，或者说，取得了口头承诺。接下来就是落地执行问题，而在帮助贫民方面，自然之神教团，是法师塔最可靠的伙伴；
其他势力的代表各个脸色难看。尤其是伯爵次子，格雷特真怕他一时想不开黑化。万一弄个什么召唤魔鬼的仪式，爆个大的，呵呵……
大灾之年，是真的禁不起雪上加霜了。
格雷特默默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还是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吧。
“哎，说起来，你们那个精品火腿，还挺好吃的。想不想继续做？”
他舀了一勺鱼汤，慢慢咽下，侧头笑问。拳头产品啊！旗舰产品啊！利润最高的产品啊！
损失掉了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想拿回来？
伯爵次子目光亮了一亮。连同长桌两侧，所有利益相关方都抬起了头：
做？
谁不想做啊！
罗思康火腿，虽然确实有一点儿名声，但是也就那么一点点。艾俄兰岛对于王都和尼维斯，怎么也是乡下，没有一点带魔法属性的产品，都不好打开销路……
可是现在还怎么做？
自然之神教团的传承之地还回去了，没法用了。就算不还回去，现在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哎，你们合作嘛！”格雷特撕碎一块面包，蘸了蘸鱼汤，又咬了一口。嗯这鱼汤有点腥，果然是缺了生姜吗……他用缺口的面包指指艾特夫长老那边：
“你们合作嘛！教团负责养护树木，你们负责制作火腿，销售的利润大家分成——教团还可以给出认证，说明这是自然之力浸润的！合理分成，大家都好……”
“这样价钱能卖上去，地区经济情况能好一点，也能腾出更多田地用于耕种，让本地贫民多喘口气，不好吗？”
好，当然好！
可是这样一来，整条火腿产业链，上游、下游，从原料生产到终端认证，就全都捏在自然之神教团手里了。以后他们说什么，本地贵族就要听什么了啊！
是一起发财，但是财路捏在别人手里？
还是保持产业独立，但是发财发得不那么愉快？
好难选择啊！
诺德马克法师，你……你好狠！

第八百四十五章 自然之神教团的赎罪圣礼
罗思康伯爵、伯爵长子和郡里的主要贵族，七天之后，终于出现在郡城当中。
心急火燎，风尘仆仆。
——从王都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离艾俄兰岛最近的港口；
找到一条马上要开的快船，是渔船还是货船已经顾不上了，颠簸一天一夜冲到艾俄兰；
找最近的贵族借了快马，继续死命赶路……
不赶路不行啊！家乡传来的信写得分明，如果不赶紧回来，赶紧和自然之神教团达成一致，到时候雷霆震怒，兴师问罪的，就是尼维斯和王都的教团了！
王都那位长老，可是16级！16级！更不用说，万一惹出了在哪里隐修的，传奇层次的大佬……
跑掉半条命赶到郡城，留给他们的任务，已经只剩下在协议上签字，按手印，以及……
执行赎罪圣礼。
自然之神教团的赎罪圣礼，要求并不是那么苛刻。艾特夫长老很干脆地说：
“既然冒犯了传承之地，就向传承之地的每一棵橡树赔罪。没问题吧？”
“听起来没问题。”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的领导者相视点头。对橡树赔罪，好过对神赎罪，对自然赎罪——
那种高大上到虚无缥缈的东西，要赎罪到什么程度，谁知道？还不是圣职者说什么，大家就听什么！
“没问题！”同在谈判现场的伯爵次子点头不迭：
“要怎么赎罪？向每一棵橡树献花，奉上祭品，焚烧香料？祭品要用牛羊么？还是猪？鸡鸭可不可以？或者……”
他脸颊疼痛地扭曲了一下，如果格雷特在这里，一定会给他一个“心绞痛，放射至口腔区域”的标识：
“每棵橡树下面，埋一条火腿进去？”
“橡树不需要那些。”艾特夫长老缓缓摇头：
“橡树不需要依靠伤害自然，伤害别的动物和植物，而得来的花朵，香料，其他祭品。橡树需要的，只是阳光，雨露，以及肥料。”
一瞬间，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和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几乎失声笑了出来。
……这还不如让他们摆祭品呢！
最后的最后，罗思康伯爵站在所有头面人物的围观当中，仰头看着山丘上密密麻麻的橡树林，发愣。
身边，一把铲子，一根木杠，两个水桶，一个粪瓢。一车水，一车粪。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会引导你前行。”面对伯爵本人，艾特夫长老一张脸板得死紧，半丝裂纹都没有：
“没有草叶会主动绊倒你，没有荆棘会阻拦你的脚步。然后，你需要在每棵橡树底下，挖开一块土，浇水，施肥，覆盖。”
“伯爵阁下，您好歹也是骑士了，这点工作，应该难不倒你吧？”
罗思康伯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为了保持伯爵的体面，也为了在荆棘丛林里保护自己，他穿了一件小羊皮外套，坚实的马裤，厚重的牛皮靴子……
他的脸颊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所以，这些东西，都要被粪水染得一塌糊涂了吗？
“伯爵阁下，请吧！”
他淡淡地一引手。身边，一位年轻的自然牧师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手按草丛轻声祈祷。须臾，草木摇曳，无声无息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罗思康伯爵又抽搐了一下脸皮。他拎起水桶，在水车里舀了满满的一桶水，又迟疑地望了望粪车。满脸难堪，低声乞求：
“我可以让我的儿孙们一起帮忙吗？”
“可以。”艾特夫长老爽快地回答。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
“但是，最开始的十棵树，以及传承之地最顶上，围绕着空地的那一圈树，必须由您亲手来。”
罗思康伯爵是真的无奈。他在现场翻脸，整个家族被干掉，和低头受辱，在郡里被笑话一百年之间纠结了片刻，到底还是拿起粪瓢。
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罗思康伯爵屏住呼吸，蹬蹬蹬连退三步。周边观众或皱眉，或嫌恶，或释放法术驱除臭味、驱除可能顺风吹来的脏东西：
恶心死了！
恶心死了！
这些玩意儿，哪怕沾到袍子上一星半点，回去也要沐浴，净身，焚烧香料来消除臭味！
只有自然之神的牧师们面不改色，平视前方，没有半点异状：臭味？那算什么？自然之神的侍奉者，谁不种田啊？谁不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格雷特也面不改色。
当然，他能有这样的表现并不是种惯了田，也不是在医院急诊室里待得多了，各式各样的臭味已经闻到习惯。
能有这种表现，纯粹是他有先见之明：气泡术走起，法师护甲走起，风障在身边环绕一圈。别说是风吹过来，就算是有人拿粪勺泼，保证都不沾半点臭味。
伯爵长子，次子，幼子，所有成年或者半成年的孙子，在伯爵的横眉冷对之下，一个个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拎水桶的拎水桶，扛铲子的抗铲子……
走到一棵树面前，跪下，祈祷（有人在斜坡上跪不稳，滑倒或绊倒不止一次）。用铲子挖个坑，倒粪肥，掩埋；浇水；在自然之神牧师的带领下再次祈祷。
然后，转往下一棵树……
“啪！”
粪瓢脱手，远远摔飞，在林地草叶间洒下一地褐黄。而可怜的伯爵大人，不知道踩中了哪个陷坑，还是被草叶绊了一下，笔直地摔了下去……
“啊，父亲！”
“伯爵大人，您别急，慢点走可以的……”
“呕……”
伯爵挣扎着抬起头来。刚才引导他的自然牧师站得远远的，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事不关己，甚至连嘲笑的表情都看不到半点。
脸色，姿态，眼神，都分明在述说着一件事：
“不是我做的手脚，是你自己摔的……”
而这座丘陵，上上下下，至少还有上百棵橡树。需要他亲手浇灌的，还有几十棵。
罗思康伯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鞋子、双手，忽然悲从中来。
这一轮赎罪礼走完，他走出林子，会不会迎风臭十里啊？
以后再也不招惹自然神教这帮人了！写到族谱里，告诉子孙后代，再也不招惹了！
这帮老好人，动怒了整起人来，这是玩儿真的啊！

第八百四十六章 白鹿大德鲁伊，格雷特·诺德马克……法师？
罗思康伯爵一家含着屈辱的泪水，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赎罪圣礼。看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这位伯爵和他的家族，或许会多出一连串的外号：
“倒粪者罗思康”？
“黄汤伯爵”？
“馨香骑士”？
馥郁浓醇，经久不散。以这个世界消息的更新速度，估摸着，传唱到一百年后不是问题。
但是也必须承认，这一瓢子黄汤，成为了郡中各项工作的有效润滑剂。无论是自然教团产业的交割工作，还是开仓放粮工作，抑或灾民的转运工作……
办理速度大幅度上升。毕竟，能够有点儿决定权的人，能够推搪、拖延、阳奉阴违的人，多半还是有点儿身份、也有点儿财产的。
他们脱离农活很久了，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就被逼着去给橡树施肥。伯爵还算好的，有人替他挑水、有人替他拖粪车，换成他们这些人，或许要自己从原料开始？
于是，格雷特很愉快地发现，他的工作一下子顺利了。各方汇总的粮食数额也上来了，拨付的土地也交割完毕了。佃户愿意一起走的话，也没有人留难了——
法师塔里的魔法师们，法师学徒，法师塔各个产业的雇员，包括什么造纸作坊的雇工啦，炼金小店的店员啦，更是走到一个个村落，卖力吆喝：
“议会招人啦！招人啦！跟着议会走，就有粮食吃，不怕饿死！”
“传奇法师早就做出了预言，今年大灾，颗粒无收！罗思康郡的粮食不够所有人吃的！跟着议会走，才能活下去！”
“名额有限，招完即止！”
“跟着议会走，会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房子！会成为自己土地的主人，不用再给别人种田！”
更有那脑子灵活的，在村子门口支起大锅，煮一大锅玉米糊糊。香气四溢，扯直了嗓子喊：
“愿意跟着议会搬迁，就有吃的！——这位先生，您要跟着议会走吗？要走就来这里按个手印，好的，然后碗拿好，我给您舀一勺……”
总而言之，贵族，富商，作坊主，小手工业者，哪怕是工人和店铺伙计，只要家里还过得，都没有离开的想法。跟着议会走？走到哪里去？
家里的产业怎么办？卖给谁？大灾之下，谁肯要？能卖出多高的价钱？祖祖辈辈的家产，出手先折一半，谁肯？
连自耕农都不肯。佃农里面，绝大部分也不肯。
人离乡贱，前途茫茫，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那些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们孩子承诺，“我们会监督领主发粮食，会组织你们种蔬菜、捡橡果、打鱼，好歹熬过荒年”呢！
也只有那些穷得特别厉害，饿得快死了，看不到一点希望的佃农，又或者心眼活、胆子大的佃农，才会不顾一切，跟着议会离开。
最后统计下来，这一波迁移的灾民，也就五千左右。
“为了五千人，搞出这么大阵仗……”
赛瑞拉躺在法师塔顶上，嚼着一根野草，嗤嗤地笑。格雷特挽了挽袍角，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我就这点水平。让我开着火球术，把郡里所有贵族统统砸一遍，再逼着村民迁徙，我是真的做不到……”
“那现在任务完成了么？我们能走了么？”
格雷特愣了一愣。看着法师塔外的旷野，星星点点一团一团的篝火，他慢慢叹了口气：
“……再等等。我不太放心……议会的任务是，把灾民送到指定的港口，交接给专门负责人，我总要把他们送过去才算完。”
五千人啊！
五千人看起来不多，一人一平方米，也就占满一个足球场。坐在法师塔顶往下看去，一团一团的篝火，似乎也没有铺开太大地盘。
可是这群人要带到港口去，路上谁先谁后，吃喝拉撒，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人突发疾病，有没有人突然崴了脚……
格雷特觉得，让他带一队20个人，徒步行走200里地，限五天，不，十天到达好了。以他的能力，不靠魔法辅助，那是一定会弄丢十个八个的。
嗯，放在秦朝的时候，当个屯长带人去哪里，那就是个问斩的结局了。更不用说五千人！五千人啊！没人看着，会是怎样的一团混乱，格雷特想都不敢想。
好在也不用他完全亲力亲为。魔法议会沿路设了食物的供应点，向各个神殿借了人做向导，维持秩序。一个小队5名战士，引领、驱赶、帮助每组500人，滚滚向前：
“走！走起来！不要拖拖拉拉！”
“先到的有饭吃！后到的只能吃薄粥！”
“不要喝冷水！不要到旁边河沟里喝冷水！休息点有热水喝！你！说你呢！跟上！”
“噼啪——”
喊叫声，呵斥声，甚至抽鞭子声和惨叫声，在官道上时时响起。格雷特骑着银月鹿，来回奔走，看到这种情况，只能跟着喊两句：
“别打人！尽量别打人！”
“你！你也别喝冷水！”
“跟上！跟上！哎哟这是脚崴了？我看一下——”
不等他动手，银月鹿微微低头，一团白光在那人脚上一抹。伤者愣愣地摸了摸脚踝，“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格雷特已经催动银月鹿，往前飚了出去。飚到休息点，给自己加了个扩音术，不停高喊：
“不要聚集！不要聚集！——每支队伍一片地方，喝水吃东西都在这里！”
手一扬，地面上长出一片长草，把休息点划成横平竖直的几块；
“不要胡乱排泄！”随手一指，魔法飞弹飚射而出，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打出均匀稳定的一排土坑，橡木杖再一指，草丛拔地而起，在每个土坑周围长了一圈：
“这是你们的厕所！大小便都去厕所，谁乱拉，就抽谁！”
跑完一个休息点，再跑一个休息点。奔到晚上过夜的宿营地。仰头看看天气，继续开始扔法术：
“【庇护小屋】！【庇护小屋】！【庇护小屋】！”
远远地，艾特夫长老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来到宿营地。遥望格雷特骑着白鹿的背影，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老师？”
他最年轻的弟子搀扶了一把老师，小声询问。长老目光一直落在白鹿背上，心驰神往：
“我们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在上古的时候也有些别的称号，比如‘橡树智者’、‘杜伊特’、‘德鲁伊’等等。而德鲁伊的传统形象……”
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片刻，若有所悟：
“老师，就是这样吗？”
“是啊。身穿朴素的粗麻布袍子，手持橡木杖，骑着白鹿行走在荒野，治疗人民的疾苦病痛。上古的大德鲁伊，在传说和歌谣中，正是这样的形象。”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白鹿大德鲁伊，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弟子的声音顿了一下，一连串魔法飞弹，正从格雷特杖头飞射而出：
“……法师？”

第八百四十七章 格雷特：这些灾民，要送去哪儿？
“罗思康郡，应到5018人，实到……”
海港接收点，议会派来的专门接收人员翻开下属的记录册，扫一眼登记数字，尾音立刻高扬：
“5018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凝聚目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再看看旁边站着的格雷特，和他胸口别着的法师徽章，手里握着的橡木杖，了然点了点头：
有8级法师，哦，顺便还是8级自然之神牧师，一路亲身跟随，治疗术足量供应。所以，这就是所有人按时到达，没有缺员的秘密了？
无怪他惊讶。在这里接人的活儿，他们也干了有半个多月了，应到人数和实到人数，总是会有些差别：
半路受伤啦、半路生病啦、半路逃散啦、半路走丢啦……
总的来说，一支队伍缺员比例在1％以内，都算得上发挥稳定；在5％以内，也不能算是不可接受。
当然，后面几个郡的转运人员，经验就丰富了许多，他们会用绳子把贫民串起来，确保一个也不能少。
如果不是没有死灵法师随行，也许，还会把死人直接拉起来，跟着队伍一路跑到最后？
当然，也有些队伍，人数干脆多了出来。比如说，捡到前面队伍丢失的人，直接算进自家队伍里什么的。
总之，议会对于转运人员的考核，和他们转运了多少人、占原本预期数量的百分之多少密切相关。这支队伍的负责人，真是白捡了一个最高等级评价。
“法师先生您可太厉害了！五千人啊！被您安安全全，一个也不少地带到了！”
负责人先生脱口而出，由衷赞叹。格雷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没干什么……一路吃、住、引路、各种突发事件，都是议会沿路安排。我就是跟着走了一圈，有些需要医治的地方，稍微照顾照顾而已……”
“有您在就帮大忙啦！有您这样的高阶法师在，这些灾民们就有希望，就肯跟着走！”负责人先生努力夸赞一句，一扭头，又提高了声音：
“愣着干什么呢！核对！点人！登记名单！——说你们呢！”
他身边，十来个少年抱着厚厚的记录册，飞快跑了出去。负责人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些都是魔法学院的新进学生，年纪小，干活还不熟练，让您见笑了……”
格雷特摆摆手，好奇地凑过去看。长长的队伍前方摆了一套桌椅，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板着脸，抱着记录册，正在一个一个询问：
“姓名？”
“约翰。”
“约翰……姓什么？”
“没有姓，老爷，俺们庄稼人没有姓。”
“年龄？……多少岁了？”
“25岁。”
“识字么？”
“不识字，老爷。”
“之前是做什么的？”
“种地，养猪，老爷。”
“种过什么粮食？小麦？土豆？玉米？还有其他什么？”
“会什么手艺？”
“家里有几口人和你一起来？”
一边问，一边刷刷刷刷，在表格上不停打勾、记录。一切问完，扔过去一个白色的木牌：
“拿好。往那边走，跟着举大白牌子的人走！”
格雷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总的来说，除了种地一无是处的人，拿到的都是白牌子；
手艺人，比如木匠，石匠，兽医，还有一两个铁匠之类，绿牌子；
居然还有一个罕见的识字者，全家都拿到了红牌子……
不同牌子由不同的人带着，一队队分流，走向不同的方向。格雷特跟着一队拿白牌子的人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一个宿营地，有专人安排住宿、安排餐食、安排简单的体格检查。
格雷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宿营地的负责人吆喝一群士兵忙上忙下，好奇道：
“这些人会送到哪里去？”
负责人手下一顿。说句实话，他现在已经忙得要死要活，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外加十二个法师之手——最后这个就免了，他也不是法师……
然而提问的是个八阶法师。负责人只能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鞠躬行礼：
“阁下，他们会按照年龄和职业，分到不同的地方。尼维斯会带走一部分，进厂做工人，绝大部分农夫，都会送去新大陆——”
反正在艾俄兰岛也是种田，到新大陆也是种田。格雷特侧耳听了听，里面正有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大喊大叫：
“大家不用害怕！去新大陆的，每个人都会有田地！每个人！”
“只要出10个金币，就能得到150亩田地！拿不出来也不要紧，议会先借给你们，免息三年，从明年开始的三年！用三年之内的税收来还！”
“没有农具和耕牛不要紧！议会也借给你们！用之后的税收来还！”
“耕作满五年，交满五年的税，还完了债，土地就是你们的！”
“议会还会迁徙一批骑士，战士，魔法师和治疗者！整个队伍一起走，围拢成一个小镇！被土著和魔兽袭击什么的，你们不必害怕，会有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大家来自一个村子的，附近村子的，可以组成一个团体！一起开垦会比较方便，10个金币的债，大家也可以一起出！”
新大陆开发移民吗……
格雷特慢慢吐了口气。开发任何地方，人口，特别是本民族的本土人口，都需要达到一定数量。如此，才能同化、融合当地土著，吸纳他们的劳动力。
之前很多年，议会一直在做这种事，把心怀理想的冒险家们，把想要发财的商人，把欠了债还不上的贫民……一船一船，送到新大陆。
自然，贵族的次子、三子、幼子，有了实力却没法在本土取得封地的骑士，也会有人愿意响应议会号召，去新大陆闯上一闯。取得土地，建立庄园。
魔法师，更是有定期轮换的制度。欠了债的，犯了错的，需要更大空间冒险的，议会鼓励他们来新大陆游历，甚至驻扎。
可即便如此，人口也还是不够。现在，趁着在海上击破了光辉教廷的海军，趁着无夏之年的大灾荒，议会，这是要大规模迁移一波人口吗？
他忽然快步走进宿营地。东张张，西望望，灾民们住什么样的房子，多少人住一间，吃的什么，有没有地方洗澡，在哪里上厕所，生病了有没有医疗……
“营地的住宿条件需要改善，现在这样的情况，容易传染瘟疫……”
“最好有独立的厕所……”
“有治疗者照顾，哪怕是熬些草药，一个个灌下去；发现可能的传染病迹象，要有隔离病区……”
“要给他们吃饱，健康条件改善了，才有可能熬过海上的风浪……”
“到了地方，要有专门的隔离检疫制度……”
写信！写信！写信信信信信！
写给议会！
为了转运灾民，都花了这么多钱了，让他们死在半路上就更亏了！

第八百四十八章 赛瑞拉：哟，据说有人是三级战士？
既然有一部分贫民是送往尼维斯，加入工人行列的，那么就一定有运送人员的船只。格雷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一条，订下两间客房，和赛瑞拉、伯纳德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既然和赛瑞拉同行，格雷特自然尽量找条件比较好的船。而以八级法师的身份，他理所当然，也拿到了船上的贵宾舱位——
就在船长的房间隔壁。面积并不算大，每间只有5平方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脸盆架。作为尊贵的客人，格雷特独享了两个黄铜脸盆，亮闪闪的能照见人脸。
雕花的床头柜分为两层。上一层抽屉拉开，两个罕见的白瓷茶杯，镶嵌在特意挖出的凹槽里；下一层柜门拉开……
“咦～～～！呸呸呸呸！”
格雷特只恨自己没用法师之手去拉开柜门。那个立柜里面，端端正正，摆了个带盖的马桶！
虽然他们上船之前应该已经洗刷干净了，闻不见半点臭味，可是，那毕竟是马桶啊！
“尊贵的法师先生，这个马桶，每天会有人来倒。”带路的大副恭恭敬敬地指向门边：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拉动这根铃绳，也会随时有人为您服务。每日三餐，您可以在船长餐厅享用，也可以让仆人为您端到舱房，随您心意。”
这个条件，就商船——这种等级的商船来说，已经算是不能更好了。格雷特微笑点头，送他出去，到隔壁敲赛瑞拉的门。
赛瑞拉独享一个单间。人均面积，不考虑阿帕的话，比格雷特这间大了一倍。
对于待惯了法师塔、甚至可以在塔顶龙巢化作原型的银龙少女来说，这样的单间自然非常逼仄。但是，如果只有几天的话，她不介意陪格雷特住几天……
而且还可以在船上到处探险啊！从高高的桅杆顶，到最底层的货舱，随便哪里，她都可以钻进去看稀罕！
没有任何人会拒绝她！那是当然的，谁会拒绝一位精灵美女的？
除了……
“赛瑞拉，底舱你别下去啊！那里很脏的！”
“很脏你为什么要下去？我也去！”
“……”
我下去是要看一看这些底层劳工，他们的转运条件如何，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健康状况，有没有可能传播瘟疫。你下去干什么？
这么脏，可能还很臭的地方，我一个人下去就可以了啊！
我还特地在船上等了一天，等到船已经起航了、在海上飘了一天了，才下去看，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的啊！现在下面是什么样子，我都说不好……
但是赛瑞拉根本不搭理他。银龙少女笑嘻嘻地一弹指，一缕清风围绕格雷特全身，又随手升起几个光球：
“快点啦！再不下去我要踢了哟～～～”
“赛瑞拉！把风障撤掉！有这个在我没法研究！”
清风刷地呼啸了一声，从他耳边抽走。速度太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让格雷特耳边嗡的一声。他揉揉耳朵，无奈地顺着阴暗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走下一层楼梯，再走下一层楼梯。瞬间，剧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格雷特往后一仰，险些一脚踩空直接滑倒。
“咳……咳咳……咳咳！”
他一手险之又险地抓住楼梯扶手，一手捂住鼻子，熏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这是什么味儿！
这都是什么味儿啊嗷——
要让格雷特形容，这就差不多是急诊科里，大晚上的来了十个酒鬼，外加五个腹泻，再外加三个糖尿病足。把他们关在一间只有10个座位的候诊室里，再闷上整整一晚……
“让你不要我的风障……嘻……”
身后，银龙少女的取笑声低低入耳。格雷特无暇和她斗嘴，只微微摆了摆手，就小心翼翼往下走去。
走到楼梯末端，借着照明术的光芒向下一看，又赶紧给自己拍魔法：
【提升抗力】！
【猫之优雅】！
再来两个【隐形仆役】，给他们指令，万一我滑倒了扶我一把……
这艘客货两用的商船，最底下一层，密密麻麻全是人啊！全是人啊！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目测人均占地面积不到一平方米……
或者只有一平方米？
总之，格雷特想在底舱走一圈儿的话，要么，开启飞行术，直接从人头顶上飞过去；要么，就要小心翼翼，从那么多胳膊腿儿当中跨过去……
并且随时小心不要被绊倒。
“某人好像已经是3级战士了来着。”
身后，赛瑞拉小声吐槽。
格雷特当没听见。嗯，只要我没听见，我就不尴尬……而且底舱这么昏暗，我又走在前面，反正我脸红你也看不见！
看不见呀看不见，看不见呀看不见……
好在格雷特很快发现，他并不需要随时随地，担心被人绊倒。几个光球一升起来，面前窸窸窣窣，所有人都在往后缩——
那些或坐或卧的贫民，支撑着，蠕动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个别缩得不够快，感觉自己挡在他面前的人，甚至不惜去推搡别人……
很快，格雷特面前，就敞开了一条2米左右宽度的通道，笔直通向对面舱门。
以这个底舱，大约10米左右的宽度来说，格雷特只能认为，他们已经挤得快叠起来了。
格雷特虽然很想安抚说“你们不用这么怕我”，但是在更重要的探查工作面前，也只好暂时放下。他拎着裤脚，一边往里走，一边深深吸了口底舱的空气：
发酵了不知多久的汗臭。
呕吐的酸臭。
鱼腥味。
浓厚的氨气味道。
总而言之，以一个医生的嗅觉来说，没有闻到让他心里一拎、警兆大起的气味。
至于呕吐什么的，很明显，这些农夫一下子被丢到海上，如果只有50％晕船，那就算是老天保佑。
“你们一路上吃什么？”
他随意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问距离最近的一个农夫。脚步到处，那个农夫本能地又往后缩了一步，低头道：
“船上会供餐，阁下。一人一碗粥，再加上半个面包。”
这点营养肯定不够。热量，蛋白质，脂肪，蔬菜，都需要增加。格雷特飞快地想着。还想问点别的什么，脚下忽然一晃，紧接着，周围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你们就吐在这儿？”
“抱歉，阁下。”被他问到的贫民努力蜷成一团，用已经脏透了的破衣服，去努力擦自己的呕吐物：
“我们没有办法……只有这里，阁下……”
“你们在哪里上厕所？”
“角落里……”
格雷特顺着他指的方向远远一望。左边，右边，角落里各放着一个大桶，约莫半个人高。周围人群稍微稀疏一些，大概，就是所谓的厕所了吧？
“这桶多久倒一次？”
“不知道，阁下……没有人通知我们……”
人口密度过高。
食物摄入太少。
营养不良。
反复呕吐，船舱里空气极度污浊，便桶不能按时倾倒。
至于医药，看他们这个样子，大概肯定是不会有的。
一样一样，都是瘟疫传播的温床。
格雷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快速巡视一遍，扭头就走：
“赛瑞拉，我们回去！”
短途运输，这样的情况，还不至于死人；要跨越波涛汹涌的大海，把人运到新大陆……
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第八百四十九章 诺德马克法师，您想申请什么项目？随便填！
出航第二天。
底舱乘客500人，呕吐者158人，腹泻者暂未观察到。推测呕吐主要原因为晕船。
底舱乘客不得出舱，不得上甲板。
底舱便桶倾倒一次。
观命术未观察到有人进入濒死状态。
出航第三天。
三级浪（大副告知），呕吐者247人，腹泻者2人。推测呕吐主要原因为晕船。
底舱便桶未倾倒。
腹泻患者无发热症状。
观命术未观察到有人进入濒死状态。
出航第四天。
风浪平复至二级。呕吐者129人，腹泻者3人。
底舱便桶倾倒一次。
腹泻患者无发热症状。
观命术未观察到有人进入濒死状态。
出航第五天，到港。
格雷特合上笔记本，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感谢法术的存在，让他可以经常扔一个秘法眼下去，而不是每天顶着臭气下去看好几次；
感谢观命术的存在，让他可以第一时间发现，有没有人病得不行了；
甚至……感谢他自己是个八级法师，有他时不时地去看一眼，至少船上在发放这些贫民食物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克扣，或者给他们太糟的待遇……
他站在甲板边缘，开了观命术，看着那些贫民穿着比上船之前肮脏了很多的衣服，挂着比上船之前青白了不少的脸色，走出黑暗狭窄的船舱，走上甲板，走进港口。
观命术赋予的法术视野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生命灵光，显示这些人的健康状况应该还好。
至少，没有病得七死八活，奄奄一息，死神扛着镰刀在头顶上盘旋，随时随地准备收割的那种。
格雷特随着人流走出去。这一批艾俄兰贫民，首先被带到一片圈起来的空地上，由船上的后勤官点好人头，和议会接收人员交接。然后，就陆续有人来领：
“汤姆斯&#183;沃纳，一百人！”
来人递上一块牌子。接收人员核对一下，点点头，冲后面挥了下手：
“去领吧。整批领走，不许挑挑拣拣！”
格雷特就看见他领了一批人走……当中也难免挑挑拣拣，推出去几个格外瘦弱的，又拉起来几个强壮一些的。给接收人员塞了一个小袋子，便也没有人吭声。
但是总而言之，一群人被领下来，没有隔离，没有检疫，没有任何停顿。原地点数，原地拉走，直接拉到……
作坊？
工场？
矿山？
反正，总之是劳动密集型的地方，工人密集，待遇差，环境差。可想而知，如果这些艾俄兰贫民身上，有几个人带着潜伏期的传染病……
那么，疾病在尼维斯爆发起来，就只是时间问题。
而如果是更遥远、治疗力量更差、社会环境更脆弱的新大陆殖民点……在海港出发之前，格雷特用秘法眼看过几艘运载移民的船舶，他们的住宿条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些移民，运过去，会死掉多少呢？
格雷特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都是人命啊！
“赛瑞拉，你先回法师塔啊，我去找老师！”
格雷特叮嘱了一句，发动【无尽墨水笔】，瞬间飚去了伊戈尔峰顶。雷霆之主听完他的陈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你去和评审会聊聊吧。”
格雷特知道，老师这个态度，基本上就是不赞成、不反对，随便他去折腾的意思了。也许耗费太大，也许没有足够的证据，也许有其他的困难……
但是不管哪样，都是他，一个8级法师，可以独立面对、独立解决的问题。那么，作为老师，就不必多管了。
格雷特辞别老师，去评审会那边汇报任务执行情况，顺便提出建议。之前给他发任务的中年女法师认真地听完他的建议，认真评价：
“诺德马克法师，您的建议确实很好，您在治疗方面的能力，也是议会有目共睹……”
但是？格雷特在心底默默接话。果然，那位塑能系的轮值委员静静道：
“但是您要知道，您的这些建议，每一项，都是需要额外投入的。人员，物资，金钱，最后，都将汇总到一点，那就是投入——产出比。”
格雷特默默点头。同样的道理，他在医疗上也见得太多：
医疗不仅是治病救人的事，它还是一笔经济账。
具体到每个人，每个家庭，能不能掏得起治病的钱，掏这笔钱是否合算，是每户人家都必须考量的事情，也是医生给出治疗方案的时候，必须时时刻刻考虑的事情；
宏观到整个社会的公共卫生政策，医保报销方案，说是为每个人谋福祉，其实，也是为了增大整个社会的收益。
一个社会总体的医疗开支，和社会发展水平密切相关，和公共财政的盈余程度密切相关。过度增大医保开支，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那么，我可否申请一个研究项目，对移民的转运方案，怎样减少其死亡率，以及移民、灾民到岸之后的隔离检疫方案进行研究？”
“可以。”塑能系委员展颜轻笑。她刷刷刷写了一张条子，落下自己的秘法印记，递给格雷特：
“不过，这个研究方向不归塑能系管。您去隔壁，找咒法系的评审委员，医疗相关一向是他们的领域。”
很好，所以塑能系专门负责打打杀杀，暴力炮台，上次罗思康郡的贵族找事儿，才把我放出去镇场子是吧？
有了医疗，隔离检疫，公卫相关的话题，立刻就把我打发去医疗方向？
格雷特向她道了谢，揣着条子去隔壁敲门。咒法系今年的轮值委员，格雷特仿佛有点面熟，一见到他就立刻起身：
“诺德马克法师！好久不见，您是有什么新课题，要来向评审会申请吗？”
格雷特：？？？
“啊，我是贝尔萨大法师的弟子，上次那个CT项目，我帮着老师打下手的——《医疗研究》的很多论文，都是我先审稿……”
啊，原来是自己人啊。格雷特立刻就笑了，递过条子：
“是这样的，我要申请一个快速项目，研究提高移民转运待遇、设立隔离检疫的必要性……”
“啊这个吗，没问题。”评审委员想也不想，立刻抽出一页空白文件：
“我看看今年的预算啊……预算不太紧，不过还好，这个项目还抽得出来。您需要多少研究经费？1000贡献点？2000？”
格雷特：“……”
我主要是想要个官方授权，证明研究的合法性，以后打报告推动政策改变的时候方便。以及，可以的话，谁来告诉我一声……
我需要的原始资料，比如说肯特王国一年运多少人去新大陆、运输条件怎样、死亡率什么的，上哪儿去找？

第八百五十章 塔灵替我写论文
格雷特在评审会只坐了一个小时，就搞定了研究项目的申请流程——
具体而言，是他口述项目需求，有专门的办事员奋笔疾书，把他想要研究的项目形成文字。研究目的，研究内容，授权范围，研究经费……
一样一样，极其熟练地写完，核对，录入，挂出项目委托。而医疗系这位轮值委员，极其熟练地把委托摘下来，在委托的接受人这一栏，填上了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名字。
“先期理论研究，研究期限一个月，报酬500贡献点。”这位评审委员极其轻快地说：
“有初步成果以后，要申请细化研究，社会实验，雇佣实验者等等，可以再来申请二期、三期项目。对了……”
眼看着办事员恭敬退出房间，关好房门，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作为拥有法师塔的魔法师，很多资料可以让塔灵向通天塔调取，没必要去赫蒙克鲁斯先生那里排队。”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起来。第一次调用塔灵算力，还是四年之前的事儿，建立公共卫生中心之前。那时候找的不是通天塔的塔灵，而是雷霆之塔的塔灵格雷戈里先生，价格……
1500贡献点一小时，零点到清晨六点打八折。
那一次，是用还没到手的法师塔做抵押，用公卫项目成功对赌，才申请到了5000贡献点的贷款，拿去租雷霆塔塔灵。公共卫生辩论会结束，赶紧拿批条销账……
而现在，他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塔灵，直连通天塔和八大副塔（只有这九座法师塔提供数据服务，其他法师塔，需要主持法师同意，并且经由通天塔中转），在家接收数据了。
“还有，诺德马克法师，您这篇文章写完，直接发在《医疗研究》上吗？”
“呃……这个要看我的研究进度……”
研究进度慢的话，大概能赶上下一期的《医疗研究》；研究进度快，又要赶紧打出影响力来的话，可能《医疗研究》还赶不上？
总之，一切看码字速度。格雷特返回自家法师塔，舒舒服服地坐在MOSS面前，开口吩咐：
“MOSS，帮我联系雷霆塔塔灵，调出尼维斯城1161年开始20年内的死亡原始数据。我录入的那一版。”
“好的，老板。”MOSS嗡嗡一声，开始自闭……或者说，开始向雷霆塔申请数据。这一全力运转起来，格雷特顿时觉得法师塔里，哪儿哪儿的都不对：
风速有点高，气压有点低，好像湿度也不太对劲。隐形仆役打扫卫生的声音，格外大了一些……
“MOSS？”
塔灵在面板上投射了一个大大的“忙”字。
格雷特：“……”
还好，至少还没告诉你，CPU过热，内存占用过多，请等待……
他没有办法，只好坐在旁边闭目养神，构思这篇论文该从何入手。立论已经有了，论据该怎么找，怎么组合数据，怎么建立公式？
引用论著的话，搜索哪几个关键字，可以更容易地找到相关论述？
思考了将近一刻钟，面板才忽然一亮，投射出一张大大的表格。然后，哗啦哗啦，开始滚动：
日期，姓名，性别，年龄，职业，住址，死因；
日期，姓名，性别，年龄，职业，住址，死因……
“停！”
格雷特高喊。MOSS发出一声响亮的打嗝音，表格一顿，僵在原地。格雷特瞟了一眼，扶额：
“MOSS，调出所有因瘟疫而死亡的数据。”
“老板，什么是瘟疫？”
“……”失策了，这个塔灵虽然会斗嘴，会挖苦，会怄气，它本质上还是个塔灵，不告诉它的东西它不知道……
“调出所有因以下原因而死亡的病例：鼠疫，霍乱，痢疾，结核，白喉，猩红热，天花，水痘，麻风。”
“……”这一次，MOSS沉默了更长时间。法师塔中枢嗡嗡嗡嗡，硬盘旋转音连绵不绝，吵了格雷特半天才报告：
“好了，老板。”
“计算一下，这二十年间，发生过多少次疫情。一次疫情的标准是：第一天出现病例后，陆续有人死亡，总计10人以上。七天内没有新死亡病例，视为本次疫情结束。”
“好的，老板。”
单纯处理数据，MOSS的速度还是不错的。这次只沉默了不到十分钟，格雷特面前刷的一亮，拉出一张表格：
二十年时间，尼维斯爆发的瘟疫，大大小小，能有六七十次。少的死亡几十个人，多的上百，规模特别大的，直接上万……
如果每年只是小规模疫情，没有爆出中型、大型的，就好像死神发了慈悲似的。
“MOSS，调出城市地图。把每一次疫情的死亡病例，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每天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每次瘟疫，做成一张动态图。”
“好的，老板……”
然后，MOSS就僵住不动了。很明显，格雷特这个要求，计算量相当之大，需要MOSS消耗大量算力……
“MOSS？MOSS？”
算了，让塔灵慢慢跑数据去吧……
格雷特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下楼吃饭。不好了，法师塔里，日常都是MOSS负责控制隐形仆役做饭，现在MOSS的算力都被调用了，谁给他们做饭？
难道又要让伯纳德掌勺了吗？
幸好伯纳德、诺伍德法师，连同奥罗拉同学在内，也都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大伙儿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MOSS已经计算完毕，一口气做好了六七十张动态图。
格雷特托着下巴，凝眸仔细看MOSS调出的数据。而这些瘟疫当中，能有八成，是从城市的边缘起爆……
“MOSS，把这些疫情当中，从港口区、旅馆区，进城的大车马店附近，爆发的那些，全部调出来。计算一下，占总疫情数量的百分之多少。”
“以‘瘟疫’为关键词，搜索论文库，重点搜索这二十年间，附近地区的瘟疫相关报道……”
第三天，格雷特揣着论文，重返伊戈尔峰顶，把纸卷放到了医疗分支那位评审委员面前。
“不……不是，这么快你就写完啦？”
“那当然啊。”
格雷特摊手。有塔灵帮我整理数据，塔灵帮我做图，塔灵帮我查相关资料，塔灵按我口述的大纲起草文稿。
写论文？
这么方便的论文，两天写一篇，还算是慢的呢！

第八百五十一章 完了，格雷特也学坏了呀
“根据20年范围的死亡记录统计，尼维斯大约三分之一的瘟疫，发源于港口、旅店等地区附近。”
“而参照黑鸦沼泽对全国疫情的记录，这些瘟疫发生之前，尼维斯附近地区，或者海港，曾经发生过同类疫情。两者在爆发时间和爆发地方面，具有一定程度的关联性。”
“由此推测，过去20年，在尼维斯爆发的部分瘟疫，和外源性的传播有关。而这种传播，通过对迁徙人群的提前鉴别和管理，有望得到抑制。”
袅袅茶香，和香甜的蛋糕、饼干香味中，格雷特的论文，在每一位评审委员面前摊开。很明显，诸位评审委员，是打算拿这篇论文，当作下午茶时间的佐茶娱乐了。
而之所以要一起喝茶看论文，是因为与文字版论文相配的，塔灵MOSS制作的动态图，投射在屏幕上，一帧一帧，不停播放。
动态图，地图上不断蔓延的红点，边缘标注的、尼维斯以外疫情爆发的记录，搭配在一起观看，格外鲜明，格外触目惊心。
“所以……我们的【瘟疫之主】，这次的诉求，是管控从陆路、水路进入尼维斯的人群？”
按照惯例，领衔发言的防护系委员，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他同时得到了死灵系委员的点头微笑，和塑能系委员的怒目而视……
而提交这篇论文的医疗分支委员，无奈地揉了揉脑门。真是的，每次都拿这个话题开玩笑，每次都说不厌……那两位也是，一挑就炸，一挑就炸……
“不是。”他努力把话题拽回原位：
“他的想法是，在管控人流，和促进经济活力之间，应该达成一种平衡，应该以最小的消耗取得最大的成果。为此，诺德马克法师，申请了下一阶段的实证试验——”
“唉。”
“就知道是这样。”
“骗经费常用手法。”
“又一个好孩子堕落了。”
叹息声此起彼伏。先开一个小课题，要求比较少的一点点经费——比如说，500贡献点——这样比较好通过，经费也比较容易拿到手。
然后，通过初期的研究，阐述这个课题的必要性、紧迫性，再申请个大一点儿的……
如此滚动循环，让雪球越滚越大，比起上手就申请一个大课题，索要一笔高额的经费，相对容易得多。
中阶，中高阶，没资格十拿九稳开大项目的魔法师们，经常用这一招。评审委员会的先生们，一年到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工作时间，在和这些小心思斗智斗勇。
“呃……这倒不是。”提交议案的医疗分支委员有点尴尬：
“诺德马克法师设计的实证试验，规模并不大，消耗也不算高。他甚至表示，只要能遵守实验规程，他并不介意让议会派人去做，只要他派人监督就可以——”
“咦？”
“这么大方？”
“他到底怎么设计的？”
格雷特的实验设计，把所有进入尼维斯的高危易感人群，分为三个组。两个实验组，分别用现场检查方式、隔离检疫方式：
现场检查方式，是派一位治疗者——最好是能释放“观命术”的，那样速度最快——现场检查每个被转运过来的灾民，并且将其中疑似染病的人群就地隔离。
其余人等，由前来接人的工坊主带走。然后，议会再派遣专人，跟踪观察八至十天内的疾病传播情况；
隔离检疫方式，是将这一组灾民就地隔离，提供住宿、食物、饮水和洗浴。由治疗者进行三到五天后，转交工坊主，再跟踪观察有无疾病传播；
而对照组，直接被拉走就可以了，观察员直接去作坊、工场、矿山……
“这需求也不高啊。”
“是的，耗时并不长，需要的人数也不多。1级牧师就能干这活，哪怕雇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
“都不一定要职业者……那些药草师之类也可以吧？没指望他们释放治疗法术，看见谁生病了、记录一下，是个人就能做的吧？”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还真是想方设法，尽量省钱……对了，他真的不想自己做？交给议会做也可以？”
“没错。他的申请当中写了，实验可以由议会把控，只要符合设计方案就可以。”那位医疗分支的委员轻轻感叹：
“以近期转运的艾俄兰灾民作为实验对象，由议会评估成本和收益。为将来遇到外地疫情，或者需要大规模转移灾民、接收逃难民众时，启动应急预案做准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格雷特的心愿，仅仅是帮助这批灾民，以及探索出有效的相关机制而已。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甚至不想亲手做？——是了，他已经是8级法师，也许看不上这么小的项目，但也可以给弟子、学生练手啊！”
可是格雷特手底下的人都在忙。法师塔，医院，人人有事情要做。无夏之年，粮价腾贵，民众大片大片陷入饥饿，健康状况不断恶化。
而这时候，愿意拨出一部分力量，承担民众救治工作的橡树林医院，就成了许多贫民最后的希望。
而格雷特，要领导日常治疗工作，要带人上手术，要研究脊柱侧弯治疗，要指导死灵法师们研究霍乱疫苗，要指导安妮维雅那一组人研究新的抗生素，也是忙得团团乱转。
更不用说，那个由艾俄兰岛（可能还有王国本岛），向新大陆转运灾民的项目，更加迫在眉睫——
“啊……我上哪儿找资料啊……”
格雷特抱头。如果是前世，他肯定毫不犹豫，就去找贩运黑奴的资料——贩运对象均一、人员都在底舱、和船员们相对隔绝。
主要是，批量大，记录多，资料丰富翔实。好像在哪里看过一眼，说是从非洲贩运黑奴到新大陆，死亡率至少百分之十几来的？
可是，前人研究用的原始资料，都是打哪儿扒拉出来的？
格雷特团团乱转。让MOSS在议会论文库里搜索，没有；自己到塑能系、医疗系、死灵系的论文库里搜索，也没有。
那些被送到新大陆去的贫民，一艘船装多少人？他们的食物，饮水，排泄状况怎样？
人均运费多少？
路上会死多少人，死亡原因是什么？
“谁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原始文档啊……”

第八百五十二章 格雷特：12万份资料？我全要拖走？！
“诺德马克法师这项建议，非常重要。”
通天塔里，委员们的下午茶还在继续。幻术系的评审委员拿了一块扭结成螺旋形的曲奇，一口咬下。感受着口腔里散开的丰盈香味，她心情又好了一些，慢慢道：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仅是从艾俄兰迁徙灾民，包括我们不久以后插手尼德兰，可能会吸纳一批难民。如果不提前做出方案的话……”
重要的是，有实验数据，有费用评估的方案，让人看着心里就踏实啊！
“对了，谁去做？”
“诺德马克法师不做么？——好吧，那就不麻烦他了。把项目扔给魔法学院，正好每个学院负责一个方案。调几位老师，每人带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就当他们的年度实习……”
便宜啊！
不用给钱啊！
老师压阵，学生负责干活，给点儿车马费和伙食费就是上上大吉，连纸笔费用都能让学院包了……
评审会的先生和女士们，在节省预算方面，一贯也是有丰富经验的！
格雷特却没有这种好事。大批调用魔法学院的学生，不给报酬什么的，想得美。
他手下的人，哪怕是那些死灵法师，一个个都忙得四脚朝天。每天从早到晚，研究楼里，都能听见各种崩溃的怒吼：
“啊啊啊啊啊——怎么又死了啊！又死了啊！”
“防护服穿好！别以为挂了清洁术，就不用穿防护服！”
“你是笨蛋么！这只鸡蛋根本孵不出小鸡，你为什么要拿它接种霍乱病菌！这么久了，连鸡蛋都不会认，你果然是个笨蛋！笨蛋！超级笨蛋！”
就连格雷特自己，路过研究楼的时候，常常都要放轻脚步，尽量快走。闹出点儿大动静，里面没准有哪位手一哆嗦，就打掉了一支试管……
人手这样紧张，当然不可能抽调去干活儿。格雷特只好带着万年有空，无所事事的赛瑞拉，晃晃荡荡，来到市政厅。
话说，他多番打听之下，居然真的找到了原始资料的出处——
“你不知道吗？王国的所有船只，航海日志，都需要在市政厅留备份的！要不然，上船的人莫名其妙就死了，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怎么说得清？”
有航海日志就太好了。话说这东西，他前世的时候多半也有——但是不一定齐全。毕竟抄一遍实在太贵了，也只能等某本航海日志功成身退的时候，才有可能被收藏。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抄写术】只是个0级法术，入门学徒都能使用。市政厅雇上十个八个，无脑拍拍拍，方便得很。
什么？
你说学徒哪里来？
哎呀，尼维斯三大魔法学院，每年不都有一批人毕业么……
格雷特从评审会拿到授权，直接杀了过去。为他引路的，还是他前些年调取死亡档案时候，那位扭伤过腰的办事员。
熟人相见，自然好办事，直接推开大门，把他引到一间资料库里。格雷特和赛瑞拉肩并肩站着，面对通天彻地的两排木架，每个木架分为四层，每层一排大箱子……
“这么多？！”
“真有这么多。”办事员先生淡定地一挥手：
“去年年底刚统计过一次，在尼维斯登记的船舶，约有1000条左右，将近20万吨。按照尼维斯的法令，超过100吨的船，都要向市政厅提交航海日志备案。”
一年1000条。
来回往返。
旧船退出，新船下水，滚动增减。
然后，就成了这么大、这么大、这么大的一堆……
格雷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航海日志，除了年份之外，是按照什么方式排的？客船？货船？吨位？跑近海远洋？还是别的？”
“按时间，尊贵的大人，按照到港时间。每个月的归拢在一起，每年封存一次。”
格雷特扶额。按时间是最麻烦的方法，意味着他没法针对性地，挑拣出他需要的数据——
200吨以上、跑远洋、客货两用船或者货船……
现在，只能把所有的记录，全都打包回去了。
“最近20年的记录，是哪几个架子？”
“法师大人，从这个架子开始，这里，这里，这里……”
格雷特扫了一眼厚重的实木书架上，40厘米高、半米多宽，扎扎实实的木头箱子，瞬间有点头晕目眩。一排，两排，三排，四排……
“这到底有多少？！”
“瞧您说的，法师大人。只要不是跑远洋的船，一两个月，怎样也会靠一次港的呀。”
1000条船。
两个月靠一次港。
两个月上交一次航行日志。
20年的数据……1000＊6＊200=……
12万份。
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
格雷特脚下一软。赛瑞拉赶紧拎住他，扬声：
“这些资料，我们带回去复制一遍，再送回来，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尤其是大人您好几年前，就借走过20年的死亡记录。今天再借些别的，还拿着评审会的授权书，当然是可以。
但是，这么多箱子？
办事员先生反手捂住了腰眼。上次帮他拖箱子的时候，自己就扭了腰，还是法师大人给治好的；这一次，就算有人要治，这么多箱子，自己的腰也受不了啊！
格雷特也不太受得了。他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大木箱子，吸气，吐气，沉腰坐马……
冷静，冷静，一个箱子，也就几百公斤，绝对不到半吨。他现在已经是三级战士，搬几百个箱子，应该还是能搬得动……
话说他的空间袋能装多少来着？
正在拼命计算，身边，赛瑞拉上前一步，纤细白嫩的小手搭在箱盖上，随手一拖。刷，一只大木箱轻飘飘地被拖出一截，消失在她手里。紧接着，刷，刷，刷……
眨眼之间，格雷特眼前的木架空了一个，又空了一个，再空了一个。
“啪”、“啪”，银龙少女潇洒地拍拍手掌，拍出两声清脆声响。赛瑞拉高高昂起下巴，神清气爽：
“还有哪几排架子要带走的？格雷特，你跟他去登记，我来负责拖东西！”
格雷特：“……”
失策了，忘了赛瑞拉那个空间物品，基本上算是无底洞，有多少东西都能装……

第八百五十三章 格雷特：所以我要撬600只箱子？
12万份航海日志。
好几十个大箱子。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在法师塔中枢的地面上，摆了好大好大的一片。
“哎呀，放不下了呢……”
赛瑞拉摊手，扭头，笑吟吟地看着格雷特。嘴角上翘，眼波流转，目光里三分笑意，三分狡黠，四分幸灾乐祸：
放不下了，怎么办嘛！
“还，还有多少……”
“还有很多很多吧……”
赛瑞拉微微沉吟，似乎在把心神沉入空间物品，约略地点一个数。然后，举起手臂，用力划出一个极大的圈子，来给自己的陈述作注脚：
“大概，还有十分之九吧？”
格雷特眼前一黑。讲真，光是看着这些箱子，就有一种浑身无力，碰都不想去碰一下的感觉。这么多箱子，要撬开，要一本本拿出来，要扫描，要录入，要按顺序归位再把箱子钉好……
我为什么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我现在去找一批人手过来，专职撬箱子，翻文件，封箱子，还来得及么……
我错了，我就不该嘲笑病案室那些人的，他们每天归档病历、整理病历、检查病历，还要数字化录入古早的病历，真的是特别辛苦的活儿！
印象中病案室还挪过两次地方，那么多那么多的病历要一份份装箱，再一箱箱拖到新的办公区域，该入库的入库，最新的装订起来放在架子上……
这些活儿，医生是不会去帮忙的，护士也不会去帮忙的，全靠病案室那几个人动手。明明是白领，干得却是蓝领的活儿。感觉，就跟一天看几百斤竹简的秦始皇似的。
一次搬家，一个月内，每天的消耗量，保守估计增加2000大卡。
“老板，我来帮你干吧。”伯纳德卷起袖子，跨上一步。还没弯腰，身边的老摩根脸一沉：
“让他自己做！——都三级战士了，懒成这样，一辈子升不了骑士！”
格雷特：T_T
但是自己动手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也不可能的。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吐气，提高嗓音：
“MOSS！”
“在的，老板。”
“集中所有的隐形仆役。”格雷特一指面前的箱子：
“撬开一箱，把文件拿出来，摊开，扫描。扫完一箱，放回原位封存，试试看需要多久。”
“赛瑞拉，把所有箱子放出来，堆在旁边房间里。这个房间的箱子扫完，就让MOSS去抬别的箱子。”
MOSS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须臾，18个隐形仆役在中枢闪现，撬开箱子。每人拿起一本航海日志，开始一页一页翻开，供MOSS扫描……
格雷特观察片刻，自顾自下楼吃饭。一顿饭结束，MOSS那里，也给出了实验数据：
“老板，扫描一箱文件，需要45分钟。——以及，所有的文件点过数了，总共600箱。”
格雷特：“……”
很好，600箱，等于450工作小时。哪怕MOSS可以不眠不休，操控隐形仆役日夜干活，也得450小时才能干完。450小时等于18.75天，再加上数据处理、计算、写论文的时间……
差不多一个月就已经过去了。
说得难听点，该发出的船都发出了，该死的人，也已经救不回来了。
而这，还是以牺牲掉法师塔的所有日常服务，把所有隐形仆役调来干活达成的。如果法师们不想自己擦桌子、叠被子、洗衣服、洗碗筷、自己烧饭……
那么，扫描完所有资料的时间，还得再往后拖。
得加快速度！
得优化工作模式！
至不济，得多加几个人……
唉，法师塔的隐形仆役实在太少了。以法师塔的级别，MOSS能控制的隐形仆役，也就18个。想要再多？可以啊！
法师塔继续升级，提供更多能源，塔灵等级升高，或者法师塔铭刻的【群体隐形仆役】这个法术升级……
哪一样都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想要快速解决当前问题，明显派不上用场。
格雷特在“奔去随便哪里拉人”和“优化工作模式”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毫不犹疑选了后者。
嗯，主要是奔去拉人实在太蠢了。作为一个老板，不思考优化方式，只靠无脑堆人力、堆加班时长解决问题，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老板！
格雷特抓起一本航海日志，哗啦啦快速翻动。翻完开头，他思索片刻，果断扬声：
“MOSS，连线通天塔塔灵，加载新大陆地图。根据港口名称，筛选出这一箱航海日志中，所有往返新大陆的船只。”
“……筛选完毕，老板。只有20条船往返新大陆。”
“给出往返新大陆船只的吨位数。”
“……200吨以上，老板。”
“列出这些船只的人数，吨位，人数／吨位比。”
刷的一声，一张图表在格雷特面前展开。格雷特凝目看了看，走到其中一列，伸手戳了戳光屏：
“筛选出其中的客运船只。……客运船只的标准，暂定为比这一列的人数／吨位比，超过50％以上。”
“接下来，只扫描往返新大陆的客运船只。再扫五箱，不，十箱，然后告诉我平均用时。”
这一次，扫描速度快了许多。18个隐形仆役围住一只箱子，翻几页，丢下一本，再翻几页，再丢下一本……
筛选出一本符合要求的航海日志，捧到一边去扫描，其余隐形仆役继续翻书……
连同开箱子、收好航海日志，关箱子在内，所有工作形成流水线。没多久，MOSS过来报告：
“老板，扫描一箱的平均用时，缩短到了5分钟。”
很好，450小时，缩短到了37.5小时，不到两天。格雷特大手一挥：
“MOSS，全都交给你了！按照我的要求，把所有往返新大陆的客船全都找出来，记录每一艘船的吨位，载客人数，人数／吨位比，死亡人数，死亡时间和原因！”
两天时间而已。法师塔这点人，哪怕两天没有人伺候，需要自己卷起袖子亲力亲为，也不怕的！
最多就是衣服丢着不洗、碗筷堆在桌子上水池里、被褥不铺不叠，早上怎样钻出来，晚上再怎样钻进去而已……

第八百五十四章 我要盖二十一万层的法师塔！
优化过工作方法以后，扫描录入的进度一日千里。第二天傍晚，格雷特就坐在法师塔中枢，看着MOSS拉出来的资料，眉头紧皱。
——情况非常不妙。
四月花号，排水量180吨，船员30名，乘客105名。到岸船员26名，乘客102名。船员死亡率13％，乘客死亡率3％。
银鹿号，排水量150吨，船员25名，乘客58名。到岸船员23名，乘客54名。船员死亡率8％，乘客死亡率6.9％。
圣玛丽安号，排水量300吨，船员48名，乘客287名。到岸船员41名，乘客244名。船员死亡率14.5％，乘客死亡率15％。
布里格号，排水量400吨，船员58名，乘客450名。到岸船员50名，乘客……332名。船员死亡率13.7％，乘客死亡率26％。
总而言之，船员死亡率相对恒定，在10％到15％之间。该死亡率，并不随着乘客数量的上升而上升，推测和海上航行的风浪、操作过程中遇险等相关；
而乘客死亡率，随着乘客／吨位数的增大，出现了相当明显的上扬。
“MOSS，计算每艘货船的乘客／吨位数，以及乘客死亡率。以乘客／吨位数为纵轴，以乘客死亡率为横轴，绘制散点图。”
“老板，什么叫散点图？”
“就是在坐标轴上，把每艘货船对应数据的位置给标出来。比如说四月花号，就应该标在这里……”
格雷特用【无声幻影】勾勒出坐标轴，心算一下乘客／吨位数，在坐标轴上点了一点。MOSS沉默了大约一秒钟，随即应答：
“明白了，老板。”
光屏上，一张格雷特熟悉的坐标轴，刷地拉开。X轴，Y轴，标定数值，开始一个个往上涂抹黑点。一颗两颗，五颗十颗，二十颗三十颗五十颗……
增长的速度，很快就到了密集恐惧症看上一眼，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地步。
而这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坐标轴的第一象限，勾勒出了一条向上昂头的巨蟒。
大概，也许，差不多，是在乘客／吨位数超过0.9的时候，死亡率开始急剧上升，在乘客／吨位数超过1的时候，死亡率稳定在20％以上……
20％啊！
格雷特曾经听某位评审委员提过一嘴，这次大灾荒，肯特王国本土大概要向新大陆，转移20万人。而就格雷特在艾俄兰岛看到的，那种所有人挤在底舱，密密麻麻的转运条件……
最起码，格雷特回来时搭的那条船，吨位不到300吨。而挤在底舱的那些乘客，随便扫一下就知道，300人绝对不止。
都不用仔细算就知道，那个乘客／吨位数，肯定超过了1。
——也就是说，20万人，20万忍饥挨饿的灾民，要在单程两个月的漫漫长途中，死掉20％！
死掉四万人！
光是想到这点，格雷特就打了一个哆嗦。四万人啊，20％的死亡率，如果可以降到10％，甚至降到5％……
哪怕降到5％，在他的概念里，仍然高得让人发指。啥，一次海上旅行，就要死5％的人？这旅行的风险也太高了，完全不可接受！
然而，哪怕降到5％，这四万人里，就已经可以活下来三万人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次，我吴&#183;格雷特&#183;诺德马克&#183;洲，就要盖一座，二十一万层的法师塔！
当然，具体怎么降低死亡率，要靠数据说话。格雷特仔细看了看散点图，并不太满意。
那条巨蟒当中浓密，周围稀疏，零零散散，密布着许多黑点，只能看出大概的趋势走向。把乘客／吨位数降到多少，死亡率能压到5％？0.9？0.8？还是0.7？
——这得靠更精确的计算。
——或者说，要把这个散点图，做成拟合曲线。一条光滑的曲线，远比密密麻麻、周围还飘着一大堆的散点图，容易看清楚。
……坏了，拟合曲线怎么做的来着？回归分析应该怎么弄，套用哪个公式？
这玩意儿学过倒是学过，写论文也用过。问题是，工作以后用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要用到了，现场回头翻书。穿越过来这几年，好久不用，又有点儿忘了……
格雷特抓耳挠腮，终于摊开纸笔，老老实实地复习大学数学和医学统计学。折腾半天，好容易把需要的公式筛选出来，再废了无限口水，给MOSS教明白——
又调整了好几次，MOSS投射出的光屏上，终于出现了一条光滑的曲线。
“0.7……”
格雷特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光屏面前来回踱步。根据这条曲线，要把死亡率压到10％，乘客／吨位数，比值应该在0.9以下；而如果要压到5％，那么，比值必须得在0.7以下。
而如果议会载运灾民的船只，比值普遍在1以上，就意味着议会需要额外付出50％的运费，才能把这些人转运走。而比运费更麻烦的，是运力——
能跑新大陆的船，一共就那么多条，能跑新大陆的船长和熟练水手，一共也就那么些。变，变不出来，灾民们不能及时转运，积压在王国本土，会出现更多额外的问题……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降低他们的死亡率？
格雷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航海日志。感谢议会的规定，船上每死一个人，都必须由船医检查、记录死因，由船长签字认证。
这就让航海日志的死因相对可靠，至少，不会在没必要的地方作假……
“MOSS，统计所有船员和乘客的死因，以及该因素死亡的比例。”他长长吸一口气，沉声命令。MOSS一下子沉默下去，好半天，才打出一张光幕：
“发热，神经热，胆汁热，胸膜热，脓热，恶性热，剧烈发热，缓解热，急性热，拉肚子，痢疾，蠕虫，腹泻，干性腹部疼痛……”
“停停停停停！”
格雷特赶紧叫停。哎，不同的神殿，不同的描述方法和判断思路，以及药剂师，药草师，理发匠，木匠，天晓得什么人担任船医，留下的记录，真心让人想吐啊！
“从发热到急性热，全部定义为发热。从拉肚子到干性腹部疼痛，全部定义为胃肠道疾病。”他无奈下令。唉，绝望，资料太少，也只能这样简单归类了……
MOSS嗡嗡了一阵，光屏抖动、合并，再次刷新。这一次出现的死亡原因，总算让格雷特舒服了一点，血压没那么高了。
“发热，胃肠道疾病，呼吸道疾病，坏血病，溺水，跌倒，叛乱，其他，未标注……”
格雷特聚精会神地看着。以总体死亡比例来说，胃肠道疾病占28％，坏血病占15％，涵盖了死亡原因的前两位。
“MOSS，再按乘客／吨位数，每增加0.1统计一次。分别统计各个段位，不同的死亡原因！”
这一次，数据令人异常振奋。当乘客／吨位数到达0.9以上的时候，胃肠道疾病的死亡概率，到达了48％！
也就是说，在这种条件下，能够尽量提供清洁的食物和饮水，适当供应蔬菜和抗坏血酸钠，可以的话，提供基础药品。这样，就能额外减少63％的死亡率！
如此，乘客死亡率，可以压在5％以下……可以救下足足三万人！
这座二十一万层的法师塔，我造定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论文完成！再开新方向！
格雷特这篇论文，光是写，就写了足足两天。
除了乘客／吨位数和死亡率，和各病种死亡率的关系之外，他还统计了一大堆东西：
各病种死亡率，和航行季节的关联；
各病种死亡率，和出发地点／到达地点的关联；
各病种死亡时间，和航行天数的关联……
最后证明，发病率最高的胃肠道感染，与人员密度密切相关，与航行天数密切相关，与航行季节略有相关，与出发地点／到达地点几乎没有关联；
发病率次高的坏血病，与航行天数关联最紧密，与其他因素关联较小。
“所以，之前预估的办法，就能尽量减少死亡率了吧……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或者，有没有哪些办法，已经在当前的大规模客运上普遍采用了？”
格雷特合上论文草稿。光是闭门造车，是造不出好方法的。公共卫生科学是一门实证的学问，需要进行实地调查，所以——从哪里开始呢……
格雷特把自己的人际关系网捋了一遍，起身出门，去了第三舰队驻地。上一次击破珍宝舰队的大作战，议会舰队曾经载运过大量人员，他们有经验！
整个驻地忙忙碌碌，正好在做出航前的准备。但是看到他来，舰队后勤总长威廉&#183;冈森，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大批载运水手和战士？这个我们有经验啊！嗯，总的来说，200吨以下的小船，水手和士兵的总数，不能多于300人；200吨以上的大船，不能多于每吨一人。”
他侃侃而谈，脸上泛着被问到自己专业的时候，自然而然升起的自豪：
“如果运载了战马，战兽，或者搭载了野蛮人，都有专门的调整算法……这个就比较复杂了，我不展开仔细说了？”
“不用仔细说！”格雷特点头不迭：
“我就想问问，你们大规模运送战士的时候，死亡率是多少？有没有10％？有没有5％？”
“5％！”威廉&#183;冈森几乎要跳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仿佛专业遭到了极大的侮辱：
“您在开玩笑！运送士兵，尤其是野蛮人士兵，100个里面死掉五个，这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事情！最多两个！——不是因为打仗，纯粹死在运输途中，100个最多两个！”
乘客／吨位比达到1的话，死亡率压在2％？这个怎么做到的？格雷特诚恳向这位前辈请教。威廉&#183;冈森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些士兵又不是囚犯！哪怕是陆军，只要天气好、船不晃、没有大浪，也要每天定时定点，让他们上甲板来活动。拎水，帮忙擦洗甲板，擦洗船舱……总之，不要一直在底舱憋着！”
定时上甲板，呼吸新鲜空气，保持船舱清洁。格雷特默默记下这几条。他又试探地问：
“如果不许出底舱呢？如果……真的是囚犯，比如说，是战俘呢？”
“战俘也不是要一直关着。”冈森总长不以为然：
“最起码，粪桶得他们自己倒吧？吃的得他们自己搬下去吧？不然谁伺候他们？当然，肯定有些人要闹事的——所以死亡率也比普通人高些——但是，只要不闹得太过，不会超过5％。”
“对了，不管是士兵还是战俘，他们至少是1级战士吧？”
“那当然！”
1级战士的体魄，已经超过普通人许多。而灾民，难民，可以说是普通平民当中，身体比较虚弱的一部分……
格雷特暗暗记下了这一点。身体强壮，外源性感染就不容易突破免疫屏障，不容易造成疫情。他认真地请教：
“那么，大规模转运贫民呢？比如说，这次的灾民？”
“管好他们。”冈森总长收敛起了笑意，认真地回答：
“舰队也接到了一部分转运平民的任务。总的来说，把他们当人看，不要克扣食物，定期放人上甲板，有病尽量给治，或者至少挪到单独舱位，也会极大地降低死亡率。”
“能降到多少？”
“……7％？8％？”
冈森总长微微迟疑了一下。“现在第一批舰队刚刚出发，返回还早，我也只是根据往年的经验估计。总之，我们舰队运人，肯定比商船死得少。”
格雷特松了口气，又询问了一些相关的成本、考核方面的问题，向他告辞。返回法师塔，补充了部分资料和论述，向评审会提交：
“……综上所述，通过以下几种方法，可以有效地降低运输过程中的死亡率。”黑鸦沼泽那位评审委员翻看着论文，小声啧啧：
“只有这时候特别不像黑鸦沼泽的人。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救人，能少死一个人他都开心……”
身边，塑能学派，和咒法学派医疗分支的两个委员，同时咳嗽了一声。
“第一，在上船之前，对灾民进行预先筛查，有罹患疾病的暂时扣留。这种筛查可以在排队等待登船时进行……由治疗者检查是否有发热，腹泻等异常症状，配合【观命术】等进行查看……”
“第二，将灾民交付承运方时，严格控制人数，不得超过吨位数的0.9倍。同时，禁止承运方运载大批货物，为灾民留足空间……”
“第三，要求承运人留出隔离舱位，定期为灾民进行健康检查，有出现异常情况的，及时隔离……”
“第四，定期发放治愈【海上瘟疫】的药物……”
“第五，实行合理的激励机制……”
“看起来还是挺有道理的。”医疗分支那位评审委员揉了揉鼻子，小幅度地打了一个喷嚏：
“花的钱也不算多，如果能把死亡比例压到5％以内，对于议会来说，等于节省了大量开发殖民地的人力。至于激励机制，怎么做比较好？”
——可恶的诺德马克法师，用一句“我并不熟悉经济方面的做法”，直接把这个建议的细节跳了过去，全部丢给了议会！
你有本事写论文，你有本事写详细啊！
“发奖金？死亡人数少于5％的，给予船长和船医特别奖励？”
“扣钱？死亡太多，议会直接罚款，并取消下一次承运资格？”
“半数运费由接收地支付？平安到达人数越多，拿到的运费越多，阶梯式上升？”
魔法师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而格雷特，已经投入了新的研究方向。

第八百五十六章 怎样提前切得动骑士？
格雷特对自己的水平……一直有非常明确的自我认知。
除了临床医学方面，确确实实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以外，就连超凡能量在体内如何流转，医学和魔法怎么结合，如何治疗一些魔法造成的伤害，他至今，也都还在摸索当中。
公共卫生这块儿，他也就是看不过贫民哗哗的死，才硬着头皮插手一下。橡树林医院，也就是仗着技术碾压，才没有入不敷出，陷入破产。
至于政治？经济？商业？
开什么玩笑，这些东西，他一窍不通的！
让他去制定这些商业政策，肯定会打破某种商业平衡，要么就是给那些商人钻空子钻得一塌糊涂，弄出无数悲剧惨剧来。算了算了，还是丢给大佬们吧。
最起码，议会就算也没有商业人才，可他们活得长，见得多，能找的帮手也多。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吧。
格雷特又返回了他自己的领域。做手术，做研究，锻炼精神力，锻炼体力——话说老师给的那个打地鼠的电球游戏盒，他只练到第四关，之后就一直没有进展。
第五关迟迟打不过去，而第五关之后，还有五关！当然，前提是，那些宝石不要排列组合，衍生出来更多关卡……
体力训练也好不到哪儿去。所谓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全天下都知道——他去了一趟艾俄兰岛，小一个月没有坚持训练，已经荒废得一塌糊涂了……
“呼哧、呼哧、呼哧……”
格雷特背着新调整过的负重衣，在训练场上要死要活地跑。进阶三级战士以后，他给骑士做手术，已经可以稳稳切得动了。但是，为十级以上的骑士做手术……
“估计要等你进阶四级，十级以上的骑士，你才能切得动。”
老摩根将独臂背在背后，看着格雷特系上【蛮牛之力】腰带，给手术刀附上【高等魔化武器】，再给一条魔兽后腿扔了【疲乏之触】，咬牙切齿地开切，淡淡点评：
“至于我，大概要等你进阶骑士？”
“进阶骑士也未必行！”格雷特跑完一圈，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抹汗：
“还要……想……别的办法……”
肯定要想想别的办法。漏斗胸合并脊柱侧弯的治疗，格雷特暂时还在动物实验阶段。动物模型要等它慢慢长，手术后续反应要慢慢观察，急不得。
而他能做的战士和骑士，差不多都做完了，再想做更高阶的病人，要么把自己的战士等级提上去，要么……
要么就想别的办法绕路。话说，肌肉拉不动，就上肌松；魔法世界没有肌松，就用【疲乏之触】减量版，代替肌松。骨头切不动，咬骨钳咬不开，怎么办？
格雷特就这个问题请教了许多人。黑鸦沼泽的埃德加大法师，一向把他看得比自家弟子林恩还重的，见他来问，爽快回答：
“切不动就用锯子啊！掺了精金打成的锯子，附加【高等魔化武器】，两个黄金骷髅一左一右拉锯，没有什么锯不动的！还不够，就用负能量腐蚀！”
呃……
格雷特道谢告辞。回到法师塔，尝试着用这种方法做了一次骨科手术。效果么，不能说是妙手回春，也只能说是药到命除——
拉大锯，扯大锯。锯条飞舞，骨末四溅。眼瞅着，那条魔猪腿骨就算成功愈合，也会少了好大一截。
至于负能量？
一团负能量下去，不但骨头，外围的筋膜，内部的血管，神经，肉眼可见，全部开始枯萎……
好吧，这种方法，死灵法师当然能用，反正他们锯的是死人——或者死物。少点骨片无所谓，反正骷髅兵也没有愈合的需求。负能量？
死灵生物，负能量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加强啊！
可我是给活人做手术。做截肢手术用锯子就用了，做脊柱手术，牵涉神经，对操作精度要求极高。而且，咬除椎骨骨板什么的，你也不能上锯子啊……
他又去请教了医疗分支的贝尔萨大法师。面对格雷特，这位18级的大法师态度也很和蔼，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方法：
“用魔法切割啊！精准操控，想切什么切什么！”
他还邀请格雷特旁观了一台手术。细细的光线从贝尔萨大法师指尖射出，肆意弯曲、交错、闭合。想切皮就切皮，想切肉就切肉，想切骨骼就切骨骼。
那些光线，像是热刀子切过黄油，得心应手，顺畅无比。
贝尔萨大法师还热情推荐了几款魔法。比如力场之刃，比如辉光射线，又比如沙之弯刀。格雷特回去，挨个试了一下——
抱歉，魔法控制力不足。
力场之刃挥出，只能控制方向，不能控制长度，干脆利落，一刀两断；
辉光射线射出，有进无退，有去无回，一打一个贯穿伤；
沙之弯刀倒是可以控制长度，然而这玩意相当于一片飞舞的砂轮，一边切割，一边四下飞溅……
要锻炼魔法控制力就要锻炼精神力，要锻炼精神力——老师给的闪电打地鼠盒子，继续走起……
格雷特痛苦捂脸。他倒也并不排斥努力锻炼精神力，但是，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吗？
没有更方便一点的捷径，可以让他越级挑战吗？
格雷特再去拜访了战神神殿。看在之前几次合作的份上，赛伦主教倒也言无不尽：
“直接用精神力啊！用精神力，引导吾神的神力，作用于需要治疗的部位。该切割切割，该愈合愈合，无往不利！”
格雷特：“……”
格雷特站在一排剔干净的猪腿骨面前，挨个儿用精神力“摸”过去。普通猪腿骨，能干净利落地掰断，在准确位置切断；
一级魔猪的猪腿骨，能干净利落掰断，切断有点儿累；
二级魔猪的猪腿骨，掰断时发力有点不稳，无法瞬间切断；
三级猪腿骨……
总之，想要单纯用精神力跨级操作，这是比用魔法辅助，更加麻烦的做法！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啊……”
格雷特叹气。理论上，可以加强自己，也可以削弱对方；但是肌肉可以扔肌松，骨头，到底有什么法子让骨头软化，让他能切得动啊？

第八百五十七章 虚弱射线和化骨绵掌
加强不了自己，就反向削弱对方，这也是一条思路。至于怎么削弱，这就要慢慢尝试了。
格雷特先找出了法术列表中，所有号称可以让敌人虚弱的魔法。嗯，虚弱射线，虚弱徽记，肉体衰退，暗影之触，衰弱之影……
后面几个不是法术等级太高，就是距离格雷特的学习路线太远，暂时不去考虑。虚弱射线和虚弱徽记是一个序列的，格雷特决定，先拿虚弱射线来尝试一下。
【虚弱射线】削弱实验一。
实验对象：伯纳德。
实验过程：
一、基础数据测试
1、卧推力量测试
2、负重深蹲测试
3、骨密度X光检测：右侧肱骨、尺骨、桡骨、股骨、腓骨、胫骨
4、骨密度超声检测：右侧肱骨、尺骨、桡骨、股骨、腓骨、胫骨
二、对伯纳德释放【虚弱射线】
三、对比数据测试
1、卧推力量小幅度下降
2、负重深蹲力量小幅度下降
3、骨密度X光检测：右侧肱骨、尺骨、桡骨，左腿股骨、腓骨、胫骨，对比基础数据，并无下降
4、骨密度超声检测：右侧肱骨、尺骨、桡骨，左腿股骨、腓骨、胫骨，对比基础数据，并无下降
嗯……所以虚弱射线的原理，并不是作用于骨头？可能是作用于肌肉？
格雷特挠挠头，驱散了【虚弱射线】的效果，让他安静放松半个小时，从头再来一次。嗯，魔法的好处就是这个，不用注射拮抗药物，不用等病人代谢，直接可以再来！
【虚弱射线】削弱实验二。
实验对象：伯纳德。
实验过程：
一、基础数据测试
1、参照心电图魔法的原理，在右臂、左腿合理选择点位，安设探头，记录安静和规律运动（比如卧推、负重深蹲）状态下的肌电图；
2、在右臂肱静脉、左腿大隐静脉取血1毫升，右上臂、右前臂、左大腿、左小腿体表各取血0.5毫升，分别检测血钾含量；
二、对伯纳德释放【虚弱射线】
三、对比数据测试
1、再次记录肌电图
2、再次取血，分别检测血钾含量
3、等待【虚弱射线】法术效果自然消失后，重复以上实验过程。
实验结果：【虚弱射线】释放前后，肌电图有一定变化；释放魔法之后，血钾含量有小幅度降低；
法术效果自然消失后，肌电图波形、波幅大致恢复到法术释放之前的形态，血钾含量回升。
……综上所述，【虚弱射线】削弱人体力量，是依靠降低血钾含量、（可能）阻碍肌肉神经传导、扰乱生物电的方式实现。
在削弱骨骼的物理强度方面，【虚弱射线】起不到什么效果，专业不对口……
“老板，咱们下次能不能换个人？”伯纳德用力活动着胳膊腿儿，手臂弯起、放下、弯起、放下、做扩胸运动，蹦蹦跳跳，小声抱怨：
“每次一来就是我，一来就是我……医院里明明有那么多保安嘛！一天挨两发【虚弱射线】，虽然不至于伤身吧，感觉怪怪的……”
“好啦，今天给你多吃一只魔猪腿。”格雷特安抚地拍拍他：
“你去挑两头魔猪来。嗯……一头1级的，一头2级的好了。再高也没必要……反正【虚弱射线】也就是2级魔法，在1级、2级魔兽身上效果比较好……”
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伯纳德转身去拖猪，老摩根站在一边，毫不客气地接口：
“没错，这么低等级的魔法，对高阶战士根本没用。全力作战当中气焰奔腾，能自然抵抗负面影响。哪怕防御稍有空隙，猝不及防被射线打中，力量稍微流转一圈，立刻就能驱除掉！”
格雷特：“……”
他在开口询问之前，硬生生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把询问的话语给咬了回去。高阶战士的力量流转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能自然抵抗这些负面影响？
力量流转，为什么能驱除虚弱射线的影响，它的原理和作用机制到底是什么样？
——不，我现在真的没空，做不到再开一个课题了！
好在伯纳德动作很快，片刻就把魔猪拖了过来。格雷特摩拳擦掌，骨密度X光、超声、肌电图、血钾，一套测试完成……
然后，安宁术上场，放翻，取一小块骨头保存，以备测试骨密度、骨骼强度等数据；取完骨骼，丢【虚弱射线】，所有测试再来一套。
实验结论：
【虚弱射线】的作用对象，仅限于肌肉，并不能影响骨骼。
好的吧……
这一系魔法排除。接下来，还有什么正向的，反向的，侧向的，各种各样的魔法可以用呢？
格雷特托腮沉思。想了一遍，不得要领，索性摸出一张魔法列表，从头到尾，从低阶到高阶，一个一个仔细看过来——
也许真有我没注意到的呢？
也许真有，我以前没想过的方向，没开到的脑洞呢？
伯纳德关心地看了一会儿格雷特，又把目光移向老摩根。这段时间，老摩根确实指点了他不少，眼看着突破就在眼前了——关于削弱骨骼什么的，也许高阶战士有办法？
“其实，如果你只想削弱骨骼，战神神殿有相应的技巧。”老摩根翻了好一会儿格雷特的实验报告，终于踏上一步，开口建议。
必须说，格雷特的报告，写得相当简洁明了，属于外行都看得懂的那种——医学论文很多都这样，只要跳过步骤、推演、数据、公式，直接看结论，哪怕纯文科生都看得懂。
老摩根看了半天，虽然看不懂那些肌电图、血钾之类的玩意儿，好歹明白了格雷特打算做什么。果然，这个建议提出，格雷特立刻大喜，转身面对他、向着魔猪一引手：
大佬，您请！
老摩根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提起手掌，也不见他怎么作势，也不见什么奇异的光影，往猪前腿上轻轻一拍。无声无息，一触即离，紧跟着，退回原位，向格雷特点头示意：
好了。
格雷特默默地卷起袖子，扔出一个【侦测魔法】。冥想视野下，魔猪的骨密度，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再切皮、拉开肌肉、去除骨膜……
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暴露出来的骨骼外表，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格雷特：“……”
好吧，这就是战神神殿的化骨绵掌？
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第八百五十八章 强骨魔法和蚀骨魔药
化骨绵掌方案失败。
经过老摩根的详细解说，普及战士们的各种战斗技巧以后，格雷特终于弄明白了一点：战神神殿，所谓削弱骨骼的方式，基本上都是用各种发力方法，对骨骼进行高频震荡。
震荡到一定程度，暴力损伤，或者暴力摧毁。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不适合脊柱手术的需求。一巴掌下去，骨头裂出一片片细缝，脊髓、神经啥的，估计就废了……
格雷特默默地转向Plan C。也就是说，把所有的魔法捋一遍，看看有没有替代思路。实在不行，反向替代也成啊！
看看那些加强骨骼的法术，怎么把魔法阵颠倒一下，改成削弱！
格雷特开始一个个排查。【蛮牛之力】，增强的是肌肉力量，排除；
【石拳术】，增强肌肉力量，增强表皮韧性，排除；
【狂暴术】，这个类似通过刺激人体分泌肾上腺素，增强肌肉力量，排除……
咦！
这里有一个！
【石骨术】！
可以加强不死生物的骨骼！
格雷特大为振奋，开始研究这个魔法。嗯，魔法的相关描述是：
“短暂的闪光吞没了你的不死生物盟友，你同时可以看穿他的腐肉直视骨架。骨骼现在隐约散发着灰蒙蒙的光芒。随着魔法的力量，死灵的骨架变得像石头一样更厚和坚固。”
看起来有用？
格雷特只可惜林恩不在法师塔，不能随便把他，和他召唤出来的骷髅，一起拉过来研究。他只好拖出【不朽者】阁下送的暗金骷髅奥捏金，微微凝神，勾动法术模型——
一道魔法光华闪过，奥捏金立在当地，纹丝不动。沉沉的暗金色骨架上，仿佛、似乎、也许，没有任何变化？
唉……法术等级太低，对于等级过高的暗金骷髅，无法带来加持效果。而要弄个低等级的不死生物来实验这个法术，格雷特手里，又没有……
好在黑鸦沼泽的大门，永远是对格雷特敞开的。格雷特直接跑去了埃德加大法师那里，请教了一下【石骨术】的原理。大法师非常热心地为他演示了一遍：
叫来一只弟子们新做的僵尸，等级不高不低，原材料是一位5级骑士的尸体。一发【石骨术】下去，笼罩在僵尸身上，向格雷特一摊手：
“来，你可以感受一下。”
格雷特先发动【侦测魔法】，仔细观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绕着圈子观察了一遍，迟疑地看向埃德加大法师：
“好像……它的骨头……能量更集中了？”
不但骨头能量更集中了，整个僵尸从里到外，在【侦测魔法】中的颜色，也显得亮了很多。总而言之，就是能量的富集程度，比接受法术之前高了一个档次。
“没错啊！”
埃德加大法师愉快点头。见格雷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鼓励他：
“你要不要切一下试试？”
“可以吗？——能切最好了！”
外科医生，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手术刀，以及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得到允许，格雷特三下五除二，切开僵尸前臂，暴露一段尺骨。立刻，他就得到了答案：
魔法视野下，尺骨上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锯开一个截面，由锯开时的手感可知，整块骨头的硬度、强度，都有所提高。
然而直视下可见，整块骨头由内而外，骨板结构的密度，骨松质的致密程度，都没有变化。真正增加了强度的，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渗透整个肌体的魔法能量。
“呃……魔法能量里，有没有可以反向减低骨骼强度的？”格雷特怀着一线希望请教：
“有没有可以安全作用于活人的？”
埃德加大法师给了他一个无奈的手势。死灵系这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作用于不死生物，反正已经死了，不怕它突然活过来。至于怎么不把活人弄死，他们是不在乎的。
“不过，你可以去变化系看看。”大法师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
“变化系那边，人类变巨术、人类缩小术、各种变形法术，会有一些软化骨骼的需求。你发愁的问题，他们也许有秘诀？”
格雷特道谢而去。虽然他已经在法术库里搜过一轮，在论文库里也搜过一轮，但是……谁家都有些秘而不宣的东西。
就像雷霆之角，拿给他选择的几种冥想方法，都是外面找不到的好货色！
格雷特径直找到了炼金工坊。炼金工坊虽然不主打生物变形方向，也很乐意为他转介。很快，格雷特就拿到了一个正在研究中的法术：
“【不定型体】（研发中）
目标：自愿被碰到，具有形体的生物
描述：
你将动物胶洒在伙伴身上，并且安静的引发了法术。对方的骨头瞬间开始软化，他和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开始塌陷，变成了没有固定形体的泥状物。
被施展的生物和他的装备会变成不定的泥形。新的形体没有骨骼而且属于液态，这可以使该生物能穿过洞口或是直径最小2英寸的开口……”
格雷特屏住呼吸，几乎有点儿敬畏地看完了这段描述。然后，他颤抖着问向他介绍法术的变化系魔法师：
“那……法术万一失败怎么办？”
“变不回来啊。”研发这项法术的魔法师两眼通红，眼底遍布血丝：
“或者变回来的时候发生错误，骨头长到奇怪的位置。一般来说，魔法师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对自己释放这样的魔法，钻洞什么的，反正有追随者和其他人去做……”
打……打扰了。
能借助魔法和药物，把生物骨骼变成柔软的液态，或者干脆没有骨骼，这也真是超凡脱俗的想法。这种药物，也算是新型的蚀骨魔药了，蚀得骨头都没有形状了……
问题是，你倒是保证安全啊！
格雷特道了声谢，狼狈而逃。唉，变化系这条路也绝了，做出点东西是真的难。
看来，抄别人是抄不了了，只能自己想办法研究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重新想办法吧！

第八百五十九章 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半点肥的在上面
格雷特重整旗鼓，再战江湖。这一次，他从骨骼的原理开始，一步步推测：
众所周知，骨骼的强度，与骨骼里的钙质含量紧密相关。钙质多，骨骼强度就高；钙质少，骨骼强度就低。
正常人罹患疾病，或者年岁渐长，或者有其他特殊原因，造成钙质流失，就会出现骨质疏松。骨骼强度逐步降低，甚至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出现脊椎压缩性骨折什么的……
所以，如果能让钙质加速流失，就可以软化骨骼，好让咬骨钳一下咬掉。至于骨质疏松以后怎么办？
当然是催动生长魔法，让骨头重新长回来啊！
格雷特不要脸地想。但是当然，要确定这个思路有效，首先要证明一点：
在这个世界，骨骼的强度，确实和骨骼里的钙质相关……
“伯纳德，再给我砍几根魔猪骨头来！同年龄、同部位、不同级别，一级到五级的魔猪都要！”
“老板……嗝……明天再吃啊！”
“……”
即便如此，格雷特要的魔猪骨头，还是及时送来了。蹄髈，猪蹄，肋排，脊骨……一块一块，分门别类地摆在格雷特面前，看得格雷特一阵无语。
我不是开肉铺的啊！
你这样往我面前一摆，我感觉，接下来立刻就要围裙穿起来，厚骨刀拿起来，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蹄髈十二块八一斤——肋排十九块八一斤——”
伯纳德的询问打断了格雷特飘飞的想象力。他卷起袖子，摩拳擦掌，热切地看着格雷特：
“老板，还要怎么切？您说话！只要不是全切成1毫米的薄片，我都可以！”
“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半点肥的在上面……”
格雷特险些脱口而出。瞥了野蛮人一眼，还是算了，伯纳德实诚，不好开这样的玩笑。关键是，他也不懂这个梗……
唉，寂寞。
他挥了挥手，无精打采：
“每头猪，每种骨头各切三块，嗯……一平方厘米，两平方厘米，或者更多一点，随便你。但最好是同样大小。另外，每种骨头，最好在同样的部位切，比如猪蹄同一块的同一高度……”
伯纳德连连点头。很快，砰砰砰砰的斩击声，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而格雷特在另外一边准备实验器材。咬骨钳，天平，试管，浓盐酸……称量，溶解，沉淀，分离，干燥，称量，计算，记录……
“好累啊……诺伍德先生，按照我设计的实验步骤，安排学生帮我做吧……这些骨头，每一块，都测一下骨骼厚度，密度，硬度钙质含量……我去冥想了……”
当老板真好。
当老板，就意味着随时随地，有人帮你干那些重复的、低质量的活计，不用你把一个实验重复一百二十遍啊！
格雷特按时冥想，按时锻炼精神力，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从诺伍德法师手里拿到做完的数据表，直接交给MOSS扫描、录入、制表。
落到格雷特手里的，就是一张舒舒服服的曲线图：
随着魔兽等级的提高，硬度，骨密度逐渐升高，钙质含量也逐渐升高。
“由实验数据可得，骨骼强度，与骨骼中的钙质含量密切相关。所以，降低钙质含量，可以有效地降低骨密度和骨骼强度……”
所以怎么降低？
格雷特倒是有思路。之前他返乡的时候，为山谷当中镉中毒的居民解毒，用的就是一招稍微修改过的【解毒术】——
精神力锁定镉元素，发动【解毒术】，笼罩施法对象。魔法力量刷过一圈，毒素全消，完美！
而现在，格雷特打算依样画葫芦。精神力能够锁定镉元素，就能锁定钙元素。能笼罩施法对象，就能笼罩某一块骨头。来，试试看——
“【解毒术】！【解毒术】！【解毒术】！”
他挑了一块1级魔猪的骨头，肩胛骨，用小刀用力一划——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莫氏硬度，目测在4.5－5之间。然后，连丢了十发【解毒术】，再次尝试：
小刀刻划的费力程度，毫无改变，刻下划痕的深度，也毫无改变。
“怎么会这样？哪怕十连抽，也该有保底的一发好吧！”
格雷特懊恼地小声嘀咕。好在【解毒术】对于他现在的等级来说，消耗已经是九牛一毛，他索性狠狠心，一口气来了个一百连发。完了再次测试硬度，骨密度……
毫无变化。
呃……
一百连抽都没有保底，这也太非了吧！
格雷特闷闷跺脚。但是当然，一百连抽都抽不出东西来，那多半不是因为他太非。要么，【解毒术】提取钙质的能力太弱；
要么，努力的方向错了……
所以【解毒术】提取物质的能力有多强？记得在山谷中给人驱除镉中毒时，每个村民，都只用了一发；而给诺伍德法师驱除汞中毒时，两次施法，只驱除了一半……
格雷特思考片刻，找了一只兔子，向它皮下注射了1克水银。1克水银是不会致死的，这点他有非常大的把握：
汞中毒最快是吸入蒸汽，其次是口服摄入、涂抹含汞制品。至于其他途径，临床上有静脉注射数十克水银，或大量吞服超过500克水银，仍然活着的案例。
只要及时解毒就好。格雷特用【解毒术】在兔子身上一刷，控制水银逸出，注入试管。
一发。
有丝丝缕缕的水银蒸汽逸出，在魔法控制下凝聚起来，跌入试管。
两发。
试管里的水银，滚来滚去，已经看得见了。
第九发，第十发……到了！天平上的指针，回到中心位置！
所以，一发【解毒术】，差不多能提取0.1克的汞？那么，100发【解毒术】，又能提取多少毫升的钙呢？
格雷特算算算，算算算。算到最后，长叹一声：
无论如何，100发【解毒术】如果完全起效的话，这块魔猪肩胛骨，应该已经相当酥脆了。仍然划不动，密度仍然没有什么改变的原因，只能是【解毒术】没发挥效果。
所以原因是什么呢？
总不见得，是【解毒术】没有确认到毒物，所以空转了，不起效果吧？

第八百六十章 赛瑞拉：格雷特说可以肯定可以！
格雷特定定心神，先往猪肩胛骨上刷了一发【侦测毒素】。
……很好，法术反馈了，没有毒性。
既然没有毒性，就无所谓解毒。那么，【解毒术】不起效果，也是理所应当。
格雷特托腮。但是【解毒术】可以作用于镉，不能作用于骨骼中的钙质，说明【解毒术】把钙质判断为无害物质，甚至是有益物质？
毕竟，钙质，或者钙质的结合物，羟基磷灰石，对骨骼的强度，是有正面作用的……
格雷特闭眼，凝神，吸气，吐气。但是，有些物质的存在，于当前是有害的，或者对治疗是有阻碍的。那么，我能不能在一定范围内，指认它是有害的，有毒的？
毕竟，魔法也好，神术也好。它的本质，是用精神力干预物质世界，而精神力的源头，是真诚的祈望——
我指认，这块骨头里的钙质，是有毒的，是有害的！是需要让它消失的！
格雷特反复、反复、反复默念，极力催眠自己。直到精神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去做个量表，分分钟能查出精神疾病的时候，才奋力一挥手：
【解毒术】，上！
这一次，天平上的猪肩胛骨，好像确实轻了那么一点点。格雷特再接再厉，一连十发，然后，用小刀努力划了一划——
这一次，刀刃上的魔猪肩胛骨，划出了一道深深深深的痕迹。
——很好，思路对了。
格雷特扑通一声，往后跌坐下来，大口喘气。赛瑞拉一直好奇地在一边看着，见他满脸疲惫，却面露喜色，伸手来摇他：
“格雷特，你在做什么？刚刚那个好像是【解毒术】？怎么弄的？上次我就一直学不会……”
这次你可能也一直学不会啊，大小姐。格雷特烦恼。质量，原子量，质子多少，中子多少，熔点，沸点，化学性质……
这个我没法描述给你听啊！
或者我描述骨骼里的钙质结合物，羟基磷灰石？分子式Ca10（PO4）6（OH）2？
好极了，分子式这玩意儿该怎么描述，或者说，是怎么证明出来的？
“格雷特——”
赛瑞拉还在摇他。格雷特前晃，后晃，感觉脑袋在脖子上甩来甩去，大脑都要撞击脑壳，甩出对冲伤来了，赶快叫停：
“等等等等等等！让我想个办法！”
脑损伤的威胁之下，格雷特感觉大脑转得格外灵活，思维极大加速。嗯，羟基磷灰石，在骨骼里的存在方式，是作为有机物之间的填充物。而要把它从骨细胞之间剔出来……
会不会需要在显微电镜下操作？
或者至少在显微镜下操作？
格雷特不确定。他只是很明确一点：
他才不想受这个洋罪！
那么……
格雷特目光转动。窗户，房顶，墙壁，桌子，烧杯烧瓶一系列试验器械，赛瑞拉……赛瑞拉已经向他龇出了一口白牙，凶巴巴地威胁：
“快点啊！”
白牙？
白牙！
羟基磷灰石，在人体内最广泛存在的地方，一是骨骼，二，就是牙齿！而和骨骼不同，牙齿上的羟基磷灰石，不是处于细胞之间，而是牙齿最外面的一层牙釉质！
“伯纳德！给我拿一颗猪牙来！或者其他动物的牙齿也行！呃，等等，这也不必……”
伯纳德直接在胸前一扯，从兽牙项链上面，拽下了一颗最大号的兽牙……
“这倒也不必了……伯纳德，我记得兽牙项链是你们勇士的武勋，不用这样当消耗材料……你给我找几颗猪牙就可以，最好是新鲜的……”
新鲜猪牙，用法术又切又砸，弄下来一小片釉质。格雷特信心满满，用镊子夹进培养皿里，托到银龙小姐面前：
“赛瑞拉，就是这个！你用精神力锁定这个东西，把它设置为【解毒术】的抽离对象，然后释放法术！如果还是觉得困难，就把它粉碎了再锁定……呃……”
赛瑞拉纤细洁白的手指拈住那小片釉质，指腹一碾，没有碾动。然后，指尖银光一闪，若有若无地浮现出小片龙鳞花纹，再一碾，白色粉末簌簌而落……
龙族真是凶暴。这是牙齿，牙齿啊！
换成口腔科临床，想要把牙釉质碾成粉末，需要动用每分钟32万转的高速涡轮钻机……
你直接用手指就碾碎了啊！
格雷特蹲在边上，默默仰望，悄悄叹气。赛瑞拉碾碎这片牙釉质以后，四下一望，锁定了一片骨头：
【解毒术】！
光芒闪过，那根坚硬的猪腿骨，无声无息地塌了下来。
格雷特哑然片刻，慢慢，慢慢，慢慢地扭过了头。
“赛瑞拉，为什么这个法术到你手里，立刻就能用了……”
而且这么强。说抽离，就抽离。看那根猪腿骨的样子，骨骼中的钙质，怕不是被抽干净了吧……
“因为格雷特说这样可以啊！”银龙少女转头，望他，笑颜如花：
“格雷特说可以，肯定就可以的！”
这样……相信我吗……
我指认这是有毒的，就相信这是有毒的；
我指认说可以抽离，就毫不犹豫地抽离；
我对你说这样可以做到，你就半点也不怀疑，坚信这种法子可以成功……
而且，因为不知道这是什么物质，不知道它其实是骨骼中的自然物质，所以心念更纯净，意志更坚决。
结合成年银龙强大的精神力和魔法力，只是一次施法，就抽空了骨头里所有的钙质。
赛瑞拉，你这样的信任，让我……让我……
炽热的激流在格雷特心底奔涌。他深深吸气，深深呼气，然后，抿紧嘴唇，用力点头：
“嗯，确实是可以的！赛瑞拉，你不是做到了吗？”
我不会辜负你的！
我不会利用你的信任，去让你做坏事，去让你害人！
“干得漂亮，赛瑞拉！来，我们再尝试一下，控制这个法术的力量，只抽掉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控制法术范围，在骨头上面，只抽掉这么小小的一片？”
他举起另外一块猪脊骨，飘浮到银龙少女面前，【法师伎俩】一扫，在脊骨的椎体上，染出了小小的一块：
“只要能做到，给高阶骑士做手术，就再也不怕切不动骨头了！”

第八百六十一章 你们就是一帮有钱的乞丐！
有了赛瑞拉的给力输出，格雷特在手术方面，可谓如虎添翼。能够稳定抽离部分钙质，能够把抽离范围集中在小小的一片，就为骨科手术创造了工作条件——
“安宁术！”
“切皮！止血！赛瑞拉，强效法师之手，牵拉皮肤！”
“牵拉肌肉！”
“按照我画线的位置，抽离30％钙质！”
“好的！我开始了！”
动物实验，动物实验。动物实验结束，进展到人体实验。战神神殿搜罗过来的病例确实不少，但也不算太多，格雷特两天一台手术，三天一台手术，很快就做到了老摩根头上——
“确定要做吗？”
“当然确定啊！”老摩根甩开上衣，毫不犹豫地躺上了手术台，自动自觉翻成俯卧：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别迟疑了，做！哪怕做失败了，那也是我的命，不怪你！”
格雷特用力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刚要释放安宁术来个全麻，老头子忽然又扭过头，双目精光四射，直盯着他：
“就算手术成功了，你也要练成骑士！”
格雷特：T_T
我知道的，您不用特地提醒我的……老师的命令我敢打折，他怕不会把我的头打掉……
做手术，做手术。锻炼精神力，锻炼精神力。锻炼体力，锻炼体力。做动物实验，做临床实验……
“做出来了！我终于做出来了！”
格雷特一摔【无尽墨水笔】，振臂高呼。动物实验，用骷髅做模拟实验，应力测量，以及大量的计算。到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漏斗胸和脊柱侧弯之间，应该先修复漏斗胸，再修复脊柱侧弯。否则，胸廓变形，肋骨变形，内脏受压，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赛瑞拉！后面的手术可以开始做了！——让那批病人准备！尤其是小孩子们，都要重新检查，重新做CT，让契约之灵再看一次！”
整个门诊区的治疗者们都停下了手。赛瑞拉快步赶来，神情兴奋：
“真的可以做了吗？明天就可以？——那些孩子都可以治了吗？小莉娅能不能排第一个？这段时间她跟着小珍妮，已经会写几百个词了！”
格雷特用力点头，神采飞扬。除了漏斗胸和脊柱侧弯的关系之外，脊柱侧弯的其他并发症，包括脊柱裂，脊髓空洞，各种各样的异常，他这些天也打瘫痪了七八十只狗子，也算做出了心得：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异常的、增生的各种组织，软的硬的，该切的全部切掉；
粘连的东西，仔细分离，统统松解开；
有脂肪瘤啥的全都切掉，合并膨出的切掉多余囊壁，把囊内的神经组织回纳椎管……
哎，有治疗术就是好。格雷特自忖，如果没有治疗术，这些病人他磕磕绊绊做下来，至少要大出血死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当中，得有80％，有瘫痪、失禁等各种后遗症。
但是现在，他治疗过的患者，各个活蹦乱跳，有两个都突破晋级了。
“赛瑞拉，我们加油！”他眼睛亮闪闪的，看向走廊里忙碌干活的几个病人，特别是端着脸盆，快步走过的小莉娅：
“莉娅，再过几天，你就可以接受治疗了。你怕不怕？”
“不怕，尊敬的法师先生。”小莉娅放下铜盆，小步过来。她仰起头，对上格雷特的眼睛，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我相信法师先生，一定会治好我的。如果真的治不好也没关系，这段时间，法师先生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了……”
格雷特呼吸一凝。一瞬间，他真的非常想说：我给你排到最后一个治吧。最后一个治，比较熟练了，出问题的概率小……
然而他知道这并没有多大用处。病人情况千变万化，每治疗一个人，都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第一个病人，和第十个病人之间，或许有些熟练度的区别；但是，第十个，和第二十个之间，并不会有太大提升。
除非是一口气做了百来号病例，才可能游刃有余，熟极而流。
而其实，这一个，十个，二十个，都是为了治疗那唯一的一个，治疗奥斯坦德领主的儿子，积累熟练度。
“你放心。”他缓缓伸手，落在小莉娅蓬乱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感受着鸟窝一样的发型被他搅得更乱，格雷特蹲下来，平视着小莉娅的眼睛：
“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治好的。我不行，就找大主教，找大法师。手术损伤，最多也就是补一个【肢体再生】，肯定能挽回的！”
要加快速度！
一天一台手术，治好所有人要半个多月，两天一台手术，就一个半月，将近两个月过去了！
奥斯坦德伯爵那边还等着呢！等着独子的音信，等着议会的诚意！
欸，这段时间，没有关心海对面的情况，话说尼德兰的局势怎么样了？
——尼德兰的局势，就好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噗嘟噗嘟地翻花沸滚。盖子被顶得往上掀动一下，冒出一股热气，就稍微平静一点儿；盖子落下，接着积蓄热量……
和议会秘密商议之后，尼德兰的贵族们，一边从肯特王国购进治疗药剂、魔法装备，魔法卷轴，一边和教廷、王室斡旋：
尼德兰公爵派出了自己的弟弟，带领领地内大小贵族的代表，组织了一个两百多名贵族的请愿团。千里迢迢，跋涉到王都，去向王室和王国大主教请愿。
布洛林国王闭门不纳。开什么玩笑啊，他和王后刚刚新婚，每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哪里有空搭理这些？再说了，取悦王后，也是要钱的！
从新婚到现在，王后已经添了两套首饰了！一套黄金镶嵌珊瑚的，一套金银镶嵌祖母绿和钻石的。虽然王后贤惠简朴，首饰上的附魔只要了闪光术、除尘术和耐寒耐热，那也是钱啊！
还有出席小规模宴会和舞会的时候，那些发簪、臂钏、舞衣和羽扇……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尼德兰贵族团滞留王都，不断向王宫里送出各式各样的礼物。轻薄到可以穿过戒指的披肩，叠加五层仍然能看见肌肤的丝绸，毛皮像缎子一样闪亮的骏马……
不知不觉，礼物的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五万枚金币。上到王太后、国王、王后，下到御膳总管和王后宠爱的侍女，没有任何人，表达过一点点松口的意思。
至于大主教？
拜托，为教廷敛财，也是他的任务之一。没有钱，教廷怎么组织大军，讨伐肯特王国？怎么维护教廷的威严？
大军一动，人员，军械，马匹，粮草，神术物品，样样都要钱的！
尼德兰贵族们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从五月，到六月，到七月，他们坐困愁城，唉声叹气：
“我的领地里又倒了十家手工作坊。”
“别提了，我的港口里，去年六月份进港一百多条商船，今年六十条都不到。——不能进港，进不到货，生意根本没法做了！”
“你的商船还能跑对面、跑莱茵王国，我这里呢？所有的熬糖作坊都关门了！这次过来送礼，我还把最后一点精白糖带上了……东西倒是收的利落，一句准话没有！”
“真不要脸！”
“不要脸！”
“我觉得，我们就是太要脸了……”
角落里幽幽地飘出一声叹息。刷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说话的是布鲁斯男爵佩里&#183;海耶斯，尼德兰有名的【商人男爵】。他的领地位于尼德兰腹地，除了盐碱地还是盐碱地，一年闹三次风暴潮，外加一次海水倒灌。
没有矿，没有特产，没有特色作坊。换成别的贵族，也许就躺平了。然而这位布鲁斯男爵还真拉得下脸，周边一家一家贵族，五百一千的敲门借贷。
凑一笔钱，租一条船，亲自跟船，拿贵族身份当免税证使唤，去省那一小笔一小笔的税金。攒到钱以后，又在领地努力修路、修房子、免去入境关税，招引四方商人——
这些商人到地方一看，路也有，港口也有，仓储也有，饮食也有。最神奇的是，风俗街一条连着一条，赌场一座连着一座，可以寻幽探胜，也可以邀请上门～～～
靠着种种一言难尽的手段，硬是把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城，经营成了花团锦簇的尼德兰名城。
“你怎么看？”
威廉&#183;奥兰治，尼德兰公爵的亲弟弟，沉声问道。布鲁斯男爵叹了口气：
“把我们逼到这份上，千里迢迢来求国王和教廷高抬贵手，已经丢足了脸面。他们既然想看我们蒙受耻辱，我们就索性丢一回脸给他们看，然后，把他们拖下水！”
“看谁更不要脸！”
三天以后，在王宫露台上挥动着丝绸小扇，和女伴娇声谈笑的布洛林王后，以及有资格进出王宫的贵族和仆役们，盯着王宫门口缓步行来的一队人，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这群人，大部分身材高大，脊梁挺直，步履之间稳定有力，一看就知道人均骑士起步。哪怕不看衣着打扮，就凭他们的气度，也没有人会误会：
这些人，绝对都是贵族。
前提是不看衣着打扮。
两百多人，以威廉&#183;奥兰治为首，个个身穿披一片、挂一片，布满破洞和补丁，边缘丝丝缕缕散开的乞丐装。
每人手里拄个棍子，棍子上，挂着一个破破烂烂，乞丐用来装东西的麻袋。列队走到王宫门口，集体行礼，高喊：
“伟大的国王陛下，求求您可怜可怜尼德兰人吧……您忠实的尼德兰臣民，已经快要穷死了，都要被逼得讨饭了啊……”
“啊……”
王后用半透明的丝绸小扇捂住红唇，小声惊呼。他们在干什么？这群尼德兰人，到底是在干什么？
她在莱茵王国的时候，哪怕日常紧巴巴抠搜搜，一套盔甲传了一代又一代的北境白狼家族，也没有穷成这样啊！
他们家的人出来交际的时候，好歹，无论如何，衣着还是符合贵族礼仪的啊！
王宫最宏伟、最富丽，能装下最多贵族的辉煌之厅里，布洛林国王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穿成一副叫花子样，扮可怜向我要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家底！你们这帮有钱的乞丐！”
半小时后，王宫大门缓缓打开。一对举着嵌金错银权杖的礼仪官，并肩出门，引导了尼德兰贵族们进去。

第八百六十二章 造反了！毁掉那些圣像！
哪怕被国王劈头盖脸狂骂，哪怕从此会落下一个“乞丐”的名头，哪怕会连累整个尼德兰，被全大陆的贵族嘲笑几百年“乞丐”……
在大主教出面，严肃而慈和地斡旋之后，国王出于对光辉之主的信仰，出于对教廷的敬重，出于对尼德兰人民的怜悯和慈悲，终于下达了新的诏令：
允许尼德兰船只靠泊王国港口。但是，必须事先申请许可证，一证一船，不得混用；
入港商人不得随意交易，只能在指定的交易所、指定的时间段，与指定的商人交易；
略微降低羊毛的出口关税，但是，只有购买国债——今年新发行的国债——达到一定额度的商人，才能享受优惠税率……
林林总总，一言以蔽之，也算是抬了抬手，但……还是卡得人非常难受。
只能说比没有好。只要让工业，商业，转起来，哪怕是迟缓地、充满障碍地转起来，也就有了希望。
工业，商业，相辅相成。只有动起来，转起来，从物资到金钱、再从金钱到物资，不断轮转增殖，这两个产业，才能够活下去。没有活水，就是死！
相应地，大主教也代表王国教会，同意暂时暂停裁判所黑骑的搜查行动。与之相对应的，是让尼德兰人自行查点，毁弃藏品用物，驱逐异教徒雇工，切断与异教徒客商的联系……
缓冲期结束后，再由裁判所普查一遍，没什么大问题，也就可以放过了。
看起来，确实温和了很多，也让步了很多。
所以，尼德兰贵族们也只能一口气憋在肚里，毕恭毕敬感谢光辉之主圣恩普照，感谢教廷的仁慈，感谢国王的恩典。感谢完了，国王再度发出诏令：
鉴于尼德兰距离王都过于偏远，尼德兰人民的诉求，国王不能及时垂听，特派遣总督一名，代表国王统治尼德兰——
什么？
你说派谁？
兹事体大，伟大、英明、仁慈的国王，还要再研究研究，仔细研究，才能确定人选。毕竟，要让王国的光辉普照尼德兰，这个人选，必须慎重决定！
尼德兰贵族们带着忐忑的心情回到领地。一条条命令颁布下去，激起了小小的欢呼，和背地里大大的叹气。总督人选，国王会怎么决定？
很显然，按照现在这位国王的性格，他多半会选择和他关系最好的，送礼最多的，拍他马匹拍得最舒服的……
等着吧。这样选出来的总督，到任以后别的不说，肯定要拼命捞回成本的！
在此之前，整个尼德兰，被强行续了一口命，生产机器轰轰地转动了起来。
“唉……”
老柯里蹲在自家作坊的门口，把烟斗往青石台阶上磕了一磕，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他是尼德兰毛纺重镇，弗兰德城的一名地毯工场老板，今年五十二岁。工场里雇佣了四个工人，两个刺毯工，两个编织工。
再加上他自己，三个儿子，儿媳妇和孙子，整个工场一年到头，能出产一百来条毛毯。
——而这些地毯、挂毯当中，最好、最贵重的一条，主题必定是颂扬光辉之主的荣耀。
由老柯里带着三个儿子，亲自绘图、亲自手工编织，其他儿媳、孙子、雇工，一个都不许插手。编织完了，恭恭敬敬，奉献到弗兰德城最大的教堂。
一分不要。
这个习惯持续了三十多年。从他的父亲手里，传到他自己手里，年年如此。
然而今年，老柯里的毛毯作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嘿，老柯里，到底什么时候能交货？”
叮铃铃铃，一辆骡车慢慢悠悠，晃到作坊门口。骡车上跳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呢绒外套干净整洁，袖口却磨得有点发白，样式也不是今年的新款。
他小心绕过一滩积水，在老柯里面前微微躬身，未语先笑：
“明天能交了么？能交几条？——后天船就要离港了，最晚最晚明天傍晚，一定要运到船上！”
“唉……”
老柯里再次叹了口气。他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来，引导那个年轻人进去。从作坊大门往里，十几架织毯机靠着墙边，一字摆开。
上面的毛毯颜色鲜艳，花纹精美细腻。基本上都已经显露出了大致的图案，进度或到三分之一，或到一半，或者接近完成。
只看这些机子，面前的毛毯工坊，生意显然是不错。然而再看人手——只有半数织机面前，有人忙活！
老柯里颤颤巍巍，扶着因为久坐纺织，而僵硬酸痛的腰杆，带着年轻人穿过生产作坊，来到仓库。仓库里空空荡荡，只有十来卷毛毯挂在架子上，盖在密实的粗布底下。
“才这么点？”
年轻人目光一掠，脸色瞬间就黑了。十来卷——哪怕都是最好的货色，十来卷毛毯的卖价，以他们每年在这家进货量而言，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老柯里，你可别把好东西藏起来啊。”年轻人抢步上前，掀开一块粗布，飞快扫一眼，再掀开一块粗布，再扫一眼。越扫眉头越紧，越扫，脸色越是难看：
“我们家和你们做了多少年生意了，有好东西，总要记得留给我们一点吧！只出这点儿货，我们跑一趟船的运费都不够！我们年前可是下了定金的！”
“我们也想多做点东西啊……”老柯里继续叹气。他撑着腰杆，带年轻人来到隔壁仓库。厚重的防潮仓库里空空荡荡，长长的连排木架上，只孤零零摆着几小袋染色的毛线。
“羊毛进不来，就没有纺好的毛线；没有毛线，织地毯用的染色毛线，就更加进不到货。我们工坊，断原料都断了一个月了！”
“……”
这个难处，年轻人也知道，跑海运的商人都知道，事实上，弗兰德街头，随便抓一个三岁以上的小孩子，就没人不知道。自从国王的新政下来，大家就都没了好日子过。
“……这段时间，工坊开不了工，工人的薪水还要付，还要供他们吃喝。一天天的，只进不出，面粉的价钱已经翻了五倍了，咸鱼也翻了三倍……”
而这些工人都是跟了工坊十年、二十年，甚至父子两代人的老工人。不到万不得已，贸然辞退，在行业里落个刻薄的名声，口碑就坏掉了。
年轻人替他默默补充。老柯里把最后一袋毛线的袋口扎紧，转过身，热切地望向他：
“最近有没有新货色？——您能弄到半吨染色毛线，我们下个月，就交十五条毛毯！不，二十条！我带着所有人日夜赶工，绝不误你们的事！”
“我不知道……说实话，东家也是抵押了一栋房子，才能跑这趟船。这次出去，能卖掉多少货、能进到多少、要拿多少钱出来打点，回来之前，谁都不知道……”
年轻人长叹一声，与老柯里算完帐，把所有成品毛毯一搬而空。骡车满载货物，叮叮当当，向港口码头驶去。唉，没鱼虾也好，有点儿东西卖，就有回本的指望……
而老柯里小心地把金币锁进钱匣，又挑了两个放进钱袋，叫了辆出租马车，晃晃悠悠地前往梳毛、染整、纺线匠人的聚居区。光辉之主保佑，他们可千万要有新原料！
有了船只进出港，有了新的染色毛线，老柯里的毛毯作坊，吱呀吱呀地重新开起了工。
刺毯工用专门的刺枪，把毛线刺入编制好的经纬线后面，再拉出来，一进一出，织机上渐渐显现纹样；
编织工十指翻飞，将毛线一根根缠绕在相邻的两根经线上，在背后打结，线头用刀割断；再将纬线从前经和后经的中间穿过，用梳子将其砸实，一平方尺的地毯，要打成千上万个结；
一个经验丰富的年长织工，搭配一个新手，手工编织，一个月才能织一平方米的地毯；用刺枪法，一个月最多最多，也只能编织两、三平方米。
工坊里，花卉动物，人物风景，满满都是织工们的血汗。
编啊，织啊。一条毛毯，卖到王宫，可以让贵妇人们轻盈的脚步，在上面日夜旋转起舞；
一条毛毯，卖到光辉圣城，可以让神父们跪下祈祷的膝盖少受痛苦；
一条掺了特殊材质的丝线，精心纺织的毛毯，卖到肯特王国，据说，可以被那些魔法师们加工成飞毯！
这些都和老柯里没有关系。他只知道，一条毛毯，卖给跑海贸的商人，扣除各种成本、薪水之后，可以抵他一家半个月的开销。
而一家人向上爬升的通道，就从这些毛毯当中，慢慢积累出来。
织机，织机，再添一架织机；
房子，房子，从租房子，到买房子，到买一块地建造工坊；
大儿子做纺织工人，二儿子做纺织工人，全家第二代都做纺织工人，到了第三代。到了大儿子最聪明的一个孙子，甚至可以送他到教堂去读书。
——如果运气好，如果被神父老爷看中，甚至，有可能，成为光荣的神职者！
到那个时候，他们一家，就能跟着成为人上人了！
对了，听说新总督要上任了，到时候不知道还要加多少税。在他上任之前，一定要尽量多织几条毛毯，尽量卖掉，多攒些钱——
“大伙儿加把劲！今天晚上，一人多加一勺羊肉！”
“老柯里！老柯里！”
外面忽然有人高喊。杂沓的脚步声急促而来，须臾，一个眼熟的小伙子扑进作坊，一把抓住了老柯里的胳膊：
“快把毛毯藏起来！”
老柯里胳膊一颤，经线背后翻飞的十指，立刻就打错了一个结。他有点郁怒地看向来人，那个定时来进货的小伙子却不暇道歉，语声急促：
“黑骑来了！快把你的毛毯，特别是那几条特殊的毛毯，全部藏起来，藏不起来就烧掉！毛线统统藏好！还在织的，赶紧从织机上卸下来！我要走了，还得通知下一家，明天就要出港避风头！”
说完掉头就走。老柯里打了个冷战，赶紧提高声音，吆喝儿子儿媳和工坊雇工：
“都愣着干什么！快干活！巴塔，威尔，跟我走！”
一家人手忙脚乱，把毛毯和毛线卸的卸，藏的藏。刚刚藏好没两天，黑骑的铁靴，就踏破了作坊的大门：
“有人举报，你们作坊在为异教徒生产东西？”
带队的是一个黑衣黑甲的骑士，一张脸掩在头盔和面甲当中，看不清长相如何。他一手按剑，环顾一圈周围，随手一挥：
“搜！”
“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的搜！库房墙壁，密室，地窖，屋顶，全都不要放过！”
裁判所骑士，和他们带来的卫兵、打手、各色各样人等，轰然散开，挖地三尺。老柯里颤颤巍巍，上前讨好塞钱，却被一个卫兵毫不留情地搡到了织机架上：
“滚！我们是为了维护主的荣耀！不要用肮脏的金钱玷污我们！”
一顿搜查之下，藏在房梁上的毛毯，藏在床褥下的毛线包，纷纷被找了出来。随即铁链叮当，老柯里和老妻，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全家老小，四个雇工，全都被锁了出去——
“放开我！放开我！我一直虔诚信仰光辉之主！大教堂里，年年有我们作坊送的毛毯！我孙子在大教堂跟着鲁德神父读书——”
拷打，逼问，勒索。等一家人好容易保住性命，拖着半残的身子被放出来的时候，家宅，工坊，织机，所有的一切，全都落到了别人名下。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老柯里瘸了一条腿，脸上多了一大片烙铁烫烧的痕迹，狰狞可怖。他咬着牙，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大教堂挪：
“我要见我孙子……我要见鲁德神父，我要见主教……我要申诉……”
“您最好别去了。”半路上，一个三十年的老邻居，满面怜悯地拦住了他。“您的孙子……”
他悄悄把老柯里带到自己家里。踏进一间偏房，半旧的床单裹着一团微微隆起的物事，无声无息。
掀开，小小的身体上，痕迹惨不忍睹。
老柯里一下子炸了。
“我的织坊……我的孙子……狗日的光辉之主……我全家信了你那么多年！”
他走上街头。他的儿子，雇工，跟着走上街头。
从弗兰德城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座工坊，郊外的每一个农场，每一座农舍和谷仓，愤怒的手工业者、小商人和小作坊主，浩浩荡荡走上街头，汇作洪流：
“拆毁那些教堂！”
“烧掉那些修道院！”
“毁掉那些圣像！”
“光辉教廷，滚出尼德兰！”

第八百六十三章 尼德兰乱了！让格雷特表示点诚意吧
“弗兰德城闹起来了。”
“是的，终于闹起来了。”
一间染整作坊的后墙拐角处，染坊师傅阿瓦尔&#183;布里松半掩在阴影里，和常跑他们作坊的送货小哥弗兰克交头接耳。两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浩浩荡荡的愤怒人流，一眨不眨。
“终于闹起来了，你也可以脱身了。——辛苦你，在这里一待五年。”
“是啊……五年了……”
阿瓦尔轻轻叹息。他本名当然不叫阿瓦尔&#183;布里松，也不是什么染坊师傅出身。事实上，他是一名魔法师，变化系，炼金分支。
平民出身，由通识学校考入魔法学院，魔法学院毕业以后，因为资质关系，没能进入尼维斯的任何一座法师塔。30多岁，卡在3级，死也进阶不了。
这样年龄，这样等级的魔法师，想要到外地的低阶法师塔里混日子，或者接受小贵族的聘请，做个家族供奉什么的，日子可以过得舒舒服服；
想要应聘于某些作坊，做个技术指导，虽然地位稍微低一点，钱却能赚得更多；
想要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地去冒险，进阶概率更高，但是老胳膊老腿了，实在摸爬滚打不动……
为了上进，为了资源，他接受议会的任务，隐姓埋名，来到弗兰德城。以一位开过作坊，却被逼得破产、被迫逃难的专业人员身份，悄悄扎下根来。
一晃，就是五年。
“记得收拾好东西，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全部毁掉。”来接头的送货小哥也是议会人员，这时候压低声音，说话又轻又快：
“今晚10点，在蔷薇街15号，【香水玫瑰】门口，有人接应。暗号是‘一支玫瑰，半朵镶金，半朵镶银’，记住了！”
说完闪身上了骡背，空挥一鞭，掉头就走。今天他还忙得很呢！这么大的弗兰德城，要通知到的人，要观察的地点，可不是一个两个！
他，惑控系魔法师，惑控系里专修群体心理的那一脉，今天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阿瓦尔在墙角站了好一会儿，目送那个小哥消失在人群里，轻叹一声，回到作坊。还没走进自己房间，吱呀一声，对面房门被人推开，老板娘高亢的声音直灌了进来：
“阿瓦尔，回来啦？今晚吃什么？炖小牛肉，还是鱼？我买了一条好大的鲈鱼！”
“鲈鱼吧。老板娘做鱼的手艺，一向高明。”阿瓦尔冲他勉强笑笑，往自己房间里走。背后脚步声踢踢踏踏，老板娘快步赶上前来，压低声音：
“你怎么了？不高兴？不会想去闹事吧？——我可跟你说，别跟着那帮人一起去闹事，我们小家小户的，闹不起！这是教廷的老爷们没有下狠手，等黑骑推过来了，这些人都得死！”
阿瓦尔深深吸了口气，沉沉点头，快步进房。走得太急，衣角挂在门框木刺上，“刺啦”破了个大口子。老板娘立刻在后面“哎呀”一声：
“怎么这么不小心？——黛西！黛西！别在那儿傻玩了，替布里松先生补补衣服！”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应声奔了出来。一手针垫，一手挽了个小小的筐子，里面各种破布。冲到阿瓦尔面前，差点刹不住脚，撞在他身上：
“先生，我来为您补衣服……”
“你回去吧。我有事忙，回头忙完了叫你。”
阿瓦尔头也不回地挥手。收拾了一会儿东西，蓦然回头，小姑娘还是怯怯地站在那里。阿瓦尔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往她手里一丢：
“拿走吧拿走吧，慢慢补，我不急着穿……”
他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装满了小小的手提箱，牢牢锁紧。还在收拾背包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惊呼，由远而近，如同山呼海啸：
“黑骑！黑骑！”
“快逃啊，黑骑出来了——”
“老爹！老爹……”
惊呼声，奔跑声，以及压在后方、奔雷一般隆隆而来的马蹄声，响成一片。阿瓦尔心脏一拎，想也不想就关上房门，推开后窗。
他却不跳窗而逃，返身回来，甩出一个【活化绳】，拉着自己上了房梁。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这里！”
“这里也有人！”
“轰！”
作坊大门被踢开的声音。
铿铿锵锵，铁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惊叫声，询问声，哀求声……
惨叫声。
阿瓦尔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悄悄给自己拍了个隐形术。很快房门被人踹开，来人四下打量一圈，开柜子、掀床底，然后，盯住了不停摇晃的后窗：
“从那里走了！”
“追！”
阿瓦尔在房梁上蜷成一团。好久好久，直到整个染坊彻底寂静下来，直到那些马蹄声和拔刀声全部远去，他才翻下房梁，小心走出。
入目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着，趴着，半个身子浸在染缸里，一条腿跨在门里，一条腿跨在门外……
染工汤姆，翻布工罗伊，漂布工帕克，今年才八岁，刚刚进染坊当学徒的乔治……
之前还在高声大气，问他晚饭要吃什么的老板娘，身下鲜血已经半干。她大张着两条臂膀，趴在房间门口，仿佛在极力保护着什么一般。
阿瓦尔小心地翻过她的身体，入目，是黛西蜷成一团的小小身体。小女孩双臂收拢，紧紧抱着他那件撕了口子的衣服，衣角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好大一片。
阿瓦尔默默站在染坊当中，良久不语。直到天色黑透，他弯下腰合上了老板娘的眼睛，又抱起小黛西，让小女孩侧着身子，躺在她臂弯当中。
最后，展开那件已经补好的血衣，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他低声道。然后，折回自己房间，打开手提箱挑出几样东西，塞进背包，背起来快步走出。
“不聚集起来是不行了！”黯淡的烛光下，阿瓦尔&#183;染坊师傅&#183;前三级魔法师&#183;布里松，面对劫后余生的梳毛工、印染工、纺织工和作坊主们，满脸怒火，振臂高呼：
“我们染坊，从上到下没一个闹事的，还是被他们杀了个精光！从老板娘，到小伙计，六七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
“我们只有集合在一起，才能打得过他们！我们人多！是的，他们强，他们是骑士，他们一个人能杀一百个！但是我们人多！我们所有人聚集起来，总督和裁判所的人再多，也杀不光我们！”
“纺织工人，渔民，农民，所有人，聚集起来！打倒教廷！拆毁教堂！”
“打倒教廷！拆毁教堂！”苍老的，愤怒的声音在下方人群中响起：
“那个教堂里，有三十几面挂毯是我敬献的，我要去毁了它们！”
“毁了他们！”
“拆毁教堂！”
愤怒的烈火在人群中燃烧。从弗兰德领烧到尼德兰城，再从尼德兰城，烧到代尔夫特领，多特雷梅德领……
人民走出村庄，走出作坊，走上街头。一浪一浪，前赴后继，冲向平时他们信奉的、朝拜的，所有教堂和修道院。
“圣骑士团被堵住了过不来！裁判所的黑骑，还，还没看到！”
“大人，前面敌人太多了！弟兄们已经疲了，马刀都砍折两把了！”
“神术不够了！”
“信仰之力供不上了！那些暴民，那些暴民——他们不但不祈祷，还在诅咒光辉之主，举起武器与吾主为敌！”
“兰德神父，你是个好人。走开，我们不杀你——”
“轰！”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以市民和乡村贫民为主导的起义，席卷尼德兰各省。足足上百万人参与了起义，捣毁（包括疑似炸毁）教堂5000余所。
大批圣像、圣骨和其他圣物，以及教堂内的绘画、雕像等等，被他们尽数捣毁。教廷在尼德兰的势力，以及教堂里积蓄的信仰力量，损失惨重。
新任尼德兰总督，王太后的情夫路易&#183;富瓦，仓皇逃回王都。失去了神术支持，单打独斗的圣骑士团和裁判所黑骑取得了一定战果，仍然被愤怒的浪潮推了回去。
一时间，整个尼德兰，城城杀声，处处烽烟。
而尼德兰贵族们的求援信，再一次递到了评审会的案头。
“要援助？要人要东西？要来强力的大法师？”
塑能系的艾丽兹&#183;乌斯曼委员扫了一眼求援信，不置可否，转手递去旁边的预言系。惑控系委员伸过头来，一目十行地往下扫，顺口问道：
“他们自己出兵了没有？”
“……没有正式出兵。当然，派了一些人暗中参与，用了我们给的炸药——不然也毁不掉这么多教堂。”
“那现在就要我们出人？”变化系委员心情很不好地哼了一声。
这波起义当中，议会的探子损失不少。其中一位变化系法师，更是为了掩护贫民逃跑，冲进裁判所的黑骑当中，舍身自爆——
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三级法师，却让收到报告的他，心情一直恶劣到了现在。
“他们出兵，我们出人。他们不出动主力，指望我们出人，出大批物资，是想让我们替他们打仗吗？”
“道理是对的。”照例，由防护系魔法师主持会议。他先肯定了变化系的观点，然后，提出一个补充意见：
“但是已经打成这样了，我们总也要表示一下。这样，适当出一批物资，表示我们还是支持他们的，再派几个低阶法师去做观察员。”
“这个可以有。”
“确实可以。”
“话说，我对教堂毁掉以后，特别是民众大范围抵抗教廷以后，神术的使用情况非常好奇——”
委员们纷纷点头。防护系委员环视一圈：
“谁还有补充意见？”
“我有。”咒法系，医疗分支的评审委员，淡定举起了手：
“我们不是还有个项目在合作么？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那里，在治疗奥斯坦德伯爵的儿子？问问他的进度，如果有成果，也算表示一点诚意——”
“伯爵之子也好，他们送来的其他孩子也好……”

第八百六十四章 奥罗拉要上战场了？我也要？
格雷特自从在评审会扩大会议上大放厥词，被老师拉出来社死了一波，就没有再关心过尼德兰的情况。
——治疗不香么？
——研究不忙么？
——议会又不是天天有国际新闻播报，对面大陆上，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什么的……事实上，别说国际新闻，连国内新闻都没有的好吧。
于是，等格雷特被魔法议会从医院里拔出来，要求他“给点儿诚意”的时候，尼德兰那边，已经更新到第三集了。
第一集，尼德兰贵族丐装请愿，国王慷慨答应。
第二集，新总督驾到，反抗行动风起云涌，多所教堂被拆毁、圣像被砸碎。
第三集，教廷、国王调集大军，残酷镇压。据说，格拉维拉枢机，之前任命的尼德兰大裁判长，喊出了“宁可要贫穷却信仰光辉之主的尼德兰，也不要富裕却渎神的尼德兰”的口号。
这一轮镇压，被吊死、被处以火刑的人，数以万计。绞刑架飘飘荡荡，从尼德兰公爵的城堡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外十里；
每一个城市广场、每一个乡镇，每一棵村口的大树上，都有被绞死的尸体在飘飘荡荡。
甚至连去王都请愿的尼德兰贵族当中，卓有威望的代尔夫特伯爵和戈弗雷将军，也被国王派出的将军逮捕，以叛逆罪在广场当众斩首。
“……所以我要做什么？”
格雷特茫然。
他脑子里还翻腾着大量硬脊膜、蛛网膜下腔、棘突、椎板、椎管神经之类的玩意儿，占据了90％以上的内存，整个人看着都有点呆呆的：
“要打仗了吗？要我上战场吗？是不是要组织战地医生团？我跟哪一拨人走？”
“……暂时不用您上战场。”来沟通的评审会人员哭笑不得地按住了他：开什么玩笑，让这位上战场？
都不说传奇弟子之类的身份了，他在后方，在研究岗位，能发挥出来的价值，比起扔上战场要大得多！那是源源不断的各种产出啊！
你见过把下金蛋的母鸡拿去宰的吗？
“您就快点把那几个病例给治好吧。治好了，给他们送过去，或者趁他们来人的时候带着看一眼，就是我们表达的诚意了。十天之内，能不能治好？”
“……有点麻烦，这个不能催的……”
“那半个月？……二十天？”
“我尽量吧……”
来人满意而去。临走之前，特地折回他面前，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对了，您最好提前做些准备。您可能不会上战场，只会在后方帮忙，可您法师塔里的其他诸位，比如沃顿法师这样，这次可能要上战场……”
“啥？！”
格雷特炸了。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前半句，只关注后半句。奥罗拉要上战场？我怎么不知道？
啥时候走？去多长时间？执行什么任务？跟着大部队，还是小股部队单独执行任务？
任务的危险性有多高？允许他带多少人，带的这些人里，最高允许什么级别？
格雷特团团乱转。一大串问题连珠炮似的丢出来，来人只有连连摇头：
“我不清楚，我真不清楚。——目前只是一个意向，大概某个级别范围的、有战斗力的魔法师，都要轮流上战场。我也就是受人之托，提醒一声……”
格雷特默然。他在医院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急难病例需要他出手、没有手术需要他带、没有科研难题需要他现场答疑，一跺脚，转身冲回了法师塔。
“奥罗！奥罗！——听说你要上战场了？”
“轰！”
远远的，魔法练习室深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炸响。好半天，奥罗拉&#183;沃顿才顶着满脸黑灰，和一头鸟窝也似的乱发，从练习室里冒了出来：
“还早了吧？——老师和我说过，大概是再过两个月，会组织一波人上战场。不会一直待着，最多出几次任务，三个月半年就回来……”
“卡莱尔大法师怎么这样啊！”格雷特顿足。道理他都懂，塑能系法师的战斗力、破坏力最强，没道理不上战场；
奥罗拉作为雷霆之主的再传弟子，没理由让别人冲在前面，他躲在后面；
6级法师也已经很强了，最起码，一堆火球甩出来，炸翻一支军队、炸垮一段城墙不是问题；
可是，可是……
可是奥罗拉和别人不一样啊！
像林恩大哥那样，身经百战，游走敌后经验丰富，越级挑战根本不虚的，去也就去了，他根本不用担心；
奥罗拉自从到尼维斯开始，就一直在实验室做研究，没有出过尼维斯一步。论起和人动手，论起野外冒险的经验，比他还不如——
最起码，他还去过黑门半岛，还在大荒原一跑几千里，奥罗拉连这些经历都没有！
“能不能不去？”
格雷特抱着一线希望询问。奥罗拉想也不想就摇头：
“不可能的。老师和我说过了，不单是我，所有的师兄师姐们，包括雷霆之主门下的大部分人，都要分批出任务的，谁也逃不掉。再说……”
他微微抬起视线。金发青年目光明亮，透过练习室的石墙，仿佛在凝视峰顶高高的通天塔：
“我在尼维斯这么久了，一直吃议会的、用议会的，也该为议会做点贡献。”
格雷特气结。眼看奥罗拉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想法，他一跺脚，直接去找了卡莱尔大法师：
我拦不住你，我拦住师兄总可以了吧！让师兄发话，把你按在法师塔里，不许上战场！
卡莱尔大法师微笑着听完了他的要求。然后，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冲着小师弟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就差他一个吗？”
“不是就差他一个。而是，小格雷特，你知道议会的运作，是什么样子的？”
卡莱尔大法师随手一挥，现出一张地图。肯特王国，对面的尼德兰，布洛林王国，更远处的莱茵王国，光辉教廷直辖地域：
“每一个法师，都要为议会做贡献。或者，镇守各地的法师塔，为议会提供资源，在各地发掘、培养有魔法潜质的少年；”
手一挥，王国各地，星星点点，亮起许多纯白的光芒，那是从王都到郡城，再到每个小城，星罗棋布的法师塔；
“或者，从事生产，制造大量的魔法物品，或者指导各种工坊、矿山、农场等等发展生产，为议会提供经济来源；”
手再一挥，尼维斯城，亮起一片金黄色的光点，仿佛是流动的黄金之河；
“又或者，从事研究工作，引领魔法的发展方向，哪怕是辅助高阶法师们进行研究；”
尼维斯城里，各个主要的郡城，以及王都，亮起一片蓝色光芒。很明显，在大法师心里，有资格说“研究”两个字的，也就那些地方；
“当然，也有一批魔法师，战斗在对抗光辉教廷的第一线。”
从边境，到海面，再到尼德兰、甚至大陆腹地，一片红光触目惊心地亮起。让格雷特不由得联想到，这些红光，都是魔法师们付出的鲜血和生命。
“而正面战场上，塑能系法师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们雷霆之角在议会的地位，是一代代魔法师厮杀出来的！”
格雷特默然。卡莱尔大法师叹口气，拍拍他肩膀：
“低阶法师，尤其是年轻的低阶法师，议会视为培养对象，不会轻易赶上战场。但奥罗拉是中阶法师了，他该负担起他的责任——”
这一次，5级以上、包括五级的塑能系魔法师，凡是在尼维斯的，日常拿议会津贴的，全都要做好上战场的准备。
或者在海岸边协防，或者在海上应对敌船，又或者深入尼德兰，参与他们的军事行动。至于到底承担哪一项工作么……
“抽签。按照级别，按照法术方向，同类法师、同类需求的位置，抽签决定。”
卡莱尔大法师面无表情地回答。事先做好防御，杜绝一切作弊的可能，比如给签条留下记号啊、用法术控制抽签过程啊、动用预言系法术透视啊……
所有的可能性一律压制。然后，在塔灵和诸位大法师的监督之下，抽到谁就是谁，抽到去哪个岗位，就去哪个岗位。
公正，公平，公开。
格雷特彻底没话说了。议会的制度做到这个地步，他再想把奥罗拉给捞出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很显然大到他支付不起：
不但他支付不起，连传奇法师，都未必支付得起。那是，以动摇议会的征召制度，动摇它的公平性，腐蚀它的清廉和活力，作为代价。
他懊丧地垂下头。卡莱尔大法师无奈地扭过头，向外走了几步，再转身回到他面前：
“趁着还有时间，你赶快给他配好各种装备，配好追随者，让他接受战斗训练吧。真要上了战场，因为缺乏经验造成的死亡，甚至比等级太低、实力不足的几率更高……”
格雷特默默点头，下定决心，一定给奥罗拉配备最好的防御装备、最好的增幅和隐蔽装备、多多配药水和卷轴、再找几个好的追随者。
物理战斗方面，老摩根可以给他训练，如何使用魔法战斗，找谁呢……
正在想着，淡淡一句警告，惊雷一般炸到他头上：
“对了，你自己也是，做好准备。——你以为，你就不用上战场了么？”

第八百六十五章 格雷特！我保护你！不想练就别练了！
“去野外就不要穿法师长袍了！穿那种短外套、长裤，方便行动的，越不起眼越好！”
以格雷特为首，一群人蜂拥到炼金工坊的装备部门，努力买买买。装备部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少说也有十来个魔法师在挑选装备。
格雷特猜想，大概都是得到了消息，跑过来为上战场做准备，挑选装备的？
和那些自由选购的魔法师不同，格雷特这帮人一到，立刻有专人上来接待。听说要买衣服，想也不想，直接把他们带到了法师袍区域——
然后，老摩根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那些五光十色的法师袍，一眼扫过，直接否定了大半。
引路的魔法师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魔法师挑剔他们的产品也就算了，您一个战士，来挑剔魔法师的装备？
“不会是买不起吧？”
不远处有人小小声议论。引路的魔法师大力在心中给他点赞：
没错儿！
说不定真是买不起呢！
这些魔法袍，绝大部分都是丝绸制品，用金丝、银丝、秘银丝绣制法术图文，或者从织造开始，就是变化系法师直接用魔力纺织——
一件一件都好贵的！最便宜的也要50贡献点一件，最贵的，1000贡献点都打不住！
然而，不等他皱眉，格雷特已经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大师说得太好了！出任务就是要方便活动的！——麻烦您了，带我们换个区域，看看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法袍？”
炼金工坊的接待法师握拳，松开。绽开笑脸，原地转身：
“没问题，诸位请随我来。”不就是要出野外么！不就是要冒险么！炼金公会，针对要冒险的法师，有专门的装备区域的！
一群人挑来挑去，拿奥罗拉当衣架子试来试去。最后，挑中了一件六级岩羊皮的外套，用岩羊角渗入做过加固。防割防刺，一定程度防火，强度非常让人满意。
同时，轻薄柔软，防水防风。收袖口，收下摆，脑后有兜帽，可以用抽绳拉紧，完美符合野外活动的要求——
“就这件了！多少钱？”
“500贡献点。”
喂，你们确定出得起吧？一件上装就要500贡献点，还有下装，还有鞋子呢！
格雷特眼也不眨地扔出了法师徽章。接待法师拿过来一刷，悄然倒吸口气：
在余额显示之前，明晃晃的折扣比例，抢先一步弹了出来。
大客户啊！
炼金工坊的大客户啊！
可怜他的收入要打折了，他的销售提成，是按客户实付价格拿的，不是按照产品标价拿的……
格雷特异常淡定。他刚刚做完了议会的治疗单子，神殿的那些高阶骑士他也治完了，很是攒了一笔钱——
咦，这样说的话，可以和战神神殿商量一下，要几个高阶骑士，暂时保护奥罗拉一段时间？
“再来条长裤！同样的要求，出自中阶魔兽皮，防割防刺，透气防水。要有弹性，要方便活动，裤脚要能收紧扎进鞋子里……”
“推荐这条，新大陆来的蓝鬣羚皮裤，膝盖和裤脚用鳄鱼皮加固！摸爬滚打都好用，只要500贡献点——”
“买了！”
“鞋子不要穿这种软底鞋！硬底的，防滑、防水的鞋底，高帮靴筒，紧紧裹住你的脚踝！野外冒险，最怕的就是脚扭了，失去行动力！”
“说得没错！——呃，鞋子最好是定制，你们这里有没有接定制活的大师？我们加急！半个月一定要拿到！”
“可以额外定制一个斗篷，在需要隐蔽的时候，斗篷可以很好地保护你……”
“斗篷要轻软，暖和，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地垫、当毯子、当被子盖！可以附上隐形术！”诺伍德法师补充。格雷特点头：
“除了附魔，斗篷本身最好也有点涂装……迷彩什么的……”
“法杖不要那种花里花哨的，老远一看，就被法杖上面的金银宝石闪瞎眼睛。越朴素越好！越不引人注目越好！最好是他那样的——”
老摩根指指格雷特。格雷特摊手：
自然牧师的橡木杖是吧？但是很可惜，这个真的没法出借。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弄一根长杖，坚硬，轻便，缠圈布条防止滑脱，野外行动的时候可以当拐杖用。如果能做成可以调节长度的最好，加一根腕带，上山下山都方便！”
“……”你到底是来挑增幅法术威力的法杖的，还是来挑野外行动辅助手杖的？
后面那一种，你去砍根树干啊！我们不拦着你！
接待法师拼命腹诽着，仍然尽心尽力，为他们推荐了十七八根法杖。法杖比衣服难买多了，格雷特一伙人把所有法杖都看了一遍，好容易才挑中一根。
接下来，空间装备，各种药水，各种卷轴……
“你别为我操心了，先考虑你自己吧。”奥罗拉看格雷特眼也不眨，拼命刷钱，刷得心惊胆战。他五指张开，按在格雷特肩膀上，拉着他转了一个方向：
“你不也要去吗？你才是最重要的！你安全，我们大家都好，你出事了，我们可就……”
赛瑞拉在旁边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奥罗拉赶紧转向银龙小姐，讨好地笑笑，往格雷特身后躲了一步。格雷特展开手臂，笑着拦了一拦：
“哎呀，我和你不一样啊。我……”
“别在这里说！”
格雷特摸摸鼻子，耸了耸肩。大采购结束，返回法师塔，格雷特才眉飞色舞，继续聊起自己的任务：
“卡莱尔师兄说了，到时候我的任务，多半是去边境建立防疫隔离区——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要提防那些对面撤过来的人，身上带什么传染病……”
议会派过去的精锐小队，返回以后，需要隔离；
尼德兰的败军，有些需要到这里来休整，接受治疗，需要隔离；
议会暗搓搓想各种法子，从尼德兰挖来的各种工匠，作坊主，手艺人，还有他们的家人，需要隔离；
最重要的，也是最大规模的，对面过来的那些逃难、逃荒民众，需要尽量把他们聚集在一起，隔离检疫，以免瘟疫在王国本土大量传播……
“到时候我应该是管这一摊事儿。管一片营地，或者几个营地之间来回跑，看他们的设置情况，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改进的……放心啦，我又不会上前线的！”
伯纳德动了动嘴唇，没说话。你不上前线，不代表前线不会凑到你面前来。最早的时候，跟着领主军队去做治疗师，是怎么说的？
说是大家都待在后方营地里，除了日常治疗伤兵，不做别的事……最后呢，从伤兵营跑到斥候队，从斥候队，跑到和光辉之主的高手直接对上！
后来去矮人王国，又是怎么说的？说是好好地待在王廷，哪里也不去，尤其不去爬雪山，不去危险的地方……
后来呢？雪山爬了两座，龙见了两条，还从龙巢一路飙出几千里飚到大荒原！
这一次又说是待在后方营地里，绝对安全，绝对不上前线。我信你个鬼！
你不上前线，前线还会向你跑过来呢！
“总而言之，您也需要训练。”老摩根在旁边察言观色，一锤定音：
“之前的战士训练，只锻炼了您的基本素质，比如力量，敏捷，耐力之类。战斗习惯，战斗直觉，完全不能看。尤其是，您这样的人，会是对面的重点消灭对象！”
格雷特苦着脸点了点头。从此，他和奥罗拉的每日任务，又增加了新的一项：
“哇啊啊啊啊！”
奥罗拉左转，右转，绕着树逃。逃几步，给伯纳德追上，拎着一根裹了泥浆的树枝，刷地抽在背上：
“你又死了一次！再来！”
“伯纳德，你手轻点啊……都抽肿了……”
奥罗拉愁眉苦脸地反手去摸。伯纳德虚挥了一下树枝，发出“呜”的一声响：
“跑起来！跑起来！如果法术消耗完了，这两条腿，就是你最后的希望！”
“你就觉得反正治得好对吧……”
奥罗拉愁眉苦脸继续跑。每天要被抽七八十下，肩膀，后背，胳膊，两条腿，都抽肿了！
虽然就是一个治疗术的事儿——甚至都不必动用格雷特，更不用让赛瑞拉出手，连阿帕都能帮他治好——但是，疼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一脚踩空，双手抱头，从法师塔背后的小山上滚了下去。连滚了五个圈儿，才被老摩根快步赶上，一把拎住：
“羽落术！漂浮术！……不行来个活化绳啊！——诺德马克法师，您的反应太慢了！”
格雷特四肢划动两下，被老摩根放落地面，又是一个踉跄。抬起头，赛瑞拉高高坐在树梢上，啃着一个果子，眉眼带笑，正看得起劲。
见格雷特抬头望来，她挥舞着手里的果子，大喊一声：
“格雷特！不想练就不要练了！我保护你！”
格雷特：“……”
继续来！
这一次，一定要练成移动施法！奔跑中，滚动中，这些救命的低阶法术，一定要成功释放出来！
让赛瑞拉救他太丢人了喂……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在这里放了个绳索陷阱啊！
谁！

第八百六十六章 小呀小医生，背起背包上战场
格雷特：“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开你的精神力！感知周围的一切！你还是自然牧师呢！连个土坑都感觉不到！安妮维雅都能打败你！”
格雷特：T_T
我这个自然牧师是假冒的好吗……假冒的……再说，谁没事儿一天到晚，时时刻刻，都开着环境感知啊！好累的！
“魔法师的精神力，和眼睛、耳朵一样，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用耳朵听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吗！你用鼻子闻的时候会堵上耳朵吗！”
格雷特：“……”
可是我想听得清楚一些的时候，确实会闭上眼睛啊！不都是说盲人的听觉是最好的吗！
再说了，用精神力观察外界，又不是像视力听力一样，从小就训练了多线并行！我大脑处理不过来还不行吗！和自然共鸣，要进入冥想状态的，好难……
“施法！施法！你做手术的时候，不是能一边切割一边治疗的么！自己跑动的时候怎么就不行了！想象你背着一个伤员，一边跑，一边要给他止血——”
格雷特：“啊啊啊啊啊啊！砰！！！”
不好了，刚才跑动中扔出去一个油腻术，失去准头，把自己滑倒了！
“格雷特……真的，你要不要固化一个羽落术啊，今天都摔了几跤了……”
格雷特和奥罗拉在拼死拼活训练。不指望练成超级战士，最起码，处于劣势的时候，和大部队失散的时候，被人追杀的时候，逃要逃得掉，不能拖人后腿。
伯纳德在拼死拼活训练。在老摩根的教导下，他终于突破到了九级战士，目前正在努力适应自己的力量。每天，都被老摩根殴打得很惨……
哪怕是老摩根都在训练。拼死拼活是不敢的，长久畸形的脊柱得到手术矫正，肌肉和筋膜却要一点一点调整，让它们适应现在的情况。
以及，继续努力补充营养，补回多年艰苦训练当中亏空的气血，调整状态，为再一次冲击进阶做准备：
吃！
吃！
吃吃吃！
暴风吸入！
以拜托老摩根随行保护奥罗拉为借口，格雷特强塞了一堆魔兽肉给他。这段时间，法师塔敞开供应，想吃什么吃什么——
吃胖了也不要紧，供得起！
反正，格雷特以做实验为名，从议会、从神殿薅来的各等级魔兽肉，就在法师塔底层的仓库里堆了一整间库房；实在吃完了，银龙小姐牙缝里漏点儿，就够大家吃了！
留给格雷特他们的时间，大约还有两个月这样子。然而，留给尼德兰贵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布洛林国王派出麾下第一战将，托莱多公爵，带领两万皇家军团，浩浩荡荡地推了过来。
这两万强军里，有大半是在几年之前，跟随教廷军队登陆过肯特王国的，战斗力特别强，对异教徒的憎恨也特别坚定。一出兵，就连克城池，把战线推到了尼德兰中部。
而与皇家军团并行的，还有尼德兰大裁判长格拉维拉带领的裁判所黑骑，和教廷临时给的一批神术者。散在皇家军团当中，为他们提供治疗和神术支援。
被压迫到角落里的尼德兰贵族们，再次团结在了一起。
“我们不能再忍下去了。”
“再忍下去，要么挨个儿被抓起来吊死，要么，就是所有人身披麻衣，徒步到光辉圣城进行赎罪之旅——真到了那种地步，我宁可死！”
“代尔夫特伯爵被斩首了！戈弗雷将军也被斩首了！说是要宣布国王敕令，他们去了，就是翻脸，逮捕，斩首！”
“哪怕侥幸保存性命，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全家斩首？流放？还是褫夺贵族爵位？不管怎么样，原来属于我们的东西，也不可能再属于我们——”
“拼了！”
“拼了！”
最后，所有贵族整齐划一地转向尼德兰公爵，低下头，右手握拳叩在胸口。
“尊敬的公爵大人，请您带领我们——就像过去的几百年来，尼德兰人民，在郁金香家族的光辉照耀下一样——”
尼德兰公爵长长吸一口气。他握住剑柄，长身而起，高高举起长剑指向天空：
“尼德兰人民，绝不屈服于贪婪的暴政！我们宁可自由地死去，也不肯屈辱地苟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说我们是乞丐，就让他们看一看，乞丐拥有的力量！”
“乞丐万岁！”
“乞丐万岁！”
汹涌的呼喊声，从公爵府的会议厅，一直传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继续向外，一浪一浪，传遍了整个尼德兰城：
“乞丐万岁！”
尼德兰公爵，尼德兰所有的贵族，富商，砸锅卖铁，组织起军队。一半是自己的私军，一半是雇佣军——
北方大荒原上，大片大片的野蛮人部族，连饭都吃不饱。只要有亮闪闪的金币，黄澄澄的谷子，雪白白的面粉，一堆一堆地运过去，想要一万来一万，想要两万来两万！
每个成年男性野蛮人，至少1级战士起步；稍微经受过一点训练，就2级、3级、4级地往上跳；再狂暴一下，匹敌人类骑士，绝对不是问题！
半个月后，尼德兰公爵带领的反抗军主力，迎上了王国军的主力。一战之下，王国军伤亡惨重。
“看起来不错。”
“魔法师们可以参战了。”
“不，再看看，再看看……第一战是利用了地形，也算是出其不意，王国军主力并没有被打崩。”
密切关注局势的魔法师们议论纷纷，观点不一。还没等他们达成一致，第二次战役，在尼德兰中部、靠近东侧的地区，再度爆发：
这一次，尼德兰公爵的弟弟，领头前去王都请愿的威廉&#183;奥兰治，带领的一万军队几乎被全歼，威廉&#183;奥兰治仅以身免。
而失去了大批主力部队的尼德兰公爵，也不得不流亡境外，努力组织雇佣兵，以图再战。
“你们是傻子吗？！”幽暗的森林里，【商人男爵】佩里&#183;海耶斯拍着树桩，唾沫直接喷到了一群伯爵、子爵脸上：
“在大平原上，和王家骑兵团对冲？就我们这点人手，这点训练度，想顶住有神术加持的王家方阵？我们的优势是什么自己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经受过严苛的骑士训练？”
“那你说怎么办？”
尼德兰公爵脸上也被溅到了一点。他并不在意，连擦都不去擦一下，直接询问。海耶斯男爵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
“让出平原啊！和他们周旋啊！山地里，森林里，我就不相信他们能骑着马爬山！还有海上，那么多渔船，全都撒出去，给他们背后来一刀！”
“骑兵在平原上能冲锋，在河道上可没法冲锋！开掘渠道！堆起堤坝！尼德兰的地势这么低，只要稍微掘开一点，河水就能拦住他们的脚步！”
“那我们的田地怎么办？”
“今年这样的收成，你还指望田地？不把他们打出去，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在海耶斯男爵的筹划和煽动下，尼德兰人民组织起了多股游击队，在各条战线上和王国军抗争。北部、东部山区的农夫们，扛起锄头，退入山区，组成了“森林乞丐”部队；
西部、南部沿海的渔夫们，将渔船当作战船，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罗网，在海上围追堵截布洛林王国的舰船。战船也堵，商船也堵……
损失？
损失当然也有，而且很大。然而，尼德兰人的优势就是船多，特别是小船、渔船多，千帆竞渡，密密麻麻。
用一艘小船，换一艘大船，只要不怕死，光是恶心，也能把敌人恶心死！
何况还有议会平价提供的大量炸药——经过魔法处理的防水炸药包，堆满一艘小船，顺风顺水推过去——轰！！！
“是时候了。”
雪花般密集的消息送到议会。评审会经过研判，终于拍板：
“出动我们的人吧！——派遣魔法师，加入陆上的反抗军小队；派遣我们的战船，混在尼德兰人的战船当中，定点堵截布洛林战舰！”
“还有，开放沿岸船场，为他们快速修理船只；开放指定区域，允许尼德兰难民，特别是妇孺，来肯特王国避难！”
一声令下，格雷特和奥罗拉各自打包行李，奔赴自己的战场。
“大师，奥罗就拜托你了。”临走之前，格雷特拽着老摩根，千叮咛万嘱咐：
“无论如何，请您看着他跟好队伍！不要掉进陷阱！他要做什么傻事，就算是打晕了绑起来，也要把他带回来！——对了，要不要让阿帕跟着你们？真有事情也方便跑？”
“你得了吧！”
奥罗拉没好气地把他推了回去。阿帕？阿帕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角，随便往哪儿一站，还不够显眼的呢！
到时候，跑不跑的还不好说，被人盯紧了集火，那倒是妥妥的！
“你考虑考虑你自己吧！——别以为你在后方就安全了！如果知道你在哪个区域，信不信对方能调一支精锐部队，全是15级往上的大佬，漂洋过海来杀你？”
赛瑞拉不爽地哼了一声。
15级？
15级算什么？真来一支15级的小队，5个人——哪怕十个人吧，她独个儿就能干掉！
还能让格雷特在她背上待得妥妥的，一根汗毛都不会被擦到！

第八百六十七章 格雷特终于像个自然牧师了！
格雷特的小道消息没错。他被安排的任务，果然是边境隔离检疫。
格雷特带着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沿着尼维斯峡湾尽头的洛希河，向王国东北一路狂奔。
洛希河尽头是运河，运河尽头越过船闸，就是狭长的洛希湖。湖泊尽头，再沿着河道走一点点距离，就到了因弗尼斯伯爵领的主城堡所在地。
格雷特没有去拜见伯爵，而是拿着地图，向左一拐，进入一个海湾。站在高高的山崖上向下俯瞰，往里，是慢慢变细、慢慢收窄的河道；往海岸方向，是一个好大的喇叭口……
“这里好眼熟啊！和我遇上卡莱尔师兄的地方，长得好像！”
海风扑面。格雷特柔软的发丝被吹得乱糟糟一片，他拽了拽兜帽，满是怀念地告诉赛瑞拉：“这里就是！”
“那时候，我们被教廷的人追杀，渡过这条河以后，被堵在一片悬崖上……当时伯纳德为了保护我身受重伤，我只是个一级小法师，所有的法子都用光了，差点就死了！”
“那时候他还杀了个九级骑士。”伯纳德幽幽道：
“一级杀九级，也算是他这辈子的战斗力巅峰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估计要是真的动手，他连我都打不过！”
“正面对敌和出其不意能一样嘛！”格雷特睁大了眼睛，奋力争辩：
“趁着对手没有防备，根本没防御，出其不意用魔法轰过去，和我毫无防备，给你在林子里偷袭能一样嘛！如果我挂满防御，你从对面挥着大棍子冲过来，也打不动我的好吧！”
赛瑞拉笑个不停。笑了好半天，意思意思地挥挥手，安慰格雷特：
“哎呀，哎呀。反正你就是个治疗师，又不用和人家正面交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不是还有我嘛！”
格雷特：“……”
怎么感觉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
看过了整体布局，格雷特带着赛瑞拉等人，漫步下山。来到海湾边上的隔离营地。远远地，就看见一队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列成一排。望见他们，老远就深深鞠躬：
“法师大人！您是来巡视的么？”
格雷特小小地叹了口气。
面前这队士兵，多半只穿了一身粗毛呢外衣，光着头——或者戴着粗呢毡帽；只有队长穿了一身皮甲。手上的长矛，杆子有点歪歪扭扭，战斗力非常可疑……
看打扮，看装备条件，和他刚刚到这个世界上的身份，一名最低级的城卫军，没有什么两样。
“我奉议会指派，来这里巡视隔离区的情况。”他跳下阿帕，递上一张证明。上前搭话的队长并没有接，只是拄着长矛，第二次深深鞠躬：
“法师大人，您稍等，我们去喊主持的施法者过来。非常抱歉，我们不识字——”
“没事儿，去吧。”格雷特好脾气地挥挥手。队长背后，一个年轻战士撒腿就往里跑。格雷特闲着也是闲着，顺口问道：
“你们是议会的军队？还是伯爵的？”
“我们是伯爵的士兵。尊贵的大人。奉伯爵命令，在这里挡着路，没有得到允许的人一律不许进出——”
“哦？那这里面呢？也是伯爵建的吗？”
“是啊！”说到这里，队长胸脯挺了一挺，脸上放出自豪的光彩：
“是我们村子的人帮着建的呢！今年年成不好，建造这个，干活的人可以吃饱，还能拿半斤麦子回家！女人小孩们帮着送水送饭，编席子编筐子，也能管饭！”
格雷特不由得微笑。他闲闲地问下去，才知道这个区域的防疫营地，是议会和因弗尼斯伯爵的一次合作：
议会在伯爵领圈了一块区域，作为隔离防疫营地。伯爵大量征用周边居民，在营地搭建了一些房舍或者棚屋，用于隔离人员居住；
派遣了一批士兵，围住几个隔离点，特别是堵住往来道路，防止隔离人员逃散；
疏浚了港口，修整了船场，在港口额外派了一批士兵，专门有人运送食水，外来人员不许进出……
聊到这里，隔离点的主持法师，已经快步出来接人。来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二级法师，像个会计多过像法师。当然，哪怕是再低级的魔法师，承担会计工作，都是玩得转的。
他已经在这里奋战了一个多月，负责根据总体防疫要求出规划图、指点村民们搭建棚舍、挖掘水沟、安排种种饮食用度。一个多月下来，忙得衣服都宽了一圈。
格雷特绕着防疫点走了一圈。可以看出，这座防疫点是为贫民设计的，一座一座独立的长屋，每座可以住20个人左右，相互隔开至少两米；
除了聚集在一起的大批住房之外，还有几间小房子，远远坐落在隔离点另一边，看来，是为了将病人和健康人尽量分开；
厕所是专门挖出来的，周围用水泥做了地基，以防渗漏——格雷特为自己灵机一动，想起水泥这玩意儿，暗暗点了个赞；
从港口过来，一左一右，还有两间大屋。据主持法师介绍，这是为了让过来的流民先行洗澡、换衣服，去掉身上的虱子和跳蚤……
格雷特一边听一边笑。身后，赛瑞拉压低声音，悄悄对伯纳德和阿帕说：
“这些都是格雷特设计的呢！是不是很棒！这些要求，全是我帮他誊写的！”
格雷特头也不回，背着手，悄悄给赛瑞拉竖了个大拇指。
不得不承认，隔离带的安排，已经相当不错了。当然，格雷特从与主持法师的交谈中了解到，因弗尼斯伯爵这样尽心尽力，也不是没有报酬：
首先，议会的一大批战船，以及尼德兰人的一大批战船，在因弗尼斯领的港口靠泊、维修。这些费用，自然能掉进伯爵的腰包；
其次，议会派人过去，虽然大多数魔法物品可以自带，总有一些吃吃喝喝、低端物资，要在当地采购。这些需求，自然给伯爵领地添了收入；
再次，那些隔离人员吃的面包，喝的蔬菜汤，烧的柴火，难道就不用在当地采购了嘛！
最后的最后。在这里上岸，入住隔离营地的平民，农夫，工匠……议会自然会带走一批，因弗尼斯伯爵，也可以分润一批。
相比之下，只是划出一片领地，提供人手帮忙干活，伯爵赚大了！赚得盆满钵满了！
当然，格雷特的设计图并不完全。最起码，他没有考虑过安全保卫工作——或者说，这种事情，他果断甩锅给了议会，美其名曰，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现在看来，果然有专业人员替他补锅了。小村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造起了一座小楼，足以俯瞰整个村落。主持法师介绍：
“西边这一座是我住的……东边这一座最大，是守卫们住的，他们顺便负责看守最高层的火盆，给航船引路……南边是储存、运输、发放物资的地方，由伯爵派来的人住，北边是草药师……”
“那我们住哪儿？”
赛瑞拉在后面悄悄地问。主持法师立刻尴尬了一下：“这……我住到楼下去，把楼上让出来……”
糟了糟了！
说是上面会派人来巡视，没说来的人这么多啊！
一个8级法师，一个野蛮人，还有一个精灵美女！楼上只有两间房，咳，应该够他们住吧？
那位精灵美女会不会翻脸？
“哎，我们就不打扰了。”
格雷特笑了笑。他回头看向赛瑞拉：
“我们住法师小屋吧。自己召唤出来的东西，住得舒服，不比住这些小房子放心？”
赛瑞拉偏头想了想，居然也同意了。格雷特继续向前走：
“带我看看周围的防御可以吗？主要是，这个地区，必须保证里面的人，必要条件下许进不许出，一个人也不能跑掉……”
“没问题，没问题！”主持法师立刻带着他往边上走：
“村子周围都立了栅栏，每个路口，都有卫兵守着，许进不许出。那些流民来到这里，地形不知道，周围有什么城市不知道，人也不认识，没吃没喝，肯定不敢偷跑的！”
那可不一定……格雷特默默地想。尤其是一组一组，被关进房里，几天不许出门；
尤其是有人染了瘟疫，一个接着一个病倒；
尤其是病倒的人被拖出住处，到了哪里，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待遇，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
这样的情况下，在检疫营地隔离的流民们，在焦躁、惊恐之下，再有人一个煽动，集体闹事、冲出房屋，甚至冲出营地，概率是非常大的！
前世的方舱里，医护人员为什么要想尽办法安抚病人，带着他们打太极拳，跳操，使尽浑身解数？病人闹起来都很可怕，何况是一群健康人！
“得加点儿防护。”他轻声道。不等主持法师询问，他单膝跪下，按在了栅栏边的土地上：
长高一点。如果你还有活力，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声——请你，长粗一点，扎深一点，长高一点。
对，长到人头高，再高一截。然后，带刺的藤蔓们，请你们缠绕上去，为栅栏添加一重防护，让想要攀爬的人没法抓手。
还有营地里面，星星点点的野草……
他闭着眼睛，从接受橡木杖后，从前辈大师那里接收的记忆中，从在艾俄兰岛的传承之地，自橡树们那里接收的知识当中，翻检着当前用得上的技能：
营地里的野草们，特别是，绕着房屋生长的野草们。请你们听我的祈祷，调整一下生长的方式，散发出清清幽幽的香气：
让闻到它的人，让在房屋当中的人，心神安宁，免于恐惧和焦躁……
“哇……格雷特，你终于像个自然牧师了耶！”
摇曳草香中，赛瑞拉小声赞叹。

第八百六十八章 事故百出的隔离检疫
“累死了……”
“快要累傻了……”
“感觉身体被掏空……”
格雷特摊开四肢，躺在柔软的青草丛里，哼哼唧唧。一天工夫，他绕着海湾，跑了四处隔离区，催生了四遍草木——
两处隔离区针对贫民，催生范围广，数量大，质量却不用太高。基本上，围栏用普通草木，安抚心神的花草到学徒级，强度足够；
一处隔离区针对手工业者、匠人、富商，催生范围只是贫民隔离区的四分之一。但是这些人身体强健，往往还有些压箱底的法术道具，催生草木的质量要稍微高些；
最后一处，针对前来修整、接受治疗、维修船只的尼德兰贵族军。这片隔离区——
“啊啊啊啊为什么这么累啊……为什么这么累啊……我在传承之地催生一整片山头的草丛荆棘、也没累成这样啊……”
那是因为，传承之地那边，绝大部分的施法消耗，都被橡树们承担了吧……
伯纳德默默腹诽，撑着膝盖，弯腰去看自家老板。还行，脸白了点，汗多了点，说话声音抖了点。但是还能哼哼唧唧，还能抱怨，这就说明，力量还没完全被抽干。
按照老板平时说过的标准，应该还不需要拖去抢救。
“老板，要不要给你喝一杯……那个什么……葡萄糖水？”
“不要！！！”
格雷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前世做手术做累了，低血糖了，摇摇欲坠了，喝葡萄糖水；这辈子施法施累了，躺平了，再喝葡萄糖水？
啊？
要不要给来一瓶10％的葡萄糖水，再推20ml高糖？
我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玩意的折磨！葡萄糖水这味道又不好，怪怪的，喝了还挂嗓子！
虽然在这个世界，所有的葡萄糖都是我法师塔生产的，不至于被人说“这瓶水算不算在手术费里……”可是，并不改变它的味道恶心啊！
刚刚一声喊出口，嘴里一凉，跟着就是“咔吧”一下，上下颌被直接捏上。格雷特猝不及防，上下齿一合，一股汁水迸溅出来，酸味直透天灵——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格雷特双目圆睁，脸颊抽搐。他下意识地想要吐，吐不出去，想要咽……
“咳咳咳咳咳！”
不好，差点呛到气管里去了！
格雷特翻身趴在草坪上，撕心裂肺地咳了好大一会儿。赛瑞拉蹲在旁边，不停替他拍背：
“哎呀哎呀……抱歉我手快了……现在还好吗？好点了吗？”
格雷特咳了半天，才泪眼朦胧，抬起头来。撑着地面，喘两口气：
“赛瑞拉……你这果子哪来的……谁给你的……怎么跟上次老师拿来酸我的一模一样……”
入口醒神，立竿见影，补充精神力效果拔群。就这一颗果子下去，还没吃完，他已经觉得大脑清醒了，四肢有力了，虚汗不出了。什么？感觉身体被掏空？
不存在的！
“嘻嘻，就是上次和你回家乡，你老师给我的呀。”赛瑞拉蹲在边上轻笑：
“长老说，这些果子是他精心培育的，吃一颗，耗尽的精神力能全部补满！别浪费了，快嚼啊！”
“嚼什么嚼，牙都软了……”
这么酸的果子，会不会腐蚀牙釉质啊！牙釉质这个东西，一旦被腐蚀掉了，可是不能再生的！咳，这个世界或许有办法，直接催动治疗术，长一颗牙？
不管怎样，格雷特一天之内，跑完了这片海湾所有的隔离检疫点。确定人员安排、物资储备、运作流程，查漏补缺。终于，到了检验成效的那一天——
“快快！快快快！所有人都动起来！船来了！”
村口望楼上，负责值守瞭望的士兵高声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拿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铜锣——也可能是脸盆——哐哐敲打。
顿时，隔离点内涌出一队士兵，一队村民。村民们在士兵的指引下，搬桌子，搬椅子，搬运各种物资，开水闸，放水……专门设置的厨房里，也燃起了袅袅的炊烟。
好一阵乱哄哄的扰攘。还没忙完，一艘饱经风霜的木船，已经晃晃悠悠，靠泊码头。
“这船挺大的，不知道要下来多少人……”
格雷特身边，主持法师踮着脚，伸长脖子，远远望去。格雷特轻轻摇头：
“不大，也就100吨左右吧。装个百把人了不起了……最多，也……就……两……百……”
他的声音慢慢拉长。木船甲板上，哗啦啦涌出来一大群人，提心吊胆，沿着跳板往下走。一群人下船，又是一群，又是一群，又是一群……
……好吧，我之前估算的海运死亡率，是照着海上运输两个月，要让更多人撑到目的地算的。从尼德兰到肯特王国要航行几天？
霍尔海峡最窄处，只有几十公里，顺风顺水，一天就能到了；到因弗尼斯会比较远一点，但是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十天？
这样的话，客运死亡率会大大降低，自然可着劲装了。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只见大批大批的贫民满脸风霜，面带惊恐，赶鸭子似的被赶了下来。刚踏上栈桥，立刻有士兵迎上去高喊：
“这边走！这边走！——排好队，不要挤，说你呢！”
推推搡搡，挤挤挨挨。主持法师赶紧迎了上去，他身边，刚刚到达隔离点的牧师也站了出来，一言不发地开启了【观命术】——
“第三排中间那个！穿灰衣服，瘸着一条腿的！”
“第四排左边第二个！抱着孩子的！”
“第七排右边第一个……”
牧师指人头，法师扔【法师伎俩】，士兵负责拉人。一时间，人群里哭声、喊声大作，有人奔跑，有人拦阻，有人拼命往人堆里扎——
负责拉人的士兵扯直了嗓子高喊：
“别跑！别跑！这几个都是生病的！拉出来是单独给他们治疗，治好了就能放回来的！”
没人听他的！甚至，格雷特听着那些贫民们的反馈，哭的，喊的，乱糟糟一片，感觉和下达命令的士兵，说的都不是一种语言……
糟糕了，果然我经验不足，千算万算，没算到语言问题。唉，很多事情，只有实践经历过了，才能确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啊！
格雷特默默叹了口气。他上前几步，也不站出来喊话，先悄悄地半跪在了地上。手按草叶，默默祈祷——
须臾，一阵柔柔的微风从陆地吹向港口，所到之处，人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平静的、带着点儿安宁的笑容。
格雷特这才起身。他给自己扔了个飞行术，飞到栈桥前方，居高临下。都不用开口，已经收获了一堆敬畏的眼神：
能飞就是王道！
能飞就是力量！
哪怕再没有见识的贫民，不知道这是属于五级以上法师的特有技能，这个等级的法师一个大火球就能把他们炸死，也知道来的是位强者，他们绝对惹不起！
“有谁会说尼德兰人的语言！”
格雷特俯瞰下方，给自己加了个【扩音术】，缓缓询问。士兵们和村民们互相望了一圈，窸窸窣窣，个个都往后缩。
最后，只有一个小个子胆怯地站了出来：
“大人，我懂一点儿……我在因弗尼斯港口干过活，给那边来的渔船送过食水，能和他们聊两句……”
事关经济，码头上大群的人堆着，格雷特没空听他讲这门外语的来历。他干脆一挥手：
“你站出来，负责给他们翻译！——你们当中，有谁会肯特王国的语言？站出来，帮忙干活，每顿饭各加一个面包！”
这一次是对尼德兰贫民说了。身为法师，有各种各样的法术在背后撑腰，转换语言无往而不利。格雷特甚至不用另外花时间，去再学一门语言……
幸好幸好，这些尼德兰贫民里，有不少是往返两地的渔民，或者和肯特王国的商人打过交道。格雷特一声喊，甚至不用重赏，只花了一个面包的代价，就招到了七八个人：
“你们，归刚才那个人管，把他的话重复给你们的同胞听！维持他们的秩序！”
有人出面沟通，人群便渐渐安静下来。主持法师松了一口气，赶紧安排人将病人抬出去，送到另一边的小房子里，等着草药师过去看病。
人群继续往前蠕动。还没消停多少，前方，另一个区域又闹了起来。男女分开的浴室前面，一个大婶蓬头垢面，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直冲出来：
“别进去！——他们要扒我们衣服！要剃我们头发！”
哗的一声，人群直接炸了。已经靠近浴室的掉头往回跑，还没靠近浴室的，往两边跑，往跳板上跑，往船上跑……
“扑通、扑通、扑通……”
踩踏声、哭喊声中，格雷特晃眼一瞥，就看见至少三个人从码头边上掉了下去……
何苦呢，这是何苦呢！
浴池里面的水好歹还带点热的，海边的水，这都是冰凉冰凉的啊！
他这时候连安抚都不想安抚了。眼看着底下一位法师，一位牧师，各自往后退，回忆里一下这两位的级别，顺手一指：
【蛛网术】！
先把人控制住，再慢慢说服！物理说服也好，魔法说服也好，首先你们别给我逃跑踩踏，弄出一堆病例来！

第八百六十九章 谁不遵守防疫隔离我打谁！
“把衣服脱了，全部下水去洗干净！”
“脏成这样，不准进屋子住，不准吃饭！不洗澡就在外面饿死！”
“没人想要你们的衣服！每个人都有新衣服，脏衣服全都拿去洗了！”
“头发都剃干净！纠成一团，是想到处跑跳蚤吗！”
“三岁以下孩子跟着母亲！三岁以上男孩去男浴室！有人会看着孩子！”
此起彼伏的怒吼、喝骂、尖叫和肢体碰撞声当中，格雷特头痛地捂住了脑袋。这些流民，让他们乖乖听话，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明明什么都给他们准备好了！
明明一切都是为他们好！
明明……那两个男女分开的大浴室里面，真的是水，60厘米深的、按比例投放了消毒药片的水……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是外面看着是浴室，里面是奇怪地方的那种建筑！
我对你们的唯一要求就是乖乖洗干净啊！
“啊——这么大的男孩子为啥到这里来！”
女浴室里突然爆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就被更高亢的叫骂声压了下去：
“哪里大了！哪里大了！我儿子才六岁！他父亲不在身边！你没有孩子吗你是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吗！”
格雷特扶额，向赛瑞拉做了一个“求求了”的动作，请她进去搞定。无论如何，刚才已经宣布规定了，三岁以上男孩去男浴室，这个不可以违反的！
这边刚安静一点，人数更多的男浴室里，又炸起一声喊叫：
“那个谁，不要在池子里拉屎！”
格雷特：“……”
就，真的，非常心累……
整整一天下来，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故，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急诊科里。
唉，有一说一，用在防疫上的精力是1，用在其他事情上的精力，10都不止了好吧！
好在除了糟心之外，格雷特暂时还没看到其他的防疫漏洞。
所有人该吃吃，该睡睡，每天有人挨个检查健康状况，病了有人看，有地方挪出去隔离……
除了强制剃头政策，获得了比较多的抱怨之外，其他情况，总之都还好。
他在这个隔离点待了两天，又到另一个面向贫民的隔离点待了一天。还想再观察一天的时候，距离最远的那个隔离区，屁滚尿流地过来请人：
“诺德马克法师，您快去看看吧！我们快要顶不住了！”
顶不住了？
什么情况，有恶性传染病？
当地治疗者顶不住了？
格雷特一凛。除了他负责这一整块区域之外，议会在每个隔离点，都安排了治疗者：
两个面向贫民为主的点，安排的是一个自然牧师，和一个草药师。
主要以隔离筛查、药物治疗为主，辅以少量神术治疗，出现大规模爆发，再呼唤后方支援；
一个面向手工业者、匠人、富商的隔离点，安排了一位战神牧师，搭配一名草药师。
主要也是以药物治疗为主，实在想要神术治疗——请掏钱？
再一个面向尼德兰贵族军的隔离点，安排的是医疗分支的魔法师，当然，也例行搭配一名草药师。
普通士兵自然喝点药就当治疗了，至于贵族？
看在魔法师亲自出面的份上，他们应该，也会比较守规矩？
这些治疗者是第一线。如果他们顶不住了，就呼叫在这个区流动游走，巡查情况的格雷特。
如果格雷特还是顶不住，再把因弗尼斯伯爵领，现存的治疗者大规模喊来。
从这个流程说，格雷特自忖，他算是值二线班？
或者也不能算二线了，草药师一线班，施法者二线班，轮到他，应该算是三线班。
至于领地内的其他治疗者，那要算是兄弟医院，或者算是附近地区医院支援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腹泻？发热？呕吐？发痘？还是——”
格雷特翻身骑到阿帕背上，向来人伸出手。赶时间，一边走一边说，快！
然而来人抬头看看高大的银月鹿——比他头顶还高——再看看鹿背上满满当当挤的三个人，苦着脸，后退了一步。
怕了怕了，根本不敢上。
格雷特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施法招出一匹魅影驹，对来人指了一指。见他还不敢，手心微微一张，活化绳伸缩盘旋，跃跃欲试：
不怕，魅影驹载人一向很稳，实在不稳的话……我把你捆到上面？
他笑眯眯伸手示意，来人也只好同手同脚，小心翼翼爬到马背上。
二骑并行，格雷特又扔了一个安抚法术，来人终于镇定下来，连珠炮似的告状：
“他们不肯遵守隔离规定！不肯乖乖在房间里待着！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稍微不注意就跑出来！我们人少，根本看不住！”
“今天还嫌村子太小，没法逛，一个个想往外跑！曼奇尼法师带人拦着他们，可是……”
可是，要么镇不住，要么打不过。格雷特点了点头，一拍银月鹿的脖颈：
“阿帕，跑起来！我们赶时间！”
阿帕昂起脑袋，长嘶一声，发足往前奔去。魅影驹四蹄生风，在后面死命追赶，奈何魔法的基础配置有问题，根本赶不上。
只听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远：
“诺德马克法师，您慢一点——慢一点——这马跟不上——要坏掉了，要散了——啊！！！”
格雷特默默甩汗。但是时间紧迫，他也没空管那个报信的人，大不了让他慢慢走就是。银月鹿四蹄踏开，全速飞奔：
冷风嗖嗖，刮过耳畔，巨大的白鹿跑得快要飞了起来。没一会儿，海湾底部的小村落，和由村落改建的隔离点，就遥遥在望：
而沸腾一样的吵嚷声，也跟着漫溢出来，被海风直接刮到他耳边。
“我们要出去！我们要出门！把我们关在这里，是当犯人关吗？！”
“凭什么让我们足不出户！来的时候和议会的协议，可没有这一条！”
“我养的狗都要闷死了！我要遛狗！我要出去遛狗！”
“我们是贵族！不是那些泥腿子，随便你们说关就关！”
吵吵嚷嚷，骂骂咧咧。格雷特暗暗叹息：
前世疫情期间，倡导市民自觉居家，足不出户，在家里有电视有电脑有网络有各种游戏，都有很多人憋得忍无可忍。强冲者有之，翻墙者有之，不听劝阻出门钓鱼者有之……
需要小区物业、保安、社区志愿者连吼带叫，有时候连打带骂才能轰回去。有一说一，自己隔离的时候才知道，那味道真的是不好受。
银月鹿继续靠近。一声比一声高的呐喊中，夹杂着检疫点主持法师，左支右绌的解释声：
“不是要把你们关起来……你们当中有人得了伤寒！为了保证其他人不被传染，先一组一组隔离，才好保护大多数人……”
“病了就不能治嘛！一个治愈术就能解决，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我是骑士！骑士！怎么会得这种病！”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猛然，一声锐利的剑鸣声破空而起，紧接着就是一声爆炸！
格雷特脸色一凛。前世人人平等，武力值也基本平等，靠志愿者和警察就能管住；这个世界，却是人人不平等的！
他催动银月鹿高高跃起，直接飞过篱笆，在场地中央重重落地。与此同时，双手翻飞，给自己、给伯纳德，各自刷了一堆护甲。
赛瑞拉？赛瑞拉也是要刷一个的嘛，虽然她用不上，但是，不可以忽略！
“我是这片区域隔离防疫的总负责人！”刷完护甲，他朗朗高喊出声，同时，挡在自家魔法师面前，昂首面向一群战士：
“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
询问可以，闹事不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铿锵锵锵，伯纳德飞快跳下银月鹿，掣出了大骨头棒子倚在一边。然后，快手快脚摸出盔甲，迅速披挂完毕——
赛瑞拉解下长弓，搭上一支寒光凛凛的长箭，直指前方。一边头也不回，招出几只法师之手，帮助伯纳德穿盔甲……
而巨大的银月鹿，则微微低头，用4米宽的大角对准了那帮骑士。角上银光闪烁，显示这头巨鹿不仅有强悍的物理冲击力，还拥有一定的法术能力。
“你要干什么？”
那群战士的领头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头白鹿，看体型、看气势，估计等级和他差不多高了。能驾驭白鹿的法师，以及那个精灵美女和那个野蛮人战士……
打不过，肯定打不过的！
退完了，他才想起双方有协议，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再上前一步，提高声音：
“我是【海明珠】号的船长，多特雷梅德伯爵家族的旁支！站在这里的，都是勋爵、骑士，我们要求符合贵族的待遇！不能把我们关起来！”
跟着冲出来抗议的战士们个个点头。其中一人扬声道：
“对了，你是谁？凭什么你说了我们就要听？”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八阶魔法师，八阶自然牧师。”格雷特举了举手里的橡木杖：
“这个隔离检疫点的设置，以及整个隔离检疫方案，都是我提出的。有问题，你们可以直接和我谈，不要强冲关卡，违反规定。”
人群微微一静。战士队列后方，有个中年男子眼里精光一闪，悄悄低头，向后蹭进了人堆里。

第八百七十章 我们在哪里杀格雷特？
“有多少人得了伤寒？”
见对方态度软了一软，起码不直接闹事了，格雷特也放缓了一点口气。他半转过脸，问身后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上来两步的治疗法师：
“得伤寒的都是什么人？有骑士么？有中阶以上职业者么？已经安排隔离了么？”
“大部分都是水手。”治疗法师正在绕路——先绕过伯纳德，尝试靠近，被阿帕尾巴一扫，反射性地后退，再从另外一边绕。划出去的那个圈子，半径至少两米。
没办法，虽然有主人坐在背上，他也不敢赌高阶魔兽忽然会不高兴了，一蹄子蹶他脸上……
格雷特索性跳下鹿背，拍拍阿帕前腿，让它自个儿到边上玩去。再听治疗法师报告：
“一共三条船，281人，下船就病了的有五个，其中四个水手，一个骑士——骑士身受重伤。我按照规定，把健康者隔离居住，陆续又有七人发病……”
这个传染比例相当高了呀。格雷特飞快地计算着，嗯，伤寒的潜伏期通常是7～14天，波动范围为3～60天。
如果不出现伤寒玛丽这种终身排毒、终身不发病的携带者，那么一般来说，关上半个月，就能把潜伏期患者给找出来了。
正在想着，对面已经迫不及待地插嘴补充情况。那位自称是什么什么伯爵家旁支的骑士特别激动：
“那些都是水手！”
“没错，都是水手！我们这些骑士可没有得伤寒！”
“骑士的体魄，不是重病、重伤，怎么可能被这种小玩意撂倒！”
嗯……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人体摄入伤寒杆菌后是否发病，很大程度上和人的防御力相关。防御力强，伤寒杆菌突破不了胃肠屏障，就不会得病。
但是……这个防御力指的是胃酸屏障，而不单单指身体。格雷特环视一圈，提高声音：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水手是应该被隔离的，只有你们骑士不必被隔离？”
他这句话在扩音术的加持下远远传开。骑士们后排，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古怪起来。而村子那头，远远地，也传来了一阵喧哗——
很明显，骑士们的人数，占总人数的比例并不高。而要让骑士们只为他们自己说话，不为普通水手说话，很好，接下来怎么带人？
就算是骑士，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也要水手们帮忙跑腿干活的！尤其是船上，一个骑士力量再强，他也不可能掌控所有帆索，一个人开七八门炮……
格雷特微笑起来。他拍拍手，吸引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朗声道：
“首先我们确认一点，普通水手，是抵挡不了伤寒的，只有通过隔离检疫，把传染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这样说，没错吧？”
“可是……”
后排有人想要争辩。格雷特截口打断：
“没有可是。如果你们想要大伙儿住在一起，每天乱窜乱逛，我们也不反对。但是你们要知道，这样做，病人是会快速增加的。而且，不服从议会的管理，我们不承担治疗费用！”
他一个个屈下手指：
“治疗费、看护费、万一死亡的丧葬费……请结一下，结清才能走哦！”
骑士们的脸色刷地就黑了。一艘船，百来号人，隔离的话可能有三四个发病，不隔离的话就会有八九个，十几个，一倒一片。
生病的人多几倍，把治疗费用翻上几倍，还要自掏腰包？开什么玩笑！
“那……”有人小声想要抗辩：
“病人要关？好人也要关？连我们这些骑士，都要像犯人一样关着？我们要去酒馆！我们要去城里逛！我们要……”
“你闭嘴！精灵女士在呢！”旁边有人拉他一把。抗辩者立刻闭嘴，格雷特默默忍住一个白眼：
很好，照这个样子，还想参观一下城里的风俗业？近距离接触最容易造成疾病传播了！幸好管住了，要是管不住，呵呵……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首先，伤寒这个病有潜伏期，就是你已经中招了，但是还没发病。”
“其次，伤寒前期，症状比较轻的阶段，你可能只会有些头疼脑热，发热，干咳。如果不是专业的治疗者，很多人会以为自己是感冒。”
“感冒我们也没有……”人群里继续小声嘀咕。格雷特抬眼一扫：
“再次，你们这些骑士，和水手们长期住在一条船上。就算你们身体强悍，压住了，身上也可能沾染病气——不关几天，确保大家都健康，放你们出来，传染到城里去吗？”
人群里叽里咕噜，小声嘟囔，很明显还有人不服气。格雷特已经不理他们，转向主持这个隔离点，负责治疗的法师：
“当然，骑士和贵族应得的待遇是要给的。饮食上，陈设和被褥上，能调整的，可以酌情调整一下。遛狗什么的，也可以由村民代为遛狗，前提是它不咬人——”
“不咬不咬！菲利普听话得很！”带狗的骑士急忙道：“谁愿意帮我遛狗，我可以给赏金！一天一个银币，够了吧？”
看周围村民和士兵的脸色，很显然是够了。格雷特满意点头：
“骑士的体魄确实比较强健，感染疾病的可能性也比较低。如果普通战士要隔离七天，骑士的话，五天应该就可以——”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欢呼。格雷特脸色一整，面向人群：
“从开始隔离算起。你们自己跑出来了，就要从明天开始算。”
“当然，如果五天之内，船就可以开走，诸位也可以正常随船离开。”
这样又是训斥，又是威胁，又是小小给点儿好处，终于把这伙人弹压下来。再等了几天，船只终于整修完毕，全体船员，除了重病号之外集体登船而去。
格雷特看着三条船扬帆远去，松了一口气。返回住处，继续写总结：
“隔离检疫过程中，应当考虑到骑士和职业者对疾病的抗性，有针对性地调整隔离政策……需要回总部查一下相关的患病记录和治疗记录……”
半个月巡视结束，报告递交尼维斯，格雷特也很快被招了回去，进行下一阶段的调整研究。
而与此同时，他的相关情报，也随着返回的船只来到尼维斯，再辗转传达到王国军，和尼德兰的教廷裁判所。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尼德兰地区的格拉维拉大裁判长翻着下属新送上来的情报，眼神淡漠，不喜不怒：
“他倒是一个重要目标，而且，确实是列在名单上的人……可惜和我们当前的任务无关。把情报往后传，就说这个亵渎者终于离开了尼维斯，现在杀他，是个好机会。”
“如果后方有人过来，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方便。”
情报快马加鞭，被专人递向后方，半个月左右，就有专门的暗杀小队潜伏上船，悄悄漂洋过海，来到肯特王国。
而这时，格雷特已经结束了一轮研究，再度返回，到海岸边的隔离点进行第二轮巡查——
“就是他！来村里巡视的，肯定是他没错！那么大的白鹿，目标太明显了，我们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教会的探子趴在山梁上，俯瞰下方村落，压低嗓门给来人指路。五名行动人员站在他身边，随着他的指点向下俯瞰：
一个身材瘦削，头戴兜帽，哪怕是站着，都下意识地想要缩成一团。也只有他和探子离得最近，其他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离他们远一些；
第二个身材魁梧强壮，往那儿一站，胸肌都快要把皮甲给撑炸的样子。他半侧着身子，和身后的老者说话，腰杆微微往下弓着，似乎是尽量要让老者听得不那么吃力；
第三个身材和他差不多魁梧，两条胳膊看上去特别长，连同肩膀都格外粗壮的样子。他身后背着一根比人还高的长棍，腰间挎着个灰扑扑的囊袋，顾盼之间，眼神如电；
第四个，也就是看上去像是众人首领的老者，低眉垂目，满脸慈善。手腕上绕着一圈长长的念珠，哪怕是听人指点行动目标，仍然在一圈一圈捻动；
至于第五个，离所有人都更远一些。一袭黑袍，从头裹到脚，连眼睛都几乎看不出来。一阵风来，身上阴冷腐朽的气息中人欲呕。
“目标这段时间，一直在附近的几个村子之间奔波，每次两到三天的样子。”探子声音急促，隐隐兴奋：
“算算时间，他应该明天就会转移地方了。你们来得巧，这个村子出来就一条路，要过了下面这个山口才有岔道……”
“我们进村子动手，还是等他出村再说？”
“等出村吧？我们可以先做好陷阱……”
瘦削兜帽人抢先提出建议。一边说，手指一边飞快地搓动、弹动，显然做陷阱之类是他的专长。另一个长臂人闻声点头：
“没错，用陷阱把他捆住，射杀比较容易。村子里人多，障碍也多，不太好瞄准。”
“我都没意见。”另一个壮汉淡淡道，一边说，一边反手摸了摸背上的长剑——厚重的斩马剑一抡起来，足能斩碎一切，在哪里打都是一样。
两票赞成，一票弃权，基本上已经是定局。所有人都看向领头的老者，只等他发话。不料，最后一个黑袍人忽然出声：
“糊涂！”

第八百七十一章 放几个人给格雷特打？
黑袍老者一出声，周围几个人的眼神，都克制不住地微微变化。兜帽男下意识地往远处缩了缩，反应过来不对，又赶紧挪回原位；
壮汉紧了紧握住剑柄的手；
长臂男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囊袋，手指微动，像是要从里面抽点儿什么出来……
只有手腕缠绕念珠的老者没有出声。不但没有出声，他连眼珠子也没有转动一下，低眉垂目，仿佛只是一心一意，在反复念诵赞美主的经文。黑袍人说什么？
旁边人有什么反应？
抱歉，一概没听见。
队友们的反应，黑袍老者也司空见惯，并不以为忤。他阴森森地翻了一下眼珠子——黑眼珠子多，白眼珠子少——冷冷道：
“目标的资料你们都不看么？治疗者，心软，关注平民的生命和健康——这样的人，在什么地方动手，最能捆住他的手脚？当然是在一群村民当中！”
一瞬间，三个队友，连带那个探子，看黑袍老者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黑袍老者还在继续冷冰冰地筹划：
“当然，最好是在贫民里扔几个病人，难的，危险的，要消耗他治疗力量的。趁他全神贯注，给人治疗的时候，最好是力量消耗得比较厉害的时候，抓住机会，骤然出手。”
“然后呢？”
壮汉战士有点儿不平地踏上一步。压低嗓音，生怕惊动了周围，语调里还是沸腾起了一点怒意：
“如果失手了，就拿平民做掩护，赌他不会下重手反击？”
“那又怎样？”黑袍老者死样活气地一翻眼睛：
“我们来执行任务，难道不是要尽量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去？你想怜悯那些贱民，别拖累我们！”
“你——”
“威尔森兄弟，注意你的态度。”手缠念珠的老者第一次发言。却不是面对黑袍老者，而是面对壮汉：
“我们要裁决的目标，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异端，多次亵渎主的荣光。为了达成目标，我们不排除用一些手段。何况，下面那些异教徒，都是拒绝主的荣光照耀的人——”
壮汉闭嘴，低头，在胸口比划了一个祈祷的手势。老者低声道：
“为了光辉之主的荣耀。”
“为了光辉之主的荣耀！”
众人同声应和。
五个人在探子的引导下，沿着荆棘小路，鱼贯下山。离开山顶没多久，一只彩羽小鸟从树丛中飞起，叽叽喳喳，振翅远去。
没一会儿，空荡荡的山顶上，悄然出现了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魔法师。
彩羽小鸟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一通乱叫。魔法师歪头倾听着，也不见他怎么吟唱、变幻手势、也不见他设置魔法阵，面前水波似的一阵荡漾，就出现了之前六个人的身影。
声音同时回溯，谁先说什么，谁后说什么，起了什么争执，怎样一锤定音……
一字一句，毫无遗漏。
“哎呀，哎呀……”
中年魔法师笑眯眯地看着。一边看，一边点点头，摇摇头，啧啧称叹：
“说得一点问题也没有啊……诺德马克法师就是这个脾气，哎，要不要放这些人过去呢？”
他歪了歪头，按了一下肩上的小鸟。鸟身立刻僵住，羽毛上一明一灭，露出一片金属色泽。中年魔法师对小鸟道：
“有我们看着，能保证安全，好过他自己出去历练的时候再栽跟头……”
“还是不要吧。”面前忽然一暗一亮，突兀出现了一个面容严肃的长裙女子。她凝神听了几句回溯的声音，摇摇头：
“小格雷特这孩子，心特别软，让一群平民因为他死伤，他会难受死的……还是中途动点手脚，让他们在村子外面遭遇吧。”
“你是他师姐，你说了算。”中年魔法师很好脾气地摊手：
“那我们一起下去，给他们设置一点障碍？或者，找个理由，把诺德马克法师调出来，让他们在外面遭遇？”
“不用，我去就行。”长裙女子，正是雷霆之主门下弟子，16级雷电系法师菲尔碧，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巡查这片地区也很辛苦，不给您添麻烦了。这几个人，最高不超过13级，我一个人压得住。”
“那我就先走啦！”
中年魔法师挥挥手，身形一闪，倏然消失。菲尔碧师姐凝望山下，片刻，唇角一勾：
“还是少放几个过去吧？——小格雷特打架是弱手，他身边那头小银龙虽然强，经验不足。一次性放的人太多了，怕他们顾不过来……嗯……”
她身形闪烁，须臾，也消失在山顶。山道上，探子带着五人组窸窸窣窣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小声道：
“从这里下去最近，就是路有点危险……前面有一个弯道，特别窄，一边是悬崖，诸位千万小心……”
“别多话，快走！”兜帽男子不耐烦地轻喝一声。身为潜行者，这山道在他看来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一级就可以在上面随意走动，三级就可以快速奔跑。
要不是在肯特王国，探子难找，怎么也不能让这家伙唧唧歪歪啊！
后面冷气越来越重。兜帽男子打了个哆嗦，索性伸手去拉：
“我拎着你走！你指点方向！”
“哎！”
探子下意识地一闪身。就这么一闪，一脚踏空，骨碌碌地往下就滚。兜帽男子一惊，扑下去拉，脚下却不知为何一绊。这么一绊，手上就正好差了一丝：
“啊——”
那探子长声惨叫，一路往下滚落。兜帽男子赶紧纵身一跃，往下追去。不料这一次运气实在有点儿差，等他找到人的时候，那探子俯卧在林间，除了抽搐，已经连呻吟都没有了。
兜帽男子暗道一声倒霉，伸手把他拎起来。这一拎才看见，一根长长的硬枝笔直插进他眼眶，深深没入。红的、白的，至少涂抹了能有半尺。
“这……”
他无奈地拎着人跳跃几下，转回山道上方。手持念珠的老者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没救了。”
说着举步前行，再不回顾。黑袍老者倒是很感兴趣地蹲了下来，五指张开，覆在探子脑门上。黑袍窸窸窣窣一阵掀动，有无数细微的黑虫子爬了出来，涌入探子五官。
兜帽男子打了个寒颤，脚板蹭地，小心翼翼后退。退出两步，刚要跟着转过山道，就听前面丢下一句：
“你留着给他带路。”
“是，主教大人。”
兜帽男子恭敬地低下头去。前方脚步沉重，两名战士一前一后，拱卫着主教往前走去。兜帽男子暗叹一声，只好在黑袍老者能看得见的地方，紧贴山壁，悄然站好。
您快一点啊……
您倒是快一点啊……
默念了不知几声，心脏猛然一下狂震，好似漏跳了一拍。兜帽男子大惊，想要发声，想要呐喊，想要示警，却觉得全身无力，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最后的一点意识消失前，他看见黑袍老者一声不吭，无声无息倒在地上。
“哎呀，小格雷特这个心脏电流法术，真的是好用。”
静默之间，响起了一声轻轻的笑语。菲尔碧法师悄然入场，打量了一下三具倒在地上的躯体，满意点头：
“消耗比同类致命法术小多了，更难得的是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痕迹。嗯，要是以前，我要瞬间打倒这两个人，至少要出两个五级法术……”
而格雷特这个法术，只有2级。哪怕为了穿透高阶职业者的护身屏障，加大了电流强度，也不过是提升到三级的强度。
打死个把人还是做不到的，出其不意之下，打到对方心脏骤停，效果拔群。嗯，至少对于这两个职业等级推测只有9级、10级，肉体又不够强的人来说，一击之下，完美撂倒。
她足踏虚空，步步前行。脚下漫出一片电光，在黑袍老者和兜帽男子身上分别一触。然后随意一伸手，两人应手而起，往另外一个方向远远走了出去。
“好啦，把痕迹打扫一下，造个假的目标，消除他们的疑心。”她笑吟吟地哼着歌，控制着两具躯体拐出去三个弯，又往山下滚了一段，才把他们收了起来：
“接下来，就要看看他们的动向，再把小格雷特引出来了！”
她悄然隐去身形，重新跟上。才走到一半，已经看到教廷的行动组循着足迹，摸了回来。战士在前，弓箭手在后，一前一后拱卫着那名主教，满满都是警惕。
这位身经百战的16级大魔法师抿嘴一笑，布下一层屏障遮掩法术波动，一个传送术远远闪人。来到格雷特工作的小村子外，变化形象，随手取出一张信笺：
“议会急信，交给诺德马克法师！我还要去下一站！”
往守卫手里一拍，催动魔法马——为了演戏逼真，她甚至没有召唤魅影驹，只叫了匹一环法术就能召唤的魔法马——飞奔而去。
绕过两个弯道，挥散法术，再次隐形，找了块大石头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吹着风，摆开一壶茶、两样点心，开始自得其乐地享用下午茶：
“嗯，不管是遭遇还是埋伏，这里都是必经之路。小格雷特，你可一定要加把劲啊！”

第八百七十二章 小格雷特不错，及格了
格雷特摇摇晃晃地坐在鹿背上。苦着脸，一样一样从兜里掏东西：
“【时空壁垒】阁下给的坠子……戴上。元素忍耐这东西，没用的时候没用，有用的时候有大用……”
“【深蓝之歌】阁下给的镯子……戴上。啧，好大好重啊，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但是【水墙术】真的很有用……”
“【哲人之玫瑰】阁下送的领带夹……戴上。没有领带，不管了，随便哪里夹一夹。抵御精神冲击，这是利器啊！”
“不朽者阁下送的骷髅要不要放出来呢？还是放出来吧，奥捏金也很能打的，实在不行还能挡一挡……”
真是的，这里已经是大后方了，为什么还会有敌人入侵，叫他过去支援啊！前面的船队和封锁线干什么吃的……
他又不能打……
虽然但是，格雷特也知道，身为八级法师的自己，已经应该是附近地区最强的战斗力量之一。
哪怕赛瑞拉不变成龙形参战，他、伯纳德和阿帕，相互配合，干倒一支同级的5人小队，应该也不成问题。如果面对比较低阶、数量较大的对手，更可以开大火球，狂轰滥炸……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保证自己活下来。而活下来么——
经过老摩根两个月的训练，以及议会派来的战斗法师的专门训练。挨了无数顿毒打之后，格雷特深深明白了一点：
像他这样的人，哪怕连夜开始练习，战斗直觉都练不出来。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需要天长日久，在野外，在城市，在战场上，冒着生命危险磨练。
有的人磨出来了，有的人，直接就死了。
最后，老摩根和战斗法师给的建议，都是踏踏实实走法师的通常道路。挂满一身护盾，再挂七八个触发法术，遇到危险就躲，躲到战士后方再开攻击。
别逞能，别炫技，那种刷的一个传送，冲到敌人正中心开冰环，开完了再刷的一个传送回来的打法，真的不适合您……
所以格雷特决定听人劝吃饱饭。戴上所有能戴的魔法道具之后，又开始一层一层刷防御法术。
往自己身上拍盾，往伯纳德身上拍盾，往阿帕身上拍盾，往赛瑞拉身上意思意思拍两个盾。奥捏金？
奥捏金就算了，他会的那些护盾，对于奥捏金要么没啥用，要么，有点儿反作用。
石肤术，提升抗力，射线偏斜，反转箭矢，排斥护盾，辉耀护盾，高等法师护甲……
嗯，这段时间训练下来，只有各种各样的护盾术，练习得纯熟了太多。3级和3级以下的护盾基本可以瞬发，四级防御法术，施法时间不超过三秒。
反正他精神力强，钱包也充足——约等于材料充足，多刷几个盾不在话下。唔，安全感＋1，＋1，＋1，＋1……这么多护盾刷出来，应该，第一波能够顶住了吧？
“目标有防备了。”
山道上方的丛林里，光辉教廷的三个行动者趴在大树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过来的人影。主教已经不再转动念珠，而是微微垂目，仿佛在用精神力锁定四方；
弓箭手已经把那根木棍一样的东西卸下，装上弓弦，搭上箭支。此刻，正侧耳倾听下方的动静，反而不敢用眼睛直接去看；
只有战士微微躬身，将重剑卸下握在手中，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搜索，他们终于确认两个队友出事了——
衣物碎片，血迹，爆发性的战斗痕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离开、又是为什么突然爆发，但是很明显，这两个战斗力用不上了，而且，敌人可能也被惊动了……
“我就知道盗贼靠不住……盗贼靠不住，那个死样活气的家伙也靠不住，总之，只有教廷的人可靠……”
战士小声嘀嘀咕咕。弓箭手紧紧抿唇，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主教一声不响，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身上的加持法术，低声道：
“等法师走过下面那个转弯处，立刻动手。”
“是！”
“是！”
一片轻轻的应和。林中随即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轻声响，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所有人都移开了眼睛，用余光瞥着下方的队伍：
野蛮人战士全身钢甲，手提骨棒左顾右盼，大踏步走过弯道；
法师骑在巨鹿背上，肩膀绷得紧紧，手里握着一小根不知道什么东西；
精灵美女骑着一匹雪白的独角兽，脚步轻盈走在法师后方，东张西望。背上的长弓像是摆设一样，完全没有卸下来的意思。
三步，两步，一步……
“【律令&#183;震慑】！”
主教蓦然圆睁双目，向下一指。一道无形无相的神术从他手中射出，直奔鹿背上的格雷特。不等确认效果，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神术：
“【神罚】！”
鹿背上的格雷特已经猛然抬头。两个护盾同时破碎，【无尽墨水笔】亮了一亮，【哲人之玫瑰】阁下送的领带夹贴在胸口皮肤上，瞬间发烫……有敌人！
是精神攻击！
“反应过来了？速度不慢嘛。”
远处山石上，用法术远远观望的菲尔碧大法师，笑眯眯点头。
不管是靠魔法装备也好，是别人上手没有开攻击神术、只忙着控制也好，在对方第一击出手后能反应过来，勉强及格……
嗯，接下来，就看他的战斗素质了。
格雷特一拍银月鹿，立刻就要发动传送术。然而，这逃离的速度相对于敌方攻击，已经慢了一点点。雪亮的，碗口粗的白光，当空击下！
射线偏斜破碎！
排斥护盾破碎！
辉耀护盾破碎！
高等法师护甲破碎！
6级的神罚术，在光辉教廷的资深主教手里用出来，朴朴实实，毫无花巧。看上去仅仅是一道白光，然而，连续四层三级、四级的魔法护盾，像纸一样被连续洞穿！
然而这些护盾并不是全部……【无尽墨水笔】微微一亮，【法师护甲】弹起，破碎；【力场护盾】触发；【水墙术】触发……
出自传奇法师之手的防护法器确实不同凡响。同为四级法术，【力场护盾】在神罚术下顶住了一息，这才无声洞穿；【水墙术】已经补位，又顶住了两息。
而这三息时间里，一声弦响，伴随着仿佛超越了声音的箭影，直奔格雷特而来：
“铮！”
弓箭手第一支长箭离弦。战士紧握重剑，一踏地面，奋勇冲出。
然而一切都晚了。三息时间，已经足够赛瑞拉反应过来，暴怒跃起：
“吼——”
巨大的，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成年龙族，在山道上现出了身形，当头就是一口龙息。
箭支推进，推进，然后，被寒冷到极点的龙息层层包裹，挂满了一层一层冰霜。撞在银龙身上时，已经成了一根长长的棍子。
银色龙鳞微微向下一凹，反弹而起。赛瑞拉动也不动，毫发无伤。
战士紧急刹住脚步，已经来不及。脚下喀啦一声，裹住了厚厚一层冰霜。他奋力顿足，挣开冰层，掉头就逃：
见鬼，银龙！
哪里来的银龙！
这仗没法打了！
“挺不错的，能撑到小银龙顶上去也是胜利。”远处，菲尔碧大法师笑眯眯点头：
“小格雷特，接下去看你的了，不要在臭水沟里翻船哦～～～”
格雷特：“……”
格雷特一声不吭，跳下银月鹿，又给自己刷满了防御法术。然后，才是就地一蹲，把自己缩成一团：
赛瑞拉，你打架只管打架，千万不要踩到我！
还好银龙暴怒之下，还算有点理智。赛瑞拉拍打着翅膀，微微向上升起，悬在五米左右的低空。修长的龙颈左右转动，顺着讨厌味道最集中的方向，又是一口加量的龙息。
主教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又或者是恐惧所致：
他自己只有12级，顶在最前面的那个战士13级，弓箭手12级——而眼前这头银龙，看体型已经是成年龙，绝对15级往上了！
这样一头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谁负责打探情报，谁负责汇总消息的，简直应该千刀万剐！应该在主的圣焰中哀嚎永生永世，一直哀嚎到世界末日！
身周白光明灭，神圣护盾一层一层，在极度冰寒的龙息中层层破碎。主教一咬牙，抓住腕上念珠，奋力一扯：
贯穿念珠的丝线倏然破碎。这些念珠却没有纷纷坠地，而是悬浮起来，在他身边环绕成三层圆环。念珠之间光线交织，组成一座玄奥的神术阵，居然硬生生地把龙息挡在了外面：
“回来！走！”
他高声呐喊。这挂念珠是他的老师，一位15级的枢机主教传给他的，又经过他多年祷告加持。短时间内，挡住银龙的攻击还不是问题——
战士和弓箭手扭头就逃。三步，两步，一步，眼看就要撞入神术阵范围。身后喀啦啦啦，断枝碎木一片声响，银龙巨大的前爪已经抓了过来：
“当！”
战士不得已返身、挥剑、硬接一记。巨大的反震力下，他当场吐血，向后摔出。七八颗念珠被他身体压着，斜斜离开阵型范围。
眼看着神术阵开始黯淡摇晃，而主教眯起眼睛，从怀中掏出一个头冠，恶狠狠戴在头上。头冠下面的荆棘，当场就刺破了他的皮肤，鲜血哗哗留下，在头冠顶上燃起白焰——
“赛瑞拉！升高！法术攻击！”
山道上一声高喊。银龙扑打双翼，再度升高，离开树梢顶端。与此同时，地面上钻出一片藤蔓，摇曳着、攀缘着，顺着裤腿钻进主教衣襟下方。
“啊啊啊啊啊！”
白焰猛然熄灭，主教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双手捂在两腿中间，眼珠子拼命凸出。而格雷特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地，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已经夹住了两根试管：
“【炎&#183;爆】！”

第八百七十三章 小格雷特还是没见过大招啊！
四阶法术，炎爆术。八大学派当中，杀伐最烈，破坏能力最强的塑能系魔法。
一支高锰酸钾，一支硝化棉。
双重加成。
轰！
这一团炽白的火焰，以威力而论，直接跃升一阶，到了五阶魔法的高段。
“嗯，不错不错。”菲尔碧大法师凝神感应着法术强度，非常满意地点头：
“出门在外，总要有点儿杀手锏。雷霆之主门下，怎么可以连越级挑战的本事都没有……”
这个大火球出手，正面强攻的本事，已经可以顶得上十级、接近十一级的大法师。接下来，就要看你的控制能力了呀，小格雷特～～～
火球脱手。激射。撞上神术阵光丝，轰然爆开——
“冰墙！！！”
格雷特急得连“赛瑞拉”都来不及喊了，直接吼法术名称。一边吼，一边已经快速抹了把空间袋，掏出另外一支试管：
“【冰墙】！”
浓厚的白色霜雾在他前方弥漫开来。霜雾流动，凝聚，化为坚实的墙体。四阶冰墙术，和四阶火球术同为塑能系，强度也恰好是矛和盾的关系。
至于格雷特召唤出的冰墙，具体强度么……
菲尔碧大法师感应着前方的能量，微微眯了眯眼：
“这冰墙结实得有点过头啊……哪怕是小银龙刚喷了两口吐息，借着吐息里的冰元素构筑冰墙，还是太结实了点……小格雷特，他用的是……”
精神力微微一掠，险些儿笑了出来。这支试管，双层玻璃、内抽真空、外面裹着厚厚的丝绵，正是拜尔博师兄实验室里，常常看到的那一种：
液氮管。
低温组的年轻法师们，经常人手一支，到处表演往手上倒。冻不伤，哎嘿嘿，冻不伤～～～
你们敢不敢有点儿创造力。菲尔碧大法师暗下决心，回头就到师兄的实验室去逛一圈。没想过用液氮加强冰系法术的，一律吊起来打！
再仔细看，格雷特这里召唤出的冰墙，并非常见的长方形，也并不是倒扣下来、罩住自己或者敌人的半球形。
他只召唤了半球形的四分之一，把自己牢牢挡在后面。而另外一边，赛瑞拉又喷出一口龙息，快到冰墙旁边就开始凝固。拉伸、变化，构筑了另外四分之一个半球。
严丝合缝，不见半点空隙。
菲尔碧大法师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了。这一记打得漂亮啊，配合得太精妙了，两个小家伙默契得很啊！而且，这个半球形一兜——
岂不是所有的爆炸力量，都冲着对面去了！
对面，主教大人确实脸色铁青。他连压箱底的念珠都丢出来了，再用荆棘头冠透支自己、催发力量，原本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战斗下去的意志：
只要给我一小段时间！撑住，撑住，挡住十息，不，五息就好！
让我催动传送神术，把自己带回去，可以的话，把那两个家伙带回去！
谁知道对面出手直击要害！那根藤蔓，刁钻到了极点，一下子就疼得他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好容易喘息着扔了个瞬发神术，勉强止痛。心神刚刚凝聚，纯白的烈火汹涌扑面，冲击得神术阵摇摇欲坠。更糟糕的是——
用不了传送了！
传送术，一怕次元锚，和高阶法师开战，对方不由分说就扔过来七八个，定住一片地域，谁也别想随便传送；
二怕元素紊乱，强力的元素系法术爆发，能把周围搅得一片乱糟糟。这种情况，传是能传，传到海底深处还是岩浆里……就不好说了。
拼了！
主教大人一瞬间血贯瞳仁。他举起双手，狠命地按了一下头上的荆冠，让冠上荆刺深深扎入头皮，当场血流满面。他不顾疼痛，双膝跪下，低头合掌：
“伟大的光辉之主……您是至大的，您是至高的，您是至圣的，您是至慈的……我俯伏于您的脚下，恳求您赦免我的过犯，体贴我的软弱，原谅我的亏欠……”
丰沛的白光从他身上亮起。荆冠上，白焰跳动着，舞蹈着，越燃越高。悬浮半空的念珠，仿佛也得到了了白焰的支援，其间的光线渐渐明亮。
神术阵中间，弓箭手罗特咬紧牙关，二次拉开了强弓。神术阵上，白光收拢，在他箭尖凝聚了一层光焰，烈烈如燃。
远处山道上，菲尔碧大法师面色严肃，隐着身形缓步走来。
脚下地面波浪一般起伏，她随意踏出一步，身形便向前移动了数十尺，踏出几步，已经到了众人附近，手里扣好了一个防御法术：
“小格雷特，你可要小心啊！”
“轰！”
一柄重剑从半空击下。被赛瑞拉一击打到吐血的战士威尔森连滚带爬，终于逃离火焰的范围。他绕过好大一圈，奔出冰墙，再次冲进战场——
那头银龙是打不赢了，但是他身边的人，能干掉一个是一个！
恶风扑面。伯纳德骑在阿帕背上，身上挂满各种增益、防御、治疗法术，双手握紧骨棒。银月鹿四蹄踏开，极速奔驰，冲刺到最高速时，野蛮人大吼一声，倾尽全力砸了上去——
为了光辉之主的荣耀！
为了老板！
“吼！”
头顶上，惊心动魄的龙吼声响起。赛瑞拉又是一口龙息喷下，重伤的光辉骑士，当时就是全身一软。
麻痹龙息，这一次降临的不是寒冰龙息，是麻痹龙息！
光辉的力量在他的血脉中奔腾。从孩童时期挥舞木剑，到少年时期在修道院里经受训练，再到几十年漫长的战斗与修行。一年又一年，终于成了十二级的高阶骑士——
哪怕重伤，哪怕麻痹，也不是一个中阶骑士可以轻撄其锋。
然而，伯纳德已经是九级。一个九级野蛮人，催动狂暴，可以得到近似十级的力量；
有矮人长老集合众人之力，精工打造的盔甲，能分担极大一部分的攻击和震荡；
身上的各种增益法术，让他的力量、敏捷、耐力，每一样都有所增强；
骑乘八级魔兽，巨大的银月鹿全速奔来，哪怕惯性，就已经是可畏可怖！
“吼——”
骨棒尖端，魔兽虚影再次出现，仰天咆哮。这一次，兽魂并没有单独攻击，而是在骨棒中流转着、震荡着，随同伯纳德的全身力量，一股脑儿撞上了劈落的重剑。
“轰！！！”
一瞬间，大地震荡。阿帕倒退几步，四蹄深深扎入泥土，鹿角上顿时白光闪烁，抚过全身；
伯纳德连人带骨棒往后一仰，几乎甩下鹿背；
而那个名叫威尔森的光辉骑士，则是直接倒飞出去，直接撞断了一棵大树。震荡之下，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而这时，燃烧着光焰的长箭，已经被赛瑞拉握在爪尖。银龙微微垂首，一大串攻击法术如瀑布般落下，把那个弓箭手打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而神术阵已经收缩到了极限，紧贴主教身边，只能把弓箭手的头颅和肩颈拢在阵中。主教还在低眉垂目，继续祈祷：
“求您彰显您无所不能的权柄，求您显示您的大能，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他一只手竖立在胸前，一手下探，按在弓箭手头上。拇指按住眉心，其余四指张开覆盖颅顶。
随着声声祈祷，弓箭手身上的皮肉迅速干瘪下来，脸颊也凹陷如同骷髅。很快，他张开双唇，若有若无地呼出一口气，彻底绝了气息。
而主教身边，白焰仿佛被猛地添了一把油，瞬间如同实质。而白焰顶上，渐渐现出一尊人影，背生双翼，手中虚虚托着一物。惊人的气势，渐渐升腾起来。
格雷特：“……炎爆术！炎爆术！炎爆术！该死的怎么还没打掉——自然，山林，周围的树木，野草，藤蔓，告诉我里面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反馈。
冰墙在连续的炎爆术下早已蒸发殆尽，化作茫茫雾气，遮蔽了全部视线。
树木，野草，藤蔓，在爆心周围的，也已经被炎爆术摧毁。然而整座山林，整个自然，都在疯狂报警，让他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停留——
“赛瑞拉！撤！”
格雷特高声喊叫。天空一声长啸，银龙收紧双翅俯冲下来，抓起他双肩，调转方向疾飞而去。格雷特挂在那里晃来晃去，一边低垂着头，飞快往下扔辅助法术：
“安抚术！法师护甲！猫之敏捷！风环术！阿帕，伯纳德，快跑啊——”
还没喊完，白焰顶上的人影，已经由动荡的虚体，渐渐凝为实质。它，或者他，高高浮起在半空，睁开双目，四下打量一圈。随后，双手环抱胸前，猛地拉开：
一支纯粹由白焰凝成的长箭出现在弓弦上。而后，整个人形瞬间坍缩，注入长箭。光箭破空而起，划破浓雾，直射苍穹。
格雷特悚然。几乎是疯狂地，他扔出自己知道的一切防御法术：
射线偏斜！
反转箭矢！
高等法师护甲！
冰墙！
冰墙！
冰墙……
“赛瑞拉！闪避！闪避！”
他不停高喊。赛瑞拉越过山巅，收束双翼，猛然冲下。轰然一声震响，光箭射入山坡，直接炸碎了半座山石。
断木残枝、雪泥尘雾中，那支缩水了一圈的光箭破空而出，直射格雷特！
银龙双翼收拢，把格雷特遮在内部。格雷特双手翻飞，叠加防御。光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唉……”
空气中响起一声幽幽的轻叹。而后，身着长裙的女子踏空而出，手上电光缠绕，将那支光箭轻轻松松抓在手里。
“小格雷特，你还是没见过大招啊！”

第八百七十四章 小格雷特，想要什么战利品？
“师姐！”
格雷特又惊又喜。一声叫出，长长嘘一口气，整个人都塌了下来：
谢天谢地，师姐来了！赛瑞拉不会受伤了！
他这一口气嘘出，软绵绵的挂在银龙爪子上，全身都软了。菲尔碧大法师足踏虚空，轻轻点头微笑：
“干的不错，小格雷特。——赛瑞拉，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说着垂手向下，一张，一握。万道雷光从指尖迸发，凝结成丝，向下一兜。
格雷特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就看见银色闪电千丝万缕，凝结成两个光茧。一个光茧平放在地，毫无动静，似乎里面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另一个光茧直立向上，有点儿凹凹凸凸，不停变化形状。格雷特猜测，大概是那个施法者，还想挣扎一下？
何必呢？
何苦呢？
师姐到了，你挣扎不动的……
格雷特啧啧摇头。上方狂风呼啸，赛瑞拉拍打了两下翅膀，将他慢慢放下地面，自己也恢复了人形：
“我没事……”
银龙少女嘟着嘴，有点气鼓鼓的，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菲尔碧大法师笑着虚空拍了拍她：
“好啦，好啦。我们的小公主做得很好——最后没打死那家伙，也是为了先保护格雷特不要受伤，对不对？如果是你一个人的话，早就把他们干掉了，对不对？”
“没错儿！”
银龙少女一下子昂首挺胸。费尔碧大法师笑道：
“所以赛瑞拉很能打啦，只是经验还不够，见过的大招不够多。下次见到，就知道怎么应对了是不是？”
“嗯！嗯！”
赛瑞拉用力点头。菲尔碧大法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格雷特，缓缓道：
“刚才那一发光箭，是12级的光辉主教凝结毕生力量，又献祭了一个同级的肉体，灵魂和意志。在法器帮助下，沟通他们信仰核心，催发出来的降格版神降术。”
“那……”
格雷特脱口而出，说了两个字，又立刻收住。想了想，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话：
“13级？14级？”
“能有14级。”菲尔碧大法师感受着手中跃动的光箭，哪怕被雷电笼子罩着，它还是在左冲右突，不断挣扎：
“你是肯定接不下来，赛瑞拉么，下次记得不要用翅膀去接。”
“喔……”
赛瑞拉有点沮丧的点了点头。大法师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再看看趴在银月鹿背上，一步一颤，好容易爬回原地的野蛮人，眼底笑意流转：
“好啦，这次打的真不错。来来来，小格雷特，赛瑞拉，还有你们几个，想要什么战利品？”
“啊？”
格雷特呆滞了一下。啥？分战利品？师姐啊，人都是你打死的，连我们几个都是你救下来的，还有战利品分给我们？
师姐啊，你对我们太好了！
菲尔碧大法师抿嘴轻笑。她微一扬手，“扑通”、“扑通”，地上落下两具尸体。同时，近处光茧散开，化作万千电光没入她掌心。
只剩下几根粗大的电光结成链条，锁在那个战士身上，和另外两具尸体并列在一起：
“来来来，这三具尸体，你随便挑一个——”
“怎么还有两个？！”
格雷特声音差点裂了。开玩笑，三个人，他们已经打得吭哧吭哧，险象环生。这如果再来两个，师姐没来的话，他岂不是要死在这里？！
“因为本来就是五个啊。”菲尔碧大法师看着小师弟快要跳脚的样子，笑得玩味：
“你不会觉得，他们是因为防御出了漏洞，才会杀到你面前的吧？本来议会就是拿你做了个陷阱，干掉几个，给他们一个警告。然后，你身边就能清净了。”
她微微扬首，向海岸对面冷笑了一下：
“从这一点来说，哪怕你今天什么都没干，你也该分上一份。来，挑一个，拖回去解剖？或者卖给黑鸦沼泽，换点别的资源？”
格雷特打了个寒战，拼命摇头。讲真，如果是黑鸦沼泽那里，一排排冻硬了多少年的尸体，他还愿意拖回法师塔，作为大体老师的储备。
可是，那几个人都是刚过来杀他的，特别是那战士在几分钟之前还是个活人，让他拖回去切……
还是不要了，这种“把人打死，然后立刻拖回去解剖”的画风，让他想到某支臭名昭著的部队，实在下不了手。
大法师遗憾的叹了口气。小格雷特真是的，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道德坚持，莫名其妙的心软，连把尸体拖回去卖给黑鸦沼泽都不肯。
但是，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让他总是会多得一些偏爱和照顾。毕竟，谁和他打交道，都不用担心有一天被卖了：
“好吧，那就——这把剑你们要不要？给伯纳德？这样的重武器他正好合用……”
战士的重剑莫名其妙飘了起来，匀速、缓慢，往他们的方向划过来。看那柄重剑上电光闪烁的样子，格雷特不用动脑筋，就可以确定两点：
1、这柄重剑里的铁含量，或者铁族金属的含量，很是不低；
2、师姐绝对掌握了磁悬浮技术！绝对的！
重剑飘近，落地，无声无息，点尘不惊。格雷特看看伯纳德，伯纳德蹲下来握了握剑柄，再提了提重剑的分量，恭敬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大法师阁下。但是这武器不合我用——”
他直起腰，反手握一握背上的骨棒：
“对我来说，还是大骨头棒子更好一些。”
菲尔碧大法师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也没有再劝。她随手一抓，远处光茧裂开一条缝，远远飞出一把长弓：
“赛瑞拉呢？这张弓你要不要？”
“……不太喜欢。”
赛瑞拉只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菲尔碧大法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长弓，虽然只是装个样子的，也镂空雕花、镶嵌宝石，装饰一点都没有少。
好吧，龙族喜欢的弓箭，果然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也不以为忤，手一拂，地上所有的尸体、武器，全部被收回空间装备，消失不见。再一抓，远处的光茧，和躺在地下的战士，一起被拉到身边：
“剩下这些你处理不了。我带回去，和其他几个学派一起，把他们有价值的东西剥离出来，算好价钱，回头再分你一份。小格雷特，别急啊！”
“不急，一定不急！”
格雷特点头如捣蒜。别说回头还要分他了，就算不分，也是理所当然的。师姐辛辛苦苦在他后面跟了这么久，又帮忙处理掉了最大的危险，难道不应该把战利品都拿走吗？
他不在乎，赛瑞拉更不在乎。银龙少女瞪着树林深处，气鼓鼓地，拳头一捏一捏。很明显，还在琢磨刚才的战斗，要怎样能打得更干脆利落一些，赢面更大一些……
菲尔碧大法师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虚空踏步，向上飞起。升高到树梢，忽然低头，扬声：
“小格雷特，之后可要当心了。你记得换个容貌，让赛瑞拉也换个容貌——伯纳德和白鹿能不能变小一点？总之，在外面跑的时候，不要被人抓住啊！”
“好……”
格雷特苦着脸答应。要命了，易容术这个魔法，虽然只是幻术系1级魔法，但是易学难精。法术模型他是早就背会了，可是要用到自己身上——
他就没怎么用过啊！
让他给自己化妆，化出来的样子堪称惊悚了。身形、容貌，整个用法术改变？格雷特尝试过一次，效果非常美好，大约相当于走进一片哈哈镜当中……
还有阿帕，要怎么让阿帕变小？这么大一头鹿，特征太明显了，如果能变成普通大小的马匹就好了……可是，动物缩小术他没练过啊！
他一直很害怕【变巨术】、【缩小术】之类的法术！变巨术过程中，质量是怎么增大的？用什么东西填充？脏器和血管也跟着增大了吗？
缩小术当中，减少的质量到哪里去了？内脏，骨骼，是被压得紧密了，还是被藏起来了一部分？
让他凭空想象，他没有头绪；让他解剖，他不敢——对法术影响下的受术者进行解剖，那是要活体解剖的啊！
他做不出来！
菲尔碧大法师把难题甩给师弟，踏空而去。返回尼维斯，按照固有程序分割战利品，取出魔法装备。肉体，灵魂，该解剖的解剖，该禁锢的禁锢——
然后，这位大法师拎着主教的部分躯体和遗物，特别是能证明他个人身份的部分，直接闯入战场。身边万千雷光开合如花朵，直接撕开了神圣法阵的光幕：
“麦考林！”
她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下方爆炸如雷，箭矢如雨，都压不下菲尔碧大法师一个人的声音：
“杀手的尸体还给你们！稍微设个陷阱，你们就闷着头往里闯，议会感谢你们的贡献啊！”
手一扬，一颗死不瞑目的干瘪头颅，包裹着半件残破法衣，轻飘飘往下坠落。落入王国军营地中，就地炸开。满地雷浆，在营寨边的骑士身上炸出声声惨叫：
“下次记住了，想打仗正面战场上见，别一天天想着来暗杀！”

第八百七十五章 格雷特格雷特变变变！
议会设下埋伏，狠狠干掉了一批教廷高手以后，格雷特身边着实清净了一段时间。于是，他又缩回自己法师塔里，每天每天——
“眼睛！”
“鼻子！”
“鼻子太长了！太长了！短一点短一点短一点！”
“眉毛！”
“唉，歪了歪了～”
格雷特对着镜子，愁眉苦脸，努力练习易容术。这个被称之为“比起魔法能力更需要脑子”的法术，着实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眼睛！眉毛！哎呀两眼间距太宽了，看着像唐氏儿，重新来重新来……”
“什么是唐氏儿？”
赛瑞拉在边上突然探头。格雷特嘴角抽搐，伸出五指，把她拨到一边：
“好了，有空再给你解释，再练不好要被老师骂了……话说，你的变化没问题了？”
“我本来就没问题呀！”
银龙少女嘻嘻的笑着。她身上光芒一闪，倏忽变化了一个形貌：
金发碧眼，瓜子脸，艳丽到炽烈的容貌。身材高挑丰盈，微微转一个圈，裙裾如鲜花一样散开；
光芒再一闪，整个人一下子矮了25公分，瘦了能有40斤。卷曲的红发，巴掌大的娃娃脸，随便谁看着，都会以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光芒再闪……
“停！”
格雷特叫道。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塞瑞拉的变化术，和他的易容术，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前者是由龙形变化人形，她既然能够变精灵，变人类，多变几个样子压根就不在话下；
后者是为自己身上笼罩一层幻术，达到变易形貌的目的，只涉及外观。
当然，改成什么样，五官协调不协调，今天用的长相和昨天是不是一样……
这个，就全靠魔法师自己了。
也有长期在外冒险的一级魔法师，把易容术玩的出神入化的；也有像格雷特这样，都8级了还一塌糊涂的……
“格雷特努力！再来一次！没准这次就成功了呢！”
赛瑞拉用力挥挥小拳头，给格雷特打气。打完气，又一溜烟跑到塔下，往伯纳德身上扔易容术，再指导阿帕练习变化：
“变小！变小！变成一匹马的样子！……唉，你这个角变不掉吗？这都冬天了，能不能索性褪掉算了？”
银月鹿不开心地刨了刨蹄子。而法师塔里的格雷特，对照着MOSS投影出来的人像，还在奋力训练：
“再来一次！头发！肤色！眼睛，眉毛，鼻子，嘴唇……呼，这次终于完成了……”
“老板您速度太慢了。”MOSS无情地监督评判：
“按照您老师的要求，您应该在没有镜子的情况下，1秒钟内完成一次易容术的施法，并且持续一整天……”
其实作弊的法子不是没有。比如说，固化了易容术的戒指，链坠，领带夹，或者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
已经固化好形貌的也有，让魔法师自行录入形象、随意擦写的也有。格雷特本来想利用钞能力过这一关，却被雷霆之主毫不犹豫地否定：
“你自己会的才是你的！借来的本事，永远也不是你的！天天依靠魔法道具，万一丢了呢？坏了呢？万一你正好要靠这门法术救命，你是不是就死在那儿了？”
“老师我知道了T_T”
格雷特垂头丧气。没办法，老师年轻时候，貌似也是到处游历，闯荡天下，从肯特王国横越海峡，穿过光辉教廷辖地，一直到达兽人王国，再从大荒原绕回来的。
走这么远的路，战斗能力且不说，易容术、幻音术、隐形术，这低阶法师护身三件套，练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所以，对自己练来练去进度缓慢，完全不能理解：
“你【无声幻影】不是用得挺好吗？那什么内脏，肌肉，骨骼，血管，不都能显示吗？一样都是幻术系魔法，怎么易容术就学不会了呢？”
“可那个不一样啊……内脏什么的我背熟了的啊，而且易容术是反着的……我知道了老师，我努力练习……”
不就和做腔镜手术一样吗？眼睛看到的，和手上操作的，是反过来的……要提醒自己，手上操作要稳，练熟了就好了……
毕竟有的时候，敌人不会给你照镜子的机会，也不会给你慢慢折腾法术的机会。能不能在眨眼之间完成一次施法，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再来！一、二、三！”
“鼻子歪了！”
“再来！”
“右眼比左眼大了一圈！”
“再来！”
“下巴别往前翘！你是布洛林王室吗？”
“MOSS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练习的，今天可以不用提醒我了吗？T_T”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格雷特的易容术，终于练到了念动即发，随时覆盖。虽然不能看到某个人，就很快变成他的样子，但是几个预先捏好的形态，调用起来已经毫不为难。
他终于被放出尼维斯，换个身份、换个容貌，和早就出师了的阿帕、有赛瑞拉帮忙扔易容术的伯纳德一起，换了个地区巡视防疫隔离区。而教廷的杀手，也没有再来——
五名十二三级的暗杀者，哪怕光辉教廷财大气粗，坐拥两个国家，数千里国土，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得出来的。
被议会设陷阱猎杀，裁判所要心痛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这次暗杀的主持者，都难免要被处分。再说，去尼维斯杀人？
教廷的人力，还不能这样浪费……
对于格雷特而言的安静，并不是对于尼德兰人民的安静。事实上，尼德兰战场上，战火越烧越烈，已经快要到了全民皆兵的地步：
十一月，王国军大军压境，逼至多特雷梅特城下。伯爵率军在城中坚守，当地农民不顾一切，掘开堤坝。
汹涌的海水淹没田地，淹没道路。可以预见，未来至少十年，城外田地都会因为盐碱化大量减产。多特雷梅特城中，水深三尺。
而城外大军连军队带营寨，被冲得人仰马翻。那一役，围城军队损失近半，退军三十里。
十二月，尼德兰贵族联军发起进攻。王国军联合裁判所，开启大型神术加持所有骑士，集体冲阵。
骑士平均提升一级，扈从的三级、四级骑兵提升到骑士的程度，如同一把无往而不利的尖刀，插入贵族联军阵中。
那一役，王国军阵斩数千人，贵族联军大溃。焚烧尸体的黑烟，在大地上处处升腾，半月不散。
一月……
整个尼德兰烽烟处处。曾经聚集在尼德兰公爵身边，誓言一起造反的贵族们，只有一个没有卷入战火：
奥斯坦德伯爵，仍然坚守在他的领地，与教廷人士融洽共处。这颗棋子，关系重大，要等最后一刻才动。
而在这之前，大批大批的人员、物资，沿着霍尔海峡一侧七连城的最南一座，运送到最北边的奥斯坦德。然后，装船的装船，换车的换车，再运往尼德兰各处的王国军军营。
军队一动，千乘万骑，是个吞金币、吞物资的怪兽。而要满足它的胃口，光在尼德兰搜刮，显然是不够的。
虽然尼德兰人已经被搜刮得够惨了。
“求求你！求求你！这是家里最后一袋土豆了！请您不要带走……给我们留下半袋！四分之一袋！——至少三个！全家人要饿死的呀！”
“放手，老太婆！藏着这么多粮食，是想送给光辉之主的敌人吗？下次再被搜到，你们全家老小，一起上火刑架！”
“留下一个土豆！一个就好！”
“——天杀的光辉之主！”
一声声喝骂，一声声诅咒。在尼德兰大地上蔓延着，沸腾着，燃烧着。很快，议会派去的魔法师们就发现了异样。
“他们的神术好像弱了。”风餐露宿一个月，脸上已经黑了很多的奥罗拉抹了一把污泥，疑惑道。他刚刚和小队一起突入城镇，炸毁了一座教堂，掳走其中物资：
“半个月之前，我记得他们还很难打，神术阵开起来可麻烦了。要八个大火球才能炸开屏障——今天只用了五个！”
“可能这座教堂是新造的？”
老摩根提出疑问。奥罗拉凝眉想了想，肯定地摇头：
“上次那座也是炸了以后新造的。造好以后，也是集合周围百姓，围绕教堂祈祷了十天。可能因为里面圣物比较强？但是……”
但是理论上，同一个规格的教堂，里面的圣物也应该是同一规格。就算有差距，也没理由那么大。
“也许是这里的民众不喜欢他们了？”
身边，另一个行动队员提出假设。不等奥罗拉反问，他挥手甩了个大圈子，语气兴奋：
“尼德兰人快要活不下去了！我们一路过来的时候，有多少家断了粮，靠挖树皮草根过日子，有多少家拖着受伤流血的身体，诅咒国王！”
“如果他们诅咒国王的同时，还诅咒光辉之主……”
“有道理啊！”
“确实有道理！”老摩根也加入讨论。这位老骑士用自己丰富的战斗经验，给予年轻魔法师们佐证：
“前些年，我们把光辉教廷赶出王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教堂多、势力强的地方，他们的神术就强，在我们的神殿多的地方，他们神术就弱！”
“所以关键是信仰？信仰的力量？”
“有可能！——我们写报告回去，把这件事，上报议会！”

第八百七十六章 火刑架上的圣光
吉恩&#183;马德兰悄悄关上房门。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屏息聆听，好半天没听到房里的声响，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
他下意识的在胸口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连点七点，象征光辉之主的神圣威能。
至于现在教义已经改了，应该点九个点什么的……
抱歉，像他这样的底层小侍祭，十几年早已养成了习惯，到现在也没有改过来。
吉恩踮着脚尖，轻悄悄。走到教堂后门口，拉开一条门缝。不等外面的人说话，他已经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用力“嘘”了一声：
“主教大人睡了。别出声，跟我来！”
一群浑身湿漉漉的农夫踮着脚尖，屏着呼吸，跟他走进去。吉恩把他们带到一间偏房，安顿他们入内，又拿过来几条粗布毛巾：
“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晚上。主教大人今天忙了一天，刚睡下，千万不要吵醒他！”
“不要吵醒谁呀？”
身后，一个慈和的声音带笑意问道。吉恩一惊回头，与此同时，所有农夫都站了起来，参差不齐的行礼：
“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
“米里亚主教。”
米里亚主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白须白发，脸庞消瘦，身上白色法衣洗得快要透明。他左手擎着一只烛台，右手平伸，往上虚抬了抬，阻止农夫们行礼：
“都坐下，都坐下，我的孩子们。这么冷的天冒雨过来，你们都辛苦了。——吉恩，去热一碗燕麦粥，让大家都暖暖身子。”
“主教大人——”
“去！”
吉恩默默低下脑袋，一声不吭快步走出房间。米里亚主教环顾周围，和声道：
“主说，你们当倾听羔羊的疾苦，当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孩子们，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急匆匆的过来见我？”
人群一下子沉默了。农夫们你望我，我望你，都不吭声。好半天，才有一个年纪最长，脸上皱纹最多的农夫，颤巍巍开口：
“主教大人，我们是想求您……是想求您……”
“求您保存一下我们的粮食！”
一个小伙子冲口而出。他紧紧攥起了拳头，结实的胳膊上，肌肉一块一块隆起：
“王国军抢了，裁判所抢，裁判所抢了，附近的骑士又抢一遍。不交就是对光辉之主不忠诚，对光辉之主不忠诚，就要上火刑架！”
“仓库里的存粮空了，圈里的鸡鸭猪羊没了，连房梁上的种子都被抢走了！去年大灾，颗粒无收，今年又连种子都要抢走！”
扑通一声，又一个农夫跪倒在地。他伸出粗糙皴裂的双手，掌心向上，将累累黑红交叠的冻疮伸到主教面前：
“主教大人，光辉之主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都饿死吗？！”
“不可怀疑主的仁慈。”米里亚主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反驳。他反射性的在胸口画了一个圆环，连点七点，顿一顿，又点两点：
“主说：那诚心信仰我的，我将赐予他永世的大福。我将接他入我的天国，那里永远没有饥饿，永远没有寒冷，永远没有痛苦，河里流淌着牛奶和蜂蜜……”
农夫们跟着他同声祈祷。祈祷声中，白光悠悠流淌，在主教的法衣上、烛台上，手腕的念珠上轻轻荡漾。
而参与祈祷的农夫们身上，也被淡淡白光笼罩。一时间，病痛消退，创伤愈合，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力气。
“感谢光辉之主的恩典。”
“感谢光辉之主的恩典……”
农夫们的神情都放松了一些，也缓和了一些。一长段祷告结束，吉恩正好捧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一口大锅，累累七八个陶碗：
“来，都喝一碗，喝一碗。”他有些不情愿地拎起铜勺，一勺一勺，往陶碗里打燕麦粥。粥水浑浊，一大勺粥里，只有些许谷物飘起。
即使是这样的粥汤，农夫们也小心捧在手里，一口一口，仔细喝着。喝两口，旋转一下陶碗：
尽量让里面的谷物荡起来一些，避免粘在碗底，需要在主教面前伸舌头舔碗。
“怎么这么少？”
米里亚主教皱眉。吉恩默默低下头，倔强地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米里亚主教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算了，你把碗橱里的面包拿来吧。”
“主教！那是您明天一天的……”
“大家难得过来一次，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过夜。去吧。”
米里亚主教轻声道。这一问一答，房间里的农夫们都反应了过来，纷纷阻拦：
“不用了不用了！”
“我们不饿！”
“您看，我已经吃饱了！”最早开口抱怨的那个小伙子用力挺起肚腹，“嘭嘭”拍打两下。米里亚主教垂下视线，默默叹了口气：
这肚子里除了一包水，还能有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地又划了一遍圣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次手指只点了七点。抬起眼睛，环顾房间里的农夫：
“你们要储藏多少粮食？”
农夫们的神情都放松了下来。领头发言的那个年迈农夫上前一步，躬身道：
“主教大人，我们也不敢贪心。每家人，只要存两袋谷子！两袋！只要明年的粮种能存下来，苦一点就苦一点，捡橡子，挖草根，剥树皮，总能活下去……”
米里亚主教沉默，沉默。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面现坚毅，沉重地点了点头。
几十袋谷种被扛进教堂。米里亚主教亲自引路，带他们走进地窖，绕至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他跪地祈祷几句，手掌上泛起淡淡白光，伸手一推：
“就是这里。都放进去吧。”
农夫们千恩万谢地离去。米里亚主教送他们到后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深黑的雨夜中，皱眉叹息：
“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可以这样……仁慈的光辉之主啊，求你的光芒普照万物，求您怜悯您的子民，拯救您的子民……”
他忧心如焚，当晚俯伏在圣像面前，彻夜祈祷。圣像上，圣坛上，淡淡的光芒经久不息。
“这座教堂还是有圣力的。”
“是的，圣力储备还相当不错。”
雨夜中，两个魔法师无声无息，飞落在围墙上。两人一个挥手打出【侦测魔法】，另外一个打开仪器，娴熟地测量、记录：
“外围圣力反应……红色，57……”
“中心建筑圣力反应……橙色，32……”
“圣像、圣坛圣力反应……这老头怎么还不走？”
魔法师来了又走，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当地平静了七八天，而后，一片铁蹄，踏破了教堂周围的平静。
“奉将军大人命令，本教区要筹集粮食八千磅，三天以后送到军营！”使者根本不下马，趾高气扬地扔下一封文书：
“如有延迟、缺少、以次充好者，以故意贻误军机，对光辉之主不忠论处！”
他一磕马腹，扭头就要离去。内厅里轰然一响，米里亚主教拎着袍子冲了出来：
“等等！——八千磅肯定做不到的！这个教区只有一千人，已经征过三次粮了！三次！”
“这是将军的命令！”使者扬起马鞭，一指地上的文书：
“裁判所也签字了！记住，三天，只有三天！”
米里亚主教呆在门口。他颤抖着双手捡起文书，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终于，把文书紧紧压在胸口，昂首向天：
“仁慈的主啊……”
他奔走了三天，也哀求了三天。三天后，这位年迈的主教大人带着村民，拖着五辆木板车，迤逦来到军营。
“怎么才这点？”
点数的小吏一眼扫过就皱起了眉头。这种木板车，一辆最多装五百磅，压垮了也过不了六百。五辆车，两千五百磅，撑死了不到三千磅——
军令要的可是八千磅！只送来一半不到，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斥责，看这位主教白须白发，衣衫单薄，寒风中颤颤巍巍的样子，又不忍心开口。顿了顿，小声道：
“你快点回去，赶紧筹集补交。我先帮你记上一部分，不往上报，你今晚之前，赶紧把剩下的送来！别害我！”
“只有这么多了。”米里亚主教苦笑。他摊开双手，从上到下拍了几拍：
“烛台，碗碟，念珠，家具，能押的我都押出去了。只筹到了这点粮食——我们教区，是真的没粮了呀……”
“怎么回事？！”
身后马蹄得得，有人扬声喝问。米里亚主教转过头来，赶紧行礼：
“大主教……”
“他们教区的任务是多少？”大主教皱眉伸手。小吏赶紧把文书送上，大主教展开文书，一看就沉了脸：
“这是军粮！你想让光辉之主的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吗？——筹不到？别人为什么都筹到了，只有你筹不到？来人，去搜！”
一声令下，立刻有黑骑如风似电，远远飚出。米里亚主教被带到一旁帐中，勒令不许乱走，不到半天，就有一骑返回，向大主教报告：
“我们搜到了粮食！就在教堂的地窖里，好几十袋呢！还用神术阵掩盖着，要不是亚当兄弟细心，真的发现不了！”
大主教沉着脸看了过来。米里亚主教立刻急了！
“你们不能拖走这个！这是种粮！是他们托给我的种粮！有了种子，明年就饿不死，民众就有了希望！”
“所以士兵就可以饿死吗？”
大主教截口反驳。不等他回答，手一挥，又一支人马冲了出去，显然是拖那些种子去了。
“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米里亚主教拦了这个，又拦那个，却是势单力孤，一个也拦不住。情急之下，他猛然跪倒在地，高声祈祷：
“主啊，您的光辉无所不照，您的圣明无所不察……请您怜悯您的子民，拯救您的子民……”
一蓬白光从他身上亮起，蓬蓬勃勃，照亮了整个营帐。白光有如实质，堵住整个大帐的入口，也堵住了所有要冲出去的骑士。大主教暴怒：
“放肆！你要违背吾主的旨意？”
“你这不是吾主的旨意！”米里亚主教昂首以对：
“教廷的权柄，来源于吾主，我们是代吾主放牧他的羔羊！我们当聆听他们的痛苦，抚慰他们的悲伤，而不是抢掠他们的粮食，看着他们饿死！”
说话中，圣光凝聚，隐隐形成圣徽和圣剑的形状。大主教沉下了脸：
“米里亚，念在你多年的贡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开道路，听候处分——否则，你以为裁判所，就不会把你处刑吗！”
“不可能！”年迈的主教高高昂起头颅，白须白发，无风自动：
“我奉吾主的旨意和教廷的指派，照顾主的羔羊，六十来年。今天除非我死，否则，想要伤害我教区的子民，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就算死，我也是回归吾主的神国，我等着你们下地狱！”
“很好，你是要造反了。”大主教沉沉点头：
“——来人！米里亚主教违背教廷的旨意，剥夺教籍，处以火刑！”
他举手一指。一道凌厉的白光脱手而出，将米里亚主教打得当场吐血，凌空倒飞出去。骑士们一拥而上，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把他绑上了火刑架。
浓烟升起，火舌翻滚。而升腾的烈焰当中，纯白圣光，久久不绝。

第八百七十七章 我的神术并非来自教廷
吉恩&#183;马德兰在教堂里团团乱转。
米里亚主教走之前他就觉得不好。3000磅谷子，3000磅够什么用啊！比任务要求的数字少了一大半！
如果是村民交粮，一定会被打死；哪怕是主教大人，落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手里，也讨不了好！
“主教，主教你把地窖里的谷子一起拉走吧！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您自己保住了，才能去搭救别人啊！”
他拦在面前苦苦哀求。嘴唇都磨破了，口水都说干了，米里亚主教只是微微一笑：
“主说，你要以诚信待人，不可欺骗信任你的人。吉恩，那些村民托付给我的，不单是种子，还有明年能活下去的希望，还有他们对主的信任。”
而这样的信任，无论如何，也是不可以被辜负的。
吉恩苦劝无果，只能看着村民们把一袋袋粮食装车，跟在主教身后推了就走。他犹豫，再犹豫，猛然一跺脚奔进房里，抱出一对银烛台，往主教怀里塞：
“大人，您带着这个！万一，万一……”
他说不下去。但是，从米里亚主教微笑的眼睛里，他已经看见，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万一上面动怒，有这样一件贵重东西，也可以保住自己不用受苦……
“呵呵，这我就不拿了。”然而，在吉恩期盼的目光里，老人还是把烛台推了回去：
“这是你的东西，我拿它做什么？”
“这是您的！是您赐给我的！”
吉恩压着嗓子低吼。米里亚主教却笑得更加慈祥了：
“这是我把你的灵魂赎买出来，交到主手里的代价。吉恩，答应我，保存着它，每次看到它，都要记住你和主的约定。”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定记着……”
吉恩连连点头。他粗壮的手指握紧烛台，稍一祈祷，烛台上就升起了淡淡的白光。米里亚主教轻轻点头，笑得更加慈祥：
“这样我就放心了。记住啊，记住主的仁慈，一定不要坠入黑暗！”
他一去不回。吉恩抱着那对银烛台，看着车队迤逦而去，只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
看着太阳从初升到天顶，再从天顶到渐渐西斜；
看着一对骑兵耀武扬威，冲进教堂，到处翻找；
再看着第二队人到来，拉走了教堂地窖里所有的粮食……
下意识的，他用擦地的破布，把怀里的银烛台裹了又裹，压在身下。
地窖一扫而空，骑兵们来了又去。吉恩蜷缩在空荡荡的地窖角落里，眼神呆滞。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两个焦急的村民摇醒：
“你还在这里呆着干什么？米里亚主教，要被他们烧死了！”
吉恩一跃而起，抱着裹成一团的银烛台，飞快地冲了出去。
呼哧，呼哧。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和骑士一样的强健体魄，也跑到肺部几乎炸开。近了，近了，森严的军营近了，离着圣辉的帐篷近了——
那是什么？
那一柱翻滚的黑烟，是什么？！
黑烟周围为什么还拥挤着这么多人，为什么，他认识的几个村民，远远的跪着在哭？！
“你来晚了……吉恩，你来晚了……”
跪着哭的村民里面，就有那个雨夜，过来存麦子的两个领头人。他们只喊了这么一声，就把头埋了下去，涕泗横流。
吉恩呆呆的看着他们。好半天，发出一声长嚎。他掏出那对烛台，发疯一般扯掉上面的破布，笔直冲向营门口：
“米里亚主教是无辜的！是无辜的！”他高高举起烛台，让夕阳的光芒照在上面，一片灿烂：
“是我，是我！是我偷偷卖掉了军粮，换了这对烛台！你们放了他！放了他……”
“唉……”
营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一道碗口粗的白光笔直射出，打在吉恩胸前，把他连人带烛台打飞了出去。
“律令：禁锢。”
一声清喝。吉恩顿时觉得全身僵硬，爬不起来，开不了口，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法动弹一下。营地里长袍飘飘，走出一位和米里亚同样打扮的主教，低头望他：
“米里亚不是因为少了军粮被处刑。你别嚷嚷，走远一点，不要被他们一起抓去——听明白了？明白了就眨眨眼睛，等火刑结束，你再来为他收尸。”
吉恩不明白。但是他知道，这位陌生的主教是为他好。而且，米里亚主教，也不能没有一个收尸的人……
他乖乖的眨了眨眼睛。那位主教一声轻叹，转身离去。好半天，吉恩才感到自己手脚能动，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后退，后退，紧紧抱着烛台，退回到比村民们更远的地方。然后，凝望远处高高架起的柴堆，长嚎一声，扑通跪下：
“主教是清白的啊！是清白的啊！你们看，圣光！他身上还有圣光！你们是在烧死一位圣徒啊啊啊啊！”
他以头抢地，长号不止。也许是因为离的太远，也或许是因为有人嘱咐过，军营当中，并没有人出来搭理他。
直到火焰渐渐熄灭，直到火星架周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剩下几个士兵。吉恩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和他们商量：
“这位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收个尸？”
“滚滚滚！”
看守行刑地的小队长不耐烦的轰他。吉恩退了一步，脸上笑得更加恭敬，腰弯得更低：
“这位兄弟，求您行行好……毕竟也是教廷的人，死都死了，这样暴尸荒野，也有损教廷的威严……”
“什么威严？”
小队长吊起一边眼角。他被熏烤了一个下午，又是热，又是臭，又是呛，心情正在烦躁。手指不耐烦地搓了搓，见面前这人毫无反应，提高声音呵斥：
“一个异端，烧死了就烧死了，有什么威严？你还想给他收尸？说，你是不是异端的同党？”
声音越说越高。果然，最后一句刚说完，就有人跟着喝问：
“什么情况？”
“大人，这里有一个异端的同党！”
小队长高声禀报。身后脚步沉重，一位骑士盔甲铿锵，大步近前。目光威严的扫视一遍，冷哼一声：
“就是他？拿下！”
小队长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抓人。电光石火之间，吉恩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俯伏在地。他高高举起那对烛台，暗自祈祷，让上面闪耀出一点圣光：
“大人！求您开恩啊大人！这是小人一点心意，求您把它贡献给神，给主教大人一点体面！”
骑士“咦”了一声，挥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止步，小队长取走那对烛台，躬身奉到骑士面前：
“大人，您看这……”
“这乡下的穷鬼，倒还挺有钱的。”骑士小声咕哝一句，背着手，慢慢走开。小队长赶快捧着银烛台跟上，身后，士兵们哗啦啦跟上一串，火刑场周围，很快就没有了守军。
吉恩瘫跪在地上，看着烛台上的圣光慢慢黯淡，慢慢远去。他的眼神也一点点暗了下来，仿佛自己和米里亚主教的约定、和光辉之主的约定，也随之远离自己了一般——
“喂，小子！”小队长不甘心地盯着手中的烛台，忽然止步。他把烛台往士兵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吉恩面前：
“你别想着把他葬在教堂墓地啊！像他这样的异端——还有你这样的异端助手，是要开除教籍，处以绝罚的！”
吉恩目光空空洞洞的，恍若无闻。直到人都走光，他才长嚎一声，扑到柴堆上，七手八脚地开始刨：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火堆熄灭，余灰仍然滚烫。吉恩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跪在灰堆上，双手奋力往下刨去。捧起一捧灰烬，放到旁边，再捧起一捧灰烬，放到旁边……
没两下，十指和掌心就烫起了燎泡，再两下，皮开肉烂。吉恩却不在意，一心一意地在灰堆里刨着，好一会儿，从灰堆里捧起一块骨头，泪如雨下：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绝大多数人骨，在附加了神术的烈焰之下，都已经化为灰烬和颗粒，混在柴灰当中，不可辨识。然而，吉恩捧起的这块骨头，却形状完整，坚硬凝实，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在主教大人带他朝拜过的大教堂中，在主教大人讲给他听过的故事中，这是，只有成为了圣徒的人，才能凝结出来的圣骨。
“他是圣徒啊……你们烧死的，真的是一位圣徒啊……”
他俯伏在柴堆上，嚎咷痛哭。好久好久，才被大着胆子上前的村民们拉了起来，劝下柴堆。他手里捧着那块圣骨，浑浑噩噩地看着村民们一铲一铲，撮起那些灰烬，装进木匣——
“吉恩！你的手！——你给自己治一治啊！”
吉恩茫然地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默默闭眼，轻声祷告。一遍，两遍，无论几遍，都没有治疗术的光芒，落到自己手指上。
“哦……我是异端。”他轻轻地说着，咧开一个微笑。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怖：
“我是异端的助手。我这样的人，要被开除教籍，处以绝罚的……我用不了神术……”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从村民手里接过木匣，把圣骨放进匣中盖好。抱着匣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荒野中去：
“主教大人，我带你去找个墓地……找个墓地……教堂旁边的墓地不给葬了……我们去找一个好的……”
他在暮色中慢慢走远。身后，一群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拉着板车跟在身后。走过一个夜晚，又走过半个白天，吉恩蓦然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教堂附近的村落：
“马德兰侍祭，把主教大人葬在这儿吧。”两个村民胆怯地上来搭话：
“这里有我们村子的墓地，我们祖祖辈辈，都葬在这里……比不上教堂，请您无论如何不要嫌弃……”
“嫌弃？我不嫌弃，主教大人也不会嫌弃。”吉恩低头抚过木匣表面，在上面留下一片血迹和黑灰：
“就这里吧，这里很好，很好……”
不用怎么招呼，村民们已经齐聚墓地。挖坑的挖坑，捡石头的捡石头。哪怕三四岁的小孩子，也在大人指挥下，帮忙拔掉周边的野草。
吉恩俯下身子，把装着圣骨的木匣放进周边垒了一圈石头的墓穴里，立刻就有人帮着填土。一切完成，才有人抱了个小男孩过来：
“马德兰侍祭，能不能麻烦您看看孩子……这孩子烧了两天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治疗术了。”吉恩低着头伸出手。手上，皮焦肉烂，经过一天一夜的耽搁，有些地方已经流脓：
“我是异端，他们说，我要被开除教籍，处以绝罚的……我已经不能用治疗术了……”
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响成一片。忽然，村里最健壮的小伙子，恶狠狠啐了一声：
“他们说你不能你就不能？！光辉之主要真看着，还不一个雷劈死他们！光辉之主要是没看着，凭什么他们说了，你就不能？！”
“是啊！”
“是啊是啊！”
吉恩&#183;马德兰慢慢抬起视线。空洞的眼底，逐渐亮起了一点亮光：
那是米里亚主教的墓碑，一块普普通通的木板，上面由他亲手写着“这里葬着一个好人”；
那是木匣当中的圣骨，哪怕埋在灰烬当中，也仍然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是火刑架的烈焰和黑烟当中，一直到死，不曾熄灭的圣光！
“他们说我不能。可是，他们，他们是什么？！”
他忽然抬手。曲臂，回腕，在胸口划了一个圆圈，圆圈周围连点七点：
一瞬间，雪亮的圣光，从他皮肉焦黑的指掌间迸发。所到之处，伤口愈合，焦痂脱落：
“我的信仰，我的神术，来自于光辉之主，并非来自于教廷！！！”

第八百七十八章 议会插手，促进新教发展吧！
“尼德兰战争目前呈胶着态势，战线停滞在中部一带……”
“第三批上前线历练的魔法师返回，伤亡率在3％以下，雷霆之角派出的魔法师无一死亡……”
“议会观察到，尼德兰出现了一批新的光辉神教圣职者，他们并不听从教廷命令，甚至并不认为，自己的神术来源于教廷……”
“格雷特！”
“格雷特！”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啊？！”
格雷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可怜他这段时间多了一大堆任务，没日没夜，天天连轴转：
日常的医院工作要做，日常的下属要指导；
魔法要练习，精神力要练习，物理战斗还要练习，在成为骑士之前，最起码是不能停的；
易容术还没达到老师的要求，每天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老师开放了一大堆七、八、九级魔法的内部资料，不但有魔法描述，还有战斗记录和影像描述，每天背得昏头昏脑……
要不是施法者每天要保证8小时睡眠，不然第二天没有法术，格雷特怀疑，老师真的能让他一个通宵，再一个通宵，每天最多给睡4小时。
这样的紧张节奏之下，他在每周例会上开小差，也就是正常情况了。
何况现在例会还没开始，老师还没有来，是他们师兄弟们聚在一起，在看塔灵播报的近期消息……
“格雷特，刚刚说的事情，你听到了没有？”
大师兄拜尔博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如果单纯想当一个魔法师，自然可以埋首在实验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是，身为雷霆之主一系的弟子，天然就要比别人承担更多责任。外界的局势，变化，什么都不知道，很容易被带进坑里，进而连累整个师门。
更不用说，站位不高，眼界不宽，对魔法师自己的发展，长久来说，终归没有好处。
他盯住了会议上走神的小师弟，预备着格雷特如果答不出来，就给他讲两句道理。嗯，不用太凶，小格雷特还是受教的……
不料他并没得到说教的机会。格雷特眨了眨眼睛，梦游一样，居然真的开始复述：
“议会观察到，尼德兰出现了一批不一样的圣职者……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神术来源于教廷……咦！”
复述到这里，像是对平底锅伸爪子，自己把自己烫了的猫似的，一下子惊叫起来。拜尔博大法师忍住一声叹气：
“怎么了？”
一惊一乍的！
“因信称义啊！”格雷特睁大了眼睛，一脸“你连这个都没有想到”的样子，比比画画：
“不服从教廷，仍然能够有神术，神术不来源于教廷——这就是因信称义啊！他们居然连这个都搞出来了！这可是大杀器，玩好了，能直接分裂教廷的！”
“怎么说？”
“就是每个人可以直接联系神啊！每个人都可以自己读经典，凭着自己的信仰和神联系，得到神术，谁也不比谁高贵！”格雷特两手乱挥：
“那什么光辉教廷，什么神在地上的代言人，代行者，通通一边去！”
“小格雷特说得不错。”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场所有人集体起立，转身。在所有人行礼之前，雷霆之主挥了挥手，悠然道：
“我们刚才也在讨论这个。历史上，像这样独立于教廷，自行取得神术的不是没有，但多半都被教廷烧死了。这次教廷力量削弱，机会比较好——嗯，格雷特，你继续说，该怎么利用这件事？”
“啊？”
格雷特呆住了。
利用？
要怎么利用？
没有人利用啊！
历史上好像就是马丁路德发表了《九十五条论纲》，然后新教就出现了，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他现在对新教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是英国国教。英王亨利八世为了离婚再娶，再离婚再娶，放弃天主教投向新教啥的……
好像历史上，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间杀得血流成河，一点不比十字军东征死的人少……
以上都是初中，高中历史书里看来的碎片知识。至于要怎么利用，这可难倒他了，书上没写过啊！
对了，九十五条论纲！
“我觉得，可能需要一个理论体系，把这些神职人员统合起来。”他一边飞速转动大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他们可以用这套理论去宣传，去影响更多人，去和光辉教廷对抗……”
理论体系嘛，任何时候都是需要的。文艺复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要有理论体系指导才走得稳，走得远。格雷特越说脑子转得越快：
“这套理论，要严谨，完整，自成体系。最好，还要批驳现在光辉教廷的很多做法，从理论上否定他们……”
比如赎罪券什么的？唉，也不知道这边的光辉教廷，卖不卖赎罪券？没准他们根本不卖呢，毕竟卖圣水就够了……
雷霆之主饶有兴趣地看着格雷特。尼德兰战场上的消息，经过层层筛选，再经过评审会的讨论，报到他们传奇法师这里来的，只有这么几条。
而引起他们兴趣的只有这一条，先前热烈讨论的也只有这一条。而小格雷特，打着瞌睡，走着神，居然也就一眼盯住了这一条！
这算是什么？直觉吗？
“那要怎么写？具体要写些什么？”
他故意询问。格雷特两手一摊，理直气壮：
“我不知道。”
“嗯？！”
“我真的不知道啊！”格雷特的气势瞬间从“理直气壮”，跌落到“理不直，气也壮”，没一秒钟，又迅速跌落到“委屈巴巴”：
“我又不是光辉之主的信徒！我又不是研究神学的！我怎么会知道！”
人家马丁路德是专业神学学者啊！我又不是！人家是神学博士，神学教授，几十年潜心研究！这么长时间的研究是假的啊，人家至少吃透了教义啊！
我，这个《九十五条论纲》，让我来写，大概就只能写成这样——
第一条，因信称义。人类因为信仰而与神直接连接，而不必通过教廷。第二条至第九十五条：略……
马丁路德真要写成这样，创立新教是不可能的，被人打死，那是非常有可能的。
好在他现在背靠魔法议会，专业的事情，只要交给专业人员去做。格雷特淡定甩锅：
“找一群自然神教、战神神殿，和泉水女神神殿的牧师，一起起草啊！他们好歹是神职者！”
拜尔博大法师微微侧目。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自然牧师似的——到现在为止，自然神教的教义，经典，你看过多少？背下来几条？
这一开口就是要找三个神殿的人一起写，你就甩给议会了吧？
雷霆之主同样默默吐槽。转念一想，格雷特更偏向魔法师，才是大家乐见其成的事儿。他淡定点了点头：
“这是备选方案之一。嗯，如果采用这个方案，要怎么做？写完以后，派人在大陆上散发？还是直接用【记忆编织术】，挑个人去传播吗？”
事实上，这个方案讨论出来以后，确实是那位死灵传奇最感兴趣。
不朽者阁下甚至主动请缨，要远赴大陆，去挑选一位合适的对象。然后，用九环魔法【记忆编织术】，把整套理论注入那人脑海……
“呃，这可能不太好……”格雷特想一想就否定掉了：
“如果我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么个大长篇，我肯定以为我发疯了，要不然，就是被别人的法术影响了。这种东西，还是自然长出来的好……”
没错，没错！雷霆之主暗暗给自己弟子点了个赞。事实上，不朽者提出该方案之后，立刻就被施泰纳当头喷回去，用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理由。
果然是死人骨头，颅骨里都没有脑子了，一个孩子看得出的事情，他都看不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喷了一个爽，继续催促格雷特。格雷特被催逼不过，飞快开动着脑筋，决定再抄袭一下历史：
“嗯，不行的话，索性找一些光辉教廷的神学研究者。最好一直清廉朴素，看不惯教廷核心人员作风，自己又享有盛名的那种。最好的最好，出身贫寒，年纪比较轻，有锐气？”
他们搞出来的东西，应该看着比较对劲？更严谨，更缜密，更不容易被原来的系统驳倒？
外人弄出来的，哪里哪里，总是不太对劲……
“然后呢？”雷霆之主微笑。格雷特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让它去啊！肯定会有那些地方贵族，地方领主，既需要神术，心里说不定还信仰一点光辉之主，又讨厌被教廷管的，伸手帮忙的！”
马丁路德那时候为什么被保下了？好像因为他是德国人？对了，他是德国人，教廷在意大利，德国那边想要独立，大家不对付……
格雷特想想又补充一条：
“哦，这样的人，最好一开始就挑在地方领主的范围！”
“再然后？”雷霆之主越听越觉得有趣。他索性把传奇会议上面，大家讨论到的事情一条一条，拿出来引逗格雷特发言：
“议会要和那些人取得联系么？要笼络他们么？要资助他们，支持他们么？”
格雷特摇头，再摇头。也就是他战士等级不高，脑袋摇不快，否则怕是已经摇出了残影：
“最好不要吧？会做出这样理论的人，多半都是信仰最坚定、最纯洁的……直接资助反而坏事！让地方领主去笼络他们好了！我们笼络好地方领主！”

第八百七十九章 尼德兰瘟疫大流行啦！
不管这些不承认教廷的神术者，日后发展潜力有多么巨大，甚至可以分裂、动摇教廷的权威，他们当前的力量，仍然可以说是十分微弱。
——所以，议会当前能做的，也只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们。通知海那边的盟友，给点保护，给点资源倾斜，别让他们还没成长起来就夭折了……
而和教廷，和布洛林王国之间的战争，仍然要咬紧牙关，一天一天，认认真真的打下去。
而格雷特，在完成了阶段性的课业之后，也终于再次离开尼维斯，奔赴属于他的任务。
“特使阁下，大房间又爆满了！怎么办？可不可以让他们挤一挤？10个人一间，改成15个人一间？”
才到隔离点，负责人就奔过来询问。格雷特略微回忆了一下这个地区的情况，果断摇头：
“不行！现在的居住密度已经是极限了，密度再大的话，传染率会快速提高，你们的医治效率跟不上！”
“可这些天一直在下雨！未来一个月，都是多雨的天气，不能让他们在雨里淋着啊！”
“我来！”
格雷特四下打量，寻到一块空地。橡木杖顿在地面，八片绿叶无声摇曳，草木簌簌，随他心意而动：
“长！长！长！”
野草移动，藤蔓纠缠。以笔直挺拔的树干为基础，以交织的藤蔓为墙壁，以肆意生长的草叶为填充，盘绕出一座又一座的树屋：
“这些可以遮风，可以挡雨，可以凑合着先住一住。我再去申请更多资源——总之，他们想要人口，就得给我投资！”
“特使阁下，最近生病的人太多，病房周转率降得太厉害了！”
下一个隔离点，又有负责人奔过来诉的。格雷特要来册子看了看：
“骑士不用隔离检疫，只要现场查看没问题，没有生病，没有发烧，允许他们在整个隔离点自由活动！野蛮人除非有明显问题，否则也不用隔离！”
把地方给我腾出来！然后，增加药剂的供应量，增加治疗神术的供应量，让生病的人快点好！
格雷特不断更换容貌，不断更换姓名。依靠议会防疫特使的身份，沿着海岸一口气跑出去1000公里，连续走了几十个防疫点——
运气不错，这次风平浪静，没有遇到半点疑似袭击的玩意儿。估计之前被打的很痛，暂时组不起人力，或者，暂时找不到他……
然后，格雷特揣着资料，忧心忡忡，飞奔回尼维斯。哐的一声，往MOSS面前一丢：
“我就知道，又来活儿了……”
在他下命令之前，塔灵已经微微一亮，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格雷特：“……”
MOSS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MOSS！
我又没有逼着你996，007，签奋斗者协议，还要签自愿降薪协议！
又没有让你35岁必须优化，背着几百万房贷，背着两个娃，直接滚到社会上去！
又没有让你们竞标，降薪降的最少的才给留用，其他所有人一律裁员！隔壁医院的塔灵都是你拷贝的，我也没让你们竞争啊！
我最多……最多也就是没给工资而已，再说你这个塔灵也用不上工资，谁家塔灵需要花钱了！
而且你需要升级的时候，需要能量的时候，我也没少拨能量给你，你摆出这副不想干活的样子是为了啥呀！
“MOSS，把这些资料扫描一下，和上一期资料进行对比。”他努力无视塔灵的抱怨，径直下令：
“每期患病人数比例，各病种比例，按照时间画出曲线图。每个隔离点画一张，总的再画一张，让我看看趋势有没有变化！”
“好的，主人……”
MOSS有气无力的回答。唰的一声，4个隐形仆役同时出现，每人伸出两只手，开始帮助塔灵翻记录册。
而格雷特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外面了这么多天了，让我好好泡一个澡！
“先下来锻炼！你今天的骑士训练还没做！训练这种事，要持之以恒，一天都不可以断的！”
“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惨叫。从4级战士到骑士，为什么这么难啊，我可不可以嗑药升上去……
好不容易创造出了直流电复律法术，自己却不能为自己保驾护航，这也太痛苦了啊啊啊啊……
他蔫头搭脑的换衣服，穿负重衣，下来跑圈、举杠铃、挥剑、和老摩根对练。
奥罗拉完成了为期两个月的战场任务，平安返回，现在若有所悟，宅在法师塔里天天画法术模型；
而结束了保护任务的老摩根，又天天和他怼上了……
一个14级的，训练了不知多少战士的资深骑士，经验丰富，眼神比伯纳德毒辣不知多少。他但凡有一点想偷懒的念头，就会被劈头怒吼：
“刚才那个动作，再做20遍！”
一轮对练结束，格雷特气喘吁吁，最后一丝精力也被榨了出来。他挣扎着伸手到自己身下，放出一个漂浮碟，托着自己一路飘回寝室，倒进浴池……
“老板，计算结果出来了，你要看吗？”
“MOSS，以后我泡澡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掐着我干活？”
“可是老板，以前你泡澡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点资料，说是不费脑子，不浪费时间啊！”
格雷特：“……”
这塔灵不能要了！学会跟主人顶嘴了都！
他怏怏地从水里坐起来一点，看塔灵投射的光影。才看了两张图表，噌的一下，直接坐直：
“MOSS，加快速度！”
“好的老板！”
塔灵刷的一下加快了速度。格雷特不得不调用全副精神力，才跟得上光影翻转的速度：一个个点位、一个个病种，一张张图表……
大部分点位，从今年春天开始，曲线都有一个明显的上扬。再分病种查看，痢疾、水痘、天花、麻风、白喉、结核病……
这些传染病，感染率倒是没有上升，反而略有下降。格雷特微微眯起了眼睛：
病人总量上升，某些传染病感染率下降，那么，就一定有一个优势病种。是哪个？到底是哪个病，开始大范围流行了？
光影飞速翻动。霍乱，不是；炭疽，不是；擦，千万不要是鼠疫！
谢天谢地，鼠疫也不是……
见鬼，是伤寒！
贫民，商人和手工业者，军人——按理说，军人的体格相对强悍，并不容易得病，但是，格雷特看到的报告，撤到肯特王国来休养的军人，伤寒比例大幅度上升！
甚至，三级、四级战士，乃至骑士，感染比例也有上升！没错了，没错了，军营里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只要有一个人感染，爆发起来就非常可怕……
伤寒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东汉末年那一场大伤寒，貌似杀死了全国一半还是多少的人口！
当然，中医的伤寒，和西医的伤寒，并不是一回事；但是，每个传染病，哪怕是乙类传染病，给它机会，都能杀到血流成河！
“MOSS！帮我约医疗系评审委员！”格雷特跳出浴缸，笔直就往外冲。砰地一声，一头撞在门上：
“嗷！MOSS，你干什么！”
“老板，你曾经授权过我。”MOSS的声音无辜极了：
“在你不穿衣服冲出浴室的时候，一定要阻止你……”
“……”
格雷特带来的资料，议会也非常重视。医疗分支那位评审委员笑眯眯摊开一份报告，招呼格雷特来看：
“诺德马克法师，你这份资料，极大地佐证了我们得到的信息。目前我们得到报告，尼德兰伤寒大面积爆发，尤其是军营，双方的军营都有！”
“没错，外溢这么厉害，证明尼德兰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格雷特用力点头。
外国流行病的爆发情况，如果没有数据的话，可以通过外溢数量作约略的估计——话说这个估计的公式是什么？
他仿佛没学过……这个是公卫领域的，不是临床领域的……
“非常严重。”办公室门吱呀一开，幻术系那位委员，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
“最新的战报，尼德兰战事已经暂时停歇，双方都在忙于应对这场瘟疫——不仅是军营，包括尼德兰民众，以及加洛林王国中部，阿登地区、安茹地区、上下洛林地区，都……”
他挥手现出一张地图。地图上，以两军胶着的战线为中心，大片大片红点向外扩散出去，触目惊心。
格雷特黯然叹了口气。一个军营中招，一片战线中招，它就不可能不扩散——
运输粮秣，运输军械军饷，撤下伤兵，种种动作，都有可能引发人员的大规模流动。尼德兰地区可以大片感染，那么，王国军的背后，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就他的经验，任何一种流行病，到了爆发、大流行的地步，医疗资源，或者神术资源，都不可能压得下去……
“链霉素可以治疗伤寒。”格雷特猛然站了起来，面向两位委员，语气急促：
“我建议，大量生产链霉素制剂，供应前线，以及作为王国内部的防疫储备。专利费用我可以打折，甚至可以暂时延缓收取，但是生产工作，是要征召自然牧师进行……”
所以你一个人能催生得过来吗？
你是八级自然牧师了呀！

第八百八十章 又瘟疫又收税，让他们打不下去吧！
魔法议会的链霉素生产工作，到底还是轰轰烈烈，气势惊人的推进了起来。
催生细菌！催生细菌！集合尼维斯所有的自然牧师，努力催生相关细菌！
提取菌液！反应！提纯！变化系法师呢？别闲着，别发呆！
就连工厂也加大了马力。那些装针剂的小盒子，小玻璃瓶，那些注射用的针筒针头，不靠工厂生产出来，难道要靠格雷特的法师塔吗！
当然，格雷特本人，还是耍赖跑掉了，没有蹲在菌房里天天和细菌说话。
没办法，到了要被征调的时候，他就把脸一抹，耍赖说他是法师……
无论如何，在生产机器轰隆隆开动起来以后，大批量的药剂还是送到了尼德兰前线。
军营里，尼德兰公爵和大小贵族们，以及被伤寒折磨的要死不活的士兵们，简直是热泪盈眶：
有救了！
有救了啊！
“药终于来了！快，给吉米打一针！”
“还有汤恩！汤恩也快熬不过去了！”
“别急，别急，都有！”运送药物的魔法师卸下两个大箱子，又一个包装坚固、表面刻着繁杂魔法符咒的铁匣：
“这次我们带来了2000份药剂……你们这儿有多少患者？500？够了够了，够4次的用量！快和我核对一下数目，我还要跑下一个营地！”
他打开那个铁盒，一片冷雾升腾，现出2000只晶莹剔透的玻璃小瓶。人群哗的一声围了上来，魔法师用力挥手：
“散开散开！让接货的人来！这东西怎么用，我还得先教一教呢！”
如何吸取注射液，如何把粉剂配制成注射剂，如何选点，如何注射……
送货的魔法师口沫横飞，足足讲了三遍，又拍下一张操作说明，才让那几个机灵的小伙子照着操作。然而一眼扫过去，他立刻就炸了：
“你！把手洗干净！谁让你不洗手就碰针筒的？！”
唉，简直心累。
虽然操作当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大批药剂到来，还是如同甘霖一样，滋润了这片焦渴的军营。
没几天，尼德兰公爵这里，就有好消息频频传报：
“伤兵营里的病人有一半退烧了！”
“只剩20来个还没退烧！”
“威廉伯爵那里，士兵们也好了一大半！”
“弗兰德伯爵问，能不能多拨一些药剂，给士兵们的亲属用——”
尼德兰公爵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怪不得议会送来的药剂，远远多于把士兵治疗一遍所需的数量，原来他们早就筹划好了今天：
瘟疫流行，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平民和贵族。如果说战士依靠强大的体魄，还能扛一扛的话，平民那就是割麦子一样倒下。
没有神术的时候，药剂，哪怕是魔法师的药剂，也会成为他们最后的希望。
这些药剂，混合药剂的药水，玻璃瓶，针管，每一样都要钱买，每一样的价钱都不便宜。
但是，比起一个民众，一个熟练手工艺人的价值来说，却要便宜的多！
“我可以拨出500份，弗兰德伯爵如果还有需要，可以预先订购。”公爵沉声道：
“现款，用货物抵账，或者签署契约，哪一样都可以。反正他和那边做生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有了军人才有支撑下去的力量，有了民众，才有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物资，才有打完以后复苏的希望！
买买买，咬着牙把骨髓榨出血，捏着鼻子也要买。可怜反抗军的治疗力量，本来就没有多少：
几十个神术者，大贵族家养的，或者大贵族子弟送去教廷培养的，不得不站在自己家族这边；
背离教廷，宣布“我的神术直接来源于神”的治疗者，最近倒是多出了一批，可数量还是不够大部分又只愿意游走民间；
起事之前存的治疗药水，向肯特王国买的治疗药水，又都快用完了！
这点儿治疗力量，平时治疗伤兵都捉襟见肘，大瘟疫一来，根本是杯水车薪，水花都不见一个就没了！
“唉，还好有议会支援的新药，不然真的没法过了……对面的治疗力量，比我们强那么多倍啊……”
对面，王国军也是焦头烂额。王国军统帅，弗朗明戈公爵一天一趟，往裁判所的营地里跑：
“格拉维拉枢机，格拉维拉大裁判长，求求您了，再派几位主教过去吧！哪怕是派一些神父也好啊！我的战士们，那些虔诚的小伙子们，他们都快不行了！”
“公爵阁下，我们已经尽力了。”格拉维拉大裁判长板着一张不怒自威，怒了就更加威严的脸，划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能彻底治愈瘟疫的主教就那么多，神父和辅祭侍祭们，陆陆续续有一小半卧病在床。——或者您提供一些物资，我们来做一次大型的祷告？”
开什么玩笑啊！裁判所现在的治疗力量，只够维持黑骑自己，还有王国军部分高层。想要覆盖低层士兵？
神术治疗，什么时候覆盖到低层士兵了！
“这……”弗朗明戈公爵犹豫了。为大型祷告提供物资，这提供的可不是面包、牛奶、咖啡、糖块之类，而是指神术物资——
圣器，圣物。最低限度，也得是大块大块的白银，不是银币，而是提炼过的纯银。像柴炭一样，在大型神术中被烧掉……
想少提供一点？
可以！
那样的话，烧掉的就是人的生命力和精神力，甚至，是虔诚信徒的灵魂——
所以为什么在战场上。那种大型神术特别灵验，消耗比平时小很多。一方面是因为，战争中精神意志空前凝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大批大批的信徒灵魂可以烧……
“我，我再去催催后方，尽快提供一批物资……”
他黯然败退。写信给国王写信，给后方的贵族们写信。拉下脸皮，撒泼打滚，威胁利诱。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把东西送来！
小伙子们病得快死了，再这样拖下去，这仗就没法打了！
战马奔驰，把公爵的信件送往国王手中，送往战线后方，布洛林王国中部的各大贵族手中。
距离战线最近的大贵族阿登公爵拿到信件，看也不看，气恨恨往下一摔：
“又来要钱！又来要东西！又来要人！告诉那家伙，没有！我自己城堡里都病倒一片了！”
理论上，对尼德兰出兵由国王负担，不用这些地方贵族们出力。然而实际上，运粮你得帮忙吧？
采购物资你得帮忙吧？
教廷调集治疗者，那是在他们内部系统里调。人家就近调你领地的人，你也说不出什么。不想你领地的主教、大主教全被拉走？
来，给钱。
而且，国王掏的军费，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从他们这里收来的税……
“没钱！去年葡萄园都绝收了，一瓶酒也酿不出来！酿出来也没地方卖，卖了也收不到钱！”
阿登公爵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胡须根根树立，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一样。他的领地里，最主要的支柱产业就是特色葡萄酒——
风格优雅细致，细腻绵密，拥有丰富气泡的葡萄酒。为了把这种葡萄酒卖得更好，公爵甚至申请了国王谕令，把这种酒以他辖下的产地命名：
其他地区的酒，只许叫做发泡葡萄酒，不许和他们领地的产品叫一样名字！
去年大灾，葡萄产量一塌糊涂，就算勉强挂果，品质也完全不足以酿酒。再说，就算酿了，他卖给谁去？
国王？国王从来不付钱；
光辉圣城？圣城不但不付钱，还要打点一笔进贡费，才允许你向光辉之主进贡；
尼德兰那帮富商？那帮有钱人正在打仗，穷都快穷死了；
肯特王国？开什么玩笑，现在战火蔓延，海面上查得越来越严，货物根本运不过去！
阿登公爵越想越气。在办公室里连转了几个圈子，索性下令：
“严查！严查！严查所有人员和物资！现在瘟疫流行，我们要坚决杜绝瘟疫传染到前线，带病的人，带病的货物，一律不许放过去！”
与此同时，阿尔瓦女大公也在城堡里暴躁。相对钱包受损的阿登公爵，阿尔瓦女大公的怒火，更加烧穿天际：
“安娜呢？莱莎呢？朱莉呢？这么大个城堡，连小亨利的乳母都找不出来了？还有女仆，女仆都死绝了吗？连床单和尿布都没人洗了？！”
“尊敬的主人……”女仆长战战兢兢，上来回话：
“自从瘟疫在附近传播，您就下了命令，所有的仆人，凡是家里有人头疼脑热、发烧寒战、呕吐腹泻的，一律不许接近小公子，不许碰触小公子的用物！最近，最近……”
“所以她们都是家里有人病了？”女大公怒极反笑：
“所以神父呢？主教呢？还不快去请？难道要我亲自给小亨利喂奶，亲自给他洗尿布吗？！”
女仆长更加惶恐，低头退后，一声也不敢吭。管家无奈，硬着头皮上前汇报：
“附近的治疗者被那边抽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您也知道，最近瘟疫流行，请他们的人非常多……请他们给贵族治疗还行，给仆人们治疗，这……”
“这破仗打不完了这！”阿尔瓦女大公越发恼怒。她扭头看向北方，看向王国军和尼德兰人战线胶着的方向，双目如同喷火：
“下令！为了防止瘟疫流行，感染到我的小亨利，整个领地上严查出入！所有进入领地的人，除了骑士和圣职者，全都要就地隔离七天，确定没有染病才能放行！”

第八百八十一章 军队没钱啦！国王破产啦！
弗朗明戈公爵忽然发现，他这里的日子难过了。
先是物资。本来后方的物资送达，一直很有规律：粮草10天一送，贵重轻便物资5天一送，军令信件随到随送。
可是现在，应该送到军营的葡萄酒、火腿和牡蛎，居然迟了两天没到。——别的也就算了，牡蛎要是卡在路上了，那是会烂掉的呀！
“怎么回事？”他派遣心腹侍从官回去查问。侍从官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两天，一头汗的赶过来回复：
“回禀阁下，是阿登公爵的领地在沿路设卡！说是最近瘟疫闹得太厉害，路上要严查人货，凡是人员有病的，货物沾染的，连人带货一律扣留！”
弗朗明戈公爵：“……”
“这是在查瘟疫吗？这是在针对我！把我的命令传过去，不赶紧开放关卡的，我就当他们在恶意扣留军事物资，以叛逆论处！”
侍从赶紧奔回去传话。而弗朗明戈公爵为自己倒了一杯三年份的香槟，美滋滋的就着火腿品尝完毕，这才出去安抚下属：
“军需物资运输出了点小麻烦，大家稍微忍一忍，很快就能解决了……出来打仗，总不会像在王都开舞会，什么东西都齐全，大家努力克服一下……”
贵族老爷们怨声载道。弗朗明戈公爵又是安抚，又是劝慰，又是承诺“等物资到了咱们开个宴会，好好舒坦一下”，终于把人弹压了下去。
这边弹压完，那边还要去拜访大裁判长：毕竟神职人员虽然艰苦朴素，必要的物资还是得供应的；
就像他们虽然严守戒律，不能酗酒，用圣典外壳装的“智慧水”还是必不可少……
公爵阁下多方催促，终于催到了第一批物资。然而，第二批贵重物资，包括应该和贵重物资一起抵达军营的粮草，就……
“所以这次又是为什么？阿登公爵那边，还在严查瘟疫吗？”
“还在查，但是公爵已经下令，王国军的车队可以放过。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公爵急声问。侍从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一脸不安：
“但是很多地方为了执行命令，已经设了路障和拒马，要一个个拆起来非常麻烦。还有些地方，干脆挖断了路，或者拆了桥面……”
弗朗明格公爵眼前一黑。挖路，拆桥，这样阻断交通，轻骑快马或者可以随便通过，或者只是稍微绕一绕路，可是重载的粮草车……
“算了，我再给他写一封信吧……”
弗朗明戈公爵长叹。说起来阿登公爵也是有大片领地的实权公爵，在贵族序列里的排位比他还高，人家是真的可以不搭理他。
书信写过去，好歹有点用处，粮草磕磕绊绊的送了过来。然而，和运粮队伍一起过来的，是更多的噩耗：
“阿尔瓦女大公下令严查，所有进入领地的人一律隔离七天，确保没有得伤寒才可以走动！”
“安茹伯爵下令，所有进入领地的外来者，一律需要在一天之内，于当地教堂取得‘无疫者’的证明。否则不准乘坐马车，不准乘船，不准住宿旅店，不准进入任何公共场所！”
“上洛林公爵……”
“下洛林公爵……”
坏消息一个连着一个。弗朗明戈公爵头晕目眩，简直想要吐血：
“这群中部蛮子，他们是想要造反吗？”
布洛林中部的大贵族们是不是想造反，有待于回头去国王面前，甚至去光辉教廷面前，大家开足马力撕一顿。摆在弗朗明戈公爵面前的，却是赤裸裸的现实问题：
粮草没有了！
军饷没有了！
粮草什么的，还可以派军队四下搜刮，砸开每一个谷仓，撬开每一个地窖。反正粮食沉重，难以转运，那些尼德兰的乡巴佬们，总不可能把所有粮食全部运走；
军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什么世道，都是商人比农民跑得快，有钱人比穷人跑得快。农民们还在苦哈哈的挖山洞，想要藏起最后一袋粮食，商人们呢？
润了润了，早八百年就润了。
反正做生意的人，在各地跑来跑去是常事，金银细软一打包，哪儿能走，就往哪儿走！
等弗朗明戈公爵想起来一家家抄家，勒索那些店铺，作坊，工场拿出金币的时候——
“对不起，这是某某主教的产业。”
“对不起，这个作坊，已经捐献给了某某修道院。”
“对不起，这个工场，是修女们生产祭服和挂毯，敬拜光辉之主的地方，您确定……三天后交不出100个金币，就要关闭作坊吗？”
“商人都是最狡猾的！”弗朗明戈公爵咬碎钢牙。怪不得圣典上说，富人想要进入主的神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这么狡猾，这么一毛不拔的人，死了以后，就活该下地狱的！
不，哪怕是他们活着，只要被自己抓到了，也要一个一个绑上火刑架！
弗朗明戈公爵狠狠诅咒，狠狠诅咒。诅咒完了，还是要想尽办法，给这帮大兵老爷们筹款：
没办法，没有军饷，他们是真的不干活啊！不但不干活，还能当逃兵，不，是以自筹军饷的名义，到周围的城市，到十里八乡去胡乱搜刮……
这也就算了，他们还哗变！
他们是真敢哗变啊！
裁判所黑骑在侧，国王的军队都敢哗变你敢信？哦，裁判所的黑骑虽然没有明着哗变，他们也暗暗不干活儿了……
公爵阁下一手拉，一手打。吊死了几个，安抚了更多个，承诺尽快把军饷给补齐。对，补齐，加上利息！
他努力写信，向国王索要军饷。第一封信没有回音，第二封信没有回音，连续七八封信以后，终于等来了国王的消息：
没钱。
王室没钱，国库没钱，国债卖不出去，商人不肯借款，总而言之，就是没钱。
国家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希望弗朗明哥公爵。能体验情势艰难，好自为之，不要加重国王的负担……
“国王这是宣布破产了吗？”公爵大人双手捧信。能挥舞等身巨剑、开山裂石的大骑士，这会儿捧着薄薄一卷羊皮纸，两只手都在颤抖：
“国王，国家，也可以宣布破产的吗？”
“还没有宣布破产。”他的秘书官推了推玳瑁眼镜的边缘，声音郑重：
“不过，国王已经拒付过一次，他的婚礼，据说又花出去了20年的税收。这种情况在我们商人的语言里，会被称为‘信用等级极低’。一般来说，商团不会再借给他钱了。”
公爵：“……”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一句俗谚：不用等到最后一片叶子飘落的时候，才知道冬天已经来了。
早知道国王会这么不要脸，早在国王拉下脸皮，拒付尼德兰那边国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这一出。
能不付那边的国债，自然可以不付这里的军饷……
他要不是想给家族多添一块封地，也不会结束西边的战斗，带着两万大军赶回来啊！现在好了，赶回来了，一脚踩进泥潭！
公爵忍下一口涌到喉头的老血。拉下脸皮，继续写信：
给家族的族人，给自己的亲戚朋友。给各个教堂的主教，给各个神父，给阿登公爵为首的那些中部贵族，给贵族领地里的那些富商……
借钱！
能空手借就空手借，空手借不了就抵押贷款，再不行，就把手头的金银细软，所有财物，能卖的全都卖出去！
对野蛮人作战抢到的银盔和金项圈；
在西面作战，抢到的成套金壶和金杯；
国王赏赐的，新大陆风格的金冠；
尼德兰战场上得到的战利品，全套盔甲，武器和宝马……
一样一样，离开了它们的主人，流动到了不知什么人手里。没多久，公爵的营帐，已经像是被大水洗过，又像被抢劫过一样干干净净。
换来叮当作响的金币和银币，发给骑士们和他们的扈从、战士，换来这些人暂时的服从。
但是，金币买来的时间是有限的。一个月，两个月……
弗朗明戈公爵的面子和珍藏终于耗尽。面对再一次哗变的威胁，他不顾一切，冲进裁判所军营，冲到格拉维拉大裁判长面前：
“我需要钱！我需要钱！我连一个小钱也找不出来了，也没法指望国王送钱到这里！我一分钱都借不到了！这里没有人还有任何信用，没有人！”
格拉维拉大裁判长慢慢站起。在他来得及回答之前，继续怒吼：
“不出现奇迹，整个军队都会分崩离析，只要一眨眼的时间！一眨眼！从我发现不对劲，离开军帐开始，还没到达你这里，整个军队就完了！完了！”
“既然如此，就再发动一次大战吧。”格拉维拉大裁判长慢慢回答。公爵愣了一愣：
“什么？”
“再发动一次大战。”大裁判长声音坚定。他灰色的眼睛看不见半点波澜，像是一片坚硬的凝冰，望向远方：
“击溃叛逆者的军队，夺下那座罪人之城。告诉士兵们，等尼德兰城拿下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弗朗明戈公爵突然觉得心脏跳得极快。他张开嘴，尝试了两次，才用干涩的嗓子发出声音：
“那……那城里的人民……”
“当时，主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到那城。”大裁判长面无表情地念诵：
“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公爵阁下，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疑问，也不敢再有疑问。弗朗明戈公爵深深行了一礼，默然退出。还没有返回自己营地，就听见军营当中，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大军拔营，浩浩荡荡。这样明显的举动，自然逃不过监视者的眼睛。而议会对此的反应是——
“奥斯坦德那颗棋子，终于可以动一动了。”

第八百八十二章 奥斯坦德，打断教廷的锁链！
奥斯坦德伯爵和夫人肩并肩站在堡垒中央的指挥所阳台上，遥望着城中心高耸的圣百合大教堂，和教堂流光溢彩，直指苍穹的尖顶。
尖顶不时爆射出一道白光，漫射四周，整个奥斯坦德城，都在它的笼罩之下。
“动手吗？”
“动手吧！”
“这一动手，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们本来就没法回头了。”奥斯坦德伯爵紧紧握了一下夫人的手掌，面色坚毅。他仰望着教堂高高的钟楼，和俯瞰全城的尖顶，眼底流露出一片恨意：
“从我为他们拼死奋战，受了重伤，他们却不给我好好治疗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从我连生了三个儿子，却被他们害死两个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从我把安德烈送到肯特王国，议会治好这个孩子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他牵着夫人的手走进室内。走到阳光照不见的阴影处，忽然前倾，用力抱了一抱自己的妻子：
“再往前，从我爱上你、娶你为妻开始，就注定了有这一天。回不了头了，我也——不想回头了。”
伯爵夫人反手抱住丈夫，脑袋埋在他肩膀上，秀发轻轻拂过他脸颊。良久，这位女魔法师小声道：
“魔法里有很多法子，可以控制一个人的。万一事败，你就把我交出去，说是我用魔法控制了你……”
话还没说完，腰间就被紧紧一勒，搂得透不过气来。伯爵奋力搂紧了自己的妻子，双臂内收，几乎要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两个人手牵着手，直下，直下。来到指挥所地下的控制中枢，男人宽厚的大手和女人纤细的小手，交叠在一起，往一个机关上用力按下：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城中心的圣百合大教堂抖了一抖，尖顶缓缓折断，坠落。然后，神术阵的力量，圣百合大教堂储存了百年的力量，倾泻而出，横扫四面八方——
如同一股飓风平地刮过，城市里，屋瓦掀飞，花盆坠落，行人踉踉跄跄地被风推动，几乎要平地栽倒；
港口处，风帆鼓满，桅杆摇晃，有些刚刚下锚、还没系好缆索的船只，轰隆隆地撞在了一起；
海面上，风卷云动，波涛翻涌，巨大的浪花扑打在船舷。有那刚刚洒出渔网的船民，被浪花一卷，直接掉进了海里……
而大教堂内，立刻射出一片白光，像是尝试启动什么防护罩。
然而这场爆炸不知道伤到了哪里，白光升起、消散，再升起、再消散，像是一个坏掉了的灯泡一样，最终也没有亮起来。
最后的最后，作为终极的防御和示警，一根浓白色的烟柱，从教堂中心笔直升起。
烟柱腾空没多久，三十多里外，警钟大作。很快，钟声从一座城池蔓延向另一座城市，从一座教堂蔓延向另一座教堂……
除了奥斯坦德之外，六连城的其他城市，一座接一座地亮起了防御。
“阿贝尔&#183;奥斯坦德！”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从七连城最靠近奥斯坦德的那一座，迪克斯城中心的大教堂传来。
包含奥斯坦德在内的七连城，是插在议会心口上的一根刺。
七座城，七座大教堂，七座神术阵。以霍尔海峡最窄处为中心点，向西南、向东北延伸出去，覆盖了足足二百里的宽度。
这七座神术阵相互勾连，攻击距离超过十里，全力开启的时候，扫描距离，覆盖了霍尔海峡最窄处的三分之二以上。留给肯特王国船只的安全航道，只有窄窄的一条边……
这条锁链，锁住了霍尔海峡，也锁住了肯特王国去往大陆的交通要道。要么，在神术阵的监控下，小心翼翼，伪装偷渡，一旦被查到就直接完蛋；
要么，掏出大量金币贿赂，指望港口的管理者、海上巡逻的船队网开一面，把他们当作“平常时期，运载非管制货物的商船”放过去，极大地增加了成本；
要么，依靠自己的战斗力和法术，奋勇前冲——最后一条路是很多年轻魔法师的选择，尤其是选择走战斗路线的魔法师，常常会津津乐道“我啥时候闯过霍尔海峡”……
无论哪一种，要么经济成本暴增，要么风险成本暴增。如果不想走霍尔海峡，要么从布洛林王国南部直接起航，要么从尼德兰北部、甚至莱茵王国直接起航。
多绕的距离，多承担的海运风险，都让肯特王国的商人在国际市场上，处于明晃晃的劣势。——如果不是魔法议会确实给力，努力开发新技术、降低生产成本，大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都不用说，从大陆上逃过来的魔法师要到肯特王国，或者王国的魔法师要去大陆游历，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议会早就想拔掉这根刺，打断这根锁链。自从把光辉教廷赶出肯特王国，前前后后，一批一批的魔法师，足足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最开始选择的对象，是七连城中心的一座，也是镇守霍尔海峡最窄处的那座，卡莱亚斯。然而卡莱亚斯城防最严，驻守教堂的神职者等级也最高，是一位15级的大主教。
议会窥伺七八年，找不到破绽。又一个一个分析、一个一个研判，好容易，才在奥斯坦德伯爵身上打开了缺口——
格雷特负责的医疗工作，只是这次策反工作上的一环。除了他之外，议会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投入了不知多少心血。
然而这些工作终究都有了报偿。在尼德兰战事开始之前，奥斯坦德伯爵就倒向议会方，送来自己的儿子当作人质；
战事开始时，他假借要增强城防，调集大批人手，贴着城墙修筑了一座坚固的要塞。这座最新型的要塞呈五边形，要塞周围被深深的河道围住，里面也是一层城墙、一层堡垒；
他假装配合王国军的要求，在物资转运、人手安排上，都没有任何留难，全力支援，以至于奥斯坦德成了后方的物资集散中心；
他在瘟疫流行，王国军大量抽调人手的时候，百般不舍地，送圣百合大教堂的主教出发去前线……
然后，在大军不顾一切，拔营开向尼德兰城，已经走了大半截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摧毁了圣百合大教堂神术阵的根基，也在七连城的神术锁链上，打出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七座神术阵，少掉一座，可不是少掉七分之一这么简单。扫描的范围，攻击的范围，最大攻击出力，甚至神术阵自身的平衡，都会出大问题的！
“奥斯坦德那边开始了。”
霍尔海峡中，穿梭交织的尼德兰“海上乞丐”军团，有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掀开了船篷。
船篷里，头戴斗笠、身穿短衣，打扮得和乞丐毫无区别的魔法师，默默举起了望远镜。顺着船篷的缝隙，凝神观察城中心高高的烟柱，和烟柱当中，几乎被遮掩的半截尖塔：
“我们的盟友……干得很不错。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们了。给后方发消息，然后，让船只立刻加速。我们要在教廷的支援到来前，赶到奥斯坦德！”
“奥斯坦德动手了。”尼维斯的星辰穹顶，大魔法阵里，也观察到了那一团爆裂的白光。一个约好时间，专门前来等候的评审委员微笑：
“我们也别闲着。该赶过去的人赶过去，该带的物资带过去。还有，通知我们的盟友——”
尼德兰公爵的主力，尼德兰那帮贵族们带领的军队，要尽快知道这个好消息！
还有，布洛林王国中部，那些和国王若即若离、最近在阳奉阴违拼命捣乱的贵族们，也要快点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
忍了教廷很多年的，可不止是肯特王国一家呢！
七连城的余下六座早已被惊动。
距离奥斯坦德最近的迪克斯城，大教堂聚集起了圣骑士团，厉兵秣马。准备出征，也随时防备着奥斯坦德那边打过来；
其余五座教堂的领导人，迅速在七连城的中心，卡莱亚斯城的慰藉大教堂聚集。左看看，右看看，五座教堂里，只有三位大主教：
一位15级，一位11级，一位10级。为了扫平尼德兰，七连城抽走了三位大主教，连同迪克斯城那位在内，只剩四位。
而看家的主教么，威望不足，实力不够。守家足矣，要想进攻？
“立刻通知教廷！”卡莱亚斯城的大主教等级最高，也是众人的首领。紧急情况下，他有指挥所有七座教堂，全面开启神术阵的权力。此刻，他一拍桌子，语调铿锵：
“然后，我们集结力量，立刻出兵！在那个叛徒逃跑之前，务必要把人抓回来！”
“我觉得，我们还是和几位城主谈一谈，借点兵马吧。”库洛涅城，海崖大教堂的大主教似笑非笑，金边白袍微微拂动：
“圣骑士团被借走了一半，城里的主教和神父，也被抽走了一半。再抽人，如果对面有什么阴谋诡计，我这小城怕是保不住。”
“或者等王国军回来？”班克坦城的大主教级别最低，年纪却是最长，完全是来混资历的。他颤颤巍巍地提出意见：
“两头夹击，应该比较好打……”

第八百八十三章 斩向奥斯坦德的圣剑
“应该立刻出兵。”
“我们的兵力不足，必须上报光辉圣城，由圣城派遣大军前来。”
“我觉得，应该联络本地领主，让贵族们协同发兵。”
“他们不发兵呢？他们只派少少的一点兵呢？奥斯坦德那样的城市，可不是几百、一千人能打得下来的！”
“我还是建议联络前面的大军，等大军返回，我们前后夹击，一切都解决了。”
“也许大军会被卡在路上，然后被他们前后夹击……”
以卡莱亚斯城的圣职者首领，镇守慰藉大教堂的乔伊斯大主教为首，六位领袖倒有三种不同的意见。任何一个人出主意，都会被另外两人回怼。
两票对一票，还能勉强形成统一意见；一票对一票对一票，这就折腾三天三夜，都形成不了统一意见。终于，乔伊斯大主教冷哼一声，拂袖而起：
“我先上报光辉圣城。诸位，和我一起开启神术阵，打开信道吧！”
在这一点上，其他几位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或者说，就算有意见，也没法在这个时候提出。
众人一齐离开会议室，到达圣坛下方的小祈祷室。乔伊斯大主教亲自执笔，起草完一份报告，给其余众人看过，一一盖上自己的玺戒。
然后，所有人围绕阵中央，集体跪下祈祷：
“吾主，你高悬天际，无所不照。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您的视线，没有任何存在能蒙蔽您的感知。”
“吾主，您忠诚的仆人在此向您祷告，请您开放您的力量，让您在人世间的代行者，知道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
声声祷告中，神术阵上镶嵌的宝石一颗接着一颗亮了起来。乔伊斯大主教为首，其余的主教们按照顺序，把手按在神术阵上，输入圣力。
很快，一点白光就从中心亮起，呼吸之间，拓展成一个椭圆的光门。
大主教眼明手快，立刻将报告塞了过去。然后，一只，一只，又是一只，所有的手都离开了阵盘。光门闪了一闪，悄然熄灭。
“大家在这里等一等，先安排随身侍从，回去做准备吧。”乔伊斯大主教站起身来，威严的环视众人：
“人员，物资，和当地领主沟通——等圣城派人过来的时候，如果什么准备都没有做，我想，没有人会愿意尝试圣城的怒火。”
在神术阵不惜力量的传递下，奥斯坦德城陷落，大神术阵链条崩解的消息，当天就传送到了光辉圣城。教宗震怒，圣骑士团团长震怒，大裁判长震怒……
总之，大主教和主教们在地下圣坛，只等待了不到4个小时。光圈亮起，一卷印着圣徽的羊皮纸，笔直扔出光圈：
着乔伊斯大主教带领所有主教，采取断然行动，务必夺回奥斯坦德大教堂的控制！
如果不能，则应当让异端和叛徒严厉打击，要让吾主的羔羊们，明晓神的赫赫威严！
为此，授权乔伊斯大主教，动用除最后手段之外的一切攻击手段。
攻击当在三日之内取得成果，如果三日之内无法攻克，则应维持当地局势，等待教廷派人到来。
“诸位，教宗的旨意，已经非常明确了。”乔伊斯大主教恭恭敬敬捧读完谕旨，将羊皮纸向周围的主教、大主教们展示一圈，脸色沉肃：
“三天之内，我们必须发出强大的攻击，打出决定性的成果。为此，我提议联合六个神术阵的力量，发动【光辉圣剑】，谁赞成，谁反对？”
“……”
“……”
库洛涅城，海崖大教堂的大主教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班克坦城，鲜花大教堂的大主教默默低头，一声不吭。左右班克坦城距离奥斯坦德最远，他的教堂需要付出的神术力量也是最少；
其余两位看家的主教更加不吭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高个子都不说话了，他们说什么？
“那好，签署文书，通知迪克斯城。三个……”乔伊斯大主教看了看旁边几位，估计了一下距离最远的主教赶回教堂、再安排一切的需时，给了一个比较宽裕的时间表：
“六个小时以后，敲响圣钟，开始集体祈祷。明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射地面的时候，发动【光辉圣剑】，斩破奥斯坦德城。”
“为了光辉之主的荣耀。”
“为了光辉之主的荣耀！”在场的主教们集体做出祈祷的手势，同声回答。
主教们，大主教们，跟随的扈从们和圣骑士们，马蹄得得，飞奔回城。很快，每个人驻守的城市里，圣骑士团四出，把市民们赶得鸡飞狗跳：
“所有人，今天晚上，全都到教堂来祈祷！”
“一个都不许少！什么？你们家汤米腿断了？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每条街都会有管事的，会有专门的车子，运送不方便行动的人！”
“孕妇？孕妇也来！又不会让你在教堂熬到生产，再说，万一生了，在教堂还有神术治疗，不是更安全么！”
不管怎么搜查一样拖人，总而言之，各个教堂的圣钟准时敲响。而每个城市的教堂里，也聚集了大批民众，在神父的带领下，俯伏在圣坛前，向光辉之主大声祈祷：
“至高无上的主啊，我们来到您的面前，为我们远在奥斯坦德的兄弟向你祈求。求你赐恩祝福，让那里的弟兄们重归你的恩泽。我们今日祈求您，让那里的兄弟姐妹信心坚固……”
“至高无上的主啊，我将我的健康、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全都交托在您的手中，求你看顾，求您保护，求您祝福……”
“至高无上的主啊……”
神父们翻开圣典，点燃蜡烛。身边的辅祭、侍祭摇动圣铃，敲动金钟。唱诗班的童子们大声唱响圣歌，把整个教堂的气氛，装点得如梦如幻……
每祈祷一小时，甚至有教堂里服务的虔信者，挨个儿分发饮水。四个小时后，又扛来大桶，分发黑面包和热腾腾的燕麦粥。
如果不是教堂里偶然响起咳嗽声，或者有人捂着肚子、苦着脸，悄悄奔出大厅，整个祈祷过程，就非常完美了。
即便如此，淡薄的光雾也逐渐升腾而起，由大厅，到圣坛，由圣坛，到教堂尖顶。又由遍布整个城市的神术网络，集中到城市中心的大教堂，再汇集到整个神术阵……
“攻击要来了。”
“是的，第一次攻击，必然是最强力的攻击……”
星堡城墙上，奥斯坦德伯爵和伯爵夫人并肩站在一起，遥望西南边沉沉的夜幕。哪怕看不见，也听不见，空气中沉重的压力，仍然持续刺痛着他们的灵觉：
“我小的时候，看到过一次神术阵发动。那一次，仅仅是奥斯坦德的神术阵，就把一艘五里外的海船，连船带人，直接轰成了两截……”
“圣百合大教堂已经被我们炸了。”伯爵夫人强笑着握了握丈夫的手：
“底下的神术阵，也已经残了。最近的迪克斯城也有三十多里，哪怕打过来，也不会有太大威力的，不必担心。”
“是你不必担心。”奥斯坦德伯爵一揽夫人的肩膀，推着她下去：
“你去睡吧，这里有我。——你是施法者，要保证睡眠，明天才有足够的法术，不是么？”
他连劝带推，终于把夫人带回房里，安置她睡下。随后，脸一沉，大步走出：
“给我披甲！今天夜里，日出之前，一定要把圣百合大教堂打下来！里面那群负隅顽抗的家伙，不用顾忌抓活的了，全灭！”
“放心，已经在做了。”一个略带笑意的悠闲声音接口回答。奥斯坦德伯爵扭头，只见一位身材修长的黑发青年漫步走出，向他微微一笑：
“教堂的事情交给我们吧。伯爵阁下，现在您需要处理的是——”
他往边上侧一侧头。立刻，一个脸色僵硬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往伯爵面前一站。黑发青年继续微笑：
“我们在奥斯坦德西南面，离城十里的地方，发现了这位……您的远亲？我们担心他的安全，就把他请回来了。”
伯爵眉头深皱。这个家伙是他的远亲，也是他幼子过世以后，教廷看好继承他爵位的人。他按住剑柄，又放开，上前两步：
“库金，你出城干什么？”
“我……”年轻男子脸色非常奇异，既像仇恨，又像是在挣扎。黑发青年笑吟吟做了一个手势：
“你去干什么，说呀。伯爵大人，请放心，我们已经给他上了魔法，他只能说实话～～～”
“我……我去报告教廷……”
库金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奥斯坦德伯爵闭上眼睛，睁开，再闭了闭眼睛：
“好的。那么，就请你，去报告光辉之主吧。”
剑出，剑入。一抹血光飚出，年轻男子轰然倒地。
“伯爵大人真是有决断！”黑发青年翘了一个大拇指。胸前法师徽章闪闪发光，和他嘴角的笑容一样闪亮：
“那我就去忙了，今天晚上，还要把所有人撤空，避开教廷的第一拨打击——”
这一晚，奥斯坦德城人声沸腾，忙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天际的时候，白光如剑，笔直斩下！

第八百八十四章 原来教廷是要杀了我们？！
光辉圣剑排空斩下。
从最远的班克坦，到城市规模最大、教堂规模最大的卡莱亚斯，再到距离最近的迪克斯。白光星星点点浮起，先是稀薄，温润，聚集得多了，光芒就渐渐炽烈，直至不可逼视。
将近二百里路，六座教堂连接成的神术阵，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像是一把横亘在大地上的圣剑。
“啧啧啧，看起来很有气势啊……”
海峡另一边，几个小点高高飘在云层当中。其中一个刚发出啧啧声，就被另外一个远距离挥手，一股长风拍在脑门上：
“噤声！围观这种场面别闹动静，你想那剑掉头劈你啊！”
“到底是谁闹的动静大啊……”
前面说话那位不甘心地叽里咕噜。很快，他就被几个人同声喝止：
“小声！来了！”
从极高空遥望，一线晨曦由远而近，极快地向前推进。晨曦推进的区域后方，大地飞快明亮起来，像是有一支蘸了金粉的画笔跟在后面，大片大片，肆意涂抹。
这样的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心动神移，不能自已。而当这条晨曦之线，到达神术阵连线的那一刻——
“轰！”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拔起那把辉光圣剑。竖直，挥动，下劈——
上挥，云层斩裂，浮云层层排荡，现出清清朗朗的高天；
下劈，剑身跨越数十里地域，剑尖轻轻点在奥斯坦德城外，伯爵刚刚修筑的星堡中央。
厚重的堡垒，无声无息地被切成两半，那光剑切过岩石，像是烧热的餐刀切过黄油，星堡中央，瞬间就出现了一条几米宽的空白；
横挥，白光骤然爆裂，巨大的爆炸以星堡为中心，横推出去。
星堡震裂，城墙颤抖，炸掉半截尖塔的教堂剧烈震动了一下，地下深处的密室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不——”
“轰隆！”
第二声巨响。这一次，气浪倒卷，砖石横飞。仍然坚强挺立着的圣百合大教堂，轰隆一声塌了下去。随着气浪和砖石，有白光迷迷蒙蒙，散发出来，横扫整座城市。
“这威力很不错啊。”海峡对面，飘在云层里的魔法师们赞叹：
“好多年没看到大神术阵发动了……这一发光辉圣剑落下，六个教堂储存的能量，怕是抽空了一半吧？”
“这个场面，真该把家里的孩子们都拎过来看看……特别是小格雷特，不让他见识这个场面，实在可惜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哎，就是不知道那边执行任务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执行任务的魔法师们严阵以待。距离城市最近的那批人，每一个，都听到了重重叠叠的耳语：
“吾主——”
“吾主——”
“吾主，我赞美您，我歌颂您，我膜拜您——”
“精神攻击！方案三！”
一个魔法师大喊着，伸手到衣领后面，用力一扯。一团类似银丝发网似的东西应手而起，被他往前一拽，直接扣住了脑袋。他立刻吁了一口气：
“好了，听不到了……果然教廷的洗脑，也有一部分精神控制的法术在内，这个要好好记下来……”
旁边的魔法师们也各自给自己扣上银网。那反应不过来、或者眼睛已经有点发直的，难免被同僚们左右一望，抓起来强制扣上。
至于那银丝发网会不会在鼻子上勒出网格，那就，咳咳，性命要紧，精神的独立性要紧！
不得不说，惑控系开发的精神攻击屏蔽器，效果绝赞。非正面冲击，强度较低的攻击，有这个银网在，可以屏蔽到几乎无感。
魔法师们每人头上顶一团银闪闪。装备完毕，再从城外壕沟里冒出脑袋，人手一个仪器，快速调整，快速记录：
“近爆心500米！法术威力，蓝色，读数58！”
“近爆心800米！法术威力，青色，读数95！”
“近爆心1000米！法术威力，青色，读数37！”
“别往里走了啊！等攻击结束再说！爆心中央我们摆了仪器！”
“那仪器万一坏了呢？”
“坏了就坏了！仪器都会坏，你进去照样顶不住！”
在这里忙忙碌碌的，绝大部分都是咒法系和塑能系。或者说，目前还留在奥斯坦德城、包括星堡附近的，除了魔法师们，就只有少部分被堵在大教堂，又被魔法封住的教廷死忠。
其余人等，无论市民、农夫、士兵，都在奥斯坦德伯爵的骑士指引下，远远撤出城外五里。那不肯撤退的，可惜家里坛坛罐罐的，此刻也缩在河沟里，趴在山坡背面，一动也不敢动弹。
偶尔，才有人低声抱怨：
“我们要待多久啊……又冷又饿……”
“闭嘴！不要命了你！”
开口喝止的人偷偷侧过脑袋，看一眼身边半圆形的小屋。那座长满藤蔓，看起来和土丘毫无区别的小屋里，正沉睡着几个怪人：
就是这些怪人，吹着笛子，缓步走过长街。笛声活泼欢快者有之，幽怨绵长者有之，吹得长一声短一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快要断气者有之……
但不管那笛子吹得如何，他们这些没跟着骑士走的人，都在听到笛声之后，着了魔似的莫名其妙走出家门。
跟在吹笛人后面排成一列，高一脚，低一脚，走出城市，走到城外的山丘背后。
有人立刻就要拔脚往回跑。吹笛子的怪人也不阻止，只是把笛子举到唇边，轻轻吹响了几个音。
然后，所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逃出去的人，如同牵线木偶一样，再次呆滞地回到队伍里……
即便那些怪人没有打，没有骂，也没有让他们走进河里淹死，那样的恐怖，也没有人想要再经历第二次。只有个把人小声恳求：
“我父亲还在城里……他摔断了腿，不能走……”
“放心，有人处理。”
市民眼中的吹笛怪人，惑控系派出的法师团，返身坐下，抱着长笛闭上眼睛。关于怎么撤离居民，议会早就做好了预案，不能行动的人，自然有另一组法师负责……
惑控系出城，死灵系登场。每位死灵法师带领着一队骷髅，以及一群小型骨鼠，一条条街道、一条条巷子撒开。
骨鼠身体小，行动灵活，到处都能钻能爬，最重要的是，不会错过任何生命迹象：
“吱吱！吱吱！”
骨鼠狂叫。黑暗中，两个骷髅晃悠悠走上前去。没多久，咔嚓咔嚓，拆下一块门板，抬了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出来。
老人，残疾者，行动不便者。每个死灵法师负责一队骷髅，抬满了就往城外送，送到地方了再返回。
除了死灵法师一身黑袍，飘飘悠悠，在黑夜里看上去像鬼一样。身边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抬人的全是骷髅，视觉效果加倍惊悚之外，运送人员的目的，确实是达到了……
而且，惑控系和死灵系的组合，起到了完美的震慑压制效果。这会儿，大批人趴在山坡背面，不敢吵，不敢闹，连气都不敢喘大了。伸出脑袋，看着远处的奥斯坦德城：
看着晨曦降临，看着光辉圣剑劈下，看着气浪横飞，看着教堂倒下……
所有民众，特别是那些祖祖辈辈都信仰光辉之主、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礼拜的老年农夫，都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望向光剑来路：
“原来……他们，是要杀我们啊……”
那一剑，那从天空劈落的一剑，凭空斩下，毫不留情。如果光剑劈下的时候，他们还在城里，会发生什么？
会被直接炸死么？
会被横飞的砖石砸得头破血流，哀嚎几天几夜，最后还是无力死去？
又或者，被那光剑轻轻一压，外表看着没有什么损伤，灵魂却已经被光剑带走？
那样纯正的，辉煌的，只可能是出自光辉之主教堂的光剑，劈落的时候，是想要杀死他们啊……或者说，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来，却也没有怜惜他们的性命……
为什么？
为什么！
炸毁教堂的，起兵反对教廷的，明明另有其人；然而在教廷眼里，他们这些什么也没做的平民，也一样该死吗？
“为什么啊！”
忽然有人痛哭着喊了出来。几个魔法师互相望望，各自耸了耸肩。奥斯坦德伯爵趁此机会，跳上一根树桩，放声高呼：
“大家都看到了！——光辉教廷一点都不在乎你们的命，大军推过来，所有人一起死！不想死的，跟我干啊！”
“大家不用怕！这样规模的大神术，他们只能这么发动一次！接下来，我们只要把城市和堡垒修好了，顶住他们，我们就能活！走，回去修筑城防！”
“追随大人！”
心腹骑士立刻振臂高呼。跟着是伯爵麾下的其他战士，再接下来，是义愤填膺，被气氛感染的年轻市民：
“追随大人！”
“追随大人！”
“顶住那帮王八蛋！”
狂热的呐喊声中，几个魔法师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喂，城防没那么快修好吧？”
“就是，被光剑这么一劈，底下的法术防御都完蛋了吧？这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咳……本来就没有什么法术阵……”另一个知情人士偷偷地笑：
“都是些泥土石块，就是照着形状的雏形摆好，后面方便填法术材料而已……至于城墙本身，我听说水泥快拉过来了？”
“所以……我们是用一座空城，和一座半成品堡垒……骗了教廷一发大招？”

第八百八十五章 享受失败吧，教廷的狗腿子们！
“光辉圣剑顺利释放。”
坐镇慰藉大教堂，亲自主持神术阵的卡来亚斯城大主教，和距离奥斯坦德最近的迪亚斯城大主教，同时全身一松，几乎脱力。
运转神术阵，发挥出远超他们个人力量的攻击，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极其沉重的负担。
尤其是大神术阵的链条崩裂了一块，还要引导光辉圣剑，准确指向奥斯坦德星堡的方向……
彻夜祈祷，聚集圣力，最后以教堂圣器为承担，以自身精神力为引导，让它在晨曦降临那一刻释放出去。
巨大圣力滚过的那一刻，几名大主教都不由自主的晃了一晃，几乎当场倒地。
但是，这个时候没有吐血、没有昏迷，没有被神圣力量碾到粉碎，就是胜利！说明神术阵没有反冲，没有爆炸，它正常释放出去了！
至于圣剑斩下的效果，就只能等待观察者的报告了……
“快，快报告大主教！”一直站在教堂钟楼上，架设好仪器，眼也不眨等待测量的教士，语气急促的告诉自家小徒弟：
“光辉圣剑成功释放！角度正确！距离……距离……”
他哗哗的调整着仪器，直到看见事先标好的红点上，爆起一个更大的白点：
“距离符合预先设定！可以确认，光辉圣剑的落点没有偏差！具体杀伤效果，有待前方观察人员确认……”
奥斯坦德城五里外。
一个小伙子哆哆嗦嗦地缩在树杈上，颤抖着双手，去解一头捆在自己腰上、一头捆在树干上的粗麻绳。哎呀！手被磨破了！哎呀！又磨破了！
他反手在身上蹭了蹭，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这才想起自己为了装得像当地的农夫，特地穿上了一件破旧的麻布衣服。蹭上伤口，疼啊！
“可恶的叛徒！”他低声诅咒：
“活该你们被圣剑劈死，一个一个全部下地狱！等我把消息告诉大主教，领主府是不敢想了，大街上的店铺，论功行赏总该有我一间吧？”
他艰难的爬下树，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一瘸一拐往外走。手上，脸上，腿上，黑漆漆的一片泥灰，里面肿起不知多少个小包：
伪装是伪装，然而伪装了，也不代表蚊子不叮人……
年轻的观察员龇牙咧嘴往下走。等他离开山丘，后面才慢慢浮现一个人影，微笑着吹了声口哨：
“嘿嘿……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你看到的，只是我们想让你看到的……幻术系魔法，我认了第二，这次出任务的人就没有谁第一啊！”
他哼着歌往回走。已经可以想象，那位在树上僵了一夜，又白白被蚊子咬了一夜的小家伙，会提交什么样的报告了：
光辉圣剑正面命中星堡！
星堡整个儿被斩裂，当中凹下去几米宽的一条空白！
奥斯坦德伯爵，和他的夫人，联合一群异教徒试图抵抗，被光剑正面命中！那可惨了，拼命撑起来的罩子只坚持了两个呼吸，当场就炸了！
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就看见当时天空整个红了一下，一片朦胧的红雾。但是伯爵好像还保了条命，我看见他被两个人架着，只剩半截身子，拼命往后逃了……
“嘿嘿，嘿嘿……”
这位幻术系的魔法师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开心。眉开眼笑，晃晃悠悠，往星堡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家，家，甜蜜，甜蜜的家！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哦，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别唱了！走调都走到艾俄兰岛去了！”远远的有人怒道：
“还不快过来帮忙！”
“呃……”
幻术系就是这点不好，正面战斗力弱，打不过……被塑能系的人拎过去，也只能老老实实干活……
被幻术定点伺候了半个小时的教廷人员，果然意气风发，带回了后方想要的好消息。迪亚斯城的大主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轻举妄动，而是把消息往后传递：
让后面各个城市都知道！
让神术阵链条上，每一个大主教都知道！
尤其是，要让卡莱亚斯城，慰藉大教堂的乔伊斯大主教知道！
已经完蛋的敌人，不可能再重新恢复战斗力，特别是两条腿都没了，要站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战利品要大家一起分，尤其是要带着顶头上司分，不然的话，呵呵……
他对进阶没什么指望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平平安安熬到退休，再回光辉圣城旁边的小镇去养老。天不管塌不塌下来，果断都要让高个子顶啊。
轻骑快马，一站一站后向后传递。当天下午，一支骑兵队伍就快马加鞭，从慰藉大教堂奔出，冲向各个教堂：
“集合！集合圣骑士团！集合神职人员！调集精锐，收复奥斯坦德城，收复圣百合大教堂！”
“在光辉圣城的队伍到来之前，我们要收复教堂，尽量修复神术阵！如果上面来人的时候，看不到一个完好的神术阵，或者至少，看不到一个在我们手里的神术阵，那种后果——”
当然，修复神术阵什么的，主要和大主教、主教们相关；奥斯坦德城里的财富，就和每一个人，特别是和骑士们相关了。七座城市，七座港口，每一座，都吞吐着巨量的物资——
奥斯坦德城，在出事之前，还囤积了大量的军需！这么大一笔物资，总不可能，全都在【光辉圣剑】下蒸发了吧？
快去！
快去！
马蹄得得，倾泻而出。六座教堂，每座都出动了半数的圣骑士团，由一名十级以上的大骑士领头，队伍里配备两名主教，若干神父：
这支队伍，哪怕奥斯坦德还有残存的抵抗力量，也可以毫无困难地碾碎！
当然这种好事，什么地方领主的武装力量，就不用指望了。守护教堂的圣骑士团，一半看家，一半进攻，已经有点儿多了——这可是六座教堂的力量呢！
商议，派遣，集结。等到六百骑兵，从迪亚斯城涌出，浩浩荡荡奔向奥斯坦德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而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完全没有想到的敌人——
“都别急啊。”还是那位和奥斯坦德伯爵沟通的黑发青年，悠悠闲闲站在伯爵身边，手里虚握着马缰——天晓得魅影驹根本不用这样控制。
他手里滴溜溜地转着一支短短的银笛，偶尔按一下，那笛子里流过一阵轻风，就吹出一两声不成调的笛音：
“你们和光辉神教的神职者配合作战很久了，和魔法师配合作战，这恐怕还是第一次。魔法的很多应用，恐怕你们还没见过，别急，听我们指挥——”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又轻声低语几句。身边的奥斯坦德伯爵只看到他嘴动，不听见他出声，也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如果不是有个魔法师妻子，伯爵还真不知道，他应该在和前方的不知谁传信，也许在接收消息，也许在指挥？
“唔，敌人来了。”他随手一挥银笛，呜的一声轻响，奥斯坦德伯爵就觉得耳朵嗡鸣了一声。然后，风声，虫鸣声，鸟叫声……
一切都消失了。远远地，能看到骑兵队伍奔驰而来，尘土扬起，惊心动魄的一大片；
能看到骑士团团长摘下骑枪，扬声喝令，整顿队形；
能看到队伍中的神职者在马背上低声祈祷，翻开圣典，白光如雨而落，披在每个人身上；
能看到后排弯弓搭箭，高高指向天空，随即一声令下，箭矢瞬间遮蔽了天空……
他什么都能看到。但是，一点也听不到，马蹄声，喝令声，弓弦响动声，什么都听不到，宛如在观赏一场惊悚的默剧。
而且，那些人攻击的对象……
“他们在攻击谁？”
“呵呵，劳伦斯，干得不错。”黑发青年低声笑道。屏障内，凭空刮起一阵微风，另一个年轻的男声笑道：
“当然，我是谁啊！”
射箭，冲锋。奥斯坦德伯爵看得分明，前排的教廷骑士们，各个握紧骑枪，绷紧肌肉，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看那样子，好像是下一刻，就要和旗鼓相当的敌人对冲——
人仰马翻！
当先一排骑兵，毫无预兆地马失前蹄，直接滚落下去。后排，再后排，勒不住马匹，扑通扑通，一排一排地压了下去。
人喊马嘶，骨断筋折。到了这一刻，伯爵才赫然发现，前方的道路上有一大片陷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而那些教廷骑士，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排一排地坠落到了陷坑里，自相践踏，自相碾压。
“止步，止步——”
“有埋伏——”
来敌中有人高喊。陷坑里一声怒吼，却是冲在最前排的骑士团团长，手持长枪，奋勇冲出陷坑。黑发青年微笑：
“终于发现啦？来不及了！”
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纸筒，随手点燃。嗖的一声响，一道火焰直射天际，在高空炸开，焕为异彩。
而彩光爆开的一瞬间，骑士们的左侧、右侧、后方，都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兽吼。
“异界召唤。”黑发青年微微翘起嘴角：
“好好享受吧，教廷的狗腿子们！”

第八百八十六章 瘟疫之主，你是只会大火球吗？
“当时敌人从对面向我们冲过来……我们看到了，我们真的看到了！”
“废话！你们看到的那是幻象！”
乔伊斯大主教怒不可遏。六百人出去，零零散散几个残兵败将回来。陷坑先跌进去一批，被各种异兽从侧后方绞杀一批，好容易整顿了阵型，把那些异兽杀得七七八八……
轰！
轰！
轰！
轰！
四面八方，真的是四面八方，严格控制角度的八个方向，一起射来了火球……八枚火球，在同一时间，到达距离中心点同一距离的位置，然后，爆开！
八枚超级大火球，互相影响，威力互相挤压……那一瞬间，在爆心正中，透明的、扭曲的光焰，狂暴地撕碎了一切！
“当时团长正在当中指挥……他催发圣力铠甲，背后甚至出现了两对光翼，想要拼命冲出去……被那光焰一冲，就没了啊！整个人直接就没了啊！”
大主教眉头紧皱。慰藉大教堂的圣骑士团团长，等级比他差一级，那也是14级的高手……14级，鼓荡圣力，被八个大火球，一发撕碎？
这样的大火球，是几环法术？三环的火球术怕是不够，四环的炎爆术？或者，难道，是五环的高等炎爆术？
那可要9级法师才能施展啊……八个方向，同一时间，八个9级法师……那样的话，统领他们的魔法师，10级怕是不够的？
再加上强大的幻术，对面，也许，有11级以上的魔法师？
八个九级，不止一个十级，或许还有11级，对面的魔法议会，到底过来了多少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骂奥斯坦德城的圣职者，还是在骂霍尔海峡巡逻的海军：
“这么多魔法师跑过来，事先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全都是聋子！瞎子！”
虽然他也知道，不太能怪奥斯坦德那帮人，也不太能怪海军。奥斯坦德的圣职者，但凡稍微有点儿本事，也不会被人炸了大教堂；至于海军么……
“尼德兰那帮海上乞丐，也太烦人了！打又不跟你打，苍蝇一样，嗡嗡嗡嗡嗡嗡的！”
这么多渔船在海峡里钻来钻去，渡过来几个魔法师，那真心防不住。但是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就是：
八个九级，好几个十级，或许还有11级，海峡对面随时还可能飞过来人……这样的力量，六个大教堂倾巢而出，能不能打得过？
毕竟，之前那一发光辉圣剑，已经把教堂里储存的圣力消耗了一半。教堂里供奉的圣器，也需要慢慢充能，短时间不能来第二发……
星堡里，一群魔法师欢呼雀跃。八名五级法师，八个酒杯，轰然碰在一起，酒杯里的气泡苏打水四下飞溅：
“敬我们的【瘟疫之主】！”
“敬瘟疫之主！”
“他那个大火球术真的好用！”
“就是，两次加成，直接推到四环顶尖，将近五环！”
“施法时机也很重要啊！八个五环，算好时间距离一起释放，效果拔群！”
“感谢提出构想的萨姆大法师！感谢出力计算的雷霆塔塔灵！”
“干杯！”
“干杯！”
话音未落，八个酒杯里，苏打水一起上升，然后浇了他们满头满脸。紧接着，八个法师之手同时出现，在法师们的额头上，“梆梆”敲出一片脆响……
“嗷！”
“我们错了！”
“我们不敢再说了……”
带队的大法师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五个年轻法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着脖子开始议论：
“都是你不好！提什么不行，提瘟疫之主！”
“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嘛！”
“那是黑鸦沼泽的说法！雷霆之角最讨厌这个外号了，你不知道吗？！”
“可是，真的很有趣啊……”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带队的大法师眼角抽搐，又不好回去打第二轮：
你们要议论这种事情，能等我走远一点吗？！知不知道我身上随时挂着探知法术！
真正的“瘟疫之主”正在法师塔边上，苦哈哈地满地乱跑，被……被老摩根打。他为什么要回来啊！啊，他在前方观察隔离点多好，为什么要回来啊！
自从在隔离点外被教廷的人埋伏，有来有往互相打了一波以后，师姐和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格雷特的实战能力……或许也是可以抢救一把的。于是，就给他下达了任务……
每天一小打！
每周一大打！
每天一小打，由老摩根执行，拎着把木剑，将格雷特从山上赶到山下，又从山下赶到山上，满山乱跑。主要训练格雷特的逃窜能力，和战斗中瞬发法术的能力；
每周一大打，由拜尔博大法师、菲尔碧大法师、卡莱尔大法师……总之，一群师兄师姐们，谁有空谁来执行。主要训练格雷特面对高手的应变能力，打不过，也要想办法逃掉！
已经进阶到八级法师，过程中经历的真正战斗不到5场，完全是个菜鸡的格雷特：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老摩根你轻一点啊！”
这位14级的老骑士自从治好了脊柱侧弯，又在战场上走了一遭，完全焕发了青春。他也不动用高端力量，只拎着一把基础款的木剑，盯住格雷特：
“啪！”
“啪！”
“啪啪啪！”
“护甲补得慢了！”
“高阶战士，用力量叠加的手法，快速多次击中一点，会造成护甲崩溃的！你不能用普通的标准去估计，要及时补上！”
“不用刻意注意脚下！放开精神，自然会告诉你一切！你是自然牧师，要随时注意和自然的共鸣！昨天已经做得比上次好了！今天也要加把劲！”
格雷特：“啊啊啊啊嗷嗷！”
要我和自然共鸣，那你别打我啊！疼！一疼精神就不集中了，就弹出来了！
“攻击！攻击！不用怕！我是14级战士，你那些瞬发的小法术，打不伤我！”
格雷特：“……要不要换一只魔兽来？”
不是我不相信你，我那些加强版火球术，加强版炎爆术，还有钾离子增加术什么的，出手的威力，我自己都没个数啊！
在格雷特的苦苦哀求之下，老摩根带着不信的目光，让人放出了一头魔猪。开笼子之前，还在对格雷特百般叮嘱：
“能两脚落地就不要起飞！能面对魔兽就不要背对！手里随时拿着武器，它是你最后的保障！实在不行，还能往魔兽嘴里捅呢！”
格雷特一一点头受教。他照例挂满各种防御，那边笼子一开，魔猪用蹄子刨了刨地，喷一口气，向他冲来。格雷特镇定自若，开始释放火球术——
“轰！”
土石纷飞，黑烟袅袅。格雷特站在原地，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觉得这头魔猪应该肯定死了：
虽然不是加料版的火球术，三阶法术打一头三阶的魔猪，应该，也，够了吧？
“轰轰轰轰！”
黑烟和沙土中，那头大野猪埋着头，断了一半的长牙怼着地面，脑门上、脊背上伤痕累累，笔直冲了过来。
格雷特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玩意儿，这么抗打？！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魔猪在各种魔兽当中，不算攻击力最高的，在皮糙肉厚、格外抗打当中，却是头一挂的。
别的不说，就身上那层砂石铠甲，抗火抗水，抗各种物理统计，绝对一流。
所以，还得再来几下？
格雷特迟疑了半秒钟，才放出一个蛛网术，然后是藤蔓纠缠。还想再放一个攻击法术，不料那头肩高到他胸口、保守估计一吨重的大野猪，完全视蛛网术如无物。
藤蔓纠缠稍微好点儿，没有被完全无视。主要体现在，野猪挂着藤蔓，冲过来的时候，还顺带嚼了两口……
“砰！”
辉耀护盾虽然没有破碎，却被大野猪顶着伤害撞了进去；护盾术破碎，高等法师护甲破碎……
腥臭的呼吸直扑到格雷特脸上。一瞬间，格雷特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停了，原本想好的攻击法术，全都飘到了九霄云外。
火球术？
不行，这么近，会炸到自己的！
闪电束？
就魔猪身上这砂石铠甲，貌似不导电吧？
对了，那个【钾离子投送术】！一发入魂，心脏立刻停跳，肯定能搞定的！
格雷特一拍空间袋，飞快摸出试管。精神力锁定，勾勒法术模型，出手——
糟了，魔猪心脏在什么位置？被大脑袋挡住了啊！
电光石火之间，扔出去的魔法打在魔猪前肢，只换来了它一声愤怒的痛吼，以及，脚下一软，栽了一跤。
最后一刻，格雷特飞快地发动了传送术，身形一闪，出现在百尺之外。刚站定脚跟，大野猪抽了抽鼻子，怒吼一声，又掉头冲了过来。
格雷特：“……”
【火焰护盾】！
【冰墙术】！
大火球，大火球，大火球，大火球……
等格雷特终于停手的时候，面前的魔猪，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焦炭。
“对敌人能力判断失误！”
“法术选择不当！”
看够了半天戏的卡莱尔大法师，从半空中悠悠飘了下来。拎起格雷特的耳朵，一条一条训斥：
“只知道站桩施法，完全不会利用地形闪避！”
“法术失败以后没有备用方案！”
“只有那个传送术还像点样子……总之，你这样出去冒险，比你弱的法师，战士，哪怕是魔兽，都能把你干掉啊！”
格雷特：“T_T我为啥要出去冒险……家里蹲不香吗……”

第八百八十七章 奥斯坦德围城……这是只刺猬吧！
“跑起来！跑起来！不要站着发呆！”
“你是树桩子吗！是树桩子，看到敌人冲过来，枝叶也能摇两摇呢！”
“不要老是用盾去扛！挪动一下脚步就能躲避的，就不要浪费你的魔力！”
“传送术别——你看，荒郊野外，对地形不够熟悉，仓猝施法就会这样！脚崴了吧！”
格雷特坐倒在地面上，龇牙咧嘴，伸手揉着脚踝。手上白光蒙蒙，沿着骨骼、韧带、肌肉，一条一条渗透下去：
这是在逼我复习外科解剖学知识么……刚刚那一下，从一米多高的空中掉下来，没来得及开羽落术，好痛啊……
并不会任何一个瘟疫类法术的“瘟疫之主”正在要死要活，练习野外生存能力，练习野外战斗能力。而前线的战斗，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乔伊斯大主教评估过对方实力之后，到底还是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选择让大主教们约见各个城市的领主，要求他们一同出兵。
理所当然，损兵折将，麾下圣骑士团灭了一半的主教们，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推脱：
“士兵们有一半都病倒了……派几个骑士还可以，出动大军，难度实在太高啦！”
“最近北边那帮人闹得实在太凶。就前几天，海边又有一个村子被抢了……尊敬的大主教，能否派出骑士团，和我们一起防御？”
“城市里瘟疫流行，头都要疼穿了……尊敬的大主教阁下，您能垂怜民众的疾苦，多多为治疗他们吗？”
“我可怜的小哈里……死在战场上，死在异端和亵渎者的手里，尸骨无存，老父亲连收尸都不能为你收……”
高阶的圣骑士团团长，主教，有些是外地调来的，可是下面的骑士，见习骑士，战士，神父……
绝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啊！
都是本地贵族家的儿子，有几个，甚至是本地领主的次子、幼子、女婿，各种亲戚啊！
都是没法继承家业，想要在骑士团里，教堂里得到一份事业，和本支互相支撑，继续往上爬的，现在忽然被一锅端了，谁家死了人能没怨气？
谁家死了人，还能开开心心，继续跟着你干？
如果是奥斯坦德那边主动进攻也就算了，现在是这边去进攻人家，被干掉一大批人。就算要去报仇，也要有足够把握——比如说，光辉圣城那边来了足够强力的人——也不是现在啊！
乔伊斯大主教淡定地放下了所有的信笺。他低首垂眉，无喜无怒，在胸口划出一个圣徽：
“既然如此，那就等一等吧。向圣城汇报情况，然后，调集军力，准备防御！”
防御可以有。毕竟，奥斯坦德那边，来了一帮魔法师，天晓得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比如说，把人变成羊，变成青蛙什么的？
再说，光辉圣城的人到达的时候，也不能看见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于是，六连城勉强收拾了一下物资，检点了一下兵力，浩浩荡荡，再次出发。这一次，望见奥斯坦德城的时候，已经五天过去……
而五天时间，奥斯坦德那边，已经天翻地覆了一轮。
“这就要走了吗？”
伯爵满脸惊愕。而从开战之前，就一直负责和他沟通的黑发青年微微一笑，拍拍手：
“是啊，走了！我们这批人只负责扛这一轮，扛完就走。接下来，修复城墙，设置魔法防御，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另外一批人来做呢！”
他伸长脖子，环顾一圈。然后给自己扔了个扩音术，声音悠悠的传了出去：
“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那边谁，刨土还没刨完吗？不重要的东西就扔这儿，再耽搁，赶不上船了！”
“急什么？急什么？！”战场边缘，几个死灵法师指挥着骷髅，吭哧吭哧，不停刨土：
“那边船刚入港，还没卸完货呢！我们最后一批走也行！——你们塑能系干活也太糙了，整片战场的地面都结晶化了，生命气息完全湮灭，只能让骷髅慢慢刨！”
死人啊！
大批的死人啊！
大批的，高质量的，5级以上，甚至10级以上的职业者啊！
除了上次光辉教廷入侵，留下一堆尸体之外，好几年没这么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伙儿加油挖～～～
虽然很多尸体，都被高强度的加料版火球术湮灭生机，不能唤起为骷髅兵，但是还可以有其他的用途……至少，可以送给瘟疫之主当礼物！
他那边，只要组织结构完整或者部分完整，可以用来解剖，都绝不嫌弃！这种带有光辉圣力的，新鲜的尸体，黑鸦沼泽存货都不算多，瘟疫之主会很高兴的！
“加把劲！加把劲！撤离之前，一定要把能挖的都挖完！对了，最好连土都挖走～～～”
塑能系那帮家伙大手大脚的，爆心当中的土，都只取了一点点！咱们要全挖走！到时候他们分析爆炸数据，发现土不够的时候，还要来找咱们买！
欸嘿～～～到时候一定要卖个高价。或者，让瘟疫之主过来，和我们一起做几个课题？
奥斯坦德另一边，变化系的魔法师们，驱赶着炼金人偶，炼金车，炼金兽，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欢呼着下了船。一下船，就大声吆喝码头工人：
“快！快！把货都卸下来！送到堡垒那里去！两天之内，能不能修好堡垒，就看这一批货了！”
“沙子！让你们准备的沙子弄好了没有？要河沙，不要海沙，不要那些海滩上晒干、带着盐分的！兰德尔，你去测量一下，别让他们耍花招！”
“石子呢？石子准备好没有？——有被教廷打碎的城墙？没问题！就那个也行！要石子，不要土啊！”
变化系的魔法师们开心死了！
水泥虽然推广开来已经好几年了，但一直以来，都用在造房子、造堤坝、修路，以及制造一些不需要超凡力量的建筑上。修城墙？
修可能被超凡力量轰击的城墙？
修需要流动魔法力量，以应对超凡力量攻击的城墙？
非常抱歉，他们的建筑队，一直都没有接到单子……
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可以用水泥造城墙，造堡垒，修补城墙和堡垒。而且是在战场上，即时可以接受战火检验，这一波要是扛住了，以后就不愁没有订单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波，还是尼德兰人买单！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上啊！
测量水质，检验砂石，指挥民工搅拌水泥，称量砂子，配水泥砂浆！划线，找平，指挥他们砌墙！
毕竟，奥斯坦德城的人手虽然足够多，可那些民工，字都不识，更加没参与过水泥相关工程的施工。怎么配比，怎么堆砌城墙……
怎么调和一部分经过专业配比，掺杂特殊成分，方便魔力传导的水泥，在城墙上布下法力走线；怎么在城墙里设置管路，在管路里安排专门的法力线……
论施工，他们变化系，炼金分支，才是专业的呀！
轰轰烈烈的大建造活动在奥斯坦德推进。首先，是修补好星堡；
其次，是在星堡外侧，再构筑一排坚固的堡垒，堡垒之间由地道和壕沟相连，方便士兵们来回支援；
再次，挖一条又深又长的壕沟，包围住这一排堡垒；
最后，在壕沟外面，将炼金法师们平时闲着没事，做出的各种陷阱、各种魔法沼泽、各种魔法流沙……
闭着眼睛，哗啦哗啦，只管往下扔。有人买单，还可以检验实战效果的机会，并不是那么多呢！
炼金法师们来了又走。而他们登船走人的时候，又有一批大船靠泊奥斯坦德，神采飞扬的战士腰悬长剑，浩浩荡荡，鱼贯下船：
“我们来了！”
“我们来帮忙防守了！”
“嘿嘿，王国军那帮家伙，还没我们的船快！他们还在路上慢慢爬那！”
“放心，有我们在，肯定能顶住！不会让你们独个儿支撑的！反正王国军也转回来了，我们在那边闲着也是闲着，分一部分人来帮你们！”
奥斯坦德伯爵又惊又喜。船上陆续下来的足有三千人，都是反抗军的精锐，为首的是一名15级的大骑士——还有几个珍贵的施法者。他大步上前，和对方握手：
“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放心，城里物资足够，之前刚刚扣下了一批，够我们用三个月的！”
于是，当六连城那边的军队，再度吭哧吭哧，抱着“我们不是来进攻，是要防备他们进攻我们”的心情，前来建立防线的时候，他们的心态，瞬间就崩了一半。
“说好星堡当中，凹下去几米宽的一条空白呢？”
“说好城墙都碎了呢？”
“怎么外面还长出来一块儿？”
六连城的军队背靠自家城池，倒也还好，并不算太过慌乱。都快要赶到尼德兰城，得知后路被断，仓猝回师的王国军，那心态就不是崩了一半，而是整个儿崩了：
“怎么回事？这才几个月不见，屁股后面，怎么长出一只刺猬来了！！！”
而且这只刺猬外面，还一层一层，河网纵横，布满了沼泽、沟渠和湖泊！
骑兵根本没法冲起来啊！

第八百八十八章 光辉圣城：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试图围困，攻打，拔除奥斯坦德城的王国军倒了大霉。
王国军和六连城的军队汇合以后，终于可以取得补给。当然，鉴于海上不太能走，陆地上要绕大圈，这样的补给么……
也就刚够他们立住营寨，发动不算太猛烈，也不算太敷衍的攻势。
没办法，一大批补给被扣在奥斯坦德城里，以卡莱亚斯城为首，六连城的城主和大主教老爷们，是不会自掏腰包，给王国军补齐的！
给供一批基础物资，够几天吃喝就行了，还想要更多的，那，奥斯坦德城里都有，请君自取～～～
弗朗明戈公爵是真的没办法。事到如今，哪怕他不想打，也得做出个打仗的样子来。
最起码，光辉圣城的人快要到了，他不能在圣城使者到达当天，立刻就被绑上火刑架啊！
“如果我要上火刑架，我就先把你们干掉！”弗朗明戈公爵在军帐中大声咆哮。他身后，一位15级的天骑士踏步上前，默默握剑，睥睨四方：
那个意思非常明确，真要大开杀戒，干掉这些人，他，公爵家族的最高战力，就是物理保证！
天骑士出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天骑士和普通骑士的重要区别就是，可以不依靠任何特殊功法，特殊法术装备，做到长久滞空。也就是说……
你逃啊，你逃啊，天骑士飞在天空当中，分分钟找到你、干掉你！
强大的武力威慑之下，那些原本想逃、想哗变的将士，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干活。磨洋工可以，出工不出力可以，想不干活，想跑，做梦！
没办法，王国军只好展开阵型，半包围住奥斯坦德城，开始试探性进攻。
划过湖泊，越过沟渠，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沼泽（还在沼泽里淹死了几个人）。终于到达城外，然后，劈头就挨了一棒：
这儿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条壕沟？
壕沟里面，什么时候藏了那么多人？！
壕沟后面还有一排堡垒，堡垒的孔洞里面，寒光凛冽，射出一排炼金强弩……
弗朗明戈公爵丢下千把具尸体，狼狈而逃。只留下藏在堡垒里的死灵法师，举起望远镜，远远地对着尸体流口水：
尸体啊！
尸体啊！
那么多尸体啊！
可惜距离实在太远，不能全部捞回来，捞回来了也没法即时处理、大批运回……
空间袋的容量是有限的！
哎，感觉损失了一个亿！心好痛～～～
进不能进，退也不能退，弗朗明戈公爵就只能整顿军队，在城外摆出包围态势。今天打一下，明天打一下，每天盼着光辉圣城的大队人马到场，如干旱之望云霓……
光辉圣城，光辉圣城吵得天翻地覆。教宗高高在上，一言不发，大裁判长、圣骑士团团长也不发话，下面的七八位枢机主教乒乒乓乓，把桌子拍得一片山响。
而最激动的还不是他们，而是一群满面怒气的苦修士。一手按桌，一手指向前方，指尖都快要戳到裁判所的人鼻子上：
“动武动武动武！成天就知道动武！不管是尼德兰人，还是奥斯坦德人，绝大部分都是神的羔羊！挥屠刀向羔羊，你们是何等居心！”
“大灾之年，神的子民过不下去，本来就是要大开仓储，极力赈济，来收拢百姓的信仰和感激！现在好了，不但不赈济，还要动兵，一动兵就要有消耗，一有消耗就要搜刮！”
“这个……阁下……”裁判所的一位黑衣枢机满脸赔笑：
“您行走在圣城，看到的多是光辉直接笼罩下的百姓，或许没见过那群尼德兰人有多狡猾……他们心里只认钱，只认财富，只要给他们钱，把灵魂卖给魔鬼都肯……”
“呸！”另一位苦修士当场啐了他一脸：
“说得好像谁没见过一样！别说尼德兰，黑门半岛，新大陆，连肯特王国我都走遍了！尼维斯城我都进去过几回！”
他伸出手掌，左右翻转，把右手残缺的两根指头捅到黑衣枢机面前：
“最底层的百姓都是一样的，谁给他们食物，他们就感谢谁，谁在大灾面前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信仰谁！看看这是什么？嗯，这是什么？”
几个裁判所的黑衣枢机对了个眼神，谁也不敢吭声。
这位苦修士原本也是裁判所出身，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身受重伤，坠落荒野，被两个新大陆土著发现。他自知必死，用最后的力量为一名土著治了伤，当场昏死过去。
不料那几个土著知恩图报，拼死把他背出荒野，背到部落。这位苦修士在土著部落养了一个冬天，每天向土著们宣扬光辉之主，为他们治疗，指点他们训练，指点他们辨认药材……
终于，感化得他们归于主的荣光，自己也大彻大悟，离开裁判所，转为苦修士。从此一件麻衣，一根木杖，走遍山山水水，为贫苦百姓们治疗、讲道。
三十年时间，从8级牧师，一口气进阶到了18级。速度压过了裁判所内的所有同期天才，眼看着，就能接过【人间圣徒】的衣钵，踏足传奇境界。
而这两根指头，就是在那次任务当中失去的。哪怕他已经掌握了再生神术，仍然不肯让手指复原，说是要永远铭记主给他的启示。
这样的虔诚，这样的功绩，让黑衣枢机们真的不敢随便和他顶撞。一位坐在后排的枢机刚小声说了一句：
“可是叛逆确实是要镇压的——”
“是谁把他们逼反的？！”八指苦修士立刻扭过头去，对准说话的那人：
“搜刮来的油水，一小半用来打仗，一大半进了谁的口袋，你们这些人都清楚！——萨拉孔，你在阿维利亚郊外，是不是多了一个庄园？”
“你血口喷人！”
“我只看结果！”
苦修士长老，【人间圣徒】卡尼诺阁下沉着脸坐在桌边，脸色比教宗黑了至少两个色号。教宗不得不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大敌当前，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第一，对尼德兰的策略，是否需要调整？”
“需要！”
“不需要！”
几条嗓子同时回答，随即，长桌两侧，互相怒目而视。教宗顿了顿手里的木杖：
“一个一个慢慢说。——说需要的，为什么需要？”
他目光一掠，坐在卡尼诺长老下首的一位苦修士微微欠身，向上座行礼。他轻声开口，声音如歌如咏，让人沉醉：
“光辉所照之处，都是光辉之主的子民。作为牧守者，我们应当善尽职责，带领他们到丰美的草场，给他们以清洁的饮水，为他们赶走狼和毒蛇。除非他们逃离草场，否则，不要无故鞭打他们。”
“可他们已经被毒蛇引诱了。”长桌对面，一位黑衣教士冷冷道。苦修士眼皮也不抬一下：
“神的羔羊是软弱的，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牧羊人。但是，要是用对待饿狼和毒蛇的手段，去对待那些羔羊，无异于逼着他们长出坚硬的角和蹄子，甚至，把他们赶到魔鬼手中。”
“神的子民是教会的根基所在。”另一位身披金边白袍，上面多有绣纹的教士，跟着开口：
“我一开始赞同用雷霆手段，是认为在短期之内，可以驱除羔羊中潜藏的魔鬼。但是现在，神的子民，受难太多了……应该接纳他们，抚慰他们，引领他们重新归于正道。”
“如果他们不曾反叛，我也赞同重新接纳他们。但是，尼德兰人已经举起了叛旗，公开倒向了异端和异教徒。主的雷霆和锋刃，是必须要击打到叛逆者身上的！”
“主说：我看这城里全是污秽，这城里的人民，悖逆行邪。我当降下烈火和硫磺，清洗这座城市。”教宗念诵着经典，缓缓下了定论：
“有苦难，有痛楚，可以来教堂祈祷，可以向神祷告。但是，公然举起叛旗，甚至勾结异教徒、包容异端，这就是对主的大不敬。光辉在上，不可能容纳这些人。”
“光辉在上。”
“光辉在上！”
圣职者们低头应和。即便是苦修士长老，也微微低下头去，捻动着手中一串木头念珠。只动嘴，不出声。教宗续道：
“第二个议题，对于布洛林王国中部那些贵族的要求，教廷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让主的归于主，让国王的归于国王。”这一次，倒是圣骑士团的团长，沉声开口：
“圣城只关心对神的信仰，不插手人间的纷扰。只要那些贵族虔诚于光辉之主，他们想要地上的权势，那就是国王和贵族们之间的事情。”
教宗微微垂下眼帘，不点头，也不摇头。大裁判长立刻道：
“可是这时候，他们要谋求地上的权势，等于截断王国军的后路！”
“这就是第三个问题了——对于奥斯坦德城的反叛，以及大神术阵的受损，教廷应该采取怎样的策略？”
一阵难堪的沉默。
公然举起叛旗的奥斯坦德，那自然是应该动用雷霆手段，全力剿灭的；但是，光辉圣剑一击无功，接下来，就要动用更强的圣力了。
而圣力，要么来源于光辉圣城派出的强者，和携带的圣器；要么，来源于当地信徒的祈祷和支持……
而当地信徒的祈祷，又很大程度上，要看当地领主的脸色。领主，布洛林王国中部的贵族们，正串联在一起，想要获取更多的权势——成立王国，或者，半独立于布洛林……
“我建议，派遣两到三位金袍大主教，携带高阶圣器，发动神罚。”
“我建议派遣大军。对面有高阶魔法师插手，神罚如果一击不中，或者在释放神术之后的虚弱期，挡不住传奇的攻击。”
“我建议，先聚拢当地民心，徐徐图之。等到夏粮丰收，民众喘过一口气，民心就会慢慢回来。”
“我建议……”

第八百八十九章 格雷特，你觉得什么是信仰？
“圣力……是一个特别奇妙的东西。”
光辉圣城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格雷特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泰普罗斯长老面前，仰头听讲。
季节推移，又到了自然教团吸收新成员的时候。自然神教圣地里的大长老，传奇牧师泰普罗斯长老，难得出山，巡游各地，顺便给新入门的小弟子讲课。
而格雷特自然而然的，放下手里的事情，跑几十里路过来蹭课——虽然是基础课，站在不同高度的讲授者，传达的内容也会不一样，多听几遍并没有坏处。
再说，也可以少挨几顿打不是。
“虽然都是超凡力量，圣力和魔力的来源，却有本质的不同。魔力来源于自然，而圣力……来源于人心。”
“人心？”
新入门的小弟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疑惑：
“既然是圣力，难道不是来源于神吗？像我们使用的力量，治疗伤痛，沟通动植物，呼唤自然，难道，不都是来源于自然之神吗？”
“呵呵。”泰普罗斯长老轻笑。格雷特目光一跳，若有所思：
“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创造了神。”在他的前世，这算是基础的世界观：
如果把视野放宽，以整个地球为观察范围，也会发现，每个地方的神，具有每个地方的特征。正如某位伟人说的，如果牛也有神灵，估计，他们的神会是一头牛。
然而，他的前世，终究是一个没有神术的世界。在这个超凡力量真实不虚的世界，神灵，是虚无缥缈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格雷特不敢妄下定论。而橡树下，泰普罗斯长老已经开始侃侃而谈：
“圣力是什么？圣力，是高度凝聚的精神力，是人心最真诚的祈愿。这种精神力强到一定程度，它就得以干预现实——在这个阶段，圣力，和魔法师的精神力，并无不同。”
“但是？”格雷特小声问。泰普罗斯长老微笑：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究竟过于微薄。为了放大力量，魔法师们找到了一条路。”
他低下头，抚摸了一下手中的橡木杖，手指在橡木杖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他们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模仿魔兽、魔法植物、天地自然间形成的魔法纹路，用以更大效率地拨动自然。”
格雷特盯着木杖上那个圆形的结。豹子身上的皮毛，蛇身上的花纹，甚至树干上的结节和纹路……
在那些各种各样的花纹之间，有一些具有魔法力量，被称为“魔纹”的东西，被先辈的施法者们找了出来，或者说，被一个一个尝试了出来。
“当然，这样的模仿，效率还是过于低下。后来，魔法师们又向前走了一步，开始追寻那些更本质的东西。于是，魔纹变成了构型，构型变成了公式……”
或者说，水土火风，变成了塑能、防护、咒法、变化，甚至炼金变成了化学。格雷特在心里默默补充。泰普罗斯长老淡淡道：
“而神术则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发现自己力量微薄的神术者们，开始聚集众人的力量。”
“一开始是怎么发生的，已经谁都记不得了。也许是有人发现，当为病人治疗的时候真心为病人祈愿的人越多，治疗效果越好；”
老人的声音悠悠的流淌着，在月光穿过橡树树冠，落下的细碎光点下，仿佛从历史的那一端飘来：
“也可能是在祈祷降雨的时候，一整个村子衷心的追随，让祈祷者更容易触碰到神秘的力量；”
“也可能是，战场上万众一心的气氛，可以让战士更容易忘记痛苦，充满勇气……”
“同调。”格雷特忽然小声插嘴。泰普罗斯长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捋须点头：
“没错，就是同调。人们的需求，人们的欲望，人们的痛苦，从来都是非常杂乱，难以向一个方向凝聚。这就让神职者在统合力量的时候，非常艰难。于是，就有了神——”
这位第一次见到格雷特的传奇长老，慈爱地看了他一眼：
“小格雷特，你真该找个时间去新大陆走走。看看那些原始的神灵，原始的信仰，他们是什么模样——是一棵大树，是一块石头，是一只野兽……”
就像老师去新大陆那次，斩杀了、带回来的半神图腾兽吗？格雷特若有所思：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真实不虚的，可以拨动现实世界的精神力量，就有了吸收、储存、利用它们的人和物……
“有一个目标，就有了凝聚精神力，凝聚这些祈愿的对象。自然的追随者，起初敬拜自然，模仿自然。后来发现，仅仅模仿自然，还是太艰难了，太容易失控了……”
那些模仿野兽的，变化成了野兽之后，失去了心智，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人类；
那些模仿植物的，在原地久久伫立，当同伴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整个躯干都化成了橡树；
那些感受元素的，化成了咆哮的洪水，化成了呼啸的长风，化成了跃动的火焰，化成了凝固的土石……
“所以，才有了人格神？”
格雷特凝神。泰普罗斯长老肯定地点头：
“所以，我们敬拜的对象，才从自然，变成了自然之神。这样就好得多，失控的风险也小得多。但是，教团里的兄弟，还是要记住自己最初的来路……”
格雷特瘪了瘪嘴，偷偷做出“战神”、“泉水”的口型。泰普罗斯长老一眼看见：
“他们？他们没有那么古老，也没有走过那么艰难的历程。对他们来说，敬拜的神灵，一开始就是人格神吧？”
这吐槽吐得真好……格雷特别过脸去，偷偷地笑了一声，又忍不住追问：
“那光辉之主呢？”
“光辉之主啊……”
长老的目光一下子悠远了。格雷特屏息凝神地等着，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一句：
“那个教派的创立者，惊才绝艳，从来未有……”
啊？
格雷特傻了。光辉教廷，在他的概念中，大概就和前世的某教一样，庞然大物，威压当世，然而腐朽、堕落、臭不可闻。
现在还没倒掉，但是总有一天，要轰然倒塌的样子。
结果，在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传奇牧师口中，听到的却是“惊才绝艳”这个评价？
“怎么，你不服气？”泰普罗斯长老含笑看他一眼。格雷特脖子一僵：“呃……”
“你以为光辉神教是怎么横压一世，把我们，把魔法师们，都逼到这个小岛上的？”长老慢悠悠道：
“因为，那一代的教宗，和教宗之下的十二圣徒，一方面，理顺里光辉之主的神职，让祂为更多的人所认知、所信仰；另一方面，他们创立了一种全新的，利用圣力的方法。”
格雷特刷地坐直了，满眼好奇。泰普罗斯长老笑了笑，一顿橡木杖，指了指格雷特：
“先问你个问题。——我们平时，是怎么储存圣力的？”
格雷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然后，从胸袋里抽出橡木杖，默默甩掉树根上缠着的【无尽墨水笔】，随手一晃，让它回复到齐眉棍形态：
“……这个。”
“没错，就是这个。”长老轻轻颔首。他爱惜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橡木杖：
“人心是易散难聚的力量。一直以来，我们都只能用少量的圣物，圣骨储存圣力，或者让祈祷者的心念久久浸润教堂。然而，光辉神教那一代的教宗，集合十二圣徒，开创了从未有过的方法——”
老人的目光猛然炽烈。他长身而起，转向东方，目光久久地凝视光辉教廷的所在地：
“他们截取了一片地方——在魔法师的描述中，大概是类似于半位面之类的地方——把它打造成了神国。从此，多余的圣力，就可以储存在神国当中，用以随时发动神降术。”
格雷特“啊”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几乎从小凳子上翻了下去：
“神国？这东西……能动吗？！”
这东西能移动就可怕了！约等于一艘空天母舰，随时随地能开到你头顶上，轰轰轰轰轰轰轰啊！
如果神国能随便移动，能随便发动神降术……话说神降术对标几环法术来着？传奇？传奇法术的中阶还是高阶？！
“似乎是有一定局限，不能随便动的样子。”幸好幸好，泰普罗斯长老否定了他的想法：
“并不是可以在哪里都发动神降。而且，距离圣城越远，传送圣力的消耗越高。否则，之前的战争，他们早就丢十七八个神降术，把王都炸成一片废墟了。”
格雷特勉强笑了笑。长老凝视远方，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如果教廷真的下了决心，不在乎耗费和牺牲，往战场丢几个神降术，还是做得到的……奥斯坦德那边，想要稳稳地拿下来，还要经过很艰难的战斗啊……”
格雷特低头无语。所以说，如果教廷想要细水长流，可以慢慢恢复当地信仰，调用当地的圣力来攻击；如果不惜一切代价，大可以连续几个神降术，在战场上狂轰滥炸。
而魔法议会，传奇法师们，还有三个教派的传奇，有没有对等的手段，可以顶住这种攻击呢？

第八百九十章 要不要开神降术？要不要开传奇战？
“我建议，动用神降术，立刻抹去奥斯坦德。这样一个背叛之城，哪怕多存在一天，都是对吾主的亵渎！”
“不行！动用神降术的消耗，你想过有多大吗？！如果以大神术阵为基础发动，六连城的力量，会被一瞬间抽空！”
光辉之城中，教廷高阶的决策会议还在进行。教宗高居宝座，非必要不发言，面前，几系人马各执己见，吵得天翻地覆：
代表牧民者的坐堂主教一系，要求怀柔，呵护、培育当地的信仰力量。
信徒，信仰，没有了这些，就没有了一切的根基，信徒的祈祷汇入教堂，是他们释放神术的基础，也是他们进阶的保证，信徒的捐献，是他们日常经济的重要来源；
代表教廷最大规模常规武力的圣骑士团，要求镇压反叛，口气并不算太坚决。
圣骑士团出行，一般来说，都会寻求当地领主的配合，从后勤供给到人员协助。没有这些，不是不能行动，但是会真的很难受；
代表教廷非常规武力，或者说，教廷“黑手套”的裁判所，坚决要求镇压。有一点反抗的苗子，就要坚决扑灭，有一点点火星，就要从上到下，一盆凉水浇透！
而苦修士这一派，坚定反对使用神降术。神降术一落，万物崩毁，所有的生命、灵魂全部抹消——
“你们就能肯定，奥斯坦德城里，连一个吾主的信徒都没有了吗？！当年吾主毁灭罪恶之城的时候，先知曾在主的面前求恩，主答应他，只要有十个义人，为这十个的缘故，也不毁灭那城。”
“我们只是主的仆人，我们行事，岂能不遵循主的道路，行主的宽恕之道？贸然使用神降术，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虔诚于主的信徒，当愿意为主的事业舍身！”裁判所的黑衣枢机和他对拍桌子。苦修士怒目而视，旁边，另外一位枢机轻咳一声，低低祈祷：
“为主而死的人有福了，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回到主的神国当中。神降术，并不是教他们受苦，而是教他们领受主的大福……”
“我最讨厌你们这样了，云里雾里。”一位圣座主教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
“一群老家伙，商量事情也不肯讲两句实在话，今天也祷告，明天也祷告，能祷告死那些叛逆么？！”
“那你要怎么样，卡西诺？”黑衣枢机怒瞪他。卡西诺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怎么样？说点有用的啊！——发动神降术那么容易？哪怕有天堂山在，距离那么远发动神降，要么，抽空六连城所有的圣力储备，要么——”
他指向那些坚决支持发动神降术的人，一个一个，点点戳戳：
“要么，就需要一位初入传奇的枢机主教，用生命、灵魂和圣器引导。高阶传奇倒是不用付出生命，但是发动一次，也要躺个一两年，十几年不得寸进——你们谁愿意？你？你？你？”
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被点到的人，哪怕没有向后瑟缩，也没有立刻挺起胸膛说“我愿意”。诚如卡西诺圣座主教所说，直接从天堂山引导圣力，发动神降术，需要一个锚点——
距离越远，发动规模越大，需要的锚点就越巩固。如果七连城的大神术阵还在，倒可以承担三次左右，但是已经受损、又释放过一次光辉圣剑的六连城，就只能发动一次。
一次之后，圣力储备全空，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固然一发大规模的神降术，对面需要两三个高阶传奇法术才能顶住，初入传奇的只能退避。但是你打完，人家就能打过来——
一发传奇法术，一个教堂的神术阵，就能彻底掀了！
至于不动用储备，直接派人释放。开什么玩笑，传奇级别的枢机主教，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拼命？
初入传奇，一发就要蒙主宠召；高阶传奇，不配合教宗的三重冠和圣杖，强行召唤神降术，基本上也就是根基受损，前路断绝。
哪怕是教宗，一辈子当中，无损召唤大规模神降术也不过两次，第三次就要拿命来拼。教廷的传奇牧师，不是这样随便耗损的！
“所以我还是认为，应该缓缓图之，对布洛林中部的那些贵族多加安抚，对百姓加意照顾。等到六连城，乃至布洛林中部的圣力储备，恢复到通常程度，那时候，再对奥斯坦德动兵。”
“那么，如果在圣力恢复之前，异教徒主动攻打六连城呢？”
“主动攻打自然另当别论。——那时候，有必要的话，我愿意为主牺牲。”
圣前会议就这样落下帷幕。教廷决议，派遣卡西诺圣座主教，接管六连城，为期一年；
派遣圣骑士团五百精锐，以18级大剑士，【磐石之剑】波莱托为首，随行护卫；
大裁判所派出一支百人的精锐黑骑，以及一支20人的【血手套】小队，执行相关任务；
苦修士派出一位长老，带领一百名苦修士，去布洛林王国中部播撒神的恩慈……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光辉圣城，向西出发。而在尼维斯的评审会大佬们，也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神降术是暂时不会砸了。——通知奥斯坦德，执行方案三，不需要的人可以撤了。”
双方对飚神降术，对飚传奇法术什么的，看着很爽，伤也是真的伤啊！教廷万一不想过日子了，只要派个人到你的大城市，飚一发神降……
要么，一个大城市直接夷为平地；要么，一个大城市所有的居民，强制转化为光辉之主的信徒。无论哪一样，都够肯特王国头痛到死的。
魔法议会18名传奇，常驻尼维斯的只有8名，其余人等不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在探索异空间。再说了，传奇法术，也不是随时随地，想搓就能搓的！
日子慢悠悠地过，教廷的援军来到之后，并没有动用大型神术，强力攻城，而只是派遣常规力量，把奥斯坦德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天架起神术强弩，往城墙上射个几十发；明天架起投石机，扔一堆石块。后天，又派遣几队士兵，身上挂满了各种防御、加持神术，尝试着攻打一下城池……
而奥斯坦德也毫不犹豫地还以颜色。炼金箭，炼金火炮，一发射出，至少带走几条、十几条性命——
他们甚至还把炸药装在铁罐里，往外扔出，或者埋在地下。轰的一声，破片横飞，炸得血流满面，炸瞎一个眼珠子，甚至炸掉半个脚掌……
倒是不至于立刻就死，特别是，在有足够圣力治疗的情况下，死人的可能性真的不大。问题是，眼睛炸瞎了，脚掌炸掉了，你是给他治，还是不给他治呢？
不给治，一个士兵，或者一个骑士就废了；给他治，对不起，再生肢体的神术，需要的等级，可不是三环的【移除疾病】可以比的……
慢慢腾腾，却也并非不惨烈的围城战，从初夏打到仲夏，从仲夏打到秋天。而教廷抚慰当地民心的举动，也终于随着秋粮的收割，和瘟疫的结束，取得了初步成效。
“感谢主的恩典，今天染上伤寒，来教堂治疗的信徒，终于降到十个人以下了。”慰藉大教堂里，一位身穿黑衣的低阶侍祭合上记录册，仰头叹了口气：
“我们又治不了，只能给他们喝碗圣水，希望他们能撑过去……想要彻底治好，要么让主教亲自出手，要么动用教堂的圣坛……”
主教一天也治不了多少人。圣坛，圣坛使用过度以后，光芒衰减的程度，在他看来简直是触目惊心。
一天一百个病人，五十个病人，三十个病人……每一天，每一夜，圣坛的光芒，都会往里缩回一圈儿啊！
感谢光辉之主，等到秋粮收割完毕，信徒的感恩祭典结束，教堂里的圣力积累，终于可以开始回升了！
“等到秋粮结束，六连城的圣力储备，估计就要回升了。”尼维斯城，八名评审委员每人一对黑眼圈，在海一样的资料里刨了一圈，终于形成结论：
“要结束战争，或者说，要把对面的神术锁链拆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对方带队的只有一名传奇……最高等级的神降术，最多两发。”
“料敌从宽，我们要按三发计算。三发的话，就需要……八到九名传奇？在家的传奇不够吧？要不要召回几个？”
“这不是我们的事儿。嗯，我们只要做出计划，往上报就可以了。出不出手，怎么出手，还是得阁下们决定啊。”
“说得没错。说到底，我们也就是为传奇干活儿的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决不能飘了……”
评审委员们互相看看，集体苦笑起来。在外人看来，他们掌握着议会的最高权力——或者说，日常工作上的最高权力；
但是，内部人员，包括15级以上的大法师们都知道，他们只是些干活儿的。或者说，正因为上不了15级、没有冲击传奇的潜力，才会被打发出来干活儿……
唉，这个世道，还是要有实力，才有权力啊！

第八百九十一章 魔法师们开传送门过来了！
“伯爵大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我们还要坚持多久啊！”
“圣水已经用完了！吉米昨天，腿上划了两个巴掌那么长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还没有圣水用，只能注射一针那个什么药，再用纱布包一包……”
“城里的粮食还有多少？够不够半个月吃的？不够？那十天呢？”
“外面的秋粮已经开始收割了……我们这里，只能在房子背后的空地上种一点点，根本不够吃的……就这一点点，也被打掉大半了……”
奥斯坦德伯爵良久无语。自从拔剑起兵，或者说，自从决定参与尼德兰贵族的作战，他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围城会越来越严，攻势会越来越猛烈，外面的增援会越来越少……
事实上，从一个月前起，海面上已经有人昼夜巡视，圣光照耀海波，如同白昼。
光是昨天，伯爵就看到有两艘船想要强行进港，被飞空巡视的天骑士和大主教，直接打炸。
麦粒、绷带、小玻璃瓶，各种各样的物资，在浪花中打了几个旋子，终于，还是一点点地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沉下去了……
伯爵大人的心脏，仿佛也跟着一起沉落，沉落。淹在冰冷的海水里，黑漆漆的，半点也喘不过气来。
为了给他们送补给，渔船，小舢板，乘夜偷渡，冒充尸体趴在战场边缘，乘着夜色偷偷爬过战壕。这些天来，损失越来越大，成功运递的物资越来越少……
“尼德兰联军能撕的开重围，救得了我们吗？”他喃喃地问。另外一个问题，含在舌尖，却不敢吐出：
“肯特王国，魔法议会，会来救我们吗？”
“那群魔法师们来了吗？”王国军的包围圈外，威廉奥兰治伯爵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引颈眺望。
这段时间，他率领军队，什么法子都想过了：正面强冲，侧面骚扰，放火，决堤，破坏水源……
小股队伍，冲进去一两个人，倒是隔三差五可以成功。大队人马，想要彻底打败王国军，解开奥斯坦德的重围，这个……
这个就真的做不到了。
何况，奥兰治伯爵还隐隐恐惧，万一真的全军出击，被兜进了奥斯坦德，然后教廷一发大神术下来怎么办？
……还是等那些魔法师们来了再说吧！神降术什么的，光靠他们自己，真心扛不住啊！
“嘿，我们来了。”正在想着，一缕清风刮过。绕着他的身体旋了一圈，吹起他一缕额发，落地化为一男一女。
男子手里托着一个长得像星象仪的东西，一落地就到处测量，倒是女魔法师比较开朗，笑嘻嘻的和伯爵打招呼：
“议会已经有安排了。劳你们帮个忙，今天晚上发起一次佯攻，掩护我们进城。”
“那我们呢？”伯爵急忙问。女魔法师笑一笑，冲他挥手：
“放心，你们不会有事的。嗯……最多也就是让你们配合一下，做好自我防护，神降术不会落在你们脑袋上……放心啦！”
当天晚上，尼德兰反抗军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而另一条防线上，议会特使挂着隐身术，悠悠闲闲，溜达过了封锁线。
奥斯坦德伯爵惊喜地接收到了一堆物资。以绝对数量而言，并不算大，只有4000磅左右；但以质量而言，全都是肉干、鲸油、糖块、混合的牛油块什么的。
分配到每个人头上，足够所有战士们，每人好好吃几顿饱的。
“这可太及时了！”他招呼手下，赶紧把物资分下去，又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有没有治疗药剂……我们很多战士，都只能靠那个什么针撑着了……”
“青霉素针剂。”女魔法师轻柔地补充。不等伯爵点头，她粲然一笑：
“治疗药剂别担心，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哎——带我们去圣百合大教堂走一圈，如果家里的大法师们测算无误，我们布置恰当的话，你们一段时间内，再也不用发愁治疗啦！”
这个“不用发愁”，不会是大伙儿都死了，所以不用发愁了吧……
奥斯坦德伯爵默默腹诽着，却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带他们过去。男魔法师抱着那个仪器，闷声不吭，一头就钻进了废墟里，倒是女魔法师，一边弯腰扎紧裤管，一边对伯爵微笑：
“对了，你最好让普通市民暂时撤走，不要靠近这里。最好，整个城市都撤空，大家都到星堡来避难。万一有个小小的爆炸什么的，我们不要紧，但是会伤到他们。”
她也一头钻了下去。伯爵提心吊胆地回去指挥，不时回头望望城里。等了整整半个晚上，再等了整整一天，那个废墟安安静静，半点奇怪的动静都没有。
再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上废墟的时候，一束白光，冲天而起——
炸开，扩散，洒落。从奥斯坦德伯爵，到城市里、星堡里所有的市民的士兵，每个人都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至于那些伤兵，更是脸色转好，流血止住，翻卷的伤口渐渐长合。
六连城中，几乎所有十级以上的主教，以及十五级以上的圣骑士，全数惊起：
“发生了什么？”
“好强的圣力！”
“这是，这是奥斯坦德方向？那边出了什么事？”
“有高阶魔法师到了吗？不对，那边是纯粹的圣力波动……难道是他们亵渎圣力？”
一时间，至少十几道身影冲天而起，全速飞向奥斯坦德。距离那座星堡还有一二十里，纯粹的，温润的圣光，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圣百合大教堂？”
“圣百合大教堂……神术阵的残件？”
“不，不全是神术阵，还有教堂里的圣器残片，圣坛，墙壁、房屋……多少年圣力浸润的，他们全都抽出来了……”
一群光辉教廷的圣职者，特别是坐堂主教一系，声音都心疼得发抖。这些神术阵，圣器，圣坛，哪怕是祈祷厅里的墙壁、地板，供信徒听讲时入座的长椅……
一样一样，都经过无数次礼拜，无数次祈祷，无数次圣力激荡。哪怕是信徒们怀着虔诚之心，小心翼翼地擦抹，对它们也是一种积累和保养
不客气地说，一座教堂哪怕把神术阵拆完了，靠这些房子，就能把幽魂阻挡在外，拆下一根椅子腿，就能对邪恶生物造成附加伤害。
而现在，这种激发、利用圣力的方式……
“这是亵渎啊！”
一位主教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身边，十几位主教心有戚戚地点头，心里其实想说的是：
“这是浪费啊！”
天大的浪费……这些圣器残片，拆碎了，用来浸泡圣水，能治疗的人，都比这样大抛大撒要强几百倍！那群天杀的亵渎者，他们就算实在没有治疗术了，也别这么折腾啊！
“关键不是这个。”卡西诺圣座主教飘得最高，也看得最远，眉头紧皱：
“他们激发圣百合的残余力量，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缺少治疗力量，还算最好的一种情况，如果……咦！”
众目睽睽之下，一环白光，在大教堂废墟上凭空出现。那环椭圆形的白光，柔和，坚定，不断扩大，从一个小点，到半人高，到一人高，到两人高……
“是传送门。”
“是一个稳定的传送门。”
“这群亵渎者，是想利用大教堂的残余圣力，搭建一个稳定的传送门……”十几双眼睛盯着那扇光门，曾经驻扎各地的坐堂主教们，对这扇光门都不陌生：
“这个门搭起来，他们进可援，退可撤。我们想要拿下奥斯坦德，就麻烦得多了啊。”
“要把传送门炸了。”
“对，炸了。”
“不，等一等……”
光门对面，砰地一声，扔过来一块东西。还没看清已经碾成粉末，顿一顿，又扔过来一块，又在探出光门的过程中，寸寸碎成齑粉……
“这个传送门不能用。”
“是的，估计他们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足够稳定的圣力来源。”主教们在高空的风声中提起声音，互相交谈：
“也可能是那群异教徒，根本无法利用吾主的圣力？”
“那是肯定的！吾主的力量至高无上，除非是他的虔信徒，否则，想要利用圣力，只可能反过来被其摧毁！”
“别议论这些了。”卡西诺圣座声音冷冷：
“那些异端和亵渎者，发现这个传送阵不能用，一定会设法另开一个。找出他们把传送阵开在哪里，要传送些什么人和东西过来，然后，堵截他们！”
“是！”
“是！”
之后的两天内，教廷、王国军侦骑四出，在奥斯坦德城方圆二十里内，极力搜索。而搜索的结果是，他们在奥斯坦德城外十里外，一座小山方向，发现了个可疑的地方。
“那里的波动，越来越强了。”
“是的，今天下午，比昨晚报告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很明显的魔法波动。”
“是空间波动。这么强的空间波动，这次过来的，会是个大家伙啊……”

第八百九十二章 格雷特，想看传奇的战斗吗？
圣座主教和大主教们在高空遥遥俯瞰，默默研究。
术业有专攻，如果是魔法师，特别是精研空间方向的咒法系魔法师，可以从空间波动中透出的气息里，大略估计这个传送门通向哪里，规模多大，大概能通过什么样的存在——
但是，光辉之主的仆人们，唯一能get到的，就是这个传送门很强，很强。能够通过的存在，非常强大，估计传奇法师都能通过好几个……
“怎么样？”
卡西诺圣座主教出声询问。人群静了一静，随后，十几道目光整齐划一，投向一位来自裁判所的黑衣主教。
这位主教不是圣职者，严格来说，不是牧师，而是魔法师。虽然在光辉教廷的统治范围，研究魔法是触犯禁律，要上火刑架的，但教廷内部总有些别的例外。
这位黑衣主教，就是裁判所从小培养的，号称“要打败敌人，就要了解敌人”。而他的老师，是一位犯了罪，从肯特王国逃到大陆上，被裁判所收留的魔法师……
黑衣主教双目幽幽，盯着山丘，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真想，真想冲到山腹里，好好研究一下啊……
他一边观察、感应，一边下意识地计算。右手拇指回环，沿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指腹，一个一个点过去。跟着又是食指第一指节、中指第一指节……
“再要知道更确切的信息，就得靠近到跟前了。”
“多近？”
“越近越好。”黑衣主教下意识地回答，身体前倾，脖子伸长，看那姿势，仿佛凌空飞行着，也能失去平衡，直接转个圈子头下脚上：
“最好，是落到那个山丘上，甚至钻进山腹里去。”
“那肯定不行。”卡西诺圣座主教想也不想就摇头。他们飞在高空观看当然没关系，下面就算有几个能飞的，也不敢起飞和他们作战；但是，如果落到地面……
尼德兰反抗军可是就在那附近！
奥斯坦德城里的守军，奋力冲一冲，也不是冲不到！
长箭，炼金强弩，高手奋力掷出的标枪，还有那种叫做“火炮”的东西，一波覆盖下来，就算是他们，也难免要吃点亏的！
就现在，底下几架炼金强弩，已经转向了空中，虎视眈眈。要不是单独几支太容易避开，说不准，就已经发射了。
“你就在这里估计。”卡西诺圣座语气严厉了一点：
“以你在这里的估计，这个空间波动，能通过怎么样的存在？”
“不好说，它还在增长。”黑衣主教摇摇头：
“如果增长到最强的话，通过一位，甚至几位传奇，都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卡西诺圣座主教，和在场的大主教们，集体低下头去，下意识地划了一遍圣徽。传奇，那可是传奇啊！
传奇法师，传奇牧师，传奇战士——后者一般会被称为“圣骑士”或者“剑圣”之类。总而言之，传奇相对于寻常人类，是存在本质的跃升，力量，精神力，甚至寿命，都会大大增长。
无论在大陆上，还是在异教徒中间，都普遍流传着一种说法，传奇和传奇以下，就是人和蚂蚁的区别。
如果有传奇法师到场，他们要么集体返回教堂，依靠教堂的神术阵和圣力储备抗衡，要么，就只能呼叫援军了。而想要不让他们到场——
“有什么方法能打断这个传送？”卡西诺圣座主教盯着黑衣主教，语气严厉。黑衣主教低头想了想，苦着脸：
“能让传奇通过的传送阵，超过我的能力太多。又不允许靠近，我能想到的，只有用大规模神术攻击……但是……”
但是教廷的神术，对人的攻击力强，对物的攻击力弱。什么律令&#183;震慑，律令&#183;定身，甚至律令&#183;死亡，一打一个准，难扛难避，还能大范围给人洗脑，瞬间把人洗成信徒；
但是想要要把山丘掀开一层皮，再干掉传送阵，这个，效率就非常一言难尽了。比起对面直接化石为泥，化泥为石，各种狂轰滥炸，神术想要做到这些，施法难度，至少高一个等级！
“大家先尝试一下吧。”
卡西诺圣座主教轻咳一声，稍微升起一些高度，领头半跪在空中低声祈祷。一群大主教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祈祷。很快，白光连绵，在他们身上闪成一片，纷纷激射下去。
“他们在攻击了。”
“在尝试攻击了。”
尼德兰反抗军的营地里，两位魔法师举起望远镜，凝神观察。好一会儿，相互对了个眼色，嘴角一翘：
“攻击无效。”
“那是当然的，这个山头可是我们特别选的，底下的山石……咳咳……”
“就那个洞还加了两层防御呢！”
“就这样肯定是掀不开的，他们会不会开大神术？”
“要不要给他们添把火呢？”
“不用了吧？底下那个东西，它本来就能慢慢增长的……”
“说起那个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对望一眼，各自闷笑。而天空中，攻击无效的卡西诺圣座主教，又凝立了半个小时，感觉波动越来越强，终于皱眉回转：
“来人，开启大神术阵，尽可能向远处扫描一圈，看看周围有什么反应较大的能量波动；
派人巡视一圈，要巡过海峡中线，探查能量密集反应和人员密集反应；
让各大教堂做好准备，与领主沟通，随时准备开启全城祈祷仪式……”
实在不行，拼着动用神降术，也要把跨空而来、还没开始攻击的传奇法师消灭在岸上！
魔法师们在动手动脚，圣职者们在努力应对。而尼维斯城，格雷特背着加过料的负重衣，汗流浃背，在练习场上一圈一圈跑步。
“格雷特加把劲！给你做了好吃的！苹果派！栗子糕！蛋挞！你跑完了就能过来吃！”
奥罗拉在一边喊。他从战场上回来以后，算是完成了议会的强制义务，不用再和格雷特一样苦兮兮练习战斗。每天开开心心做实验之余，居然学会做一堆吃的，来馋格雷特了！
你这样会发胖的啊！
“唔……咳！”格雷特一分心，呼吸一乱，肋下瞬间开始疼痛。他不得不用拳头抵住右肋，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
做了好吃的有什么用！我都累成这样了，就算跑完了，也只能趴在那里吐酸水！还甜食，这些齁甜齁甜的玩意儿，一口也吃不下去！
一圈！
两圈！
三圈！
加过料的负重衣，背起来真沉啊！这破玩意儿，除了物理负重之外，不会还加了重力法术了吧？
“甜点有什么好吃的！老板消耗这么大，就是要吃肉！吃肉！”
伯纳德在一边煽风点火。是真&#183;煽风点火，架起了一个两米长的烤炉，在上面烤羊肉串，烤羊排，烤羊腰子，烤鸡翅，烤鱼……
……谢谢啊，这个也不必要。格雷特累得连白眼都快翻不出了：体力锻炼后消耗大，大量摄入优质蛋白质，以供肌肉生长，确实需要。可是，吃那么多？
就那烤架上面滋滋滴油的样子，吃下去的油脂，都比蛋白质多了啊！
“老板别怕累！今天训练完了，我帮你按摩！保证把你每一块肌肉都松开来！”
伯纳德挥舞着一把羊肉串高喊。那羊肉串有他胳膊那么长，上面的羊肉，一块一块都有小拳头这么粗。喊完了，回手咬一口，肉汁顺着嘴角哗哗直流。格雷特连叹气都要叹不出了：
伯纳德，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被你按摩一次，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拆散了，还不如疼几天呢！
他终于跑完规定的十圈，拖着沉重的步伐，到训练场边上解负重衣。一柄木剑跟着塞进手里，老摩根毫不放松，站到他面前：
“别停，上山对战！你的实力距离骑士已经很接近了！再加把劲，争取今天就能冲破这一关！”
格雷特：“……”
十天前，不，二十天前，不，一个月前，我就听你这样说了。冲冲冲，冲到今天，还是一直被你殴打，骑士什么的遥遥无期……
我啥时候才能解脱，不，啥时候才能进阶啊……
“别分心！”
“注意脚下！”
“注意周围的环境！注意沉浸到整个自然当中！”
“啪！”
“小格雷特还没练完吗？”不知什么时候，训练场边，出现了一个长裙摇曳的身影。奥罗拉赶紧起身，殷勤地搬来椅子，伯纳德把烤架挪到下风向，赛瑞拉开心地递上一串羊肉：
“师姐，他还没呢！说是就最近了，最近最近，近了一个月还没突破！好慢啊～～～”
说着做了一个老大的鬼脸。菲尔碧师姐轻笑着接过肉串，用小刀削在银盘子里，再用银叉叉起来慢慢品尝。吃了两块，手指一勾，一缕细细的风卷着语声，定点送到格雷特耳边：
“小格雷特，想看传奇的战斗吗？这两天如果能进阶骑士，师姐就带你去看哦～～～”
格雷特脚下一绊。“啪”的一声响，老摩根一记木剑抽在他肋下，把他直接抽倒了下去。
“看来是没希望了。”师姐叹息：
“赛瑞拉，要不然，还是你给他点压力吧？”

第八百九十三章 只有格雷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什么？压力？我？”
赛瑞拉愣愣的指向自己的鼻尖。见菲尔碧大法师含笑点头，她手掌一翻，四指并拢。拇指，后面四指，同时微微弯曲，拢起弧度向下一压：
“咔！”
眨巴眨巴，看着菲尔碧大法师的眼睛，继续眨巴眨巴。
大法师：“……”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在他肩上，或者头顶上，或者哪里压这么一把……
以你的力气，压肩膀，肩膀就得塌了，压头顶，头骨说不定都得碎了呀！
你人形状态下也有一把好力气，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心里疯狂吐槽，面带微笑，继续向赛瑞拉解释。龙威，要的是龙威，要的是用龙族的天然属性，压迫格雷特，让他奋起一搏，借以冲破桎梏——
不是要你真的动手啊！
一根，小指头，也不用动！
“嗯……那好吧……”
赛瑞拉从烤架边站起来，深深吸气，深深吸气。闭眼，再睁开，一瞬间，双眼由漂亮的银蓝色，变成了璀璨的银色：
“嘿——呀！”
老摩根手下一顿。
格雷特抓住机会，连滚带爬，逃出去好几米。往树上一靠，精疲力竭，喘息不定：
“……你要砍死我啊！”
菲尔碧大法师：“……”
老摩根：“……”
赛瑞拉：“……怎么办，我在人形状态下，控制得不是很好……看起来，好像老摩根受我影响，更大一些的样子……”
她左看，右看。这块训练场，理论上倒是够大了，可以让她变回原形；但是格雷特也好，诺伍德先生和其他人也好，都不赞成她非紧急情况，在外面变成龙形。
简单地说，就是觉得她还是年纪轻，经验不足，不泄露身份，对她、对格雷特的安全，都要好一些……
如果是为了她自己，赛瑞拉是有点不服气的，好歹她现在已经进阶了，算是成年龙了，龙族这个阶段的传承记忆也接收了～～～虽然经验还是有点差，应变还是有点不足。
但是，如果是为了格雷特，收敛着点，就收敛着点呗……
“嘿，老摩根！”她提高声音喊：
“格雷特的训练，在比较空旷的平地上，会不会影响效果？”
那当然是没有在山上好了。地形复杂，草木众多，还有安妮维雅蹲在旁边，时不时催生个藤蔓什么的……
老摩根一句话到了舌尖，扭头看见赛瑞拉举起手掌，五指成爪，做了一个手势。老摩根秒懂：
“不会有大影响！我能控制！”
“那就好！格雷特！我们去顶楼！”
赛瑞拉高声喊。
大伙儿浩浩荡荡，集体转移目标。
伯纳德扛着他的烤架，诺伍德法师指挥隐形仆役，帮他拿着没烤过的羊肉串，羊排，羊腿和鸡翅，安妮维雅走在他身边，挽着一小筐各种蘑菇和蔬菜；
奥罗拉顺道去了一趟厨房，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漂浮碟，漂浮碟上各种甜品香气四溢；
老摩根扛着木剑，近乎押送地盯着格雷特，随时防备他逃跑；
格雷特满头大汗，脊背湿透，深一脚、浅一脚，硬是把法师塔前平坦的地面，走出了野外行军的气势……
升降梯关门、上升，再开门时，龙巢已经出现在眼前。赛瑞拉第一个跳出去，格雷特跟着走出，接下来，伯纳德、奥罗拉等人站在升降梯里，目瞪口呆，两腿僵直——
灿烂。
一片灿烂。
金光，银光，交织在一起。一片银币的海洋上，点缀着大片大片的金币，如同浪花顶端轻盈的泡沫。而金币当中，时不时还隐现着美丽的珠宝，璀璨发光……
整个场景，如梦如幻。
“这是……赛瑞拉的床？！”
伯纳德喃喃。手里哐当一声，两米长的烤架掉在地上，炭火洒出一片。他被烫得惨叫一声，赶紧又抖又踹，仗着皮糙肉厚，把炭火全都踢出了升降梯。
安妮维雅赶紧招出几个水球，哗啦啦啦，劈头浇在烤架上。然后帮着伯纳德，把烤架推出升降梯，找个地方摆好——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不敢多看那个金币床一眼。
她自认为是个正统的自然牧师，艰苦朴素，清心寡欲，只要有清风、流水、森林和动物，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这么多金银币堆在一起，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冷静，冷静……金钱对于自然牧师并没有什么用……植物生长不需要金钱，动物繁衍生息也不需要金钱……算了还是不要看了吧……
安妮维雅念念有词，奥罗拉低着头只敢盯住漂浮碟里的甜品，诺伍德法师紧盯烤架，全神贯注于每一件食材的火候……每个人心里，都漂浮着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这是我们能看的吗？
这是我们，一群不到10级的人类，能免费看的吗？不对，是能不付出生命，就可以看到的吗？
就连菲尔碧大法师，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保持住了脸色不变。
冷静，冷静。这一大堆银币看着多，其实也就折合一万……最多两万……肯定不超过十万金币的样子？
你的实验室里，所有仪器加在一起，是它的好几倍，你没必要看到银币床就全身僵直……这又不是金币床！
保持住你身为16级大法师的镇定和气度！
小格雷特这小子，哄女孩子，还真是大手笔……话又说回来，如果换一条别的成年龙，这银币床得换成金币床，才送得出手了吧？
就连老摩根都有点迈不动步子。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扛着木剑，往距离银币床最远的角落走去：
“来来来，在这里交手！”
他招呼格雷特。格雷特愁眉苦脸，望了师姐一眼，拖着脚步走过去：
师姐你想让我去看传奇交战，直接抓人就好了，为啥要借口我进阶骑士作为奖励……进阶骑士，我的生存能力也强不了多少啊！
还不如催我快点进阶九级法师！话说，我法师进阶，感觉倒是只差临门一脚了，虽然这一脚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格雷特，加把劲！”
兴高采烈的呐喊声响起。撞击在龙巢的墙壁上，发出隆隆的回音，还带着金属滚动的清脆声响——却是赛瑞拉已经变回原形，在金银币床上惬意趴倒，尾巴一晃一晃：
“就看这一波了！等你成为骑士，我给你做好吃的！成了骑士就能大口吃肉了！”
这……这就大可不必……
格雷特只来得及向后看了一眼，就奋力挥剑，迎上老摩根斩下的木剑。仅仅是几下交手，格雷特就觉得不太对劲：
老摩根这次的出手，好像速度慢了一点，灵活性也差了一点？总之，就是威胁性不那么大的样子？
“停！”菲尔碧大法师已经看出了不对劲。她高声喊道：
“格雷特，你身上有什么抵抗精神冲击的东西？那个【无尽墨水笔】？拿下来！还有别的没有？统统拿下来！”
“呃……”
格雷特还真忘了这玩意。主要是这几件装备一直随身佩戴，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无尽墨水笔，拿下来；【哲人之玫瑰】阁下送的领带夹，从兜里掏出来……
就像上考场时拿出手机、课本、小抄似的，一样一样，老老实实拿出来，放在漂浮碟上推到远处。全部装备统统卸下，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呼吸急促，脚下如有千斤之重。额头上，脊背上，止不住地冒出汗来。
这样不行啊……要快点进阶，不进阶，以后连赛瑞拉面前，都要走不过去了！
他大吼一声，握紧长剑，奋力冲了过去。顶着老摩根雪花般落下的剑影，挥剑，挥剑，挥剑！
“好像长进挺大的。”
“比之前打得要好些了，气势也足。”
诺伍德法师，奥罗拉，一人分了一件装备，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安妮维雅虽然等级较低，对龙威的抗性反而要好些，站在伯纳德身边，和他一起议论：
“我感觉还差了点。”
“是的，确实差了些，给的压力还不够……”
“要么老摩根再加一把劲，要么，赛瑞拉再加一把劲……”
“我看都难……主要是他心里有数，这两位都不会真的伤害他，心里不怕，就提不起劲来……”
小声交谈中，格雷特已经从奋力前冲，变成节节败退。招式逐渐散乱，进攻变成了防御，从角落里，一步一步退往大厅中心：
“嘎吱——”
沾了泥的靴子后跟，毫无预兆地踩到一枚银币上，用力碾了一碾。
银色的竖瞳蓦然眯起。赛瑞拉微微昂头，从银币床上撑起来一点，翅膀下意识地扇了一扇。
“吼——”
龙巢内，狂风大作。
格雷特呼吸一窒。与此同时，老摩根顶着龙威，奋力上前一步，举剑下劈！
一瞬间，格雷特寒毛炸起。
他下意识地举剑，格挡。双剑一触，手上就传来一股大力，压着钢剑直往头顶降下。一尺，半尺，三寸，一寸……
扑通一声，格雷特单膝跪地，极力用肩膀、用膝盖、用全身去扛。还不够，还不够……
那把简简单单的木剑，杀气吞吐，仿佛下一刻就要劈开他的颅骨！格雷特双臂颤抖，渐渐往下屈曲，背后千斤重担沉沉压上，压得他动弹不得，逃无可逃。
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喊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丹田，从脊柱，从全身，一股大力猛然迸发，将木剑狠狠地推了回去！
“成功！”
“完成了！”
“骑士！骑士！骑士！”
老摩根收剑而立，微微含笑。菲尔碧大法师收起了隐蔽的精神诱导法术，悄然微笑。而旁观众人，已经一拥而上，把格雷特抬了起来，高高抛向空中：
“格雷特！你太棒了！你终于成骑士了！”
“宴会！宴会！宴会！”
“老板你等着！我立刻给你烤肉！”
“呕……呕……”
劳累，刺激，各种抛举投掷。格雷特天旋地转，趴在地上，大吐特吐。旁边的肉香，酒香，蔬菜菌菇香味，甜品的香味……
对不起，他是真的一口都吃不下去……

第八百九十四章 远距离观战的格雷特
“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走动。”
格雷特进阶骑士以后，菲尔碧师姐果然遵守约定，带他到了霍尔海峡最窄处，卡莱亚斯城正对面，去观看未来有可能发生的战斗。
当然，不可能直接放在海边，甚至不可能放在港口边上的灯塔，或港口城市的制高点。无他，霍尔海峡最窄处只有几十里宽，对于传奇来说实在太窄，一个法术就能飞跃。
把格雷特放在那种地方，无异于把一只白白嫩嫩的小羊羔放在厨房里。虽然没有直接牵到砧板边上，敌人想杀，也就随手抓来杀了。
“这个山洞距离海岸线有好几里，重要的是，周边都是一模一样的山丘，敌人不容易注意到。你们好好待着，不要走出回避侦测法阵的范围，就在这里观察。这里有观察用的魔法阵……”
菲尔碧师姐殷殷叮嘱。她说一句，格雷特点一下头，说一句，格雷特再点一下头。身边的赛瑞拉不耐烦地昂起头：
“知道了啦！我会保护好格雷特的！一出问题，我就背着他逃！”
……能从银龙小公主嘴里说出“逃”这个词可真不容易。菲尔碧大法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抿嘴一笑：
“好的。那可就全靠赛瑞拉了！”
“放心！”
赛瑞拉骄傲仰头。菲尔碧大法师向她点了点头，一转身，走向山洞之外。格雷特看着她逆光而去的身影，忍不住喊了一声：
“师姐！”
“嗯？”
“师姐你去哪里？”
“我们有我们的战场。”菲尔碧大法师扬声回答，却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只是微微一笑：
“小格雷特，这次你只要看就好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然后，大步踏出山洞，召唤出一匹魔法马，扬长而去。马蹄得得，很快，连马蹄声，也远远地消失不见了。
格雷特默默地倾听着。直到最后一点马蹄声消失，他吁一口气，靠着山洞壁抱膝坐下，把头埋进了双膝中间。
……这场战争，老师估计要挑起最艰难、最危险的任务；师兄师姐们，都在战场上；而他，就连在战场边缘，打打下手的能力都没有。
哪怕是旁观，估计都是老师、师兄师姐们，为他争取来的机会。从挑选观战地点，到设置各类魔法阵，考虑唯恐不周详……
他真是太弱了。
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格雷特，怎么啦？”
身边窸窸窣窣，赛瑞拉挨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银龙少女素手一指，面前随即出现一个直径一米的漂浮碟，再一指，甜点，松子，榛子，蓝莓草莓蛇莓，一瓶瓶果汁，各种零食，哗啦啦摆了一片。
“先吃点儿？吃饱了，再去干活？午饭你要吃什么？我带了烤肉、面包、布丁和蔬菜，还有锅子……”
格雷特勉强冲她笑了一下，慢慢摇头。他又望了山洞门口一会儿，开始调试、熟悉各种设备：
架设在门口的望远镜，有炮筒这么长、这么粗，可以直接望到霍尔海峡对面；
专业的观测用魔法阵，照旁边那本说明手册的说法，可以覆盖直径100里，不过精度就比较感人；80－100里范围内，只能显示7环以上魔法，按照颜色区分大概类别；
回避侦测、保护、示警用的魔法阵，可以把这个山洞，连同山洞里的人完全遮蔽，伪装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土坡……
“一点动静也没有。”赛瑞拉凑过来看：
“哎，他们啥时候开打啊？”
这个问题格雷特也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五天……反正来的时候，师姐让他们带足14天的补给。
万一前方战局胶着，万一出现剧烈的元素风暴，万一有什么意外的变化……总之，前面不太安全的时候，最好在这个山洞里，能有宅够十四天的自持能力。
当然赛瑞拉除外。嗯，银龙这种生物，十四天不吃不喝，其实也不会咋样……
他慢慢地调试着魔法阵。改变覆盖范围，改变精度……尝试叠合地形，以确定法术爆炸的范围……
赛瑞拉在旁边看得百无聊赖，索性蹲到望远镜面前，移动镜头，调整焦距，极力遥望：
“哎，我看到对面的港口了！好多船啊！有好几艘都破了……不对，它们烧起来了！它们在向港口冲！”
“船上的人……人……人看不清。哇，炸了炸了！”
“城里有白光射出来！把船直接打炸了！格雷特，你这里有没有显示？是几级法术？”
格雷特一手操作手册，一手调整着魔法阵，恨不得整个人都要埋进去。好一会儿，他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好强！”
“什么什么？”赛瑞拉跳过来看。
魔法阵上，隐隐显示出一片底纹，两边海岸、七座城市，粗略地勾勒出线条。而在对岸最远处，奥斯坦德城东北的位置，一个耀眼的光点，正在不断闪亮，闪亮——
“这到底是什么？格雷特，你查到了没有？”
格雷特手忙脚乱地翻着操作手册，一页一页对照：
“亮度……七环……不是。八环……应该也不是。九环了？！什么九环魔法，在这里爆开？而且好像不是爆开，是一直维持……等等我再查一下它的类别……”
翻到开头，查目录，再查“类别”分类。塑能系，不是，死灵系，不是，变化系，不是……
防护系、咒法系和神术，这几大类、几十种可能的法术，颜色都挺像，所以要怎么辨别？白色、银白色，灰白色，一闪一闪的白色……
我不是爱斯基摩人，我的眼睛，真心辨别不出几十种白色啊！求求了，能不能至少给个RGB色卡，哪个颜色什么数值，让我对着查找？
赛瑞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往山洞里走了几十步，挑了一个宽阔的位置，霍然变回原形。
闪亮的银色竖瞳半睁半阖，龙翼张开，让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尽可能去接触这个天地：
“……”
流动的风，掠过的水，各种各样无形的波动，让我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法术，在海峡彼岸默默凝聚！
“赛瑞拉，你别——”格雷特飞快地回了下头，立刻扑去屏蔽魔法阵，查看数值。
还好还好，当初设置魔法阵的时候，大概就考虑到银龙变成原形的可能，甚至考虑到大小姐在里面扑扇翅膀、打滚、蹬两脚洞壁的可能性。
回避侦测、屏蔽魔法波动的魔法阵，并没有变成危险的红色，甚至没有呈现出警告的黄色。一片绿意，安安静静，仿佛在嘲笑格雷特担心太过。
“呼。”格雷特吁了口气，继续翻查手册、调试魔法阵。很快，他和赛瑞拉一起喊了出来：
“空间！”
“是空间！”
“九环，至少九环的空间魔法！”
这个魔法通向哪里？是为谁开启？里面要出来什么人？
越是强大的存在，需要的传送阵等级越高——就像越重的机械设备，通过的桥梁、公路，也需要越高的等级。九环空间魔法，里面走出来几个传奇，或者走出几条龙，格雷特都不奇怪。
老师他们，是不是准备从这里过来？或者，会不会打开一条空间裂隙，从里面导出什么不可知的强大存在？
格雷特屏息凝神地盯着。慰藉大教堂里，六连城的六座大教堂里，也有几十名高阶圣职者屏息凝神地盯着：
要不要发动神降术？
要不要湮灭这个空间法术？
震荡越来越剧烈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大大地伸了一下懒腰，再打了个嗝……
“哎呀，废物利用真是太棒了。”尼德兰反抗军的军营里，受命安置空间设备的魔法师们，大大地伸了一下懒腰：
“这玩意儿本来是咒法系弄出来的，想要开一扇传送门，从伊戈尔峰顶直接开到新大陆……后来发现不行，距离太远，想要开这么大的传送门会直接炸。”
“但是，谁说失败的传送门，就不能放在别的地方呢？”
“关键是供能啊供能啊！烧魔晶石太贵了，人力供能又怕跑不掉……谁想出来用电力供能的？这东西太方便了！接上能源，打开开关，我们就能走了！”
“我第一次知道，能量杂乱的废魔晶石啊，陨星啊，这些都能烧，而且烧起来效率这么高！平时烧煤，战时烧魔晶，大好！”
“而且电磁转换还天然有波动……稍微修饰一下，就可以模拟空间法术的律动。再加个放大器，变压器，还可以放大几十几百倍……”
“关键是，他们并不知道，这空间门就这样了，它永远开不了的啊！”
“砰”的一声，两位魔法师，两杯红酒，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时间差不多了。把里面的供能系统推到最高一档，我们撤！”
“对了最高一档会发生什么？”
“之前还在里面放了个蛋……好像是异空间带回来的……可能……会短暂地……孵出来一下吧？”
“那最好了！等他们的大法术！加把劲！”
两人一边一个，抓住一个像是船舵的东西，努力扳动。很快，小山丘内部，剧烈震动起来！

第八百九十五章 传奇法师：小格雷特的东西真好用
魔法阵上，白色光点跳动着，涨缩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而当它的大小和亮度几乎稳定的时候，格雷特惊愕地看到，对面七座教堂，齐齐亮起了一抹白光！
“对面要放大招了！”他忍不住提高声音：“赛瑞拉，你来看！”
“我看到了！”赛瑞拉背对着他，头也不回。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变回人形，扑到望远镜前，正趴在镜筒上看得有滋有味：
“好长一片啊！好长，好长的一片白光——格雷特，你过来这边看，这边看得清楚！”
格雷特盯着魔法阵，还想找个本子去记。然而一片辉煌的白光已经照进了山洞，他下意识扭头，然后就“哎呀”一声，跳了起来：
光。
浩浩荡荡的光。
从海峡对面，从卡莱亚斯城的城头上，从六连城上，升起了一片又一片白光。
白光联结、凝聚，隐隐约约，形成一座建筑物的形状，既像山峰，又像殿堂——
上面隐隐绰绰，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如飞翔，如奔走。格雷特穷尽目力，却是半点也看不清楚。
然而心头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如同黑云压城，明明暴雨还没有落下，人的胸口却越来越是憋闷。吸进一口气，都要花费老大气力。
“格雷特，你快看呀！”赛瑞拉拼命向他招手。同时侧过身体，恋恋不舍的让开半只眼睛，一脸“你过来之前我再尽量多看一秒……”
格雷特向她笑了笑，踮起脚尖，越过她走向山洞口。他给自己加了一个鹰眼术，用尽目力努力去看。
一开始看不清楚，看了片刻，面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要把这些景象推送到他眼前，刻到他心里一般——
他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白光凝成的，巍峨高耸的山。
山分七层。最下面一层，是普普通通的人形，或种田，或放牧，或纺织，或奔走。总而言之，和人间的信徒没有两样。
第二层也是普通人类。只是不再劳作，有人抄写书籍，有人挥舞刀剑，有人歌唱演奏。看那动作，缓慢安闲，透着说不出的喜悦之意。
这些人里，偶尔会有一个忽然停止工作，背上生出一对洁白的翅膀。他就展开翅膀，飞向高空，飞到第三层上。
第三层，第四层，上上下下的，都是背生双翼的天使。区别只在于，第三层的似乎在工作，第四层的，只是一心一意的在唱着圣歌。
随着他们的歌唱，白光星星点点，雪花一样洒落下来。落到下方，下面便有人满怀喜悦，双手捧起。
而第五层是四翼天使，第6层上，只占着几名六翼天使。背弓持剑，怀抱竖琴，又或是手捧书本和权杖，威严凛凛，俯瞰四方。
“这上面有几个人？”格雷特小声嘀咕：
“隔得远了看不清……七个？好像不止……难道是九个？可是教义这两年才改的，要添加新的天使，恐怕来不及吧？”
他还没嘀咕完，就觉得六翼天使的身影模糊，变化，翅膀忽闪忽闪，仿佛有所残缺。七个之外，多出来的人影，接触不良似的晃动起来。
格雷特拼命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眼眶却一阵灼热，瞬间被刺得热泪长流。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小气……不看就不看，至于吗……”
他掌心向内，飞快的一把一把给自己丢治疗术。好容易眼睛好些了，从指缝当中抬眼一望，只见第7层的山巅上，悠悠站起一个身影。
那身影似乎极为渺小，渺小到只占据了山巅的一点点地盘；
又似乎极其宏大，宏大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在震动。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翻腾的海波上，一片金鳞流淌，六连城周边的云层焕为异彩……
“这是什么？”格雷特身边，塞瑞拉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音，仿佛害怕惊动这个光之巨人一般：
“是他们的神吗？还是他们说的……那什么天使？他会打架吗？他打一拳出去，谁接得住？”
格雷特不知道这个答案。他只知道，光之巨人站起来的时候，7层山上的所有人都拜伏在地。白光缭绕，颂唱的声音直上天际：
“圣哉，圣哉……”
光之巨人四下环顾一圈。然后，他举起手掌，淡淡的向奥斯坦德方向一指。
一道白光，纤细，洁净，仿佛毫无杀伤力，只是高天上投下的一束阳光。然而射落在地，整个天地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格雷特心头一拎，扑回魔法阵上观察。整个魔法阵，被七层光山占据了一小半的面积，海峡对面几乎占满。而奥斯坦德，奥斯坦德——
之前光点所在的那个地方猛然爆开。那亮度，那颜色，如果让格雷特来做标记，他会在那里标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也或许是整个夷平了。格雷特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小山，小山里的设施，说不定，已经全部消失，变成了一个凹坑？
这里面有人吗？
有我们的人吗？
有我们的魔法师，或者战士吗？
格雷特心里一拎。而那个光之巨人一击之后，又再度举起手，轻轻往下按落。手掌下方，白光吞吐，一只白光构成的手掌隐隐约约，仿佛要脱手飞出——
这一掌下去，打的就是奥斯坦德城了吧？
或者是附近的反抗军营地？
格雷特大急。虽然到了终极兑子的时候，什么棋子都可以兑出去的，但是，奥斯坦德城终究是得到了议会的许诺，才在这个时候起兵——
有没有可能救他们一救？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顶住，或者拦住对方的攻击？
格雷特心里念头急转。过来的路上，师姐紧急丢给他，让他背熟的各种传奇法术，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流转。
当时只顾着赶路，只顾着向师姐请教，这些背景资料只是草草背了一遍，现在却只恨当时背得不详细、想得不透彻。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行……
防护系的所有传奇法术，好像都是针对单人，最多针对小群体；要打断光人的进攻，难道要靠以攻对攻？
谁第一个上？
会不会，会不会是老师？
正想到这里，赛瑞拉忽然惊呼了一声，指向前方。
格雷特冲过去看，只见那座巍峨的光山像是水中倒影一样，蓦然晃动起来，周围开始模糊、涣散。一层一层，逐渐塌陷，同时炸起的，是对面响彻天地的怒吼：
“贱人！！！”
咦？
我们得手了？
是谁？是哪位传奇，动用了什么大法术？
格雷特踮脚，踮脚，把脚尖都踮得快要断了，只恨自己没有学过芭蕾舞，不能用脚尖站立。可惜还是啥都看不到，只听见天地之间隐隐约约，一片笑声：
“呵呵……”
“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声音就像是惑控系。格雷特默默嘀咕了一句。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惑控系传奇，【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裹起自己的学生们，笑着飚向海峡对面。只留下几十台仪器，落在六连城外各处，仍然孜孜不倦地输出着：
“小格雷特那个脑电波的研究真不错。把各种情绪，拆成各种脑电波，就能大功率输出了～～～”
“还能用电动机供能！一次来几十台！”
“我们走了，这些东西还可以干活！让他们慢慢找去！”
“呵呵，作为大神降术基础的祈祷，最重要的就是万众一心，最怕的就是我们了！这边来一把激励，那边来一把惊恐，那边再来一把诱惑，我让你们祈祷！”
“下次可以联合幻术系的来，比如在半空中放点热舞，配合点音效什么的？”
光山塌陷，光人消隐。格雷特眯起眼睛，看见魔法阵盘上，海峡对面的白光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点残余，宛如被大水冲刷过、没有完全洗干净的颜料盘。
而这片稀薄的白光当中，忽然暴起一道金光，直扑前方。速度极快，极凌厉，越迫越近，在魔法阵盘上眼看就要叠合在一起。
格雷特一声“哎呀”还没叫出，一道霹雳，猛然划过长空！
这道霹雳凌厉，强悍，只是一击，金光蓦然一折，远遁回城。
彩光扬长而去，不再回顾，而霹雳横空之后，一道，又一道，密集的电光，雨点一般坠向卡莱亚斯城！
格雷特猛然站起。
黑云压城，积雨云相互摩荡，本来就孕育着电闪雷鸣；然而，如此密集的电光，如此精准的进攻方向……
老师，肯定是老师到了！
“迪卡尔！你是想死在这里么？”
对面再次怒吼。格雷特用力扯长耳朵，却听不到己方的任何声音，老师那清清淡淡、略微带着嘲讽的声音，更没有响彻天地之间。
只有云层中闪电如瀑，一发又一发向下劈落，伴随着各种光华乱闪。教堂里的人，应该是极力想要攻击老师，但是攻击失败，又或者，无法锁定？
“迪卡尔！！！”
随着怒吼声，又一座光山升起在大教堂顶上，光山顶部，巨人手持长剑，奋力劈下——
神降术？！
又是神降术？！
刚刚被破掉了一发神降术，他们这么快，就能来第二发么？就算组织民众祈祷，应该也要个蓄力的时间吧？

第八百九十六章 老师万胜！老师赛高！
很明显，这一次落下的光剑，论规模，论强度，都不如上一次。上次那座光山，覆压百里，笼罩数座教堂，这次的光山，只落在卡莱亚斯城上方；
上次的光之巨人，站起来通天彻地，老远望着就觉得呼吸困难；这次的光之巨人，最多能让人说一声“很高”，也并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最重要的是，光剑落下的速度，灵活性，都不怎么样。打个比方，就和木棒打苍蝇似的，虽然看上去虎虎生威，却追不上灵活变向的苍蝇……
即便如此，格雷特一颗心，依然是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被攻击的，是不晓得哪个系、不晓得认不认识、甚至不晓得在不在原地的魔法师；
这次被攻击的，却可能是老师啊！
光剑下劈，横挥，斜挑。格雷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光剑前端，仿佛想从那里看到一个衣袂飘飘、从容闪避的人影。可惜看不见，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他再强一些，如果他能亲自上战场……
闪电雨还在下着。越下越密集，越下越暴烈。忽然，霹雳一声，隆隆滚过头顶，格雷特心口一跳，再凝神看时，只见金色的闪电破云直下，一簇一簇，仿佛直接劈进了卡莱亚斯城。
“迪卡尔！”
云空之上，又是一声怒吼。紧接着，光剑分裂、变形，交织成一座光笼，从云空向下，扣住整个卡莱亚斯。然后，迅速收拢、收拢、收拢……
光笼外围，还有许许多多的的光丝在游走，在横劈竖斩，在不停炸裂。很明显，哪怕从光笼里冲出来，碰到这些光丝，也得挨一波狠的。
闪电雨却并没有停。只是不再凝聚，东一发，西一发，左冲右突，试探逃逸的方向。然而每次接近光笼外侧，总有光丝靠近补位，隐隐约约威胁：
从这里走，剐掉你一层皮！
“哎呀快跑啊！”
“快跑啊！”
“等他合拢就完蛋了！”
非但格雷特忧心如焚，就连赛瑞拉，都在旁边嘀嘀咕咕。格雷特听到她说“完蛋了”，忍不住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瞪她一眼——赛瑞拉也是紧张，他知道。
就在此时，满空电光忽然一亮，向下直落。下一个瞬间，海岸边腾起一道闪电，蜿蜒缭绕，满空游走，极尽欢腾：
“我跑出来了～～～跑出来了～～～跑出来啦啦啦啦啦啦～～～”
格雷特瞬间松了一口气。他喃喃地念叨：
“活化闪电……”
活化闪电，塑能系传奇法术。它可以将生命赋予一道闪电，此后，这道闪电可以有效地在空中游走，释放出一道又一道闪电，每道闪电都能为敌人造成伤害——
当然，如果凭空放电，肯定要借用传奇法师的部分力量。但是，如果现场本来就有积雨云，这道活化闪电控制电流的能力，可比普通的魔法师们要强多了。
至于这玩意的来源……
开玩笑，雷霆之主身边，没有这样一道常年伴随的的活化闪电，才叫奇怪吧。
更棒的是，活化闪电它不是人类，想要跑掉，比人类方便多了。比如说——
“在城外拉几根长电线，再竖几根避雷针，是真的方便啊。”尼德兰反抗军的营地里，几位魔法师击掌相庆：
“这么快就跑出来了！”
“而且一点元素魔法的痕迹都没有！”
“感谢电线，和发明电线的那位大佬！”
“对了，你猜活化闪电在电线里面，能跑多快？看刚才这个样子，一秒钟时间，就从城外跑到海里了！”
“悄悄告诉你，关于闪电的速度，伊戈尔峰顶一直有人在测，然后……”
“然后怎么样？”
“他们到现在还没测出来……”
“你说了半天就说这个？！”
无论如何，看到一直在里面搞风搞雨的，只是一道活化闪电，而且已经成功跑了出来，格雷特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而那道光笼四下捞摸不住，只能怏怏收拢，回到光剑的状态。
无论是目测，还是观察魔法阵上的数据，都比之前缩水了不止一圈。
格雷特情不自禁，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容。刚刚笑到一半，瞬间凝定，僵在原地：
火！
灼热的烈焰！
像是从太阳当中引导下来的火柱，笔直坠落，击向卡莱亚斯，那座最高最威严的大教堂的顶端！
格雷特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转身，扑向魔法阵。果然，魔法阵上，明确无误地显示出了法术的类别和等级：
类别，塑能系，火焰分支；
等级，传奇！
旁边还有小字，灼炎飞瀑，塑能系火焰法术，召唤一条高入云霄的火柱，对敌人实施打击……
果然是老师么？
这一次，果然是老师亲自出手了么？！
光之巨人怒吼一声，也不能置之不理，只得双手握剑，奋力向上挥动。一息，剑尖的光焰开始崩解，第二息，剑身粉碎；第三息，灼热的流炎，已经压到了光人持剑的双手！
再这样下去，当光之巨人崩碎，可想而知，就是卡莱亚斯城陷入火海的那一刻！
格雷特屏住呼吸，看得心动神摇。这就是传奇的威力么，全力攻击，一人足以焚灭一城——
哪怕是这个世界上的小城，这个威力，也足够惊人了！
被这条火柱砸到头上，毫无疑问，哪怕卡莱亚斯城还能剩下什么，最中心的大教堂，也什么都剩不下。
光之巨人垂下双手，用力向上一挥。随着他的动作，身下的七层天堂山，他的双腿，甲胄，乃至身躯，全数化作白光，层层向上倒卷。
白光，流炎，当空相撞。光辉教廷的大神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竟然能将火柱包裹起来，一层层悄然湮灭。
虽然很费了一番手脚，但是那火柱落进光云，居然真的没有当场轰隆一声，炸出一朵蘑菇云来！
可惜……
格雷特暗叹一声。没有爆炸，就不能摧毁下面的大教堂，还得再来一发什么传奇法术。也不知道是有别的传奇接手，还是老师一个人顶上……
他忧心忡忡。而流炎瀑布已经止息，卡莱亚斯城外的天空中，出现了三个凭虚凌空，并肩而立的身影。而面对他们的，是大教堂顶上再次站起的光人，以及光人手中掷出的雷霆：
“迪卡尔！去死！！！”

第八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老师你偷了我的创意？
“啊！！！”
格雷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双手张开，想要帮忙挡下这一击。就算老师是传奇法师，他也是人类，肉身接闪电，也还是很危险的！
自然界的闪电，最高可达几百万伏、几千万伏、上亿伏；教廷造出的闪电，不知道有多强？
伸出手才想起，自己距离战场还隔着一条海峡。哪怕从他所在的山头，一直跑到海边，也还有十几里的样子……
相隔迢迢，鞭长莫及。
身边，赛瑞拉也跟着跳了起来。稀里哗啦一片声响，也不知道是碰倒了什么、还是砸坏了什么，格雷特眼角，似乎还看到了一片灿烂的银光？
然后，他就看见那一束雷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没入老师掌中，消失不见。
“贝卢诺，你是怎么想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天地之间。虽然因为距离过远，音色显得有些失真，那种慢悠悠的，带点儿嘲讽的语气，却显然是老师没错：
“用这种程度的雷霆，来对付我，雷霆之主？”
格雷特放松肩膀，偷偷地笑了。就是就是，老师可是雷&#183;霆之主！玩儿雷电，整个塑能系，甚至整个魔法议会，老师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光辉教廷那边的人，玩雷电，很明显是玩不过老师～～～
卡莱亚斯大教堂，以卡西诺圣座主教为首的神职者，都已经陷入了极端愤怒中。光辉之主的权能，最普遍、最广为人知的当然是普照的阳光，最具威慑力的却是雷电——
而这个传奇法师，他的称号，就敢公然叫做【雷霆之主】！
要不是还有议会的议长顶在前面，雷霆之主，早就是教会通缉榜，或者说，净化名单上的第一位了！
平时在野外遇见他，都值得教廷调集几个传奇，拼死围剿。而现在，他居然还敢到教廷的主力面前，站到霍尔海峡的封锁线上，光明正大出手……
“大家不要擅自出手，按计划行事。”卡西诺圣座主教压着怒气下令：“我们这边正面进攻，吸引异端的注意力——”
圣歌悠扬，光云翻滚，力量渐渐凝聚。就在格雷特凝神屏息，等着看对面会发出什么样的进攻、老师又会如何应对的时候，左右两边，四束闪电，同时激射而来！
这四束闪电，分别从卡莱亚斯左右，四座大教堂同时发出。横空而过，只一出现，就把雷霆之主交错锁在当中——
格雷特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觉得视网膜上，烙下一对“X”形的亮白。极明亮，极粗大，占据了整个视野，一时间，他连老师的身影在哪里，都看不见了……
这闪电好强！
光看视觉效果，比之前那一道，强了好多好多！
那一道，是佯攻吗……
格雷特不敢眨眼，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只反手给自己丢了一个治疗术——急切之下，他也来不及去想，治疗术能否消除视网膜残像。
也许是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闪电光芒过强，损伤了眼底的黄斑区，总之格雷特觉得眼前一黑，出现了极大极大的一片暗色。
他用力眨两下眼睛，再仔细去看，没错，挡在卡莱亚斯城前方的，是一个黑洞，或者说，是一个黑色的星球……
那星球上过城头，下接地面，徐徐旋转，无限幽深。四道闪电落在星球上，并没有立刻穿透，而是激起一张细细密密的电网，噼噼啪啪，不断发出细细碎碎的爆炸。
格雷特身边，赛瑞拉小小声地吸了口冷气。
“这……这就是……半位面吗……”
格雷特猛地一凛。如此说来，这个黑色的星球，确实有点像老师的半位面——他进去过不止一次一次，无边无际，无上无下，里面充斥着闪电的力量。
也许，这几道闪电，以老师的半位面，确实能毫无损伤地接下？
“不可能！你怎么接得下来的？！”
远远地，仿佛是卡莱亚斯大教堂右边不知哪座教堂，传来了气急败坏的高亢声音。半位面中，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悠悠回答：
“了解闪电的本质就很容易。教你们一件事，不管是魔法制造的闪电，还是你们光辉之主掌握的闪电，它的权能，都是电子的移动和电荷的转移……”
格雷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科普闪电的本质，光辉神教那帮人，要气死了吧？
不过，老师半位面上蒙着的那层电网，看形状，看构建的方式，怎么都觉得像是他的那个屏蔽防护服，顺便带了根地线？
唔……如果真的是参照防护服做的，等老师回来，记得要礼物啊！
格雷特放松了一点心情，垂下双臂，继续看下去。半位面旋转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敛，银光消逝，闪电无踪。
可能有一部分被导入地面，还有一部分，也许被老师的半位面吸收了——
发动神术，为雷霆之主的半位面充电是什么感受？
格雷特很想采访一下对面的人。然而很可惜，光辉教廷的人，特别是卡莱亚斯城大教堂的人，估计再也不会有机会接受采访了：
轰然一响，整个教堂凭空掀起，尖顶、钟楼、屋顶、花窗，大片大片，飞到半空。教堂底下，隆起一个半球形的光团，不停地膨胀、膨胀、膨胀……
一声巨震，前所未有的强光凌厉四射。
“趴下！”
格雷特下意识地大喊一声，闭上眼睛，拽住赛瑞拉往地上就扑。然而，他下坠、下坠，左手已经按到了地面，右手还是挂在赛瑞拉身上，位置没有半点变化。
赛瑞拉高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带格雷特侧着挂在半空，双眼紧闭，一手撑地，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格雷特，你怎么了？”
银龙少女小声问。格雷特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又不太好发力——左手五指撑不起整个人，右手想往下拽，又怕拽痛了赛瑞拉。倒是赛瑞拉轻笑一声，抓住他手臂，往上一拎：
格雷特虚空划拉了两下，尴尬站直。抬起头，望向对面，只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他看到了什么？！

第八百九十八章 奋战吧！干掉那个大眼珠子！
如果强光退去之后，看到的是一座火山，格雷特觉得，自己完全有心理准备。火山么，要毁灭教堂根基，没有比这个更靠谱了；
如果看到的是一团徐徐隆起的岩浆，格雷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弄太大阵仗没必要，折腾出个火山灰喷发，埋掉一座城市啥的，有点多余；
如果看到一朵蘑菇云……这个……
格雷特觉得，自己大概只会揉揉眼睛，再嘟囔一声“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把质能方程写出来……”
但是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一只眼睛。
一只极大、极大、极大，下端挨着地面，上端高度超过教堂尖顶最高点的眼睛。形状极完美的杏仁眼，睫毛极长，眨了一眨，下睫毛就在卡莱亚斯的地面上扫了一扫……
格雷特觉得，他似乎又听到城里面稀里哗啦，倒下了一地的建筑物。
这不是塑能系法师，这就不是塑能系法师的路子……咒法系，变化系，或者其他什么系，你们到底弄出来个了什么玩意儿啊……
那只眼睛形态完整，结构分明。因为实在太大了，格雷特觉得自己甚至能透过角膜、晶状体，看到眼球内壁的视网膜，以及视网膜上的血管和黄斑……
可惜不能录屏，否则的话，这么好的素材真应该录下来，然后给学生当讲课资料。活的，真实的，不用拿个裂隙灯照着，拿个瞳孔显微镜对着也能看见的眼底，多难得啊！
那只眼睛眨了第二下，又眨了第三下。然后，可能是被城里腾腾的烟雾，以及飞舞的尖顶、钟楼、房梁什么的刺激了，格雷特看见泪腺当中，疯狂涌出泪水。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瀑布一般冲刷过角膜外部。然后，或许是泪道来不及接纳，也或许是这只眼睛的结构根本不存在泪道，那只大眼珠子外面的泪水，暴雨似的砸了下来……
而且泪珠好像是灰黑色的。
格雷特真不想知道，被那么大那么大的一团泪水砸中是什么感觉。没准，感觉轰隆一声，整个人就进了游泳池了呢？
大眼珠子眨了两三下，慢慢转动，向下看去。才一转向，就再次用力眨了几眨，睫毛疯狂扫地，扫开一堆建筑垃圾。然后，炽烈的光芒，从瞳孔中暴射而出，直接砸在教堂废墟上……
轰！
第二次爆炸，裹着剧烈升腾的烟云，冲天而起。
真&#183;你的眼睛会放电？
格雷特嘴角抽搐，感觉这些魔法师们搞大事的能力，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吐槽能力。至于这只大眼珠子属于什么种族，什么世界，多少级别，具体能力怎样……
就只能等回去以后，再问问老师了。
说到老师，老师的身形已经消失了，不知道是完成战斗径直返回，还是在哪里隐蔽了起来。反而是卡莱亚斯城周围，像被捅了马蜂窝似的，密密麻麻地飞起来一群人。
白光交错，剑气纵横。那群人，像是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似的，无畏地冲向大眼珠子。而周围的几座教堂，也奋起了最大的力量，努力用神术支援战友：
圣光！
圣光！
圣光！
如刀如枪，如剑如戟，射向那个左右旋转、不停眨动的大眼珠子！
格雷特如果在现场的话，真想告诉他们不要这样做，就算要攻击，也不要用光系的攻击魔法。
那颗大眼珠子……因为实在太大，眼球表面，哪怕是角膜都占了极大的面积，极大的厚度。一束术白光，不管是笔直还是斜射，都会有一部分反射、折射出来。
而反射、折射出来的光芒，经由角膜、前房，可能还有晶状体参与的散射，它瞬间就分散开来，形成了七色虹光。把大眼珠子前方的战斗区域，由圣洁的纯白，刷成了七彩的迪厅模样。
如果格雷特没有记错，魔法当中，就有一系是虹光系列魔法。分散在防护系、咒法系，当然最多的还是塑能系当中，虹光射线、虹光爆发、虹光光环，虹光喷射……一直到九环的虹光法球。
而虹光系魔法，那种类似抽奖效果、随机遭到一种法术效果打击的魔法……很久很久以前，卡莱尔大法师在教导他的时候，曾经非常沉痛地说过：
“答应我，看到这玩意儿能跑多远跑多远，能跑多快跑多快。没有必要，坚决别去招惹……它比同等级的其他魔法麻烦多了！”
格雷特深以为然。所以，当他看到一个个裹着白光的人影奋勇上冲，再被虹光刷成七彩的时候，不由得向他们报以崇高的敬意。
当然，即使被刷成七彩，也比直接对上大眼珠子好。那只眼睛射出的光芒如同雷霆，被正面击中，人就会无声无息熔化在光中；
那长长的眼睫毛估计比梁木还粗，被砸到一下，立刻翻滚着落向地面；
那眼里流出的大颗泪水，一旦被砸到、裹住，整个人就像琥珀里的小虫子，除了跟着一起摔落下去，没有第二条选择……
光辉之主的圣职者们拼死奋战。卡莱亚斯城，是七连城的中心点，也是神术链条的核心，它毁了，大神术阵就一切都完了！
当然，除了把力量集中在大眼珠子上之外，也有人另辟蹊径。格雷特就看见，距离奥斯坦德城最近的那座城市，仿佛叫迪亚斯城的，上面飞出一片光点，直扑奥斯坦德：
魔法阵给出的评价并不高，强度只有八环，然而星星点点，至少也有十个以上的光点。格雷特微微皱眉：
奥斯坦德城里，星堡当中，有那么多高手吗？
有17级以上的高手坐镇吗？
仿佛记得，那个伯爵并没有这么强的样子，所以又要议会顶上？议会派了多少人过去？
然后，星堡上空，就扬起了一抹如梦如幻，色彩绚丽的光纱。
格雷特奋力把望远镜转过去，调整焦距，对准光纱中央。就看见菲尔碧师姐足踏虚空，悠然立在当地，身边光芒如流星环绕：
“只有几个剑士就敢来这里？滚！”
抬手一指，数十道流光从她身边射出，直奔对面的白光。格雷特飞快转动望远镜，也没来得及跟上光点的速度，只看到长空血雾弥漫，对面下饺子似的往下掉人：
再扭回望远镜，师姐身边电弧飞旋，一抹白光，正从她指尖激射而出。
这……
“真就……你指尖跳动的电光了呗……”

第八百九十九章 炸了！炸了！赛瑞拉，救人啊！
如果格雷特不是在几十里外，而是在现场，怕就是要死命抱着师姐的大腿，大喊“你指尖跃动的电光……”
当然，考虑到他前世也并不是二次元控，也并不知道这句话是谁的应援句，大概就算看见师姐的英姿，最多也就迸出前半句。后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
这会儿，反而是菲尔碧大法师足踏虚空，面带微笑。这位16级的大法师侧转目光，向海峡对面望了一眼，语带怀念：
“小格雷特搞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用……”
电，磁，电磁转换。点破了这个关节，电流和磁力这两种力量，在这位精研雷电的大法师手里，可以玩出无穷无尽的花样——
比如说，驱动电流，转换成磁场，把什么东西射出去。只要电流足够强，转换出的磁场足够强，就能打出足够高的速度：
而被射出去的那个东西，材质？形状？大小？做成什么样子，才能达到最好的攻击效果？
大法师一声令下，自然有下面的徒子徒孙，苦哈哈跑腿。画图纸，提项目，申请预算，联合变化系的法师做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奋力测试：
铜弹丸，铁弹丸，精金弹丸；
铜币，银币，金币；
普通箭头，三棱箭头，拉长的三棱箭头，钢针，加了尾翼的钢针……
最后，菲尔碧大法师上战场的时候，身边携带了满满一口袋巴掌长的钢刺。内用精钢，外镀精金，给予足够的硬度，让它在高速推进时不会熔化；
刺身修长，后面连接三棱形状的尾翼，带来足够的稳定性；
托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又不至于太重，在杀伤力和能耗之间，达到了最大的平衡——
一发钢刺射出，两百米内瞬息即至，可以打穿三层魔法防御，再打穿天骑士通用的铠甲。钢刺入体，翻滚、撕裂，瞬间造成极其强大的杀伤。
所以现在，菲尔碧大法师凝立虚空，手不动，足不抬。钢刺飕飕，如雨飞出，向她冲来的天骑士、高阶神术者们，哗啦啦就坠落了一大片。
“关键是，这个法术超级省力啊！”师姐嘴角含笑：
“要换了之前，想一口气打倒这么多人，消耗的魔法力量，至少也得是这一波的五倍以上……当然，前提是你得打准了……”
她的话，打两百米外目标，只需要10发左右，攒成一簇，就能确保打中人形大的目标。她门下的那些弟子，练习这个法术，真叫一个百花齐放。
准头最差的，打两百米外的目标，能偏出50米去……
“回头让小格雷特练练得了。嗯，他最擅长精细操作，这个魔法，他应该能练好？”
师姐一个人，一把钢刺，就挡住了大片高手。营地里，拜尔博大法师仰头看着远处的师妹，嘴角微微翘起：
“看来不用我出手了呀……哎，辅助老师弄了那么大个火球，累也是很累的……不好！！！”
极远处，魔法风暴撕天裂地，轰然炸开。
拜尔博大法师紧急飞起，也只接了师妹一把，却没法在风暴当中稳定住身形。师兄妹两个翻翻滚滚，在魔法风暴当中，一路被卷向远方。
余光中，大批大批身穿盔甲、身穿祭服、身穿法师长袍的人影，四面八方，抛飞出去。
为了干掉那个大眼珠子，教廷倾尽了一切力量。左边两个城市，右边两个城市，不惜一切，倾泻神术。
城市里圣钟撞动，响彻全城，高阶圣职者们飞起在半空，主教们、神父们、辅祭们、侍祭们，以及治下民众祈祷的声音直上云霄：
“伟大的光辉之主……”
“您是一切的开始，您是万物的造主……”
“您是万，也是一，您是开始，也是归结……”
“我们的生命归于您，我们的灵魂归于您，我们的一切都归于您……”
祈祷声里，白光如山，渐渐涌起。哪怕没有中心的卡莱亚斯城，没有慰藉大教堂的神术阵，其余四座城市，依然召唤出了规模惊人，覆压数百里的天堂山。
而卡莱亚斯城的神术者，除了几个飞起在前方，拼死攻击大眼珠子的战职者，其余众人也都跪在地上，极力祈祷。
虽然没有民众共同祈祷，然而十几位中高阶、高阶的神术者心志合一，发挥出的力量也极其惊人。第一段祈祷结束，卡西诺圣座主教头顶，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天使虚影——
“扑通”、“扑通”、“扑通”，神术者们一个接着一个，栽倒下来，气息消失。
而卡西诺圣座主教头顶的天使虚影，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由双翼而四翼，由四翼而六翼，仿佛那些神术者们的灵魂和生命，全都填进了天使当中。
最后，卡西诺圣座头顶砰地一声，颅骨炸开，脑浆飞溅。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影投入天使虚影，那天使抬起头，向上微微看了一眼，张开六翼，向上直飞：
祂笔直投入了天堂山中。然后，百里方圆的天堂山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仿佛所有的圣力，都灌进了这只六翼天使体内。
这些变动说起来长，真正完成，却没有多久。菲尔碧大法师这里刚打完，天堂山已经被完全吸尽，而天使身后的光翼和手中的圣剑，也亮得不可逼视。
祂低头看了一眼，举起圣剑，对准那个大眼珠子，合身冲下。
小小的，一人来高的六翼天使，连人带剑，破入大眼珠子的瞳孔，直入眼球中心。
然后——
“轰！！！”
一声巨震。天使，大眼珠子，什么都没有了。狂暴的元素风暴横扫四方，风柱通天彻地，高速旋转，连黑沉沉的乌云和路过的飞鸟，都被飓风绞成了一团。
神术者们，魔法师们，一时间谁都顾不上谁。包括之前隐蔽身形、在卡莱亚斯附近撕裂空间，召唤大眼珠子的传奇法师和门下弟子们，全都不受控制地被抛飞了出去。
向海岸方向的，向内陆方向的，向奥斯坦德方向的，向六连城方向的……
旋转的狂风中，没有人能够控制自己飞行的方向，甚至，没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翻滚的身形。
格雷特猛然向前冲了一步，脸色惨白。
师姐，师姐……
师姐还在那里！
那么狂暴的涡流……刚刚，他看得清清楚楚，拜尔博师兄冲上来接住了师姐，然后，一起被卷出去了……
“赛瑞拉……”
这一刻，格雷特只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身边的银龙少女：
“赛瑞拉，你能帮忙救人吗？”

第九百章 干掉那个和龙一起的魔法师！
巨大的银龙振翅而起。
银龙强健有力的翅膀拍打着，拍打着，一头扎进魔法风暴。
狂暴的漩涡中，即便高阶法师也难以稳住身体。只有龙族强悍的肉身和庞大的自重，才能顶住这样的气流，稳稳飞越。
格雷特站在山洞门口，仰望云天，目送赛瑞拉振翅远去。他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甲发白：
“赛瑞拉，对不起，让你陷入险境……”年轻的魔法师喃喃着：
“但凡我有一点点力所能及，我也就自己冲上去了，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
他看着赛瑞拉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忽然敛翅，俯冲，又张开翅膀，稳稳的接住了一个小黑点，又接着扎进风暴。
“别莽撞，别莽撞，和魔法师们配合好……只要能够有一个平台，稳定施法，他们还是很强的……”
格雷特喃喃说着。然后，他决然转身，走回山洞，开始完成属于他的那一部分。
收起望远镜。
收起观察法阵。
屏蔽法阵……屏蔽法阵暂时先不收起。格雷特想了一想，走出山洞，抓住一根野草凝神片刻，催生出一大把草籽。回身，扬手，往山洞里一挥——
须臾，干燥平整的山洞里，密密麻麻长满了野草。
“这样他们总发现不了了吧。”
格雷特小声咕哝着，走回山洞。野草簌簌为他让路，分开一条通道，让他收起屏蔽法阵，扬长而去：
走！
向内陆走！
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敌人只要还有余力，只要看到了飞起的银龙，是一定会到这里来探查的！
而且，过来探查的敌人，等级绝对不可能低了！
格雷特一边走，一边双手翻飞，给自己一层一层套上魔法盾。套完盾，又取出所有魔法装备，挨个挂好。
一切做完，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他定一定神，最后回望远处的风暴一眼，展开飞行术，向外扑出——
“啊啊啊啊啊！”
要撞山了！
要撞山了！
魔法风暴的强大余波，和山间的不稳定气流，结合在一起，居然有这么难搞吗？！
怎么这么难！
格雷克伸开双臂，奋力扑腾。拉起，转向，急停……好半天，他才歪歪扭扭，一头扑在了树梢上，无论如何不敢再飞了。
“平时不练习，临时佛脚抱不住……算了，还是在地下跑吧……魅影驹！”
黑色的的魔法马悄然出现。格雷特翻身上马，将脑袋埋进魅影驹灰色的鬃毛，用力催动：
“跑！魅影驹，向内陆跑！沿着山坡，沿着山谷，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魅影驹放开四蹄，全速奔驰。8级法师召唤出的魅影驹，已经能够做到全陆地地形适应——山坡，林地，沙地，泥泞地，沼泽地上，都可以毫无困难、毫不减速地奔跑。
半虚半实，烟雾一样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寂静无声，带着格雷特向远处跑去。而相隔几座山头的地方，两个褐衣男子背靠树干，抬起头来。
“目标在移动。”
“已经重新锁定了。”
“三环魔法的波动，强度略高。”
“距离那条龙飞起的位置，目测应该不远。”
“应该是个有价值的目标，而且，从法术强度来看，应该是我们能够战胜的目标——”
两人都是圣骑士团的成员，一个九级主教，一个12级剑士。从奥斯坦德城外传出空间波动，他们就被派到海峡另一边，努力搜索，有没有肯特王国的高端战力大规模集结。
辛辛苦苦搜索了两天，啥也没找到，反而目睹了一场传奇级别的大战、外加一场大爆炸……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这一波，教廷惨败，血亏。
卡莱亚斯城已经毁了。七连城的神术锁链彻底砸断。还活下来的人，所有人，都要面对光辉圣城的问责——而这种问责，极大概率，是由裁判所进行的……
他们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为了不被抓进裁判所的黑牢，他们必须拿出足够有价值的成果来！
“目标距离我们……”个子较矮，较为瘦弱的男子旋转着神术罗盘，紧紧盯着罗盘上的光点：
“四里，四里半，他在不停移动！速度不算快，斯蒂芬，我们能追上他！”
“他在往内陆方向跑，几乎是直线。”另一个高个儿男子手按剑柄，探头望了望罗盘：
“我们可以堵住他。卡利，我们稍微绕一点路，切到他前面去！”
“走！”
“走！”
卡利喃喃祷告两句，自己和同伴身上，随即浮现出一层白光。他往前一扑，抓住斯蒂芬背包上的带子，整个人轻飘飘地黏附在上面。
而斯蒂芬低头，屈膝，向前猛冲。一个深深的脚印出现在当地，他整个人带着风声，已经冲到十几米外。
“快！加快速度！我们最好堵到他前面去，然后，设下埋伏，出其不意！一个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魔法师，比一个毫无防备的魔法师，要难打得多了！”
十二级剑士全力奔跑，速度比奔马快了不止一筹。陡峭山坡，随意奔行，幽幽山涧，一跃而过。神术罗盘上，两个光点不停移动，没多久，从罗盘上看，就快要并到了一起。
“我们快赶上了……快赶上了……注意隐蔽！收敛动静！到前面去，找个合适的地形埋伏起来，准备动手！”
卡利持剑伏在林间，斯蒂芬半跪在他身后，喃喃祈祷。而在他们携带的罗盘上，一颗越来越鲜明的光点，正向他们两人的方向，快速移动过来。
魅影驹的速度比普通马要快一些，更难得是是平稳，在倾斜的山坡上、在嶙峋的小溪边，都能够如履平地。而这，也就给了格雷特更多的余裕：
他闭着眼，伏在马背上，极力展开感知。倾听风的吹拂，倾听水的流动，和周围的野草、林木、鸟兽共鸣：
往内陆方向去，最近、最安全的路是哪一条？
附近有没有什么危险？
有没有光辉教廷的探子？
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心怀敌意的存在？
被老摩根殴打了好几个月的特训成果终于出现。八级自然牧师的感知展开，整个自然都在共鸣，树林，灌木，野草，纷纷给他指路：
往这里走！
往这里走！
不要左转！不要左转！左边有心怀恶意的气息！两个，很强，很近！
格雷特蓦然睁眼。他一声不吭，回手摸出一排试管，夹在指间。微微凝神，调动法术构型：
轰！！！

第九百零一章 单挑怎么干掉12级战士？在线等，挺急的
轰！
暴烈的火球高速飞出。四阶的炎爆术，双重增强，后面跟着的，是一堵用液氮加强过的冰墙——
火球爆开，化为纯白的烈焰。半球形的冰墙随即笼罩上去，很快被化为雾气。然而撞在冰墙上的烈焰已经回头，向内挤压，沸腾汹涌：
五级高段，接近六级的攻击力，单凭肉身，已经完全不可能抵挡；而即便依靠法术、神术的防御，这样的攻击，也不是仓猝可以接下。
两名攻击者惊骇地大喊一声。
剑士卡利长剑挥舞，激发剑气，在面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网。然而，平时一发就能斩开三阶火球术的剑气，织成光网，却在顷刻间被压的小了一圈；
斯蒂芬主教低声祈祷，双手向前用力推出，在两人身上落下一层光罩。但是，白火轻轻一扑，光罩立刻粉碎，如同春日凝冰，又如同火焰舔破窗纸。
不行——
完全不行——
遇到高手了——这个魔法师是谁？好强！
一位9级主教，一位12级剑士，心底同时升起了凛冽的寒意。
卡利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想要用身体遮挡，为同伴开出一条逃生的道路。他是战士，保护圣职者，一向都是他的义务！
然而斯蒂芬主教反应却是更快。他向前一扑，低声的，急促的，蹦出两个短短的词语：
“律令&#183;牺牲！”
砰的一声，鲜血漫空炸开，把汹涌的白火阻遏了短短一瞬。而和白火一起炸开的，是浓厚得多的白光，在剑士身上笼罩了一层铠甲——
那主教失去头颅的身体无力倒下，撞在剑士背后，仿佛用生命说出了最后一个词。
逃。
逃！
卡利拔剑而起。
剑光纵横。这位12级的大剑士，把平生的力量催发到了极致。剑气在外面开路，伙伴留下的圣光笼罩全身，侧身向外，奋力一蹬。
一片焦臭中，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失去了知觉，然后是右前臂，右上臂……在失去右肩之前，他终于冲出了火焰范围，左手立起，在自己右肩切了一掌。
“喀喇！”
前半截被焚成灰烬，后半截只剩骨骼的右臂，被卡利左掌切下，牢牢握在手里。这位剑士想也不想，蹬踏地面，全速冲锋！
狂风在耳边呼啸，林木在视野中倒卷。卡利左手紧握右臂肱骨，整个人化成一道闪电，直扑前方。
近了，更近了，那位法师惊恐的脸庞，已经近在咫尺，只要一剑就可以戳穿他的咽喉——
咔嚓！
骨剑，或者说这位12级神圣剑士的右臂肱骨，一头撞在无形的魔法屏障上。
咔啦啦啦，蛛网一样的裂痕，从撞击点四下蔓延。那座4级的力场屏障挨了这全力一击，终于消失，无影无踪。
然而这一个间隙，又有两道屏障拔地而起。
一道仍然是力场屏障，把主人牢牢护在中间；另一道是光芒四射的闪电，在力场屏障外面，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圈。
屏障当中，传来了魔法师的声音：
“放下武器！投降！”
“休想！”
卡利咳出一口逆血。他握住自己的臂骨，缓缓举起，指向前方。
战士千锤百炼的骨骼，可以顺畅贯通力量，有时候甚至比长剑更强。一握之下，此时已经有剑芒吞吐：
“该投降的人是你！我是12级剑士，你才几级？刚才我看到你的脸了，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教廷的通缉榜单上，你只是8级法师吧？”
“那又怎么样？”
格雷特已经从紧张中缓过神来，正在飞快开动脑筋，接下来应该怎么对战。再扔大火球是不行的，距离太近，他自己会一起倒霉；
其他魔法，有什么够强力的魔法，能打倒一位12级的大剑士？
“8级已经把你打成这样了！你猜猜，你还能接几下？”格雷特提高声音：
“你又能打破几个护盾？火焰护盾，辉耀护盾，火墙术，冰墙术，你能扛住几个？这里是肯特王国，我的同伴快来了——”
轰然一响。背后的力场屏障上，丝丝缕缕，绽开一片裂纹。格雷特猛然回头，而那个剑士已经飞快后退，身上雷光跳跃，电得他满脸焦黑，肢体抽搐。
冰墙术！
格雷特反手再扔下一道护盾。这一次，半球形的冰墙上连连轰鸣，一口气挨了五六下。而外面的辉耀护盾，在格雷特的元素感应当中，已经被打灭殆尽……
这样不行。
一直采取守势肯定不行，守久必失，他只要挨一下重的就会完蛋；但是进攻的话，进攻的话……
格雷特眉头紧皱。他的精神力，全力展开，也没法锁定那个剑士了！
太快！
太快！
实在太快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整个人就像一道旋风，绕着自己滴溜溜的打转，时不时递出一剑。格雷特好容易在精神力中“看”到他，想要攻击，他又飚出去了……
怎么办？
怎么打中他？
格雷特给自己补了一道力场障壁，单膝跪下，一手按地。精神力展开，呼唤周围的山林：
帮助我看见他！
给我指出他的方位！
木叶簌簌，山风低吟。整个自然都在回应他，都在给他指示对方的位置。奈何剑士的速度还是太快，格雷特尝试了几次，闪电束、飞弹风暴、音波球，没有一样，能够打中对方……
难道要我用传送术拉开距离，再打一波？可是，传送术、开盾、再攻击，这个时间，已经足够对方赶上来了吧？
有什么，有什么瞬发的法术，可以一次性干掉他？
格雷特心思急转。最后咬咬牙，抽出一支试管，握在指尖：
山林！
自然！
给我指示他的方位！
纠缠住他，一瞬也好！
精神力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亮点。屏障重重震动，将破未破的刹那，格雷特一握试管，全力施法：
氯化钾！
上！
法术光辉爆射的瞬间，卡利全身一震，肌肉骨骼、五脏六腑无处不痛，险些就摔落了手里的骨剑。
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拼着最后一口气向后飞撤。而屏障内，格雷特松开试管，难掩失望：
可惜。他的精神力，仍然没法锁定对方的心脏，也不能完全突破对方的自然保护。刚刚那一发钾离子灌注，论效果，实在太差了……
还有什么办法，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干掉那个家伙！

第九百零二章 瞬秒！谁说医生不会杀人？
砰通，砰通。
格雷特的心脏奋力撞击着胸腔。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如果不是有坚实的解剖学基础，如果不是亲手做过许多例胸外科手术，他几乎要以为，这颗心脏已经撞到了胸骨上——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就像外面那个剑士也还在极力攻击，没有倒下的意思。屏障震动，差不多每一秒钟，就要发出一声轰鸣，而人体血液循环一次，至少要20到30秒……
也就是说，他隔空注入对方身体的钾离子，哪怕浓度已经达到致死量，也可能需要20到30秒，才能流到心脏，让对方的心脏出问题。
而如果注入量不够呢？
如果在循环过程中，经过层层过滤，钾离子被截留了一部分，没能全部到达心脏呢？
如果……
总之，要另想办法，另想更有效、更快速的方法！
格雷特再给自己套了一层冰墙。液氮加固过的冰墙，是他当前最有效的防御法术，大概能抗个五六秒钟。
距离冰墙1米远，套一层火焰之盾。这个距离，火墙的辐射伤害融化不了冰墙，敌人想要攻击到冰墙，一定会先受到火焰伤害。
再然后……再然后……
砰！
砰砰！
砰砰砰！
外面的战士在顶着伤害进攻。每一下轰击冰墙，都像是一柄巨锤撞击在铜钟上，轰得钟壳里的格雷特昏头昏脑。永远不要和战士比体力……老摩根说过，永远不要和他们比体力……
你的精神力有限，你的施法次数有限，而战士们可以发起进攻的次数，比你一天当中的施法次数，多了无数倍！
要进攻！
要进攻！
防御罩只是给你争取机会，你真正的制胜方法，是进攻！
可是，要怎么进攻……要怎么撕开对方的防御，穿过战士沸腾气血形成的铠甲，打出决定性的一击……
砰！
砰！
冰墙又快要碎裂了。格雷特咬牙，再抽出一支液氮，调动法术构型，给冰墙加固了一层。然后抬手，扬起，翻转：
火焰护盾！
火焰护盾！
火焰护盾！
我让你斩！我让你连斩三层！烤不死你！
连续三层护盾立下，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精神力感应中，有个人影飞快来去，身上炽烈的光芒沸腾汹涌，烈烈如燃——
只有在穿越火焰护盾的时候，那光芒才稍微收敛，或者在某几个位置加强，几个位置减弱。好机会！这一刻，是最好的攻击机会！
格雷特狠狠心，屏息凝神，调动法术构型。这一次，他调出来的，是【直流电复律、电除颤】的法术构型：
七级进阶八级的时候，他把这个法术刻印在冥想环境当中，借助进阶时的世界意志灌注，得到了一波极大的加强。发动更快、出力上限更高、调整更方便！
直流电复律，电除颤，放电与心电图R波同步，可以达到除颤作用，同时避开心室易损期；
然而在心室易损期间放电，也就是T波顶峰前20～30毫秒，是有很大概率，可以直接打出室颤的！
增大出力上限至最高值！
调整放电时间至易损期！
精神力锁定敌人，在他攻入最后一层火焰护盾，自己身形一顿的刹那，扔出探头，测量心电图！
放！！！
一声爆响，那个刚才还在奋力进攻的身形，动作失控，一头撞上冰墙。
然后重重滑落。肢体无意识地抽搐着，却再也没有起身的迹象。
室颤，是最为严重的致命性心律失常，频率可在每分钟250－600次之间。结果是心脏无排血，心音和脉搏消失，导致意识丧失、抽搐、呼吸停顿甚至死亡……
这家伙，死定了！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他仍然不敢大意，指挥周围的火焰护盾合拢、变形，把那人卷在中间，一通狂烧；
再指挥冰墙变形，倒扣过去，在火焰护盾上形成巨碗；
然后，传送术拉开距离、开盾、摸出两支试管夹在指尖、挥散冰墙：
“炎爆术！！！”
轰！！！
纯白的烈焰吞没了一切。爆炸结束，格雷特又等了好一会儿，中心点久久没有动静。他给自己再套了一层护盾，召唤狂风吹散烟尘水雾，又扔了个秘法眼过去小心观察：
地面上凹下一个大坑。坑底土层紧实，隐隐呈现黑曜石和琉璃一般的质地，显然是被高温、高压粗暴碾压过一遍。而在土坑正中央——
没有尸体。
没有完整的人形。
一片焦黑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块骨头，证明了主人的存在：半片颅骨，一块髋骨，还有，一支隐隐呈现淡金色的手臂。
从肱骨，到桡骨尺骨，再到掌骨和指骨。五指向内收拢，紧紧握着同样呈现淡金色的另一支肱骨，到死，都不曾有半分松开。
格雷特怔在原地。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这条手臂的所有骨头数了几遍。14根指骨，5根掌骨，8块腕骨，桡骨，尺骨，肱骨，再加一根多余的肱骨……
30、31……再数一遍，肱骨，尺骨，桡骨，8块腕骨，5跟掌骨，14根指骨，30……再加一根肱骨，31……
扑通一声，格雷特跌坐在地，手心、后背，一片冷汗涔涔。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他在一位不知道多少级的圣职者，和一位12级的剑士攻击下，成功地活了下来，并且顺利反杀——哦，也许并不那么顺利，但是毕竟成功干掉了对方……
我，格雷特，也是能够一对一，不，一对二，越级反杀的高手了么。
格雷特艰难地咧开嘴角，想要让自己笑一笑，心脏却是越来越沉。如果可以，如果可能，他也不想杀人的，更不想用医学手段杀人——
但是有时候真的没有办法，我不杀人，人就杀我……
别想了！
还没脱离险境，要反省，要难过，要哲学思辨，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格雷特强令自己振作精神，收起那个剑士的遗骨。再次召唤一匹魅影驹，辨认一下方向，头也不回地向内陆奔去。
跑，跑，跑。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一直跑到头顶风声大作，一片沉重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第九百零三章 仗打完了，想要什么奖励？
阴影压下来的时候格雷特并不紧张。
风，凛冽的山风，吹过树梢的风，早就告诉了他：
有什么东西，什么身躯极其庞大、力量极其强大的东西，从他背后、从带咸味的风吹过来的地方，速度极快地飞了过来。
那还能是谁？
格雷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仪容。
嗯，头发不能太乱，前襟上的草叶赶紧拍掉，膝盖、裤管都沾了灰？速度来个清洁术……
当然，各种防御法术，还是不能忘的。【高等法师护甲】，挂上，【防护远程】，挂上，【力场屏障】，蓄势待发……
不为别的，就为了赛瑞拉冲下来的时候，万一压到他怎么办？
就算不压到他，压到花花草草，不压到周围的树木，然后倒下来砸到他，他也会很惨啊！
风声沉重。格雷特的头发、衣角，周围的树叶，全都在疯狂摇摆。马蹄溅起的灰尘和小石子，被狂风直接卷起，甚至飙到了马身前方。
“格雷特！”
头顶上方，清脆的，明亮的喊声，欢欢喜喜地洒落下来。格雷特应声抬头，视野里，巨大的阴影俯冲而下，一闪即逝。
“我在这里呢！”
飘飘悠悠，摇摇晃晃，银龙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少女，用羽落术抵消俯冲速度，脚尖轻轻的点在魅影驹后背上。
格雷特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赛瑞拉……下次不要冲这么猛……万一你来不及变回来怎么办……”
“嘿嘿……我看到你刷护甲了呀！”银龙少女理直气壮：
“高等法师护甲防压，防护远程扛弹射，格雷特你那个墨水笔，至少还有一发力场屏障对不对！肯定没事的！”
“咳……”
上方响起一声忍无可忍的咳嗽。格雷特猛然回头，赶紧勒住魅影驹，恭恭敬敬低下头去。一时有点手忙脚乱，不知道要不要取消坐骑：
“老师……”
老师，师兄师姐，三个人一起飘在上空看着他。
雷霆之主面无表情，拜尔博师兄脸色有点发黑，至于师姐大人，正挑了个师兄看不见的角度，拼命向他使眼色……
师姐大人您想说什么？
没有心灵感应，我get不到啊！
格雷特飞快转动大脑，终于还是没有取消魅影驹，以免老师又喷他浪费法术。他跳下马背，扬起脸，恭恭敬敬，亲亲热热的打招呼：
“老师！师兄师姐！你们都来啦！”
“我们能不来吗？”拜尔博大法师脸色还是非常难看，连同他那颗光头，都在太阳底下蒙了一层黑气：
“你都把塞瑞拉派出来了，我们能不快点来吗？”
“呃……”
格雷特缩缩脖子，偷眼看了赛瑞拉一眼。银龙少女昂首挺胸，脸色要多得意有多得意。格雷特微微嘘一口气：
“赛瑞拉，你没事吧？没碰上危险吧？”
“我当然没事！”银龙少女极力昂起下巴。下一刻，雷霆之主声音柔和地开口：
“她冲进风暴，救援了不止一位遇到危险的法师。勇敢的姑娘。”
“那是～～～哼哼……”
赛瑞拉脑袋昂得更高了。雷霆之主接着道：
“但是，让她离开你身边，还是有点鲁莽了，格雷特。我看到，你转移了位置，并且发生了一场战斗？”
格雷特隐蔽地松了一口气。他赶紧汇报：
“没错，赛瑞拉飞出去的动静太明显，我觉得不能在原地呆着，就一路往内陆走……”
雷霆之主一声不吭的听着。他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在格雷特说起第一次交战地点的时候，随手一拂，抖出一条巨大的毯子：
格雷特非常识相的爬了上去。那条飞毯浮过林梢，载着一行五人，安静无声的往来路飞去，准确指向第一次战斗的发生地点。
“老师……你们一直在天上看着啊？”
格雷特讪讪发问。雷霆之主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倒是拜尔博师兄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那么大动静，瞎子才看不到吧！动动脑子！”
呃……
格雷特又缩了一下脖子。斜对面，师姐温柔微笑：
“小格雷特，你也别怪你师兄。看到爆炸的时候，我们心都拎起来了，赛瑞拉拼命扑扇翅膀——下次以自身安全为重，听到没有？”
师姐，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要笑得这么阴森森好不好……
格雷特暗自哆嗦了一下。为了不让老师和师兄师姐担心，他梗起脖子，努力争辩：
“我打赢了！一对二，一个是12级的剑士，另一个是神术者，不知道多少级，应该不会比他低很多……两个我都干掉了！再强的，应该也不至于随便漏过来吧？”
“讲讲。”
雷霆之主忽然插口。
格雷特赶紧扭头，一五一十，报告战斗过程。雷霆之主一声不吭地听着，表情，眼神，呼吸节奏，都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在他汇报过程中，时不时淡淡点评一句：
“战斗思路过于呆板。”
“打得太谨慎了……站在原地，缩在乌龟壳里被人打，简直是个笑话。”
“防御魔法搭配不当……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你至少应该给敌人丢减益法术……蛛网术？油腻术？寒冰之风？一个都没想起来？”
“为什么不用传送术拉开距离？不停移动，变向，拉远，才是法师的打法！”
一句一句，把格雷特削得满头是包。直到听完所有的战斗过程，飞毯已经飘到战场上空，低低巡视一圈。两位师兄师姐随手招出法术，把敌人的残余物件全都收集起来，摆在老师面前。
雷霆之主一一看过，连格雷特奉上的淡金色臂骨也看了一遍，神色稍霁：
“还不至于太糟糕。以后多练练，这些错误只要再犯一个，遇到真正的高手，等级比你低都能杀了你！”
格雷特唯唯。雷霆之主上下打量他一遍，终于放缓了口气：
“这场战争终于打完了。你出的力不小，包括最后的传奇之战，有几个小地方，也用了你的点子。这几天，你好好想想需要什么奖励，好帮你进阶9级法师吧。”
格雷特长长地松了口气。刚刚放松，立刻是一脸古怪：
“老师……”
“嗯？”
“我觉得，我现在就要进阶了……”

第九百零四章 当着雷霆之主进阶牧师？
现在就要进阶了？
雷霆之主深深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格雷特肩膀微微内收，脖子僵直，整个人像是尽可能的缩成一团，又像是一碰就会直接跳起来——
这么紧张干什么？
难道我还会觉得被顶了一句，丢了面子，生气责备你？
雷霆之主半是好气，半是好笑。他微微垂下眼帘，遮住这些一闪而过的思绪，淡淡道：
“哦，要进阶啊。那就在这里吧——不，稍微挪一个地方，这里刚刚发生过战斗，元素有点紊乱。”
说到一半，飞毯已经自动升起，向远处飘去。掠过一个山头、两个山头……一直没有停下来，像是老师对下方的元素环境，都不太满意的样子。
格雷特一直僵坐在飞毯上，努力展开感知，去挑一处元素比较均衡稳定、适合他进阶的地方。倒是赛瑞拉在边上小声道：
“不用去法师塔么？”
“法师塔？不用。”对于赛瑞拉，雷霆之主的声音倒是柔和了些许，多了几分耐心：
“八级到九级的进阶，需要直面世界，最大限度地与整个世界共鸣。这时候待在法师塔里，首先和他共鸣的就是法师塔，吸收到的，也是法师塔过滤，整合过的元素，反而限制了他的道路。”
“喔……”银龙少女探头看了看格雷特的脸色，微微欣喜：
“我还以为是离得远呢！”
“远？”
雷霆之主微笑。这里到王都，也就一两百里，由他带着格雷特加速飞行，根本用不了多久。实在赶时间，把格雷特收进自己的半位面，发动传送术，顷刻之间就能跨越。
还是不够的话，让格雷特在他的半位面进阶，难道会缺了可以吸收的力量？赛瑞拉自己，也不是没有展开真身，为格雷特吞吐元素，充当法师塔元素池的经历……
“这次你不用帮他。”想到这里，雷霆之主额外嘱咐了一句：
“时间拉得长一点没关系，与世界的共鸣，最好不要有干扰和阻隔。放心，我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赛瑞拉乖乖点头。格雷特忽然道：
“我觉得这里就不错。”
嗯？
飞毯停住。雷霆之主疑惑地扫了格雷特一眼，放开感知，微微一转。在他的感觉里，下面这个山头，元素不算太过丰沛，也不算太过活跃……当然，就平衡性而言，也就一般般。
但是，格雷特觉得不错，那就不错吧。
飞毯停住，格雷特也不用老师助力，纵身跳了下去。羽落术发动，晃晃悠悠飘落地面，落进山头上的一片空地。想也不想，找块石头，往上一坐……
周围高高低低，大大小小，还有二三十块山石，围绕着空地摆成一座石环。
雷霆之主一直关注着格雷特的动静。看到这圈石环，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吐出：
所以格雷特选择这里，是受到了自然之神教团的影响么？
吸引他的，是这片地方，属于自然之神的气息么？
搞了半天，他要进阶的不是法师，是牧师？
一时间有点好笑，又有点儿心塞，雷霆之主摇了摇头，把飞毯退得远了一些，更远了一些。落下地面，自顾自地摆开桌椅，茶具，只用精神力遥遥关注一点。
石环中间，柔和但明晰的波动，已经扩散开来。如种籽发芽，如新芽吐绿，如春风吹拂之下，山林一片一片地披上了春装。
仿佛，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片山林，都在随着他一起共鸣、成长。
“老师……这……”
拜尔博大法师忍不住出声。雷霆之主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等着看。”
他把这段时间以来，格雷特做的研究、发表的论文、做的事情梳理了一遍，不动声色地琢磨着。说实话，格雷特在八级上停留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足足有一年多了……
当然，这个相当长，是和格雷特自己比较的。普遍而言，绝大部分魔法师在这个级别上都要停留七八年，十来年。还有很多人，一辈子就卡这儿了。
他自己的亲传弟子，普遍是按照“有希望进阶传奇”的标准来挑选的。即便如此，八级到九级这个关卡，看积累，看机缘，磨蹭五六年也不稀奇。
当然，格雷特一年多做出来的成果，换成别人，也要好几年。积累足够了，到了进阶的当口，出点什么动静都不奇怪。
且看着吧！
雷霆之主慢慢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手一勾，引出一团牛奶，开始虚空搅打奶泡。牛奶快速旋转，一点点暄腾出绵密的气泡，正要往咖啡里倒时，一片绿叶晃晃悠悠，飘进杯中。
雷霆之主盯着那片新生的嫩叶，久久不语。身边，菲尔碧大法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看来，小格雷特进阶得挺顺利啊！”
格雷特在入座的一瞬间，就已经陷入了冥想当中，或者说，陷入了和这片天地的对话当中。周围风声簌簌，挺拔的橡木、榉木、冬青抖动着深绿色的叶片，向他表示欢迎；
乔木下方，半人多高的灌木，即将枯萎或收缩力量，准备越冬的野草，低垂下草穗，表达一个模糊的敬意；
鸟雀展翅，松鼠蹦跳，野鼠急急忙忙地收拾起谷物，一头钻进洞里，落叶底下的蜈蚣蛇虫慌乱爬开……
整个山林，整个天地，都围绕着、呼应着自然的孩子。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他左右望望，索性找了块格外宽大光滑的卧牛石，在上面躺平。伸展四肢，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无思无忆，无念无想。不去考虑什么元素、什么自然、什么穿越者的身份，只是顺着自己的直觉，展开感知，融入天地。
就像在艾俄兰时，全力催动传承之地的草木，又少了那些愤怒；
就像在与老摩根交手时，与刚才那两个敌人交手时，融入自然，倾听自然的声音，又少了几分警惕；
就像婴儿沉睡在母亲的怀抱，像鱼儿随着水波漂流摇摆。原本，他自己，也是天地间的一份子啊！
……黑暗的，深沉的，或者说是蒙昧的感知中，亮起了一点光。
一点点微光。像是晨曦照亮夜幕，又像是种子探出新芽。柔软的，稚嫩的，却又是坚韧的，强悍的。抽芽，吐叶，顶开土层，顶开石块……
对上，展开叶片，承接阳光；对下，伸展根茎，吸收雨露和矿物。在体内循环起来，构建出坚实的躯体，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拔高。
动物，植物，昆虫；土壤，水分，阳光……
还不够啊！
格雷特在心里想。
阳光照在地面上，带来了能量，带来了温度，也带来了大气环流和洋流；而大气环流和洋流，又把千里万里之外的地方，勾连在了一起。
就像这次的无夏之年，明明是万里外的火山爆发，影响到的，却是肯特王国，旧大陆，以及至少北半球的新大陆……
这一念升起，整个世界轰然扩张。上至流云，下接地壳，当中向外平推，远远铺展出去。天际，云卷云舒，日升日落；地下，万物生长，洋流幽深。
在议会里看过的地图，这些年来奔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在金龙戴蒙德指点下修整过的世界地图，一片一片，在冥想世界中悄然浮现。
映照，勾连——
断裂！
太远了！
以我的精神力，哪怕在世界意志的提升和加持下，也覆盖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格雷特及时断开了和极远处的联系。收缩意念，开始沉入周边的世界。每一块山石的形状，每一朵溪流的浪花，每一棵野草，每一棵大树，度过的许多春夏秋冬……
林木森森，随风摇曳。自然气息无声吞吐循环，那些已经收缩力量、开始过冬的橡树，悄然爆出了一片新绿的嫩叶。
而格雷特，沉浸在浩浩荡荡的自然气息中，任凭它们浸入自己的四肢百骸，浸入自己的冥想世界。
从橡木杖中，从传承之地中，从眼下站立的这片山林里，前人的智识、经历、感知，无穷无尽，与他共鸣。最后，混合成一个至高至远，如铜钟大吕的问题：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它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如我现在认知中的样子。当然，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完整，还有待于更多的探索和研究。”冥冥中，格雷特在心底回答：
“它应该是一个循环的、平衡的、健康的世界。它应该是发展的，只有发展，才能解决更多的问题，而发展，有赖于人们的认知和研究……”
群山浩瀚，世界无声。只有更多的自然气息，无声无息，没入格雷特身周。远远望去，整个山峦，都蒙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绿意。
“好家伙，这是哪位教团的兄弟，在这里进阶？”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一头巨大的苍鹰展开双翅，在高空来回盘旋，翼展至少有两米以上。
忽然，它收敛翅膀，像一颗流星一样往下冲来，笔直落到雷霆之主身边，化为一个脸庞红润的老人：
“是你的弟子？小格雷特？这么大动静？”
雷霆之主默默扭过头去，一个字也不想回答。

第九百零五章 赌一把，这次格雷特铭刻魔法还是神术？
泰普罗斯长老笑眯眯地捻着自己的白胡子。
啧啧，年轻人就是这样，沉不住气，一逗就跳。不就是一个学生么，他又不会去抢……自然之神教团也是有严格规矩的，已经有了老师的弟子，他是不会抢的！
哪怕那孩子的老师只是一位八级牧师，现在的等级，已经要低于学生本人，这也不是他抢学生的理由！
当然了，适当的指导还是可以有的。自然之神教团的好苗子嘛，他作为教团的资深传奇，责无旁贷！
泰普罗斯长老舒舒服服坐了下来，周围的灌木立刻弯曲、打结，给他编出了一个座位。另一支灌木殷勤地弯下枝条，向他递出一串红莓……
“你要吗？”
长老微笑着向雷霆之主推了推枝条。传奇法师身侧，赛瑞拉微微低头，做了一个隐蔽的口型：
谁要啊！
出乎她的意料，雷霆之主还真的道了谢，折取了一小段枝条。枝条继续转向，两位大法师各自道谢。折了一段，泰普罗斯长老笑望赛瑞拉：
“小银龙，怎么样？要来一点吗？”
“你们认识？”
赛瑞拉有点发呆地接过枝条。泰普罗斯长老呵呵一笑，随手指点，灌木枝上又冒出一串莓子：
“一共就这么些传奇，谁不认识谁呢？”
说完手指一勾，枝条微微抖了一抖，在他掌心落下一颗莓子。长老随手把莓子丢进嘴里，指了指远处那片朦朦的绿雾：
“自然之神教团，已经快五十年，没有新的传奇了……距离传奇最近的长老，也已经年过百岁，我们很欢迎有潜力的新成员……”
很好，觉得格雷特可能达到传奇的学派，现在，已经是第三个了。
赛瑞拉默默地想。
她往老人身边凑了凑，又揪下一小枝树莓来吃。吃了几颗，伸长脖子，再往格雷特的方向看：
“他顺利不顺利啊？还要多久？这么多绿雾我从来没看到过……”
“唔……”泰普罗斯长老和她一起望过去：
“应该没问题吧？自然之力的流动很平稳，并没有波澜，更不狂暴。放心，小格雷特是自然宠爱的孩子，他不会有事的。”
格雷特并没有想过什么“自然宠爱的孩子”之类。他只是尽情吸纳着力量，世界意志赋予的力量，自然赋予的力量。
冥想内核构成的光人，骨骼、肌肉、呼吸、循环，各个部分，已经完全勾连起来。格雷特甚至怀疑，自己按一按这个光人，能够感觉到皮肤的弹性，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冥想世界贪婪地张开，拼命往里填，却是无论吸纳多少，都好像怎么都填不满的样子……
“话说，9级、10级以后，冥想世界就会逐渐与现实世界交互，走上实质化的道路……而实质化到了尽头，就是传奇法师的半位面……”
不知吸了多久，一片混沌里，格雷特的意识终于慢慢浮起。他模模糊糊地想着：
“要吸纳多少能量，才能把这个冥想世界填满？我记得从能量到物质的公式应该是E=mc^2……照这样算的话……我想在冥想世界转化出现实物质，得把周围能量吸干吧？”
想到这里，整个人一哆嗦，彻底弹出了冥想状态。弹出之后才拍腿后悔：
我想什么呢？
有得吸就吸啊，被世界意志灌注，这种机会每次进阶才有，好难得的！平时，就只能靠冥想，搬运那么可怜的一点点……
但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格雷特踮起脚尖，环顾一圈。很好，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只是不知道是当天晚上，还是已经过了一天。
嗯，肚子也不饿，这种时候，肚子总是不饿，不能用来做判断的依据。
他只有凝神感知周围的情况。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吸了多少能量，有没有把周围吸干？
自然立刻回应了他。橡树，榉树，冬青，栎木……各种树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告诉他：
时间挺长的！有——太阳升起落下，再升起落下这么长！
我们不错！
我们情况非常不错！
乔木，灌木，野草，情况都非常好，周围的动物也很有精神！
格雷特放松地笑了起来。他低下头，手指张开、收拢、再张开、再收拢，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
五感正常，手指灵活，没有任何吸多了自然气息，手背上长出树皮，化身树木的前兆；
心智……心智应该也正常，情感和理智都没出问题，不像是要融入荒野、或者化为野兽的样子。为了验证，也许该弄一张量表做做？或者，来一道高数题？
格雷特下意识地弹指，面前光影交错，勾勒出一道做过的数学题。很好，公式都认得，也知道该怎么推算，思维运作无碍。
刚刚那种仿佛融入天地的感觉，应该没有后遗症，没有影响到他的精神和脑力。
“他在干什么？”
在原地等待了两天的泰普罗斯长老，走出帐篷，惊讶地看向雷霆之主。雷霆之主也从法术小屋里走了出来，负手向外遥望。听到长老询问，默默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数学罢了。哪个魔法师，不得会点儿数学？”
“噢……”
泰普罗斯长老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数学啊，数学啊，他一个感悟自然、崇敬自然的牧师，为啥要一头扎进数学里去啊！
他宁可观察一朵花开的美丽，感受落叶成泥的坦然，观看动物捕食、逃奔的惊心动魄，也绝不要——折腾这些数学！
“小格雷特的功底还是扎实的。要不然，学习法术构型，也不可能那么快。”雷霆之主遥望着已经收敛的绿雾，语气莫名愉悦：
“而且，他这一路进阶，每次都有很强力的自创魔法。一步一步都走得非常稳，未来很值得期待了。”
“就是没有自创神术了是吗……”泰普罗斯长老哼哼唧唧：
“进阶这么多次了，牧师等级也从一级升到九级了，好歹，也来个自创神术啊！”
“这可没办法。”
雷霆之主悠悠然回答。他深夜出外，从头发丝到衣襟半点不乱，随手招出一套圆桌和餐椅，淡定坐下。
再一拂，热腾腾的咖啡、三层白瓷点心塔、琳琅满目七八种点心，一起出现在桌上。
这位传奇法师甚至多倒了一杯咖啡，让奶泡在咖啡表面展开成枝叶形状，推到长老面前：
“他平时花力气研究的是什么，用得最顺手的是什么，进阶时候依靠的，肯定就是什么。毕竟他进阶这么快，总不可能所有法术都精通啊！”
“那也不一定这次就是魔法了。没准，他到九级了，觉得神术也很要紧呢？”
“这话你真的信？”
“要不要赌点儿什么？”
泰普罗斯长老在身上翻了翻，摸出一只乌沉沉的古藤小鸟，轻轻拍在咖啡桌上。小鸟拍了两下翅膀，用宝石镶嵌的眼睛盯住雷霆之主，“唧唧唧”地叫了起来。
“呵，赌？我的弟子，我能不知道？”
雷霆之主瞥了一眼桌上的小鸟。以他的眼力和感知，也只看出了增大，缩小，保护，自然气息，传讯等几种功能。
不过，自然系传奇出手的，肯定不可能有差东西，这只小鸟，把格雷特吞进肚里护着，顶住风暴往外飚个几百里，应该不成问题？
对方出手大方，他也不能小气了。雷霆之主随手一抓，掌心里亮闪闪的，落下一只巴掌大的猫崽。
那只小猫全身银白，只有两只眼睛流光溢彩，仿佛有无数闪电在里面流动。落在桌上就地一滚，端坐起来，举起爪子洗了洗脸，“咪咪”叫了两声。
“闪电之灵？”泰普罗斯长老随手揉了一把，小猫的毛发应手倒伏，柔顺异常：
“你倒舍得！”
“呵呵，我有什么舍不得？反正我又不可能赌输……”
两位传奇在有一句没一句地斗嘴。两位大法师恭恭敬敬坐在老师下首，各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赛瑞拉充耳不闻，伸长脖子，努力往远处的山头看：
格雷特怎么还没完成啊？
上次进阶的时候，好像是花了三天的样子，这次要花几天？五天？六天？
这次他精神力铭刻的法术会是什么？传送术？冰墙术？总不会是大火球吧？
格雷特哪一个都没有选。确定自己无碍之后，他再一次努力地沉入冥想，连接世界意志——
很好，这一次也顺利连接上了，就像“姿势不对，起来重睡”，还能继续做刚才的梦……
虽然不是很常见，却也不是那么稀罕。否则，魔法师进阶期间，一个一个，怕是都要饿成干尸了。
不是谁都有世界意志馈赠的！
唔……这次世界意志的馈赠格外慷慨……不过，这次铭刻的法术，要选什么呢？
钙质提取术？
感觉应用领域太狭窄了，浪费在这里有点可惜；
传送术？
这也是他精心研究过的，但是并没有什么独创，世界意志估计看不上，不会给什么额外的加成；
秘法眼？
这上面，他倒是有些独创，比如减小体积、比如自带光源，然而，还是觉得用在这里可惜了一些……
有了！
就选这个！

第九百零六章 传奇双杀，庄家通吃
格雷特耐心地引导着力量。
一滴一滴，一缕一缕。如春雨，如雾气一般沁入冥想世界——
他首先排除了绝大多数的魔法。目前为止，他掌握的魔法，威力也好，操控性也好，都足以满足他的要求，不用再额外加强。
然后，神术。哈，这个念头，只在格雷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要神术干什么？
再说，神术这玩意儿，也没有什么构型，可以让他铭刻在冥想世界里的啊！
排除魔法，排除神术，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格雷特紧张地思考着，他最需要的是——他最需要加强自己的方向是——
很显然，是思维，是记忆。之前做CT的时候，做有关钾离子、钠离子的法术测量的时候，他的记忆和思维，都匹配不上他的需求，只能交给法师塔核心代劳。
而哪怕已经有了两座法师塔，他也总有出外的时候，有出去游历、旅行、执行任务，或者单纯放松的时候。再花大价钱买一个法师塔核心？
走到哪里，背到哪里？
这个主意，别说是否太过浪费吧，格雷特总觉得，显得自己像个蜗牛似的，背着房子到处跑……
也许我应该构建一个计算器。格雷特默默地想着。一座超级计算机，用我的冥想核心的一部分，直接构建一个。
但是好极了，超级计算机的结构是怎样的？格雷特仿佛记得，它的基底，是硅晶片——无穷无尽的二极管——到这一部分他还勉强能折腾，可是再往上？
在芯片上刻出回路？哪怕不用折腾光刻机、紫外光源、光刻胶等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单单一个芯片的回路布设，就是各家的不传之秘。
而且，刻完了，还要写程序。什么机器语言、汇编语言、C＋＋、java、python……
抱歉，格雷特前世，今生，一个都不懂。
另外一条技术线路，设计魔偶／塔灵，给它们赋予智慧，让他们自我成长，格雷特，仍然，一点都不懂……
所有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形态的计算系统，可以给我利用……等等！
还有别的办法！
还有，模拟大脑神经元的，生物计算机！而这方向我擅长，我用精神力构架的光人，本来就是以人类为模仿对象！
格雷特整理了一下思路，安静地开始引导精神内核转化，成长。一点一点，把能量注入光人的大脑，左右半球，灰质，白质，基底核……
大脑宏观上的解剖结构，格雷特在上次构建时已经塑造完毕，而这一次，他需要引导更精细的结构。
两三毫米的厚度，2200平方厘米的面积上，分布着140亿个细胞。而这些细胞生出无穷无尽的突触，相互连接、环绕，构成思考和感觉的中枢……
这么大的工作量，靠手捏，显然是不可能的。格雷特只有在冥想当中，努力勾勒图案，把它们的大概结构传达过去：
大脑外侧皮层分化为怎样的六层，神经突触有哪些类型，他们之间是怎样连接……
然后，努力的，把自己所有的感觉、知识、记忆，一样一样，全部灌输过去。
请你接收这些——
并且长大。
按照前世的理论，人类在感知，学习，思考，行动的时候，某一部分的神经元，会有对应的成长。他不可能给冥想内核20年的时间，只有用这些东西替代了。
这次的工作特别繁杂，需要特别谨慎。世界意志固然提供了足够的能量，可是，除此之外的工作，它可不会替自己做……
格雷特一点一点，沉入安静的冥想海洋。从外表上看，密密麻麻的流光包裹着他，织成一个七彩流离的光茧，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他又安静好久了。”
“这次不知道是个什么魔法。”
“也许是神术呢？和自然沟通，促进万物生长，这样的神术，需要极大的力量来匹配……”
两位传奇对望一眼，各自撇开头，起身进入自己的帐篷或者小屋。两位大法师立刻跟上，只有赛瑞拉恋恋不舍地留在桌前，伸出一根手指，去摸那只银白色的小猫：
“你好可爱呀……”
“你的皮毛是闪电做的吗？为什么会这么软？”
“能不能握握手？打个滚？让我挠挠下巴，嗯，很好，再摸摸耳朵后面……”
他们又等了一天一夜，再一天一夜。终于，包裹着格雷特的流光渐渐变淡，消失，而格雷特从石头上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扔出了一只暗金骷髅：
“奥捏金！”他喊道：“转圈！”
“……所以，他这次加强的法术，是死灵系的？”
泰普罗斯长老不可置信地问道。
雷霆之主又把脸扭过去了。扭到一半，迅速回正，有点惊讶地望着远方：
是【侦测魔法】？
这小子，扔出骷髅，就是为了试验【侦测魔法】？这个魔法师入门的0级戏法……
惊讶中，奥捏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第一圈，它笔直站在漂浮碟上，由漂浮碟带动，旋转一圈；
第二圈，它一只手臂指向天空，一只手臂转向侧面，右腿向后伸直，与左腿形成直角，以脚尖为轴，灵活地旋转一圈；
第三圈，双臂向外平伸，左脚尖点地，右腿像鞭子一样在空中画圈挥动，带动整个身体旋转……
“所以真是死灵系的？”
泰普罗斯长老喃喃。雷霆之主不耐烦地吐槽：
“你没看到【侦测魔法】？这小子，是在折腾他的那个什么……CT……看来效果不错，他成功了。”
确实成功了。格雷特收起暗金骷髅，架起飞行术，笑嘻嘻地飞了过来。刚落地，向两位传奇问过好，雷霆之主就淡淡问道：
“进阶成功了？”
“是。”
“牧师？”
“牧师……和法师。”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回答。咦，老师好像瞥了泰普罗斯长老一眼，眼神里，有那么点儿胜利的样子？
“这次加强的是什么法术？”
“呃……”
“什么？”
“没有加强法术……”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报告了自己的思路、做法和成果。目前看来成绩斐然，用光人构建的超级生物计算机，可以直接记录CT影像、直出结果，反推构建三维立体图……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算是铭刻了一个法术。
“算我赌输了。”泰普罗斯长老很爽快地笑了起来。随手抓起那只古藤小鸟，塞进格雷特手里：
“这是赌金。归你了。”
雷霆之主一声不吭。但是，那只银白色的小猫，也跟着跳上格雷特肩膀，随即在他脑袋上盘卧下来。被赛瑞拉一把抓走，抱在怀里，用力揉了两揉。
双方打赌，谁也没赢。
庄家通吃，赌资全收……

第九百零七章 意料之外的战争结局
“那，这只小鸟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一个小玩意儿。”
泰普罗斯长老笑眯眯地摊开手掌。小鸟立刻飞到他掌心，唧唧叫着，圆滚滚的身子跳来跳去，像是一个黑亮的逗号。
“它可以跨越千里，为你传递消息，一般的禁锢和迷惑性法术拦不住它。”
长老微微弯曲手指，指尖发出一片亮光，连成光幕，把小鸟罩在当中。雷霆之主点头称赞：
“非常强悍的禁锢法术。小格雷特，好好学学。”
格雷特试探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光幕并未被穿透，而是应手向内凹进。赛瑞拉飞快看了眼他们的脸色，偷偷一弹指——
“嗖”的一声，一颗小小的空气弹撞向光幕，撞起一道涟漪，却仍然没有任何被打散的迹象。小鸟拍打了两下翅膀，忽然一头撞了过去，冲破光幕，落在桌上。
穿出光幕的时候还只有麻雀大小，落到桌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猫头鹰大小。翅膀一扬，一落，把桌上的三层点心塔盖在下面，振翅飞起，不断膨胀：
锦鸡大小、孔雀大小、金雕大小……
最后翅膀一收，箭也似地俯冲下来，又变回一只麻雀大的小鸟。
而桌上空空荡荡，别说点心塔、咖啡杯、咖啡勺，半粒点心渣子都没有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套餐具……”
雷霆之主低低吐槽。泰普罗斯长老充耳不闻，笑容可掬：
“嗯，它能适当变大一些，携带物品，具体数量你们可以自己探索。它还能载人——把几个人保护在它腹内，长距离旅行，或者冲出乱战的包围，还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能装载“几个人”的话，十个立方米、几吨东西，应该能装的吧？
格雷特默默揣测。长老微笑起身，拍拍他肩头：
“这里面装了一些我的笔记、手札，你可以慢慢翻看。此外，它还可以增强你和自然的联系，辅助你施法，或者给你叼来一些有用的食物和药草。有什么疑问，也可以用它和我通讯……”
说着转身走出几步，一纵身，跳出山崖。双臂展开，整个人迅速缩短、拉宽、长出羽毛，变成一头巨大的苍鹰，拍打几下翅膀，冲天而起。
“小格雷特，记得多感受自然啊！”
格雷特昂着头目送他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要多感受自然吗……感觉，一下子又多了好多功课T_T
雷霆之主安静地看着，直到这位自然神教的传奇牧师远去，才拽出那条飞毯，当先踏上去。一行人依次坐好，飞毯升起，一路向北，雷霆之主这才开口指点：
“你选的加强方向不错。越往高阶走，对魔法师的思考速度、计算能力，要求越高。你想要展开冥想世界，尽可能与外界互动，促进其实质化，计算能力是个基础……”
“除此之外，尽量展开冥想世界，要注意法师视角和自然牧师视角的不同……当然，归根结底，也要以你自己的认知为主……”
“研究五环法术，一般来说，法师已经做不到什么都学，容易贪多嚼不烂……但是，选定主修法术的时候，兼顾与它相关的其他系法术，还是十分必要的……”
“你这次战斗的表现不错，再增加一些战斗经验，出外行走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仗已经打完了，你也9级法师了，该到处走走看看了……”
“仗打完了？”格雷特忽然插嘴：“老师，是说对面尼德兰全部打完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尼德兰的战斗，或者说是战争，确实已经告一段落。自从卡莱亚斯城发生大爆炸，慰藉大教堂全毁，光辉圣城派来的队伍死伤惨重，布洛林王国，就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布洛林王国中部，以阿登公爵为首的一批大贵族，悍然独立，成立卡佩王国，拥立阿登公爵为第一任国王。
“啥？这也可以？！”格雷特眼珠子差点凸了出来：
“光辉教廷不管吗？”
“他们倒是想管。”雷霆之主轻轻哼了一声。拜尔博大法师在边上替老师解释：
“首先，阿登公爵也是有大义名分的——他是上古萨利克帝国皇帝的后裔之一。哦，据说现在光辉教廷的直属领地，还是萨利克帝国某一任皇帝送给他们的……”
呃，好吧。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阿登公爵貌似真的能当个国王啥的。格雷特把充满求知欲的目光转向师兄：
“其次呢？”
“其次，你也知道布洛林王室遭到了重创——派去尼德兰的那支军队实力大损，王室宣布破产，貌似现在还没缓过来。他们倒是想平叛，也得有实力啊！”
“所以光辉教廷是不会替王室平叛了？”格雷特紧接着追问。拜尔博大法师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卡莱亚斯城炸了，七连城神术阵毁了，当地储存的神术力量消耗一空。至于中部那些领地的教堂——你猜，有多少神父，主教，来自当地贵族的家族？”
格雷特想想战神神殿和泉水神殿的圣职者来源，非常能理解这个情况。他掰掰手指：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王室出不起钱，也出不了力，教廷不想白白替他们干活，也调不出那么多力量。——话说，光辉神教的教义，有没有‘要忠诚你的国王’之类的？”
“好像没有？”拜尔博大法师艰难地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
“倒是有另外一句话，大概是‘让主的归于主，让国王的归于国王’之类。总之，光辉教廷能做的，估计也就是调停、调停，努力调停……”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格雷特在毯子上划来划去，勾了一下布洛林王国的地形，忽然“哇”了一声：
“卡佩王国独立的话，去打尼德兰的那支军队，就和本土被隔开了！”
“是啊，所以他们麻烦大了……我估计布洛林国王现在头疼的，是怎么把这支队伍带回来……让卡佩王国放行也好，绕路莱茵王国也好，走海路也好……”
不管怎么走都是极大的麻烦。格雷特啧啧。而且一天谈不拢，一天想要让卡佩王国为他们提供给养，就是更大的麻烦……
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布洛林国王的脑袋，现在肯定疼到快要裂开的程度。嗯，没准会是丛集性头痛，偏头痛，紧张性头痛，可能还有三叉神经痛什么的，一起发作？
“总之，卡佩王国已经宣布建国了——走出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缩回去。”拜尔博大法师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师弟：
“有它挡着，尼德兰应该也能趁势建国。接下来，大陆上要好好的乱一阵子，包括到新大陆的船队要怎么分配，四大总督区要怎么分，也得折腾好几年。”
“短时间内，光辉教廷，应该没空来找我们麻烦了。不管是肯特王国，还是新大陆——”
他将目光远远投向日落的方向。格雷特跟着他望向西方，无声喃喃：
“是啊，新大陆……林恩大哥怎么样了，好久没消息了……”

第九百零八章 林恩大哥跑哪儿去了？
“小格雷特：
我已经平安到达新大陆。
将近两个月的航程不算艰难，特别是对魔法师来说。但是，底舱里的贫民条件很不好，很多人身上都萦绕着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我们最先到达的是一个叫做沃尔瑟姆的小镇。出乎我的意料，这座小镇相当繁荣，比起内陆的一些小城半点不差。港口的木板几乎都是全新的，街上到处都是两层，三层的砖房……
人民穿着清洁，脸色红润，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特别让我惊讶的是那些土著，他们身材高大强健，不是野蛮人的那种高大，而是达到人类极致的健美……
我甚至看到了三座法师塔。我打算先挨个拜访主持法师，向他们了解一些情报。再过半个月到一个月，适应当地气候和环境之后，我可能会去内陆短暂探索……”
这是格雷特收到的第一封信。林恩出发去新大陆已经两年了，而这两年内，陆陆续续寄过来的信，只有不到十封。
刚到新大陆后一封，之后大半年每两个月一封，再之后就拉长到三、四个月一封。在信里，林恩向他述说内陆土著的风俗，描绘他们如何耕种、如何狩猎、如何战斗、如何祭祀；
这位死灵法师满怀着好奇心，观察新大陆土著建立的村庄、堡垒、堤坝和鱼栏；
怀着黯然的悲悯，向格雷特描述“他们倒在饥荒当中，大片大片地……田地无人耕种，村庄外的坟墓区域添了新坟，而有些村落，甚至已经无力埋葬死者……”
而最近的一封，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儿了，至于完成信件、托人传向新大陆沿岸的时间，那就更早。
“我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大水……当地土著称为‘伟大之河’的大水，它无愧于它的名字……
雨季的时候，上游的水一边清澈见底，一边饱含泥沙，我沿着河岸飞行了将近一百里，仍然能分辨它们的界限……
再往下游是棕色的洪流，它咆哮着，沸腾着，带着超乎一切的力量向下奔涌……你要极目遥望才能看到河岸对面，和它相比，肯特王国的所有河流都不值一提……
我想沿着这条河走一走，一直走到入海口，看看它的全貌是什么样子……我在三个月前进阶了8级魔法师，我有预感，在我到达入海口，踏足海边的时候，就是下一场进阶的契机……”
格雷特闭上眼睛，调动冥想内核里储存的记忆碎片。光人很快给了他反馈：
新大陆北部，最大的一条河流由北向南，蜿蜒流淌。浩浩荡荡，一路收集了北大陆将近一半面积的水量，携带着丰沛的泥沙注入海湾，冲向南北大陆中间的风暴群岛。
所以说，林恩一直走到入海口的话，会走到……光辉教廷的地界上吗？
“说好的两年就回来……”
格雷特小声嘟囔着。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道路，如果他觉得那里有进阶的契机，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努力去追寻。至于之前说好的行程？
哎呀，魔法师的行程，总是会变的嘛。
格雷特也没有办法。虽然泰普罗斯长老给了他那只古藤小鸟，可以远距离传信，但是迄今为止，格雷特能用它传信的最大距离，只有不到200里。
……还得事先记录固定地址，或者录入传信对象的气息。非常遗憾，格雷特不知道林恩的地址，法师塔内留存的各种东西，也没法远距离锁定他……
而且格雷特自己也走不开。刚刚进阶9级，一大堆五环法术等着他学。天晓得，五环法术比四环可难得多了，而且有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有用的法术，等着他去探索！
传送术！
之前的任意门，只能在几百米内任意传送，而5环的传送术，理论上可以瞬间跨越千里！
即使做不到那么长距离的旅行，以后从法师塔到医院上下班，就再也不用风里雨里，挂着各种防御法术，三个人挤在阿帕身上了！
石墙术！
配合【化石为泥】和【化泥为石】，可以想怎么造房子，就怎么造房子。想把医院扩大一圈，添两栋楼，再也不用各种想法子凑钱，再去魔法议会讹人了！
鬼斧神工！
将材料快速制造成同种材料的产品，以后做什么注射针筒啊，挂盐水用的管子啊，就再也不怕东西一时不凑手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魔法恒定术】：这个魔法，可以将某些法术恒定在自己身上，他人身上，或者某件物品身上。
魔法师出外行走，不管是给自己提供方便，还是保护自己，恒定一些法术都是非常必须的——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把这个法术研究透彻……
雷霆之主已经勒令他好好想明白，要在自己身上恒定哪些法术了。哪些自己解决，哪些请人帮忙，哪些自己掏钱请人，哪些用老师的人脉——
下次例会要报上来。
“是先恒定【通晓语言】，还是恒定【侦测魔法】呢……【巧言术】其实也很不错，可以让我自动说出对方的语言，彼此沟通无碍，但是我的级别还没到，不能给自己施法……”
啊啊啊，又要出一大笔钱了……能释放【魔法恒定术】的法师，9级起步，上不封顶……
格雷特看好的，几个特别有用的法术，比如【巧言术】，比如【识破隐形】，比如【相位门】、【传送法阵】和【力墙术】，释放等级，波动在10级到17级之间。
一个魔法师出门，身上总要有几件触发式的魔法物品，能打能跑。万一受到攻击，大部分法师会立刻弹出护盾，然后传送术自动触发走掉。至于反击，回头再来嘛！
10级法师出一次手，他还勉强能请得起，17级……格雷特摸摸自己的衣兜，再摸摸自己的法师徽章，感觉就算把自己榨干了，都未必请得起一次。
当然，如果把法师塔卖了，那是肯定请得起的。问题是，无论他的主法师塔，还是医院法师塔，都是无论如何不能卖的！
“格雷特，想什么呢！”拜尔博师兄提高了声音：
“跟上啊！庆祝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九百零九章 格雷特，到议会秘库挑奖品！
格雷特几人跟着拜尔博大法师走下小火车，踏进伊戈尔峰顶迷锁的时候，只见到处漂浮着五颜六色的光球。时不时，就有一个光球炸开，化作光雨，当头罩下。
“哇哦～～～”
赛瑞拉两眼冒起了星星。银龙小姐往左扭头，欢快的乐曲忽然靠近，响在她身边；往右扭头，魔偶们跳着欢快的舞蹈，和骷髅们勾肩搭背。一片热气腾腾，欢欣鼓舞。
来来回回的法师们，认识不认识的，都向格雷特一行打着招呼：
“来啦！”
“来啦！来庆祝吧！我们打赢了！”
“来喝酒啊！来跳舞啊！和美丽的小姐跳一场啊！”
格雷特一一向他们点头，脸上不知不觉，也洋溢起了放松的笑容。直到踏进通天塔，周围人流略微稀少的时候，他才抓紧时间问大师兄：
“这么快就传开啦？”
“当然！你也不想想看，这里有多少人能够和传奇搭上关系！”
能在峰顶工作的魔法师，有十分之一，是传奇法师的弟子，徒孙，再传徒孙……或者他们的下属，服务者，总之，是可以扯上关系的人。
除了这些人士，剩下的，但凡不要太过闭耳塞听，都知道议会近期有大动作。
而战争结束之后，传奇们陆续返回，原本保密的事项也大部分开始解密。很快，在霍尔海峡发生的一切，连同前因后果，就呈现在了峰顶的魔法师们面前：
战争结束！
打赢啦！
霍尔海峡的神术链拆掉，卡佩王国独立，尼德兰独立已成定局，光辉教廷多了两个心腹之患，至少十年之内，不会有精力来折腾我们了！
最重要的，是传奇法师们全体平安返回，没有人陨落，甚至没有人受伤！
这种牵肠挂肚的担忧，在海峡对面观看了全场的格雷特，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共情。他嘘了口气，脸上跟着扬起笑容：
“没有泄密就好！仗打赢了，本来就该开心一下……”
“那就快点跟上！”拜尔博师兄头也不回的喊他：
“别磨磨蹭蹭的，今天你的舞台，可不在大门口！”
“啊？”我还要登上舞台？难道要表演吗？师兄你别诓我啊！
事先说好要表演的话，我可就不来了啊！
拜尔博大法师回头削了他一眼。格雷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跟上。升降梯上升，上升，途中不停开门，不停有人加入……最后，叮的一声停下，一片星光，当顶洒落。
“星辰穹顶！”
赛瑞拉小小声地叫了出来，想要跳出去，又往回一缩。星辰穹顶啊……
她在这里打了好长时间的工，赚了一大笔金币铺她的床。沉眠进阶以后，预言系的人再找她，她反而懒得去了……现在进去，会不会被他们抓住？
“走啦！”格雷特笑着回头牵住她的手。“今天是庆祝，不会有人找你干活，大家肯定都开开心心的！”
他们跟在拜尔博大法师身后，一起向里走去。星辰穹顶今天刻意装饰过，从黑天鹅绒一样的天幕上，不停有星光纷纷扬扬洒下。
落到人身上，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薄纱似的星光，不停流转变化。赛瑞拉惊喜地笑了一声，抬手去抓，格雷特也仰起头，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星光沁入体内，感觉像是喝了一杯薄荷茶似的，整个人的思路都清爽起来。这是什么法术？
好舒服啊！
圆形大厅中熙熙攘攘，至少有百多位魔法师聚在此间，端着各种美酒、果汁、饮料，轻声谈笑。一眼望去，他们胸前的法师徽章，一片金光闪烁，保底11级起步的大法师。
等级低的也有，都是些容貌姣好的少年男女，推着餐车，或者指挥着漂浮碟走来走去。很显然，是法师塔里的低阶法师，临时抽过来充当侍者的。
格雷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徽章。嗯，好在已经9级了，9级法师，6环奥术师……是的研究等级又刷新了一把。这个等级，对标12级大法师毫无问题，不虚！
他跟着师兄，昂首挺胸向里走，去和一群同门汇合。没多久，穹顶上忽然光芒大放，一条光柱牵引着一位身穿紫袍的大法师，徐徐降下：
“诸位，我们聚集在这里，欢庆当前来之不易的胜利。两年多前，【繁星之眼】恩多夫人做出了一次预言，为我们揭示了大饥荒的到来。”
“在这之后，议会做出了艰苦的努力，一步步引导局势，最终，获得了今天的胜利。我们在大陆上插下了一颗钉子，分裂了布洛林王国，短期内，光辉教廷再也无力进攻我们！”
“干得漂亮。”
“这次真是不容易。”
下方的大法师们端着饮品，小声交头接耳。紫袍大法师扬起了笑容：
“今天在这里的诸位，都是在这场战争中，以各种方式作出贡献的人。根据议会一贯的规则，凡是作出贡献，就一定会获得报酬。下面，就请各位上前，领取自己的奖赏！”
一阵有些激动的交头接耳。紫袍大法师提高声音：
“科特妮&#183;古德伯格，咒法系15级魔法师。冒着生命危险，在奥斯坦德城外安置魔法阵和异空间产物，引出对方一发神降术。——请进入秘库，挑选15级魔法物品两件。”
光门无声张开。人群中走出一位短发女魔法师，满脸欣喜，大步入内。紫袍大法师接着念道：
“阿米蒂奇&#183;克鲁兹，变化系15级魔法师。亲自带队，在前线战斗长达三个月，斩杀16级大主教一名，17级天骑士一名，15级天骑士两名。——请进入秘库……”
“奥利安娜&#183;菲尔碧，塑能系17级魔法师。在传奇战的余波中，独力拦阻来敌，一次性斩杀15级大主教一名，15级天骑士一名，14级以下对手多名……”
“亚萨&#183;拜尔博，塑能系18级魔法师。辅助雷霆之主发动【灼炎飞瀑】……”
啊，所以今天的会议，是宴会，还是颁奖晚会啊。格雷特抱着一小杯香草坚果冰淇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挖着，神游天外：
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份……估计没有，我的战果特别小，只有一个9级，一个12级，师兄应该就是带我来看看……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塑能系9级魔法师。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大饥荒的到来……证明氮磷钾是植物生长的所需元素，提出了人工合成氮素的思路……”
？？？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格雷特叼着小银勺茫然抬头。紫袍大法师一口气读了下去：
“开发脊柱矫正治疗方法，为成功策反奥斯坦德伯爵，做出了杰出贡献……提出的多种技术思路被用于攻城战……战后斩杀9级主教一名，12级大剑士一名……——请进入秘库……”
所以真有我的份？
真能让我挑奖品？
我到底该挑些什么，要选择哪些法术搭配？

第九百一十章 赛瑞拉，你想让我女装？！
格雷特拖着脚后跟往光门方向走，一步比一步慢。周围，大法师们惊讶的看着他：
拖拖拉拉干什么？
犹豫不决干什么？
哦，他还有点愁眉苦脸……怎么了这是？换成别的年轻法师，还可能要把拿到的东西上交导师，雷霆之主没这毛病啊？
他们并不知道格雷特此刻的心情。这会儿，格雷特仿佛听到了期末论文变成期末大考，而且是提前到现在，立刻就考。
别呀！
我才复习了一半！
挑选魔法物品，并不是越贵越好，或者越强越好。它的宗旨，是增加自己的长板，或者更重要的，补上自己的短板——
而这，就需要对自己掌握的力量，有一个通盘的了解和归纳。
在此基础上，明白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什么能帮助到自己，什么法术能在危难时刻，最大限度的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可是复盘工作我只做了一半啊！”格雷特从心底发出哀嚎：
“例会是下周一的事情，距离今天还有5天！5天！”
但是没有人怜悯他。现在，此地，他就要作出决定。没有指导，没有场外援助，没有参考书……
格雷特慢吞吞地往前走，尽量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就在这时，他听到头上的紫袍大法师再次开口，声音洪亮：
“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小姐……在最后一战中冲进魔法风暴，以一己之力，把十几位魔法师带到安全之地……”
赛瑞拉不等他说完就跳了上来。挽住格雷特，开开心心，大步向前：
“走走走！一起去挑！”
好吧好吧，什么事情落到银龙小姐手里，总是会变得格外直截了当——格雷特只希望她不要在宝库里走不动路。
我可拖不动她。
格雷特闷闷地想着。但是不管怎样，放一条龙进宝库的传奇法师们，应该早就做好了预案？
他们一脚踩进光门。新的世界，立刻向他们张开了臂膀。
那是一个幽暗深邃、无远弗届的世界。宇宙一般的纯黑中，各色光芒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
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五星七角，有纯色有杂色有七彩变幻，有安静不动，有不停闪烁……
所以这就是秘库？
我要怎么过去，怎么挑选？直接走过去吗？
这里也没有任何道路……甚至，我是虚空站在这里，脚下没有任何实地……或者我需要飞行？
格雷特下意识地转头。赛瑞拉已经跃跃欲试，准备推动飞行术了……
“啊……诺德马克法师，还有弗莱斯葛丽特小姐。”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飘了下来。格雷特飞快回头，看见一只光团晃晃悠悠向他们飘近，里面不停的发出声音：
“我是一号秘库的引导者。诺德马克法师，鉴于您的贡献，您可以选择一件八环物品，或者两件七环物品。”
光球亮了一亮，就地旋转一圈，撒出一串彩带似的光尾。它直接转到塞瑞拉面前：
“美丽的小姐，根据您的贡献，可以挑选一件七环物品，或者两件六环物品。”
赛瑞拉呆住了。啥？我能拿的东西那么少？比格雷特少一半？
凭什么？我救了那么多人！
她看看格雷特，再看看面前的光球。在银龙小姐来得及抗议之前，光球飞快的发出声音：
“此外，被您带出魔法风暴的几位大法师，会另行向您表达谢意。”
就是说还会有额外的报酬了？赛瑞拉多云转晴。格雷特适时咳嗽一声：
“那么，要怎么挑选？”
光球当中飞出一红一蓝两个光点，晃晃悠悠，停在他们面前。两个光点各自收缩，膨胀，展开成按钮形态，上面各自现出一行文字：
【表格模式】
【实景模式】
两只手指同时戳了上去。格雷特按下了【表格模式】的红色按钮，一回头，赛瑞拉纤细的手指戳在【实景模式】上，把那个宝蓝色的按钮直接戳爆。
一瞬间，遥远的，绚丽的星光，飞快拉近，化为大大小小的光团。鸽蛋大小，橘子大小，篮球大小……围绕着他们缓缓转动，每一个光团里，都沉睡着一样宝物。
格雷特只是随意一瞥，就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光团里，沉睡着一枚银色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将光团染成一片冰蓝；
一个香瓜大小的光团里，封印着一枚卷轴，用五颜六色的丝绳捆着。丝绳里面，有什么东西左冲右突，不断膨胀；
一个椭圆形的，小臂长的光团，笼罩着一套具体而微的铠甲，铠甲上镶嵌着无数细碎宝石，光华璀璨……
赛瑞拉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挨个儿扒拉，一枚一枚戳了看。很显然，这种直观显示宝物的方式，对于一头龙而言，正好戳中她的梦想……
格雷特甚至怀疑，如果没有人拦着，她可以在这个宝库里沉浸一年两年，一个一个戳着玩儿。对了……说到时间，他们可以挑选多久？
秘库引导者适时道：
“点选表格，或者点选某个光团，能看到更详细的介绍，等级，特质，所附魔法。诺德马克法师，弗莱斯葛丽特小姐，祝你们挑选愉快。”
它发出一声清脆的爆炸声，炸成漫天流萤，悄然离去。格雷特看着喜孜孜扒拉光团的赛瑞拉，喊了两声不听到答应，只好去拽她胳膊：
“赛瑞拉，别玩了！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欸呀，先让我看一个小时！”赛瑞拉手里扒拉着，眼睛黏在更多的光团上，头也不回。格雷特没法子，只好戳开【表格模式】的光幕，一个个寻找：
【武器】
【防具】
【魔偶和其他傀儡】
【仪器】
【用具】
【卷轴】
【药水】
【材料】
【奇物】
一张分类表格刷地在面前展开。格雷特随手戳了一下【防具】，立刻展开一片子目录：盔甲、法袍、帽子、披风、手套、鞋……
再往里戳，才是各个级别、各个样式的装备。格雷特一项一项看下去，没看多久，不远处就想起一片喊声：
“格雷特！格雷特！”
“什么事儿？”
“格雷特，你来穿穿这件！”银龙小姐举着一件轻薄柔软、五光十色的织物，快步向他奔来：
“试试看？”
格雷特呆了。这绚丽多彩的颜色，这宽宽大大、飘飘悠悠的衣摆……
赛瑞拉，你难道是想让我女装？！

第九百一十一章 格雷特，林恩出事了，救命啊！
格雷特试图挣扎，试图抗拒，试图逃跑。但是赛瑞拉已经举着那件织物冲了过来，左一晃，右一晃，连续几次变向，挡在格雷特面前不放：
“试试嘛！试试看嘛！这个很有用的！”
格雷特小心地丢过去一发【鉴定术】。立刻有了结果，显然这是议会制造、内部流通的魔法物品，它几乎随时在等待一发鉴定术，以便将说明书贴到施法者脸上：
“龙翔术斗篷。
这件斗篷恒定了一个【龙翔术】，每天一次，每次持续1小时。如果多次发动，每天不能超过三次，总时长不超过30分钟。
它将在您后背张开一对龙翼，载着你直入青云之上，以巨龙的速度翱翔。但是请注意，它并不能给予你巨龙的施法能力。
另外，您的负重不能超过你自身体重的1倍。
谨慎地使用它，并且，随时准备好羽落术。”
怪不得赛瑞拉特地推荐它。
格雷特抬起头，银龙少女眼巴巴地看着他，双手举着那件——斗篷？
不，它更像一条披帛，或者一件丝绸制的长开衫。有前襟，有衣袖，但是前襟没有纽扣或者拉链，以及任何可以把它们并在一起的东西。
整件衣服呈现美丽的金红色，像是一片流动的熔岩，或者燃烧的凤凰尾羽一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格雷特第一眼扫过，会把它当成一件女装。
当然，现在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儿像。格雷特吞吞吐吐：
“可以不选它吗？赛瑞拉，你应该有更想要的，对你更重要的……”
“穿吧穿吧！它那么漂亮！”赛瑞拉不停催促他：
“再说了，你就不想和我一起飞吗？展开一双和我一样的翅膀。”她双手尽力向外长大，比划了一下扑扇翅膀的动作：
“一样的速度！一起飞！”
格雷特可耻地心动了一下。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赛瑞拉，已经飞快地抖开那件衣服，往他身上一套。左臂、右臂、拽起来、后领一直拉到脖子——
“嘭！”
她在格雷特背心用力地拍了一掌。
“格雷特！飞呀！”
一股可怕的力量从脊背升起。肩胛骨涌出热流，格雷特发现，自己后背张开了一对龙翼——一对和那件衣服同色的、金红交织的龙翼：
极宽，极长，极其有力。强健的肌肉和骨骼，支撑着紧绷的皮膜，甚至还有一对寒光闪烁的钩爪。心念微微一动，那双龙翼就拍打起来，带着格雷特缓缓升空。
真奇怪。
它几乎像是我身体原有的一部分。
“好不好？就选这个好不好？”
赛瑞拉殷切地看着他。格雷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努力绕圈子：
“但这是六环物品……赛瑞拉，按你的权限，可以选一件七环的，要不要再去找找？”
“就这了！我再去挑一件六环的！”赛瑞拉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完一扭头，刷地又飚了出去。远远地，传来少女清脆明亮的声音：
“格雷特！别把它脱下来啊！”
“……”
格雷特耸耸肩，挂着那件流光溢彩的衣服（或者斗篷？）继续在光幕前翻找。他认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底牌，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一件触发式的护身物品，可以自动弹出护盾的，当然，必须是五阶或者五阶以上；
又或者一件传送物品，可以让自己在近距离内反复快速传送，抑或长距离快速传送；
攻击物品暂时不需要，老师给的那只闪电猫已经足够强了，泰普罗斯长老给的古藤鸟集飞行道具、储物道具于一身，他暂时不需要更强更大的；
当然，如果来一套自动炼金器具，或者高阶分析仪器，格雷特也很欢迎……
抱着这样的心情，格雷特在【奇物】这一栏翻找起来。绝大多数饰品，以及不太方便归类的东西，都被打包在这一类。很快，格雷特就看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恒定了【鉴定术】的显微镜。格雷特：……我怎么没有想到，给显微镜恒定一个鉴定术，就不用辛辛苦苦背细菌性状了啊！它能自动扫描，自动给出答案了！
一艘折叠起来的小船，只有一尺长，半尺宽，看上去和送礼用的那种“一帆风顺”雕塑差不多。但是说出指令，它能变成3米多长的小船，或者6米多长的中型船只；
一支飞天扫帚，和格雷特前世在《哈利波特》系列电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而它的作用，也确实是载人无限时飞行；
一把七弦琴，用来弹奏，可以帮助建造各式建筑物，前提是要弹奏正确的曲子。
格雷特悲哀地想，这年头当个土木狗或者打灰人，也要额外加学音乐了吗？
越来越卷了！
看来看去，有趣的东西很多，可惜和他的需求都没什么关系。格雷特左看右看，忽然，目标凝定在两条挨在一起的记录上：
“群体治疗重伤戒指。每7日触发一次，每次触发，能治疗不多于13人的重度伤势。”
“群体治疗致命伤戒指。一次性物品，能治疗不多于15人的致命伤。”
emmm……格雷特心动了。治疗重伤，他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治疗致命伤，他基本上也能操作——虽然施法的思路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但是，如果碰到群体伤亡事件——比如说，他还是个学徒的时候，仲夏节的踩踏事件——以他的施法速度，可能救完一个，那边已经哗啦啦死了一片？
他从光幕调出资料，戳开两个光团，左看看，右看看。群体治疗重伤戒指，等级比较低，但是7天就能用一次；
群体治疗致命伤戒指，关键时刻真的能一锤定音，然而一锤子砸完了，后面就没有了……
“选哪一个？”
他扭头问已经选好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赛瑞拉。赛瑞拉想也不想，手掌坚定地抓了过去：
“选大的！”
行……行吧，选钻石大的那个，而不是钻石小点儿、周边镶了一圈碎钻的那个，这真是非常符合龙族口味的审美……
两人招来秘库管理者，登记了自己挑选的东西，并肩出外。安静的研究生活还没过几天，格雷特踏出法师塔时，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忽然重重扑进他怀里。
“特洛卡先生？”格雷特捧着那团玩意儿，看了半天，大吃一惊：
“你这是怎么了？！林恩大哥呢？”
特洛卡先生已经不是威风凛凛的黑豹形象，甚至都不是那只白领巾、白手套的黑猫。他蜷成一团，像是一团黑白相间的雾气，整个儿不停膨胀、收缩，几乎在溃散边缘：
“救……救林恩……救……”
“特洛卡先生！你撑住啊！！！”

第九百一十二章 格雷特：老师，师兄师姐，求帮忙啊！
格雷特抱着猫直奔埃德加大法师那里。
他记得林恩提过一句，特洛卡先生是某种魔兽的幼崽，是埃德加大法师和朋友们专程抓来，送给林恩大哥防身的。现在出了问题，也许埃德加大法师，知道怎么救吧？
很可惜，埃德加也不知道。这位大法师阁下绕着特洛卡先生转了三个圈子，浓眉紧皱，不停摇头：
“我也不擅长魔兽的治疗。林恩出事了？它跑回来报信？——我带你去找别人看看吧……”
格雷特跟着他往外走。埃德加大法师带着他穿过人骨、玻璃瓶和各种内脏组成的甬道，一边走，一边嘟嘟哝哝：
“我想想，咒法系的老弗里茨，在召唤契约魔兽方面最擅长，变化系的维耶里，精研人体变形，对各种魔兽非常熟悉……”
他们先去了万法之塔，弗里茨大法师表示，无能为力；
又去了变化系，维耶里大法师戴上一副特制的眼镜，把特洛卡先生放进一个通风橱似的大型魔法仪器里。橱门关上，五颜六色的魔法阵一启动，格雷特眼睛就是一亮：
特洛卡先生体表，那些不断膨胀收缩的光芒，被固定在了一个地方！
维耶里大法师旋转了几下镜片，然后，不停地吟唱咒语，向“通风橱”内打出手势。释放一个法术，移动两步，调整一下镜片；再释放一个法术，再移动两步，再调整一下魔法阵……
他那副眼镜上，一层一层，插着十来片镜片，每一片都有小小的手柄和刻纹以供旋转。彩光变幻，将大法师的脸庞映得五颜六色，尤其是那副眼镜，和蜻蜓的复眼没啥两样。
随着大法师的观察和调整，“通风橱”里，魔法光芒潮起潮落。终于，所有的力量织成一张大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往里压缩，深深沁入特洛卡先生体内——
渐渐地，一只白领巾，白手套，巴掌大的黑猫幼崽，气息奄奄地趴在“通风橱”底部。双眼紧闭，动也不动，连叫声都低弱到近似于无了。
“它好了！”
格雷特惊喜道。维耶里大法师摇了摇头：
“我也只是暂时稳定了它的状况。这只小家伙虽然是魔兽，却受了一些异界力量的影响，并非完全的血肉之躯。所以它才能逃出来，但是想治好它，最好找更高阶的法师看看……”
格雷特和埃德加大法师互看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为难。维耶里大法师已经是15级了，再找更高阶的……
那就得找17、18级，已经在探索传奇之路的大佬，或者干脆找传奇了呀！
“您已经帮了很大忙了！非常感谢您！”
格雷特抱着黑猫深深鞠了一躬。他摘下法师徽章，打算付款，维耶里大法师却笑着摇了摇头：
“别，我也没做什么。——付款就不必了，给我一次免费治疗的机会就好。”
“那是自然的！”格雷特大喜。他刷刷写了张条子，敲上秘法印记，单手递过去——另一只手抱着猫——再次鞠躬：
“您，或者您法师塔里的人，或者您的朋友，拿这张条子来，一律免费！”
他辞别维耶里大法师，直奔通天塔。算他走运，只等了三个小时，雷霆之主就结束了一场实验，召他入内：
“什么事？”
“老师，救救它！”格雷特在会客室里团团乱转，早就等得急不可耐，地毯都被踩出了一条环形的印子。好容易等到老师召见，他立刻捧出特洛卡先生，高高托在手心：
“特洛卡先生是林恩大哥的契约魔兽！它千里迢迢跑回来，说林恩大哥出事了，然后就不行了！”
“林恩……哦，你成为魔法师的引路人。”雷霆之主回忆了一下，微微点头。他把单片眼镜向上推了推，凝神看过来。很快，透明的镜片上，就爆起一缕银白色的电光。
格雷特大气也不敢喘地等着。雷霆之主看了片刻，手微微一抬，特洛卡先生就凌空漂浮起来，缓慢旋转。格雷特下意识地丢了个【侦测魔法】，立刻睁大眼睛：
猫崽体内，丝丝缕缕的线条，从四肢百骸一直通到中央。一个个稍大的光点如同串珠，被线条连缀在一起。而所有的线条，最终交汇在体内最深处，一个最为明亮的光团上。
——而现在，光团缺损了一大块，仿佛被人咬了一口似的。朦胧的光雾从缺口处不停散发出来，流溢到外面，又被明亮的光丝笼住，强力压回体内。
“你看清楚了？”
雷霆之主忽然问。格雷特赶紧点头，雷霆之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指指黑猫：
“它的‘存在’被扯掉了一块。别说那个谁处理不了，就算是我，也只能暂时稳固它的状态，不能凭空弥补。当然，只要找回来了，它还是能够复原的——所以你要去救人？”
“那肯定啊！出事的是林恩大哥！”
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雷霆之主沉吟了一下：
“你9级了，新大陆这种地方，只要机灵一点，还是不会有问题的。但是，能扯掉这种【存在】的东西，要么有15级以上，要么手段就很诡异。你做好准备了？”
“我会做好准备的！”
“那就去吧。”
雷霆之主随意挥了挥手。格雷特鞠了一躬，抱回黑猫，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老师！”
“嗯？”
“老师我的医院……我去新大陆这段时间，要拜托老师照看一眼了……”
“滚滚滚！”
格雷特抱着黑猫，光速滚出办公室。想了想，又蹭到楼下，去敲两位师兄师姐的门：
“我要去新大陆冒险了……师兄师姐，帮个忙呗？”
“你要什么？”拜尔博大法师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空间袋上。菲尔碧师姐按了下他的胳膊，正色问格雷特：
“装备？药剂？助手？法术书？什么时候走？开张单子过来，能凑的我们尽量帮你凑！”
她说一个词，格雷特摇一下头。说完，格雷特把黑猫往地上一放，伸出两只手：
“别的都还齐全。就是恒定法术，我来不及自己研究了，师兄师姐，帮我凑一套呗？”

第九百一十三章 格雷特你这精神力不魔法啊！
“所以那个林恩的老师不打算去救人？”
拜尔博大法师一边在空间装备里翻着相关法术材料，一边恍若不经意地询问。格雷特轻轻摇头：
“我没问。”
“嗯？”
“他要是打算去救人，他会来找我，商量一起出发需要带的东西。他如果不去，我为什么要让他为难？”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对任何人，负有理所当然的义务。格雷特自己想去救人，是他自己的事，但是，他不能以此要求别人。
再说，按照魔法议会的规则，老师对学生，教到出师就足够了。除非是传承衣钵的弟子，出师之后再想来请教什么，都需要额外付出代价。
当然，像师兄师姐这样，一直跟在老师身边的大法师，等于前世一直跟在院士身边干活的长江学者和杰青。
在大老板手下独立带组，在大老板的课题下，独立负责比较大的分项目，和老师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这种情况下，老师日常多多指点，遇到危难了伸手救一救，比较正常。
而林恩大哥，他已经离开师门游历很多年了，又宣称成为自己的追随者，常年住在自己的法师塔……
按照法师们的规则，比起埃德加大法师，自己才是林恩的老板，才是需要为他负责的那个人。要救人，也是自己第一个顶上，力量不够，再去喊人。
拜尔博大法师微微点头，不再吭声。边上，师姐笑道：
“他想去就让他去，都9级了，也该出去闯闯了。——怎么样，小格雷特，想好恒定什么法术了没有？”
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拔直脊背。
此时此刻，他只能感谢自己这几天都在努力研究，没有明天考试，今天晚上通宵复习。
虽然是师姐在问，但是，老师保不齐在听啊……
“羽落术是肯定要恒定的，这是防身保命第一要术。”格雷特非常流畅地回答：
“通晓语言，巧言术，这两个法术一个听一个说，在陌生地区旅行，是非常重要的搭配。侦测魔法、黑暗视觉和识破隐形也很管用，可以的话，再来一个提升抗力？”
两位大法师互望一眼，微微点头。拜尔博大法师笑道：
“搭配得都不错，但是，最好再加一个心灵连线。你的战斗直觉，和野外冒险的警惕性都不行……”
在格雷特哀怨的目光当中，毫不留情的讲下去：
“有个心灵连线，挂一个经验丰富、充满警惕性的战士，会给你争取反应的时间。”
好吧，我知道我是菜鸟可以了吧……格雷特郁闷点头。拜尔博大师兄已经站了起来：
“走，我们找个地方，给你释放魔法恒定术。一次施加几个法术，对你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很大的负担，最好一天只恒定一个。”
所以就需要消耗七……不，八天？出发救人，能快一天就快一天……
“能不能一天恒定三个？至少两个？”
师兄大人微微皱眉。看着格雷特眼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勉强点头：
“可以试一试。但是，如果觉得负担不了，就要立刻停下来！”
格雷特老老实实点头，起身跟着师兄进了实验室内部，最靠里、最坚固的一间房间。
房门一关，外面半点声音都没有，连魔法波动都传不进来。拜尔博大法师指挥格雷特脱掉上衣长裤，只剩一件贴身内衣：
“魔法恒定术最早的使用方式，是直接在人身上刺青。现在改进过了，但是你想一天恒定几个的话，还是勾勒魔法阵会比较好……”
他手一勾，一罐魔法颜料凭空出现，开始往格雷特身上涂抹。小腿，大腿，前胸，一片一片柔软卷曲，像云朵和羽毛一样的纹路，出现在格雷特周身各处：
“羽落术的力量，主要作用于肉体。确切的说，双腿和躯干附加上就好，头部和双手可以不用管，留出地方给其他法术。”
格雷特乖乖点头。拜尔博大法师绕着他转了一圈，确定魔法图案绘制无误，随手做了几个手势。
强大的波动扑面而来。格雷特顿时打了个寒战：
风，强风，刮得他汗毛根根竖起的强风，四面八方，涌进他每一个毛孔。光是站着，就有一种空气浮力极大增加，要把他往上托起的感觉。
“怎么样？”
拜尔博大法师密切的盯着他的情况。直到元素波动消失，格雷特身上的魔法符号只剩一些残渣，他才开口询问：
“感觉如何？身体和精神有没有觉得很累，能不能再承受一个恒定术？”
格雷特弯曲一下手臂，原地蹦跳两下。然后，他扬起笑脸，斩钉截铁：
“一点也不累！来吧！”
拜尔博大法师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又打出几个探测法术。他盯着法术反馈的结果，反复看了好一会儿，小声嘟囔：
“骑士……”
格雷特决定装作听不见。至于老摩根说过的，他的身体素质，比如力量啊，骨骼强度啊，早就超过骑士标准，只是战斗意志不够凝练，迟迟进入不了骑士阶段什么的……
咳，这种事情，千万不能让师兄知道。
拜尔博大法师嘟囔好一会儿，这才用清洁术擦掉格雷特身上的魔法颜料残渣，开始绘制新的魔法阵。一边绘制一边碎碎念：
“和羽落术不一样，【通晓语言】的恒定，主要作用于你的精神……我们换一个方向的，不给你增加负担……现在怎么样？”
发动的时候，太阳穴有一点微微的紧绷感，像是一根勒紧了的棉线——比紧箍咒的感觉要轻微得多。格雷特甩甩头，就把不适感甩了出去：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第四个法术恒定完毕，拜尔博大法师彻底惊了。他看着神采奕奕，从精神到身体都没有任何疲态的格雷特，眉头皱紧，探测法术一个一个地放：
“这不魔法！你的身体强度也就算了，精神力凝实程度，到底相当于几级法师了？10级？总不会有11级了吧？”

第九百一十四章 出行准备和新大陆的向导
这一天，格雷特足足承受了六个魔法恒定术：羽落术，通晓语言，侦测魔法，提升抗力，黑暗视觉，识破隐形。
他还想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两个搞完，却让拜尔博大法师毫不客气地赶了回去：
“滚滚滚！明天再来！后面那两个，巧言术三环，心灵连线五环！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冥想！身体和精神都要彻底放松！被我发现你状态有一点点欠佳，你就自己找人恒定魔法！”
“是～～～一定听师兄的～～～”
格雷特笑着跑了出去。欸，有师兄师姐真好，有强力的师门真好。否则的话，他想一口气恒定这么多法术，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浪费多少时间呢！
两位大法师并肩看着格雷特抱起猫崽，快步离去。菲尔碧大法师眉头轻蹙：
“就这样放他去新大陆吗？小格雷特才9级，要深入内陆的话，恐怕会有危险呢！”
“他是治疗者。而且，你忘了吗，老师提过一次，他身上有世界意志的眷顾。”拜尔博师兄眉宇间也是一片阴沉，脸颊却绷出了严厉的线条：
“再说，我们这一系，总不能一直不战斗的。你，我，卡莱尔，还有现在去异空间打拼的科伊、卢纳他们几个，谁不是风里雨里，战场上滚过来？”
“我去给他准备一些装备。”菲尔碧大法师起身就走：
“你去找赛瑞拉背出来的那些大法师聊聊？把消息散出去，他们应该知道要把谢礼快点送来，也该知道最好给什么谢礼……”
格雷特并不知道，师兄师姐在为他操心这些。他抱着特洛卡先生返回法师塔，立刻让MOSS发出信号，召集了法师塔里的所有成员：
“林恩法师在新大陆遇险。”法师们、学徒们排成两列，从法师塔门口台阶，一直排到塔外的马车道上。格雷特站在最上一级台阶上，面向人群，低头顺了顺猫崽的皮毛：
“特洛卡先生拼命跑回来求援，经过老师检查，已经伤了本源，敌人很明显是个强者。我决定，尽快出发，援救林恩法师。”
“我陪你一起去！”
赛瑞拉想也不想地叫道。伯纳德闷声不吭，踏出两步，转到格雷特身后。那个意思，非常明白：
老板，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
伯纳德空出来的地方，银月鹿的大脑袋晃了一晃，鹿角上银光闪闪。
格雷特向他们依次点头，报以微笑。奥罗拉和诺伍德法师对看一眼，也跟着踏上一步。格雷特摇了摇头，向他们竖起手掌：
“奥罗，你不要去。特洛卡先生到现在还没有醒，我们很可能进入新大陆深处，敌人很强——万一有危险，我保不住你。”
“我不怕！”
奥罗拉叫道。格雷特脸色一沉，难得地添了点严厉：
“这是命令！奥罗，你待在尼维斯，主持我的法师塔——诺伍德先生辅助你。如果有麻烦，就向老师求援，整个法师塔的人，只有你才方便联系。”
奥罗拉沉重地点了点头，脸色不甘不愿。格雷特再向诺伍德法师点点头：
“拜托了，奥罗经验不足，有些事情还需要您提醒。”
“好。”诺伍德法师出列一步，沉沉点头。他对自己的年龄、资质、地位非常有自知之明，完全不觉得辅助奥罗拉有哪里委屈：
“老板，您去新大陆，需要携带的物资，我已经整理了一张列表。法师塔正在紧急制作、采购中，预计明天，就会完成第一批。”
格雷特勉强向他微笑一下。紧接着，他转向卡洛斯和安妮维雅，难得地端整了脸色：
“卡洛斯，安妮维雅。有一句话，之前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们——你们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学习我的知识，践行我的道路吗？”
一位死灵法师和一位自然之神牧师互相看了一眼。漫长的五年时光，已经足够他们从职业带来的相看两相厌，变成并肩作战的同路人。
毕竟，如果大家都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埋头苦干，严守同样的操作规范——天长日久，很难不产生认同。
按照被问到的顺序，卡洛斯先上前一步。这位昔日的法师学徒，在格雷特的法师塔和医院里干了五年活儿，已经进阶为四级法师。
速度不算太快。但是格雷特必须承认，作为医院实际上的执行院长和研究所的主持者，卡洛斯是真的好用。
现在，这位执行院长右手按在胸口，向格雷特深深弯下腰去：
“我愿意，老师。”
“我也愿意，老师。”安妮维雅跟着躬身。她倒是已经五级了……而且，在自然亲和，沟通植物，沟通动物，等等自然牧师传统的强项领域方面，比自己还强……
格雷特带点儿酸味地想着。他面向两位弟子，郑重点头：
“好。从今天开始，莱昂&#183;卡洛斯，你就是我在法师领域的第一个弟子。橡树林医院由你主持，医院法师塔，我会把你添加为第二主控人。”
“安妮维雅，你是我在自然牧师领域的第一个弟子。橡树林医院，你担任副院长，有关青霉素、链霉素以及同系列的研究，由你继续主持，我会留下你的资源份额。”
他目光扫过其余众人。这里面，有林恩法师的学徒，有诺伍德法师的学徒，还有一些托了人情到他法师塔当学徒、却不值得他看中收为弟子的。
这些人，如果做不出足够的成绩，也有依附在正式法师之下的，也有过几年被清退的，也有自行请辞离开的。总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路
格雷特决定不再去想他们。他示意两名弟子站到自己背后，清清嗓子：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辛苦诸位，加紧工作，把我要带走的物资全部整理好。另外，诺伍德法师，拜托为我寻找一条去新大陆的快船，再找一名经验丰富的向导”
他忽然住口。远远地，一辆白骨马车疾驰而来，在法师塔门口停下。埃德加大法师拎着黑袍，急匆匆地下了马车：
“诺德马克法师，我为您找到了一名向导——”

第九百一十五章 向导先生：所以我跟了个超级土豪？
埃德加大法师来得匆匆忙忙。那张蜡黄的，骷髅一样的瘦脸上，难得浮了一层薄汗。深黑色的长袍皱皱巴巴，宛如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一样。
大法师身后，慢慢腾腾，歪歪倒倒，下来一个中年武士。深栗色的头发，里面微微夹杂着银丝，半旧的皮甲被肚腩顶得微微隆起，很显然，这段时间日子过得有些悠闲。
中年武士腰挎双刀，背着老大一个皮囊，鼓鼓囊囊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下来就往马车边一靠，看那个懒懒散散的动作，仿佛随时随地就能躺倒下去。
汗……
格雷特瞬间无语。他默默抬眼，望向埃德加大法师：
就这？
就这位？
这就是你要给我介绍的向导？
埃德加大法师也无奈了片刻。然而这位向导，真是他短期之内，能找到、能请动的最合适人选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为格雷特介绍：
“这位是巴伦西莫，12级武士，曾经在新大陆游历过很长时间……”
“吟游诗人。”武士先生截口打断。他也不打招呼，也不自我介绍，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往格雷特身上一剐。那个眼神，格雷特简直可以自动脑补：
“要我照顾的就是这小家伙？”
好在武士先生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职业，他往背后的皮囊里一伸手，抽出一只有点像吉他，又有点像尤克里里的乐器，随意弹了一段小曲。
一边弹奏，一边轻轻吟唱，脑袋微偏，很是自得其乐的样子。如果格雷特没看错的话，他皮甲的衣领内部，还残留着半枚口红印，另外半枚落在脖子上。
如果埃德加大法师是从这种地方把他拖出来，那格雷特可以理解，这位先生为什么不情不愿了。
吟唱完毕，巴伦西莫五指在琴弦上一扫，滚出一串欢快的音符。格雷特眉头顿时就是一动：
一股温暖的气息笼罩上来，其效果，约莫相当于小半个鼓舞术——也就是小半支肾上腺素？这个自称吟游诗人的武士，还有点儿真材实料……
但是，这个世界的吟游诗人，好像并不像法师、战士那么强大。作为一种能使用有限元素力量的擦边职业，眼前这位如果只是吟游诗人，好像真的没有12级这么强？
他看了一眼老摩根，老摩根脸色凝重，微微点头。嘴唇蠕动，一缕声音飘到格雷特耳边：
“我听过他的名字。12级战士，确实在新大陆待了很久，经验丰富。而且，信誉相当不错。”
格雷特松了口气。他再看了一眼埃德加大法师，埃德加大法师苦笑了一下，摸出一块金属片，递到格雷特手里：
“他在新大陆游历了将近20年时间，多次深入新大陆内部，对新大陆的风土人情非常熟悉。诺德马克法师，你如果要去新大陆，请他做向导，可以大大增加安全性。”
格雷特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片。半圆形，不到半个巴掌大，边缘扭曲断裂，显然是一块残片。看正面的花纹，也许是族徽之类的玩意儿——
虽然不知道代表着什么，但是看埃德加的态度，应该代表着某种承诺之类？可以请这位向导出一次手，或者完成一件什么事情？
也不知道埃德加大法师拿到这个东西，付出了什么代价。毕竟，埃德加大法师目前是13级，请动一位12级的、需要特定范围经验的武士，并不是那么容易……
格雷特向他重重点头。然后，把怀里的黑猫交给赛瑞拉抱住，托着金属片，缓步走向那位叫巴伦西莫的武士：
“巴伦西莫先生，您好，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9级法师。我的朋友林恩在新大陆遇险，我要尽快过去救人……”
不等对方回答，格雷特轻轻挥手，一个沉默术悄无声息地落下。看见对方光张嘴不出声，几个音节之后干脆闭嘴，格雷特取消了沉默术，神情郑重：
“但是，我不可能把我和我朋友的生命，托付给一个不甘不愿的向导。巴伦西莫先生，如果您不想去，就请您取回这枚信物，我会视作您已经完成了承诺。”
中年武士的眼神微微变幻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一挥手，口气还是懒懒散散，却也斩钉截铁：
“行了，你不用说这种话。我既然欠了人情——”指了指格雷特手里的金属片：
“就会履行承诺。怎么把你带出去，怎么把你带回来，只要你听话，不作死，别乱跑乱摸，我，巴伦西莫，哪怕从新大陆东海岸走到西海岸，最北边走到最南边，也会一直跟着你的。”
“喂！”
赛瑞拉不高兴了。这是什么话啊！有我在还保不住格雷特！还需要你指指点点，让格雷特听话，不要作死！
格雷特反而忍俊不禁。这家伙的口气不好，但是，对于到陌生地方、尤其是到蛮荒地界的新人，这些提醒倒是真的很重要。
记得之前援非的时候，领队下达的命令，也差不多是这样：
听话，别作死，跟住队伍别乱跑，别见到什么都去摸一摸……你看着像个土包的东西，有可能是食人蚁的巢穴！
他向赛瑞拉回头笑一笑，眨了眨眼。安抚了一下银龙小姐后，转向巴伦西莫，神色郑重地伸出手，向法师塔一引：
“放心，我会尊重专业人士的智慧和经验。那么，能请您看一看，我们为远行做出的准备，指出需要添加的东西吗？毕竟时间很紧，找到合适船只的话，也许两三天就要出发了——”
巴伦西莫嗯了一声，跟在格雷特身后，快步走进去。很快，法师塔里，就响起了他嘶嘶的抽气声：
“面粉500磅，肉干500磅，奶粉500磅？牛油调料块200磅，葡萄糖……这是什么……100磅，糖块200磅？你们带了几个空间袋？”
我自己只有一个150磅的！再多的东西，只能靠背包背！哪怕是魔法师，跑内陆的魔法师，能有个装1500磅的，就算是特别有钱了！
“冷冻干燥蔬菜包500磅，扛……坏血……酸……钠10磅，备用皮甲三套，备用法师袍三套，衣物……内衣……袜子……鞋……你们真的不是搬家？这些物资用五年都够了！”
“炼金器具一套，备用炼金器具两套，青……霉……素生产线一套，链……霉素生产线一套，青霉素5000支，链霉素5000支，牛痘5000支……”
巴伦西莫先生默默闭上眼睛，睁开，再闭上眼睛，再睁开。虽然接受了这位新雇主可能是超级土豪大佬这件事，他还是忍无可忍，想要吐槽：
“您要不要带着法师塔去新大陆啊？”
“抱歉，法师塔暂时不能浮空。”
格雷特无辜摊手。哎，他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让法师塔浮空啊……前世传说中的密瑟能核，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替代品……

第九百一十六章 踏上新大陆，追寻林恩的足迹！
有了向导先生的指点，格雷特筹备出发的速度，立刻就按下了快进键。巴伦西莫大概是这辈子没跟过如此土豪的老板，回过神来，立刻开了一张单子：
“这鞋子不行！不透气，不耐磨，又不防水——土著的鹿皮靴好用多了，尤其是在荒野里行走的时候。皮靴大概是买不到了，先买几张鹿皮，我来做……”
格雷特身边，橡木杖卷着【无尽墨水笔】刷刷记下：一百张鹿皮。巴伦西莫的眼角立刻跳了跳：
你以为我是鞋匠啊？
一百张鹿皮，我做到什么时候去？
不对，这老板只是土豪，万事想要做周全准备。他警惕地盯着格雷特：
“我只做两双备用的，再想多备，到了新大陆再买啊！或者砸钱让土著们做！”
“放心，真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上手的。”格雷特笑了起来：
“我也是魔法师啊！简单的制造工作，还是难不倒我的！”
巴伦西莫哼了一声，继续看单子。法师了不起啊！想要什么东西，随手就能搓，不像他们得苦哈哈地亲手做！
好吧，法师真的是了不起……
“对了，药草也要储备。虽然您的治疗术很强，但是有些时候，还是药草比较好用。在这里先买一批，还有一批新大陆特产的，要到那边再买。”
“水囊和水桶多备一批！新大陆内部有大片的沙漠，到了那里，就算是造水术也造不出多少水的！”
“帐篷，睡袋多备几个替换的，总有些地方太窄，开法师小屋不方便！”
“飞毯，或者其他飞行道具，方便的话可以多买几件，爬山的时候会更方便。”
“对了，再买一批搭建陷阱的材料，明细清单在这里……”
格雷特身边，橡木杖的树根瞬间停了。木杖上九片叶子摇摇摆摆，和格雷特一起抬起头来：
“你会做啊？”
“当然！”
有钱好办事。格雷特停了一天的门诊手术，医院里和法师塔里的学徒们，以及野蛮人保安们四下奔走，第二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就买齐了向导先生要求的一切。
奥罗拉甚至拿着法师徽章，陪向导先生去了一趟炼金公会，配了一套备用的皮甲，双刀、匕首、弓箭和盾牌。顺便，给他配了一个1000磅的空间袋。
“光是这些，就够雇我走一趟了。”
巴伦西莫长一声短一声地叹了很多口气。然后，他活力十足地蹦了起来：
“拿了钱就要干活！我们去找船！找一条最安全、最稳当的快船！保证法师先生平平安安，尽快到达，在路上也一直能够看书，绝对不耽误时间！”
巴伦西莫确实经验丰富。他也不去找人，只来到码头附近的酒馆，点了几杯酒，和老板娘说了几句话。奥罗拉就眼睁睁地看着，几个酒馆小厮撒腿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便有人陆续到来。巴伦西莫接待了七八个人，看了三条船，立刻拍板定了一条：
【月光石号】，两年前的新船，跑过四趟新大陆。单程只要一个半月，比过来揽客的其他船只，都快了半个月。
船舱宽敞，布置不算华贵，但足够清洁。层高够高，野蛮人也能在里面站直，不会碰到头顶。有接待魔法师的经验，有专门的、懂规矩的小厮跑腿服务，不会惹人厌烦。
货仓可以搭载大型动物，船帆收起来的时候，银月鹿可以在上面跑几步。
最重要的是，三天之后，就能出发！
格雷特非常满意。这些都不用他亲自来跑，有人操心得妥妥当当，真是太好了。至于钱，钱是什么？
除了铺不起赛瑞拉的金币床之外，难道我，格雷特&#183;炸药发明者&#183;青霉素发明者&#183;牛痘和链霉素发明的通讯作者&#183;诺德马克，会缺钱么？
他用了一天时间，接受了【巧言术】和【心灵连线】两个恒定术；
再用一天时间，和赛瑞拉一起接受了大法师们的礼物，检点了一下各种装备；
最后一天，聆听老师的教诲，抱回来一堆魔法书、卷轴和笔记，再给卡洛斯和安妮维雅留下一大堆笔记；
出发！
航程并不那么平顺，也不像奥罗拉曾经嚷嚷得那样，“半路上晕船就要把我晕死”。有时候，月光石号在晴朗天空下，张开白帆，像鸟儿一样轻盈地在海面上滑行；
有时候，天气忽变，狂风暴雨中，船员们冒着生命危险，冲出来收起船帆、捆好帆索（格雷特偷偷地扔出活化绳，救了几个掉海的倒霉鬼）；
有时候，波涛山立，整艘船一忽儿被抛上波峰、一会儿被按下波谷，格雷特坐在船舱里，眼看着特洛卡先生迈开小短腿，在地板上拼命奔跑，还是一点一点滑向门口，再哗的一下撞进他怀里……
总之，波波折折，有惊无险的一个半月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新大陆。这一个半月内，格雷特做好了自己、赛瑞拉和伯纳德每人三套皮袍皮靴；
学会了四个五环魔法，虽然还没有经过自己的研究，但已经能熟练释放；
妙手回春，为十几名船员和旅客治病治伤；
他甚至还向巴伦西莫学了两种陷阱的做法。可惜手艺实在粗糙，被向导评价为“只要有眼睛的人，就一定不会踩进去”……
以及，继续询问特洛卡先生，他们在哪里出的事。最糟糕的是，特洛卡先生认地图的能力，真心一言难尽。对着格雷特摊开的地图，他基本上完全不知从哪里看起……
【月光石号】收起船帆，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靠向岸边。格雷特高高飞起到桅杆顶部，俯瞰着波光粼粼的港口和林立的帆樯，深深吸了口气：
林恩大哥能不能顺利返回，就看这一波了！
他从桅杆顶上飞落到栈桥。刚刚踏上新大陆的土地，特洛卡先生就抬起头，长长地“喵”了一声：
这只恹恹睡了一个多月，只偶尔醒来吃点东西的幼猫，第一次精神抖擞起来。它迈开四只爪子，冲到草丛里，结结实实打了几个滚：
“我好多了！格雷特，我们快点走！”
看来到了新大陆以后，特洛卡先生离他被扯掉的那一部分“存在”近了一些，就恢复了一些。格雷特暗自揣测着，扭头去问向导先生：
“我们怎么走？”
巴伦西莫已经背着背囊，腰挎双刀，快步走过来等他。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跟着商队走。如果有土著的商队，那就最好。我去打听一点消息，诸位可以先散开，四下走一走——”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地图，在众人面前摊开，指了指当中的一个红点：
“吃午饭的时候，在小镇中心的【五月花】酒馆集合。是【五月花】酒馆，记住了？”
格雷特：“……”
这破名字谁起的……
他直接抱着猫去了法师塔。港口法师塔，城里另外两座法师塔，各走了一圈，都没有收到林恩的任何来信——半年以内，任何一封信件都没有。
林恩之前的信件，都是托人寄到港口法师塔，再由法师塔统一寄去尼维斯。半年来都没有，那就是从特洛卡先生拼命跑出来报信到现在，他都没有寄出一封信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格雷特默默地安慰着自己，抱着特洛卡先生，又到了沃尔瑟姆镇边缘处，最高大的一棵橡树边上。踏进石堆圈子，手按树皮，默默询问：
你见过林恩大哥这样的人吗？
——见过。好几个春天以前。
那么，我抱着的这只黑猫呢？
——见过。好几次满月之前。那时候它不像现在这样……更强大，也更不稳定，好像快要消散掉一样……
橡树传达给他一副图像。特洛卡先生没命地飞奔着，身上拖着淡淡的黑烟，头也不回。身形朦胧，不停地有碎屑一样的东西，在橡树的视野里掉下来。
格雷特透过橡树的眼睛深深凝望，只能看见它是从新大陆深处奔过来的，身边也没有什么追兵。至于跑了多远，从哪里跑的，橡树的目光，根本到不了那么远。
你能帮我问问周围的草木，它是从哪里跑过来的吗？
橡树长久沉默。清风缭绕，草木摇动，格雷特身体里的自然力量，开闸一样流入橡树体内。格雷特不由得苦笑：
这棵橡树，真是充分履行了等价交换的原则，一点也不给他优惠。但是好吧，能帮他问就行——
也许是几十次呼吸，也许是几百次呼吸，格雷特的意识当中，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大树，灌木，野草，芦苇，在他的意识里，勾勒出一片广大的地图，一直延伸向旷野：
然后，一条黑线笔直划过，越过荒地，越过小溪，越过丘陵，一直深入森林深处。意识里的地图没有比例尺，但是从大橡树的所在，到渐渐模糊消散的地图边缘，大概能有个百里左右？
挺好的，有特洛卡先生领路，时不时再问一问周围的自然，就不怕找错地方了……
格雷特微笑着给大橡树又送了一波自然之力，当作谢礼。他抱着黑猫返回镇子中心，一路打听，来到那个让他很想吐槽的【五月花】酒馆。
推开门，看见巴伦西莫先生的瞬间，格雷特顿了一顿，当场就想掉头逃跑。

第九百一十七章 格雷特的决意和林恩的消息
“抱……抱歉？”
格雷特一把推开门，立刻定住，道歉，关门。后退几步，仰头去看店门口的招牌：
五月花酒馆。
没找错啊……真的是镇子中心，五月花酒馆。就说他并没有什么路痴属性的，再说这么有特色的店名，他也不可能记错……
格雷特定了定神，给自己加了一个气泡术，再次推开门。浓白的，有点发蓝的烟雾，第一时间扑面而来。
场面约等于做了一天的手术，一直用电刀止血，烟雾吸引器还坏了的手术室……格雷特只能感激自己把气泡术练到滚瓜烂熟。这么浓厚的二手烟，吸一口，都会折寿的！
但是二手烟的中央，巴伦西莫先生翘着二郎腿，非常惬意地坐着。嘴里叼着一支烟，很明显也是二手烟制造机之一。格雷特理解他，吸一手的，总比吸二手的好。
那个有点像吉他，又有点像柳特琴的东西被他抱在怀里，一边摇晃身体，一边热情弹奏。一群男男女女围绕在他身边，跳着异常欢快的舞蹈。
格雷特上次推门时，正有一个女招待身体后仰，靠在巴伦西莫先生向前踢出的腿上，把自己弯成了一个拱桥……看到他进来，还对他眨了两下眼睛。
做过了心理准备的格雷特，终于平平稳稳走进酒馆。见他进来，巴伦西莫也没有停下演奏，只是在音乐的间隙扬声道：
“老板，你先找个地方坐，这家酒馆的长棍面包和贝壳浓汤都不错！羊肉也挺好的，再往里走，可就没有不带膻味的，香喷喷的黑鼻羊了！”
格雷特向他点点头，小心地找了个靠窗的、空气稍微新鲜一点的地方坐好，点了半磅面包、一份蔬菜和一份羊肉。
至于贝壳，不，他暂时不想看到水里的食物，一个月内都不想！
很快，伯纳德和赛瑞拉先后前来汇合，每人都点了一大堆食物，埋头大吃。至于巴伦西莫那里，哪怕演奏结束之后，也是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他坐在炉火边最温暖的地方，挂着一缕微笑，不停地和人说话。格雷特注意到，哪怕他不点吃的，也有女招待不时地过来送吃送喝。而过来和他说话的，更是什么人都有：
身穿鲜艳长裙，身材丰满的舞女；
托着大木盘，在人群里快步穿梭的酒馆女招待；
头上罩着兜帽，进了室内都舍不得放下来的黑衣男子；
背着大背囊，坐下第一件事是将背囊转到前方，紧紧抱住的行脚商人；
脚步轻快目光灵活，随时随地嘴角含笑的小伙计；
提着巨大斧子的土著武士……
“这交际能力真可怕。”格雷特摇摇头，小声道。啊，要他一天之内和这么多人交谈——也不是撑不下去，赶上急诊的时候，他一天要看更多病人，可是，如果单纯为了打听消息……
啊，想想就可怕。有这个时间，他宁可找个安静的角落，把《外科学》或者《急诊与灾难医学》再看一遍。
本质上是个社恐，而且被行医生涯加重了社恐的格雷特，向后缩了一缩，非常庆幸这次带了向导出来。
——和人打交道的事儿有人去做了啊！
当伯纳德终于填饱了肚子，满足地揉着肚皮叹气的时候（赛瑞拉有没有吃饱，格雷特并不知道，也不敢问），巴伦西莫先生终于结束了交际，端了杯浊酒，起身过来汇报工作：
“老板，打听过了。最近半年，新大陆深处——我的意思是，从这里一直深入内陆，直到300里外的大山，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异常的事情。再往里，暂时还没消息。”
“按照老板您的说法，要找到林恩法师，得翻过大山，一直往内陆走。镇子上最近有一支商队要出发，还有两个部落的土著做完了买卖，分别返回。”
他在桌上倒了点酒水，勾勒出简易的地形图：
“三支队伍分别是这三个走向。老板，我们跟哪一支？”
格雷特想了想，随手在桌上一抹。比巴伦西莫详细得多的地形图出现在桌面上，色彩缤纷，勾勒出高高低低的山川河流。再一指，一条黑线从港口小镇，笔直延伸向内：
“我们自己走可以么？跟着特洛卡先生过来的轨迹，自己这样走过去？”
“……”
巴伦西莫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盯着桌上的地图。无声幻影，1级法术，身为吟游诗人的他也会。但是要弹唱、要手势、要充分调动精神力……
而且只能召唤几样固定的幻影。比如玫瑰花啊、比如彩色的小鸟啊、比如兔子啊。想要做个人形，可以，他费尽力气，练习了好几年才成功一个，只能危机时刻防身保命用。
哪像这位，随手一抹，想要什么就是什么，道路山河，纤毫毕现。
法师啊……
巴伦西莫咽下一声叹息，定了定神，仔细观察地图。格雷特投射出的地图还是有些错误，最起码，有些地方是平地不是山林，有些地方是悬崖，有些地方不是河流，而是沼泽……
很显然，格雷特是按照植物的类型，把乔木所在全部当成了山头，把灌木当成平地，把芦苇中间当成了河流。至于消息怎么来的，不能想，想了越发羡慕嫉妒恨。
“老板，走直线过去的话，这里有一片沼泽，要绕很远的路……”
“沼泽？我记得魅影驹能直接跑过去……我去问问阿帕能不能跑。……嗯，他说他也能跑过去，那没事了。”
“这个位置有座山，爬上去倒是没什么，悬崖很麻烦……”
“没事，飞下去就好。”
“那坐骑怎么办？”
“魅影驹可以取消，阿帕可以变小，我们抱着飞。”
“林子里会有高阶魔兽，惊动他们的话，赶路会很麻烦……”
“有多高？十级？”赛瑞拉忽然趴了过来，银蓝色的双眼亮闪闪的，满是兴趣：
“还是十五级？我好久没补充魔兽肉存货了！”
“……”
论高阶法师有多任性……
但是天大地大，出钱的老板最大。巴伦西莫暗自提醒自己一遍，开始认真评估从荒野里直走的可行性：
眼前这几位，诺德马克法师虽然是9级法师，但是最好提升1级到2级看待。至于这位赛瑞拉小姐，呃……
和他以前带的队伍不一样。他以前带过的队伍，他自己就是最强的那一个，往往还要引导一群五级六级的小家伙。
不找个商队挂着，不找土著护送，那是真的不行。出点儿事情，高阶能活，低阶就直接死了啊！
但是这只小队伍，16级，9级，9级，那只大鹿8级。连他一共五个重要存在的精英小队，只要不遇见17、18级的大佬，完全可以笔直跑过去的！
“既然这样，我们就修改计划，老板。”巴伦西莫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采购足够的食物和备用品，直接从荒野里走。给我一天——应该说是，半天加一晚上时间，明天一大早，天亮的时候，我们直接出发！”
格雷特直接扔出了一袋金币。
这一下午，一晚上，巴伦西莫在小镇上东奔西跑，采购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至于大宗商品，格雷特直接拿着向导开的单子，去了港口法师塔：
主持法师很愿意帮助一位9级法师，6环奥术师，前途无量的年轻强者，解决一些小小的麻烦。
第二天早上，朝阳初升时，四人一鹿告别镇外的大橡树，笔直踏入荒野。
格雷特、赛瑞拉和巴伦西莫一人一匹魅影驹，轻烟一样的四蹄踏在地面上，白雪皑皑的荒野里，甚至溅不起半点雪片。
至于骑着阿帕的伯纳德，生长于大荒原的银月鹿，它对雪原的适应能力，比起人类要强得多。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特洛卡先生趴在格雷特怀里，从毛皮大氅的缝隙里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方：
“这段路我记得！我逃回来的时候，就是从这个方向，一直窜进镇子里的！”
格雷特低头顺顺黑猫的皮毛，抬眼向前，极目望去。按照林恩的描述，他之前走了好几千里又好几千里，翻越山脉，渡过大河，攀上高原——
虽然一路走一路看，经常会停下来休息、研究，或者在某个部族住上一两个月，在赶路上，也至少花掉了半年。
自己一行笔直赶过去，取直线，加快速度，两三个月或许能赶到——但是，林恩能撑到他们到达吗？
刚刚升起的太阳照耀着格雷特一行，也照耀着遥远的西部高原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巨石建筑。
此时此刻，巨石建筑的地下部分，正有一位全身金光闪闪的女子，在侍女们的簇拥下，不急不缓走在甬道内。
向下、向下，一直走到地下五层，进入守卫森严的地牢，她才阻止了侍女们的跟随。自己在墙壁上微微一按，石壁如水一般荡漾起来，迎接了这位女子的入内。
“林恩法师……”
女子面含笑意，轻轻凑了过去，挨在林恩身边坐下：
“你想好了么？只有我可以救你，你只要答应我，就不用成为祭品了～～～～”

第九百一十八章 林恩的桃花运和意料之外的访客
林恩在长袍上划动的手指停了一停。
那个全身金色的女子依偎在他身边，脸庞轻轻侧转，柔若无骨地枕在他肩头。柔腻的的香气无声无息浸染上来，光是稍稍闻到一点，都能觉得心旌摇荡，身体发热。
但是林恩，却能在那浓烈的香料、脂膏气味下，准确无误地，辨认出属于死灵的阴冷味道。
“尼尔达，我想好了，不用你保护。”他按捺着砰砰跳动的心脏，伸直带着银色锁链的左手，将女子向外推开：
“我是死灵法师，不是死灵。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是，与其和你永远在一起，我宁可躺上祭台，被你们的石刀割开喉咙！”
“为什么！”
尼尔达脸色剧变。
那张涂满了金粉和符文，在火光下显得神秘美丽的脸庞，一瞬之间，透出了绿幽幽的、带点深黑的光彩。垂在后背的柔顺长发高高扬起，发梢末端甚至开始膨胀，发出一片细细的蛇嘶声。
这位女祭司浑身颤抖，下意识地扬起手，又在碰到林恩前最后一刻垂落下去：
“为什么要拒绝我！我这么爱你，甚至愿意和你一起进入吾主的国度，和你分享永生的幸福！你又不是不能接受死灵！在你身边，不是有那个黄金骷髅吗？！”
“那是伙伴……又不是爱人……”林恩虚弱的辩解声，湮没在女祭司愤怒的质问当中：
“谁想和自己的骷髅结婚啊……”
尼尔达愤怒摔门而去。只留下林恩默默地坐在石牢里，黯然叹息：
他就不该觉得自己9级了，实力够强了，听说这里有奇特的死灵就想来看看。现在好了，死灵是看到了，自己也跑不了了……
果然法师有很大一部分，是被自己的好奇心作死的。前人的箴言，不该不牢记在心啊！
“对不起，看来你只能和我一起接受命运了……”
林恩抚摸着空间袋，低声自语。有女祭司的照顾，他的空间袋甚至没有被搜走，只是被强力封住，拿不出东西。从那时候起，黄金骷髅，一直沉睡到现在。
幸好已经放走了特洛卡先生。希望它跑得够远，一直跑到安全地方，再也不要回头。做一只健康的、强大的魔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林恩慢慢低下了头。很快，他再次抬起手，指尖在长袍上不断划动起来：
之前祭典上，他在灵轿边缘看到的符文，还有35个没有解析。虽然被封住了施法能力，可是，他的思考能力还在，计算能力还在！
可惜了，那个透明一样的头骨，如果能摸到一次就好了……
格雷特并不知道，林恩身陷囹圄的时候，还碰上了这么一段诡异的桃花运。此时此刻，他正和小队成员一起，在旷野中扎下营盘，准备过夜。
赛瑞拉熟门熟路地开了法师小屋，又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堆锅碗瓢盆。伯纳德自动自觉地去捡柴火，准备烹饪，阿帕在小溪边上用蹄子奋力跺着冰面，打算跺出个窟窿来取水。
至于格雷特，他四下观望之后，找了一棵树干最粗、年份最长的大树，抱着黑猫靠在树下。侧过头，双眼微闭，很明显是陷入了冥想当中。
巴伦西莫左看看，右看看。在野外旅行方面，他的队友们似乎都很有经验。营地选择在丘陵边上的避风处，地势稍高，土地平坦结实，距离溪岸远近合适，也不挡着野兽喝水的通道；
拖来的柴火虽然覆盖着一层薄雪，抖掉以后，下面的木头却还算干燥。硬木在下搭成三角形，上覆松柴，再上面覆盖一层枯枝；
周围放了一圈警戒魔法，元素力量拉起细细的丝线，每根丝线上都缀着半透明的铃铛，只要被碰触就一定会响……
好像，就算没有他在，这几位也能活得很好？
那还要我干什么啊！带路，人家走直线；交涉，野外碰不上人；扎营宿营，人家自己就解决了……
不行！
一定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装备到手了，薪水拿到了，绝对要表现出对得起这份报酬的价值，不能当薪水小偷！
他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周围。雪地上，没有可疑的脚印；
灌木丛边，没有不寻常的断折，没有新鲜的毛发和粪便；
大树的树干上，没有刮蹭的痕迹，也没有利爪抓出来的一条条印迹……
总体来说，这是个相当安全的宿营地，不至于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事情吵醒过来。
巴伦西莫满意又不太满意地返回营地。然后，看到营地中心的第一眼，他就忍不住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一锅炖？！不是吧，这么好的肉！”
“这么好的肉才要炖啊！”伯纳德已经放完了一层肉，正在向那个又大又深的罐子里放块茎，闻言抬头：
“放心，我做的炖肉最好吃了！”
“可是这么好的肉，一锅炖太可惜了啊……”巴伦西莫几乎是本能地争辩。他随即回过神来，看向赛瑞拉：
“女士，多做一份可以吗？我带了一些餐盒，空间袋能装……”
赛瑞拉想也不想就点了头。巴伦西莫很欢快地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只平底锅，一只圆锅，一大块石板，外加一把黑色小铲。然后，掏出一堆调料，哗啦啦摆开一排：
“这是沃尔瑟姆海边的牡蛎，听当地人说，去年的牡蛎长势特别好，特别肥。这种牡蛎，加点儿盐，在烤架上烤一烤，汁水可以直接爆出来！”
“这是土著打来贩卖的鹿肉，肉质有点儿硬，最好加点调料。啊……今年秋天刚摘下的新鲜浆果，太好了……”
他熟练地把鹿肉片成薄片，几种浆果混合在一起，用法师之手一捏。果汁淅淅沥沥落下，在鹿肉上流淌一片：
“这种酸甜煎肉排是我的拿手菜，每个地方每种浆果的味道，怎么搭配，我最熟悉了！”
“这是树林里吃果子长大的野鸡，现在正好是最肥的时候。我们要把它的肚子清理干净，再填满玉米、栗子和蘑菇，包起来埋在火堆边上……”
他灵巧地翻动着双手，一会儿工夫，身边的火堆上已经架起了三四个锅子。伯纳德，赛瑞拉，连同喝完水回来的阿帕，眼巴巴蹲成一排，用力嗅着锅里渐渐传出的香气。
眼看着赛瑞拉已经忍不住要去抓，树林里忽然响起了簌簌的踏雪声，和年轻人快活的喊声：
“嘿，朋友，能分我们一点儿吗？”

第九百一十九章 格雷特：这家伙你告诉我他是幼崽？
巴伦西莫第一时间抬起头来。
这位12级武士看似一直在烹饪，一直在介绍菜肴。
可是，他一边切鹿肉、清洗野鸡、翻动肉排、倾听平底锅和石板上的噼啪声，一边也竖起耳朵，倾听着营地周围的动静。
按照他的记忆，这附近没有什么部落，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商道。
现在已经入冬，还会踩着雪在野地里跑的，要么就是像他们这伙人这样真有事儿，要么……
总之，在野外保持警惕，无论如何总是对的。
警惕归警惕，他却没有直接开口，而是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营地。银月鹿刨了刨蹄子，微微抬一下头，继续盯着火堆上的肉排；
伯纳德无声无息地握紧了大骨头棒子；
赛瑞拉指尖荧光闪烁，两点微光无声无息飘出，落在野蛮人和银月鹿身上；
而远远坐在大树下的格雷特，似乎是终于结束了冥想，抱着黑猫站了起来。
巴伦西莫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位老板眉宇舒展，步履从容，望向对面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任何惊讶神色，也就低下头去继续烧菜，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然牧师啊……
在荒野里，森林里，真是太占便宜了。在那几个人开口之前，甚至在自己听到有人过来之前，估计，自然早就给他提醒了吧？
格雷特确实早就知道了。不但知道了，他还知道对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年龄并不大，他靠着的那棵大树告诉他，“还是个幼崽”……
然后，格雷特就看着树林里咔嚓咔嚓，踏着雪走出来的土著男子，难得地发了一下呆。
那个男子身材高挑，格雷特估计能比他自己高半个头，当然，比起伯纳德还是矮的。
不过体魄并不算壮硕，肩膀宽阔，脊背却不厚实，上唇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露在皮袍外面的。上臂鼓鼓囊囊，手腕却还看得出一点纤细。
笑起来阳光灿烂，脸颊圆圆的，还带了点婴儿肥……
格雷特当场就想回去摇背后那棵树。这是幼崽？就这？就这？
那个土著“幼崽”，确切说是刚刚越过少年，抵达青年阶段，还没来得及变得壮实的男子，笑着冲他们挥了挥左手。
右手微微抬起，展示了一下一直被他拖过来，已经断气的半大野鹿。那毛皮上的花纹，如果格雷特没记错的话，保底5级魔兽：
“你们做的东西好香啊！可以一起吃吗？”
格雷特凝眸打量着他。这个土著青年看上去只有16，不，15，也许是14岁。
新大陆土著的年龄他不太会判断，也许照个X光，看看骨骺线，能判断的准确一点？
但是，他咔嚓咔嚓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刻意掩饰脚步。背着的弓箭和斧子，腰上的长刀，也没有在靠近的时候刻意调整，挪到最方便出手的位置。
再加上大大伸开两只手臂，掌心向前摊出的动作，怎么看，怎么都是带着善意。
“这人没我强，老板。”心灵连线里，伯纳德悄然报告。格雷特又向巴伦西莫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向来人摊开手臂，掌心向前：
“当然，请一起过来吧，先生。我叫格雷特，这几位都是我的同伴。这位先生，请问——”
“啊，我叫拉顿，来自帕图希特，来进行我的成年试炼。”来人快活的回答，指了指他身上的弓箭、腰刀和斧子：
“只准带这三样东西，要一个人呆在野地里，生活足足一个冬天呢！虽然不愁饿肚子，自己也会搭房子不会受冻，可是，天天吃野味太无聊了！”
“那是黎明之子，山上最大的部落。老板，小心对待。”心灵连线里，巴伦西莫低声警告。
拉顿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双臂展开，让胸脯最大限度高高隆起，好像要把油烟的香味全部吸入肺里：
“胡椒！肉桂！九里香！鼠尾草！你们做得太香了啊！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了，可以蹭一顿吗？我可以给你们半头鹿！”
格雷特展颜而笑。他轻轻向前一指，篝火旁边的地面上就隆起了一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舒服地坐在篝火面前。拉顿随手把野鹿一抛，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桦皮碗，抓了把雪搓搓：
“啊——好久没吃带香料的东西了！我本来想打点野味，去附近的部族换一点，可它们都没有了！”
“没有了？！”
格雷特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切了一块肉排，用法师之手移到拉顿的桦皮碗里，向前倾了一倾：
“我们刚到新大陆，正要翻过大山，向西部进发。这位朋友，待会儿能和我说一下，新大陆这一两年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当然！”拉顿用一把羊角匕首当餐叉，叉起肉排，吃得满嘴流油：
“不过我原来是住在山上的，这附近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清楚。总之，我尽量讲一讲……”
伴着烤得焦香的白面包，热腾腾的炖肉和块茎，酸甜的鹿肉排，以及埋在火堆边上的泥土里、松软鲜香的野鸡，格雷特听到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而他也终于知道，在无夏之年到来的时候，这片大陆上发生了什么——
为了尽量养活更多的国民，议会迁徙了大约二十万人，来到新大陆的聚居地。而这20万人，想要挨过无夏之年，以及无夏之年后一年的春荒，需要储备足够多的粮食。
议会采取的方法，就是派遣骑士、法师，所有的战职者们，进入荒野，狩猎尽可能多的猎物。然后，发动聚居地的人民，用一切方法将这些食物储备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冷的夏天……去年夏天，一夜之间下起了暴风雪，河流和溪水全部结冰……”说到刚刚过去的无夏之年，拉顿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
“我们的圆屋，夏天都是用栗树皮遮阳的，根本来不及换屋顶，一下子就被压穿了……那段时间，部族里很多人生病……”
格雷特脸色沉重。拉顿搓了搓臂膀，脸色更加黯淡：
“田里长不出东西了。我们住在山上的人还好，有些猎物不会迁走，可是东边的部族……野牛，野鹿，要么去年就被杀光了，要么，就去了南边，迟迟没有回来……”
“大饥荒。”
格雷特轻声道。现在看来，是议会照顾了自己的子民，却没有管土著的死活——
又或者，提前大规模猎杀动物，让这些土著在饥荒来临时，哪怕靠狩猎填饱肚子，都变得格外艰难。
“只有那群新来的人有吃的——只有他们有吃的。”拉顿脸色阴郁地咕哝了一遍：
“有些部族，想去抢他们的城镇，被打死了，或者被卖做奴隶。有些部族，和他们签了契约，得到了足够的食物，前提是得帮他们干活——他们都迁了过去，被人吆喝着干活……”

第九百二十章 土著少年：请一定让我入队！
格雷特默默低下头去，忍住一声叹息，和一声冲口而出的怒骂。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想，已经很好了。只是利用信息差打了个先手，因势利导，逼迫着土著为了吃饱饭、活下去，不得不投向移民一方，出卖自己的劳力……
甚至还为土著留了活路。只要肯接受雇佣，就有吃的，就可以活下去。
没有屠杀，没有掠夺，没有刻意或者有意无意地，投放各种传染病病源。
没有下达悬赏令，每个12岁以上男子的头皮100金币，每个妇女或者儿童的头皮50金币，没有炫耀土著皮做的长筒靴……
但是格雷特还是很悲哀。如果议会有更强的实力，更高的生产力，更多的人文关怀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做得更好了。
可以使用更柔和的手段，用更高级的文明，更丰富的生活，慢慢把这些土著吸引，同化，接纳为一体。而不是在这个过程中，留下太多的死亡和憎恨……
他用力叉起一块肉排，塞进自己嘴里，瞬间把自己噎得翻起了白眼。赛瑞拉侧头看他一眼，挥起胳膊，大力在他后背拍了一拍：
“咳！咳咳！咳咳咳！”
格雷特蜷着身体，咳得连眼泪都飚了出来。
这一团兵荒马乱足足折腾了半天。等到格雷特终于平静下来，赛瑞拉这才挥了挥手，撤销挡在他们和篝火面前的屏障。
伯纳德再次掀开炖锅的盖子，巴伦西莫重新把平底锅放回火上。阿帕喷了一下鼻子，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啃他的那一份烤肉。
格雷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拉顿微笑：
“抱歉，一下子噎住了。别客气，继续吃，咱们边吃边聊——等等！”
他飞快地半跪起来，指向刚刚从石板上撤下来、正在滋滋冒油的一条大鱼。拉顿手里的鹿角叉立刻收了回去，看见格雷特手中，放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华：
“——！”
“好了，可以吃了。”格雷特抬头向客人笑了笑，一道清风掠过，将烤鱼切成均匀的七八段。然后，法师之手变形，为自己取了一块鱼尾巴：
“这样就没有刺了。”
拉顿将信将疑地叉了一块。果然，鱼肉里面的小刺，差不多都已经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一口咬下去，直接可以用牙齿切断。他用力嚼了几口，满嘴流油：
“这个好！这个好！”
这年轻土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整个人向前一俯，再向后一仰，努力不让自己的口水喷到石板上：
“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了这种方法，我们部族的小孩子，就不怕鱼刺卡喉咙了！你不知道，我们每年到了春天，山水下来的时候，一半的食物都是鱼！”
“呃……这是施法者的手段……”
“我可以学吗？”拉顿心痒难耐地挪了两下。奈何大伙儿围着火堆吃饭，他左边是阿帕，右边是巴伦西莫，怎么也挪不到格雷特身边去。
这位土著少年只好半撑起身子，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往格雷特面前一拍。一串兽牙、兽骨、鸟喙鸟爪、绿松石猫眼石琥珀各种宝石，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我可以付报酬！我是大巫祭的学生，施法我也会一点的！如果这些不够，我还可以给你们当向导！反正这个冬天我都要在外面，有我陪着，你们翻越大山，会方便很多！”
格雷特迟疑了一下。心灵连线里，已经传来了巴伦西莫的沟通：
“老板，这些兽牙和兽骨里，很可能封着兽魂。宝石对施法者也会有用处，一直有施法者愿意用大价钱换取。而且，有黎明之子陪着翻山，会减少很多危险。”
格雷特轻轻点头。他倒不是不愿意传授自己的法术，尤其是这个法术，可以让很多孩子减少卡鱼刺的风险。问题在于：
“呃，我先简单讲一下吧。首先，发动这个法术，需要用你的精神力覆盖整条鱼，准确地找到每一根鱼骨……”
拉顿漂亮的黑眼睛立刻凝滞了。他紧盯着面前的鱼块，努力看、努力看，仿佛这样瞪着，就能用精神力触摸到那些细小的鱼刺。
好一会儿，才哀嚎了一声：
“……根本没法找到嘛！我只能感受到当中的大骨头！可是那根大骨头，本来就不用抽掉啊！”
精神力覆盖不到那么细腻也没办法。格雷特也是进阶到九级以后，用老师给的电球打地鼠慢慢练，才练习到能覆盖每一根小刺的。
这位叫拉顿的土著少年，战士等级肯定不到9级，应该也就七、八级，施法者等级，就格雷特感觉到的精神力，也许只有两三级的样子？
格雷特笑着把项链往回推，示意学不会就算了，学费不收。拉顿却立刻坐回原位，甚至尽量往后仰了仰：
“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以后可以慢慢练的！——接下来呢？接下来那一步是什么？”
……接下来那一步，是把骨头里的钙质抽出来。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要怎么跟他说，把鱼骨头里面，一种名叫Ca的，原子序数20，原子量40.078，化合价＋2，单质状态下是银白色的活泼金属单质，从它的化合物里抽出来？
这小哥是个土著呀！他甚至不如议会的魔法师！议会，至少是尼维斯的魔法师们，这些年折腾下来，对元素单质好歹还有点概念呢！
看在部族孩子们的份上，格雷特只好绞尽脑汁，寻找一个可以让人理解的方法。他慢慢道：
“接下来，要把鱼骨头里面，那些坚硬的东西给抽出来……”
“坚硬？”
“坚硬。”
格雷特用力点头。拉顿皱着眉头，反复喃喃自语：
“坚硬……坚硬……坚硬……”
他伸手虚抓，虚抓，再虚抓。格雷特凝神感知，空气里似乎确实出现了隐隐约约的魔法波动，非常晦涩，和他用的解毒术变种完全不一样。
问题是，鱼骨头在他的施法之下，似乎并没有变性……
“他似乎想要抽出‘坚硬’这种概念。”心灵连线里，赛瑞拉静悄悄地评价：
“这可不容易，就他的等级，做不到吧？”
“算了，先吃！”拉顿毅然放弃了尝试：
“什么都不能让我放弃一顿大餐！学习什么的，明天再说！”
他吃完饭一抹嘴，迅速告辞。当天晚上，宿营地很远处，有哨声、击打声、嘶鸣声、奔跑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格雷特众人刚刚起身，就看见拉顿骑着一头大鹿，满脸笑容，出现在他们面前：
“尊敬的施法者先生！请务必让我跟着，向您学会这个法术！我送你们翻山！”

第九百二十一章 都死了！全都死光了！快逃啊！
“前面最好绕个路！前面是一只很凶的老熊的地盘！大概要往左绕半天，到河边就好了！”
拉顿趴在鹿背上，拉紧鹿皮袍子尽量挡住寒风，大喊大叫。格雷特在魅影驹背上回头，笑着向他摇摇手：
“没事儿，我们从边上擦过去！那头老熊在冬眠，我们加快速度，不会碰上它！”
土著少年嘟囔了一句，眼见前方的魅影驹和银月鹿四蹄飞奔，一去不回，也只能催动自己的驯鹿跟上。一溜烟奔进枝叶萧疏、落满积雪的林地。
快要奔出森林的时候，背后才响起若有若无的熊吼。咆哮了几声便渐渐低落，大概是发现目标离得太远，已经追不上了，又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去了。
拉顿松了一口气。他仔细辨认着因为寒冬和大雪，已经改变过的地形，很快又发出了高呼：
“前面那片是个泥沼！当心——”
魅影驹如履平地地跑了过去。施法者在马背上回头，手指微微弹动，拉顿立刻感到一股清风环绕着自己和自己的鹿。然后，鹿蹄踏上雪地的时候，就只带来了微微的下陷感觉。
格雷特甚至有余裕让魅影驹拐了个弯，从泥沼里拖出一只慌不择路的狍子，还用清洁术给它洗了个澡。
“法师啊……”
拉顿不服气地趴在驯鹿背上。他也是大巫祭的学生，可是，大巫祭教给他的本事，只有鼓舞同伴，恐吓对手，一点点止血、治疗和解毒，以及有限的利用兽魂。
像这样轻松愉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手指一点就可以达到目的，实在是太……太羡慕了！
这位出来进行成年礼的土著勇士捏了捏手里的刀柄，打算再接再厉。对方不要兽魂，也不想要项链上的宝石，那位尖耳朵的美少女，额前一颗宝石就顶他几百颗……
但是，他一定能找到方法，给出足够的报酬，来换取他想学到的本事！
好在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就进入了他最熟悉的爬山路程。拉顿放走了驯鹿，脚步轻捷地走在前方，上蹿下跳：
“想要翻山，走这里就对啦！这周围的山我都熟！走这个山谷进去，一路上都有水源和宿营地，需要爬的山也最少！”
格雷特抱着特洛卡先生向他点点头。魅影驹脚步轻捷，一路向上攀登。黑猫下意识选择了最方便的道路，和拉顿指引的路线并没有偏离太多，格雷特周围的灌木一直在窃窃私语：
“它来过这儿。”
“是的，我记得这个味道。呕……有点臭……”
“天比较暖和的时候来的，那时候我还有很多叶子……”
格雷特觉得，保持这种高强度的自然沟通，从新大陆东面一直跑到西面，他的牧师等级能硬生生被撑高一级……
整整一天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暮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已经翻过了四五道山梁。拉顿非常殷勤地带着他们往山下走：
“这里有一个山洞，原来是熊洞，被杀了以后洞就归我们了。这个位置特别好，不深不浅，岩洞带着个拐弯，外面的冷风吹不进来……嘘！”
他蓦然停步，举起左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夜色中，土著青年灵活地往边上一闪，趴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有人……”
咔嚓，咔嚓。踏雪声有规律地响起，一群土著鱼贯离开熊洞，向上摸去。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弓箭、长矛或者刀斧，小心翼翼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
黑暗视觉下格雷特能看见，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沸腾着火热的气息。火热之外还缠绕着丝丝阴冷，心灵连线里，巴伦西莫紧张地提示：
“老板，他们不怀好意。”
“没事，不是对着我们。”
格雷特回以一道心声。在他的感知中，这群人的注意力，全都朝向上方，或者说，朝向很远很远的高处。他们这帮人，只要不被发现，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他微微弹指，细微的波动掠过，在一行人周围落下隔音、隐形的系列法术。五人一鹿，外加一只黑猫，安静站在原地，等待这群土著消失在他们感知以外。然后，转向土著少年：
“这群人是哪里来的？会对你的部族不利吗？”
“不会的，老板。”一天过去，拉顿已经非常娴熟地，跟着伯纳德等人称呼格雷特：
“他们是黑鸢部族的人，和上面岩羊部族有仇。我们部族在另一个方向——”
这位黎明之子转过身，向黑鸢部族离开的反方向，尽力伸长手臂指了一指：
“离得很远。而且，我们部族很强，他们不敢惹我们的。”
“那就好。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格雷特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个宿营地不能用了，麻烦你带我们多走一段吧？”
他们又翻过一个山头，在背风处的空地上展开法师小屋，安然入睡。睡到月上中天，格雷特布置在宿营地边上的警戒，猛然被人触动：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虚幻的法术丝线上，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而巴伦西莫和拉顿，也从各自的毯子里，飞快跳起身来：
咔嚓咔嚓，宿营地周边的雪地，被人踩得一片响动。格雷特揉着眼睛，直接放出了一片照明术，拉顿站出去喝问：
“谁？！”
“都死了！全都死光了！”
刚入夜时，偷偷摸向山上的那群土著，狼狈出现在照明术下。脸上的涂料半边红，半边黑，下面纠缠着各色刺青，诡异到有点可怖的样子。
然而每个人嘴唇都一片惨白，不停颤抖。格雷特飞快地丢了一个诱导法术过去，又是一个【魅惑人类】。拉顿再询问时，就看见这帮人瞳孔下意识地张大：
“他们全都死光了……全死了……”
“谁死了？！”
“岩羊部族……我们打算偷袭他们，掀开他们的窝棚，一个活人都没有……全死了，一堆一堆地死了……”
“拉顿！退后！”
格雷特扬声。一群土著如蒙大赦，大叫一声，转身就逃。雪尘滚滚，很快就逃得看不见了。
只留下格雷特站在雪地里，望着他们过来的方向，面沉似水：
全死了？
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瘟疫又来了？

第九百二十二章 带来死亡的外乡人，不许前进！
格雷特面色严肃地看向远处山头，心里念头千回百转。余光一瞥，见拉顿已经跑出去几步，想要拦下一个问问话，立刻喝止：
“拉顿！站住！闭眼！屏住呼吸！”
他在喊话当中调动了一点【指使术】的力量，土著少年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立刻僵在原地。紧接着清洁术轻柔地从周身上下拂过，哗啦一声，一个大水球直接淋到头上……
在拉顿先生来得及打个寒颤之前，又一发清洁术卷过，把他头上、身上、脚下的消毒水卷了个干干净净，直接洒向林间空地。土著少年附近，伯纳德站定回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刚到尼维斯不久，建立起第一个实验室的时候，格雷特就是这个样子，带着他天天拿消毒水乱泼……
泼完消毒水，格雷特站直身体，继续抬头望向黑魆魆的山峰。如果是在尼维斯的时候，听到哪里一整个村子都死光了，他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要把瘟疫掐死在萌芽关头；
但是现在，现在……不去看一眼，他心里不安；去看的话，估计就是个无底深坑，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精力和时间。
林恩还等着他去救呢！
身后脚步轻巧，赛瑞拉踏着雪走到他边上，和他一起静静地抬头看向山顶。看了片刻，小声道：
“明天一早去看看吧！只看一个部落，不管什么情况看完就走。我们努力一点，一天奔跑12个小时，还是能把时间抢回来的……”
格雷特沉重点头。他回到法师小屋，倒头就睡。没办法，施法者就是这点限制，为了第二天有法术可用，要保证足够的睡眠时间……
第一缕阳光照亮山头的时候，格雷特和赛瑞拉就双双飞起。格雷特背后，一双金红色的龙翼有力地拍打着，给他提供了足够的升力，甚至还能拎起土著少年。
拉顿飘在半空，一只胳膊被格雷特拽着，另一只胳膊当空挥舞，大呼小叫：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方向！”
“低一点！低一点！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住在山洞里，山洞的位置低一点，不在山顶……”
“往旁边转个弯……”
在土著的引领下，格雷特很快就穿过树林，落到山洞门口。落地刚走两步，格雷特脸色就严肃起来：
遮挡洞口的皮帘已经被先行者划开。死亡、污秽、腐臭的气息，几乎是从山洞里喷发一样涌出来。洞壁上的苔藓，爬来爬去的苍蝇和甲虫，一切一切，都在告诉他：
这里有很多死亡！
有很多！
很多！
很多！
格雷特想也不想，飞快地为他自己、赛瑞拉和拉顿加上了防御法术。哎，现在他也娇贵了，也不肯穿全身防护服了，只要能用法术解决，就用法术解决：
气泡术！
再贴一层旋风！
哎，可惜火墙术没有练到大师兄那样，薄薄一层贴在身上，视觉听觉啥都不影响。有那个东西在，才能烧掉一切污秽，什么传染病都不怕——
有什么细菌或者病毒，穿过几百度的高温灼烧，还能成功感染他自己？
做完这些，格雷特这才向前一指，秘法眼光球晃晃悠悠地飘了进去。光幕展开，赛瑞拉和土著少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尸体。
全是尸体。
层层叠叠，相互压在一起，妻子挨着丈夫，母亲抱着孩子，横的竖的，斜的歪的，走到一半就俯身扑倒的……
“死了这么多人……”右后方，拉顿震惊得声音都在颤抖：
“岩羊部族有两三百人啊……这是死了多少……不会是全死了吧……”
秘法眼光球继续飞舞。镜头深入岩洞，光幕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尸体：每个小小的火塘，每个被石块分隔开来、作为小家庭地盘的区域，都倒伏着不止一具尸体。
那些死了好几天的，脸上、皮肤，已经开始腐烂变形，看不出死因到底是什么。但是新近死去的人，脸上手上，都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水疱，溃烂着，流着脓，让整张脸都有些变形。
“天花。”
格雷特脸色严肃，轻轻地吐出了一个词。谢天谢地是天花，肯特王国过来的人，上船之前都接种过牛痘，就算早些年来的，印象中，也有专人去给他们接种过？
那就意味着，这些土著，不是肯特王国的人传染的，王国的移民也不会受害……
赛瑞拉在旁边沉重点头，只有拉顿紧盯着光幕，直到光球深达洞底，才懊丧地蹲了下去：
“死了……真的全都死了……连大巫祭都死了，这个部族，已经彻底毁了……”
格雷特反而松了口气。全都死光了，就没有了传播的可能，除非发病过程中有人乱跑，否则，应该不会传染到其他地方——
他向前伸出手，往山洞里扔出一个燃油术，停一停，又是一个。直到这个效果和油腻术一致，只是所创造液体高度可燃的法术铺满整个山洞，才一弹指尖，飞出一道火墙。
轰！
金红色的烈焰高高腾起，又被火墙术封在外面。格雷特转身拽住拉顿，用力一跺脚，身后再次出现龙翼：
“走！”
他们快速飞回宿营地，在自然的指引下，继续翻山越岭。连骑马带飞行，当天傍晚，他们就站在了最后一道山梁上，远远望向夕阳笼罩的大平原。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格雷特极目远眺，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忍不住轻轻感叹。背后的山梁完全笼罩在阴影当中，而平原在自己脚下铺向地平线，整个儿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柔金光。
如此广袤的平原，如此丰沛的水系，能开垦多少田地，又能养活多少人民呢？
敞开种田的话，这里可以成为全世界的粮仓啊……
但是，如果天花一直传播下去，它也许就要毁掉了。又或者，如果它是从南方，从光辉教廷占领地区传播过来，那么这片大地上的土著，早就面对了惨烈的死亡？
他们张开飞行术，被山坡上的气流承托着，一路滑翔而下。双脚落地，格雷特刚刚找了棵大树，开始沟通自然、确认方向，远远地，就有一队土著武士冲了过来。
“前面不许走！”他们脸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油彩，头插羽冠，挥舞着钢铁和黑曜石制成的战斧：
“带来死亡的外乡人！回去！回去！不许进入我们的地盘！”

第九百二十三章 格雷特：传染病不是你们这么治的！
在格雷特来得及反应之前，拉顿已经一步冲到他前面。张开双臂，面向那几个土著武士，提高声音：
“嘿，我们没有恶意！”
他掌心向前，用力摇了两摇，向对方表示自己的无害。对面的战士们却冷笑了起来：
“小崽子！一边去！”
“没成年的小娃娃！不要说话！”
“那些人怎么知道他没成年？”赛瑞拉悄悄问。格雷特踮起脚尖望着前方，头也不侧一下地回答：
“可能是脸上没有刺青，也没有涂颜色。拉顿说他还在成年试炼……也许要试炼通过了，取得成年战士资格了，才能折腾这些？”
一个半月的航程当中，他也带了不少新大陆的资料，学习法术之余偶尔读一下换换脑子。虽然还不太分得清这个部族和那个部族，可是，大概的情况，他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两个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前面已经吵了起来。拉顿挥动双手，努力提高嗓门：
“我后面这位是尊贵的大巫祭！虽然是外来的，他也是大巫祭！你看我，我像是会飞的样子吗？刚才是他带我从上面飞下来的！”
他转身指了指山巅，又气势汹汹，指向前面那群五颜六色的成年武士：
“你们这帮只懂蛮力的家伙，面对大巫祭，要给出足够的尊重！”
呃……
格雷特痛苦地怀疑，他身上恒定的【通晓语言】，在翻译上可能有些问题。还是这些新大陆土著，把所有具有施法者的人，都称为巫祭或者大巫祭？
但是自己人是不能拆台自己人的。格雷特向边上一指，一道火光汹涌喷出，冲出10米远才渐渐消散，留下炽热扭曲的空气；
然后再一挥手，一枚莹白的光球，晃晃悠悠洒落下来。落在拉顿身上，这少年耳垂和手指的一些皴裂冻伤，立竿见影，消褪不见。
“我是治疗者。”他扬声道：“我们刚到这里，不是带来瘟疫的人，也没有恶意。只要你们允许通过，我们不会进入你们的居住地，甚至不会和任何人接触，只会快速离开。”
几名土著战士对望一眼，眼睛里都爆出了炽热的亮光……格雷特怀疑他们的眼睛自带聚光、反光效果，能把治疗术光球的亮度放大十倍，再反射出来。
领头那个一侧头发剪短到露出耳朵，另一侧头发编成长辫的战士沉吟一下，嗡声嗡气道：
“你等着！”
说着低声吩咐几句，身边一个几乎光头的战士点了点头，飞奔而去，显然是回去报信。格雷特见此情形，也就倒退两步，靠到之前选中的那棵大树下，全神冥想起来。
抓紧时间，找大树问个路！
特洛卡先生逃回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除了一些特别明显的地标之外，他自己也记不住！还是大树比较靠谱，一路上问过很多大树，都说能记得它的味道！
来，告诉我，这周围都有些什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嗯？
精神力随着大树和灌木不停向前延伸。推远，推远，不停地和周围的草木打着招呼，蓦然间，感知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奇异的东西：
一个亮点。
一个在荒野之中，非常明显的亮点。
不像赛瑞拉，老师或者师兄师姐那么明亮，但是扎扎实实，敦敦厚厚。安稳地矗立在那里，仿佛百年千年也不会动摇。
亮点周围，有些萤火虫一样的光点，莹莹围绕。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似乎暗到快要熄灭……而最亮的那个光点，猛然涨大一下，又摇晃着仿佛要熄灭一般。
然后，又有一个光点从那一群当中离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尊敬的大巫祭！”
一声大喊打断了格雷特的冥想。格雷特蓦然睁眼，之前奔跑离开的光头战士气喘吁吁，大喊着远远奔来。在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战士，一模一样狂奔不止，脸上的颜料都遮不住满脸通红。
“尊敬的大巫祭！”光头战士奔到格雷特面前五步，紧急刹车，深深弯下腰去：
“我们哈萨巴巫祭请您务必来我们部落！我们病倒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哈萨巴巫祭已经没有办法了，他嘱咐我们，一定要向尊敬的大巫祭求助！”
格雷特：“……”
果然，治疗术到哪里都吃香的。
他才点了点头，后面两个战士已经冲了上来，行礼、转弯，在他面前展开一个玩意儿。光头战士和之前发号施令的长辫战士，同时举手示意：
格雷特看了看，那玩意儿貌似是一副轿子……呃，大概，在两根木杆当中，紧紧地绷着一块黑色的皮革。往大里说是轿子，往小里说，大概是个滑竿或者担架？
所以，这是要请他上去，被他们抬到驻地？总之这东西，格雷特是不会去坐的，死也不会去坐。他抽搐了一下嘴角，分别为自己和巴伦西莫释放了魅影驹，翻身上马：
“带路！”
魅影驹撒开四蹄，迎着夕阳狂奔，一会儿就到了这个部落的聚居地。暮色中，格雷特老远就看到一个中年人，头戴羽冠，身披色彩鲜艳、缀满各色羽毛和珠串的皮袍，急匆匆迎了过来：
“远道而来的客人！请您救救红石部落！凶猛的魔鬼在部族里肆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就是他们部落的……大巫祭？
格雷特仿佛回到了北方大荒原上，看到了那些野蛮人部落里的长老。哦，或许该叫萨满？他飞快给自己加上防疫套装，远远伸手，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红石部落的大巫祭，请您带我去看看。身为一个治疗者，面对病人，我愿意尽我的一份努力。”
中年人鞠了一躬，急匆匆带他进去。很快，格雷特就看到了这个部落的聚居地。
一小片屋子，每栋房子都是圆形的，稍微比人头高一点儿。大小和小号的蒙古包相仿，门口支着两根树干，撑起一片可能是芦苇织成的草席，就当是门廊的屋顶。
格雷特跟着中年人一脚踏进房子，房屋周围边缘，环绕着离地一尺左右的平台，上面堆满干草和皮毛。两三个病人躺卧在上面，其余人忙忙碌碌，给他们擦身、送水、安慰，唱歌……
“他们都挤在这里干什么？”
格雷特一脚踩进去，立刻退出：
“让他们都出去！分别隔离！这么烈性的传染病，怎么可以挤在一起！”
“可是。”红石部族的巫祭愣愣地道：
“有人遭难的时候，亲友是应该陪伴他，给他力量的啊！要是我们都抛弃他了，他怎么能逃脱魔鬼的利爪？”
格雷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九百二十四章 格雷特：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审判我……
格雷特真的没想到，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
关于传染病患者需要隔离这件事，在肯特王国的时候，他只负责下命令，活儿都交给学生、下属、议会工作人员去做。
不管是卫兵，还是魔法师，把病人从病人家属手里拖走，那活儿都干得十分利落。当然，其中的一些呵斥，恐吓，以及推推搡搡啥的，格雷特……
也只能装看不见了。
但现在，没有别人，没有足够强的暴力机构，可以随便支使。难道要他凝聚一个火球，然后大喝一声：“病人家属全部滚出去，不然我就炸了这地方”？
很显然不能。格雷特只能按捺下满腹吐槽，与红石部族的大巫祭沟通：
“能不能让没得病的人先出去？这种病是会传染的，健康人和病人待在一起，疾病会传到健康人身上的！”
“传……染？”红石部族的大巫祭眨巴眨巴眼睛，艰难地重复了这个陌生词语。格雷特心底一沉，刚开始思考怎么和他解释这个概念，就听这个干巴中年人道：
“疾病会传到别人身上？怎么可能？你见过身上有伤口的人，把伤口传到另一个人身上吗？”
格雷特脑袋嗡的一响，差点就要背过气去。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向土著普及“传染病”这个概念……
哪怕当年援非的时候，那些非洲土著，至少也知道病是会传染的啊！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红石大巫祭“哎哎”地追在后面，一直跟到空地中央，格雷特蓦然停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了上去：
“别啊！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务必要救救我们！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年轻的战士们还能顶住，但是老人和儿童，还有孕妇，他们……他们快撑不住了，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格雷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前几年的外交会议上，他试图向野蛮人推广牛痘的时候，曾经得到了无情的嘲笑：野蛮人根本不需要这个！
野蛮人的体质足够强！体质太弱，会中招的，本来就抗不过荒原上的寒风，本来就没资格活下来！
呃，但是新大陆的土著，好像并没有严苛到“生病了扛不过就去死”的地步。相应的，他们的体质，也确实没有到野蛮人那样，依靠强大体魄就能无视大多数疾病……
果然是自然环境太好，生活得太舒适了吗？
许许多多念头从格雷特心里一闪而过。他沉着地点点头：
“我会帮忙。——我走出来，是为了在外面医治比较方便。把你们的病人都搬出来，重病人优先搬，孕妇和儿童优先搬。”
“听到了吗，将病人都搬出来！”
红石巫祭直起腰杆，声音洪亮。听到他的命令，战士们立刻卷起袖子，忙忙碌碌开始搬人。这些土著全都是睡皮革褥子，一人拎两只角，另一个人拎对面两只角，非常方便就搬起来。
很快，窝棚当中的空地上，就横七竖八，摆满了一地的病人。至于那些病人身上盖的毛皮，毛皮边上堆着的干草，格雷特叹了口气，已经不想说什么话了。
褥子上会沾染天花病毒？
健康人睡了也会被传染，需要彻底清洁，可能的话，彻底烧掉？
如果必要的话，这些窝棚也要烧掉？
从公卫和传染病防治的角度确实是这样，但是从生活的角度——好极了，全部烧掉，然后这帮土著全部冻死在冬天？！
他一声不吭，先扔出观命术，飞快地扫了一遍。这个部族并不大，总共两三百号人，被疾病撂倒的能有五十来人。而法术灵光提供的视野里，病得快要死掉的，只有十几人。
还好还好，治得过来。
仔细观察一下，每个人裸露的脸上、手上，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水疱，有的晶莹透亮，有的已经溃破化脓。再切换到黑暗视觉扫一扫，大部分患者，都有不同程度的高热。
很好，真的是天花——这种一扫一片，能够灭族的烈性传染病。格雷特只希望，这玩意儿别传播得太远，别从这片大陆南端传到北端，东头传到西头……
所以天花要怎么治？
格雷特凝神回忆了一下，貌似对已经得了病的患者，只有对症支持治疗。也就是说，补充体液，维持电解质平衡，补充营养特别是蛋白质，做好皮肤护理，处理继发细菌感染等并发症……
算了，还是丢神术吧。他定了定神，对准距离最近，哭都哭不出声的婴儿和孩童，指尖光芒亮起：
“【移除疾病】！”
“【移除疾病】！”
“【移除疾病】！”
感谢这些年来的努力进阶，以及一天也没有断过的冥想。现在身为九级法师的格雷特，扔三环治疗法术……或者说三环神术，已经完全不觉得吃力。
他一口气扔出了十几个法术，把所有濒死患者都拉了回来，才拍拍手：
“其他人就用不着这么大的法术了。嗯，我想想……”
用哪个法术呢？大范围治疗轻症患者，哪个法术性价比高一点……
银月鹿默默地走了进来，银白色的皮毛上，泛起了朦朦胧胧的白光。赛瑞拉也默不作声地站到他身边，左右看看：
“格雷特！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红石巫祭赶紧阻拦。格雷特施法这一会儿，他已经披挂好了自己最隆重的一套衣服——兽牙最多，宝石最多，贝壳和琥珀最多——戴上一顶五颜六色的羽冠：
“剩下的病人，我们自己就能治！我这就举行仪式，向部族的守护者请求！”
格雷特……格雷特非常愿意围观土著的治疗仪式。然后，他就看见整个部族的人扶老携幼，健康的战士扶着、抬着病人，哗啦啦涌了出去，来到聚居地外的一块大石头前。
两人多高，方方正正，上面有不少花纹的……一块……红色的……大石头。
他们架起柴火，焚烧猎物、各种香料、奇怪的蕈类和粉末。然后，大巫祭带头，战士们挥舞着标枪和斧子，围绕着红石跳起了活力充沛的舞蹈。
让格雷特吃惊的是，随着土著们的舞蹈和战吼，从那块石头上，真的升起了一个虚幻的，石头一样的光影。光影转了一圈，洒落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在大巫祭身上，落在战士们身上……
落在每一个健康人和病人的身上。
所以，这块大石头，这就是你们的信仰？
就是你们部族供奉的对象？
平时供奉它，遇到了事情就来求它？
你们这和供奉村口一棵大榕树，让孩子们都拜大榕树做干爹干妈，有事了就带来磕头有什么两样！

第九百二十五章 红石图腾和远方的图腾神
不，前世拜大榕树，和这里拜红石头，还是有区别的。格雷特定了定神，终于反应过来：
前世你怎么烧香、怎么磕头都不会有反应，最多大榕树被熏黑了树皮，特别倒霉的还会被烧掉。而这里……这个世界上，信仰，崇拜，会带来真实不虚的力量。
所以，在红石部族崇拜、供奉了这么多年以后，这块巨大的红石头……就真的拥有力量了？可以回应土著的祈祷了？可以给予一些……
看起来像是神术一样的东西了？
格雷特后知后觉地调动了恒定在体内的【侦测魔法】。一瞬间，冥想视野里大放光明，那块两人多高的红石头，在他眼里放出了耀眼的光彩：
嗯……挺强的，但是也不算太强……
对应魔法物品和魔兽，大概在9到10级的样子？
格雷特默默地想着，如果是一个能动的魔兽，倒是能护佑这个部族了，但是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能做什么？
能反馈什么神术？
这玩意跳起来和他对战都未必能打赢他——不，一块石头跳起来和他对战，那是番天印模式，直接往下压的吧？
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位红石巫祭。歌唱声，拍打皮鼓的蓬蓬声，拍手跺脚拍大腿的声音里，光点细细密密，撒向周围。
从侦测魔法反馈的强度来说，这神术撑死了也不到二级，只不过释放的范围广一点，笼罩的人多一点。
从法术的种类来看，似乎并不完全是治疗法术。格雷特竖起耳朵听了听，偷偷给一个土著身上挂了心电图法术，并且没有将光幕外显——
冥想核心接收到的数据告诉他，那个躺在地上的病人，心跳的速度有所加快。并且，从波形看来，力度也有所加强。
“它还加了防御。”心灵连线里赛瑞拉轻轻说着，声音有点不可思议：
“这种时候加防御干什么？——难道因为这玩意是块大石头，就只懂得加防御吗？”
就算是她刚学会法术的时候，也不会把治疗术和羽落术混在一起，同时丢出来啊！
格雷特险些笑了出来。这块经由长年累月祈祷膜拜，自然生成的图腾之灵，估计真没有塞瑞拉的智商。说不定，被激发出来的，就这么一个玩意儿。
但是好吧，天花最先伤害的是表皮和黏膜，只要这两个能挺住，后续的细菌性感染概率就小。从这个角度，红石巫祭激发出的神术……类神术，也不能算错？
疯狂的歌唱和舞蹈，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渐渐停歇。那位红石巫祭满头大汗，把脸上的颜料都冲得一道一道的，气喘吁吁过来道谢：
“多谢您，远道而来的强大巫祭。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您，我们就要失去几十位同胞了。”
啊，估计你还得失去几十位同胞的。格雷特默默吐槽：
就贵部落这个人均居住面积3平方的居住条件、这个健康人贴身照顾传染病人的护理方式、这些估计不会换掉的毛皮入职，天花不再传一波，我跟你姓。
——话说这些土著有姓氏么？
算了算了，还是做点好事吧。格雷特笑眯眯地一拍空间袋，摸出一管牛痘：
“想要让贵部落的人，都不得这个病么？我有办法……”
一边舌灿莲花，一边悄咪咪地开了【魅惑人类】。绕，绕，努力绕，一定要说服这位大巫祭！看不见也就算了，看见了却不伸手，于心不忍……
连说服带法术，折腾了一身汗，终于给整个部落都种上牛痘。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大巫祭热情邀请他入内过夜的时候，拼死推脱：
“我自己有地方住！我有帐篷！我随身带了！就不打扰贵部落照顾病人了！对了，这一段时间，最好不要去别的部落，也不要放外人进来，否则可怕的魔鬼还会继续扑向远方……”
好说歹说，才得以在红石部落之外扎营。别人进入法师小屋，格雷特抱着特洛卡先生，悄悄爬到红石头上，仰天躺卧下来：
慢慢凝聚心神，陷入冥想，尝试和这块红石头沟通。
喂，你在这里多久了？
周围有多少人？
你的能力是什么？
见过……我怀里这只黑猫吗？
很遗憾，沟通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多少反馈。冥想环境里，映照出来的这块大石头，是一团杂乱无序的线条，笼罩着模模糊糊、做布朗运动的光点。
戳一下，动一下，往另外一个方向戳一下，再往另外一个方向动一下……
整体意识，不能说没有吧，比草履虫也好不了多少。
格雷特沟通了半天，废然张开眼睛，从红石顶端坐起。这个图腾神，姑且叫图腾神吧，怎么已经强到9级10级了，还是这么个破玩意儿？
但凡他心狠一点，就把石头切开，核心挖了走了啊！
怪不得泰普罗斯建议他“到新大陆好好走走看看”，看看那些原始的神灵、原始的信仰。那些神灵，可能会是一棵大树，一块石头，一只野兽……
这种东西，比较弱的，大概就是他看到的这个等级了；比较强的，会有多强大？
格雷特忍不住看向遥远的西方：他这一路走过去，能遇到多强的图腾兽，或者图腾神？13级？15级？18级？或者传奇等级、半神等级？
有是肯定有的，为了应对无夏之年，老师就干掉了一个半神级的图腾神，还顺便干掉了一批野兽；就是不知道，自己碰不碰得上了。
这样的图腾神，他们的祭司出手，能释放多强大的神术？
他们自己出手——有些大概是可以出手的吧，比如保护一个大部落的神兽——又能有多强的实力？
林恩大哥……他现在，是被困在什么样的部落里？是不是有高阶图腾神出手，才把他困住？
特洛卡先生……会扯掉特洛卡先生一部分“存在”的，会不会就是这样高阶的神灵？
“疫病少女逼近了。”高原上的石宫中，头戴黑曜石高冠的大祭司手执长杖，眼神幽幽：
“它在侵蚀吾主的领地。我们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加强吾主的力量——尼尔达！”
全身金色的女祭司迈步而出，俯首行礼。

第九百二十六章 你们居然还会吃神？！
这个新大陆的图腾神是什么样子的？
格雷特在红石旁边冥想了一个小时，又饱饱睡了一觉，还是不得要领。
所以第二天一早，红石巫祭要派向导送他们时，格雷特虽然拒绝了向导，但接受了代表“朋友”的信物：
只要不绕路、不耽搁行程，他愿意在奔向西海岸的过程中，一路走走看看。多看一点，多见识一点，万一去救林恩大哥的时候需要打架，也多一点把握不是。
从红石部族向东，是白桦部族，这个部族的图腾神是一株白桦树……或者说，是一片白桦林。他们膜拜它，为它举行仪式，也剥它的树皮，凿出树洞来接白桦汁喝。
而他们最擅长的，是用桦树制作独木舟。每个成年男子，都必须拥有一艘自己的独木舟，才有资格组建家庭……
这个部族虽然也受到传染病的困扰，但是情况比红石部族要好得多。格雷特看到，他们在桦树林中祈祷的时候，白桦树叶片摇动，回应的力量，带着熟悉的自然之力的味道。
嗯，果然不同的图腾神，本质不同，能引发的力量就不同吗？格雷特细细品味着白桦树激发的神术，深刻觉得，自然之神教团的很多神术，也许会是差不多的来源。
嗯，区别可能在于，自然之神教团敬拜的是橡树，所以力量的性质有点差别？毕竟橡树这玩意儿，厚实，粗壮，砸人疼……
格雷特手里，一直虚握着装样子的橡木杖忽然挣脱他手掌，跳将起来，在他的脑门上砰地来了一下。
“嗷！”
格雷特抱着额头痛呼。
自从9级以来，这支橡木杖……这棵活着的橡树，给他传送过来的知识越来越多。
不但有它出身的那棵橡树，凝聚过来的传承。格雷特怀疑，艾俄兰传承之地中那么多棵橡树，都把相关内容打包给了它，让它见缝插针，随时教给自己的新主人。
问题是这橡木杖脾气也越来越坏。随便哪里不对，就能放出几条树根，支撑着树干高高跳起，给自己来一下。
齐眉棍形态，坚硬的树干，粗糙的树皮，打人一下，真的很疼的！
你变了！
你不是刚刚催生出来时候，青翠翠嫩生生，握在手里妥妥帖帖的小橡木杖了啊！
当然，痛呼归痛呼，格雷特还是很好地履行了自己作为医生的职责——移除疾病，打牛痘，科普传染病知识三件套。
白桦部族的规模，比红石部族要大一些，重病患者也多了不少。格雷特几乎用光了自己的所有神术，连阿帕也过来帮忙。
银月鹿全身披着闪闪的白光，缓步走进来的时候，连躺在地上的重病号，都奋力爬起来，然后把额头怼在地面上……
格雷特着实有点儿震惊。然后，当他带着白桦部落代表“朋友”的信物，来到下一个部族的时候，瞬间就明白了。
下一个部族，是驯鹿部族……除了种玉米，种南瓜，种豆子，他们还圈养了一大群鹿，作为肉食和皮毛的来源……
所以，白桦部族是觉得，他带着驯鹿部族的神鹿，过来帮助他们了吗？
格雷特很快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也是错误的。驯鹿部族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且向他们请求帮助——治疗者在传染病大流行的时候，真是无往而不利。
在格雷特撒完治疗术以后，他被驯鹿部族邀请，参加他们的祭典……
“往这里走。”披着鹿皮袍子，戴着至少有九个分叉的鹿角，胸前挂着一长串白色贝壳的部族首领和大巫祭，热情地邀请众人跟他们前行。阿帕不安地刨着蹄子，一扭头，远远跑开。
【侦测魔法】的视野中，那些白色贝壳几乎没有光芒，比起旁边的宝石和琥珀差了许多。
考虑到这里与海岸的距离，格雷特大概能理解，这些贝壳是一种稀少的珍品，用来显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
他们打着火把穿过林地，一路向前，进入一座幽深的山谷。谷口部位，高高的树干相互交错，组成了三人多高的篱笆：
“这里是我们饲养驯鹿的地方。”驯鹿部族的大巫祭热情地介绍：
“每到冬天，我们就会在这里铺下干草，有时候放一些盐巴，这些驯鹿就会自己跑过来吃。到时候把门关上，就得到了一群鹿，可以一直吃到夏天。”
他们贴着山壁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山谷忽然转了个小弯，出现了一片小小的草场。赛瑞拉惊喜地“呀”了一声：
从山谷的缝隙里，流出一眼温暖的泉水，蜿蜒汇入小溪。被泉水浇灌的草地，这时候居然还有一点儿绿意。草地上，徜徉着一头皮毛格外清洁，身姿格外健美的雄鹿。
“这就是我们鹿神的化身！”大巫祭大声道：
“每一年，我们都会从鹿群中选择一头最美丽的雄鹿，把它单独养在这里！巫祭的职责，除了照顾族人，预言未来的灾祸，就是照顾鹿神的化身！”
“我们敬奉它！膜拜它！给它提供最清澈的泉水，最鲜嫩的野草，最甘美的果实！给它洗澡，给它梳毛，陪伴它散步，让它保持心情愉快！”
嗯嗯嗯……格雷特挂着一脸僵硬的笑意，轻轻点头。这样供奉鹿神的你们……有没有想到鹿是有自然寿命的？
如果不变成神鹿，再怎么养，也终究有一天会死掉的？
等等……你们说“每年选一头”，那么之前养的鹿呢？！
“现在，就是我们恭送鹿神的化身，到祂的天国的时候了！”驯鹿部族的大巫祭一挥手，立刻有几个战士扑过去，把那头雄鹿扛了出来。
回到部族驻地，扳倒，割脖子，放血……
“尊敬的鹿神啊！
您的化身陪伴了我们一个整年，整整一年，我们都在您的双眼注视之下！”
在格雷特震惊的目光里，大巫祭带着两个年轻的巫祭学徒，敲响鹿皮鼓，齐声高唱：
“我们遵循您的教导！
我们踏足您的道路！
我们像您那样轻巧地走在荒野中，不伤害树林和山谷！
愿您注视我们，赐福我们，我们的身体里，永远拥有您温暖的力量！”
歌声中，战士们裸露上身，挥动着武器环绕起舞。而部族里的女性，则在年长妇人的带领下，剥皮，清理内脏，分割鹿肉，支起大锅烹煮……
当歌声和舞蹈结束的时候，大巫祭从一位年纪最大的妇人手里，接过装满了鹿血的桦木碗，恭恭敬敬送到格雷特面前：
“尊敬的，远道而来的巫祭啊！你治疗了我们的族人，你就是我们的兄弟。请您和我们一起，领受鹿神的祝福，让他的力量永远伴随你吧！”
格雷特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九百二十七章 格雷特：原来我拿的是唐僧剧本？
浓烈的，腥臊的鹿血味道扑面而来。
格雷特脸色难看的倒退了一步。
这是鹿血啊！鹿血啊！为什么要给他喝！据说鹿血……那个成分……效果那啥……
他这个身体才20出头啊！而且是半精灵的二十出头！如果按照精灵的成年年龄看，没准他还是个幼崽！
这东西为什么要让他喝啊！
而且刚刚制作鹿血的时候他看见了，桦木碗里还放了一些不明粉末。搅啊搅，搅啊搅，已经有一些浮到面上来了！
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丢鉴定术。单从气味和颜色判断，盲猜有各种香料，有各种菌类，还有许多药草……就算没毒，这里面有没有致幻成分？
有没有加快心率，加快血液循环的成分？
有没有那个啥……更加一言难尽的成分？
拒绝的话语滚动在嘴边。然后，他就看见对面驯鹿部族的大巫祭，端着碗，脸色也跟着难看下来。
“尊敬的客人。”他虽然竭力保持着礼貌，那张皱皮的老脸，还是肉眼可见地蒙上了一层疑惑：
“您不想接受鹿神的恩赐吗？不想和我们部族的同胞一起，分享鹿神的祝福，让我们成为兄弟吗？”
神特么兄弟……格雷特的思维跳跃游移着，忽然想到，吃神也不是土著才有……
最著名的，前世某教的圣餐，不也是用红葡萄酒代替神血，用无酵饼代替神体吗？
大家都是吃神，谁比谁文明多少了。
这样一想，立刻心平气和，血压也降了20个毫米汞柱。他微退半步，抬起头，向大巫祭从容一笑：
“啊……刚才我们来的时候您也看见了，我身边有一位伙伴，就是那头会投放治疗术的白鹿。有他在，我是不可能这样生喝鹿血的，这会让他不高兴。”
大巫祭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扭头向外看了看，又转回头来。他仔仔细细观察了格雷特一下，慢慢点头：
“我在您的眼里看到了诚意。会以白鹿为伴的人，天然是我们的兄弟……那么，您请自便。”
格雷特松口气，又往后多退了两步。扬起头，抬高视线，悄然触发【侦测魔法】，向部族聚居地的上方看去：
在一声声对鹿神的赞颂中，在战士们举起木碗，灌下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鹿血时，在老弱妇孺舀起一块块煮熟的鹿肉，欢笑着饱餐一顿时……
天空当中，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凝结成一团明亮的光华。仔细看，那些光丝勾勒的脉络，似乎，仿佛，好像，确实像一个有角的四足动物？
你就是鹿神吗？
是这个部落，一直崇拜供奉的图腾兽，或者兽灵吗？
格雷特将精神力延伸出去，努力尝试和空中那团荧光沟通。尽量轻巧，尽量柔和，像微风吹起的涟漪一样，拍打到那团荧光上面：
你的来源是什么，是某一只，被这个部落养大的魔兽吗？
或者，是曾经徜徉在部族周围的魔兽，此后的精魂被崇拜供奉，最终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又或者，只是驯鹿部族的想象和期望，塑造出了现在的你？
夜风悠悠，星空寂静。格雷特精神力的涟漪，轻轻拍打在那团荧光上，却只让光丝的某些节点微微明亮，并没有激起任何反馈。他全神贯注，沟通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叹息：
“唉……”
好像沟通不成功的样子……是这个兽灵不够智能，还是我没找对方法？
“昂——”
聚居地外，荒野里，蓦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嘶鸣。格雷特立刻循声望去，星空之下，阿帕前蹄高扬，人立而起，明亮的双眼，紧紧盯着上方的光团：
“昂——”
只有同类才明白的语音高高传入夜空。呼唤声中，聚居地上方的光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终于，展开了它俊美的身姿——
那是一头鹿。
和阿帕一样，那也是一头白鹿，一头巨大的白鹿。但是形态并不完全相同，尤其是鹿角的形状：
并不像阿帕一样，先向两边尽力展开，再一支一支向上方分叉，而是斜斜向上探出，四面八方，环绕主枝分叉……
而每一支分叉顶端，都点缀着轻盈的，五彩缤纷的藤蔓和花朵。
它低下头去，温柔的杏仁眼看着阿帕，如同看向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或者爱子。蹄子在虚空中轻轻地迈开，一圈，一圈，又是一圈，环绕着阿帕，越跑越是靠近。
最后，它虚虚凝立空中，垂下双角，与阿帕的双角相接。而鹿灵身上的藤蔓和花朵，也纷纷扬扬，飘落在银月鹿身上，无声无息地沁入它体内。
“鹿神……”
“鹿神……”
地面上，苍老的，稚弱的，清脆的，浑厚的，各种各样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而银月鹿只是低下头去，雪白的皮毛上，渐渐透出了一片灿烂的银光。
“鹿神祝福的人啊！”
“还有，鹿神祝福的灵鹿……”
格雷特在旁边的高地上微微勾起唇角。是不是鹿神祝福的灵鹿他不好说，但是阿帕拿了这一波好处，貌似要进阶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挟灵鹿以令土著的格雷特也拿到了大笔好处。不但得到了更大的活动自由度，还被赠送了大批礼物：草药，矿物，琥珀，毛皮——
格雷特飞快地算一算价格，比起十几个【移除疾病】的费用还少了许多，也就默默笑纳。
各种各样的谢礼之外，驯鹿部族的大巫祭，还赠送了一支短短的，只有一个分叉的鹿角。
“这是雄鹿春天长出的新角。”大巫祭亲自动手，将鹿尾毛搓成的绳子缠在鹿角上，打出一个复杂的绳结：
“这种鹿角，能呼唤鹿神的生命力量，治疗受伤、虚弱的同胞。经过我们的祈祷和祝福，任何巫祭一看，就知道您是我们的朋友……”
格雷特木着脸收下。不等他动手，大巫祭已经上前一步，双手翻飞，将鹿角捆在橡木杖的杖头：
从橡木杖顶端向下，红石部族送的打孔陶片，白桦部族送的桦树皮盒下面，又连缀上了那支鹿角。丁零当啷，像一串风铃似的，在杖头晃晃荡荡。
……很好，代表“这是朋友”的通关礼物，已经收集了三个了。格雷特看着那串礼物，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我这么一路走过去，每到一个部族收集一样，会不会最后，礼物串直接垂到地面吧？
或者他该弄个袋子，专门装这些东西？
——不，也许他需要的是一张通关文牒，过一个部族，就让人在上面盖一个章……这么说来，所以我拿的是唐僧剧本吗？
嗯嗯，从东海岸走到西海岸的话，确实是和西天取经差不多了……

第九百二十八章 被土著堵截，牛痘好像不够用了……
格雷特&#183;唐僧&#183;诺德马克继续着他的旅途。嗯，他，赛瑞拉，伯纳德，巴伦西莫先生，还有阿帕，正好是取经五人组，一点没错。
至于土著少年拉顿，想来取经途中也是需要地陪的，不然十万八千里从来不走错路？
每次靠大圣一个筋斗站到高空瞭望，来校正方向吗？
当然，格雷特不需要地陪。有周围的花花草草，乔木灌木给他指路，比什么地陪都强。
但是拉顿死皮赖脸地跟着，找宿营地，找柴火，找能吃的东西，和沿途的部族交涉，证明他们身份……
百般出力，就为了能学会这个取鱼刺法术，也挺不容易的。格雷特就觉得，每天花一个魅影驹法术带他走，并不算太亏。
驯鹿部族之后是黑狐部族，黑狐部族之后是河狸部族。格雷特的橡木杖杖头，又增添了一条黑狐尾巴和一对河狸门牙。而他的心情，却是越来越沉闷，有如下雨之前低低压下的黑云。
——从新大陆出发时，随身携带的5000支牛痘疫苗，就这一路，已经用去快1000支了。
而一路行来，目之所及，瘟疫只有越来越重。红石部族里，重病、濒死患者大概在5％左右，到了驯鹿部族，就上升到接近10％，而到了黑狐部族和河狸部族，已经逼近15％。
格雷特猜测，这个天花，是从新大陆的西部、南部，一路传过来的。所以越往西走，患病者越多；越往南走，患病者也会越多。
这儿还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挡不住人员流动，从一个部族跑到另外一个部族非常容易。
之前刚上岸的时候，东部地区就没看到什么得天花的土著，大概，和山脉挡住了人流有关系？
然而这里是大平原……不知道河流能不能挡住人……格雷特抬头远眺，前面又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今晚是在河边住宿，还是过河再往前走一段？
魅影驹落地无声，一路来到河边。还没站定，暮色中，远远就有人在河对岸高喊：
“什么人？——这里是红隼部族的地盘！不许过来！”
又来了，又来了。格雷特默默翻了个白眼，身边，土著少年拉顿亮起嗓子，同样喊回去：
“路过的！我们是治疗者！”
“从哪里路过？”
“河狸部族！”拉顿从格雷特手里要过橡木杖，高高举起，展示上面的一大串纪念品：
“我们从东边的海岸一路走过来，这些都是为各个部族治疗，他们给的礼物！证明我们是朋友！我们没有恶意，如果需要，我们也愿意为红隼部族治疗！”
“不许过来！”
对面喊得更大声。不但喊，还举起长弓，张弓搭箭，向河岸这边比划了一下：
“我们部族和河狸部族是敌人！你们是他们的朋友，就不许越过地界！否则，连你们一起打！”
好……好吧。格雷特耸耸肩，决定不直接和对方顶牛，自找麻烦。嗯，是敌人，不许人通过，应该就能隔断人员交流，隔断天花传播了吧？
他们在河岸边上放出法师小屋，好好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向下游跑了一大段之后，趁着这里没有巡逻的人，直接腾空而起，飞过河岸。
你们总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拉警戒线！
四匹魅影驹，一头银月鹿，放开蹄子，一路狂奔。跑到太阳当顶，前方猛然一声鹰唳，一只翼展超过两米的巨鹰俯冲而下。
不，等巨鹰靠近了格雷特才发现，那不是鹰，而是一头放大了很多倍的红隼！
红隼部族驯养的魔兽？
还是图腾兽？
格雷特还没想明白，已经下意识地飞速施法，在众人身上挂了一圈护甲。红隼却没有攻击，而是俯冲、平飞、拉起，展开双翅，在众人头顶上兜了一圈、又兜了一圈。
兜到第三个圈子，旷野上牛鸣此起彼伏，一头巨大的野牛从树林中走出，挡在众人面前。
野牛上骑着一个年轻武士。大冷的天，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条鹿皮围腰，以及不能挡风、只能增加寒冷度的大串珠串。左手抓着野牛的鬃毛，右手举起，手中的黑曜石斧上流光闪耀。
“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过路！”
在武士开口之前，格雷特已经举起了橡木杖。一点点细微的白光，萤火虫般在杖头飞舞：
“我是治疗者！这些人都是我的同伴！我们从东海岸来，要到大陆最西边去，不经过你们部族，也不会干预你们的任何事！——当然，如果你们有接受治疗的需求，我们愿意帮助你们！”
“红隼之神看到了你们的行动。”片刻沉默之后，年轻武士仰起脸庞，望了一眼天空绕圈的红隼，随即在牛背上俯身致敬：
“附近的几个部族，正聚集在一起商议，准备抵抗疫病之神。听说有一位治疗者远道而来，号称有一种方法可以抵抗疫病——”
他们说的是【移除疾病】，还是牛痘？格雷特下意识地捂住了空间袋。虽然他的好东西已经不装在空间袋里，泰普罗斯长老给的藤条小鸟，比他的空间袋能装多了……
“各个部族的大巫祭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请您过来，一起想办法。如果您说的是真的，红隼部族，野牛部族，黑豹部族，不会吝啬我们的报答……”
“等等，你们这些部族加起来，有多少人？”
“我们几个部族，都是大河边最强大的！”年轻武士骄傲地抬起头来：
“红隼部族的人民，像树林里的鸟儿那么多，野牛部族的战士，像草原上的野牛那么多！黑豹部族的巫祭，比山上的黑豹还多！”
别吧……人太多了，我的牛痘不够用啊！
4000支牛痘，4000支够什么的？光是尼维斯城，就用掉了能有一百万支牛痘疫苗，推广到其他地方、推广到军队和新大陆移民，又用掉了不知道多少支。
在尼维斯，那是靠着议会，贵族和平民，魔法师、自然之神牧师和养牛场工人们，孜孜不倦的工作，才爆出如此巨大的疫苗数量，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在新大陆，连他在内就只有取经五人组，外加一个地陪。靠手搓，搓到什么时候去？

第九百二十九章 放下牛痘，明天就让我走！
格雷特一下子止住了魅影驹的脚步。
红隼在天上一圈一圈盘旋，时不时长鸣一声，似乎在给远处的人报信。
野牛战士身后，烟尘奔腾，直上云空。很快，大群野牛蜂拥而至，最强壮的几头野牛身上，都坐着身强体壮、肌肉块块分明的战士。
树林里，黑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格雷特眯起眼睛，甚至给自己丢了一个鹰眼术，也看不清楚那到底是啥：
是黑豹？还是披着豹皮的战士？又或者说，是得到了黑豹神赐福，呈现部分黑豹形态的战士？
总之，对方好像人多势众，很能打的样子。格雷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丢了一个扩音术，大声道：
“我只待一天！明天一早就启程！我会尽力而为，但是超过我能力的病人数量，我也治不了！答应的话，就带路！”
野牛战士一声不吭地拽了下坐骑鬃毛。
野牛簇拥，红隼前引。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格雷特就来到了部族聚居地，或者说，这几个大部族聚会的所在：
丘陵之间，一片地形微微起伏，舒朗开阔的平原。
平原中央，一座比吉萨大金字塔还大的四层土墩高高矗立，庄严巍峨。土墩周围，一个个平坦的小土墩，像是大土墩激起的涟漪般星罗棋布，林立四周。
四层土墩上，以及某些较小的土墩顶部，都竖起了高高的木篱笆。木篱笆周边，环绕着灌溉渠和运输渠的网络，以及方格状的、有点像田地的地块。
而农田中央，修了数以百计的木制住宅，房顶较高，盖顶极厚。
四层土墩顶上的建筑却与众不同。更高大，更巍峨，高高隆起的尖顶，锋利地指向天穹。屋顶周边，飘扬着各式各样的标志：野牛的双角，弯曲的鸟喙和钩爪，从肉垫里弹出的利爪……
以及其他一些，格雷特一眼看过去，根本认不出来源的标记。
“见鬼，这里到底有几个部族？肯定不止三个！”
格雷特喃喃道。心灵连线里，很快传来了巴伦西莫先生的声音：
“至少10个。我认得出来的就8个……这是一场大聚会啊。看来周围的部族，能来的应该都来了。”
内圈的土丘高大而宽阔，外圈的土丘相对低矮，面积也没有那么大。相应的，上面的房子也小了很多，屋顶上几乎没有兽骨、兽角和羽毛的装饰。
“这得有多少人啊……”格雷特视线转动，一圈一圈地数着：
“一圈，两圈，三圈……第一圈算10个房子好了，第二圈就有15到20个……第三圈……第四圈……每个房子住10个人不成问题吧……再算上东道主部族的人……”
还没算完人数，红隼双翅一收，利箭一样扑了下去，停在那个装饰有弯曲鸟喙和钩爪的帐篷上。很快，那个帐篷里，就陆陆续续的出来了一群人：
从他们的皱皱巴巴的脸庞，手上撑着的长杖，以及繁复的头冠和刺青来看，格雷特敢赌一个银币，这些全都是部族里的施法者。
红隼在中央房顶上一声一声叫着。而他们的目光，先是一个，再是一群，准确地转动了一下位置，落到了远远站立的格雷特一行人身上。
“远道而来的大巫祭啊！”
领头的巫祭——或者萨满——带着人快步走来。远远地，他就摇动了一下手中长杖，抚胸施礼。他剃了老大一个光头，额头正中央，纹了个鸟喙似的刺青，还戴了一顶羽冠。
这一躬身低头，整个脑袋，就像一只红隼低头啄人似的。格雷特好容易忍住笑，听他朗声陈词：
“感谢您慷慨大度，愿意拯救我们的人民！疫病的魔鬼攫住了我们，我们的战士，我们的妇女，我们的孩童，正在大批大批地死去！”
他张开双臂，高高仰头。声音抑扬顿挫，还有许多刻意拉长的颤音，听得格雷特几乎以为他在唱歌：
“我们需要集结每一分力量，所有善良的、强力的巫祭和战士，向残忍的魔鬼开战——”
“病人在哪里？”
格雷特截口打断。红隼大巫祭愣了愣，堆起一个笑容，半转过身体：
“这里。”
一头巨大的白牛缓步走来，驯顺地垂下牛角。红隼大巫祭当先跨上去，其余巫祭也分别乘上自己的坐骑，鱼贯向中央的四层土墩走去。来到土墩下方，换乘轿子，两人一顶向上攀爬：
神庙里烟雾缭绕。格雷特盯着气泡咒看了半天，才发现这里分为左右两边：左边是一张一张色彩艳丽的席子，每张席子边上都摆着精致的几案，或许是大巫祭们的地盘；
右边地面裸露，用泥土和草叶混合砌成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大批病人，臭气熏天。有些低低呻吟，有些小声哀求，有些看上去一动不动，可能已经死了。
格雷特一个观命术扫过，立刻开始一个挨着一个，往下拍【移除疾病】。白光闪烁，手到病除，很快，神庙里的病人，就开始陆续爬了起来。
背后视线炽热。各个部族的大巫祭们，死死盯着格雷特的动作，眼睛一眨都不肯眨。直到格雷特扔完所有治疗术，众人目光闪烁，互相对视着轻轻点头。
“尊敬的大巫祭，感谢您的援手。”仍然是那位红隼大巫祭出面发言，一边说话，目光一边快速游移，一次次扫过格雷特腰间的次元袋：
“无亲无故，蒙您拯救我们的同胞，我们本来不应当再有别的要求。可是要出征对抗疫病魔鬼，我们希望能保证，我们的战士不受侵害——您的神药，能不能，能不能……”
“我这里没剩多少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捂住了次元袋：
“你们报个数，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交完东西，明天送我走！”
那是牛痘啊！是橡树林医疗所，一帮死灵法师折腾了快一年，才折腾出来的牛痘！一想到牛痘可能不够用，甚至可能远远不够用，格雷特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
如果是平时，他在新大陆待一年半载，研究一下怎么手搓牛痘，也不算太过为难。可是现在，林恩大哥还等着他去救呢！
在这里耽搁一天，林恩大哥的危险就大一分！别看他这几天，到一个部族治一个部族，那可都是利用晚上休息时间，白天的赶路，一天一百里从来没耽误过！

第九百三十章 不放我走？想打架是吧？
几十双灼热的目光盯着格雷特。
红隼部族，野牛部族，黑豹部族，灰狼部族，大河部族……石鲟部族，雷鸣部族，狂砂部族……
还有一些格雷特没怎么听明白意思，感觉像是一串纯音符的部族名称。十几位酋长，十几位大巫祭，还有部族勇士、年轻巫祭、巫祭学徒，目光灼灼，全都盯在格雷特身上。
祈盼的，忐忑的，焦灼的。就像……就像他的前世，疫情刚刚爆发那一次，无数病人和家属围绕着他，祈求一个收治入院，吸氧，上呼吸机的机会……
他们想活。
每个人都想活。
格雷特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闭上，睁开，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从空间袋里，一盒一盒地掏牛痘疫苗：
“这一盒是50支。”
“50支。”
“50支。”
格雷特面前，色彩艳丽，拥有大片几何形花纹的草席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盒子。小小的，只比巴掌长一点儿的金属盒，缭绕着幽幽的凉气堆成一堆。格雷特抬头四顾：
“只有两千支，你们自己分配。——它只适合用在从来没有得过这种瘟疫的人身上，让他们免于疾病侵害，正在生病的，或者已经治好的，都没有用处。”
一片寂静。格雷特左看，右看，大部分人，尤其是战士们的脸上都写着茫然。看看盒子，再看看自家酋长，再看看盒子，再看看自家大巫祭……
怎么了？哪里有问题？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一定要从来没得过的啊！”格雷特加重语气：
“已经得过这种病，或者正在生病的，就没用了！就浪费了！就有一个人没法受到保护！——找好了人，我来给你们接种，我只能在这里留一天！”
寂静。继续寂静。然后，格雷特听见酋长们中间，传来一个小小的，中气不足的声音：
“两……千……”
说话的人语速缓慢，吞吞吐吐，说出“两千”这个词的时候，听那声音，分明是在模仿格雷特的发音：
“……是什么？”
格雷特眼前一黑。
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为什么“两千是什么”会成为问题？你们是不懂“两千”这个词，还是干脆就不会数数？
“两千是十个两百。是二十个一百。”他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一遍，期待地望着周围：
还有谁不懂吗？还要我再说简单一点，我真的解释不了了呀！
我真不是小学，不，幼儿园数学老师！
不好了，已经有人掰完手指，开始脱了靴子掰脚趾了……
当然大部分人并没有这么丢脸。或者说，他们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部族的大巫祭，期待大巫祭能够理解这些数字……或者说，希望大巫祭能够做好这些分配工作。
数数？
计算？
这和普通战士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要会打架，会把猎物拖回来，会巡视部族领地就可以了啊！划田地，算种子，算播种日期，这些都是大巫祭的事情，和他们无关的！
而无所不能的大巫祭也回应了他们的期待。大河部族的大巫祭打开铁盒，拈起一支牛痘药剂，在格雷特的指导下给一名战士接种了疫苗。然后，盯着战士猛看……
你看什么？免疫力这种东西，肉眼看不出的呀！
格雷特正在腹诽，就看见那位大巫祭摇起手鼓，念念有词。很快，从他瘦小的身躯后方，响起了滔滔的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格雷特微微惊跳了一下。甚至不用激发【侦测魔法】，他也能看见大巫祭背后，升起了一团黑白交错的影子。影子很快凝实、发光，几个眨眼之后，就化成了一条滔滔的大河——
奔腾，咆哮，怒吼。坚硬的岩床当中，河水裹挟着泥沙滔滔奔流，在岩礁上撞出万朵白沫。漩涡急转，无数断枝、碎木甚至野兽被卷进水眼，砸在岸边与河心的礁石上……
而这条虚幻的大河向下垂落，微微一卷，把战士整个儿卷了进去。格雷特一声“不要”还没喊出来，大巫祭两眼翻成银白，向后一仰，倒进弟子们熟练的手臂中。
水声哗哗，把大巫祭的身体裹得朦朦胧胧，如在水底。只有长过腰间的头发无风自动，飘起在虚幻的水面，像是抓人讨替代的溺死鬼一样。
折腾了一会儿，他忽然笔直站起，膝不弯，脚不抬，僵硬地转了一个方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这些药剂，可以让我们的战士免于疾病……让他们在对抗疫病魔鬼的时候，无所畏惧……”
你这是预言术啊！
等等，你背后那条大河是什么东西……以【侦测魔法】反馈的亮度，这玩意儿保底15级起步了！
哗的一下，整个大厅立刻喧嚷起来。以红隼部族、黑豹部族、野牛部族为首，几名大巫祭交头接耳，从商量到吵架，从吵架到举拳头挥胳膊。
唯一还成体统的，就是没有脱掉鞋子在桌上敲。
40只铁盒被他们的手掌抓来抓去，抓来抓去，你多拿一个，我抢回来。如果不是格雷特及时喊了声“不要用力，破了就没用了”，把铁盒撕成两半，对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你们就不能把部族人口算好，然后谈好分配比例，每个部族该拿多少拿多少么。非要闹成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易场景……
格雷特痛苦地想。
吵吵嚷嚷，你争我夺。折腾半天，所有铁盒终于分配完毕，大巫祭的弟子们听了一遍格雷特的指导，就各自捧着铁盒前去扎人。
而各族的酋长们，战士们，扛着各式各样的礼品，在格雷特面前堆成了一座山。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格雷特刚走出法师小屋，几位大巫祭、几位酋长，就围着他聚成了一团。红隼部族、大河部族，两位大巫祭同时躬身，45度，60度，90度……
“尊敬的远行者啊！”
红隼部族的大巫祭右手扪胸，语调如歌如咏：
“感谢您为我们带来的神药！我们的战士，我们的妇孺，都因此获得了安全，免于疫病魔鬼的追杀！”
“我们恭敬地请求您，加入我们的队伍，发起对魔鬼的进攻！”
大巫祭们背后，酋长们，战士们，一层一层，围绕着格雷特聚成了圆环。赛瑞拉和伯纳德立刻一左一右，站到格雷特身边，巴伦西莫先生想也不想，护住老板的后背，双手默默握紧了长刀。
“怎么又要加入你们了？”
格雷特握紧了橡木杖：
“之前说好的，我留一晚就走！——让开啊！不放我走，你们是想打架是吧？”
“打架我们也不怕！”赛瑞拉跟着高喊：
“格雷特，我们走！”

第九百三十一章 打出去！谁也别想拦住我们！
格雷特脸颊线条绷得紧紧的，举起手，防御魔法一片一片地刷出去。高等法师护甲、防护远程、反转箭矢、石肤术、射线偏斜、辉耀护盾……
哗啦啦啦，挨个儿给自己挂上，给伯纳德、给阿帕和巴伦西莫先生挂上。犹有余力，转手给拉顿也刷了一片。
几个人身上光芒闪烁，先是一层层亮起，接着又稍稍内敛，消失不见。只有感觉极其敏锐的人，才能从环绕他们的力量波动中，感知到格雷特一行的严阵以待。
除了守，还有攻。格雷特手中的橡木杖，杖头已经挂上了一串串光球，随时随地都可能射出；
伯纳德攥紧了大骨头棒子，巴伦西莫先生摸出一面盾牌，左盾右刀，拉开架势。赛瑞拉意思意思地解下了长弓，不慢地咕哝着，从箭壶里抽出一支装样子的长箭；
就连阿帕，都垂下了巨大的双角，蹄子一下下刨着地面，随时可能发力向前冲撞。
态度异常明确：
让开道路，让我们走，一点事情都没有；不让开道路，我们有能力、有决心，直接打出去！
大巫祭们的神情都凝重了。哪怕是不同的力量体系，不能一眼认出对方使用的法术，身为强者，也能感觉到格雷特一行人身上的气势和力量强度：
他们凭着人多势众，硬把对方留下或许能做到，但是在场的人，弄不好要死掉一半？
大巫祭们紧张，没有施法能力的酋长们和勇士们就更紧张。前排的酋长们，紧紧握住了木棒、兽骨、长刀和骨朵，紧得武器握柄能滋出水来。
而后排的巫祭学徒、勇士和普通战士……
“嗖——”
“刷——”
不知道是大佬默许下的试探，还是紧张之下手滑。总之，一支利箭，和一团灰扑扑的云雾，劈头盖脸向格雷特冲来。没能突破他的防御，就被身边的护甲轻松挡下。
格雷特脸色一沉。他纵身跳上阿帕，伏低身体，把自己掩在银月鹿脖子后方：
“走！”
一只手抓住阿帕鬃毛，另一只手低垂而下，悄无声息地放下一个【油腻术】。滑腻的油脂以他为中心，向外远远铺开一圈，紧跟着，嘭的一声，一枚硕大的气团在前方爆开。
努力抵抗气爆的大巫祭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踉踉跄跄地向两边滑开……
阿帕奋蹄冲出，伯纳德和巴伦西莫各举武器，遮护在旁。赛瑞拉闲庭信步一般跟在最后，弓梢一扫，就扫开了几个想要阻拦的酋长。
“站住！”
“站住！”
“请留一下！”
各式各样的喊声四面八方响起。格雷特伏在银月鹿背上，一声不吭，悄悄为队友清理脚下的油腻术。当然，别人脚下的，那就算了，没再加一层就算他心情好。
身边“砰”、“砰”、“轰”、“锵”，伯纳德的大骨头棒子扫开一片，巴伦西莫手中圆盾不停磕开攻击，抽冷子挥出一刀。
一步，两步，三步……很好，目前为止没有伤人，他们已经冲出两层圈子，再冲出两层，前面的人就挡不住他们了……
“哞——”
一声巨大的牛吼声震动平台。格雷特猛然扭头，【侦测魔法】带来的视野中，升起了一片明亮的光华。我去，保底15级以上！！！
这家伙我打不过啊！哪怕赛瑞拉，也要变成原型，才能跟它对打！
幸好那片光华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凝聚、组合，化成一头巨大的野牛。一个眨眼之后，那野牛俯冲而下，附着在格雷特正面，距离最近的一个战士身上。
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那战士大吼一声，整个人粗了一圈，皮肤也黑了一层，肉眼可见地变得有点像牛皮。背后出现一对牛角的虚影，他低头，躬身，双手抵在阿帕胸口：
“嘿——”
体重过吨，已经开始冲锋的银月鹿，居然硬生生被他顶住了冲势！
“我去……”格雷特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感觉比蛮牛之力强了好几个档次，可以命名为“蛮牛附身”了吧？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他举起手轻轻一拍，给阿帕加持了一个【蛮牛之力】。下一刻，阿帕人立而起，两只蹄子收缩、蹬出，砰地一响，直接把那战士踹了出去。
声音听得格雷特一抖。他飞快瞥出去一眼，还好还好，那家伙胸廓没有塌陷，口鼻也没有冒血。看来那个【蛮牛附体】在提供力量的同时，附带提供了蛮牛的厚皮？
踹开一头拦路牛，阿帕放下前蹄，一口气冲出去五六个身位。大群大群的普通战士围拢过来，被格雷特左一个蛛网术，右一个蛛网术，一大片一大片缠在原地。
“呼……终于出来了。”一口气奔到四层土墩的底层，格雷特吐了一口气，飞快向后望了一眼：
“人真是不能太好说话……见鬼，下次宁可绕点路，也不要接受别人的邀请了！”
他手指微点，开始召唤魅影驹，带着所有人一起冲出去。第二匹魅影驹还没出现，头顶上风声呼呼，一位大巫祭裹着长风，直接落到银月鹿面前。
阿帕反射性地上前两步，抬起蹄子就要飞踹。那位大巫祭却不闪不避，张开双臂，瘦小的身子拦在前方，感觉都不够阿帕一蹄子踩的。
冥想视野里，他身上没有任何光辉笼罩，显然，连防护都没有开。
格雷特赶紧拉住了阿帕。那位大巫祭仰头看着他，声音急促，一连串话语连珠炮似地喷出来：
“请您冷静！我们不是要强行扣留您！”
“我们只是希望和您商量商量！请您听完我们的要求，这用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您听完还要走，我亲自派人为您领路！”
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他随手一挥，即将凝结的魅影驹无声无息，悄然消散。大巫祭立刻松了口气，双臂内收，用力向外挥出：
“散开！都散开！不要挡路！——我和这位尊敬的客人谈一谈。”
很好对方也表现出了诚意。格雷特微微点头，索性跳下阿帕，听那位老人正色问道：
“远道而来的客人，请问您急着赶路，是有什么紧急的要事吗？——我们可不可以帮您解决那些麻烦，换取您多停留几天，治疗我们部族的同胞？”

第九百三十二章 高原上下的双神之战
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慢淡去。
对于不开防御，不攻击，赤手空拳拦在自己面前的老人，格雷特真的做不出来，让阿帕直接踩过去的事情。
当然，包围圈也散开了，他也犯不着直接踩，乐意好好说话：
“我急着去救我的朋友。——他失陷在大陆西部，情况未知。耽搁一天，也许就会来不及救人。”
“救人确实不能耽搁。”老巫祭诚恳点头。神色一片真挚，满脸都写着“我理解你的难处，我愿意帮助你”，和格雷特前世那位老主任，与病人家属谈话时一模一样：
“尊敬的客人，可以说一下您要救的朋友，目前在什么地方吗？也许我们能提供一些信息，比如当地的主要势力是哪些，有哪些强大的神灵，有哪些比较危险的地方……”
“你们现在肯说了？”
格雷特身边，巴伦西莫先生冷声道。昨天格雷特忙着救人，他就打着团队交涉者的名义，到处去和人聊天，打听消息。部族分布啦，山河地理啦，强者消息啦……
结果问来问去，不是跟他打哈哈推脱，就是回答一堆莫名其妙、互相矛盾的小道消息。一晚上折腾下来，能用的信息基本上没有。
简直是他吟游诗人生涯的奇耻大辱。
对于巴伦西莫的质问，老巫祭笑眯眯的不以为意，很有点儿唾面自干的态度。他向对方点了点头，再次转向格雷特，微微一笑：
“我们蒲公英部族，并不擅长战斗，只有一点儿打听消息的本事。我们的族人，就像蒲公英一样飘散在大地上，哪儿都走，哪儿都问。这位贵客……”
他侧转脸庞，目光在巴伦西莫脸上停了一停：
“离开这里，也有一两年了吧？近期发生的大事，还是我们的消息最快。至于强者的消息，大巫祭和勇士们这么多，他们的估计更加准确。”
巴伦西莫先生沉着脸不说话了。格雷特拍拍阿帕，索性从鹿背上跳了下来：
“那就拜托您先问一下，我这位朋友，有人见过么？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微微抬手，无声幻影悄然出现，勾勒出林恩和特洛卡先生的形象。老巫祭皱眉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招呼周围人来看。一群族长挨个儿看过，人人摇头：
“没见过。”
“没见过。”
“这么瘦的人，带着一只黑猫，如果见过，我肯定会记得。”
“没有长这样的远行者经过我们部族——”
格雷特废然长叹。林恩大哥，您也太能躲了，一路旅行，居然没有拜访任何一个部族。又或者，你没走这条路，最宽的大河还在更西边？
“那就拜托您先说一下，从这里一直向西、向南，有哪些大部族？他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老巫祭神色一松，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了开来。他用力一顿手杖，杖尾深深插入冰雪，再奋力向上提起。嘭的一声，手杖落地处的冰雪轰然炸开，露出其下的黑土地。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从袍子里伸出，飞快往下一甩。低声喃喃几句，地面上就探出一小片绿芽，飞快地舒茎、长叶，开出一朵朵密集的小黄花，其中点缀些许白色绒球。
这些毛团团的蒲公英，在地面上或疏或密，错落分布。一眼望去，恰好勾勒出了约略的大陆形状，其中山川河流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这是自然牧师的手段啊……不，这一手撒种成图的本事，比他要强多了！
格雷特微微吸了口气，凝望老巫祭。老巫祭捋了把胡子，笑眯眯道：
“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是红隼部族的聚居地，这次聚会也由他们召集。”他微微一点花圃，就有一小片黄花飞快生长，变成白色的绒球：
“红隼部族旁边，过了大河，就是野牛部族。他们人口最多，占的地盘最大，这次受灾也最严重……”
“再往西去是黑豹部族，他们勇敢的战士最多，前几年对南方来的入侵者作战，一口气就拉出来上千人。这次抵抗疫病魔鬼，也是他们的态度最坚决……”
“再往西去，越过两条河流，那里是石鳄部族的地盘……他们与黑豹部族一直敌对，经常打来打去……石鳄部族受黑沼之神的庇护，黑沼之神，据说是疫病魔鬼的属下……”
脚下的蒲公英一片一片开放，圆圆的，雪白的绒球不断被寒风吹起，向远处飘落一段，落地生根又接着开花。
一片黄花就是一个部族，一片开败的绒球，就是这些部族周围，著名的险地和强大的魔兽。
格雷特凝神记忆。巴伦西莫先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本子，飞快地写写画画。记着记着，忽然问道：
“疫病魔鬼是传说中的，还是真实存在的？你们有人见过他么？长什么模样？有多强？”
“当然是真实存在的！”老巫祭惊讶地抬起头，一脸“你怎么连这个也不信”的表情。定了定神，再次一挥手，一片蒲公英绒毛就地卷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约略的人形：
“疫病魔鬼有两种形态，一种是身材高大，全身肿胀的男子。他飘动在河流里和沼泽里，身上滴落着惨绿色的液体，随时随地炸开。凡是见到他的人，都会倒地不起，呕吐腹泻而死……”
听起来像是呈现巨人观的腐尸。格雷特默默吐槽。
“另一种是身材瘦削的少女。她脚不沾地地行走在空气中，苍蝇是她的裙摆，蚊虫是她的飘带，瘴气是她的妆容。她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的人身上点燃高热，让他们在昏迷当中死去……”
唔，这个听起来，像是各种伤寒、疟疾、黄热病、种种传染病的集合体啊……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这种“感觉”和“理解”，真的能具象出人来么？
“你们看见过？！”
“看见过！我们还和她战斗过！”
一个洪亮的声音回答。格雷特扭头，见一位酋长大踏步走了过来。那人身高体壮，头顶上巨大的牛角把他个子拉高了一截，看起来和伯纳德差不多高了：
“疫病少女太难打了！她像一团黑风一样在我们当中席卷，只要刮到一点点，人身上就立刻溃烂、发黑、高热，很快死去……只有最强的战士，才能顶住这种影响！”
“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用火。”另一位大巫祭站了出来。格雷特仿佛记得，他属于红树部族，还是红杉部族……他恨恨地捋起袖子，把一大片伤疤展示给众人：
“用火，连绵不断的烈火，隔断疫病少女前进的方向。给予战士烈火的祝福，让他们身上裹着火焰冲锋——我身上这块伤疤，就是在和她战斗的时候被烧伤的……”
听起来像是死灵系的【疫病术】。这么多人都看见过，这么多人都正面对抗过，所以，真的有这样一个存在，一个行走于现世的图腾神？
能把疫病术练到随时携带，沾着就传染，她的等级非常高啊……15级以上的强者？18级？不会传奇了吧？
格雷特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挥散林恩的影像，在地面上召出另外一片光影——红隼部族、野牛部族、黑豹部族、石鳄部族……
一块一块，分别用不同的颜色勾勒。然后，又画出河流蜿蜒，高原隆起：
“我的朋友之前，是沿着那条名叫‘伟大之河’的，宽阔的，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大河，一路走到海边。到了海边以后继续向西，攀爬上高原，之后在高原失去了踪迹。”
一根银亮的线条从东海岸，延伸到大河，折向南方入海口，再折而向西：
“所以，高原上有哪些强大的部族？有哪些需要注意的神明？”
一瞬间，格雷特周围，所有的大巫祭们都沉默了下来。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众人头上忽然多了一片阴云，其中有雷声隆隆滚动。
“高原上……有非常强力的神明。”好半天，蒲公英部族的大巫祭才咳嗽一声，凝重地开口：
“那里是雄鹰之神和蛇之神统治的王国……我们有族人早年去过那里，他们说，那里的武士，手里能掷出带着金光的长矛，他们是最靠近太阳的人……”
“王国中，号称‘女蛇’的祭司，长发随时能变成毒蛇。她们是最接近大地的人，也是死亡的代言人。她们和雄鹰武士，并肩统治着王国……”
“他们统治的区域，是疫病少女也不敢侵犯的圣土……”
如果疫病少女真的是显形的图腾神，那么，比他们还强的雄鹰之神和蛇之神，就更加麻烦了。格雷特紧紧皱眉，还没继续询问，就听到了第二个坏消息：
“最近，疫病少女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机遇，要从魔鬼升格为疫病之神。所以，她疯狂地在我们这里制造死亡，就是为了凝聚足够的力量，去一口吞并雄鹰之国，得到雄鹰之神的神格。”
“尊敬的客人，您现在想要去雄鹰之国，等于要从诸位神明交战的战线上穿过。这实在太危险了……不如您先稍微停留一下，让我们派遣族人，去为您打听一点消息？”

第九百三十三章 雄鹰之国的力量有多强？
格雷特脸色越来越是凝重。
两个神……不，两个势力的神明，带着他们属下的图腾神、神兽、祭司、战士，铆足了劲准备开片。这种硝烟滚滚的场面，他想偷渡封锁线？
格雷特脑补了一下，D day之前，那种阴云密布的日子。
一支不属于同盟国也不属于轴心国的小队，想从诺曼底海滩，或者从英吉利海峡任何一处海滩偷渡上岸，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脑门上仿佛多了一个惊叹号，上面写着硕大的、加亮加粗的“找死”两字。
“雄鹰之国是怎么样的？”他谨慎地询问：
“他们有多少人口？有多少战士？他们的神有多强？他们的神明和祭司，力量是怎么样的？”
“呃……”
第一个问题就把老巫祭难住了。格雷特怀疑，这是因为新大陆的土著，根本没有“人口调查”这个概念。他飞快地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这里，所有的部族加起来，有多少人？”
“呃……”
得了，还要继续拆分。格雷特索性转向野牛部族，红隼部族，黑豹部族……各个部族的酋长和巫祭，一个一个询问：
“你们部族有多少人？……你们？你们？你们？”
“两三千吧。”
“两千。”
“五千。”
“三千多，疫病死了一批，最近不到三千了……”
林林总总加起来，在这里聚会的部族，总人数大概在四五万之间浮动。格雷特想了想：
“那么，雄鹰之国的人口，比你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是多还是少？”
“那肯定多啊！”
“多很多！”
“多几倍？两倍，五倍，还是十倍？”
“……”
得，又没声儿了。格雷特无奈地暗自叹气：
他真的怀念前世啊……想要知道一个国家，一个城市有多少人，百度一下就可以……虽然有可能是一两年前的数据，但是总的大差不差……
嗯，还有别的途径可以参考。格雷特飞速思考着，继续问下去：
“他们有首都么？他们的首都有多大？”
“有首都！”老巫祭肯定地点头：
“有一朵蒲公英——哦，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一位出外游历的族人——到过他们的首都。那是一个在群山环抱中，异常安宁美丽的盆地，有五十个普斯卡这么大……”
看着格雷特茫然的眼神，他赶紧补充：
“从日升到日落的方向要走整整一天，从冷风吹来的方向到暖风吹来的方向，要走整整两天。”
“东西宽200里，南北长400里。”对新大陆更熟悉的巴伦西莫先生，在格雷特背后小声补充。
那可真是一个特别大的盆地。格雷特倒吸一口冷气，肃然起敬：
这个面积，比起川蜀平原，都要大好多倍了！
川蜀平原能养多少人，他虽然说不出个数字来，但是上亿应该没有问题。就算土著的生产力有限，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小数点向前挪一位，一千万？
“啊，这个盆地里，有一半是湖泊，特别清澈、特别美丽的湖泊，名叫高山之神的眼泪。另外一半，才是住人的地方。”
老巫祭赶紧打补丁。格雷特点点头：
一千万打个对折，五百万，还好还好……好个鬼啊！整个肯特王国，才一千多万人，两千万肯定不到！
肯特王国的人口，已经支撑起了自然之神教团，战神神殿，泉水神殿三个信仰！还有一部分之前信光辉神教的，光辉教廷被赶出去没多少年，他们多半没有改信……
五百万人，给一个神明，不，一对神明提供信仰，那神明能有多强大？他最强的祭司，应该能有传奇了吧？
“他们的力量特征呢？”
“力量非常有特点。鹰神的武士，分为黑鹰武士、白鹰武士、金鹰武士。”老巫祭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
“黑鹰武士可以借用鹰神的力量短暂滑翔，白鹰武士就可以飞行。金鹰武士，能够掷出带有太阳力量的投矛，能够当场灼穿疫病少女的黑雾。”
嘶……不知道这等级是怎么分的。如果黑鹰武士对标骑士，白鹰对标10级大骑士，金鹰对标15级天骑士……格雷特打了个冷战，被一群天骑士投矛齐射，赛瑞拉也扛不住吧？
“要不要我回家叫爸爸妈妈？”
赛瑞拉也有点含糊，小步小步蹭过来，拽了拽格雷特的衣角。格雷特非常坚定地摇头：
“不用。真有必要，我回去请老师……”
营救林恩，往小里说是他自己的事情，往大里说，是议会的事情。让赛瑞拉一个人跟着冒险已经是极限了，必要的话，得首先保证她的安全，让她父母出面是怎么回事？
议会没有传奇了吗？
他盯着老巫祭，等待他的下一段描述。鹰神武士的力量是阳光，那蛇神呢？那些被称为“女蛇”的蛇神祭司呢？
“至于蛇神祭司，她们是大地与死亡的代表。她们赐予大地丰饶，赐予谷物收获，赐予牲畜成长。与此同时，她们也引领所有死者归于冥土，并且期待他们的再次复活。”
“事实上，执行祭祀，特别是用人祭来取悦神明，以及侍奉那些过世的君王，从来都是蛇神祭司的职责。最强大的女蛇，都是行走在生与死界限上的强者。”
格雷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行了，不用问了，林恩大哥肯定是失陷在那里了……
那不就是土著版本死灵法师吗？刚刚进阶九级，意气风发，会为了增长见识远去新大陆的林恩大哥，爬也要爬上高原去看一眼的！
而现在的问题就是：
“金鹰战士和女蛇，能有多强？”他左顾右盼，目光在广场上的大巫祭和酋长们身上环绕一圈：
金鹰战士和女蛇，是对抗疫病少女的主力；这里的土著，也想集合起来对抗疫病少女；那他们的战士和祭司，或者至少，他们的图腾神，不能太弱吧？
“他们的神灵又有多强？他们的神灵能亲自出手么？——你们的神灵，能亲自出手么？”
大巫祭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的神情都舒展了一些。野牛部族的酋长大步走出：
“尊敬的客人，您的敌人非常强大，前去救人非常危险。我们诚恳地请求您，略微逗留几天，帮助我们的战士免受疫病影响。作为报答，地形，情报，战士，我们什么都能提供！”
格雷特动心了。他回头看一眼赛瑞拉，又看了一眼身躯紧绷，明显有些紧张的伯纳德和巴伦西莫，沉吟一下：
“你们部族的领地应该很广阔吧？我从这里一直往西走，路上经过野牛部族、黑豹部族，一路为你们提供治疗，换取你们的情报可以吗？这样不耽搁你们的事，也不耽搁我的——”
“尊敬的客人，其实您不一定非要那么着急。”轻微的骚动中，又是蒲公英部族的老巫祭，出面拦阻：
“您的朋友，如果会出事，那么最大的可能，是被当成了人祭的祭品。而雄鹰王国对于外来的人，使用起来一直很珍惜，人祭一般都是在每年夏至，太阳力量最强盛的那一刻——”
格雷特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从特洛卡先生奔过来的时间倒推，林恩大哥出事的时候，夏至应该已经过了；而现在是冬天，按照肯特王国的历法，应该还没有到新年。
也就是说，如果林恩大哥不是因为擅闯禁地，立刻被杀掉的话，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到明年夏至，被推上人祭的祭台，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
他微微地吐了口气，垂下肩膀。蒲公英部族的老巫祭立刻见缝插针：
“尊敬的客人，我们先回台上坐下？请您为红隼部族的孩子们治疗，我们这里，来准备雄鹰之国的地图，和相关强者的消息，安排人过去打探。如果您需要，我们还可以推荐一批战士随行。”
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蹑手蹑脚，快步离去。老巫祭和各部族长交换一下眼神，继续微笑：
“您的伙伴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和部族战士交交手，估计一下雄鹰之国战士的力量。至于我们的图腾神有多强，这个需要盛大的祭祀，才能和他们有所沟通……”
格雷特暗暗叹了口气，转向高台，在大巫祭们的簇拥下缓步而上。登上四层土墩的最高处，已经有大批战士鱼贯而上，抬着红隼部族的病人，快步走向神庙。
得，脱不了手了。格雷特耸耸肩，上前去看病人，【移除疾病】、【移除疾病】一个个往轻症患者头上拍。
刚拍完一轮，背后忽然起了一阵喧哗，通、通、通，地动山摇。格雷特猛然回头，只见一位身穿坚硬牛皮甲，头戴牛角盔的战士越众而出，笔直走向伯纳德：
“我是野牛部族的蛮牛战士哈迪格！”
他用力锤肩，拳头砸在牛皮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声：
“我曾经和雄鹰之国的白鹰战士交过手，不分胜负！今天早上，你打翻的那个战士是我弟弟，我要向你挑战！”
伯纳德一声不吭地解下了大骨头棒子。

第九百三十四章 图腾神！祖先神！神能打架么？
伯纳德和那位蛮牛战士哈迪格各持武器，相向而立，同时转身。一步，两步，各自向外走出十步，再同一时间转身——
“出去打！”
格雷特及时喊。
这儿这么多病人呢！哪里有病人还躺着，就乒乒乓乓打起来的！再说了，伯纳德那根大骨头，蛮牛战士那把大斧子，这要对轰起来，动静绝不会低于打铁！
喊到最后才想起来自己不是主人家。尾音刷地降了一个八度，左望，右望：
“你们有演武场的对吧？”
七八位大巫祭向他报以和善的笑容。
伯纳德讪讪地扛着棒子走出神庙。格雷特百忙之中，扔了个秘法眼追在他后面，一边治疗，一边看直播：
所谓的演武场，也就是神庙前方的一片空地，和神庙内部甚至没有大门分隔。也许武士的战斗，也是一种取悦神明的方式？
格雷特这样想着，看见两位战士拉开距离，蹬地、前冲，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轰然一响，格雷特龇了龇牙，感觉脑门子都有点嗡嗡的：
唉，你们还真打铁啊？
轰！
轰！
轰！
两人脚下冰雪碎裂，一粒一粒、一块一块，四下飞溅，打在周围观战的人身上。有个年轻战士猝不及防，脸上着了一下，“哎呀”一声，立刻就是血流满面。
现场没人在乎，甚至那个年轻战士被拉到后面，也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继续伸头伸脑地看。一根高过人头的骨棒，一把长柄斧头，不停碰撞、不停弹开，看上去，像是势均力敌的样子……
骨棒劈、砸、抡、戳，斧头横劈、竖劈、斜劈、上撩。五分钟，十分钟，双方一直不分胜负，蛮牛战士猛然大吼一声，斧头狂抡两下，往后跳开：
“我要请求野牛之神的保佑了！你有什么手段，也可以尽量使出来！”
秘法眼一转，光幕当中，出现了一名年轻巫祭的身影。格雷特赶紧扔完最后两发【移除疾病】，快步向外走去。伯纳德一眼看到他过来，单臂挥舞，大吼一声：
“不用！我先自己来！”
蛮牛战士右腿前跨，俯身，低头，双手持斧，摆出一副冲锋的架势。身侧三步远，年轻巫祭取出一支镶银的牛角，凑到口边，奋力吹起：
“呜——”
低沉的，如同牛鸣似的吼声传遍演武场。格雷特下意识地开启侦测魔法，看见一道幽幽的黑光从牛角中扩散开来，覆盖在蛮牛战士身上。
身体肌肉涨大，皮肤防御增加，这都是基础配置……格雷特默默地评估着。除此之外，冥想视觉里还能看见，一团暗光附在蛮牛战士身上，向前延伸，在斧子两边翘出两根牛角形状。
这是干什么……
格雷特暗自猜测着。而蛮牛战士哈迪格已经再次前冲，砰，砰，砰，前几步还没什么，最后一步踏出时，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
格雷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双眼。在冥想视野中，一圈圈涟漪从蛮牛战士脚下飞出，经由大地传导，直接砸到伯纳德身上。一瞬间，野蛮人身上的气息，就有了那么一点儿紊乱……
不是吧？
战争践踏？
还真是……非常适合野牛之神的加持呢……
趁着伯纳德这么一乱的工夫，长柄战斧，劈头盖脸地向伯纳德砸过来。危机时刻，野蛮人猛然大吼一声，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震。
冥想视野里的人形，火焰一般燃烧起来。黑光，涟漪，同时被远远弹开，伯纳德双手握棒，奋力向上一格——
轰！
又是一声巨震。战斧高高弹起，兜了个圈子，车轮一般横扫过来。
距离还有半米，斧头两侧，忽然飞出一对弯弯的、牛角似的虚影，一左一右，刺向伯纳德前胸后背。
“小心！”
“小心！”
格雷特和赛瑞拉脱口而出。格雷特手中，已经扣好了一发【防护远程】，随时准备丢到伯纳德身上。然而野蛮人不闪不避，棒头猛然升起一团亮光，仰天张口，做出咆哮姿态。
蛮牛战士动作当场一顿，脑袋向后微倾，像是被气波弹打得往后一仰。那团亮光一声吼过，纵身扑下。瞬间，伯纳德高大的身体外，就被一头野兽的虚影笼罩。
那对牛角形状的虚影，撞到野兽体表，立刻弹开。那野兽侧过脑袋，微微弯腰，“咔嚓”、“咔嚓”，两口咬住两只牛角，嚼脆饼似的嚼了下去……
而伯纳德，已经把骨头棒子舞得和风车似的，气势汹汹，逼了上去。和之前相比，他的力量、速度，甚至对疼痛的耐受能力，都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说之前是初入九级，那么现在，已经可以和十级战士相媲美了。
“自主狂化？”
低低的，惊讶的声音，从巴伦西莫先生口中发出。他左看右看，小步小步蹭到格雷特身边，压低声音问：
“老板，您这位追随者，已经掌握了自主狂化？而且还能利用兽魂？”
格雷特摊手，耸肩。
“早就掌握了啦……如果这都没掌握，照老摩根的说法，他根本没资格到新大陆闯荡的……”
巴伦西莫先生默然。很快，伯纳德依靠着自主狂化和兽魂的力量，就打得蛮牛战士节节败退。最后，野牛部族的酋长，拎了两根骨棒亲自下场：
“锵！”
两根骨棒十字交叉，越过酋长头顶，锁住伯纳德的巨型骨棒。大酋长颔首微笑：
“尊敬的战士，您已经胜利了，您已经证明了您的实力。您的力量，已经可以和白鹰战士中的强者相比了。”
就是金鹰战士还比不了是吧……“所以，雄鹰之国的金鹰战士，有多少人？”
“金鹰战士是雄鹰之国最强大的战士，每个人的力量和声名都远远传播。”大酋长毫不犹豫地回答：
“得到雄鹰之神赐福，可以使用金色长矛的金鹰战士，永远只有十二人。一个人，一把长矛，一对金色羽翼。不会少，也不会多。”
“死了怎么办？”
“从白鹰战士里拔擢。只要雄鹰之神的恩宠永在，金鹰战士的力量，就永远存在。”
神赐的战士？
还是，基于神器——或者说魔法道具，才能拥有特定力量的战士？
格雷特一时间无法判断。但是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真要和对方翻脸的时候，自己能拿得出多少力量，能不能干得过对方。格雷特向周围看去：
“你们有没有金鹰等级的战士？”
酋长们都笑了。红隼部族的大酋长上前一步，高高昂头：
“我自己，就可以抗衡一位金鹰战士。”
“我们部族，可以抗衡金鹰的强大战士，有两人。”野牛部族的族长淡淡回答。黑豹部族跟着接上：
“我们部族虽然人少，也能找出两个强大的战士！而且，我们的黑豹之神，自己干掉两名金鹰战士，不成问题！”
黑豹之神？
格雷特惊讶了一下。自然之神，泉水女神，战神，包括他一路行来看到的红石部族、白桦部族、驯鹿部族、河狸部族什么的神灵，没有一个亲自出手过的。
最多最多，就是在祭司祈祷的时候，触发对应性的神术，像是一个储存了神术力量的自动售货机……
事实上，像驯鹿部族那样，每年养一头，每年杀一头，还能赐予部族神术，格雷特都觉得非常惊讶了。
换了他，他绝对不肯的！
刚刚那个野牛之神，也是赐予力量为战士加持。它自己有多强，能不能亲自出来打人，格雷特……
呃，反正他没有亲自见到过。
“所以，你们的黑豹之神是什么样的？它能出来战斗吗？还有哪些神可以出来战斗？”
格雷特诚恳询问。一边问，一边轮流望向几位大巫祭、特别是在他们头顶上扫来扫去。啊，谁能召唤神灵给他看一眼，最好，召唤神灵打一场给他看啊……
呃，后者恐怕比较难……如果不是碰到部族之间的大战，他大概开不了这个眼界……
“尊敬的客人，您只要光临我们部族，就能面见黑豹之神了。”黑豹部族的大巫祭上前一步，轻轻躬身行礼：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带领我们最强大的战士，抵御疫病少女的侵袭，实在分不开身。我们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找出抵御疫病的办法，让更多的战士能投入战斗中去。”
“所以它是？”
“是附近山林，一头强大的黑豹，已经被我们供奉了很多很多年。”
唔，原来是真实的神兽，怪不得能够直接出手。格雷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旁边，野牛部族的大巫祭微微摇头：
“我们的野牛之神，是一头神圣的白野牛。当我们跋涉在旷野中，找不到家园的时候，它忽然出现，把我们带到这片丰饶的土地。”
所以你们把它供奉到现在？
格雷特用眼神问。野牛部族的大巫祭一脸自豪：
“每当我们披上它的牛皮，戴上它头骨制成的头盔，用它的腿骨敲响战鼓，它就能响应我们的召唤出现，赐予田地丰饶，赐予战士勇气和力量。”
呃……
你们赢了……
所以你们走的是拘役兽魂＋供奉祈祷的路线吗……
格雷特一口老血梗在喉头，槽都不知道怎么吐。他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牛郎织女里的那头老黄牛，让牛郎把它杀了，披上牛皮就能飞天……
人群后方，大河部族的大巫祭缓缓走来，无声地做了几个手势。瞬间，一股亮晶晶的水流，从他背后升起：
哗哗水流声中，咆哮的水柱，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我们的神灵，是我们的第一代族长。当年大河发水，奔腾咆哮，眼看就要淹没我们的聚居地。族长投入水中，大水忽然自行止住，退回河床。此后，他便与大河融为一体，一直护佑着我们。”
“几次危机，都是他驱动河水，赶走敌人。瘟疫之神，如果真的来到我们部族，我们的神灵一定会和他拼死一战！”
很好，图腾神，祖先神，神兽，你们这是都凑齐了呀！

第九百三十五章 鹰神使者，来抓格雷特了！
格雷特忙着和大巫祭们交流，拉顿、巴伦西莫，轮流下场，和各个部族的武士们过招。最后，甚至连赛瑞拉都见猎心喜，和某位大酋长掰了掰腕子……
格雷特：赛瑞拉你悠着点！不要一个兴奋过头，直接变回龙形啊！
这一轮交流下来，格雷特得以直接观察几个大部族的力量，以及各部族图腾神的力量。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回到法师小屋，格雷特便皱着眉头开了口：
“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的力量，绝对不够。”
伯纳德和巴伦西莫两人默默点头。伯纳德现在是9级，开了狂化以后战斗力可以按10级算，也只能对抗白鹰战士；
巴伦西莫是12级战士，得到格雷特的全力加持以后，是12级高阶。就这样，和大酋长对战也只能落败，而且是没有什么反抗之力的落败……
很显然，他们的能力都只能对标白鹰战士，和金鹰战士有明显差距。
打不过，打不过。
“我还是打得过的嘛！”赛瑞拉不服气地嘟囔：
“那个大酋长，被我一把就按倒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悄悄用了法术……”
格雷特无奈叹息。赛瑞拉龙形状态下的战斗力，按照师兄师姐的评估，是16到17级；精灵形态，最多15级。然而，力量会得到一部分加持，她又悄悄给自己拍了蛮牛之力……
“可是，我全力动手，能打几个！”
赛瑞拉举起手臂，用力勾了勾拳头，做了一个显示肱二头肌的动作。格雷特无奈地看着她：
“打得过12个？15个？18个？”
“呃……”
赛瑞拉犹豫了一下。金鹰战士，至少是13级到14级，有可能15级以上。而蛇神祭司，或者说，“女蛇”，双方势均力敌的话，应该也是15级以上。
就算她变为龙形，也可能真的打不过。而且，她变成龙形的话，法术对自身的加持程度，就很少了……
“还有，如果雄鹰之神，和蛇神一起出手呢？你确定也打得过？”
一个能赐予，或者说，能点化出12位高阶战士的图腾神，至少18级，甚至有可能是传奇。再算上蛇神，两个传奇！
他一个人，或者说，他们小团队，想要单枪匹马，从两个传奇，12到18位，甚至24位15级以上高手，以及一个国家的战士手中救人？
赛瑞拉肉眼可见地萎蔫了下来。银蓝色的双眸，灿烂的发丝，甚至眉心中央的水滴形宝石，都变得黯淡了。她趴在桌上，用手臂支撑着脸颊，轻轻嘟囔着：
“我就说叫爸爸妈妈来嘛……”
爸爸，妈妈，不行还可以多叫几个亲戚，一起出手，肯定没问题的！
格雷特已经陷入了沉思。他摸出几只大大小小的碟子和杯子，在地面上摆来摆去，挪来挪去，黑色不停地对比着：
红隼、野牛这几个部族，合在一起，也打不过疫病少女；
疫病少女最近势力大涨，正在为吞并雄鹰之国做准备；
雄鹰之国就算打退疫病少女，实力也会大跌，这时候红隼、野牛等部族再冲上去，讲道理，或者讲物理，应该能讲得过；
但问题在于，疫病少女如果不能咬这几个部族一口，力量可能不够；力量不够，就不会去吞吃鹰神和蛇神；
还有，疫病少女攻击雄鹰之国的时候，林恩大哥可能受到池鱼之灾；就算打输了退下来，他们想要去雄鹰之国，还要穿过对方的地盘；
战争持续的过程，雄鹰之国受损失的程度，都没有办法确认……
“很难弄啊……”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和雄鹰之国谈判。提供抗击疫病的方法，换取他们释放林恩。
但是第一，怎么和雄鹰之国搭上线；第二，拿什么说服他们；第三，怎么让他们同意放人？
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起打倒敌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好难啊……
格雷特抱着脑袋小声嘀咕。部族联盟，疫病少女，雄鹰之国……三个碟子挪来挪去，挪来挪去，合纵连横，不停地头脑风暴。
他忽然僵住了，待在原地，盯着彩色碟子和金色碟子当中，那个黑得像夜色一样的陶碟，喃喃自语：
“不对啊……”
“怎么不对？”赛瑞拉飞快地伸过脑袋。纤细的手指夹住那只碟子，翻过来，翻过去！
“这碟子被下毒了吗？还是被下什么咒语了，会害到你？不能啊！一直放在空间袋里的啊！拿出来到现在我一直看着的啊！”
“……不是这样。”格雷特拿过黑碟子，把它放到彩色碟子和金色碟子之间，仔仔细细按地域摆好：
“赛瑞拉，你看。部族联盟——”他指指彩色碟子：
“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就算是死人，前年、去年也死完了，不至于到了今年突然多出一批人来。”
再指指金色碟子：
“雄鹰之国也是一样，没有什么突然的变化。那么，疫病少女，为什么会突然活跃？说是力量大涨，遇到了一个机缘，想要越过某个关口……那个机缘在哪里？是什么给了它力量？”
“也许去年、前年死的人太多？”赛瑞拉歪着头思考：
“或者死的动物太多？格雷特，你不是一直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吗？大疫以来，疫病少女的力量，不就跟着来了？”
“不完全是这样。”格雷特缓缓摇头。他的目光仍然凝定在那只黑碟子上，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边缘，将它缓缓旋转：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一般来说，是尸体倒毙太多，污染了水源。细菌疯狂繁殖……这样的话，痢疾杆菌，沙门氏菌，志贺菌……这些会非常活跃……”
他疯狂地回忆着前世《医学微生物学》和《传染病学》、《流行病学》的知识，低声喃喃：
“横扫大地的瘟疫，应该是以痢疾，伤寒，霍乱，斑疹伤寒这些为主……可是，这一次是天花……”
“天花就不行了吗？”
赛瑞拉不以为然地询问。格雷特盯着面前的几个碟子，目光越来越是凝重：
“天花可不是新大陆本土的疾病。事实上，天花是……”
那是从旧大陆传播到新大陆的，由殖民者带来，传染给新大陆土著的，最大规模的流行病之一。
麻疹，水痘，天花，这些殖民者已经习惯，从小在一波一波流行中获得了免疫力的疾病，到了新大陆，那是直接杀到十室九空。
格雷特忽然一拍脑袋，挥手召唤出无声幻影，勾勒出大陆的图景。他将彩色、黑色、金色碟子分别放到各自地区，又翻出一个白色碟子，郑重地往金色碟子的南边一放：
“对了，这就对了！就应该是这样！”
“啥？”
“光辉教廷啊！光辉之主的属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为当地土著带来天花！”格雷特紧盯着一排四个碟子，激动得微微颤抖：
“如果光辉教廷正好聚集兵力，想要攻打雄鹰之国，却因为兵力不足、没有支援所以打不过……他们会采取什么法子呢……会不会把这些传染源交给疫病少女，增强她的力量……”
反正，光辉教廷要的是金子，是财富。雄鹰之国哪怕死掉三分之一的人，死掉一半人，死掉四分之三的人，他们也并不在乎。
只要他们派去的人，有足够的治疗力量，或者对天花已经有了免疫力……
从旧大陆过来的人里，想找出一批有了免疫力的，并不为难，如果这个计划提前一年筹划，用天花感染战士，然后用【移除疾病】直接治好，都能批量造出一批人来！
“要探查情况！”
格雷特兴奋地盯着那几个碟子，语速越来越快。他忽然伸出手，把彩色碟子往南边挪了一挪，和白色碟子轻轻一碰：
“要请这几个部族的人，帮忙了解光辉教廷的动向！如果真是他们在捣乱，那就联络雄鹰之国……雄鹰之国会需要帮手的，到时候再让他们放了林恩，就好谈了！”
“赛瑞拉！跟我走！”他猛地站了起来：
“我们去找几位酋长和巫祭谈谈！巴伦西莫先生！你去找其他人聊聊，尽可能打听一下，有没有光辉教廷的人在南方出没！”
哗啦一下，所有人都快速行动起来。格雷特和赛瑞拉一起走出法师小屋，往土墩另一头的神庙走去，刚走到演武场中央，一声鹰鸣，响彻夜空。
“红隼部族！”格雷特惊讶的目光中，一点金光浩浩荡荡，照亮夜空。越来越近，终于，所有人都看见，一名身披金甲的战士凝立虚空，俯身下望，背后金色羽翼轻轻拍动：
“我是金鹰战士特拉卡！奉领袖的命令来通知你们！在春分到来之前，你们要集结超过一万名战士，和雄鹰之国一起，讨伐疫病少女和白鬼！”
……行了，不用找人打听了。光辉教廷肯定有动作了……格雷特念头刚转到这里，那个金鹰战士猛然一扬手，道道金光落下，栅栏一样把他和赛瑞拉缩在当中：
“你们这里也有白鬼？还有谁，立刻交给我带走！”

第九百三十六章 女蛇祭司，现在我们能谈谈了么？
金鹰战士的宣言响彻四方。
四层土墩上，周围星罗棋布的土台上，大群大群的巫祭、战士、平民，愤怒或茫然地钻了出来，仰头上望。
巴伦西莫先生脸色谨慎，一手握刀，一手不知道扣住了什么，把自己掩在法师小屋的阴影里，蓄势待发；
而伯纳德，已经满脸愤怒，解下了手里的骨头棒子，抢步冲出：
“你说什么！”
金鹰战士的注意力瞬间转了过去。在伯纳德身上停了一停，仿佛有点迷惑：这个大高个儿他没见过，是不是他认知当中的“白鬼”，他得稍微想一想。
然而很快，他就盯住了伯纳德后方的巴伦西莫：
“这儿还有白鬼！红隼部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白鬼交出来？！”
格雷特微微皱眉。他一边双手翻飞，给自己套上大批护盾，一边四下打量：
喂，诸位部族首领，你们就这样看着？看那个金鹰战士来抓我？要是真动了手，我可不会留在这里了啊！
出门在外，他谨遵老师的教诲，任何时候都保留三分之一的法力，哪怕病人再可怜、快要死了也不能例外。
这会儿果然就派上了用场，不但能给自己套盾，还能给赛瑞拉加上两个，半点也不慌张。而赛瑞拉，已经跃跃欲试，伸手想要去拽身边的金光笼子，几次都被格雷特拦住：
抢着动手干什么？
先看看这些土著的态度！他们要是态度恶劣，我们就要设法冲出去，远远离开他们了！之前扔出去的治疗术，和分给他们的牛痘疫苗，就当喂了狗！
所幸这些土著没让他失望。地面上一声呼啸，红隼部酋长，那个自称“曾经打过金鹰战士”的强者，冲天而起：
“尊敬的金鹰战士！”
他张开双臂，拦在那个背生双翅，手提长矛的战士面前。红隼之神赋予他的力量，没法让他自在悬停，只能一边绕着圈子快速飞行，一边大喊：
“这几个人不是‘白鬼’！”嗖！飞过来。
“不是带来死亡和战火的敌人！”嗖！飞过去。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嗖！再飞过来。
“是治疗我们的病人，让健康战士免受疫病侵扰的恩人！”嗖！飞过来，飞过去，连绕两个圈子……
格雷特：“……”
这个……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来说不会笑……
他把脸扭向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那位金鹰战士，拼命拉平嘴角。连赛瑞拉也停下了怒气冲冲的手，不再拉拽金光栅栏，而是蓄力、蓄力，沉默蓄力……
啥时候冲下来抓人，就打你个满脸花！
金鹰战士特拉卡并没有下来抓人。相反，他和红隼部族的酋长你来我往，兜着圈子战在一起，满空绚烂：
红隼酋长手握两柄薄刃，拉起、俯冲、再拉起、再俯冲。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尖锐的鸣啸。有几次从金鹰战士身边掠过，金鹰战士背后的羽翼轻轻颤抖，被切出一片片密集的涟漪；
而特拉卡手持长矛，前刺、横扫、上挑。矛端金光吞吐，红隼酋长几次逼近，几次又不得不紧急转向，躲开那长矛的攻击。别说被矛尖穿透，连那金光的边缘，他都不敢挨到半点。
“赛瑞拉，你看仔细了。”地面上，格雷特和银龙少女挨在一起，交头接耳。格雷特指点着上面的战斗，声音轻轻：
“那个长矛杀伤力很强的，你待会儿如果迫不得已要起飞战斗，千万别被它挨上……你还没打过飞行战士吧？能动起来就动起来，能拉远就拉远，他们在空中机动性很强的！”
“我打过啊！我还杀过！啊——”赛瑞拉猛地捂住嘴。眨巴眨巴，眨巴眨巴，仰头盯住上方，装作啥都没说的样子。格雷特耸耸肩，按下一声叹息：
赛瑞拉这几年一直和他在一起，没空出去喊打喊杀。会这样心虚，大概就是在矮人王廷的时候，偷偷去杀那些光辉教廷的使者？
被匕首卡进脚趾甲的那次？
那群人里，有个把可以依靠装备飞天的，应该也是正常。但是，和金鹰战士这样，依靠翅膀飞天，应该有所不同？
刚说了这几句，天上的战斗，倏然又是一变。红隼酋长双臂一振，放声长啸，猛然间，身上笼罩了一头隼鸟的虚影——
双翅一收，高速冲来。鸟喙、翅尖、脚爪，身边各处，都出现了细细的扭曲，宛如被一片一片的风刃割裂。而他对面，那名金鹰战士也扬起长矛，全身上下，金焰燃烧：
他们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一头金鹰，一头红隼，在空中翻翻滚滚战成一团。翼拍，喙啄，爪击。天空中纷纷扬扬，砖红色、灰蓝色和金黄色的羽毛，雪花一样片片飘落……
砖红色和灰蓝色的羽毛，落到屋顶上，屋顶崩裂；落到地面上，地面炸开。而金黄色的羽毛，无论飘到哪里，都立刻燃起一片火焰。
“啧啧啧啧啧啧……”
格雷特小声赞叹。目前为止，他最强的攻击手段，还是超级加倍大火球，打这种带着金焰的金鹰战士，可能不怎么奏效。
或者，他需要开发一些更凌厉的手段。比如液氮加持的寒冰射线？又比如，液氮加持的冰墙，多重反射，给他把射线反射回去？
正在想着，头顶上轰然一声大响，红隼厉声高叫，歪歪斜斜地落向地面。金鹰胸口，撕开一片老长的口子，里面金焰不停倾泻，身影越来越是虚幻。
金焰战士特拉卡紧急收敛外相，拉高、拉高，一口气飞出土墩之外，厉声道：
“红隼酋长！你是真的要违抗雄鹰之国的命令？你就不怕十二金鹰齐聚，把你这小小的部族连铲平，族民全部卖为奴隶？”
“呵呵……小特拉卡，你似乎遇到麻烦了啊……”
极远极远处，妖娆的，魅惑的笑声，随着夜风吹来。声音并不响，却像是一只小手，细细挠到所有人心底。土墩高台上，一瞬间，就响起了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就连格雷特也恍惚了一瞬。身边重重一声冷哼，他飞快地瞟一眼赛瑞拉，赶紧掏出一只银丝头套。戴上，拉好，扣紧。能力不够装备凑，对付惑控系，法拉第笼是王道！
金鹰战士蓦然回头，目光如火。极远处，悄然亮起一点金光，快速飞来。到了近处，才看见是另一位更加年长的金鹰战士，伴着一位女祭司悄然而来。
女祭司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团幽光，粗看黑白相间，细看若有若无。她一到场，两位金鹰战士自然而然，一左一右，护卫在她身侧。
她轻轻一挽长发，指尖上磷光在发间轻轻闪耀，低头俯瞰下方：
“怎么啦？为什么打起来？”
“他们藏着白鬼不肯交出来！红隼部族的酋长，还为了白鬼和我动手！”
特拉卡抢着告状。地面上，红隼部族，野牛部族，黑豹部族，几个大部族的族长纷纷反驳：
“这些贵客才不是白鬼！”
“他们治疗了我们的同胞！他们是恩人！”
“我们尊敬雄鹰之国，也愿意和雄鹰战士并肩战斗，可是，你们不能这样踩着我们的头命令，一句不同意就直接开打！”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女祭司轻轻一笑，双手平举下压，示意稍安勿躁。她目光流转，刚要说话，整个人忽然僵硬了一瞬：
赛瑞拉双手握住两根金光栅栏，向内一挤，用力并拢。一只手拔起，另一只手团巴团巴，将那两束金光揉成一团，直接丢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抓住另外两根金光栅栏，又是一挤……
“这位……”
女祭司飘然落下，谨慎地和赛瑞拉保持十几米的距离，轻声发问。赛瑞拉咔嚓、咔嚓，嚼脆饼似的正吃得痛快，百忙中抬眼看到她，立刻伸出手臂，绕身挥舞一圈。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所有的金光栅栏，被她一把攥在手里，警惕地抓回身前：
“什么事？这些是我的！你们拿来关我，就是我的了！”
赛瑞拉鼓着腮帮子，一边吃，一边瞪着对方。女祭司艳丽的红唇轻轻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有发梢微微闪动，发出轻轻的蛇嘶声：
这些金光，都是雄鹰之神赐予的神力，带着太阳之火的力量。虽然稀薄，也不是谁都能赤手抓住，更不是谁都能拿来当点心吃的！
面前这位银发少女，她，她是哪一位新来的神明么？
格雷特一直紧盯着赛瑞拉，看她红唇开阖，看她银牙细咬，看那金光一片一片崩碎。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精神力感知她能量和生命力的每一个变化。
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赛瑞拉这样吃毫无妨碍，才踏前一步，朗声道：
“我们并不是诸位所说的‘白鬼’。事实上，虽然都从遥远的地方过来，我们和诸位说的白鬼，却一直是仇敌，打了很多年的仗。就在前几个月，我们还打了一场大战——”
他哗啦啦扔出几样战利品：破碎的银冠、断裂的长剑、淡金色的肱骨……每一样上面，都流淌着光辉教廷特有的圣力。格雷特指指这些碎片，淡然道：
“这些人都是我杀的。——你们之前，是不是和他们作战过很长时间？”
“你——”
特拉卡神色一动，差点脱口而出，被年长的金鹰战士打出一道疾风，硬是打了回去。格雷特视若无睹，含笑道：
“据我推测，这些‘白鬼’应该和疫病少女勾结，把新的瘟疫种子交给疫病少女，增强她的力量，以便攻下雄鹰之国。而我，可以帮助你们，拥有抵御这种瘟疫的力量。”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么？”

第九百三十七章 格雷特·雷神的幼子·诺德马克？
女祭司的神色很快凝重起来。
她轻轻一挥手，陪她过来的那个年长金鹰战士立刻踏出半步，虚空一抓。几件残片应手飞来，被他双手捧起，送到女祭司面前：
“蒂特兰祭司。这些东西，有‘白鬼’的力量痕迹，我感觉得到。”
名叫蒂特兰的蛇神祭司，一言不发，定定地注视着那几件残片，双眼闭上，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格雷特恍惚之间，仿佛看到她那漆黑的瞳孔，一瞬间拉长、竖直，放出了森冷的绿光。
“上面有淡淡的怨恨……有很明显的，生与死的痕迹……”
蒂特兰祭司用恍惚缥缈的，带点儿嘶嘶尾音的腔调，缓缓评价。
她抬起视线，在格雷特身上一掠，纤细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柔软地变幻了几个怪异的手势：
“嘶嗯……嘘唿呵呼嗯哈……”
一连串气音，从她涂成金色的丰盈双唇间发出。格雷特猛地往后一仰，倒退半步：
刚刚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漆黑的、冰冷的东西，从夜色里，不，从地底下，或者从更加黑暗、幽深的地方，直扑向他，如欲择人而噬！
不过这样的感觉只是微微一闪。再回过神来时，面前仍然是清风朗月，女祭司端正地站在不远处，一左一右两名战士拱卫。
她从银冠残片上抬起眼神，凝望格雷特：
“他恨你。这些残片的主人——他们恨你。他们，确实是你杀的。”
“所以，我们是有谈判基础的。”
格雷特双臂摊开，掌心向前，做出一个友善的手势。女祭司却话锋一转：
“但那也不能说明你就是他们的敌人。万一你只是和这几个人有仇呢？万一，你只是和他们所属的势力敌对呢？——万一，你是‘白鬼’里的处刑人，负责处决这些人呢？”
她说一个猜想，赛瑞拉、伯纳德，还有巴伦西莫先生的脸色，就黑了一层。
自己的老板被人怀疑，就等于自己遭受侮辱，没有任何人能眼睁睁看着。巴伦西莫踏前一步，怒冲冲道：
“喂——”
“我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雷特举起左手，手掌笔直向上竖起，阻止了向导先生的发言。他凝视女祭司，淡然道：
“我从王国出发之前，在光辉教廷的通缉榜上，排名198位。如果你们手里有光辉教廷的神父、主教，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又或者，知不知道我的老师是谁。”
女祭司认认真真听完了他的话。她眼睫微垂，默念几遍“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转向身边的金鹰战士：
“特拉卡，拜托你传信回去，让他们查问一下。白鬼的高阶俘虏，我记得，秘牢里还是有几个的？”
特拉卡有点不情不愿。禁不住女祭司眼波流转，柔声道：
“拜托啦，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年轻的金鹰战士不情不愿嘟囔几句，到底还是反手往后一抹，摊开手，一对巴掌大，轻盈柔软，金灿灿的羽翼落在掌心。
他压低嗓子，对着羽翼快速说了几句话，又转身低头，面向西南方向，将那对羽翼高高捧过眉心。只听飕的一声，那对金翼飚射入云，瞬间消失不见。
金翼一飞走，特拉卡身上的气势，立刻跌落了一个等级。格雷特从头到尾袖手旁观，半点也不参与，直到他们处理完才右手一扬。
无声幻影应手而起。在众人面前，勾勒出几大洲的地图：
“你们说的‘白鬼’，是信奉光辉之主的神职人员，或者光辉教廷治下的王国。他们是在这里——”
旧大陆的白色区域放射出一片光芒。见到女祭司点头，格雷特又指向旧大陆旁边的岛国：
“我们是在这里。而你们，是在这里——”
绿色的肯特王国，红棕色的新大陆，依次发光。接下来是疫病少女所在的黑色区域，再接下来，是一片金灿灿的雄鹰之国：
“而‘白鬼’们除了自己本土，还占据了风暴群岛和新大陆的很大一片。”白色区域飞快蔓延，直至和雄鹰之国接壤：
“这些人是你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完全可以联手对敌。”
女祭司嫣然一笑。她漆黑纤长的睫毛轻轻扬起，脸庞微侧，涂满深绿色孔雀石粉末的眼尾，点点金粉魅然生光：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谈一谈吧。”
格雷特分明听见，赛瑞拉在自己耳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有女祭司表态，事态终于从战斗阶段，进展到了谈判阶段。当然谈判之前，验货也是要验的：
所谓“白鬼是我们的敌人”之类的话，格雷特上交了投名状，姑且算是给了证明；
但是所谓“他帮助我们的战士抵御疾病”之类，女祭司表示，眼见为实。不亲眼看过，怎么能把雄鹰之国的未来赌在远客身上？
女祭司在几位大巫祭的陪伴下，观察了一批刚治好的重病人，又观察了打过牛痘疫苗的那批健康人。一边看一边轻轻点头，念念有词。
时不时地，还用她尖尖的长指甲，向那些人弹一弹。指甲缝里若有若无，仿佛是微不可见的粉末，又仿佛是暗色的瘴气，无声无息扑往那些人身上。
“她在干什么？”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悄悄询问。格雷特微微摇头：
“在试探这些人会不会被瘟疫伤害。——没事，她扑的位置比较低，不至于马上吸入，扔个清洁术就行了……”
清洁术的波动悄然拂过。女祭司恍若无觉，脚步轻盈地向前走去。腰肢柔软，袅袅婷婷，真像一条蛇在地面上滑动一般。忽然回头，眼尾轻轻上挑，向格雷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一遍看完，女祭司并没有提出什么质疑，径直带着两位金鹰战士，和诸位大酋长、大巫祭，以及格雷特一行，在神庙里的一张张彩色坐席上，各自分宾主落座。
她眼波流转，反客为主，笑盈盈地第一个开口：
“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承认你有抵御瘟疫的力量。我，蒂特兰，蛇神的高阶祭司，诚恳邀请您加入我们，一起对抗白鬼和疫病少女……”
她开口的时候，两个金鹰战士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几个部落的酋长和大巫祭们，也是屏声敛息，咳嗽声都听不到半点。
偌大的神庙里，除了“女蛇”清脆的嗓音娓娓而谈，就只能听见穿过神庙的呼呼风声，以及神庙墙壁上，火把噼噼啪啪清脆的爆响。
“……情况就是这样。”大约5分钟的发言之后，女祭司总结陈词：
“希望您能够加入我们，一起抵抗我们共同的敌人。当然，这确实耽搁了您的时间，也让您冒了不必要的风险，我们一定会有所回馈……”
几个大酋长和大巫祭都无声的松了一口气。
特别是红隼部族的酋长，之前出于保护客人的义务，以及一腔义愤，冲上去和精英战士打了个火花灿烂。现在停下来歪在边上接受大巫祭治疗，实在有点后怕：
他们这些部族，不会完全服从雄鹰之国，但是一般的小事都会给予方便。现在这样直接顶回去，甚至直接敌对，万一雄鹰之国真的倾巢而出……
十二位金鹰战士、数量一直成谜的女蛇，一起打过来，他们红隼部落，立刻就要连根拔起！
谢天谢地，幸好大家化敌为友了！
几十双眼睛盯着格雷特一眨不眨。格雷特坐得笃笃定定，面向女祭司，嘴角含笑：
“我们和光辉教廷天然敌对，抵抗共同的敌人，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此之前，我也要问一下：您有这个权限，决定与我结盟么？又有多大权限决定报酬？”
“权限肯定是有的。”女祭司含笑不答，她身边，那位年长的金鹰战士欠了欠身，代为解释：
“雄鹰之国的权力，由三组人共同决定：一组是特拉托阿尼，你们可以理解为‘发话的人’；一组是金鹰战士，是国家的军事首领；另一组就是‘女蛇’，她们是智者，也是国家的内政指导。”
他尊敬地向女祭司低了低头：
“蒂特兰祭司就是一位女蛇。她的决定，雄鹰之国，自然会承认的。”
格雷特环顾四周，酋长和大巫祭们，各个都在轻轻点头，以示确然如此。他便也不继续质疑，随手一挥，一支牛痘疫苗被漂浮碟托着，轻轻滑向女祭司面前：
“首先我要声明，我们就这几个人过来游历，不可能和光辉教廷、或者和疫病少女正面对抗，只能站在后方工作。但是，我可以让战士们，拥有不畏惧疫病的能力。”
“就靠这个？”
女蛇眉眼微动。格雷特脸色不变：
“就靠这个。目前肆虐各族的天花，我在好几年前，就知道如何用这种粉末对抗。目前，法师之城尼维斯，还有肯特王国送到新大陆的人民，每个人都用过了，都可以终身不患天花。”
“你有多少？”
“我手里还有一批样品，够五十人用。”
“这不够。”女祭司非常干脆地摇头：
“我们至少需要一百万支——哪怕只给战士们使用，也需要二十万支！”
谢天谢地，终于有他们兵力的确切数字了。格雷特在心中暗暗赞美，决定把另外两千支暂时隐瞒不报，反正也没什么用：
“再要多，就需要联系法师之城，让他们努力生产了。顺便说，我从新大陆东岸走到这里，全速奔驰，也跑了十几天，横跨大洋，单程至少一个半月，生产20万支疫苗……”
他还在算需要三个月还是半年，女祭司已经飞快摇头：
“这绝对来不及。等天气转暖，疫病少女就会打过来了。——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那就要在这里研究了。——我需要足够的资源，才能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双方就所需资源讨价还价了半天。要人手，要牛只，要各种施法材料，要施法能源。讨论到最后，女祭司眉头一挑，深绿色的眼尾再次闪出金光：
“我怎么相信你能做出来？”
“你只能相信。”格雷特指了指面前的牛痘试管，又指了指远处的病人：
“或者，你催一催你们那边，看看他们有没有找到俘虏，问出话来了没有？”
女祭司眉眼一动，看向另外一位金鹰战士。年长的金鹰战士反手一抹，托起一双小小的金色羽翼。须臾，那双金色羽翼悬浮起来，轻轻拍打，发出庄严而宏大的声音：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七级魔法师，雷神的幼子。在他们那里，有一个外号叫做【瘟疫之主】。”

第九百三十八章 瘟疫之主和疫病少女什么关系？
寂静。
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早在金翼浮空、发出声音的时候，几位雄鹰之国的来客，就已经转身下拜。听到一半，同时僵住：
女蛇妖娆的身姿蛇一般伏在地上，半抬起头，脖子像是被石化了一般挺在那里。那个弧度，格雷特觉得，她随时需要去做一次颈椎正骨；
两名金鹰战士单膝跪下，右手抚胸，深深低头。左边，年纪更轻的特拉卡身体一晃，左手飞快撑住地面；
右边，年长的那一个，开始还算能稳得住。听到“瘟疫之主”的时候猛一回头，又赶紧扭回去正对金翼，脊柱发出咔吧的一声响……
更不用说红隼部族的大酋长眼珠子凸出，瞪得跟两个小灯泡似的；
黑豹部族的大巫祭喉咙里“格格”作响，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野牛部族的大酋长慢慢张大了嘴，嘴唇无意识地开阖着，像是一条离水的大鱼。格雷特估摸着，他不是在嘟囔“雷神的幼子”，就是在嘟囔“瘟疫之主”……
七七八八的中小部族，酋长和大巫祭们，眼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好半天的寂静之后，女祭司蒂特兰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除石化状态。她转过身来，第一次收敛魅惑，向格雷特庄重地垂下了头。双手撑地，优雅俯身：
“是我冒犯了。没想到，原来您竟是一位神子大人……”
喂！
不要这样！
我真不是雷神的儿子！
你们到底是怎么翻译的，从光辉教廷到雄鹰之国再到法术远距离传输，三传手四传手，把“雷霆之主最小的弟子”翻译成“雷神的幼子”！
这种翻译水平，送到出版社去，要被打回来重新修改，不改完不给过审的！
“雷神的幼子……雷神的幼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狂笑不止。
格雷特真的怀疑，如果不是通过心灵连线传递，她能当场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也不一定，龙族的肺活量还是很大的，没准能一口气笑个十分钟不带停的。
再往后飞快一瞥，伯纳德脸色僵硬，嘴角抽搐；
巴伦西莫先生一脸迷茫，整个人都散发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气息；
土著少年拉顿满眼崇拜地盯着他，瞳孔里能飘出星星……
虽然……这个翻译……也不能说是一点道理没有……
格雷特想了想，大概是土著不太能够理解什么叫“雷霆之主，传奇法师”，直接翻译成了雷神，然后小徒弟就成了幼子？
好吧，作为已经超脱于凡人的传奇法师，能干掉新大陆半神……或者神明的那种，称为雷神也不能算错。但是，雷神的幼子，这就过分了哎！
我身上并没有携带神性的！
心里疯狂地吐槽着，格雷特也只能僵硬点头，发出含义不明的“嗯”、“哦”声。然后，赶紧把话题引回原位：
“那么，我们能继续谈合作方案了吗？”
“好的，神子大人。”女祭司柔顺地行礼。她端正地跪坐在地，俯首，抬头，挺腰，坐直。整条脊柱蛇一般地波动了一轮，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真是不愧“女蛇”的称号。
格雷特却只想捂脸：
这个话题就让它过去吧求求你了！别再喊我神子大人了！这个称号传回肯特王国，是要社死的啊啊啊啊！
“等一等。”女祭司身边，年轻的金鹰战士特拉卡忽然出声打断：
“你怎么证明你确实是雷神的幼子？”
“特拉卡！这是神谕！”
女祭司惊讶地责备了一声。特拉卡低头致歉，语气却寸步不让：
“抱歉。我自然不敢质疑神谕——只是，我们传回去的话，是询问‘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但是，您要怎么证明，您就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要证明我是我自己啊？这比证明“我妈是我妈”简单一些，特别是在有身份证的时候……格雷特反手就要摸法师徽章，手都摸到了，当场一顿：
法师徽章有效的前提，是两枚法师徽章对刷，可以出现徽章里录入的信息；或者在法师塔的特定机器上刷，可以出现信息。现在单单一枚法师徽章，跟谁碰去？
“如您所说，您是远道而来，这里认识您，知道您原本身份的，都是您的随从。”金鹰战士微微欠身，语气庄重，神色诚恳：
“这次合作实在太重要，我们不得不万分谨慎。抱歉，除了您和您的随从的叙述之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您确实是雷神的幼子？”
我……我证明不了。我不是老师的儿子，只是他的小徒弟，我身上真的没有神性这种东西……格雷特飞快地转动着思绪，忽然灵光一闪，抬起手，随意一抹：
一道雷光应手而出，化为一只巴掌大的白猫，无声无息落在他掌心。那只猫咪粗看全身银白，注目细看，每根毛发都是一道小小的闪电，不停地跳跃激荡。
格雷特伸手挠挠它下巴，猫咪闭上眼睛，仰头享受片刻，惬意地在他臂弯里打了一个滚。
偌大的神庙里鸦雀无声。酋长和战士们还好一点，对能量、对神秘力量更加敏感的祭司们盯着那只银色小猫，一个个毛发倒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格雷特低头撸猫。一下，两下，直到赛瑞拉看得有些不耐烦，一把将银猫抢了过去，他才抬起头，含笑问道：
“请问，这样算是证明了么？”
“当然！”
女祭司赶紧点头。开什么玩笑，那只猫看着娇小轻盈，身体里面，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暴虐毁灭力量。那些银白色的雷霆要是在这里解放开来，神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死！
能把雷霆的力量约束到这种程度，甚至可以赋予它智慧，不是雷神，还能是谁？！
她恋恋不舍地又盯了一眼那只小猫，赛瑞拉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女祭司赶紧转移视线，不敢招惹这位把金光当零食吃的姑娘，微笑道：
“尊敬的神子大人，请原谅我们的无知……”
别啊……格雷特眼前一黑，背后，“哧哧”、“哧哧”的笑声又是响成一片。
这波真要社死了，但愿这个段子别传回国内去，但愿巴伦西莫先生能守口如瓶……
非常可惜，他现在没法回头去叮嘱同伴。别说叮嘱了，还没哀怨完，女祭司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冒昧请问，身为瘟疫之主，您和疫病少女有什么关系？”
“噗……”
身后，赛瑞拉压抑不住地笑出了声。格雷特胸口一闷，眼前金星乱冒。
瘟疫之主……瘟疫之主……瘟疫之主只是个戏称！戏称！别把我和疫病少女拉在一起啊！
那种身材瘦削的黑衣少女，苍蝇是裙摆，蚊虫是飘带，瘴气是妆容，土著对疾病的恐惧凝结而成的，掌握一部分瘟疫权能的，不知道是图腾神还是别的什么半神……
别拿来和我凑CP啊！
“我和疫病少女没有任何关系。”他沉着脸回答：
“我在肯特王国出生、长大、成为魔法师，平生第一次来到新大陆，三天之前才到达这里，从来没踏上疫病少女统治的地区——你说我和她有什么关系？你说？！”
随着他的质问，银色小猫从赛瑞拉膝头跳起，纵身一跃，趴到格雷特肩膀上。举起爪子，向前挥了挥，“喵”地小小叫了一声。
眼底，爪尖，电光闪烁。一股淡淡的臭味，瞬间在厅堂中飘扬起来。
“神子大人，请您千万不要动怒！”
女祭司惊慌地再次伏拜下去。双手前伸，额头压在地面上，柔声诉说：
“我们无意冒犯……我们只想知道，您是不是掌握一部分瘟疫的权能，能否把这些力量从疫病少女夺走……”
格雷特叹了口气。他微微抬手，想要揉一揉额头，最终还是放下：
“【瘟疫之主】是一个开玩笑的说法，是说我对瘟疫的研究，比其他人多走了一步。事实上，我研究的方向，主要是瘟疫为什么会产生，如何阻断传染，以及这些疾病的预防和治疗。”
他想了想，又一抹空间袋，从里面取出一叠期刊。一篇篇翻开，放到漂浮碟上，向女祭司推了过去：
“主要就是这些论文。因为我做过这样的研究，长辈开玩笑地说了一次，被人传开，就成了这个绰号。”
女祭司抬起头来，满眼迷茫。至于旁边的两个金鹰战士，还有更远处的几位大祭司，甚至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仰，避开了漂浮碟。
一边恐惧，一边又跃跃欲试。格雷特已经看到好几个人手掌放下抬起，抬起放下，想要抓来一本，或者撕开一页的样子：
“这是您的赏赐吗？——把它贴在疫病少女身上，或者在她面前焚烧，就可以夺走她的权能吗？”
格雷特飞快地召回了漂浮碟。手一挥，所有期刊塞回空间袋，绝对不放出来！
“这只是论文！论文！是我写出来的研究结果！真要阻断瘟疫的传播，是靠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女祭司身边的牛痘疫苗：
“要大量生产，我一个人办不到，需要很多助手！”

第九百三十九章 把外来者都交给雷神之子，除了……
格雷特的如意算盘打得乒乓响：
借口生产疫苗需要人手，把雄鹰之国里面，所有来自肯特王国的人都要出来。实在不行，也得把所有的魔法师都要出来。
嗯，这样的话，林恩大哥不就成功脱险了吗？
都不用硬碰硬地打上门去，真的去打了，对方还要用林恩大哥当人质，反而束手缚脚……
然而很可惜事与愿违。严格来说，并不是事与愿违，而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女祭司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发言，而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空间袋。确切说，是看着那些论文消失的方向，满脸哀怨……
“喂，她好像真的相信，这些论文贴到疫病少女身上，能把她干掉哎！”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笑嘻嘻地说。格雷特满头黑线：
“别闹！”
她以为这论文是什么啊？是张天师画的符，还是如来佛祖的揭帖？
那张金光闪闪，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大字的帖子，贴上去，整座山就生根合缝，能把齐天大圣压在下面？
你看我的脑袋，是很像光溜溜没有一根毛的，还是很像一疙瘩一疙瘩，全是肉瘤的啊？
“神子大人，能否把这些……这些……”女祭司紧紧盯着论文消失的地方，做了一个手势，艰难地组织着措辞：
“给我们带回去一份？我虽然看不懂，但是，群山之城有年长的智者，还有无所不能的鹰神和蛇神……”
格雷特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可以。就像与人合伙做项目，项目计划书，相关材料，无论如何总要给一份。
再说也不用给原件，这不是还有抄写术么。
唯一的问题是……纸好像带得不太够……他往前一伸手，手掌摊开，手心平平向上：
“拿来吧。”
“啥？”
“纸啊！不然呢？你们用什么来复制文字，用来记录重要的消息？”
女祭司嘴唇开阖了一下，仿佛不知道怎么说，无力地做了几个手势。右手边，红隼部族的大巫祭向后微仰，低声吩咐几句。
他的弟子一溜小跑奔了出去，片刻，就捧着一大块东西进来。
“尊敬的神子大人，这就是……”
格雷特已经没力气吐槽“神子大人”这个称呼了。他目光下垂，下垂，看向被年轻巫祭双手捧着，呈现在自己面前的物品。
粗看一块砖，细看还是一块砖，一块带着花纹的砖……这花纹还挺有规律的……
“泥版？”
他不抱希望地问。女祭司先点点头，再摇摇头：
“和我们用的不太一样……他们这是烧出来的，我们用的，是在太阳下面晒干的……”
格雷特眼前一黑。
他真的不是想歧视泥版书。
毕竟人类历史上，两河流域，希腊克里特岛，迈锡尼等地，包括南美的阿兹特克文明还是玛雅文明，要么就是印加文明，都使用过泥版书。
问题是，他这些论文，最短的也有五六千字，长一点的几万字，要全都复制在泥版上？
且不说有没有足够的泥版，就算有，你们要怎么带回去啊！
用卡车拖么？
他正在腹诽，神庙里面，已经响起了“啪”的一声脆响。红隼部族的大巫祭挥起手臂，一巴掌拍在小徒弟后脑勺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泥版！”
“是……是！”
哗啦啦啦，一群年轻巫祭，蜂拥而出。一边跑，一边还在喊：
“快点，快点！把人都喊过来！把战士们都喊起来！做泥版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我们需要大量的泥版！大量！什么，不知道要多少？能做多少做多少！”
“做泥版的木架子只有这些？赶快去砍啊，笨蛋！这还用等我说？！”
片刻，挖泥声，倒水声，“杭唷杭唷”的夯土号子声，就在神殿外面响成了一片……
格雷特痛苦的闭了一下眼睛。他强迫自己无视掉外面的噪音——当然，也无视掉银龙小姐在心灵连线里，不停的哈哈哈哈，正色道：
“我大概讲一讲我要做些什么，怎样才能让20万以上的人，免于遭受天花的侵害。——第一个方法，是尽可能多的复制这些药粉。”
他指了指女祭司面前，装着牛痘疫苗的试管。随手拍出一张纸，橡木杖卷着【无尽墨水笔】自动伸出衣兜，哗哗记录：
“在我的家乡，是把这些药粉栽种在牛的身体上，让它们尽可能生长，长出更多的同类。但是，这里的牛种类不一样，强壮程度也不一样，这些药粉能不能生长，我并不确定。”
女祭司低头看了看那管药粉，神色郑重却茫然，像是一个在高等数学课堂上拼死记忆，希望期末能够及格的差等生……
格雷特停顿片刻。给她一点点死记硬背的时间之后，接着说下去：
“如果在牛的身上不能繁殖，就要用其他东西，作为这种药物复制的载体。”比如说大肠杆菌，或者其他什么菌之类的：
“为此，我需要有人帮我配制繁殖基础，保证配药房恒定的温度和湿度，并且做好记录。我至少需要10个人以上，都必须识字，能写，最好是施法者。”
女祭司涂满金粉的丰厚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又完全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格雷特叹了口气：
“如果这两种方法都失败，就只能从病人身上直接取病原，并且降低它们的凶猛程度了。为此我需要在生长、繁殖，特别是瘟疫方面，有丰富经验的施法者作为助手。”
直接繁殖，间接繁殖，减毒疫苗。两种技术路线，三种方法一口气讲完，女祭司美艳的脸庞已经完全僵硬，连深绿色眼影当中的金粉，都停止了所有闪烁。
至于旁边的两位金鹰战士，更加已经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在那里cos123木头人了。反正他们的任务是打仗，反正这种需要思考的活儿，从来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好像听不懂哎……”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笑嘻嘻地说。
确实听不懂，这几段话看似简单，没有一点疫苗制造知识的人，是真的不可能听懂……所以你为什么要幸灾乐祸成这样？
发现他们听不懂，你就这么开心吗？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随手一挥，那张记录纸向对面飘了过去：
“您把这张纸带好，回去呈送给你们家的神明，或者智者，或者随便什么人看。总之，我需要助手，而且是尽可能多的助手——”
他伸手召回漂浮碟，塞回自己屁股底下，让自己好歹坐的舒服一些：
“要识字，要会写，最好要有施法能力。对了，不要是来攻打你们，被你们抓住的白鬼，那些人捣乱会耽搁我进度。”
“如果有擅长瘟疫和死亡方向的施法者，那是最好。”
“您不去雄鹰之国吗？”
女祭司惊讶地睁大眼睛。浓黑的睫毛微微上翘，瞳孔中水波微微荡漾，只倒映着格雷特一个人的影子：
“以您的身份和要做的事情，到我们那里去，我们肯定会以贵宾对待的！要人有人，要东西有东西！——把您需要的助手带过来，要穿越疫病少女的地盘，会死很多人的啊！”
她这样可怜可爱、全身心专注于某一个人的姿态，哪怕铁人看了都会心软。奈何格雷特心里只有身陷险境的林恩大哥，对她的姿态视若无睹，一派铁石心肠：
“我是不会去的。这里有人，有牛，最重要的是，我可以立刻开始工作。和你们过去，万一缺点儿什么，我再折回来么？”
女祭司再三相劝，也劝不动，又不敢恃强拖人，只能和金鹰武士们怏怏告辞。至于论文，她倒也想带回去，奈何抄写术这玩意儿，就没法把文字留在泥版上……
白瞎了年轻巫祭们带着打下手的战士，倒水和泥，现折腾出十来块泥版。格雷特异常配合，亲自动手，在泥版上抄写，然而满满一块泥版抄完，还没到一篇论文的十分之一。
很显然，把所有论文复制完带回去，已经超过了她们的装载能力。
女祭司无奈告辞。她们绕过疫病少女的地盘，兼程返回，直接将最新收获报了上去。高层非常重视，金鹰武士的首领，和女蛇的首领，当即各自取了一支疫苗，分别祈请神明：
“这东西有用。”
“的确有用。”
黄泉大道的最南端，庄严巍峨的神庙厅堂里，特拉托阿尼，也就是“发话的人”、金鹰战士和女蛇，各按方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位首领各自报告结果，然后，特拉托阿尼点点头，总结陈词：
“既然有用，那就要用上。奇瓦寇托……”
他转向女蛇的首领，也就是那位可以不加任何修饰，直接称为“女蛇”的女子——“奇瓦寇托”本来就是“女蛇”的意思：
“你们在城里搜罗一下，所有的外来人，不管是被抓住的，还是来游历的、来做生意的。全部集中起来，交给蒂特兰送过去。”
奇瓦寇托含笑应是。一时间，城里鸡飞狗跳，到处抓人，金字塔下的囚牢里，也不断响起锁链抖动、狱门开启的声音。
女蛇们和下级的女祭司们穿梭在甬道里，不断指点，让狱卒们从牢里拖人：
“出来！”
“出来！”
“干什么？——为雄鹰之国奉献的时候到了！”
忽然得见天日的人喜极而涕，生意做得好好，蓦然被抓走的人，拼命抵抗哀求。一片乌烟瘴气中，女祭司尼尔达怒气冲冲，直奔金字塔上层：
“老师！”
她猛力推开门，不及行礼，就大声喊道：
“我关起来的那个人，可不能放走！”

第九百四十章 林恩，瘟疫之主是谁？
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由虚幻的光圈凝为实质。回答尼尔卡的，不是人声，而是一声悠扬的旋律：
“呜——”
尼尔卡猛然站定。敛容，低头，双手交叠握在腹前，一动不动。石室尽头一片黑暗，只有点点磷光浮沉，一个腰肢纤细的女子背身而坐。
再细看，那磷光全是她发梢末端，大大小小的开阖蛇眼，和嘶嘶吞吐的蛇信。暗室当中，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心中无端发寒。
那女子双手举着一根长管似的乐器，自顾自地悠然吹奏。乐声回旋，她的长发也跟着昂首、盘旋、倒伏、波浪前进，俨然作万蛇之舞。
一支曲子吹完，蛇发慢慢垂落肩背。她又取了一面手鼓，轻轻拍击，低吟浅唱：
“彼岸黄泉可有花开花落？”
“在身后之世，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
“像图画那样，我们会被拭去，如鲜花一般，我们终将干枯……”（注1）
尼尔卡屏息静立，发梢的蛇首，臂上的珠钏，全都安安分分僵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直到一曲完毕，她才小步小步走上前去，恭声道：
“老师。”
“什么事，尼尔卡？”
女子放下手鼓，转身抬头。幽幽磷光下显出面容，正是先前大神庙中，和首领们会商的奇瓦寇托。
她容貌寻常，甚至可以说是轮廓平坦、气血干枯，丢到塔下的女奴堆里都显不出来。然而眼尾斜飞交错的金黄、深黑、鲜红三色符文，却为她增添了无穷的神秘和威严，一眼望去，不可逼视。
尼尔卡拎着一颗心脏，小心上前，跪坐在老师面前。她低低垂首，将额头挨在老师膝上，小声道：
“老师，我抓住的那个死灵法师……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交出去？”
“尼尔卡。”
奇瓦寇托淡然叫了一声学生地名字。感觉伏在膝盖上的身体一抖，她轻轻道：
“蛇经由一次次蜕皮，不断从死亡走向新生。而我们女蛇，和蛇神一样，行走在生与死的交界上，成为现世与彼岸之间的桥梁。你是我最有资质的弟子……”
她举手抚了抚尼尔卡的头发。那墨色长发在她手下安安静静，蛇眼闭合，蛇信不吐，末端毫不膨大，宛如寻常少女的发丝：
“我们虽然从死亡中回归，依靠神力得以长存，却也终将堕入死亡。我的时间不多了，七名女蛇当中，保留最多生机的你，总有一天会接替奇瓦寇托的位置。”
“老师……”
尼尔卡颤声叫道。奇瓦寇托，这位已经淡忘了自己的名字，以“女蛇”为名的蛇神祭司首领，再次抚摸了一下女弟子的长发，缓缓道：
“你留下的那个男人，一样是行走在生死之间，探索死亡奥秘的人。你被他吸引，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也就随你去了。身为女蛇，一个男人而已，没什么留不起的。”
“但是现在不行。”说到这里，奇瓦寇托微微低头，尖尖长长的指甲托起自己学生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尼尔卡，应对疫病少女和白鬼的联手，我们需要助力。神谕已经认可，那位雷神的幼子，瘟疫之主，可以让我们的同胞免受疫病侵袭——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可是老师！”尼尔卡不服气地抬起头：
“我有预感，那个瘟疫之主，就是冲着死灵法师来的！如果我们把人交给他，他就直接跑了呢？到时候，疫病侵袭免不了，死灵法师也没有了，一场空！”
“那你就去验证。”奇瓦寇托垂下眉睫，淡淡道：
“光靠猜想，来我这里要求有什么用？尼尔卡，我允许你去见那位死灵法师，去验证，去套话——但是不许动用刑罚！有了确定的消息，你再来见我！”
“多谢老师！”
尼尔卡喜道。得了老师的允许，她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衣袂带风，在石质甬道里悄然滑行。一路上的中阶女祭司们迎面遇到她，个个避让在侧，低头行礼：
“尼尔卡大人。”
“尼尔卡女蛇。”
“大人——”
尼尔卡矜持地向她们点头还礼，从她们身边快步滑过。向下，向下，走入地下五层的森严地牢。闭上眼，缓慢调整一下呼吸，才如往常一样穿越石壁入内。
油灯下，死灵法师像往常一样，端端正正坐在石床上。指尖在石床边缘划来划去，嘴唇开阖，念念有词。
石床边上已经被划出了一条条白线，也不知道他的指甲磨平了几次，指尖又磨破了几次皮。
小半年不见天日，他的脸上、手上肌肉，已经是一片苍白。只不过，脸颊似乎稍稍丰满了些，不再是之前瘦得全都凹进去的样子。
“林恩法师～～～”
尼尔达柔声呼唤。黑袍的死灵法师头也不抬，冷声道：
“嘘！”
刚算到一个关键点呢！别吵我！
尼尔达撅了撅嘴，却也习惯了这种待遇，笑吟吟地在对面石凳上坐了下来。她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林恩的计算，忽然问道：
“瘟疫之主是谁？”
林恩：“咳咳咳咳咳——”
他受惊过甚，一口水呛进气管，直接抚胸大咳起来。弯腰曲背，咳得满眼泪花，连尼尔达直接坐到他旁边，替他轻轻拍打脊背也顾不得了：
“咳咳咳咳——呼——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了好半天，林恩才喘过一口气，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他定定神，往墙根边上极力挪了一挪，面向尼尔达：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呢？”尼尔达目光流转，喜孜孜地盯着他看。林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按定心神，正色向她：
“是一个很强的魔法师。在研究如何控制瘟疫、阻断瘟疫、消灭瘟疫方面，非常有建树。——我只听说过这些。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闯入雄鹰之国，想要进入金字塔，被我们抓到了。”尼尔达神秘一笑：
“我的老师亲自拷问，用神力让他说了实话。他说，他是雷神的幼子，瘟疫之主，是为了救你而来的……”
一瞬间，林恩的心脏，砰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第九百四十一章 你紧张了？那个魔法师是来救你的？
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狂烈地撞击着胸膛。林恩不得不攥紧拳头，忍住抬手按压心脏的冲动：
心脏外面被心包裹着，心包前方，被肺部和胸膜遮盖，再往前才是肋骨。
下方的心包和膈膜连在一起，等于固定在膈膜上，不会随便乱跳……随便晃荡……
不会跳着跳着就撞到肋骨上的！
不用按，按了也没用！
他在黑鸦沼泽，亲手解剖过不止一具尸体，看得清清楚楚的！
林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尼尔卡。
他强迫自己无视对方美艳的容貌、涂满金粉的脸庞、神秘妖艳的符咒，盯着她瞳孔深处，声音冷冷：
“除了他，你们还抓住了谁？”
“还抓住了许多人呀！”尼尔卡一侧脸颊，笑得开心：
“还抓住了一个精灵姑娘，一头很漂亮的白发，亮闪闪的；
一个特别蛮横的大个子，扛着一根大棍子；
还有一个挎着双刀的战士……”
林恩忍不住笑了。大个子，说的是伯纳德；
双刀战士不知道是谁，但是格雷特远道而来，大概总得要个向导；
重要的是，想抓住赛瑞拉？
赛瑞拉会那么乖，不现出龙形，直接和你打一架？
他出发游历的时候赛瑞拉刚刚要去沉眠，会在新大陆、在格雷特身边出现，怎样也是进阶成功了！
“你在说谎。”
林恩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交抱起双臂，无视锁链在手腕上哗哗直响。他仰头靠着石壁，嘴角弯起，笑得笃定而轻蔑。
尼尔卡却也不恼，只是好奇地挑了挑眉毛：
“哦？”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属于雷霆之角。”林恩冷冷道：
“瘟疫之主这个外号，是黑鸦沼泽开玩笑取的，他绝不会以此自称——不知从哪里听了一点只言片语，就想来骗我？”
尼尔卡嫣然一笑。她往林恩身边又挨了挨，撮起嘴唇，热热地向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你紧张了？刚才，你的心跳好快啊！你认识他们，对不对？那个诺德马克法师，是为你来的，对不对？”
这就是他刚才紧张的原因。格雷特来了，而且是一头冲过来的，当中没绕路没耽搁——而且，听这位女蛇的说法，也没有带什么强者？
雷霆之主也好，不朽者阁下也好，哪怕是格雷特那几个17级、18级的师兄师姐也好，一个都没带？
奥秘在上，他可千万不要傻乎乎的一头冲过来！雄鹰之国这个地方，单个传奇只靠实莽进来，也不一定脱得了身的！
当然，这些事情，他只能暗暗担心，绝不能有半点形诸于外。林恩淡淡道：
“我也只是知道他这个人而已。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要做什么，要到哪里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从哪里知道？”
“哦？”
尼尔卡笑得意味深长。相对言语，她更相信自己的感知：
心跳加快，呼吸加速，体表温度升高，还能闻到一种莫名的气味。肯定有问题，那位瘟疫之主，就是冲着眼前的死灵法师来的！
眼看林恩嘴硬，她也不再追问，呵呵一笑，起身就走。刚才开口询问，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现在……
我就不信你能忍得住不问！
一步，两步，三步。这位女祭司脚下均匀稳定，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缓缓向外走去。
嗯，林恩的心跳更快了，呼吸也急促了一点，看来确实是很紧张、很关心的样子，她没判断错误……
这种集引导、魅惑、压迫于一体的步伐节奏，以及隐蔽的施法手段，她确实没有白练。很有效啊！
石床上，林恩努力扭过头去，收敛心神。不要想，不要问，不要表现出任何关心或者紧张……他的任何一丝破绽，都会被用来对付格雷特，置格雷特于危险当中……
想些别的！
想些别的！
刚才，那位女蛇到来之前，他计算的符文数据，算到哪一步了？
尼尔卡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石门已经起了涟漪，即将向她打开，背后的死灵法师却还是无声无息。她飞快地一掐手印，石门上亮起一个光滑平整的椭圆，向后一照——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林恩目光凝定，指尖在石床上划来划去，很明显又在算他那个不知什么东西了！
她脚步顿住。头也不回，淡淡扔下一句：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问你这些么？”
“不感兴趣。”林恩头也不抬：
“别吵我！——如果顶点在原点，准线是抛物线……它的锥面方程应该是……”
声音渐轻渐低，渐渐无声，一副沉迷计算，无暇他顾的模样。尼尔卡在门口站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快步转回，伸手在他面前一挥：
“好了别算了！——问你个问题，把疫病的毒气抹到牛身上，让牛染病，再用牛身上长出来的东西让人抵御疾病，你会做么？”
石室里，林恩蓦然抬起了头，眼神灼亮。
这说法……这说法！
虽然磕磕绊绊，一言难尽，被转述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多了几个错误，但是很明显，这是牛痘的制作方法！而会在这片土地上，大量制作牛痘——
格雷特现在，不是一头热血地冲进来救人，而是在和雄鹰之国合作！而且，很大概率，是雄鹰之国有求于他……
脑海里念头千回百转。他往石墙上一靠，笃定地扬起脸，笑意从容：
“原来如此。你们国家，天花大规模传染了？这病可凶险得很——在我们那里传一波，运气不好，一座城市能死掉十分之一的人，你们的话，三分之一都不止吧？”
“凭什么——”
年轻的女蛇脱口而出。刚吐出半句就立刻沉默：他们这里还好，依靠不计代价的治疗和杀戮，勉强能把疫病少女挡在远处，没有侵入国都。
然而，“山下”的村落，远处的贫民，还有更西边、疫病少女领地西侧的那些部族，听说，已经有死了一半的，有整个死绝的……
“我们城市里的人，小时候，年轻时候，总会断断续续传过几波。所以每次爆发，总有一部分人是已经得过这种病的，不会再得……”
林恩淡定地搬运着瘟疫分支的知识，和从格雷特那里听来的一些知识：
“但是你们的话，几百年，几千年，你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一下子爆发起来，根本抵御不住，会大批大批死的……”
“你别说这些了！”尼尔卡声音猛然尖利起来，连同满头乌发也一起暴涨，蛇信嘶嘶，充斥囚室。
她手臂一扬，从裙裾中解下一片厚重的皮革，劈头盖脸摔在林恩身上：
“你看看这些东西！会不会做！只要有一样会做的，我立刻禀告老师，放你出来，待为上宾！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变成祭品了！”

第九百四十二章 神子大人，您要求的助手到了！
皮革出现的刹那，林恩急忙低头，努力忍住一丝微笑。赢了！
很显然，对方比他更紧张，不得不主动低头了！
只高兴了这么一瞬间，林恩立刻收敛心神，把心思全放到那块兽皮上。不能高兴，不能放松，不能多想。
这位女蛇有一种奇异的能力，能直接感知到别人的细微变化——大概是蛇神带来的超强嗅觉和听觉——只要被她发现一点点异样，后面的较量，就要再次回到原位了！
身在囚牢，和外面信息不通，哪怕有一点点细微的优势，他都得尽量抓住！
他低头去看兽皮。沉重僵硬的皮革上，用赭色颜料写着满满一张大字，一眼望去，有种鲜血淋漓的错觉。林恩暗自撇撇嘴：
雄鹰之国这水平也太次了，看这颜料，浓淡不均，看这笔划，或粗或细，旁边还有散落的墨点，看这笔迹，歪歪扭扭，时不时停顿一下……
你们这是根本不识字，照着原稿，当画图一样描的吧！
只看了两眼，他就把兽皮丢了回去。昂着头，板着脸，既不看兽皮，也不看尼尔卡的脸：
“我要看原件。”
“什么？”
“我要看原件！”林恩用眼角瞥了一眼地上的兽皮，神情举止之间，尽显轻蔑：
“抄都没抄对，好几个地方都错了！拿着一个全是错误的文本，我能看出什么来？”
尼尔卡僵立原地，手臂微微颤抖，银牙咬碎。要打，舍不得；要骂，骂不过。待了半天，一甩手，指尖一缕彩带飞起，卷了皮革就走。
厚重的石墙化为涟漪，迎接了女祭司出去，再次变回冰冷的石壁。林恩盯着那石壁上的花纹看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声，低低垂下了头：
居然，还是把格雷特给惊动过来了。
这个只会泡实验室，泡医院，极少上战场、完全不会和人打架的小家伙，雷霆之主最小的弟子，一级开始就连发《奥术》、《魔法》，前途无量的年轻魔法师……
居然为了他，千里迢迢，跨海翻山，奔到新大陆东部来。放下安全的研究环境，放下优渥的城市生活，深入险地，只为了救他一命。
格雷特，格雷特……
我能不能生还不要紧，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你可是未来的传奇种子，是整个议会都寄予厚望的，未来的医疗系传奇法师！
他垂着头，闭着眼睛，脑海中一幕幕往事闪过。格雷特和人决斗的时候，笨手笨脚，扔加持、防护法术都掌握不好时机的样子；
格雷特接受伯纳德的战斗训练，跑两圈步，就开始偷懒耍赖的样子；
格雷特拼命往他的空间袋里塞东西，唯恐他断粮断水、在新大陆挨饿受苦的样子……
沉寂许久，长长叹一口气。至少格雷特现在还是安全的，不是一头冲过来，而是和雄鹰之国在疫苗方面合作。方才快速一瞥，那张皮革上写的，是有关牛痘的制作方法？
第一个法子还行，难点不过是怎么弄到牛群……以及怎么制服这些野牛。第三个法子，瘟疫分支很多人在用，但是做出成果来的少之又少，貌似还是有很多技术难点。
至于第二个，第二个……
摔！
他一点思路也没有啊！
这要是跟着格雷特一起做，还能勉强做出来一点，要是他自己做，他能把细菌养活，还是靠在格雷特实验室里蹭过的那些课！至于怎么用细菌繁殖牛痘……
细菌还能繁殖牛痘？
你莫不是哄我？
林恩绞尽脑汁，再绞尽脑汁，无奈脑汁里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再绞都绞不出来。想了半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瘟疫之主……哈哈哈哈……雷神的幼子……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想看看格雷特当时的脸色……被当面叫出这两个绰号，他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哈哈……
自娱自乐地想了一小会儿，林恩才收回心神，推断起眼前的状况来。这些方案，格雷特一个人做不了，加上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做不了。
格雷特把这些东西扔出来，极大概率，是要向雄鹰之国要人。要助手，要帮手，借机将他救出来。那么，他能做到的，最好的配合是……
首先，绝对不能承认，格雷特是为了救他才来的。否则，对方会用他要挟、勒索格雷特，至少，会要求格雷特来到雄鹰之国，置身于他们的包围之下？
正想到这里，石门无声无息消失，尼尔卡再一次冷着脸走了进来。一扬手，记录纸轻飘飘地，落在林恩面前：
“这是原件！”
林恩一声不吭地捧起来细看。入手是洁白光滑的纸张，上面一条一条墨蓝色横线，纤细均匀，间距相等，正是议会特供、法师塔凭等级平价购买的记录纸。
用于写实验报告，写记录，起草论文，都非常好用。当然，也有些脑子进了魔药的，直接拿它来写情书……
可想而知死得很惨。
林恩手里的，就是一份实验规划的大纲，笔迹流畅，思路清晰。他只是稍稍一瞥，就看到每个方案的末尾写着：
“需要大批擅长照顾动物的助手……”
“需要10个以上识字、能写字的助手……”
“需要在生长、繁殖，特别是瘟疫方面有经验的施法者作为助手……”
林恩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干巴巴的瘦脸还是僵硬地板着，看不出半点表情，口气淡然：
“我不会做。我虽然是死灵法师，但并不是瘟疫分支的——这些东西，我在别人指导下工作，当个助手没问题，让我自己领头做，我一样也做不出来。”
女祭司恶狠狠地盯着他看。眼神没问题，心跳没问题，身上的气味也没问题……这个人没有说谎……她上前一步，声音冰冷：
“想好了再说话。——你要是真的做不出来，你就没用了！”
见鬼，这张纸是向蒂特兰要来的的，经过了第三人，秘密就保守不住了。林恩的生死，甚至要不要把他交出去，要不要把他当作祭品，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了！
老师虽然疼她，有些事情，也得按规矩办！
“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林恩无所谓地一摊手，手腕上链子哗哗直响：
“我是死灵法师，却不是瘟疫分支的。散播瘟疫没问题，要怎么减轻它的力量，怎么让人免收侵袭，我是半点都不懂。”
“很好！”
尼尔卡用力一点头，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十来名远行者被一位女蛇、两名金鹰战士押着，离开雄鹰之国，向高原下方走去。远远绕过疫病少女的地盘，艰难跋涉多日，终于送到格雷特手里。
“尊敬的神子大人，您要的助手，我们已经送来了。”蒂特兰笑得温柔又尊敬：
“第一批药物，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带回去？”
格雷特向她微微一笑。飞快扫过，心脏顿时沉了下来。
没有林恩。
这些衣衫褴褛，形容瑟缩的“助手”当中，唯独没有他万里赶来，想要搭救的那个人。

第九百四十三章 图穷匕见，把林恩还给我！
站在格雷特面前的人，前一排，后一排，一排八个，一排九个。高高矮矮，有瘦……没有胖。
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满腿的烂泥。看来，从雄鹰之国跋涉而来，这帮人很是吃足了苦头。
但是格雷特关心的并不是这些。他仔仔细细地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里面没有林恩大哥，也没有林恩大哥……可能变形的形象。
来源倒是没问题的，旧大陆过来的人，和新大陆土著长相区别很大，一望而知。格雷特失望地叹一口气，望向银龙少女：
“赛瑞拉，拜托你帮个忙。挨个给他们登记一下，姓名，年龄，过去的职业，是否识字，会不会写字，有没有其他技能……全部理一遍，我再来给他们安排工作。”
“没问题！交给我！”
赛瑞拉早就同情心爆棚，手指弹动，指尖上白光若隐若现，恨不得给这些可怜人治疗一遍。太惨了，脸上，手上，腿上，到处都是血口子，有几个人已经化脓了……
格雷特笑着目送她走开，手指微弹，一根虚无的线条从他身上，直接挂接到巴伦西莫身上。心灵连线中，格雷特悄悄道：
“他们没有把林恩带来。——过来，陪我谈判。”
“没问题，老板。”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照理说，这些新到的助手，是应该交给巴伦西莫去安排的：赛瑞拉等级高，治疗力量强，正该跟着他在实验室里忙活；
而吟游诗人沟通能力强，一伙十七个人在哪儿吃，在哪儿住，在哪儿洗澡，换洗衣服找谁去要之类的，他能处理得妥妥帖帖。格雷特只管交人，半点不用操心。
可现在，谈判能力，才是格雷特最急需的。他前世虽然和病人家属谈话经验丰富，可穿越多年，已经退化得有点儿社恐：或者说，他的本质，其实就是有点社恐。
哪个医学生入门时的梦想，是硬着头皮和患者解释情况，和患者家属解释情况，挖空心思，斗智斗勇，只为了让病人好好配合治疗，对了，顺便好好付钱，不要医闹啊？
之前和女祭司谈了一轮，从他们那里要到十几个助手，格雷特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再要勾心斗角，把林恩弄出来，他已经决定力有不逮，需要呼叫场外援助了。
当然，第一轮谈判，还是要他自己来的。格雷特含着微笑，先向蒂特兰祭司和两位金鹰战士道了辛苦，再拍出十只小盒，每个盒子里，满满当当50支试管：
“这是最近的成果。不多，只够500人份，实在是能干活的人手太少。”
蒂特兰祭司目光亮了一亮，立刻暗淡下去。她盯着那垒成金字塔形状，光滑闪亮的盒子，失声道：
“才500人？快一个月了，怎么才这么一点……”
这么一点够什么用的？
除了十二金鹰和七女蛇之外，所有的白鹰战士、黑鹰战士，中阶、低阶女祭司，全部来一遍，200支就远远不够！
更不用说，还有战士和祭司们的家人，家里的奴隶，侍女。还有那些低阶战士，农人，工匠……
至少要20万支，不能更少了！
“那……现在这批助手来了。”她怀抱着一线希望，小声问道：
“可以多造一些出来吗？我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比如多留5天，再给我1万支，做得到吗？”
格雷特脸色沉重的摇了摇头。侧后方，巴伦西莫先生叹一口气，替老板说明：
“这些人最多只是二三级的低阶职业者，既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治疗者，有几个能写会算都不知道。除了搬搬东西，记录数字之外，能帮上老板多少忙？”
“需要治疗和死灵方向吗？”蒂特兰祭司出发之前，已经就这个问题和女蛇们研究过，并且做好了预案。此刻，满脸忧心忡忡，又有些急切的问：
“我们女蛇，是依靠蛇神的力量，行走在生与死之间的灵者。神子大人，如果您需要死灵和治疗的力量，也许我可以帮忙？”
格雷特无可无不可，起身带她出去。为了他的研究需要，红隼部族的聚集地，腾了老大一块地方给他做研究室。细胞室在土墩上方，养牛的棚子么……
4层土墩下的广场另一端，一座公牛形状的土墩后方，搭了老大一排棚子，牛叫声此起彼伏。掀开门帘，每头野牛，都被剃光了身上的长毛。
格雷特随便走近一头野牛，召唤出照明术，仔细查看了一下。野牛脊背、两肋、腹部，都有一串一串大大小小的水疱。他满意的点点头：
“就是这些水疱，长得不错。——女士，您看，把这些水疱里的内容物刺进人体，就可以让人免受天花侵扰。但是它太少了，您能否帮个忙，让这水疱多长一些，蔓延到野牛全身？”
女祭司步履轻巧，上前看了看，随即低声祈祷。祈祷几句，抬手一抹，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光应手而出，抹过野牛脊梁。黑光到处，水疱蔓延、蔓延、不停蔓延……
“哞——”
野牛四蹄一软，轰然倒下。
格雷特一声“等等”还没喊完，也只能黯然停手，面对野牛已经倒了这个事实。他快步上前，俯身检查一下，只见那野牛全身溃烂，皮肤黄白相间，鼻子里汩汩喷着粉红色的泡沫……
“我……我的意思是，只要让水疱多长一些就可以，不要催动别的瘟疫啊……”
蒂特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选定了第二头牛，再次祈祷、再次抹出黑光。与此同时，巴伦西莫先生在外面拉住了一位金鹰战士，掏出两瓶酒，先自己吹了一瓶，压低嗓音问：
“没别人了吗？这次送来的，就是全部了？”
“当然！”
那位金鹰战士并不是上次过来的两个之一，也不认得巴伦西莫。只是，同为高阶战士的感应，让他并没有冷冰冰地板着脸。并且，在对方喝完一瓶以后，接受了这个礼物：
他拔开瓶塞，往里射入一道金光，见里面没有反应，就大大地灌了一口：
“哈！”
他用力吐了口气，向巴伦西莫做了一个赞赏的手势。然后小声道：
“怎么可能不是全部？为了凑足人数，我们上上下下，连白鬼俘虏都刮了一遍！还真找出几个说是船飘到那边去，被他们抓走的……”
巴伦西莫耐心地听他吐槽，时不时点头，微笑，递过去一瓶酒。嗯，感谢老板的大方，这枚【魅惑人类】戒指，1000金币绝对拿不下来！
金鹰战士咕嘟、咕嘟，连灌了好几瓶。巴伦西莫等他脸色开始发红，才飞快地看了一眼棚子里：
“那你们可真辛苦了。——对了，女蛇那边，也都找过了吧？据说她们是执掌内政和祭祀的，会不会藏几个外来人，准备当成祭品？”
“那怎么可能？”金鹰战士耸耸肩，摊一下手：
“有那么多白鬼，别说明年的人牲，就算后年都足够了！要藏人也不是为了这个……说起来，就我们这些人，谁不藏几个漂亮女奴？到了有正事的时候，肯定要交出去啊！”
有门！巴伦西莫先生眼睛一亮。他摸出一瓶特别烈的蒸馏酒，塞进金鹰战士手里，又偷偷地发动了一枚卷轴：
“那你有没有听说……有谁偷藏死灵法师的？就是那种，穿一身黑袍子，瘦瘦的，最讨厌见阳光的？或者，去年有没有抓住过这样的人？”
“……还真有。”魔法和烈酒的双重作用之下，金鹰战士显然已经敞开了心扉，知无不言。他伸手又向巴伦西莫先生要了一瓶酒，手指一用力，“咔吧”掰开瓶颈，一仰头灌了下去：
“去年大祭的时候，我出巡在外，听说真有这么一个。本来藏得好好的，被神光照了出来，不过没有被砍死。也没有被拖出来当人牲——今年的大祭还没到——可能，就是被藏起来了吧？”
心灵连线里，格雷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等到蒂特兰女祭司第五头牛尝试失败，他拦住对方的手臂，正色道：
“我需要一个助手——是属于我们王国，魔法议会的9级魔法师，死灵法师林恩。有这样一位死灵法师，比几十名其他助手都重要——”
“想要让我能完成疫苗生产，就立刻把他交给我！”

第九百四十四章 我要林恩平安完好的证据！
蒂特兰丰满的嘴唇逐渐抿紧。微暗的牛棚中，格雷特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凝目细看，她那深邃黑暗的瞳孔，当中已经拉出了一条竖线。
“林恩？我没听说过有这个人。”这位女蛇淡淡回答：
“死灵法师什么的，我也没听说过。也许，他并没有到达雄鹰之国，正在其他什么地方旅行？”
身为七女蛇之一，她自然知道许多内幕——比如说，某位姐妹，偷偷私藏了个谁谁，不肯交出来之类的。但是再怎么样，那是女蛇自己的事情！
而且，除非极少数得到允许入境的之外，大部分外来人，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祭品。被女蛇藏起来，就可以不用成为人牲，多好的事儿？
“可是我得到的消息，林恩，确实是在雄鹰之国，而且，已经遇险。”格雷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忽然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只白手套的黑猫，轻轻抚摸：
“他的魔宠，特洛卡先生，前些天找到我求救。根据他的说法，林恩在贵国出事，被抓之前，把他放了出去。”
“没错！”
特洛卡先生在格雷特臂弯里直立起来。
养息多日，离他被扯掉的“存在”也近了不少，格雷特又经常弄好吃的给他吃，他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这时候伸出一只爪子，虚空挠啊挠的，五根指甲凌厉地弹出：
“林恩就是在你们这里出事的！我看着他被你们抓走！我拼命逃，拼命逃才逃掉，还给咬了一口！把他交出来！”
“我确实没听说过这么个人。”蒂特兰垂眼盯着它看。这只会说话的猫，的确让她微微惊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片刻后就镇定下来，抬起视线，轻飘飘地瞥向格雷特：
“但是按照雄鹰之国的规矩，外来人触犯律法，被抓起来要么处死，要么祭神。您寻找的那位同伴，或许……已经不在了吧。”
喵呜一声，特洛卡先生弓起脊背，毛发根根竖立。格雷特一只手把它按了下去，捂住它嘴，镇定地点点头：
“这样啊，真是麻烦您了。——但是我相信，林恩现在一定还活着。他既然置身危险，我就不能不去找他……告辞。”
说着按住黑猫脑袋，转身就走。一路走，一路扬声：
“巴伦西莫，我们走！叫上伯纳德，赛瑞拉，不要管那些新来的了，我们去找林恩！现在就走！”
“等等！等等！”女祭司快步追出来。格雷特已经一甩手，扔出一只小鸟。那小鸟乌漆漆，黑亮亮，身体圆润，取出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一离开手掌，迎风便长：
合捧大小、合抱大小、半人高、一人高……
须臾脊背已经高过人头，格雷特纵身一跃，跳进它腹腔。女祭司想要拽他一把，却被那只小鸟扑扇翅膀，一股恶风迎面扑来，推得她踉踉跄跄，往后倒退。
“拦住他！”
蒂特兰尖声叫道。话音未落，巴伦西莫先生一个前冲，掐着古藤鸟翅膀挥起、还没落下的当口，蹿进鸟腹。
古藤小鸟拍打两下翅膀，冲天而起，另一边，赛瑞拉也拎着伯纳德高高飞起……
两位金鹰战士紧跟着起飞拦截。一个被古藤小鸟半空急转，直接冲过了头；另外一个挥舞长矛，却被古藤小鸟一把抓住，尖利的鸟喙当头啄来，不得不放弃长矛，仰身避开。
赛瑞拉已经抓着伯纳德，一头冲进了古藤鸟肚子里。另一位金鹰战士折返拦截，长矛射出一道金光，落在古藤表面，却被轻轻松松地折射出去，反而险些伤了自己人。
古藤鸟拍打翅膀，一飞冲天。眼看着渐行渐远，大有再不回头的架势，蒂特兰不得不快速起飞，前去拦截：
“我问一问！也许他被关在别的地方，我并不知道！”她尖利地喊叫着，伸开双手，拉出一片黑云挡在古藤鸟面前：
“我再请求一次神谕！如果你要的那个人真的还在，我们直接放人，不比你千山万水地去找方便？”
古藤小鸟在聚居地上方绕行一圈，慢慢降低高度，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看。蒂特兰知道不能再耽搁，咬咬牙，从头顶拔下一根发丝，托在掌心，低声祈祷。
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全身一颤，一口鲜血喷在发上。只见那根发丝虚空浮起，竟将鲜血一滴不剩地吸收殆尽，整根头发变得漆黑油亮，略略膨胀少许。然后，无火自焚，须臾消失不见。
蒂特兰无力地喘一口气，跌坐在地。而雄鹰之国的首都，蛇神神殿中，一条大蛇张开了眼睛，嘶嘶出声。
“蒂特兰女蛇传话回来了。”很快，一位看守神殿的中阶女祭司，就把消息带到了女蛇会议面前：
“对方坚决要求释放死灵法师林恩，为此，不惜以中断合作、当场离开相威胁。蒂特兰女蛇觉得，既然已经答应把外来者都给他，扣着这一个，反而显得我们失信……”
刷的一下，在神庙当中的六位女蛇，五道目光都集中在尼尔卡身上。有谴责，有调侃，有单纯地看好戏。唯有居中而坐的奇瓦寇托眼神平静，不催促，也不压迫，淡淡看着自己弟子：
你打算怎么样？
不管你做什么打算，说出道理来！
尼尔卡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随即，她倔强地抬起头，面向自己老师：
“对方既然威胁，那就更不能放人！放了人，如果那位雷神之子直接把人带走，我们怎么办？再出动十二金鹰，把他抓住，逼着他帮我们抵御疫病少女吗？”
“那对方现在就走了呢？”对座的一位女蛇冷声道。尼尔卡扬起下巴：
“他跑了这么远的路过来，费了这么多心思，会一走了之？——要我说，想要那位雷神的幼子乖乖干活，就得把死灵法师扣在手里，做到了，他就能活，做不到，他就死！”
幽暗的灯光下，五位女蛇唇枪舌剑，各执己见。半晌，奇瓦寇托轻轻咳嗽一声，压住了争论：
“这件事，双方各退一步。尼尔卡，你这样……”
半天之后，身在红隼部族的蒂特兰女蛇，头上又有一根发丝燃烧起来。她拔下发丝，阴冷的绿焰中，一条毒舌挺起上半身，嘶嘶吐息：
“尊敬的神子大人，林恩法师确实在雄鹰之国。只不过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暂时不适合移动，等您完成了工作，应该就可以见到他……”
“我要证据！”
格雷特紧盯着蒂特兰。对方至少承认了林恩还在，这是好事。那么，他也可以更进一步：
“我要林恩现在一切平安的证据！我要他手写的信！要他被当成宾客对待！此外，我要雄鹰之国以国家名义答应，以雄鹰之神和蛇神的名义保证，只要我完成工作，林恩就会被完好地送到这里！”

第九百四十五章 不交人？尼尔卡你自己去做人质啊！
“这不可能！”
蒂特兰直觉地反驳。女祭司向前俯身，瞳孔眯成两条竖线，发丝飞扬。发梢千丝万缕，磷光闪烁，嘶嘶声响成一片：
“吾神绝不会出面和凡人立约！我们最多只能保证，你把那个什么——疫苗——做好，我们放人！让吾神出面保证，你这是在渎神！”
格雷特眉头一竖。渎神，渎什么神？就你们这个鹰神、蛇神，充其量算是半神，老师又不是没杀过！在我面前讲渎神，有没有睡醒？
他还没有反驳，特洛卡先生已经直接窜了起来。这黑猫伤势沉重，仍然不能自由变化形态，然而前爪抡开，还是把前方的地面抓得横一道竖一道，如同棋盘格似的：
“喵嗷！不行！喵嗷！主人好好的在你们那里，没打人，没杀人，没偷东西，喵嗷！只是站在路边看一看，你们就要把他抓起来，喵嗷！现在还不放人，喵嗷嗷嗷嗷嗷！”
格雷特不得不向前一扑，拼命抱住它，以免特洛卡先生挠到女祭司脸上去。冷静！你冷静！你看她发梢那些蛇，别咬你一口把你毒死！
激动的不止特洛卡先生一个。赛瑞拉在心灵连线里，已经愤怒地喊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只要保证林恩安全就行了！让他们放人！放人！你帮他们造疫苗，帮他们抵御瘟疫，变成欠他们的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灵连线里，无所谓声音高低，情绪的冲击力却分外强烈。格雷特头都要被她吵炸了：
“赛瑞拉！安静！林恩还在他们手里！没有实力直接杀到雄鹰之城，把他们杀穿了直接救人，暂时就得跟他们合作！不然的话，真让光辉教廷和疫病少女杀上来，林恩也危险！”
疫病少女能驱动的可不止一种传染病！至于光辉教廷，见到死灵法师，那能放过？
赛瑞拉还是气呼呼的。道理她都懂，她也确实做不出来“让他们把林恩干掉好了回头我们来报复”的事儿，杀到雄鹰之城也杀不穿——
那几个金鹰战士，目测她打一个轻轻松松，打两个手拿把攥，打六个就有点麻烦。十二个一起上，赛瑞拉估摸着，最多只能全身而退。
而加上赐予这些金鹰战士力量的鹰神呢？
再加上和鹰神力量差不多的蛇神呢？
那估计，加上格雷特和其他两个人，最重要的是，加上格雷特的古藤小鸟和闪电猫，最多最多，也就是能逃掉吧……
“打不过也没关系！”她气哼哼地，继续在心灵连线里嚷嚷：
“我回去叫爸爸妈妈！或者，你不肯的话，写封信去叫你老师啊！或者叫不朽者阁下！他不肯来，黑鸦沼泽总有肯来的吧！我去替你送信！我送信，保证半个月送到！！！”
格雷特沉思片刻。确实，这么大一只疫病少女摆在这里，有土著基地，有助力，估摸着，瘟疫分支能愿意来一批人……
如果有几个十八、十九级的大佬过来，能把那个疫病少女拆了！
但是远水不救近火。之前过来的时候，他们之所以要乘船飘一个半月，就是因为天空中有太多不可知的危险——强大的空中魔兽，强大的海兽，还有种种异常的天象，都能对人造成伤害。
除非是传奇，否则，想要平平安安、毫无损伤地飞越大洋，基本上只能靠运气。让赛瑞拉去，他心里不安。
唉，要不然威吓一次也好。格雷特这样思索着，在心灵连线里回复：
“赛瑞拉，你把这些话喊出来，吓吓她们。只是吓吓她们啊！别把你爸爸妈妈说出来！吓完了，我再来谈！”
“好的！”赛瑞拉窜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蒂特兰的鼻子尖，连珠炮似的喷了一通。喷完了，恨恨一甩手：
“格雷特，把古藤鸟放出来！我们走！”
刷刷两声，巴伦西莫和伯纳德同时起身，站在她后方。背包上肩，武器在手。古藤鸟就地展开，化为一人多高的大鸟，几个人依次冲了进去。
格雷特走在最后。站到鸟翼下方，只差一步就能迈进鸟腹舱门，沉着脸回身：
“走！回去喊人！——听着，我们已经知道林恩在你们这儿了，也知道他现在平安。敢让他损伤一点点，我请雷神、死神和神仆们过来，掀了你们雄鹰之国！”
“等等！”女祭司额角冒汗，暗恨自己嘴快，什么都要反驳一句。以国家名义保证也好，以神的名义保证也好，还不是特拉托阿尼和奇瓦寇托他们拍板？
自己就是个传话的人，照原样传过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和他讨价还价？
“您千万不要这样！林恩大人，他应该真的是受了伤，不能移动！您也知道谁家抓人关人都——我现在就把您的要求传回去！您稍候！”
她加快语速拦了一句，急匆匆抬手，就要拔一根头发开始祈祷。这一趟出行真是要命，赔了赔了……
用来远距离快速传达消息的蛇发，每一根都是女蛇没日没夜地祈祷、凝聚而来，用一根少一根。像她头上，再拔掉一根，就只剩不到10根了！
“等等！”格雷特伸手一拦。他面沉似水，慢慢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这位女蛇：
“既然林恩暂时不能转运，我就要有足够分量的人，在我身边作为人质！一位女蛇，两位金鹰战士，至少得是这个数字，不能再少了！林恩不平安回来，这几个人质，就别想回去！”
随着他的话，赛瑞拉跳出鸟腹，解下长弓，向左前方踏出一步；一只银白色的小猫悄然跳下地面，向右前方迈开两步。端坐在地，举起右前爪，眯着眼睛舔了两下。
蒂特兰脸色顿变。就这三位，连她、带两位金鹰战士，想要全部留下，绝对能够做到！
她好好地来传一趟话，招谁惹谁了？尼尔卡那个丫头私自藏人，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付出代价的那一个？
格雷特低头看着她的脸色，慢慢道：
“当然，这个人，也不一定得是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为林恩的事情，直接负责的那几位，能过来作为人质。”
蒂特兰微微低头，脸色数变。最后，还是柔顺地仰起脸，微微一笑：
“您稍等。我这就把您的要求传回去。”
她拔下蛇发、祈祷、喷血。消息再次传回，蛇神神庙当中，再一次响起了激烈的争辩。
“他说什么我们就要相信什么？！他说请雷神和死神过来，就真能请得过来？”
“可他确实是雷神的幼子。那天蒂特兰和两位金鹰战士亲眼看了，那只闪电精灵，也不是作假的。”另一位女蛇缓声缓气道：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那个死灵法师对我们有什么用？是把他一直扣在手里好，还是把他送走，换取那位【瘟疫之主】帮我们抵抗瘟疫好？”
“可是把他送走，万一那位瘟疫之主直接走了呢？”尼尔卡身边，另一位女蛇细声细气地争辩。她受尼尔卡照顾最多，甚至可以说是依附于她，此时不免为她说话：
“就算他现在还想留下，万一那位林恩说了些什么，让他不想再帮我们呢？”
“那就要问你这位尼尔卡姐姐，之前对那个死灵法师做了什么了。”先前发话的女蛇轻声一笑，继续细声细气地怼她：
“人是她关起来的，也是她隔三差五过去探视，还是她藏着不给被人看。把人从名单上抹掉，不给送去，还是她的提议……”
“难道我的提议没有道理？”尼尔卡柳眉倒竖：“不把他扣着，那位瘟疫之主跑了怎么办？抵抗疫病少女的事情，你来做？”
“尼尔卡姐姐的提议，当然有道理。”端坐在她对面的女蛇继续轻笑：
“那么现在，对方已经要走了，我们要么交人，要么交人质——不想交人的话，尼尔卡姐姐，这个人质你自己去做啊！”

第九百四十六章 雷神之子，我来做人质了，你要把我怎样？
几位女蛇你一言，我一语，争辩不休。尼尔卡以一敌众，虽然有人帮忙，也不免心慌，不免飞快看向老师一眼：
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奇瓦寇托居中而坐，看着下面年轻的女蛇们，眉睫低垂，八风不动。事到如今，尼尔卡的行事，已经让她有些失望：
年轻女孩儿贪新鲜，这没什么，谁都是这样过来的。虽然看不上雄健壮硕的战士，看上一个瘦削削的黑袍法师，口味有点奇怪，但是那种行走在生与死之间的气质，也难免她动心；
然而，公私不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口口声声说扣着那个死灵法师是为了雄鹰之国利益，那么，真的到了要为国付出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是交人，还是你自己去做人质，还是坑别人去做人质？
尼尔卡，别让我失望……
这一次再选择错了，我的继承人，就只能换人了……毕竟，女蛇的资质和力量虽然重要，心性和处事却更加重要。资质好，心性差，也会闯大祸的……
争辩，或者争吵中，尼尔卡猛然立起。这位年轻的女蛇头颅昂得高高的，脸颊绷紧，眼底一片怒火：
“行！我去做人质！我去！——反正，无论如何，我不同意把那个死灵法师交出去，要交也得神药到手再交！”
“请。”坐在她对面的女蛇，眼皮也不抬，冷淡地摊了一下手。
勉强还行。奇瓦寇托暗暗想。虽然并不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但是，也还能再观察一段时间。
她点了头，事情就如此决定了。尼尔卡压着一肚子火，旋风般地卷到金字塔底层，闯进林恩的牢房。一挥手，“咔”、“咔”两声，镣铐打开，锁链脱落：
“跟我走！”
“怎么了？”
林恩警惕地抬起头。禁魔锁链一开，久违的魔法力量扑面而来，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但是他也不敢造次，不说这是雄鹰之国腹地，就说这位女蛇，他都打不过……
“给你换个地方！”尼尔卡说到这里，神色还是不忿：
“换个好点的地方！然后你给那个瘟疫之主写封信，告诉他你已经安全了！”
林恩站着不动，满腹狐疑。换地方？写信？等我写好了，你再把我关起来，或者再把我杀了？
且不说会怎么对待我，你们拿了我的信去，打算怎么对付格雷特？
看他怀疑抗拒的样子，尼尔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毫不客气，伸手去拉：
“走走走！站着干什么！那个瘟疫之主厉害得很呢，还要我去做人质！快走，带你去上层，给客人住的地方，赶快写信！我们还等着神药用呢！”
林恩被她风风火火地拖到上层，一间算不上宽敞、却也足够明亮的客舍。他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皮革、泥版和木签，从空间袋里掏出纸笔，开始写信：
“格雷特，惊悉你不远万里，前来救我……”
他笔走龙蛇，写得飞快，至少比用木签在泥版上写字快多了。写完近况，又写对雄鹰之国的战力描述：
“千万不要冲进来……当时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反抗能力，金鹰战士和女蛇的等级，保守估计在13到14级，强者可能到15级……”
“我在祭典上看到了他们的雄鹰之神，展开翅膀的时候，整个盆地都在它的阴影之下……从气势看，就算没有到达传奇，也很接近了，如果雷霆之主阁下没有亲自到场，你千万不要强闯……”
“我很好，没有受伤，之前只是被关着。那个叫尼尔卡的女蛇，一直在威胁我，如果不和她在一起，就要把我抓去祭祀神灵……你的消息到来之后，他们给我改善了待遇，把我送到客舍……”
长篇大论地写完，在尼尔卡上来扯走之前，抬手一挡：
“我要加上秘法印记！魔法师之间，靠这个互相辨认！你不让我加，格雷特不会相信我平安的！”
他试探着施法，没被阻挡。信件被收走，尼尔卡转身离开客舍，猛然返回，轰的一下推开门：
“不要乱走！不要做奇怪的事情！我不在这里，触犯了什么规矩，可没人救你！”
她旋风一般卷了出去。林恩安静地侧耳倾听，直到女祭司急促的步伐彻底消失，才扑通一声坐倒：
谢天谢地，他没有被关回牢房，也没有被上镣铐……看来确实是提高了待遇……雄鹰之国应该真的是遇到了麻烦，否则不可能会这样求着格雷特……
就算是这样，格雷特，你也要谨慎小心啊！这个女蛇，能力阴暗诡异得很，中阶女祭司我也只能打一个，女蛇这样的高阶，一个能打我好多个……
被林恩评价为“能力阴暗诡异”的尼尔卡女蛇，在两位金鹰战士的护送下，很快来到红隼部族的驻地。两位女蛇交接完毕，她扔出信件，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雷特：
“就是你要我来做人质？我来了，你要把我怎么样？”
“那要看林恩法师近况怎么样。”格雷特还没有看信，正在忙着检查信件：
检查信封上有没有染毒，有没有封印术、秘法印记，检查信纸上的秘法印记，检查信纸上有没有诸如“秘密文页”之类的法术附着。
一连串小法术从他指尖闪烁而出，忙得不可开交，头也不抬：
“他近况好，那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没人会把你怎么样；他要是受尽折磨，那你也别想好过。”
“就凭你？你也想让我不好过？！”
尼尔卡嗤笑。身后，两位金鹰战士小声劝道：
“尼尔卡女蛇，来的时候智者大人嘱咐了，我们此行是来讲和……尽量不要起冲突……”
“我当然不会和他们起冲突。”尼尔卡轻轻一笑：
“但是这位雷神的幼子，看着你背后神祗的份上，我不伤害你，你也别想拿我怎样……”她一头如瀑长发直垂到小腿，此刻根根扬起，在她耳边嘶嘶轻吟：
“否则的话……”
“否则怎么？”
“否则，你先看看女蛇的力量！”
蛇发猛然扩张、拉长，变作一团黑色的云雾，占满整个厅堂。黑云当中，磷光点点，毒牙森森，顷刻间，已经扑到格雷特身边，距离不足三尺！

第九百四十七章 格雷特，揍她！狠狠揍她！
“别！”
格雷特还没动手，左手边，作为东道主和见证人的红隼部酋长，已经不要命地扑了过去：
“别动手——啊！”
他猛扑，猛退，惨叫连连。身外红隼虚影哀鸣不止，双翼翎羽被烧掉一小半。连同这位大酋长的手掌都泛了黑色，手臂上虽然有厚重皮毛裹着，也传出了阵阵焦臭。
他咬牙盯了尼尔卡一眼，拔出腰间匕首，狠狠向手肘划去。神殿中一声轻笑，那片黑雾倏地收回，一条黑鳞白花的小蛇从尼尔卡发梢飞出，一口咬在大酋长手臂上，用力吮吸。
片刻，小蛇身体不断膨胀，而大酋长的手掌颜色也渐渐恢复。他恶狠狠地盯着尼尔卡，却不敢再说话，更不敢再替格雷特阻拦。
唉，与金鹰战士动手，彼此硬碰硬毫无压力，那位女蛇是真的诡异！
都没感觉到她出手，一片黑雾里面，自己就中毒了……
“怎么了！”
随着他的喊声，赛瑞拉一头冲了进来。左看，右看，立刻满脸怒容，挡在格雷特和那位女蛇中间：
“什么意思？想打架？”
“没什么意思。”尼尔卡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还带了点微笑：
“只是让这位神子大人看看女蛇的力量。接下来几个月，我会好好待在这里，不会走开。你们也别惹我，别以为我到了这里，就是真的给你们做人质来了！至于这位酋长——”
她眸光一转：
“我并没有想要伤他。事实上，我的力量，已经收束在神子大人前方，是他非要扑进来的……”
“你找打是吧？”
赛瑞拉已经握紧了拳头。格雷特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平静地站起来，伸手一拦：
“等等。赛瑞拉，让我自己来。”
“你来？！”
银龙小姐立刻转头。脸上怒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变成关切和担忧：
“我来吧！我来揍她一顿！我肯定打得过他！”
那个红隼部族的大酋长，打巴伦西莫轻轻松松，战斗等级至少高了两级；巴伦西莫是12级战士，比格雷特高三级；所以……你真的能行？
“不行的话不是还有你吗。放心，我支撑几秒钟，支撑到你来救我，还是来得及的～～～”
赛瑞拉嘟着嘴，左看看，右看看，勉勉强强点了点头。格雷特面带微笑，踏前一步：
“想让我见识一下女蛇的力量吗？那就来吧！别在屋子里动手，到外面去，免得打坏别人的东西！”
“哦？”
尼尔卡挑眉。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了格雷特一遍。点点头，扯出一个凉笑：
“既然你强烈要求，那就来试试吧。放心，只要你及时求饶，看在林恩的份上，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格雷特一声不吭，当先走出。赛瑞拉紧跟在后，陪着格雷特走到广场上，一样一样往他怀里塞东西：
戒指，手链，手环，怀表，领带，头环……
格雷特哭笑不得。这些东西，多半都是奥斯坦德围城那一战，赛瑞拉把大法师们背出魔法风暴以后，得到的谢礼——
考虑到他们即将远去新大陆，这些魔法装备，都是以触发式的法术防御，或者法术攻击为主。名义上是给赛瑞拉，其实，基本上都是冲着格雷特来的。
这些装备，出发之前就分了一次，赛瑞拉把大部分用得上的防御物品都堆到了格雷特身上。这会儿，是连攻击装备，都一样样塞给了他。
“好了，好了，真的够用了，我的精神力也是有限的。”他不得不按住赛瑞拉的手：
“我实在打不过，你再上来，好不好？”
赛瑞拉噘着嘴，极其勉强地点点头。格雷特走远几步，召唤出橡木杖，让它变成原形落在地下，杖头指向尼尔卡：
“来！”
“是你自找的！”尼尔卡撮唇一啸，瞬间，黑雾暴涨，遮掩住她纤细的身形，飞快向外扩张。一呼一吸之间，已经连格雷特站的地方一起湮没。
黑雾中，磷光点点，千丝万缕奔向前方。赛瑞拉站在黑雾外面，运用秘法视觉向内望去，只见所有磷光组合成一条眼镜蛇，高高耸起身子，猛扑下去，巨口张开。
而黑雾中央，格雷特安安静静地站着，身周只有小小的一块净土。他双手交握，看着那团黑雾不断逼近，逼近，扩张，扩张——
“啊！！！”
以格雷特为中心，一团耀眼的强光，蓦然爆起。磷光骤然倒退，黑雾犹如滚汤泼雪一般，当场空出老大一片。尼尔卡倒退一步，举手遮眼，眼角泪水汩汩而下：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辉耀护盾。
赛瑞拉轻轻地笑，眼睛闪亮亮的，弯成一对月牙。伸出手，虚空摸一摸，又遗憾地垂下手来：
闪电凝成的护盾，对于这些偏向阴暗、死亡一派的力量，有格外强大的杀伤力——而且，有那只闪电猫在，格雷特的闪电系法术，威力加成了至少一阶。
可惜，现在不能摸猫，要打完了才能摸……
当然，让她更满意的是，格雷特在辉耀护盾里面，习惯性地布了一个力场屏障，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上，下，左，右，构筑成一个完美的球形。现在，格雷特脚踩在力场屏障上，头顶严丝合缝，手指中间间还夹了一管液氮。就算双重护盾都破了，他也来得及立刻弄个冰墙。
而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例行的两根试管。一根高锰酸钾，一根硝化棉，指向前方，调动法术构型——
“轰！！！”
以格雷特为中心，一环炽白色的烈焰喷薄而出，向外爆开。五环法术高等爆炎术，在双重加成之下全力爆发。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那些黑雾，黑雾里的磷光，磷光组成的眼镜蛇，就在烈焰当中，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不——”
尼尔卡惨呼。她的头发！她的蛇！她的力量！
正面挨了这一发烈焰，直接烧掉了一半！那是她天天向蛇神祈祷，夜夜凝聚死气，整个人沐浴在蛇神的气息中，才蕴养出来的力量！
而身为女蛇，走在生死界限上的她，只有依靠体内残留的一点生气，才能接纳、融合蛇神的力量。这些生气，用一点，少一点的！
她拼尽全力抽回黑气，电光和烈焰跟着反扑，冲得她当场吐了一口血。远远的，那个精灵少女还在高喊：
“格雷特！揍她！狠狠揍她！”

第九百四十八章 格雷特：蛇神啊，我也有！出来吃大餐啦！
“轰！”
“轰！”
“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把已经交接完毕，飞出去一段路的蒂特兰的人都惊了回来。
一回头，就看见场上半边黑雾弥漫，另外半边，格雷特手持法杖，冷着脸，不停的向前轰轰轰轰轰……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对方的战斗等级估计在13～14级，有可能到达15级。这么高的等级，一波大火球是打不死的，哪怕两到三波大火球，估计也是打不死的——
经过和光辉教廷某个主教作战，差点被人用神降术团灭；
以及和光辉教廷某位剑士作战，被对方握着臂骨，发动死亡冲锋之后；
格雷特对自己的攻击力，非常有自知之明。
大火球，大火球，超级大火球，超级超级大火球！
时不时的再来一发闪电链，闪电网，闪电环！
前世的说法，雷电与火焰，破邪效果最佳。而这个世界上，对于黑暗、死亡、剧毒、瘟疫性质的力量……
克制最强的是光辉性质的圣力，其次，就是塑能系掌握的雷电火焰力量！
虽然你是高等级的施法者，但是，轻敌在先，施法手段粗糙，属性被我克制，我还有赛瑞拉作为后援，完全可以打一打的！
当然，前提是我自己不要轻敌，不要放松……对了，既然神圣的白光破邪能力最强，那把硝化甘油换成铝镁粉怎么样？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尼尔卡被炸得摇摇欲坠。那个年轻魔法师，掌控的火光和雷电，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每炸一次，身外的黑雾和蛇发，都要往回缩进一圈——
“轰！”
又来了。火光亮如白昼，照破黑雾直射进来，刺得发梢灵蛇双眼紧闭，不适地蜷起身子。尼尔卡不得不再次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噗！”
黑雾得到鲜血滋润，再次暴涨，勉强将滚动的火浪挡在体外。尼尔卡眉头紧皱，握拳压住胸口：
她已经连吐三口黑血了！
她的死灵之躯，血液已经不能自行恢复，吐一口少一口！吐出一口，要至少一年的时间祭祀蛇神，吸收月光和死亡的力量，才能慢慢聚集的！
“住手……住手……”
她虚弱地喊。极远极远处，蒂特兰身边黑云翻滚，几位金鹰战士拍打着羽翼，急速而来：
“住手！别打了！——别伤人！”
格雷特一声不吭，左手夹着液氮试管，右手又摸出两根试管，向前一指。一道紫白色的火墙向前急推而出，将场上黑雾一扫而空，一直推进到尼尔卡附近。
而后，火墙两边一合，围成一道正圆形的火环，烈焰熊熊，将她圈在当中。虽然半径好歹还有三五米，然而蒂特兰祭司冲到附近，距离火环还有五六米远，就被逼得呼吸不畅。
“我没伤人。”格雷特又换了两支新的试管，站在护盾当中，无论如何不肯露头。他只是给自己加了一个扩音法术，让自己冷冷的声音传遍全场：
“这位尼尔卡女祭司……她亲口说，要让我看看女蛇的力量，那么，就请她也看看魔法师的力量。放心，刚才黑雾在我前方止步，现在这火环，我也不会勒到她身上。”
“可是她快不行了！”蒂特兰祭司被两位金鹰战士左右扶着，在火环顶上低空掠过，再低空掠过。几次想要救人，奈何紫白色火焰烈烈上腾，只降到两层楼高，就再也降不下去。
火环内，熟悉的，阴暗的蛇神的气息越来越弱。蒂特兰祭司知道，这样下去，尼尔卡的性命就算能保住，也会被打落到中阶女祭司的等级——
“请您放了她……尊敬的神子大人，请您快点放了她！”她急匆匆低语几句，被两位金鹰战士架着，拦到格雷特面前。整顿一下裙摆，深深行礼下去：
“我们女蛇，是行走在生死之间的人！如果伤得太重，她就再也无法行走在生死之间。到时候，她会直接回归死亡之国的！”
“她气息越来越弱了……好像真的要无了欸！”心灵连线里，赛瑞拉小小声道。格雷特叹了口气，轻轻一挥手。火墙术悄然散去，地面一圈焦黑，已经烧成了琉璃质地。
而焦黑当中，倒伏着蜷成一团的尼尔卡。此时此刻，这位丰神美艳的女蛇，身上的衣饰已经一片焦黑，容貌狰狞可怖。
脸上，手上，一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起起伏伏，恍惚有无数条小蛇在下面爬行，挣扎着想要钻出皮肉：
“不！蛇神！伟大的蛇神！”她下意识地在地上滚动着，双臂高举，拥抱天空：
“饶了我！饶了我！饶了我——不要，不要啊……”
“什么情况？”格雷特踮着脚尖，小心地走过去，远远观望。说好是扣下当人质，他确实也只想给对方一个难堪，没有把人干掉的心思——再怎么说，林恩也还在对方手里呢：
“她是不是快死了？有没有法子救她？”
他的治疗术也都是正面能量，打在死灵身上，怕是死的更快一些吧？
“蛇神的力量失控了。”蒂特兰女祭司满脸严肃，远远跪下，向同僚伸出手去。一缕黑雾从她指尖散出，悄然飘向尼尔卡。刚刚靠近，就被一条蛇发跃起吞吃下去。
“啊——！”
尼尔卡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蒂特兰轻轻摇头，膝行退后半步：
“不行，我安抚不下来……蛇神的力量，和她自己的力量，在她的身上失衡了……要救她，除非……”
“除非把蛇神的力量抽走？”格雷特接口。见对方迟疑地点头，他想了想，握住橡木杖，又小心地靠近几步。赛瑞拉亦步亦趋地贴在他身边，随时准备给他加防御：
当心点啊！
可别给蛇咬了！
格雷特并不打算靠得更近。他慢慢横过橡木杖，握住杖尾，将杖头往前探。绿雾蒙蒙中，小树不断伸长、伸长，两米，三米，四米……
最后，一道黑白相间的虚影从杖头跃起，直扑到尼尔卡身上，飞快地沉入发丝深处。
“好吃！好吃！”格雷特的意识深处，传来了契约灵蛇疯狂的喜悦：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第九百四十九章 什么？那位神子还能控制蛇灵？
小蛇大吃大喝，大吃大喝。先是极度欢喜的感情通过精神链接传导过来，再是一片吱咕吱咕的声音，接下来，格雷特揉了揉眉心，觉得额头微微发涨——
它到底摄入了多少能量？一位14到15级的施法者，哪怕往下降一级，这当中失控散溢的能量吃掉十分之一，够它直接升一级了吧？
可千万不要吃撑了！
“没事！好吃！不会撑！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小蛇狂吃不已。而随着它的动作，尼尔卡惨呼渐止，脸上、手上，全身各处不停凸起的蛇样纹路，也渐渐地消了下去。最后，伏在地上，只剩下几不可闻的轻轻喘息。
蒂特兰女祭司，保护她出行的两位金鹰战士，以及陪同尼尔卡前来的两位金鹰战士，站成一个半圆，紧张地盯着她看。看一会儿，再看向格雷特：
每个人的眼底满是敬畏。尤其是蒂特兰女祭司，甚至向两位金鹰战士背后退了半步：
“神子大人，您连蛇神的力量都可以收取吗？您竟然，能役使蛇灵吗？”
“尼尔卡冒犯了您，罪该万死。但是神子大人，看在她是侍奉蛇神的侍女份上，能否请蛇灵饶了她呢？”
格雷特呆滞地转向她。不呆滞不行，小蛇传过来的力量太多了，撑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虽然听说过“契约之灵可以反哺主人”这种事儿，但是他以前，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反哺的未免也太多了喂！小蛇你悠着点啊！别把你自己撑炸了！
“啊，哦，她不会继续攻击我吧？”他揉着发胀的脑门回答：“你们能不能保证她听话？”
随着他的声音，小蛇从尼尔卡头顶抬起上半身，左右转动，嘶嘶地盯着人看。那对冷冰冰的眸子落到蒂特兰女祭司身上时，蛇信吞吐的速度都快了一倍：
“我要吃！我要吃！”
“这个不许吃！”格雷特扭脸呵斥。之前那个也就算了，主动挑衅，然后力量暴走，让小蛇吃掉这些力量，等于救她的命，说到哪里都能说得通——可是这个？
这个不是敌人，不能随便吃的！
都不用格雷特的呵斥，蛇灵的眼神和动作，已经看得蒂特兰女祭司毛骨悚然。体内蛇神的力量都在轻微动荡，发丝无风自动，往后躲避。
很显然，这条蛇灵的位格相当高，甚至在她捉来蕴养、承接蛇神力量的灵蛇之上。她连连点头：
“能保证！一定能保证！绝对能保证她不会与大人为敌！不说大人救了她的命，身为女蛇，怎么可能与蛇灵对敌呢！”
为了取信于格雷特，她甚至取下一只臂钏，双手捧起，向前递出：
“把这个挂到她身上，就能压制她的力量！保证她在返回之前，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行动，调用不了蛇神的力量！”
这是她们女蛇控制、惩罚中下级女祭司用的，对于同级的女蛇，本来做不到压制。但是，谁让尼尔卡受了重伤了呢……
嗯，这一次回去，她应该做不了女蛇了吧？
当然了，这种事情，是不可以告诉神子大人的。对方要的人质，是一位女蛇和两位金鹰战士，尼尔卡如果不够格，说不得就得她顶上……
格雷特看也不看那只黄金打造、镶满宝石的蛇形臂钏，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握住橡木杖，往前一探：
喂！上来！
小蛇弓起身子，飞快弹起，整个儿盘到了橡木杖上。再一弹，就顺着橡木杖盘上格雷特手腕，俯下脑袋，挨挨擦擦。格雷特用拇指指腹摩挲着它的脑袋，下巴一扬，向蒂特兰的方向一甩：
去制住她啊！
还用我说？
“这……大人……还请您留下刻印……”
蒂特兰女祭司双手捧着臂钏，恭敬道。格雷特还没答话，赛瑞拉已经跳了过来，一把抓住臂钏：
“我来我来！——怎么弄？”
“在这里……凝聚精神，想象出独属于您的印记，把它刻进宝石……”
她指点赛瑞拉凝聚精神印记，落在臂钏上。赛瑞拉依依不舍地抚摸着那些璀璨的宝石，想要去给那个女蛇戴上——在手里多拿一会儿也是好的——但还是担心格雷特的安全，不敢远离。
最后，银龙少女狠狠心扭过头不看，将臂钏往女祭司手里一扔：
“拿走！”
蒂特兰踮着脚尖，小步小步从格雷特面前绕开转过一个弯跪在尼尔卡身边。为她戴上臂钏，蛇形臂钏的尾巴一拉、一扭，塞进蛇口。蛇眼镶嵌的两颗绿宝石，瞬间明亮起来。
“哇！她真的不行了耶！”
心灵连线中，赛瑞拉小小声地惊叹。
格雷特胡乱点点头。【侦测魔法】提供的视野中，那位女蛇的气息，已经被压制到极其衰弱的程度，和普通人都差不了多少。他勉强正色道：
“既然她不会继续攻击，那我也不会做什么。你们两个——”
视线转向两位金鹰战士，那两人忙不迭地点头。格雷特慢慢道：
“好好住在这里，不要闹事，不会有人对付你们。好了，把她抬走！”
说完拔脚就走。冲回自己住处，关上门，直接跌坐下来——
小蛇你吐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啦！
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下次——不要——吃——这么多！！！
冥想世界里，一大团一大团，全都是小蛇吐出来的精神力量。经过一次吸收、消化和提纯，这些精神力量，已经几乎洗干净了阴邪和死亡，化作纯粹的精神力。
只要把它们全部消化，吸收，自己的精神力积累，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触摸到10级的台阶？
一波肥啊！
哼，这个尼尔卡，把林恩大哥关了这么久，害得她受了那么大苦，活该！
格雷特闭上眼睛，陷入消化精神力的冥想当中。而蒂特兰女祭司则仓皇辞别，带着两位金鹰战士，兼程赶回雄鹰之国。
回到神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奇瓦寇托，报告这次的所见所闻：
“尼尔卡力量大跌……”奇瓦寇托耐心听完她的报告，对此不置可否，倒是对蒂特兰带来的另一个消息非常关注：
“那位神子，还能控制蛇灵？很强的蛇灵？”
她轻轻摩挲着眼角鲜红、纯黑、金黄的三色符文，神色怔忡：
“那样的话，我们对他的态度，就要变化了呀……”

第九百五十章 想要更多野牛？直面疫病少女吧！
“林恩：
格雷特吃撑啦！
他那条小蛇，把女蛇尼尔卡身上的力量吃掉了一半！也许不是一半，总之就是好多好多，连带他也吃撑了，不得不赶着去冥想，免得脑袋被撑爆！
所以是我来给你写回信！
那个女蛇不自量力，想要挑衅格雷特，被格雷特暴打了一顿！她的力量全都是黑暗、死亡方向的，最见不得雷电和烈火，格雷特几个超级大火球下去她就倒啦！
倒了以后，她身上的蛇神力量就开始暴走，另一位女蛇求我们帮忙，格雷特就放出那条小蛇，吃了个饱～～～”
林恩一边看一边笑。赛瑞拉兴奋的神情跃然纸上，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她眉飞色舞、比手画脚的样子：
“小蛇难得找到这么符合它力量属性的东西！哎，要是能把整条蛇神都吃掉就好了，那么大一条蛇，小蛇至少能升个三四级？
对了，你现在还好吗？据说他们给你的待遇好点了，有没有倒退？如果再把你关回去，我们就写信回尼维斯，把这个什么雄鹰之国拆了，把蛇神喂小蛇！
格雷特说，光是这个疫病少女在，黑鸦沼泽，就会有一大堆瘟疫分支的法师想来拆了她的！”
林恩看得嘴角慢慢翘起，一边翘，一边眼眶又有点湿润。唉，为了救自己，格雷特真是大费周章。现在就连女蛇都打了，再过两个月能干出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看完了么？”奇瓦寇托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神色，全神贯注，感受这位死灵法师的心跳、血流，气味变化，暗暗皱眉：
整体而言，他状态相当放松，非常愉悦。也就是说，对这位死灵法师而言，事情在向对他有利的一面进展。只是不知道，对于雄鹰之国，情况到底有利还是不利……
“还没有……等等，这里我要写回信……”林恩开始翻空间袋，拿纸，拿笔：
“关于死灵系的法术，格雷特有个地方弄不明白，需要请教我。制造疫苗什么的，这是个很关键的技术点……唉，都是你们把我关在这里，要是送我过去，和他一起干活儿，早就做出来了！”
奇瓦寇托轻轻点头，不再说话。而林恩铺开纸笔，写写画画，时不时下意识地嘀嘀咕咕：
“疫病术……疫病术……用疫病术传染指定对象……减轻力度……大范围传染……”
接下来就是一大段非常难懂的话，什么“函数”，什么“飞沫、接触、消化道、虫媒”之类，听得奇瓦寇托一片茫然，房间内充满了迷糊的空气。
写几句，想一会儿，再写几句，再想一会儿。摇摇头，把原来写的涂抹掉一部分，在旁边写几句新的，再涂抹，再写，再揉掉……
没一会儿工夫，林恩面前的书桌上，已经多了七八个纸团。
看他旁若无人，整个人都要埋进纸堆里的样子，奇瓦寇托也有些无奈。好一会儿，才趁林恩换纸的时候敲敲桌面，把他面前的所有纸张悬浮起来，在面前绕了一绕：
“尼尔卡会有事吗？”
“啊……啊？不会。”林恩的目光还有点散漫，本能地回答：
“她别再惹格雷特就行。乖乖的待着，不要挑衅，格雷特不会把她怎么样的……但是，已经被吃掉的力量，肯定不可能再回来了……”
写写写，写写写……格雷特的要求好难啊……没有实验条件，只靠理论计算就要他给答案，要求太高了……送回信的信使什么时候走？能再给他几天时间么？
“那么，那位神子大人，会按照承诺帮我们做神药么？”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林恩惊讶地抬起头，又戳戳下方纸张：
“他不想做神药，我何苦在这里拼命计算？我直接在这里吃吃玩玩，等他从家里喊人过来接我不好么？哎，别吵我，刚刚我算到哪里了……”
奇瓦寇托长叹一声，飘然而去。自从接到来信，这个死灵法师越发多了一层底气，看来完全不担心她们对付他。听蒂特兰报告的话，国内有很强的援军要来？
她临走吩咐看守的卫兵：
“好好看守，不许他离开这一层。除此之外，他要什么东西，吃的、喝的，全都给他！”
唉，蛇神，蛇神……伟大的蛇神，能否请您给我指示……我们和外来的神灵，究竟应该如何相处？
林恩并不在乎这位女蛇首领的纠结。他埋头计算了一天一夜，终于拿出了一版还算过得去的方案，立刻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至于金鹰战士怎么展开双翼，兼程飞行，把稿件送到格雷特手里，他就完全不管了……
格雷特接信大喜。林恩不愧是9级死灵法师，哪怕不是瘟疫分支的，对疫病术的研究，也比他精通多了。
尤其是【疫病之雾】、【疫病之触】、【疫病术】、【群体疫病术】，这一串系列法术之间的区别和联系。林恩写了长长长长的一封信，给他讲得清清楚楚：
哪些魔法构型是相同的，哪些是不一样的。相同的构型有什么用，不一样的构型，哪一块构型是做什么的，哪一块构型可以怎么变化……
这些估计都是黑鸦沼泽的不传之秘。格雷特这样想着，有点儿心虚，又马上理直气壮：
我都帮你们救回来一个9级法师了，传授这点知识给我，有什么大不了！最多，我不把它记录下来，不把它放进雷霆之角的书库，不把它传授给死灵法师以外的人得了！
他照着林恩给的法术模型，跑去做实验。指尖沾了一片牛痘粉末，指向前方剃光毛的野牛：
“嘘……”
一束细小的，凌厉的风刃从他指尖上飞出，在野牛皮肤上割出长长短短，极浅极细的伤口，甚至没有血水渗出。紧接着，一片棕色的雾气在野牛身边升起，回旋，盘绕……
稍稍停顿，那雾气便慢慢推进，扑向前方的下一只野牛，然后是再下一只，再再下一只。蔓延完整个牛棚，终于被墙壁阻挡，慢慢下沉，溶入地面的积水当中。
格雷特快速查看一遍，很高兴地看到野牛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都开始发炎，起水疱，大大小小隆起一片。每一只野牛都不安地跺着脚，哼哼着，眼睛有点发红。
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喝水，见到人过来，不安分地用头去顶。格雷特身上的高等法师护甲，已经被砸了两三下，幸亏他补得快才没有出事儿。
哎，疫病之雾这个魔法就是这点好，即时感染，即时发作，没有潜伏期。在这种需要抢时间的实验当中，作用可大了！
“伯纳德！让战士们把牛赶出去！”格雷特高声叫道：
“安排我们的人，拿试管，取水疱，加工成牛痘粉末！然后按照流程试验，看有没有疫苗效果！”
一声令下，整个营地轰然忙碌起来。大批大批红隼部族、野牛部族的战士从住处奔出，三五个人服侍一头牛，把它赶进专门的围栏，只容一头牛站立，不能转身；
格雷特从雄鹰部族要来的助手们，每人拿一支针管，挨在牛栏外面爬上爬下。刺穿水疱，取脓汁，注入试管，把试管送回实验室；
赛瑞拉负责提纯加工：先喷一口龙息，急速冷冻，再发挥银龙控制云雾、控制水汽的能力，急速抽干水质，留下试管底部的冻干粉末；
收集、称量。按照尼维斯那边，给人接种用的数量，用生理盐水溶解……
最后，一群部族战士站在广场上，每个人都用鹿皮袍子严严实实地捂住头脸口鼻，袒露右臂，右臂上用燧石匕首或骨匕划出浅浅的刀痕。
格雷特站在他们前方，手握试管，向前伸出：
“疫&#183;病&#183;术！”
特别减量版！
稀薄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浅棕色雾气，缓缓升起，拂过每一位部族战士的右臂……
“结论，用疫病术催动牛痘原粉，感染野牛来制造牛痘，该方法完全可行。但是，只能用1岁以下，不具备战斗等级的小牛，不能用成年牛只，也不能用具备魔兽等级的野牛……”
“推测，是因为新大陆上的野牛身体强健，具有强大的免疫力，对于牛痘这种微弱疾病抗性较强……”
经过接种、观察、等待、尝试用人类天花产物作为施法材料，催动疫病术尝试感染接种者之后，格雷特满意地写下了结论。唯一的问题就是：
“大酋长！野牛不够了！”
“这么多还不够？”红隼部族的酋长快步赶来，满脸焦急。格雷特点点头，扳着手指数给他听：
“一头野牛身上，只能取到100人粉的牛痘粉末，每头牛只能用一次。现在我们需要一百万人份，也就是至少1万头野牛，都是新生的小牛……”
“野牛之神不会同意的！”红隼大巫祭也跟着过来，跺脚道：
“之前向他们要了一百头，已经是我们奉上贡品，许诺催生新草，供养小牛的结果了。现在要一万头，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再谈谈呢？”格雷特期盼地望着他们：
“我们又不是捕杀这些小牛，用完照样放回去的！这也不肯？”
“谁叫你在小牛身上划这么多口子？——和野牛之神不能硬来的，它驱动几万头野牛一起撞过来，什么部族都能踏平了！”
格雷特：“……”
唉，还是大工业生产好。用大肠杆菌什么的来繁殖牛痘病毒，想做多少做多少，大肠杆菌又不占地方，又不会嚷嚷“你给我划口子弄痛我了”……
然而实验室那边至今没有出成果。格雷特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几位族长身上：
“再和野牛之神谈谈？他们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提供足够的小牛？”
红隼部族托付野牛部族，野牛部族托付大巫祭，大巫祭请他们的图腾神出面，和附近最大的几个野牛群，保护族群的魔兽谈判。
谈来谈去，终于谈出一个结果：
“【白角】——就是那头白色弯角的魔牛老祖宗说，他的孩子们，死在疫病少女手里的越来越多。只要我们能帮助他们对付疫病少女，让她后退一条河，想要些新生的孩子，没问题！”

第九百五十一章 疫病少女！看看谁才是瘟疫之主吧！
“什么？要我去做兽医？”
格雷特第一反应就是“我不干”。
开什么玩笑，从穿越到现在，我从一个急诊外科医生，干到了影像科医生，公共卫生专员，妇产科医生，骨科医生，介入科医生，推动各种疫苗制造，药物制造……
横跨这么多科就算了，再怎么样，都是为人类解除病痛，救死扶伤。可是，让他去做兽医？
去治疗野牛的瘟疫，或者，帮助一群野牛抵御疫病少女？
NEVER！
他宁可在实验室里死肝牛上皮细胞，努力肝出足够的牛痘来！
“赛瑞拉，我们再试一次……我使用疫病术，你使用治愈类型的法术，看看能不能让牛痘多繁殖一点！三！二！一！”
一道白光和一道黑光同时闪过。野牛表皮上，原来星星点点散落的水疱，缓缓地……
痊愈，平整，消失不见。
“这……”
赛瑞拉嘟嘴，格雷特挠头：
“可能是治愈方向的法术太强了……再来！”
再来一次，水疱稍微蔓延了一点，却完全对不起疫病术的强度。很明显，要让它在上皮细胞当中自然蔓延，还有点儿难度。
格雷特实在无奈。想想自己千里万里，跑到野牛部族去的麻烦；想想那些野牛的瘟疫，万一有个人畜共患病啥的；终于出了狠手：
不能在野牛身上繁殖，就在培养皿里繁殖！
“赛瑞拉，我们再来！三！二！一！”
培养皿中，一小块牛皮……一小块柔软的，取自奶牛腹部的，带着许多水疱的皮肤，切得粉碎，浸在培养基里，在催生法术的作用下，华丽地……
臭了。
“呜……还是不行吗……果然只有长在牛身上的牛皮，才能继续生长吗……”
赛瑞拉捂脸。格雷特默默扔出个清洁术，把那培养皿里的糊糊转移到旁边的垃圾罐里，预备回头焚毁。赛瑞拉纠结了一下，望望格雷特：
“要不然，还是写信问问林恩？培育带疫病的血肉什么的，死灵法师比较擅长？”
他们连死掉的血肉都能养活……什么缝合怪啦，僵尸啦，腐败囊肿啦，都能慢慢养起来。赛瑞拉虽然一直嫌恶心，对这个方向的研究看都不看，还是听说过一点的！
嗯，幸好林恩不擅长这个……林恩从来没有在法师塔里，养过那种又丑又恶心的家伙，那个黄金骷髅一直是干干净净的，又可爱又有趣……但是，林恩大概懂的吧？
“这个……”
格雷特眼神游移了一下。林恩大哥折腾骨头和能量比较多，血肉方向的研究，他基本上不碰。用林恩的话来说，“做这个方向的，多半是怀有执念，想要复活谁谁”。
疫病术相关问题，他已经计算了一大堆才给自己答案，培养血肉什么的，很多实验室操作方面的细节，没有经验，光靠推测是推不出来的吧？
就好比养细菌，一模一样的标准步骤写在那里，还是有人养得蓬蓬勃勃，有人养什么死什么，有人上手就养出一堆杂菌……
“我觉得……我们再试试……”
“还是去野牛那边看看吧？”赛瑞拉纠结：
“也许治野牛更方便呢？实在不行，大火烧过去，消毒液泼过去……总有办法？”
格雷特还是不太想去。奈何在活牛身上培养牛痘陷入瓶颈，产能始终无法扩大；
实验室研究陷入瓶颈，无论用细菌还是用活细胞，都培养不出牛痘病毒来；
用人天花病毒做减毒疫苗，这个……这条技术路线，很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走通。就算走得通，估计也不是格雷特在荒郊野外，小狗小猫两三只能搓出来的……
而土著部族又接二连三地来求他。先是传信过来，再是野牛部族的大巫祭派了个徒弟过来，最后，是野牛部族、黑豹部族的大巫祭，亲自过来：
“无论如何请您去看看吧！尊敬的瘟疫之主，它们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不能再拖了！疫病少女就算不能伤人，杀死其他生物，也能吸取到力量的！”
格雷特抚额，叹气，再抚额，再叹气。想想自己的实验进度，再想想野牛身上可能发生的瘟疫——
口蹄疫，炭疽，布鲁氏病，还有大名鼎鼎的疯牛病。好几种人畜共患病，挨了哪一种，都不是好过的……
“那些野牛有病死的么？死了多少？有哪些症状？有发烧么？有出血么？有拉稀么？有吐一大堆唾沫么？除了牛，还有没有其他动物有相同症状？”
一连串的问题报出来，黑豹部族的大巫祭闭嘴，低头，往边上一站。野牛部族那位还好一些，大概是平时就和野牛打交道比较多，原原本本地回答：
“大批死亡，尤其是在疫病少女进攻之后，正面抵御她的牛群，很多都会在半天、一天内死去。症状……发烧，眼睛发红，拉稀便，不想吃东西……”
听起来至少不像疯牛病。如果是疯牛病，他除了大范围焚烧之外，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格雷特思考了一下：
“能带两只死牛过来给我解剖一下么？”
赛瑞拉悄悄拽他。格雷特摇头：
“先确定是什么情况。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我去了有什么用？”
幸好那边大概也是急了。格雷特提出要求第三天，居然真的有两头魔牛，身上捆着两根长长的木头，扛了两头死牛狂奔过来。
一路烟尘滚滚，如雷而来。两头野牛，俨然跑出了两辆重载卡车的气势……
“站住！原地站着别动！”
格雷特远远看到它们，立刻高喊。他自己带着赛瑞拉迎过去，往那担架上一指：
“赛瑞拉，把死牛弄下来……小心，不要弄炸了，不要溅起灰土，不要让脏东西吹到你身上……干得漂亮！”
必须说龙族的力量还是强大，简简单单的一个漂浮术，被她直接玩出了花来。那两头死牛，格雷特目测每头至少也有一吨重了吧，轻飘飘地浮起、移动，落地时点尘不惊。
格雷特赞了一声，招出法师小屋把那死牛扣好，又招出两大桶消毒水：
“站住！给你们洗澡！扛着死牛奔过来，当心传染啊！”
两大桶又是两大桶，两大桶又是两大桶。幸好尼维斯那边，工业化水平已经还算可以了，格雷特出发时直接打包了大批漂白粉，直接把两头魔牛浇了一个透湿。
然后，再穿上连体橡胶防护服，戴上防毒面罩，一个人蹲到法师小屋里，去解剖那两头魔牛：
“赛瑞拉你别进来啊！”
“喂！”银龙少女在外面急叫：“我又不怕这个！放我进去！”
格雷特的回答是彻底关闭了法师小屋，并设置成不许任何人入内。开玩笑，龙族抵抗能力强大，也不代表能抵抗所有病毒，赛瑞拉又不喜欢穿防护服，万一中招怎么办？
还是他自己来吧！有【耐寒耐热】这个法术在，好歹也不至于像前世那样，两小时防护服穿下来，里面一汪水！
“内脏器官出血……浆膜与粘膜，以及肺、舌、皮下组织和肌肉都有出血……”无影灯下格雷特一边解剖（尸检），一边取样，一边嘀嘀咕咕：
“粪便呈液体状，混杂粘液或血液……口鼻黏膜和蹄子没特殊病变……看着不太像口蹄疫……”
至于是不是布鲁氏菌病？又是不是炭疽？
格雷特一无所知。他是急诊外科，又不是急诊内科，人类的传染病都要叫同事会诊，何况野牛。面对两头死牛，只能祭起万试万灵的法宝：
“我来培养一下细菌试试看……”
内脏器官取样，肺部取样，肌肉取样，粪便取样。
一溜培养皿摆开，什么玉米淀粉培养基、琼脂培养基、血琼脂培养基、牛肉膏培养基（罪过罪过，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然后，格雷特凝神静气，沉腰坐马，用力一挥手：
【细&#183;菌&#183;催&#183;生】！
哗啦啦啦，五颜六色的菌斑，从一片培养皿表面冒了出来。
格雷特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光看菌斑，就至少有十来种可能性。每一种细菌都要取样、染色、镜检……
今次又要加班了……
他能不能让小蛇帮他干活，能不能让闪电猫帮他干活，能不能让奥捏金帮他干活啊……
想多了，别说小蛇还在呼呼大睡，闪电猫没有手，就算是奥捏金，也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儿的！
格雷特垂头丧气，终究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好消息是，这些细菌里，没有找到竹节样、粗大带有荚膜的杆菌，可以初步推断不是炭疽；
坏消息是，分离出的细菌，格雷特有一大把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算了，我还有最后一招。”格雷特揣上培养皿，直接去了牛棚：
可能的致病菌——用疫病术传染牛只——确定不是罪魁祸首；再来一个可能的致病菌——传染——这个也不是；再来一个——传染！是了！
就是这个！
高热，眼睛发红，拉稀便，摇摇晃晃地往下倒！
格雷特飞快地拍了一个【移除疾病】上去。貌似效果不够，难道是牛的体重太大了，这个神术和药物一样，也是按体重算剂量的？那就再拍一个……
治好了！
好的，致病菌还是不认得。格雷特猛然回头，红隼部族、黑豹部族、野牛部族，几家的大巫祭站成一排，把赛瑞拉都挡在了外面。看着那头被格雷特治好的野牛，眼睛发亮：
“尊敬的瘟疫之主，请问，您能对付这种瘟疫吗？”
能小范围治疗，但是，想要大规模抵御什么的，还要再给我点时间，多尝试尝试……格雷特正在这样想着，就看到那两头淋了一声消毒水的魔牛，甩着尾巴，慢慢走了过来：
“哞——”
一股哀伤、痛苦、激愤的心情直冲过来。两双牛眼当中，硕大的眼泪，大滴大滴往雪地上滚落。
格雷特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会有办法的！——我想，我应该能找到办法的！”
抗疫，防疫，隔离，救治……实在不行，回家摇人！
有那么多帮手在呢！
疫病少女！
看看谁才是瘟疫之主吧！

第九百五十二章 曹冲称象，格雷特称野牛
格雷特坐在飞毯上向前飞驰。
格雷特坐在拴于牛角上飘动的飞毯上向前飞驰。
格雷特坐在两头狂奔的野牛中间，两侧各拴在一根牛角上，几乎拉直的飞毯上向前飞驰。
之前两头魔牛流泪的时候，格雷特胸口热血一涌，瞬间就答应了去看看。答应完了才后悔：
我怎么这么冲动？
之前想好不去的！
“格雷特……你真该把那个发网一直扣在脸上……”
身后，赛瑞拉幽幽地叹气。
呃，原来这两头魔牛低头、流泪的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发动了精神类技能啊……
就是不知道是刻意发动的，还是他们的天然技能，情绪激动到某一程度就发动的？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情绪传递？
不管怎样，话既然说出了口，就要一诺千金。于是，格雷特就乘上飞毯，奔驰而去。身外扣着一个流线型的力场屏障，屁股下面垫着一个漂浮碟，手里还抱着一个漂浮碟。
手里的漂浮碟上，二三十只培养皿零零散散摆放，每个上面都倒扣着防风、防寒、隔热的力场屏障：
有些加了黑暗术用来遮光，有些没加，黑白交错，搞得像是个五子棋现场似的……
之所以要搞得这么复杂，是因为格雷特既需要人（野牛）带路去野牛王那里，又需要在路上抓紧时间做实验，要搭建一个稳定的实验平台。
而养细菌这种活儿，要用什么培养基、酸度碱度、什么温度湿度、是不是要光照？
抱歉，格雷特啥都不晓得。他以前是临床方向，不是科研方向，没养过细菌，毫无经验。
就算养过，面对完全不认识的细菌，也得慢慢探索着来不是。
嗯，各种培养基放好，菌株点好划好，温度试探着调节一下，盖子盖好。然后，开始大力出奇迹：
生&#183;长&#183;术！
“怎么样怎么样？”
赛瑞拉从他肩膀上探头过来看。格雷特闭着眼睛，努力感应了一下，指向右边的培养皿：
“这边长得不好……”
这一轮是要测试致病菌对哪种抗生素敏感。格雷特手里一共只有两种抗生素，一波全扔了上去：左手边，青霉素，右手边，链霉素。
左前方的培养基里，添加了微量青霉素溶液，左后方的培养基上，是致病菌和青霉菌联合种植；右前方的培养基，添加链霉素，右后方，致病菌和链霉菌联合种植。
也许专门养细菌的人来，还能做到更好。但是，格雷特已经尽力了……
“这怎么区别啊？”
赛瑞拉扒拉着一堆培养皿，一个一个掀开来看。目前看来，添加青霉素的致病菌生长旺盛，添加链霉素的致病菌长得有气无力，一望而知；
至于直接添加了青霉菌和链霉菌的，只能说，在生长神术大力出奇迹的前提下，两者都长得蓬蓬勃勃。
很好，很有精神！
格雷特：“……你看，青霉菌和致病菌，大家是挤在一起生长的，你挤我，我挤你，说明都在抢地盘；但是链霉菌这里，边上很明显地空出一块空地对不对？致病菌都不往它那里长……”
“啊！所以说，这种致病菌怕链霉素，不怕青霉素！”赛瑞拉双眼闪亮亮的：
“到时候，我们只要给每头牛都打一针链霉素，就能把他们救回来了！”
“哪有那么简单……”
格雷特苦笑。他来到新大陆，带了5000支链霉素——所谓5000支，是以人类的用药量算。然而考虑到体重差距，这5000支用在野牛身上，最多能治500头牛吧？
当然，他还带了链霉素生产线。但是，别说链霉素生产线的生产能力，就算是要弄那么多注射器，给那些野牛一个一个注射进去……
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晕目眩。
飞毯飕飕，牛蹄隆隆。格雷特连续做了五轮实验，终于躺倒在飞毯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提高声音：
“哎，那两位金鹰战士！”
“来了！”
金翅拍打，一对灿烂的羽翼收敛，左侧的金鹰战士小心飞近，踮着脚虚虚站在飞毯角落。这次去野牛那里，格雷特带了两个金鹰战士在身边，既撑排场，又可以传信。
至于那个尼尔卡女蛇，反正已经不能动用力量了，交待红隼酋长看好她，就可以了……
有之前的冲突，有赛瑞拉小露一手，表演了老鹰抓小鸡——不，精灵抓老鹰，这两位金鹰战士不说服服帖帖，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
这会儿格雷特喊人，只喊了一声，立刻就有一个人飞落下来，听候吩咐。
“坐，坐。”格雷特伸手虚让一让。那位金鹰战士却不敢坐，等格雷特让到第三遍，才在他推过来的漂浮碟上盘腿坐了，躬身道：
“神子大人，有什么吩咐？”
“没事，就聊聊。”格雷特仰头微笑一笑：
“野牛……我不是说野牛部族，是说野牛王所在的族群，有多少野牛？从红隼部族过去，到疫病少女占据的地盘前方，大概有多少野牛？我们要跑几天才能到？”
“这……”金鹰战士迟疑了一下。格雷特下方，拉着飞毯拼命奔跑的两头魔牛，长长地“哞——”了一声。
格雷特：你别叫，你叫也没用！你叫我也听不懂你的话！
你的叫声，很显然，已经在【通晓语言】翻译的范围之外了！
“如果是我们全力飞翔的话，大概一天就能飞过。”金鹰战士一边努力思索一边回答：
“至于这两头魔牛么，比我们飞得要慢多了，至少也得两天吧？要说有多少野牛……嗯……”
说到这里，眉头又打了一个结。下方的魔牛忽然又“哞——”了一声，金鹰战士眼睛一亮，指向远处：
“您看！那边有一大群野牛！野牛王的族群，大概能有这个的……的……一百倍大吧？”
格雷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坐着看，再是站着看，最后，把怀里的漂浮碟推给赛瑞拉看着，自己飞起来看：
好家伙，那下面哪里是一群野牛，分明是一片闪光的黑色河流。起起伏伏，或分或合，向前慢慢流淌。那巨大的头部，那驼峰般高耸的肩膀，那蓬松而闪光的长毛……
格雷特飞快地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不对，这样数的话效率太低。再加上牛只跑来跑去，怕是一天都数不完。
他手一挥，【无声幻影】的线条拉出，把下方的野牛群划成九宫格，再划成10乘10的方格，再划成20乘20……
微积分计数法之韩信点兵！
上！
快速统计下来，光这一群野牛，就至少能有上千头。野牛王统治的族群，如果有这一百倍大，就得有十万头；再加上接受它庇护，却不属于它统治的族群……
格雷特摸着自己空间装备里，仅仅有5000支的链霉素，为自己的储备深深感到忧虑。
两位金鹰战士估计有误。他们说的两天，指的是白天奔跑，晚上休息的两天；然而两头魔牛担心族群，居然日夜兼程，奋力奔跑。
不吃草，偶尔喝水，不睡觉，只花了一天一夜时间，就赶到了魔牛王的所在地。老远，老远，格雷特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好大一座山啊！
一座黑色的，发亮的山丘。比起这一路见到的普通野牛，肩高至少要高出两倍，身长也长出了至少两倍，站在野牛群中，比周围的野牛高了也能有三分之一。
头顶上的一对白色弯角，反射着阳光，刺得格雷特眯起了眼睛。
“哞——”
“哞——”
老远老远，拖着飞毯的两头魔牛就开始大声嚷嚷，像是在给族群报信。长一声短一声的低音炮，震得格雷特不但耳朵嗡嗡作响，连心脏都勃勃乱跳。
他堵耳朵，不行；在身边设下力场墙壁，不行；最后索性一发狠，音波障壁环绕飞毯，上下左右裹了个结实，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舒服了……”
“可是你这样，就听不见它们在说什么了呀！”
赛瑞拉笑嘻嘻地戳戳他。格雷特摊手：
“我为什么要听见？真到了需要沟通的时候，它会来找我的吧？”
沟通的对象果然来了。前方缓坡上，魔牛们左右移动，裂开一条大道，魔牛王“白角”缓步走下。
第一步，大地震动，第二步，冰雪裂开，第三步，野草蓬蓬勃勃，快速生长……
这黑色的，小山一样的魔兽来到格雷特等人面前，低下头，垂下牛角。即便如此放低姿态，他的视线，依然和坐在飞毯上的格雷特平齐，鼻息咻咻，一大团云雾似的喷出来：
“尊敬的雷神之子，瘟疫之主，感谢您来到我们的族群。我的孩子们正面临疫病少女的攻击，您能否夺取她的力量，把她赶回她原来的地盘？”
格雷特：“……”我不是这样干活的！这里有误会！不是，你听我说！
他在“跳下飞毯，站在地上和对方交流，显得比较郑重”和“就坐在飞毯上说话”之间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选择了实际效果，举起一根试管：
“尊敬的白角王，我带来了一种药物，有可能帮助您的族民……可以带我去看看您病倒的同胞吗？”
“当然。”白角王高高地“哞”了一声。拴着飞毯的两根绳子立刻断裂，他身边下来两头野牛，晃动牛角，各自缠上一根绳子：
“请跟我来！”
野牛狂奔，飞毯前飘。不到10分钟，格雷特就看到了大堆大堆的野牛，委顿在地，半死不活。他迟疑地摸了摸试管：
按理说，这玩意儿的注射量，应该是毫克／公斤体重换算的。所以现在，谁来告诉我，这些野牛体重能有多少？
曹冲称象，难道我今天要称野牛吗？

第九百五十三章 您果然是瘟疫之主，收走疫病少女的力量
格雷特虽然在嘟嘟囔囔“我不是曹冲，我不称象”，真正到卷起袖子干活的时候，他却没有半点迟疑。无他，这些野牛太可怜了——
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野牛躺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里流泪，那是连铁石心肠的宰牛者，都能放下手里屠刀的。
何况格雷特医者父母心，更何况他本就是为救人，不，救牛而来的……
所以格雷特手下魔法阵闪亮，一个接着一个，插到病牛身下去。这些魔法阵，本来是变化系的实验室里，用来精确称量材料用的，拿来称野牛也……勉强能用吧……
“1005千克。”
“1203千克。”
“547千克，这是头小牛……”
一边称，一边飞快地心算、配药、用注射器针筒抽出来。虽然只恨手里没有一个计算器，不能按啊啊的出结果，但是，之前在冥想内核里构筑的计算中心，也能当处理器用……
刷刷刷配好一排针剂，放在漂浮碟上。一扭头，白角牛王低垂着巨大的头颅，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温润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格雷特索性抬手虚拍一下：
“这些药剂，有可能治好他们，但药量我是按照人类体质配的。也有可能不适合，或者起反作用。当然，我也可以用神术治疗——”
他抬起手，一发加大分量的【移除疾病】扔出去，离他最近的一头小牛精神一振，哼哼着站了起来。格雷特指了指小牛：
“但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像这样的神术，我一天最多扔几十个，治不好这里这么多。”
白角王闷不吭声地听着，鼻息咻咻，轻轻扑打在格雷特身上。听完之后，扭头嗅了嗅漂浮碟上的针剂（格雷特：别！），又嗅了嗅那头小牛：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批病牛来做试验。有可能会死。”
“会死多少？”
“可能……会死几百？”格雷特答得心虚。药量不够，药量过大，药物过敏，种种原因都有可能：“我尽量用治疗术拉住……”
“请您尝试。”白角王退了一步：
“我的族民还有很多……很多！用几百个，换很多很多，可以！请您！”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有能做主、能拍板的领导者，当机立断，最重要的绝不医闹，太好了！
当然，就算这位白角王医闹，格雷特估摸着，赛瑞拉也能带他们逃出去。他拿着针管，就奔了牛群去，一牛一针，连推十针链霉素注射液，扭头招呼：
“赛瑞拉！”
“哎！”
“伯纳德！巴伦西莫！”
“来了！”伯纳德和巴伦西莫从阿帕背上跳下来，摩拳擦掌。阿帕呼噜呼噜，刨了两下蹄子，可惜并没有人睬它……
“还有这两位……”
两位金鹰战士闷不吭声地站到了面前。格雷特指指面前的针管：
“我配药，你们扎针。都找大牛，看赛瑞拉她们扎哪个部位、怎么进针、怎么推药水，就一起跟着干啊！开始！”
一声令下，大伙儿流水线一样开始忙碌。成年野牛的重量，大体在1吨到1.2吨之间浮动，为了抢时间，配药不用这么精确；格雷特埋首漂浮碟前，双手翻飞。
抽完一支，递出一支，再抽完一支，再递出一支……
一百支注射完，挨个儿观察、记录。格雷特手执橡木杖，骑着阿帕缓步而行——野牛占地面积过大，路实在太远——凝神感应。
9级自然牧师的精神力，让他不用等待几个小时，就自然能感觉到患者的变化：
“没有过敏……没有过敏……这个也没有过敏……好极了，目前为止，100例患者，都没有过敏。再看看药物疗效……嗯……生命气息稳住了，没有下降，还略有回升……”
他双眼闪闪亮亮，奔去找白角王：
“这种药可行！”
“感谢您，尊敬的雷神之子。”白角王对于自己族群的情况，只有比格雷特了解得更快。它深深低下脑袋，口鼻几乎挨到了地面，向格雷特表示感谢：
“您远来救治我们，野牛一族，都会记住您的恩情！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但凡我们有的，都会奉献在您的面前！”
“报酬倒是暂时不必……给我找个安静的，干净的地方，最好是个石洞……呃……”
格雷特自己消音了。左看看，右看看，他们站在一片大平原上，附近最高的丘陵，看着比白角王高不了多少。
当然，也有近大远小的原因在，可是这地形，看着就不像是能有个喀斯特地貌的石洞，能给他展开流水线的样子……
难道他又要开动化石为泥＋化泥为石，卷起袖子盖厂房？虽然生物制药需要的厂房不大，可他不想把有限的魔法力量，全部砸在造房子上啊……
刚想到这里，轰然一声，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陷。然后领子一紧，被赛瑞拉拎了起来，快速向后飞出。格雷特悬在半空，就看见白角王低下头去，再次全力跺了一脚……
随着它跺脚的动作，滚滚泥浪飞腾而起，自发流动、上扬、笔直竖起、两边对合。在两边接龙的位置，第一滴泥浆快要落下的时候，白角王仰头长鸣一声，牛角上青光蒙蒙，向外扩散。
青光所照之处，泥浆凝固，化为岩石。一座高十来米、门宽十来米，长达三四十米，白角王都可以很方便地走进去、很方便转身的石洞，就此矗立在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快速地、轻松地、大体量地施法、他肯定做不到，为他造医院房子的魔法师们也做不到。
只有造法师塔的那几位，13、14级的变化系法师，才能如此轻松如意地指挥泥土化为石块，拔地而起，构筑成形。考虑到魔兽的体型和力量，这位白角王的级别……
“至少15级，可能更高。”心灵连线里，巴伦西莫先生悄然提醒：
“老板，小心。”
“没事，我不会对他们不利，这些野牛应该是讲道理的。”格雷特暗暗回复信息。几乎是立刻，赛瑞拉的消息也挤了进来：
“格雷特，不用怕他们！你放开手治疗，他们真的动粗，我也打得过那个野牛王！实在不行，我还能带你们飞走呢！”
那当然，那当然。格雷特反手握了握赛瑞拉的手：15到17级，最多17级的野牛王，以战斗级别而言，和赛瑞拉齐平；
以掌握魔法而言，现在看来，它应该只会几样天生的魔法，比如践踏、比如增加防御、比如催生野草之类；
最关键的，它不会治疗，更不会飞天！
这样的野牛王，到了万不得已动手的时候，赛瑞拉飞起来、拉开距离，肯定能打败他的！
“赛瑞拉，我并不担心这个。”心灵连线里，格雷特微带笑意，传过去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遗憾，我没有这么强的塑石能力，不然的话，早就可以给你造龙巢了……”
“这个，这个……”
女孩儿纤细的手一软，忽然又一用力，把格雷特的手甩开。格雷特“哎哟”一声，往旁边踉跄一步，随即大步入内，一样一样展开了链霉素流水线：
蒸馏水制取装置；培养基制取装置；链霉菌培养装置；链霉素反应装置，链霉素提取装置……
白角王远远站在洞口外十来米处，专注地看着，时不时“哞”地长叫一声。有它看门，周围的野牛一头也不敢凑近，让担心工厂污染问题的格雷特松了一口大气。
格雷特搭好流水线，守在旁边忙上忙下，足足忙了一下午、一晚上，眼看着链霉菌在装置里渐渐生长起来，长吁一口气：
“赛瑞拉，你看着这些细菌，不要让它们死掉！我再去治疗一波！”
他揣着培养皿，沿着那些快要死掉的野牛挨个走去，挨个碰触它们。一路升到9级，当年埃尔文长老使用的“痢疾杆菌定向杀灭术”，格雷特终于也能如意施展：
杀菌！
杀菌！
杀菌！
我不管你是什么菌，反正，应该不是人体，不，牛体里一直存在的，万一杀灭了会失去平衡的。那么，我就杀杀杀杀杀！
那些野牛多半气息奄奄，卧倒在地，就连白角王连声嘶鸣也喊不起来。不然格雷特还能偷个懒，骑在阿帕身上，一个一个摸过去。现在就没办法了，爬上爬下更辛苦……
格雷特只好辛苦自己两条腿，绕着牛群，走了老大一圈。走，摸，施法；再走，再摸，再施法。等他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快要走断的时候，举目望去，面前终于再也没有一只病牛——
一声长哞，牛鸣震天。从白角王开始，大片大片的魔牛，恭敬地向格雷特低下了头。
“您果然是瘟疫之主……您收走了疫病少女的力量，还给我的族人健康……”
白角王声音隆隆，沉闷而激动，像一发又一发低音炮打在格雷特胸膛：
“尊敬的雷神之子，能否请您继续前行，治好我的所有同胞？”
“这肯定是不行的！”格雷特吓了一跳，往后倒退：
“那么多牛！那么远路！肯定还是要靠药的，靠我一个人，跑到什么时候去！！！”
“……”
“……”
白角王还要进一步劝说，远远的，震天的牛鸣声忽然再度掀起。它静听了一会儿，再转过头时，格雷特居然从它那张牛脸上，看出名为“紧张”的情绪：
“疫病少女，又要来了！”

第九百五十四章 赛瑞拉！来帮忙收金子了！
“疫病少女？她来了？”
格雷特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摇人。塑能系摇来几个，包括老师在内，轰轰轰一顿狂轰乱炸，给疫病少女好好消一次毒；
死灵系摇来几个，包括不朽者在内，把疫病少女拆分、切割，最精华的部分用来增添力量，周边的部分，瘟疫分支应该很高兴添了材料……
但是想想新大陆平原最西边到最东边，再跨过海洋，到达肯特王国的距离，这个念头，老老实实打包收起来——
这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月去掉了吧？就算让伯纳德或者巴伦西莫先生拿着自己的徽章，动用法师塔线路跨海传信——消耗巨大，得人家肯给这个面子——也要两个月起步！
唉，电磁通讯什么时候能搞出来……飞空艇什么时候能加速？前世的飞机，伦敦飞到洛杉矶，12小时就到了……
而疫病少女呢？疫病少女什么时候到？
“她来了，她来了……”白角王牛蹄踏地，哞哞直转，踩得地面一波一波抖动。格雷特不得不稍稍飘起，离开地面，听它反反复复地说：
“她来了……她很近了……孩子们跑一天的路就到……”
那还是挺近的。格雷特回忆了一下今天被两头魔牛载着，狂奔过来的经历。
疫病少女，既然被称为神灵，应该不至于比魔牛跑得还慢吧？这么说来，危机就在眼前了——
“她是怎么攻击的？她有多强？”
“很强！很强！很强！”白角王焦躁不安地转动着：
“就这么一吹！这么一吐！我的孩子们！我的子孙们！就倒下了！就大片大片地倒下！病倒，死亡——哪怕她走了以后，她的力量，还长长久久地留存——”
格雷特听得完全不得要领。没办法，他站到漂浮碟上，和白角王的双眼齐平。发动自己身为自然之神牧师的沟通能力，平伸右手，去碰触它的眉心：
“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浩浩荡荡的信息冲进脑海。格雷特被冲得脚下一软，赶紧闭目凝神，放空心思——只当自己是一个无情的导流器，把所有信息导流进冥想内核，存储起来再慢慢翻看：
白角王的记忆中，疫病少女呼啸而来。果然如几位大巫祭的形容，她的形象是一团深黑，身材瘦削。笼罩全身的黑气不断起伏，边角破破烂烂，不断有黑雾向外散开。
要格雷特来描述，这疫病少女长得，其实挺像摄魂怪……
而这“摄魂怪”对面，上百头野牛正低着头，沉着角，集群冲锋。格雷特在野牛群里待了整整一天，也能从牛角的形状和大小上，认出这些野牛都是公牛：
前排是成年的、最强壮的公牛，后排是青年公牛。牛角上，蒙蒙的青黑色光辉连成一片，在它们身上披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这些公牛低着头，以最前方最高大的公牛作为锋矢，奋力前冲。“摄魂怪”身边远远弥漫，直径能有上百米的黑雾竟被它们冲开，现出一条明亮的通道，直奔疫病少女本体——
然后，格雷特看见那摄魂怪一样的疫病少女俯下身子，不是用力一吸，而是极力向外一吹。一条浓烈的黑气从她口中吐出，笼罩整个牛群，从公牛们身前身后、上方下方掠过。
最前方、最强壮的公牛，顶着黑气，还可以继续向前冲；而后方的年轻公牛们，冲着冲着双腿就是一软。口鼻之间，涌出许多脓黄色的、带血的泡沫，眼睛发红，身体发颤……
“病菌进入体内，快速、大量繁殖，和【疫病术】的原理相似。”格雷特反反复复地查看着白角王的记忆，在心里揣度：
“对于这种能力，有两种解决方案：一是进攻，二是防守。防守，是一个一个治疗生病的野牛，只要我隔离得够快、治得够快，你就拿我没办法。”
“而进攻，是主动去消弭传染源……无论是细菌还是病毒，哪怕是炭疽那样的，都怕高温，怕酸，怕碱……当然，要怎么进攻才能效率最大化，这是一个问题，需要多方面尝试……”
“尊敬的瘟疫之主……”隆隆的低音炮再度响起。白角王恭敬地垂下了头，向他求援：
“请您帮助我，保护我的孩子，保护我的族民……疫病少女每一次进攻，都能更加强大，我的孩子们，快要撑不住了……”
每次进攻都能更强大？
她，哦不，它，强大的源头是什么？
格雷特拼命思考。神祗，哪怕是半神，图腾神，和魔法师、骑士、魔兽的力量源头不同。后者来源于自身，而前者多半来源于外界——
来源于信仰和供奉，或者来源于恐惧和畏怖。像红隼之神，野牛之神，又或者大河部族的河神，多半来源于前者，而疫病少女，疫病少女……
“疫病少女的力量，并不是没有方法抵御。”格雷特踩着漂浮碟飘了过去，试图一把抓住白角王……最后只抓住了一把牛毛：
“昨天那个针剂用过之后，我观察下来，效果不错。今天继续——流水线已经生产了许多药物，我把药物配好，让他们去给你的孩子们注射，只要注射够量，就可能压住疾病！”
一条生产线全力开动，一天能生产多少份药剂？
答案是，哪怕格雷特这种简陋的、一半要靠手搓的生产线，也折腾出来了将近两千份链霉素。括号，是野牛的两千份，不是人类的两千份。
……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格雷特手里的注射器，不够了。
“我需要注射器！我需要玻璃瓶！”格雷特手里，金币高高抛起，旋转着落下：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呃……我需要金币……”
“金币吗？”白角王一直在旁边看着，看那小魔怪带着一股蓝烟出现，看金币没入它体内不见，而玻璃、金属、橡胶在它面前飞快组合，制作成一个个注射器和一个个玻璃瓶：
“尊敬的瘟疫之主，你需要那种亮闪闪的、黄色的、带着花纹的金属片？虽然这种金属片我们不多，但是，这种黄色的金属，我们有很多，很多……”
他哞哞地吩咐了几声，很快就有公牛晃荡着走开，低着头，开始奋力刨地。一下，两下，很快就刨出了一块大石头，再用牛角把大石头掀翻……
“哇哦……”
格雷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石头下面的大坑里，扭曲的金冠，砸瘪的金碗金盘子，裂开的金杯，还有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各种首饰。
有些可能是手镯，有些可能是项链的一部分，也有些，之前或许是镶在剑柄上、刀鞘上、皮带上……
总之，那个足有一头野牛大的坑洞里，横七竖八的尸骨、骷髅之间，散落着无数的金子、金子还有金子。
“这些都是敌人！都是敌人！”白角王用力跺了一下地面，哗啦啦啦，坑边塌下去一片泥土，盖在骷髅上方：
“都是来杀死我们，抢掠我的孩子们的敌人！它们留下的东西，我的孩子们用不上，只能堆在这里！尊敬的瘟疫之主，只要它们对你有用，你可以都拿去！”
这……这些敌人真有钱……格雷特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金鹰战士，看见他们脸颊抽搐，默默扭过头去。很明显，这些敌人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雄鹰之国来的战士。
这就是家里有矿的吧……不然，也不能出来打个仗，身上就披这么多金子……之前议会联军抢劫的珍宝舰队，那些光辉教廷的家伙，也是抢了土著的某些大部族吧……
“赛瑞拉！”格雷特高声叫道。银龙小姐应声而来，格雷特指了指坑里的金子：
“这些归你，换几个金币给我用用！我要让小魔怪做注射器！”
“哇哦——”赛瑞拉银蓝色的美丽双眼，一瞬间变成了金灿灿的“$”模样。
她大方地丢出一大把金币，飞奔到坑边。素手轻挥，坑里的黄金、宝石，哗啦啦浮起，卷成一个龙卷堆到她脚边。金盘，金碗，金冠，金杖……
金字塔的体积和高度不断增加，只一小会儿，就已经堆过了赛瑞拉的腰部。
格雷特：“……”
他嘴角抽搐，索性扭头不看，专心指引小魔怪干活。20ml的注射器，50ml的注射器，注射针头，各种大大小小的瓶子……
欸，反正这一笔金子，他要来也不能花，要么带回去找人融了做金币（极小可能），要么带回去卖给议会（极微小可能），要么就沉淀在他的空间装备里，等着哪天被想起来。
相比之下，还是奉献给赛瑞拉铺床比较好，反正他手下结余的金币，最后的去向，也一定是为赛瑞拉铺床的……
他转过头，收集注射器，高温消毒，称量药粉，配药，灌装。一份一份，灌进大大小小的盐水瓶，当着白角王叮嘱伯纳德等人：
“每一份的量我都分好了，大牛用大注射器抽一管，小牛用小注射器，这些你们昨天都会了……伯纳德骑着阿帕走，巴伦西莫先生，您给安排一头牛带路，请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白角王用力点头。格雷特把所有针剂交给伯纳德等人，以及两名金鹰战士，用力一挥手：
“有药，有治疗术，它们能好起来的！告诉你的孩子们，不用太害怕疫病少女！”

第九百五十五章 疫病少女：谁！谁偷走了我的力量！
剃一小块毛。
推注药剂。
换针头。
换一头牛，再剃一小块毛，再推注药剂……
伯纳德，巴伦西莫，两位金鹰战士，兵分四路，各持药剂去干活。至于赛瑞拉，她留在格雷特身边，寸步不离：
格雷特制药，她就在旁边看着生产线，帮忙冷冻、帮忙抽干水分；
格雷特观察药物效力，她就在旁边捧个本子，刷刷记录，间或还要制服那些野牛（这是温度计！不能咬！）；
格雷特发动“定向灭菌术”，她就在旁边跃跃欲试地学习：
“怎么锁定……到底怎么锁定……这些细菌看着都差不多嘛！钝钝的，短棒一样的，这样染能染上去……感觉很多细胞都差不多啊？为什么我就杀不掉？”
“赛瑞拉你可别乱杀！”
格雷特吓了一跳，赶紧阻止她。
锁定不了就不能乱杀，如果只凭着“钝钝的，短棒一样的”这个特征就去锁定，人体，哦，牛体内部，细胞都有很多杆状的！比如杆状粒细胞啊，比如视网膜杆状细胞啊……
胡乱杀灭，是要杀出大问题来的！
“赛瑞拉，我们再复习一遍这个细胞的特征。”格雷特运了运气，投影出一份标本的影像——感谢冥想内核的记录——再给银龙少女讲：
“无芽孢，无鞭毛，不运动，兼性厌氧——就是有氧气也能活，没氧气也能活，菌体两端常染色浓重……”
一连串描述报出，赛瑞拉眨巴眨巴，眨巴眨巴，银蓝色的眼睛里面一圈一圈泛起涟漪，像是两个大写的“晕”字。那个神情，和任何一个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一模一样……
格雷特吸气，吐气，再次投影出记录，给赛瑞拉讲鞭毛是什么样子，芽孢是什么样子，细胞运动和不运动又是什么区别。讲了半天，看赛瑞拉像记住了的样子，继续往下描述：
“这东西个子不大，长度大概在0.6－2.5微米左右，宽0.25－0.3微米，应该不会超过0.5微米？”
“怎么知道的？”
“这个……就是在显微镜下，根据放大倍数目测，大概、或许、可能，是这个大小的……反正你记住就行了！记住这些特征再尝试杀灭，记不住，千万不要乱杀啊！”
赛瑞拉怏怏扭头。格雷特手拿培养皿，继续干活：
嗯，这个致病菌，看起来像是巴氏杆菌一家的某个家伙，在牛只身上会引发败血病症状，姑且命名为巴氏败血杆菌好了。
总结完了特征，抓着特征去杀，一杀一个准！
但是赛瑞拉就比较惨了，怎么催动法术，都像是一阵清风拂面，病牛根本没反应。没办法，只好大力出奇迹，一个【移除疾病】再一个【移除疾病】地往下丢：
气死了！治疗同一只病牛，格雷特用掉的力量，甚至不到她的十分之一！
就算她是银龙，银龙，等级比格雷特高得多，魔法力量是格雷特的许多许多倍，也不能这样糟蹋的啊！
“赛瑞拉！你要是暂时掌握不了，就跟在后面帮忙扔治疗术！”格雷特回头喊她：
“病菌杀灭了，那些牛还不会马上好的！我来杀病菌，你帮它们恢复体力！”
败血病症状出现以后，病菌会产生大量内毒素，影响病牛的体内平衡，需要长时间代谢出去。这种情况，光靠杀病菌是拉不起来的，得上治疗术，才能快点让它们恢复健康！
“好吧……”
赛瑞拉嘟着嘴跟在后面，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洒治疗术。格雷特走完一大圈，尽力治疗完了这一片的病牛，来找白角王：
“之前说好的，我帮忙治疗瘟疫，你们提供小牛来制作药物。能不能现在就提供？隔壁野牛部族、黑豹部族、也等着我的药呢！”
很快，两百头小牛，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格雷特面前。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指向前方：
“野牛部族！去干活！把它们的毛都剃光！——我去，怎么还用的是燧石刀，都把刀拿过来啊！”
“【群体锋锐术】！”
一道光芒闪过，土著们手里的石刀，各个都蒙上了一层亮光。给小牛剃毛的速度，也快到了眼花缭乱，格雷特根本来不及看清楚的地步：
“哇太快了哎！怎么我还没看清楚毛就剃光了！你们慢点儿啊！当心别给小牛划破了！”
没人理他。野牛部族的战士们，这些常年和牛打交道的土著，用实力告诉格雷特：
治病你是专业的，养牛，我们才是专业的……
格雷特讪讪地蹲在旁边。等所有小牛都剃光了毛，他摸出一管天花疫苗，伸手向前：
“疫&#183;病&#183;术！——好了，感染完毕！都到我这里来领针筒，每人一个，快点抽水疱啊！”
土著们蜂拥而前。
有了野牛部族、黑豹部族，和白角王的子孙们，舍生忘死在前方战斗，疫病少女足足花了一周时间，才把战线推进到白角王所在地。
而在这五天当中，格雷特制造的药物，以及他和赛瑞拉联手的治疗，已经治好了几乎所有的病牛，只是部分牛只还有些虚弱；
而在小牛身上，取得的牛痘疫苗，也给野牛部族、黑豹部族，这两个距离疫病少女最近的大部族，和一线的小部族，所有的战士、老弱、妇孺们，全都接种了一遍！
“看到了吧！有药物，有治疗术，你们根本不用害怕疫病少女！”
格雷特甚至在白角王的护送之下，亲自去了几个大部族，给战士们接种。必须说，疫病术＋牛痘，等于牛痘快速发作，等于一天之内，就能获得免疫力。
比之前单纯用牛痘接种，需要等待7到14天，才能建立免疫屏障，效果要快得多了！
对战疫病少女，就是要抢时间啊！
而第二天，第三天，战士们即便贴身护理天花病人，或者穿戴、使用天花病人用过的衣服和毯子，都活蹦乱跳，半点也不怕了！
“其他的疫病也不用害怕！”格雷特继续给他们讲课：
“只要把生病的人单独隔开，由专人给他治疗，勤洗手，洗干净所有的衣物，所有的杯子、碗和盘子都煮熟，吃煮熟的水和食物，杀灭臭虫和跳蚤，就能最大限度防止疫病的传播！”
土著们唯唯诺诺。等到格雷特走远，各部族的巫祭和大巫祭们，立刻站在他的位置，扯足了嗓子向族人们高喊：
“都看到了吧！我们的战士，我们的老弱妇孺，不怕这种新的瘟疫了！这位【瘟疫之主】，雷神的幼子，他的力量，完全可以遏制疫病少女的力量！”
这样的演讲，在一个个部族当中反复传播。战士们，妇孺们，摸着左上臂疙疙瘩瘩的疤痕，看着之前还卧床不起、现在已经活蹦乱跳的族人，目光中纷纷燃起了火焰：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比【疫病少女】要大气啊！有他护佑，大家就再也不用怕了！
“哞——”
白角王站在缓坡上，低下头，俯瞰自己的族群。之前还病得要死要活的母牛，小牛，还有一些青年公牛，多半已经站了起来，甩着尾巴，鼻息咻咻。
虽然还有一些比较衰弱——赛瑞拉的治疗术，毕竟没能覆盖到所有的病牛，大部分还要缓慢恢复，但是，这一次，它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哞——”
白角王仰头长鸣。鸣声中，丰富的信息，被它向族群传达了过去：
“大家都看到了！疫病少女的力量并不可怕！大家向后退，去干净的地方，不要吃病者身边的草，不要喝病者排泄过的水！”
“战士们，瘟疫之主正在为你们制作新的装备！有瘟疫之主的保护，疫病少女的力量，会被削弱到最低的地步！”
“哞——”
草原上，牛鸣震天。
格雷特远远地捂住了嘴。在他面前，大块大块的橡胶和玻璃堆成了一座小山，正在他的精神力作用下不断飞起、变形、组合。
而赛瑞拉蹲在另外一头，五指张开，控制着一团火焰笼罩面前树干。一边收缩火焰，一边念念有词：
“活性炭……活性炭……要非常细腻的木炭，表面要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孔……到底怎么做啊！格雷特的要求怎么这么高！”
格雷特：唉，我也没办法啊……目前看来，疫病少女传播这种病菌的方式，主要是用吸入传播，给那些战士牛戴个防毒面具，可能会好一点儿？
紧张的准备仿佛永远也做不完一样。而疫病少女的进攻，在百般拖延、百般抵抗之后，终于还是到来了。
白角王早就打发走了族群里的母牛和幼崽，带着健壮公牛，尤其是强大的魔兽们对敌。野牛部族，黑豹部族，以及一些小部族的战士和巫祭们，也各执武器，严阵以待。
而坐在白角王身后不远处，一头毛光水滑、格外健壮的公牛身上，格雷特亲眼看到了这位神祗的出现：
远远的，一根黑色风柱，裹着一大团黑气向前移动。所过之处，地面焦黑，草木枯萎。
“疫病少女！你的力量已经衰竭了！”正前方，白角王高高仰头，奋力怒吼。而风柱当中，立刻传出一声尖啸，锐利嘶哑：
“是谁！是谁偷走了我的力量！是谁！”

第九百五十六章 疫病少女来到！战争拉开序幕！
格雷特坐在一头高大强健的公牛背上。全套连体橡胶防护服，防毒面具，防护眼镜——
缝隙什么的是不存在的。全都用变化系法术，让连接处自动粘合在了一起。
指间两根试管，临时改出来的阔腰带上，密密麻麻插着一排试管，严阵以待。左肩站着闪电猫，右肩站着古藤小鸟，拉开了一副“打不过就逃”的样子。
赛瑞拉坐在他旁边的一头公牛背上。一身轻便的精灵游侠装扮，装样子的长弓背在背后，连箭筒都没有拿出来。
只有手指尖夹着的两根试管，和额前熠熠发光的宝石才能证明，这位姑娘也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格雷特时不时扭头瞅她一眼：
“赛瑞拉，注意防护啊！不行就把防毒面罩戴起来！呼吸传播的瘟疫最难防护了！”
“知道了！”
“释放大火球的时候，记得勾连那两个试管加成啊！”
“没问题！都练了好几遍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格雷特五指蜷曲，模拟了一下爪子的形状，又伸开手臂拍打拍打：
“真的上去了，顶不住就快逃，我自己逃得掉的！我有任意门，传送术，还有古藤小鸟！”
“知——道——啦！”
赛瑞拉“嗷”地冲格雷特嚷了一嗓子。五指成爪，手臂弯曲，作势去揪格雷特的后领。银蓝色的双眼，短暂的拉出了一条冰冷的竖线。
两人身下，“哞”、“哞”，承载他们的公牛，叫声此起彼伏。不但赛瑞拉，连格雷特都刻意不动用动物沟通，装作没有听到：
有什么好听的？嘲笑我们吗？
我有赛瑞拉我自豪！
格雷特满心紧张，把腰带上的试管摸了又摸，空间袋里备用的防护服探了又探。而土著和野牛组成的阵列后方，有人比他还要紧张：
前线50里外，伯纳德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忍不住爬到阿帕背上去看。穷尽眼力，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坐下来长吁短叹：
“巴伦西莫，你说老板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去？我是老板的保镖啊！是追随者啊！把我放在那么远，万一出了事，我都来不及救！”
“对方是执掌瘟疫的神灵。不是靠刀剑，盾牌，或者大骨头棒子，就可以打倒的。”
巴伦西莫盘膝坐在地上，擦拭着手里的盾牌，淡淡回答。盾牌和毛皮相接，发出的吱咕声忽大忽小，很显然，这位战士心里也不是那么平静：
“这需要施法者才能对抗。别人家的战士，死就死了，老板可不想让我们死……万一被瘟疫正面砸中，老板还得来救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唉！”野蛮人咬着牙，狠狠的把大骨头棒子往地上一砸，泥土纷飞：
“以前我至少还能带着老板跑……”
要是他再强一些就好了！如果他是那种14级15级的大骑士，举手投足天崩地裂，对鬼魂也能打出伤害！
那样的话，老板就不会把他扔那么远了！
“昂——”
银月鹿一声长鸣。斜着眼睛看向野蛮人，眼里满满都是嘲讽：
你？明明是我吧！我带着老板跑还能跑得快些，我都能把老板叼到背上了，用不着你！
两位追随者一边聊天，一边为老板担忧的时候，前方的大战已经揭开了序幕。黑豹部族的战士站在牛群中间，身后密密麻麻插了一排短梭镖，每根梭镖尖端，都捆着浸透了油脂的枯草；
大河部族，蒲公英部族，石鳄部族，一群小部族的战士两边分开，巫祭们拍打手鼓，吹动鸟腿骨凿成的笛子，为战士们做最后的加持，一片片亮光落下，点燃他们脸上、身上的图腾；
野牛部族的战士骑在牛背上，除了身边的武器，每人腰间还挂着一个小包，包里两件防毒面罩……牛用。至于他们自己脸上，各自都蒙了一片毛皮，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你们这样害怕我吗……”远处的疾风，吹来了疫病少女尖利的笑声：
“以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可以逃过我的追杀？不可能的！给我祭品！给我供奉！是谁偷走了我的力量，把他交给我！”
一张张脸庞转向格雷特。就连跺着脚、喘着气的公牛们，也有好几十头转过脑袋，看向格雷特的方向。
格雷特：“……”
你们看我干什么！
不是我！
和我没关系！
解除普通人对瘟疫的恐惧，可以削弱疫病少女的力量，但那不是我偷走的啊！
好在没人指认他，更没人想着把他绑出去，交给疫病少女什么的。
白角王一声长鸣，左右两侧，巫祭们各自拍击手鼓、吹响号角、吹奏骨笛和排箫，大片光雾中，野牛群和战士们集体开始冲锋——
迎着疫病少女，迎着翻翻滚滚的黑云，冲锋！
格雷特开始还是坐着，渐渐站起，翘首眺望。这次疫病少女来势汹汹，除了她自己之外，还带了一批随从。格雷特抓起望远镜，望向一团翻滚的黑云，立刻惨叫一声：
“我的眼睛！”
“怎么？”
赛瑞拉立刻看了过来，指尖白光闪亮，已经握住了一个治疗术。格雷特连连摇手：
“不是，不是，看到了讨厌的脏东西……”
红着眼睛奔跑的老鼠，一只只比猫还大，黑压压一片，像黑毯一样遮住了地面！
拳头大的苍蝇，一边飞一边下蛆，蛆虫蠕动着，很快又变成苍蝇，接连飞起！
巴掌大的蚊子，密密麻麻一起飞动，像一片带着白点的黑云笼罩过来！
身上纹路，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的臭虫和跳蚤！
救命！
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啊啊啊啊！
“疫病少女……疫病少女把她的从神都带来了……”白角王刨着蹄子，不安地喷着气：
“鼠神，蝇神……臭虫跳蚤……还有它们的从者……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是因为以前，她的力量没有大幅度下降！”战阵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野牛部族的大巫祭高高举起战斧，奋力挥动：
“以前疫病少女光靠她自己，就可以杀死我们的战士，现在她做不到了！做不到，只能把从神们带来！所有人，扎好你们的衣服，把裤子在靴子上捆好，不要让这些东西上身！”
“没错！”黑豹部族的大巫祭也扬起了声音：
“无论是臭虫还是跳蚤，它们都咬不穿我们的防护！战士们，上啊！”
铁流滚滚向前。赛瑞拉捂住鼻子，小声道：“我们要不要出手？”
“先等等看吧……”格雷特也不太拿得定主意：
“毕竟，我们是作为后备力量，主要任务是治疗……先看看情况，不行再顶上去？”
“那就好。”银龙少女立刻松了口气：
“我想过扔个大火球……但是这么多蛆炸起来，我可忍不了……”
“别说了！”格雷特毛骨悚然，赶紧打断她。而战阵前方，战士们已经开始出手：
第一波，是黑豹部族的战士，集体点燃梭镖，挥臂扔出。梭镖跨空飞行，落到地面上燃起一道火墙；
第二波，是巫祭们吹响了各种乐器。巨大的红隼，野牛，以及各种图腾神，同时在战阵上方现身。火墙猛然爆炸，把那些臭虫跳蚤烧得噼啪直响；
第三波，是那些比猫还大的老鼠们奋不顾身，投入火墙，将其压塌压灭。地上黑水横流，忽然高高掀起，扑向前方的战士和野牛们——
“捂住口鼻！不要吸入！不要去喝地上的水，再渴也不要喝！”
格雷特给自己扔了个扩音术，喊声响彻战场。
那个疫病魔鬼的男子形态，听起来就像是点满了痢疾杆菌、霍乱弧菌、志贺氏菌等等一系列消化道传染细菌的巨人观腐尸。但是消化道传染病容易预防，只要不喝就行！
至于溅到口鼻……这不是人人都戴了毛皮口罩了嘛！
嘭、嘭、嘭，大河部族的大巫祭，用力敲响了手鼓。从他背后，一团黑白交错的影子悄然升起，很快就化为虚幻的河流。
踏踏、踏踏、踏踏。大河部族的战士们，一手锤打胸膛，一手挥舞战斧和棍棒，跳起了踢踏舞。拍手跺足的声音里，虚幻的河流越来越大，向前倒卷，与黑水撞在一起……
浪头相撞的前一刻，无数蒲公英纷纷扬扬落下，飘在河面。河流与黑水相撞，蒲公英立刻一片片萌发，开出一朵朵小小的黄花。黄花变成白色绒团，吹开，再度成长。
汹涌的黑水，居然被这条大河给阻拦了一瞬，再流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清澈了不少。
格雷特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蒲公英，性味苦、甘，寒。归肝经、胃经，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看来，这个世界的土著，虽然对医药的认知和他不同，却也下意识地感受到了蒲公英的解毒功能……
用蒲公英与河水来拦截瘟疫的力量，从医学上也许不太对劲，但是从神性碰撞的角度而言，或许正好？
黑色浪潮渐渐淡去，白角王的子孙们与部族战士，终于冲了上去，和疫病少女的从神们厮杀在一起。
能在这场战争中出手的战士，最低也是骑士级别，许多都有大骑士的力量。手里的战斧，长矛和棍棒风声呼啸，其中有许多，都打出了真实不虚的气刃：
一条条，一片片，削向那些老鼠和臭虫，把它们打得血花飚射，汁水四溅。而跳蚤和蚊虫们，则在战士和野牛身上徒劳地跳着，奋力攻击，却咬不穿他们身上的防御。
“白角王！不要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尖利的声音再次炸响，一团浓重的黑云，直向前方卷来：
“看你能不能挡得住我！”

第九百五十七章 瘟疫之主，你和我作对，找死！
随着疫病少女的尖啸，黑云如墙，笔直向前压来。
战士们紧张地按住了脸上的面罩。有的人努力把皮毛系紧，有的人把兜帽往下压一压，有的人狠狠心，从衣襟下摆割下一块皮毛，把口鼻外面再蒙一层……
格雷特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层气泡术，气泡术外，再罩一层法师护甲。想想还是不靠谱，再来一层风墙……随便你什么样的瘟疫之风，只要挨不到我，就没法让我生病！
准备完毕一扭头，只见赛瑞拉身边已经围绕了一圈火焰。直径色作金红，灼灼燃烧，映得她整个人像个大灯泡似的。
“赛瑞拉！不要搞得这么醒目！”
格雷特紧张地喊。银龙少女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就要烧掉它们！那些虫子，那些……我才不要它们挨到我身上！一点也不要！”
格雷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没有银龙不爱洁净，那些见鬼的东西别说沾到她身上，就算是距离近了，看到都让人难受。至于扑过来的虫子多了，火圈被破怎么办？
开玩笑，银龙的魔力储量，天晓得是他的几百几千倍！他都能顶得住，赛瑞拉绝对不会有事的！
就这两句话的工夫，黑云滚滚，已到阵前。白角王奋力嘶鸣，身上青黑色光芒大放，与公牛们身上的光芒连成一片。低头，前冲，跺脚，仰头——
连绵的青黑色光芒向上冲起，与疫病少女吹来的黑云，正面相撞。轰然一声，格雷特在牛背上都晃了一晃，只见黑云被连根铲起，直接吹向高空，整个天幕都为之一黑！
“好！”
“干得好！”
“白角王！白角王！白角王！”
“哞——”
战士们欢呼不止。黑云被吹起，震散，扬向高空，然后在阳光下渐渐稀薄。再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丝丝缕缕，有气无力，强壮的野牛们随便晃一晃脊背，就把它抖落了下去。
“这疫病少女好像没那么强？”
赛瑞拉松了一口气，在心灵连线里小声评论。格雷特却是脸色凝重：
“别急。这才是第一轮……能让白角王严阵以待的神灵，绝对没那么弱！”
“知道啦！我又不是没看见！”
【侦测魔法】的视野里，那位疫病少女身上的光芒，比起白角王还要亮一个等级。需要这位野牛王带着子子孙孙，联手各个部族的强者才能应付。
就这，已经是是削弱过的结果？
尖啸连绵，黑云和青光碰撞不绝。白角王率领子孙，在黑云当中左冲右突，一次次地撕裂黑雾；
各个部族的武士伴随在野牛身边，挥舞战斧、战锤、棍棒，各种武器，武器上风声呼啸，将细碎的黑雾打到湮灭；
更弱一些的武士，结成阵型，挥舞着武器和火把，与那些苍蝇、蚊虫、老鼠等战在一起。巫祭们手上不停，又是奏乐，又是舞蹈，驱动图腾神的力量，不断给族人加持……
黑云漫卷，杀声震天。连续撕扯了七八个来回，疫病少女猛然解散形体，向下一扑。摄魂怪似的瘦削形态，化成一整片黑云，重重的压在整个战场上。
扑通，扑通，扑通……
牛背上，野牛身边，不停地有战士倒下。抓着胸口，扼住喉咙，满地翻滚，渐渐地就没了动静……也有一些野牛跑着跑着，四蹄一软，直接栽倒。
赛瑞拉身边的红光猛然亮起，烈烈灼烧，在周围燃出一个直径五六米的空档。连下方的公牛都护在里面，格雷特在沸反盈天的战场上，都能听到那头公牛兴奋的叫声。
这样醒目的标志，黑云自然快速向她聚集，在银龙少女身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然而那圈火环始终屹立不倒，格雷特离了十来米远，都能看到黑云当中闪耀的金红。
白角王拼命回援。巨大的红隼虚影和野牛虚影，也出现在战场上空，翅拍爪撕，蹄踩角抵，努力想要撕裂黑云。
猛然间，黑气一收，又回到摄魂怪形态，疫病少女尖利的啸声传遍战场：
“怎么这么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少吗？格雷特茫然四顾。被瘟疫撂倒的战士已经相当不少，战线上，冲锋队列里，到处都有滚倒的人影。至于野牛，他也看到有十多头倒下……
然而白角王浑厚的鸣声随即传遍全场。格雷特及时开启了动物沟通，才从他的鸣声中，听出了满满的信心，和大量的嘲笑：
“疫病少女！你的力量衰弱了！我的子孙，已经不怕你了！”
大群野牛跟着长声嘶鸣。它们轻轻地晃动着脑袋，和脑袋上的防毒面具。有这东西保护，黑云弥漫的时候，它们居然真的没有倒下！
反而是战士们倒下的更多一些。没办法，格雷特也想说服战士们用防毒面具，甚至也给他们搓了几个……然而战士们普遍反映，这东西穿着太难受，不好透气，砍几斧子就气喘吁吁，不要！
这点格雷特也没办法。防毒面具透气性不好，对心肺压力大，这是现代社会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当然，可以用净化法阵取代活性炭，但是格雷特不熟悉附魔，搓起来太慢……
于是，最后就只有白角王的子孙们，享受到了防毒面具的待遇。
为了防止疫病少女强行催动细菌、甚至真菌大量繁殖，彻底堵死呼吸孔，特别安排了野牛部族的战士骑在牛背上。他们和野牛打交道比较多，方便沟通，能听懂野牛的要求——
这会儿，战士们一个个趴在牛背上，快手快脚，给座下野牛更换防毒面具。再把换下来的面具倒出滤芯，内外冲一冲，换个新的滤芯，包起来备用……
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瘟疫之主这里的材料不多，每牛只有两只防毒面具，得省着用！
可恶，他们当时，为什么拒绝了瘟疫之主的好意啊！
“是的，疫病少女，你的力量衰弱了！”
战场另一头又响起一声大吼。一只身材雄健，比老虎还大几圈的黑豹扑进战场，挥爪、摆尾，瞬间撕裂一片黑雾：
“我的战士们也不怕你了！有瘟疫之主的保护，他们绝大部分人，都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做好防护，做好防护。尽可能掩住肌肤，在疫病少女大举进攻时掩住口鼻，闭上眼睛……
那位瘟疫之主，在开战之前，挨个儿为战士们做了祝福。每个战士的面罩上，都散发着冰凉的圣水味道，护佑着勇敢的战士——
只要用带着圣水的面罩捂住口鼻，疫病少女的力量，就能降到最低！而这样珍贵的圣水，那位瘟疫之主，甚至给每个战士发了一小袋！
现在，许多战士，都在忙着用圣水清洗面罩，来抵御下一次进攻。黑豹之神左右望着，异常满意：
这圣水，他也拿来洗了个澡呢！
特别有用！之前和疫病少女开战，在黑雾里冲一趟，身上这里那里都会发痒，现在都不怎么痒了！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
欢呼声汹涌。广阔的战场上，战士们举起武器，欢呼着，呐喊着神灵的名字——这位执掌瘟疫力量的新神，是站在他们这一边，保护着他们的！
“瘟疫之主！有我在，谁敢叫瘟疫之主！”疫病少女的啸声瞬间高亢了一调，也尖利了七八分。格雷特皱起眉头，飞快地在身边又设下一圈风障——
这频率，都快进入超声波的范畴了，刺得他耳朵好痛！再不做好防护，什么眼睛充血、水肿，细胞坏死，血管收缩，运动神经麻痹，血栓什么的都会来的！
“摄魂怪”升高，升高。黑色的，没有面目的脸庞在战场上扫视一圈，观察着到处的异状。白角王和它的子孙，这是一直打交道的老对手；
野牛之神，黑豹之神，红隼之神，这些护佑那些没用人类的家伙，也和她缠斗了无数个日子，无数次天气变冷再变暖，变暖再变冷；
还有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神灵，如果不是被强力神灵保护，她手下的从神都能碾碎……
疫病少女的感知一块一块掠过战场，忽然凝定。白角王子孙的簇拥中，防卫最森严的所在，她的力量，有两个空白区——
一个升腾，炽热，无时无刻不吞噬着她的力量。黑雾只要挨近一点点，就会被火光焚烧殆尽；
另一个收敛，安静。并没有伤害她的力量，却也坚决地不容侵入。疫病少女用她被病菌堆满的脑子思考了一瞬间，愤然向后者扑下：
“瘟疫之主？你和我作对，找死！”
“你才是找死！”
愤怒的骂声高高扬起。随着骂声，一枚炽热到发白的火珠高速冲起，奔向疫病少女。当空拦住，砰然炸开：
轰！！！
“摄魂怪”抖了一抖，黑色衣袍几乎四分五裂。以成年银龙的等级，全力发出的五环火系法术，再加上双重加成，那是何等强大？
即便是疫病少女，猝不及防之下，也吃了个大亏。黑气翻滚，各种各样的蚊蝇、虫豸，奇奇怪怪的黑团，如雨而落。
下一刻，赛瑞拉腾空飞起，纤纤五指间夹满了一排试管，火珠如雨，连串砸出：
“你敢打他！你才该去死！”
黑雾不停变化。一会儿凝聚成浓黑的鞭子，抽向赛瑞拉，被她用火珠、火环炸开；一会儿弥漫成团，想把赛瑞拉裹起来，被她身边火焰暴涨，直接烧开。
那些炸开、烧开的黑雾，弥漫在战场上，弥漫在战士们和野牛们的头顶，渐渐沉降。赛瑞拉没空对付，疫病少女，一时竟也不去收拾，也不知道是故意放任还是力有未逮。
战圈下方，格雷特默默地握紧了试管。

第九百五十八章 瘟疫之主的圣雾保佑我们！
格雷特握紧试管，仰头望天。
他也有心像赛瑞拉一样战斗，飞到半空，和她并肩战斗。龙翔术斗篷提供了他灵活飞行的能力，在赛瑞拉没有显出龙形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伴着她飞翔。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力量，绝对的攻击力，和赛瑞拉比起来，不说是九牛一毛，也完全撼动不了场上的平衡。那些飞射的火球，舒卷开阖的火环，虚空中平推向前的火墙，以至于拔地而起的火柱……
让他来动手，发不了十个二十个，就能榨干他的力量。接下来，除了蹲地自保，他也就做不了什么了。
他必须战斗，但不是这样的战斗……他有他的战斗方式，有属于他的战场……
一团团，一块块的黑雾在防御圈外卷动。这黑雾，和法术召唤出的【疫病之雾】极其相似，只是范围广阔了太多。格雷特想了想，摸出一只培养皿，送到防御圈外——
再收回来的时候，培养皿表面，已经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菌落，几乎要弥漫到培养皿外。黄的黄，白的白，绿的绿，五颜六色，形态各异。
和他养细菌的时候，一把土抓进去，在培养皿上得出的杂菌，不能说是非常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而这样的形态也意味着：
“果然是各种致病菌吗？疫病少女，她的力量，也许来源于周边生灵的恐惧，对疾病、对死亡的恐惧，但是，她想要发挥自己的力量，终究还需要介质——”
就像“疫病术”这个魔法，议会大书库里的供兑换的法术版本，标准施法材料是一条手帕。在格雷特看来，应该是需要手帕上沾染的病菌；
疫病少女想要让人、兽患病，她，或者它，也得先把细菌、病毒吹到人畜身上，然后才能催动力量让其大量繁殖。那么，首先，就要杀灭这些细菌和病毒！
苍蝇，蚊虫，跳蚤，臭虫，老鼠，这些有形有相的敌人，交给战士们来处理。细菌，病毒，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战士们攻击效率极低的玩意儿，我来管！
格雷特回手一抹，手指间，已经替换了一波试管。除了防身的火墙术加成、冰墙术加成保持不动，其他进攻性的材料，换成了一管水银：
“去！”
珍贵的，沉重的水银，被法师之手送出防御圈外。闪电笔直飞出，击打在水银管上，随即，一圈若有若无的黑光，以水银管为中心，向外扩散——
很好，直流电通过蒸腾起来的水银蒸汽，激发紫外线。格雷特手拄橡木杖，借着橡木杖的力量，把自己的感知放大到防御圈外，努力感受：
黑雾……有没有变得稀薄？那些细菌杀掉多少了？好像杀灭效率并不算太高，紫外线什么的，之前在医院里用于消毒，都要静置半个小时……
换一样换一样。强酸和强碱就算了，之前与赛瑞拉对练过，用强酸、强碱作为施法材料，灭杀【疫病之雾】，消耗魔法力过大，效率并不太高，还容易伤到周围的花花草草。
但是，顺着这个思路，可以尝试一下别的：
“【云雾术】！去！”
法师之手拔开木塞，一大瓶水哗啦啦啦，在防御圈外泼开，同时右手木杖前指。
随着杖头倾斜，一道两层楼高、七八米宽的雾墙翻滚着向外涌出，带着清凌凌的气味抹过战士们和野牛的周身。一瞬间，所有的战士们，都觉得全身上下为之一轻。
“圣雾！”
“圣雾！”
“瘟疫之主洒圣水了！他来保护我们了！”
格雷特哭笑不得。什么圣水，不过是次氯酸钙溶液而已，而且还是上战场之前现配的——
20克漂白粉兑10斤水，他带到新大陆来的漂白粉，可以把整个战场都喷洒一遍。
雾墙笔直前推，一路冲出数十米远，与疫病少女的黑雾翻卷，纠缠，融合。清新的气味弥漫战场，很快，黑雾就慢慢沉降下去。
而里面张牙舞爪的病菌，在格雷特的感知中，也消弭了许多。在疫病少女的力量关注到这些细菌，把它们快速催生之前，次氯酸的力量，已经能干掉一大片了！
重要的是，【云雾术】只是二环法术！二环法术，依靠他的精神力储量，可以一口气发几百个不带停的！
“【云雾术】！”
“【云雾术】！”
“【云雾术】！”
以漂白粉溶液为核心，用法术催发、加成的雾墙，弥漫四面八方。很快，疫病少女身上垂落的黑雾底下，就飘起了一层溶溶的白雾。
“带我向前。”格雷特弯下腰，在驮着他的公牛身上拍了拍。公牛“哞——”了一声，表示知道，缓缓向前。前后左右，七八头公牛围成一个圈子，把他严严实实地保护在当中。
云雾术的能见度只有五米。而五米外，影影绰绰，似乎还有许多公牛在跟着移动。低沉的牛鸣声起伏不绝，那些在云雾中移动的巨大魔兽，脊背沉浮，仿佛一座座黑色的山峦。
一片一片云雾从格雷特手中涌出。七八米一发，七八米一发，沿着战线横扫过去。一遍扫完，转身回头，反方向再来一遍！
“啊——瘟疫之主——”
头顶上，凄厉的，憎恨的叫喊声穿透耳膜。只喊了一声，就被银龙少女欢乐的声音盖过：
“瘟疫之主怎么啦！就打你！就打你！就打你！咻，咻，咻——格雷特，把云雾放上来啊！我来接！”
“好！”
格雷特大喜。他举起橡木杖，指向天空，漂白粉溶液高高激射：
“【云雾术】！”
六米高的白雾上方，又冲起了一层白雾，高高上涌。翻滚的云雾迅速被吸引过去，反方向包围疫病少女——
玩弄云雾，本来就是银龙的天赋，甚至都不需要动用魔力。白雾一层层包裹上去，没多久，战场上的黑雾，就被牢牢地裹成了一团，如同黑芝麻馅的元宵团子。
团子里的黑芝麻馅左冲右突，时不时冲出云层，需要裹一团新的上去。心灵连线里赛瑞拉小声咕哝：
“格雷特，你这个云雾，有点弱啊……”
这个……弱不弱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主要是专业不对口。格雷特抹了把汗，苦笑：
“赛瑞拉，这只是二阶法术……想裹住疫病少女不让她动，至少得用五阶的死云术，弄不好，还得用八阶的焚云术，那个我真不行啊！靠你了！”
“嗯！靠我！”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大声回答。
虽然嘴里说了“靠你了”，格雷特也没有把最艰难的战斗，全部扔给赛瑞拉来完成。耳听着头顶上爆炸连连，各种火球、火环、火墙，撵着疫病少女狂轰滥炸；
耳听着远处鸟鸣声声，红隼之神似乎叫来了一大群各种鸟类，拼命扑击昆虫；
耳听着战士们呼喝不止，牛鸣此起彼伏，白角王的子孙和各部族的战士们并肩作战，与疫病少女驱遣的虫群、兽群对撞在一起；
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回手在空间袋里一摸，两个大罐子沉甸甸入手。
一个色泽灰绿，大团大团地漂浮在玉米浓浆当中，像是一条苔藓构成的毡毯，边缘有些泡沫状的白圈，正是满满一罐的青霉菌；
另一个色泽淡白，比青霉菌菌落小了一圈，形态致密。面上丝丝缕缕，一眼看上去，有种绒毛的感觉，是他刚刚开过生产线、培养了不知多少的链霉菌。
这两种抗生素，一个打革兰氏阳性细菌，一个打革兰氏阴性细菌。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去！”
大罐子高高抛出，被一缕长风卷着，直奔疫病少女体外的黑雾。
格雷特双眼紧闭，双手死死握住橡木杖，将额头也抵在橡木杖上。培养皿虽然扔了出去，他的精神力，却没有半点断开，仍然追踪着这两批霉菌：
请你们生长！
请你们努力生长！
请你们繁衍，增殖，向外探出你们的菌丝，播散你们的孢子……杀灭疫病少女身上的细菌！杀掉它们，剿灭它们！
一切的能量，由我支付，请你们自由生长！
精神力开了闸一样泄出。橡木杖，周围的牛群，战场上被践踏，被撕扯，被焚烧的野草，整个自然都在轻轻回应着格雷特，给予他支持和力量：
生长啊！
生长啊！
细菌是自然的一部分，疾病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是过了头，那就不行！
自然应该是平衡的，是和谐的，而不是纯由阴冷、黑暗支配，只让死亡的力量肆虐！
“瘟疫之主！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头顶上，啸声飞旋，尖利又恐惧。与这呼啸声互相追逐的，是赛瑞拉坚定警惕的声音：
“不许你下去！烧你！烧你哦！”
火墙如毡毯平铺，隔在上方的黑雾，和下方的漂白粉云雾当中。格雷特大脑眩晕了一下，不得不收回了精神力：
火墙能烧掉细菌，也能烧掉链霉菌和青霉菌。严格来说，这些生产抗生素的霉菌，繁殖条件，比细菌要苛刻得多，实验室里一不小心就能养死：
能在外界拼命繁衍，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他的精神力。可他的力量，比起疫病少女的力量来说，太不足道了！
还要想别的法子！
想别的法子，夺走疫病少女的力量！

第九百五十九章 褫夺疫病少女的权柄！
此时此刻，从远处的高空，低头下望战场。黑雾，白雾，翻翻滚滚搅成一团，当中时不时有轰鸣传出，红光、白光，猛然爆闪。
整个视觉效果，如同有人不愿，或者不允许直接显示这血肉横飞的战场。拿起笔刷，熟练地刷刷刷刷，给它打上了一团马赛克。
但是，当然，没有多少人待见马赛克的。极远处的山崖上，就有几名金甲战士手搭前额，向下眺望。一个个皱紧眉头，对于下方的马赛克云团，感到非常不快：
“下面现在打成什么样子了？”
“看不清啊！都被云雾糊满了！”
“之前还能看到战线在哪里，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咱们虽然有鹰神赐予的力量，能在高空看见地面上的兔子，也没法看透云雾的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加入战场？”
一个年纪最轻的金鹰战士小声提出疑问。一下子，其余五个人都沉默了。
按照最初的约定，他们是要埋伏起来，在疫病少女与白角王、红隼之神、黑豹之神等打到势均力敌、难解难分的时候，加入战场，一举奠定胜局——
这也是他们作为盟友的义务。对抗疫病少女，总不能只看着别人上，自己躲在后面。再说，一波一波轮流出击，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金鹰之神的力量，适合短时间、强爆发，不适合在血肉轮盘里慢慢磨。所以战前商讨的时候，他们的任务，就是看准时间，集中所有人的力量，打出决定性的一击。
现在问题来了，看不清战局，怎么攻击？
“也许……我们应该靠近一点？”
“靠近一点吧……”
领头的金鹰战士长叹。
这次出征，雄鹰之国出动了6名金鹰战士，300名白鹰战士——可以说，除了抵御那群白鬼，实在抽不出来的人手之外，都已经压到了这个战场。
目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一次性把疫病少女打崩。至少，十年二十年，最好一百年，不要为这个邪神烦心！
一声令下，300名白鹰战士排成队列，各自扛着、抬着、背着沉重的装备，从山崖上奔行而下。等他们到了山脚，六名金鹰战士才展开羽翼，一一飞落，小心接近战场：
到底什么时候适合出手，既然远处看不清，只好近距离看一下了。
战场上，格雷特趴在公牛背上，紧紧攥着两根试管，眉头绞得死紧。刚刚的青霉素＋链霉素生长攻击，效果确实拔群，消耗也绝对可观：
他这会儿，身体里的力量，这一波就卷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儿，除了留作防身保命的份额不能动，其他的，再发一两个大招，就要没有了啊！
没有了啊！
呼，头好晕，灌杯葡萄糖水先……为什么到了异界，他还会把自己累到需要灌葡萄糖水的地步？
格雷特咕嘟咕嘟，喝了能有300cc葡萄糖水，再将树心、法力珍珠之类增加精神力的装备，一样一样拿出来，贴在额头上吸收力量。
呼，感觉好多了，之前脑子嗡嗡的，都没办法思考……
折腾半天，他才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支起身体。身下的牛毛一片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出的汗，还是在云雾术里沾的水。大概后者居多吧？
毕竟，这股漂白粉的味道，还是一闻而知，再闻刺鼻，三闻么，眼睛、鼻子、口腔，都有点儿难受。似乎，好像，漂白粉洒得太多了？
唉，这玩意儿会刺激呼吸道和黏膜，确实不能多用。也就是战场上气味杂乱，臭气、血腥味冲天，才让人能够忍受。
忍受归忍受，不良反应还是在那里的。可以的话，还是要控制漂白粉用量，开发更简单、更高效，更清洁环保的施法方式……
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地摸出一根试管，决定启动PLAN E。这是他最后的方案了，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波了！
——A是强酸强碱，否了；
B是紫外线杀菌，消耗太大，性价比不高，只尝试一次就放弃了；
C是消毒水云雾术，已经泼满全场，到极限了；
D是青霉素、链霉素杀菌术，抽干了他的大半力量，挺不住第二发了；
现在是最后的法子了，这法子再没用，他……他就只能看赛瑞拉carry全场，自己在牛背上躺平，做一条只会喊666的咸鱼了……
呸，刚才灌了这么多葡萄糖水，要做鱼，估计也是一条甜鱼！
格雷特紧紧手里的试管，眼神认真起来。闭上眼，锁定试管里的细菌，默念细菌特征：
“革兰氏阴性菌，菌体弯曲呈弧状或逗点状，菌体一端有单根鞭毛和菌毛，无荚膜与芽胞。取粪便作活菌悬滴观察，可见细菌运动极为活泼，呈流星穿梭运动……”
精神力一端锁定细菌，另一端，远远地向外扩散开去。想象面前有一个无穷细孔的筛子，或者干脆是一匹细布，把自己的精神力穿过布匹孔洞，散成千丝万缕——
拉长，拉长，笼罩尽可能远的空间，触碰尽可能多的存在！
然后，在这片空间内，凡是符合要求的细菌，一律给我——杀灭吧！
霍乱弧菌——定向杀灭术！
一波扫过，除了精神力铺展开时消耗比较大，发动杀灭术时，消耗居然小了不少，比定向杀灭野牛体内的致病菌还要小。
格雷特暗暗惊喜，猜测大概这些细菌飘在外面，而不是在野牛体内，精神力不用渗透进去，比较好杀？但是无论如何，能杀就好，宜将剩勇追穷寇！
“带我向前！”
他拍了一下座下的公牛。公牛“哞”了一声，继续向前。格雷特维持着精神力扩散的态势，不断感知，不断施法。在战场上绕了一圈，杀灭了一轮霍乱弧菌，又把精神力探向空中：
在空中施法的损耗，比地面上要高了许多。但是，那也就是1环法术的消耗，增加到2环法术的消耗。没问题，顶得住！
再走了一圈，将低空的霍乱弧菌杀了一遍，格雷特心里已经有了底。能顶得住，能干得掉，那么，擒贼先擒王！
趁着赛瑞拉和疫病少女翻翻滚滚，正好打到远处，格雷特披上龙翔术斗篷，双臂一振，金红色的翅膀从肩后伸出——
“赛瑞拉，我上来了！”
格雷特在心灵连线里高喊。刷的一声，赛瑞拉甩开疫病少女，急速飞回。
格雷特穿云破雾，振翅而上的时候，正看见一圈火环从头顶上方向外激射，排荡开所有黑雾和白雾，而赛瑞拉笑靥如花，侧转身体，向他伸出了手——
“格雷特，你终于上来了！维持漂浮术就好，不用开防御，我保护你！”
纤细的，柔滑的小手，用力地握住了格雷特左手。银龙少女身边，一圈火光即刻飞出，暖洋洋地掠过格雷特，在他身外两米处织成火环。
烈焰吞吐，黑雾远远挨到就已经湮灭，格雷特身在火环内部，却连半点炎热都感觉不到。
“格雷特，可以施法吗？要不要我背着你？”
“不用！”格雷特赶紧摇头。这样就可以了，这样的保护力度、这样的稳定度，他已经能够正常施法。赛瑞拉的龙身，还是作为最后一张底牌，不要掀开的好——
为了向赛瑞拉强调他确实很好，格雷特微微凝神，探出精神力。
感谢老师给的闪电打地鼠盒子，感谢他自己一日不辍的练习，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他仍然可以把精神力铺展到极其遥远，极其细腻。然后，发动！
“瘟疫之主！！！”
战场上，愤怒的，带着惊慌的啸声，瞬间撕碎了附近的云雾。云浪滚滚，向外扩展，地面上甚至清空了老大一片，露出野牛们高耸的脊背——
“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我的力量！我的力量！！！”
“你干了什么？”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笑嘻嘻地问。格雷特回头向她眨了眨眼：
“霍乱弧菌定向杀灭术，如此而已。看她叫得这么响，大概，灭到她本体了？”
“还没有！离得还远！我带你冲一次！”
赛瑞拉蓦然激动起来。她左手向前一挥，三枚火珠接连飞出，炸在疫病少女身上。紧接着，右手一紧，握着格雷特左手，全速前飞——
“嗷！痛痛痛痛痛！”
手要拉断了啊！不，手腕要拉脱臼了！赛瑞拉，你启动的时候，好歹顾及一下我的耐受强度啊！
格雷特惨叫。赛瑞拉回头，迟疑了一下，想到格雷特再三强调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变成龙形”，干脆放手。一松，一握，抓住他前臂，用力往前一拽——
自己悬浮在原地，右臂展开，一把搂住格雷特腰间，带着他急速向前飞行。火光烈烈，一头撞到疫病少女身边，扬声高喝：
“施法！”
格雷特的精神力丝网猛然探出。上、下、左、右，刺入疫病少女身周，那袭摄魂怪黑袍当中。下一个瞬间，【霍乱弧菌定向杀灭术】随他心念，全力出击！
法术横扫而过，疫病少女厚重的黑袍，都仿佛淡薄了一层。在她惊惶的，痛苦的尖啸中，格雷特给自己加了一个扩音术，声音朗朗，传遍大地：
“疫病少女！我以瘟疫之主的名义，褫夺你传播疾病的权柄。从此，你不得再以霍乱害人！”
嗯，别问，问就是仪式感……

第九百六十章 瘟疫之主：上！绝不让人头狗抢到人头！
听到疫病少女又惊又怒的尖啸，格雷特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如果这个执掌疫病的神灵，是战神、泉水女神、自然之神，或者光辉之主，又或者矮人父神，这种无形无相的神灵，他是肯定不会祭起定向杀灭术的。无他，边都抓不到，怎么杀？
但是你太弱了啊！疫病少女，你居然还要在大地上显示形象，你的攻击方式，居然还是卷着黑风，向被攻击的对象吹过去！
苍蝇是你的裙摆，蚊虫是你的飘带，瘴气是你的妆容……得到了天花病毒，你就得到了一种新的力量……
这就说明，你的力量，还是牢牢扎根于现实，不能凭空产生新的致病菌和病毒。那么，干掉你一种致病菌，就削弱了你的一种权能！
就你这种一把污秽，哗哗洒出去，区分都不区分的样子，我不信你能针对性的点化致病菌！干掉一种，你把它再从自然界收集回来，我估计你都要花个几十上百年！
他手在空间袋上一抹，又摸出一支新的试管。橡木杖平伸，笔直对准前方：
“鼠疫杆菌，定向杀灭术！”
精神力千丝万缕，刺向前方。然而这一次，却遇到了强大的阻碍：
如果在地面上杀灭细菌时，精神力是在空气中扫荡；
刚才被赛瑞拉带着，冲向疫病少女时，精神力是刺入水面；
那么这一次，在疫病少女有了防护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就好像刺进坚硬的石头——
极其艰难，极其费力。有种精神力在石头上拼命往里磨，刺啦刺啦冒火星，随时要折断的感觉……
很显然，之前他是打了疫病少女一个猝不及防，还有赛瑞拉的攻击为他开路。
而现在，疫病少女有了警觉，全力回防的时候，他身为一个9级魔法师，自身的力量，并不足以撼动一位16？17？18级神灵的本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疫病少女显然也发现了他攻击的徒劳无功。摄魂怪一样的裙裾紧紧收敛，笼在身周，只释放出少许力量抵挡赛瑞拉的攻击。她一边漫空飘动，一边放声尖笑：
“瘟疫之主！什么瘟疫之主！小家伙，之前我只是不小心，才吃了你一点亏，你以为你就能对付我了？来啊！再来啊！”
“你！”
赛瑞拉怒喝。右臂紧了一紧，搂住格雷特腰间，左手笔直对准前方。一连串火球飚射而出，围着疫病少女疯狂轰炸。
“你也只能这样了！只能这样了！”疫病少女笑声不止。满空飘动，时不时地一头扎进白雾，往下方狠吹一口黑气：
“小家伙，躲在女孩子怀里，就是你的本事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赛瑞拉的双眼都气成了竖瞳。格雷特反手拍拍她手臂，声音冷静：
“赛瑞拉，别急。我等级低是事实，没法子一下攻击到她本体也是事实……别急，我们慢慢来，你炸开一块，我灭杀一块……”
笑声，尖叫声，爆炸声，远远传了出去。距离战场十几里外的树林里，六位金鹰战士侧耳听着这些动静，脸色严肃：
“看来战局已经到了僵持阶段了。”
“是的，疫病少女被人顶住了，而且还吃了点亏？”
“是这样没错……”
“看起来，到我们出击的时候了。”
“那就动手吧！”
“动手吧！”
一声令下，六位金鹰战士，非常熟练地排成阵型。最前方一人，手执弯刀，是为雄鹰的利喙；
后方两人，单膝跪地，手持刻满花纹的人骨短剑，是为雄鹰的双爪；
左右两人，各持长剑，手臂外展，是为雄鹰的双翼；
末尾一人，身披羽氅，双持短剑，是为雄鹰的尾羽。
三百名白鹰战士以他们为中心，向前、后、左、右，各个方向排开。
每人身上，都戴着一件黄金打制的饰品，或扣住头发的金环，或薄金片打制的项圈，或金项链，或金臂钏，或金扳指，又或是刀柄、剑鞘上镶嵌的金片。
每个战士都一手抚摸金饰，一手举向天空，如同承托太阳的金光。
阵型完成后，为首的金鹰战士吹起鹰哨，声音尖锐，直入九天。而其余的金鹰战士，则带着白鹰战士们放声高歌：
“啊！伟大的鹰神！伟大的雄鹰之神！
你为我们指引方向，你赐予我们丰饶的土地！
我们看见你的化身，在那芦苇丛中，在泉水边缘，正是一株梨果仙人掌；
你站在那株梨果仙人掌上，站在上面歇息，啄着自己的食物；
你的巢穴，你的床铺，是所有珍贵羽毛的集萃——
可爱的伞鸟羽毛，粉红琵鹭的羽毛，绿咬鹃的羽毛；
你对我们大喊，对我们说：
‘呵，你们的国度，正在此处！’
然后你展开双翼，飞向太阳。
太阳，金色的太阳，您用脊背承载着它的光辉。
您化身为太阳，与群星和月亮作战。
每一天都为我们带来光明……”
颂唱着，歌咏着，每一位白鹰战士身上的金饰，都开始放出了金色的光辉。犹如反射着日光，又像是每一块黄金，平时都储存着足够的阳光——
这些金光四面八方，集中在六位金鹰战士身上。而金鹰战士身上的金甲，更是光芒大放，明亮耀眼到不可逼视。
当金甲亮度提升到最高时，六位金鹰战士背后的金色羽翼，整齐地浮了起来，在空中围绕成一个金环。
这枚金环悬浮在空中，极力吸收着金光，很快，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然后，升起，翻转……
远远的，被赛瑞拉挟在身边，正与疫病少女斗得激烈的格雷特，猛然觉得一股恶寒袭上心头。他反手一搂赛瑞拉腰间，用足力气，往下猛按：
“下降！下降！赛瑞拉，降下去！”
喊到第一声，赛瑞拉就一个猛子，笔直往下扎去；第二声喊完，他们两个已经平平安安，双脚落在公牛脊背上。那头公牛“哞”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又安静地垂了下去。
赛瑞拉甚至还有余力召唤出一片火墙，平铺在自己头顶，烈焰腾腾，向上吞吐：
“有本事你就下来！”
疫病少女……疫病少女没有下来。火焰，这种高温的、炽烈的火焰，对她的伤害比什么都大，能不正面硬扛，就不正面硬扛。
刚才这一轮打得实在有些伤，还是去干掉一些弱手，缓口气再说吧。
她收敛黑气，在半空盘旋了两圈。可恶，弥漫战场的白雾，干掉了她的太多力量，下面是什么情况都看不清楚了。那些细细小小的瘴气，本来，都是她感知的天然延伸……
摄魂怪形态的黑色裙裾收敛了一下，又强力爆开，一片片落入白雾中。哼，这么点白雾，太稀薄，蕴含的力量太小。只要她亲自释放的力量，白雾根本挡不住！
那个自称瘟疫之主的小家伙，待会儿，一定要吃掉他！
然后，一道金光，横空而过。
那金光从极远极远处激射而来。距离虽远，却只是一个眨眼，就射到了她的身上。极明亮，极浩大，连已经落到野牛背上、头顶漂浮着一层白雾的格雷特，都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这是哪里来的探照灯啊喂！
这强度，百万流明不止了吧！
幸好刚才他们落下来了……要是没落下来，被这么强的光柱直接打在身上……
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替赛瑞拉瑟瑟发抖。
他都瑟瑟发抖了，正面吃了这一发光柱的疫病少女，损失更是惨重。整个形体，连同那件摄魂怪似的黑袍，一瞬间就被穿透：
一半的形体直接蒸发。另外一半黑沉沉的、一眼看不透的雾气当中，也亮起了一片金黄。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啊！雄鹰之神！！！”
疫病少女恐惧地、痛楚地尖叫起来。这次的尖叫，比起之前被格雷特攻击那时候，强了不知道几百倍：
打个比方，差不多一个是被锤子砸到手指，另一个是在生孩子，宫缩已经达到了最剧烈的阶段。
那片黑雾胀大，缩小，再胀大，再缩小。地面上，所有的苍蝇、蚊子、老鼠等等一片片倒毙，一团团黑气投入雾中。很显然，疫病少女已经不顾一切，吸收从神的力量来稳住自身。
快速的膨胀和收缩中，又是一道金光，远远激射而来。这道金光比起之前那一道，直径要细了很多，而气势也要弱了很多。但是，它终于打破了金光与黑雾的平衡：
嘭的一声，半截摄魂怪似的形体，四分五裂，当空炸开。
格雷特飞快地给自己拍了一个鹰眼术。远处地平线上，那轮金色的太阳黯淡、消失，变成六点金光，急速靠近。很显然，是雄鹰王国的金鹰战士，打出合击之后，过来追杀了——
“人头狗！”
格雷特低低吐槽。
最讨厌跑来抢人头的家伙了！之前放大招，还不警告一声！万一打到他们呢？万一打到赛瑞拉呢？
“赛瑞拉，带我上去！把那个疫病少女扫荡一遍，能消灭的细菌，都给消灭干净！”
“鼠疫杆菌，定向杀灭术！”
“伤寒杆菌，定向杀灭术！”
“痢疾杆菌，定向杀灭术！”
“布鲁菌，定向杀灭术！”
“牛败血杆菌，定向杀灭术！”
“炭疽杆菌，定向杀灭术！”
“白喉杆菌，定向杀灭术——”
绝不让人头狗抢到人头！

第九百六十一章 疫病少女完了，瘟疫之主倒了！
赛瑞拉到处乱扔火球，火环和火墙。
格雷特靠在她身边，探出精神力丝网，不断乱扔各种细菌专杀术。照着前世《传染病学》上的内容，所有致病菌，挨个儿来了一遍，连牛身上的病菌都没放过。
什么？
病毒传染病？
杀了他吧，病毒的结构什么的，他真心背不下来，靠精神力锁定完全做不到。这玩意儿等他搓出电子显微镜再说吧，反正干掉了主要致病菌，疫病少女的力量，能少掉一大半。
他这边拼命杀，金鹰战士们也从战场外全速飞来，加入战斗。
这些金鹰战士的战斗力，可不是下方迈开两条腿，苦哈哈挥战斧、抡棍棒的部族战士可比。他们轻轻挥动手里的武器，就有一道又一道气刃飞出，明亮锐利，锋芒毕露：
每一道，都能把疫病少女的黑雾，湮灭掉好大一块。
而更可怕的是，每位战士身上，都燃烧起淡淡的金色火焰，羽翼每一次扑扇，都有金色流火从翼尖飞出。
灼烧到哪里，哪里的黑气就嘭地一声，熊熊燃烧起来。那金焰论气势，比赛瑞拉扔出的火球小了很多，但燃烧的效率，可一点也不比她低。
除了金鹰战士之外，地面上的红隼之神、野牛之神，以及大河之神，还有大大小小的图腾神们。凡是能够升空的，都已经竭力升起。拉高，俯冲，围追堵截，设法追杀疫病少女——
哪怕是白角王，都带着他最强的子孙们，努力仰头，吐出一团又一团气息。每炸开一团，格雷特的感知当中，都会响起一声惨厉的尖叫，和一片兴奋的欢呼：
上啊！
为了部族！
打死疫病少女，打死她，让她再也不能伤害部族的孩子！
格雷特专心致志地扔着致病菌专杀术，一格、一格、又一格，努力扫清疫病少女的残余势力。赛瑞拉带着他在空中绕了一圈，两圈，忽捅了捅他：
“哎！”
“怎么？”
“那个魔鬼跑掉了哎！我们要不要去追杀？”
这是……连“疫病少女”的名字都不想说了吗？不过，那个摄魂怪一样的外形，确实配不上“疫病少女”的名字。而且，现在连摄魂怪都被打散了，就更加配不上了……
格雷特嘴角翘了一下，顺着赛瑞拉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一片淡薄的黑气贴着地面，飞快逃窜，红隼之神收束双翼，高速俯冲而下，在后面追击。
而红隼之神后方，六名金鹰战士结成阵列，身体被淡淡的金鹰虚影笼罩，也在急速追击当中。金鹰再后方，图腾神们和战士们，蜂拥而上……
“他们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格雷特远远看了看，不太感兴趣。疫病少女有什么好抢的？抢蚊子，还是抢苍蝇，或者抢跳蚤和臭虫？
谢了，如果他手里有一瓶杀虫剂，他宁可按住按钮，一口气把杀虫剂喷光，把这些玩意儿全部杀死了事。至于传说中的生态平衡，什么生态平衡？
什么生态平衡，有我的心情和视野干净重要？
至于细菌——拜托，致病菌什么的，如果是瘟疫分支的魔法师看见了，真会喜大普奔，呼朋唤友扑上去抢。但在格雷特看来，算了，他宁可慢慢收集，慢慢在实验室里培养。
反正他的实验室里已经培养一大批了不是么。
“算了吧，那么多人涌上去，应该能把那个魔鬼打死了……”照顾赛瑞拉的心情，格雷特也把“疫病少女”说成了“那个魔鬼”：
“我们把它的残留物扫完吧，就不去抢了，一个魔鬼，应该也没什么好抢的——咦？”
他心口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跃跃欲动，急切地想要出来——格雷特下意识地举起了橡木杖，笔直刺向前方，刺向疫病少女逃窜的方向。
杖头光芒一闪。那条之前大吃了一顿女蛇的力量，一直在沉睡的小蛇，蓦然出现在橡木杖上。
娇小纤细的身体，已经从一尺长到了三尺，每一片蛇鳞都闪动着宝石样的光芒。它用尾巴卷住橡木杖前端，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极力向前延伸，蛇信吞吐得像闪电一般：
“要！要！要！吃！吃！吃！”
“吃什么？”
“吃！”
这小蛇怕不是个笨蛋吧……
格雷特头疼。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用精神力沟通，它只知道“吃吃吃”……
格雷特尝试着把橡木杖竖直，小蛇立刻弯了下去，和橡木杖形成一个倒过来的“L”形；再把橡木杖调个头，小蛇瞬间扭转方向，一卷一弹，往原先的方向激射而出。
行了，不管它想吃什么，总之是疫病少女的方向……格雷特征询地望向赛瑞拉：
“它想去那边抢东西吃。我们还是过去吧？”
“行吧！”
赛瑞拉再次搂住格雷特腰间，调整方向，快速向前飚射。热风飕飕，刮过耳畔，没多久，他们就越过了下方追杀的战士，越过一批低阶图腾神，冲到前线：
金鹰战士身边的雄鹰虚影，与巨大的红隼之神，正在左右兜截，努力追杀。地面上，一团黑影左冲右突，一会儿贴地狂飙，一会儿高速激射，一会儿又俯冲扎进地底……
前方地形格外复杂，密林，激流，瀑布，沼泽，纵横交错。雄鹰与红隼连续起落扑击，总是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只能在疫病少女身上扯落零零碎碎的黑气。
赛瑞拉和格雷特快速赶到，红隼回头看了一眼，就不再理睬，奋力进攻。雄鹰却发出尖锐的鸣声，扑打翅膀，脖颈上的羽毛也跟着膨胀开来，有点向他示威的意思。
“你现在就要去吗？”格雷特抚摸着橡木杖上急不可耐，不停盘起又舒开的小蛇，小声和它沟通：
“那边还没打完，咱们先等一等？他们几个都很强，我打不过，你也打不过吧？要不要等他们打完了，再上去拣一点？”
“不用啊！”赛瑞拉忽然插嘴。她用力一拽格雷特：
“我们打得那么辛苦，凭什么让他们捡便宜！我们也有正面打上去的实力啊！走！”
她吸气，吐气，开声，长啸。啸声中，银蓝色的双眸瞬间变成了竖瞳，甚至脸颊侧面都出现了细细的、龙鳞一样的纹路。
这位银龙小姐，用自己人形状态下，最强的压迫力，全力宣告：
“我来了！”
金鹰和红隼对望一眼，默契地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赛瑞拉踏前几步，抬手一指：
“刷！”
巨大的，半圆形的火墙在极远处展开。哪怕火焰凝聚，并没有烈烈喷吐，靠近火墙的黑气也瞬间缩回，向下钻去。格雷特的感知中，同时传来了尖锐的哀嚎。
金鹰和红隼同时进击。格雷特却没有跟着上前，而是把橡木杖拄在地面上，低头，闭目，展开感知：
杖头绿叶簌簌摇曳，一波一波，将格雷特的心念传递出去。告诉森林，告诉灌木，告诉野草，告诉溪流中摇曳的水草，和沼泽里柔腻的绿藻：
告诉我它在哪里！
告诉我它在哪里！
那是敌人，是自然的敌人，是破坏者！树木，野草，昆虫，鸟兽，为我指出它的位置，和我一起，绞杀它残余的力量！
蒙蒙绿意从格雷特身上升起，与周围的自然交织，共鸣。渐渐地，周围的地形，历历分明，出现在他的冥想视野当中：
哪里是拔地而起的绿树，哪里是鱼虾游动的小溪，哪里是巉岩峭壁，哪里有黑沼淤积。哪里竖立着巨大的火环，哪里有明亮的、或是阴暗的力量不断扑击……
“在这里了！”
格雷特猛然睁眼。与此同时，小蛇飞射而出，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流光，直接扑入黑光中心。
冲进去的时候还是筷子粗细，不到一尺长，盘起来巴掌大的一小条，冲到黑光中心以后，猛然张嘴。小小的蛇吻极力张开，45度、60度、90度、145度……
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狠狠从黑光里撕下一口，吞进腹中。紧跟着，又是一口，又是一口，又是一口……
“少吃点！当心被打到！”
格雷特凝聚心神，极力提醒。小蛇顿了一顿，身躯忽然变得虚幻，一头钻进地下，消失不见。呼，还好，知道躲避……
格雷特刚松了口气，它又从另外一个地方钻出来，带着鼓起几块的身躯，冲进黑气，又是一口。
格雷特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你这也太英勇了，虽然疫病少女被打得抬不起头来，还有另外两个呢！
幸好金鹰和红隼打狗，不，打蛇看主人，对小蛇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容忍。他们落下地面，埋头狂吃，对小蛇看也不看。
当然，就格雷特看来，这多半是因为战事进入扫尾阶段，再不吃就没有了的结果……
总而言之，小蛇东吃一口，西吃一口，一直把自己吃成了一条三米多长、碗口粗细的大蟒，也没有挨到任何一下攻击。
最后，它挺着一圈一圈，有点像套了堆轮胎的身体，往格雷特身上一扑。直挺挺地化作流光，冲进他冥想世界当中……
“格雷特！格雷特！——格雷特你挺住啊！！！”

第九百六十二章 我才不要做瘟疫之主！给我死开啊！！！
格雷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是一条蛇，一条刚刚破壳、还没睁开眼睛的幼蛇。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捧在掌心里，擦拭身体，一口一口喂食。
长大以后，它盘绕在一根骨杖上，跟随那手掌的主人走遍荒原。草根也尝过，树皮也尝过，花朵也尝过，各种魔兽肉类也尝过。
帮主人选择药材，也偷偷潜入到主人的敌人背后，弹起来一口咬上去。
那双捧着它的手变得越来越粗糙，越来越无力，直至冰冷，消失。而它，被封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无数次日出日落，无数次冷暖交替，直到另一双手捧起了它……
然后，又是另外一个长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少女，一个身材纤细、瘦削轻盈的少女。在大荒原上，哪怕是女性都要身材健壮，好干活，好生养，少女并不受族人待见，活得很艰难，分猎物都是分最后一份。
幸好部族里的巫祭怜悯她，收她做了一个学徒，帮忙采集、分拣、加工草药。少女的处境改善了一点，却也没有太多，而且，之前还偶尔给她送肉的两个猎手，再也不来了。
“不来就不来吧。”老妇人叹了口气，安慰她：
“咱们女人，也不一定要有个男人，才能活下去。你会整理这些草药，就能活，还能活得不错。”
但是那少女最后并没有活得不错。老妇人很快倒在了一场疾病当中，随之倒下的，还有部族三分之一的人口，甚至最强悍、最健壮的战士。
眼看病倒的人越来越多，慌乱之中，部族的酋长和长老们聚在一起，下了一个决定：
“我们应该向魔鬼献上祭品！它收了祭品，就会离开我们，不再抓走我们的人了！”
最后，那个身材纤细的，性情孤僻的，失去了庇护的少女，就被族人们抓了起来。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漂亮的新衣服，发辫上缠绕着珠串和鲜花，捆在芦苇做成的草船上……
身边放满装着谷物的木碗，装着兽肉的陶罐，推进沼泽深处。滑行，滑行，渐渐下沉，没入黑色的、腐臭的污泥……
身后，高亢的骨笛声，雄浑的手鼓声，以及男男女女的歌唱声，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汉子们去打猎啊，去打猎啊……”
“妇人们种南瓜啊，种南瓜啊……”
“南瓜和玉米煮成粥啊，喂我心爱的小娃娃……”
冰冷的沼泽黑水浸透了草船。少女平躺在船上，动弹不得，慢慢向下陷落。双腿，身躯，脸庞……
终于，只剩下千丝万缕的长发，浮在沼泽水面上，昭示着此处曾经有一个人类存在。而泥水之下，少女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升腾而上，半是阴冷如沼泽，半是炽热如火焚：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她残余的意识，和沼泽中的黑水，蚊蝇，无数种阴冷的力量缠绕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气组成的人形，从沼泽中央升起：
身材瘦削，宛如少女。苍蝇是她的裙裾，蚊虫是她的飘带，瘴气是她的妆容……
此后许多许多年，疫病少女在这片大地上游荡，吃掉一个又一个人类，一群又一群动物。本能驱使着她，去寻觅更多的力量，伤害更多的兽群和人类。
终于有一天，黑云遮蔽了天空，暴风雪无休止的落下。河流封冻，草木凋零，而疫病少女抬起头来，在阴暗的天空下，听见了黑暗力量的沸腾：
席卷大地吧！
这些生灵，都要死！
饥饿和寒冷的双重夹击下，生灵更容易被疾病打倒。疫病少女的力量，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出于本能，她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如果再上一步，她就可以不畏惧很多东西，就可以少受许多束缚，她的力量，就可以延展到更遥远的地方……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身穿白袍的外乡人，为她送来了一卷毛毯。
新的疫病就是新的力量。疫病少女用黑气组成的手臂，接过了那卷毛毯，也和来人定下了契约：
一起攻打雄鹰之国，杀死它的人民，吞噬它的力量！
……然后，她就在草原上几个大部族这里，狠狠地碰了一次壁。
格雷特慢慢睁开眼睛，一身冷汗。疫病少女被围剿、被撕扯，被分食的痛苦记忆，还在脑海中无限翻滚——小蛇你反哺的东西太多了啦！
这些记忆，你传达给我做什么！
然而需要他处理的不仅仅是这些。小蛇反哺过来的，除了记忆，还有力量——品质极高、数量极其庞大的力量。很显然，在分食疫病少女的过程中，小蛇分到了极大的一份：
一个图腾神，一个可能有16、17、18级的图腾神，力量核心当中，极大的一份。
而它处理不了的，草草消化、过滤了一下，去除掉那些最为阴晦的，就全部扔进了格雷特的精神海里。
格雷特：“……”
听我说，谢谢你……
再怎么吐槽，现下的当务之急，也是把这些精神力理顺、归拢，纳为己用。格雷特睁开眼睛，匆匆和赛瑞拉打了一声招呼，就再次陷入深沉的冥想当中：
把那些新来的精神力，通过冥想外壳的螺旋状结构，一点一点接引、过滤、排除杂质。绞碎，吸收，纳入自己的冥想核心，交给那个光人安排……
一部分，用来促进冥想内核成长，光之人形大脑的几百万神经元，上亿神经突触，开始成长、成长、拼命成长。
人脑之所以在发育的过程中，会删除一大部分神经突触，是受限于供能不够——已经把全身20％的能量供给大脑了，再多吃多占，人的身体就要饿死了。可是，冥想内核，不差这一点！
魔法师之所以拼命提高精神力，不就是为了给冥想内核供能，发挥最大的计算能力吗？
另一部分，用来给冥想外壳的螺旋结构，再加一圈、再加一圈、再再再加一圈。圈数越多，开口越大，一次吸纳的力量越强、过滤进来的力量越精粹。
再有一部分，储存在冥想世界当中，用来加固地盘，用来加强各种法术构型。让它们反馈更精准，能调动的力量更强，覆盖范围更广……
不行了，还是塞不下。这次小蛇反哺的力量太多了，感觉整个人都要塞炸了……
你可以吐给我，我能吐给谁？难道吐给橡木杖吗？
它也不接收啊！
格雷特暗暗叫苦。冥想外壳已经摇摇欲坠，冥冥中，似乎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崩裂声。
像是上游来水猛烈冲下，灌进下游河床，四散满溢。眼看着，挡住河水的堤坝，就要开裂、溃决一样……
忽然之间，一股虚幻的、熟悉的、强大的力量破空而来，笼罩在他身上：
好吧，进个阶也是好选择。进个阶，冥想世界能够继续扩大，也能更加坚固，能容纳的力量更多。
格雷特轻车熟路地再次沉入冥想。浩大的世界意志注入他体内，包裹着他，围拥着他。一点纯粹的意识，向上快速拔高，升起、升起……
格雷特下意识地低头俯瞰。黑沉沉的大地上，星星点点，一片荧光。然而，无论是亮度，还是密度，都比他在尼维斯进阶时，冥想中看到的光点要少了许多——
而相对的，垂天而下，被这些光点吸引的云气，也要稀少了许多，淡薄了许多。像尼维斯那样，如同水龙卷一般倒垂，注入这个世界的云柱，那是根本看不见了。
所以，这些光点，真的是人类，或者至少是生灵的精神与意志？精神意志越强，牵引而来的，另一个层次的力量也就越多，这个世界的进步也就越快？
所以，这才是世界意志垂青的真相么……谁有利于生灵精神与意志的增长，谁就有利于这个世界的进步，而这个世界，就给予谁奖赏……
格雷特沉浸在这罕见的景象中，心动神驰。世界意志簇拥着他不停上升，不停上升，冥冥中，格雷特听见脚下，无穷无尽的呼声传来：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
“啊，伟大的瘟疫之主！你是雷神的幼子，你褫夺了疫病少女的力量，你让我们免于瘟疫的伤害……赞美你，歌颂你，崇拜你……”
一人十人，百人千人万人。浩浩荡荡的呼声从脚下涌起，追逐着他，簇拥着他，托举着他往上升腾。稍一接触，格雷特顿时觉得心神动荡：
仿佛，在疫病的领域内，他已经无所不能。随手就能传播瘟疫，能够遏制瘟疫，能让生病的人立刻痊愈，也能让健康的人一片一片倒下……
那什么鼠疫杆菌，霍乱弧菌，天花病毒，甲肝乙肝病毒，流脑病毒……他都不用全副武装进入实验室，不用努力搓出显微电镜，随手就可以如意控制……
等等啊！
我才不要做瘟疫之主！
格雷特猛然惊醒。我穿越过来，是要探索世界的奥秘，解除这个世界人民的病痛疾苦！做了瘟疫之主，我的力量就被限制住了，就永远不能挣脱了！
给我死开啊！！！
这些赞颂，这些崇拜，这些畏惧，这一切一切的心念力量，给我滚得远远的，不&#183;要&#183;碰&#183;到&#183;我&#183;一&#183;点！！！

第九百六十三章 我进阶了，什么时候把林恩送回来？
格雷特开始进阶的时候，守在法师小屋外面的赛瑞拉，就轻轻地“咦”了一声。侧过头，仔细地向内看了看，瞳孔瞬间变成了竖瞳——
里面是什么动静？
是进阶吗？
好像有点奇怪！
她细细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脸颊侧面，一棱棱展开的、带皮膜的耳朵虚影一闪而过——甚至用力嗅了嗅。然后，皱着细细的眉头，嘀嘀咕咕：
“味道有点不太对啊……有什么臭臭的东西……要不要帮他弄掉呢？但是好像，又不是一阵风能吹掉的样子……奇怪……嘭！嘭！”
她小声嘟囔，轻轻模拟着里面的动静。一回头，看到好奇走过来的金鹰战士，立刻凶巴巴挥臂：
“你们走开！走开！不许过来！不许超过前面这条线！”
赛瑞拉“嘭”、“嘭”拟声的时候，格雷特正在冥想中奋力挣扎。百般翻腾、切割，甚至不惜引爆了两次精神力——
反正也是小蛇刚刚反哺给他的，还没理顺归拢，不心疼。引爆一次，把这些“瘟疫之主！”“瘟疫之主”的呼声炸开；再引爆一次，全部炸碎，吹走。
好险好险，差点就成了图腾神了！
他只是一个9级的魔法师，就算刚刚成功进阶，也不过10级。这时候成为图腾神，能成就什么歪瓜裂枣？
10级魔法师基础上的图腾神，那是被“神格”，或者假冒伪劣神格控制，而不是魔法师去控制那种“神格”。那种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格雷特至今记得，老师新大陆归来，把那个什么半神的神晶，直接交给议会。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之神教团的长老们，和变化学派的大法师们联手施法，把那块神晶切成了一百多块。
神晶尚且如此，更别提一个10级魔法师，被疫病少女核心的一部分，以及众人的感激崇拜心念一冲，凝聚的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别说老师，师兄师姐们随便谁，一只手就能打10个！
还是在魔法师道路上一路往上走，走到传奇，那才是进阶的正道！
这一轮下狠手炸完，格雷特蓦然觉得，整个人都是一轻松。星光也明亮了，夜风也轻柔了，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果然，走法师的路线，探索世界的真实，才能得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真的成了瘟疫之主，我怕不是要被困在这片土地上……
格雷特平心静气，按照过去的经验，一步一步完成进阶。加强冥想内核，增强冥想外壳，填充内部能量。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最后一步：
铭刻法术。
这个阶段可有可无，其实跳过去也行，并不要紧。但是格雷特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羊毛不薅白不薅的精神，还是要把世界意志灌注的能量，利用到最大限度：
所以选什么呢？
高等爆炎术？
以他的能力，目前这个法术是第一杀招。双重加成，如果再加上世界意志的一重加成，可以把这个五环法术推到六环中等，甚至六环顶尖。对上十一二级，乃至十三级的敌人，都没带怕的；
可是用这个机会铭刻一个杀伤性法术，格雷特心有不甘。主要是，他追打敌人，往死里打的概率，实在是非常小，还是希望能弄一个日常用得上的。
传送术？
这个魔法……非常有用，非常非常有用……哪怕是议会提供的基础版本，也能在一瞬间跨越数百里……然而悲剧的是，格雷特进阶太快，根本没研究透这个法术，无法铭刻……
其实自然牧师的法术里，也有许多很有用的。比如启蒙术，让动物或树木获得人类的智慧；
比如树跃术，可以让自然牧师通过一棵树，移动到另外一棵树；
再比如独角兽之舞，可以制造出一团雾霭，快速将空气中的烟，尘，毒物清理干净……
但是格雷特都不会。魔法师的五环法术，他还能在议会的大书库里学，还能从雷霆之角兑换、背诵；自然牧师的法术，很多连卷轴和法术构型都没有。
格雷特甚至来不及找人请教，只能在泰普罗斯长老留下的手册，古藤小鸟的收藏，以及橡木杖给他的传承里慢慢学。结果就是，到现在，他还没研究明白……
格雷特郁闷地在自己学会的法术里挑来挑去，挑来挑去。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冥冥中，有个声音在急迫地催促他：
快下决定！
时间不多了！
格雷特无奈地长叹一声。眼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最后还是一横心，选择了这段时间，他使用最多，已经熟极而流的法术：
疫病术。
疫病术，疫病之雾，群体疫病术。格雷特拼拼拆拆，自己弄了一个法术模板出来。在他看来，疫病术和群体疫病术之所以消耗太大，就是因为没有施法材料，需要凭空创造；
可是，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是缺施法材料的人么？
实验室里一大把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甲类乙类丙类，所有的致病菌，他基本上能排出来一套！
至于病毒……哦，病毒这玩意儿，他虽然不能自己培养，但好歹也有认知……等等……
精神力一晃，小蛇飞快地传过来一段记忆。又是属于疫病少女的，大概对小蛇而言理解比较艰难，现在才消化结束，传达过来：
是疫病少女如何调整神力波动，如何让各种各样的病原体快速繁殖。虽然在格雷特看来，她这种繁殖方式，颇有一点神力大量供应，然后大力出奇迹的味道，胜在成功率高！
只要有神力，就一定能长得好，就像自然牧师们培养青霉菌和链霉菌的时候，只要圣力源源不断地供上去，那些霉菌，就能源源不断地长出来！
酸碱度，氧气，营养，各种条件合适一些，长得欢快一些；各种条件不太合适，长得慢一些。但归根到底，能长！
而且更重要的……疫病少女的权能，还包括调整这些病原体的强度。特别恨对方，特别想对方死，就让病原体强一些；收到了供奉和祭拜，愿意放对方一马，就让病原体弱一些……
格雷特几乎喜极而涕。这个权能，对于他开发疫苗，实在是太有用了啊！减毒疫苗，不就是让病原体减弱减弱再减弱，减弱到一定程度吗？
这段记忆里，还有更加幽深、更加复杂的部分，格雷特一时还不能理解。但是，就理解的部分，已经足够他打包打包，将相关内容铭刻进去：
以疫病之雾为模板，勾连细菌、真菌、病毒、各种病原体，可以自由调节影响范围和病原体强度的；
群体，疫病之雾！
消耗仅仅相当于三环法术，作用于指定范围，即时生效，强度可调！
进阶，成功！
格雷特慢慢睁开眼睛。面前的橡木杖上，五对，十片树叶轻轻摇曳。九片浓绿坚硬，一片清透鲜绿，像是刚刚展开的嫩叶。格雷特勾起微笑，抬手抚摸一下……
“咦？”
指腹上黏黏糊糊，丝丝拉拉。格雷特竖起手指吹了一下，发现是一片菌丝，满满地糊在叶片上：
“你干什么？”他茫然问橡木杖：
“你是橡树啊！你折腾这些东西干什么？嗷！”
梆的一响，橡木杖跳将起来，再次给了他额头一下。
格雷特捂着额头雪雪呼痛。橡木杖虽然砸了他一下，也给他传输了一大段信息：
疫病少女如何催生控制神力，催生各种真菌。如何把各种细菌混在一起催生，将带有天花的毯子混合在里面，保存它的活力……
这是……
用细菌来养病毒？
就是他之前在实验室里，倒腾了无数遍，都没能养出来的病毒？
格雷特脸色渐渐严肃下来。想要细细体会，奈何里面的技术难点太多——神力的性质和运用是最大的一个——暂时搞不定。看起来，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暂时可以确定了。
他揉了两下额头，缓步走出。一出法师小屋，赛瑞拉就欢快地扑了上来：
“格雷特！你好啦！——咦，你进阶了？顺利吗？我都没有帮你吸收元素之力……”
她围绕着格雷特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上下打量，时不时还抽动鼻子嗅一嗅。格雷特微笑着张开双臂，任她查看，一边不住口地回答：
“是啊，进阶了，挺顺利的。这次不用额外吸收元素之力，小蛇反馈的力量有点多……差点儿撑过去了……”
絮絮问答了一阵，六位金鹰战士谨慎地靠了过来，远远探看。见格雷特向他们点头，几人才缓步走来，慎重行礼：
“尊敬的瘟疫之主……”
格雷特嘶了一声。您几位能少叫一声么，再叫下去，神格又要贴到我身上来了！
“什么事？”
他板着脸回答，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威严一些。为首的金鹰战士行了一礼，恭敬道：
“首先感谢您与我们并肩作战，剿灭了疫病少女。其次，恭贺您的力量又有成长……”
“嗯，我确实进阶了。”格雷特淡然点头：
“还拿到了疫病少女的某些能力，比如催发瘟疫什么的。对了——既然疫病少女已经干掉了，你们什么时候把林恩送回来？”

第九百六十四章 既然你们诚心要求了，我就让你们病这么一病
“呃……”
气氛尴尬地僵住了。格雷特直觉，面前的金鹰战士整个人僵了一僵，连背后淡金色的羽翼，颜色都跟着一黯：
他绝不承认这是他自己的原因！
一定是太阳落山了！
“这个……尊敬的……唔……”
格雷特双眼一瞪。金鹰战士打了个哆嗦，已经到了舌尖的“瘟疫之主”打了个转，立刻改口：
“尊敬的神子大人，我们这次过来，是为了与您并肩作战，消灭疫病少女的力量。至于送还林恩大人，这个，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通知我们，我们也没有权利决定……”
“之前的契约是，我和你们并肩作战，消灭疫病少女，你们送还林恩。”格雷特脸色一沉。他负手向前，缓缓走了两步，逼视对方——呃，有点尴尬，毕竟对方比他高了半个头：
“怎么，现在敌人已经消灭了，就不打算把人送回来了？难道要我带着他们——”
他举起手臂，用力一挥。远处枝头上，一只红隼高高地啼鸣了一声，如在应和。红隼之后，黑豹咆哮，水声哗哗，野牛的哞哞声此起彼伏：
“来到雄鹰之国，当面向你们要人吗？”
说到这里，手握橡木杖，又向前踏了一步。杖头上，古藤小鸟跳来跳去，扑扇翅膀。每一扇动，巨大的阴影，就从金鹰战士们头上掠过；
而格雷特肩膀上，银白色的小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甩甩尾巴，举起爪子仔细地舔了一遍，又抬高爪子去洗脸。肉垫掠过，柔韧的胡须弯曲一下，当场炸出两道银色的电弧。
“当然不是！”金鹰战士们神色凝重。领头的那一位双手交叉在胸口，微微欠身，恭敬回答：
“尊敬的神子大人，请您放心，我们会尽快将今天战争的结果，与您的要求传回国内。以您的地位，特拉托阿尼，金鹰首领和女蛇，一定会亲自过问。”
格雷特微微点头，却也没有表示“到此为止”，而是不出声地盯着为首的金鹰战士看。那位金鹰战士低头想了一想，赔笑道：
“尊敬的神子大人，经过一天的战斗，我们消耗非常剧烈，需要等明天日出、太阳洒上我们羽翼的时候，才能沟通我们的神灵。”
说着反手指了指背上的羽翼，果然那淡金色羽翼有气无力地垂着，金光几乎浅到没有。见格雷特点点头，他跟着试探道：
“今天晚上，我们能否向您了解一下，您掌握的瘟疫权能，以便更好地催促特拉托阿尼做出决定？”
格雷特听到权能两个字就头痛。他真的不想再做瘟疫之主了……真的，差点儿被这伪劣神格吞掉……
但是没办法，目前为止，瘟疫相关，是他杀伤力最强、威胁性最大的手段。格雷特紧了一紧手里的橡木杖，眉眼低垂：
“我和疫病少女不同。我只想把这种力量，用于遏制瘟疫，让人民免受疾病之苦。我并不想，把这种力量，用于大面积散播瘟疫——”
说完顿了一顿，抬起眼，逐一和面前的六位金鹰战士对视。声音清清淡淡，却额外加强了语气，一字一顿：
“除&#183;非&#183;必&#183;要。”
语气里的寒意冻得人心底一颤。领头的金鹰战士赶紧深深低头：
“是的，是的，我们相信神子大人的仁慈，不会无缘无故杀戮平民。但是，我们想知道，如果对于敌人，比如说白鬼，您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想让我给光辉教廷的人传染瘟疫吗？
格雷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就算那是敌人，格雷特宁可把他们烧死，炸死，断绝他们背后的山路，让他们困死在山里，也并不想直接一把瘟疫扔下去：
这太违背他的道德观了。他辛苦研习医术，不是为了用瘟疫杀人的！
但是，有些能力可以不用，不代表可以没有。比如蘑菇蛋，你可以签协议，反复签协议，变着花样签协议，表明你绝不首先使用蘑菇蛋——
但你如果手里没有，那么对不起，大国博弈就不带你玩，你就得坐在桌子底下，老老实实听招呼，老老实实交保护费……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想知道我的力量吗？是不是还想让我找个对手试一试，看看一次能让多少人病倒，病到什么程度？”
“不敢不敢。”金鹰战士赶紧欠身，然而嘴上说着“不敢”，眼睛却偷偷地向格雷特斜后方瞟去：
您和他们这么熟了，能不能，能不能找几个人来试验一下？
战士的生命固然可贵，但是平民什么的，反正也不太值钱……
格雷特活活给他气笑了。哦，自己人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还要我搭上面子，去找别的部族的人当实验品，凭什么？
“我想，进犯雄鹰之国的白鬼，绝大部分，也都是武士和巫祭对吧？”他噙着一点淡淡的笑容，视线转动，逐个扫过六位金鹰战士：
“就算把那些卖苦力、伺候老爷们的普通人干掉，仍然打不断他们的攻势。所以……你们既然想看，不如让你们带来的战士过来试试？”
这样的话，回去报告，也能更直观一些不是么。那一群白鹰战士，亲身体验过了，人人都能作为证人？
几位金鹰战士对看一眼。说真的，林恩放不放，他们真的不太在乎，反正也不是关在他们手里。但尽可能收集资料，却是他们的任务之一：
如果神子大人的力量比较强，又没有强到可以动摇雄鹰之国，不妨和他好好谈谈。付出一定代价，让他一起对付白鬼，这边承诺打完了再放人？
当然，作战期间，那位林恩大人，他们肯定会当作上宾对待，这个没问题，半点问题都没有！
为了这个目标，付出几位白鹰战士作为试验品，也没什么大问题。反正看瘟疫之主的性格，他最多也就是让人病一病，不会直接让人死的……
“既然大人这么说了，我们就叫麾下的战士过来。”为首的金鹰战士低头行礼，倒退三步，随即吹响了鹰哨。
很快，一片扑簌簌羽翼声响，白鹰战士的翅膀，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
“大人，请——”
格雷特冷笑。你们还真舍得啊？麾下的中阶战士，八级、九级的战士，真的肯拿来给我当试验品？
那么，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要求了——
我就让你们病上这么一病吧！
他手握橡木杖，踏步向前。垂目凝神，勾动冥想世界里的法术模型，再锁定记忆中的各种致病菌。一个个名称，一组组描述，挨个从脑海中划过——
橡木杖蓦然前指，低声叱喝：
“去！”

第九百六十五章 你让我收回疫病我就收回？做梦！
无形无相的气息，在白鹰战士阵列中腾起。一瞬间，三百名整齐列队的白鹰战士，脸色惨变——
按照【群体疫病术】的标准描述，这个法术由一声有力的干咳引发，在指定区域升腾起黑红缠绕的迷雾。迷雾中，所有的生物，都会受到该法术影响，立刻发病。
但是在格雷特看来，这种做法太糙了，实在太糙了。有力的干咳，大概率是疫病术的施法者，把这种致病菌培养在身上，依靠干咳喷出；
黑红缠绕的迷雾，大概率是施法者自己也搞不清哪种致病菌需要什么生长条件，又能引发什么症状，只好大而化之，寻找一个最大公约数；
至于征兆太明显、太容易被人识别什么的，在施法失败面前，一切都不是最要紧的。
但是，当明白了这个法术的原理，格雷特自己施法，当然就可以改动。改动完了，手段可以更隐蔽、效果还能更强烈。至于为什么要用橡木杖指向前方，喊一声“去”——
哎呀，仪式感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是需要的嘛。再说，有了施法动作，才能让金鹰战士们确认，他的确干活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脸！我的脸！”
“我的手！”
喊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喊声没响几轮就低了下去，一个个白鹰战士捂着脖子，掐着喉咙，跪倒、甚至滚倒在地。
手上，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一片鲜红，看上去狰狞可怖——
六名金鹰战士大惊。他们疾步向前，俯身探视：
第一眼扫过先是松了口气。白鹰战士们的皮肤上，并不是鲜血，只是一粒一粒、针尖大小的红疹子。绝大部分红得像要滴血，少部分顶部发黄发白，看着像是化脓；
第二眼扫过明显觉得不对。这些白鹰战士眉头紧皱，面色痛苦，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炙热；伸手一摸，额头滚烫，已经发起了高烧。按一按皮肤，红疹应手褪色，放开手皮疹又是鲜红；
再摇两下，体质比较强的还能呻吟挣扎，听声音，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体质弱一些的已经蜷缩在地，抱着脑袋，喃喃说着头痛。舌头上蒙了一层白苔，一点点红星凸出其上。
更有一些白鹰战士受不住瘙痒，已经开始满身乱抓。坚硬的指甲抓在皮肤上，一抓五条血痕，一抓又是五条血痕。很快，脸上、胳膊上，连脖子上都是鲜血淋漓……
“这……”
几个金鹰战士对望一眼，人人脸色凝重。为首那个立起、转身，疾步向格雷特走来。才走了三步，背后一声惊叫：
“库斯科！你怎么了！”
首领蓦然转身。一回头，只见那个名叫库斯科的，最年轻的那个金鹰战士屈膝半跪，手里扶着一个满脸通红，已经半昏迷的白鹰。
那白鹰战士年纪比他大了一轮多，脸上轮廓有点相似，大概是库斯科的长辈。此时他似乎是难耐痛苦，拼命乱抓，在库斯科手臂上留下几道红痕……
然后，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库斯科手臂上、脸颊上、脖颈上，一片一片，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听到同伴们的叫喊，他想要张嘴，嗓音却已经彻底嘶哑，只发出“啊啊”的几声轻呼。
“这……尊敬的瘟疫之主……”
金鹰战士彻底服气了。他恭敬地向格雷特低下头去，把之前所有的小心思全都收了起来：
“您的强大，我们已经铭记在心。请您原谅我们的试探和冒犯，收回神力，饶恕这些年轻的战士……”
之前的战斗中，格雷特的表现有目共睹，虽然确实发挥出了极大的作用，但是能量强度方面，大家也是有目共睹——比最强的白鹰还要弱那么一点儿。
连那个银发少女都要比他强得多。然而，即便是那个银发少女，他们六个人一起上，也能抵挡得住。更不用说，金鹰战士有十二人，还有雄鹰之神站在背后！
这样的力量对比，当然可以商量商量，动点心思——能不付出额外的代价，把这两位请去帮着和白鬼作战，他们在雄鹰之神面前，也能得到更多宠信和力量的！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格雷特的力量，比疫病少女更加诡异，而且无形无相。这种全身鲜红的疫病，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而且，连金鹰战士都能中招？
“你们让发就发，让收就收？”格雷特还没说话，赛瑞拉已经沉着脸怼了一句。怼完也不看这几个战士，拉住格雷特，随手收起法师小屋：
“我们走！”
“等等！等等！”为首的金鹰战士赶紧阻止。他快步绕到两人面前，张开手臂，试图拦阻。手臂一抬，立刻感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赶紧行礼：
“我们可以付出代价！可以给报酬！请您务必收回神力！”
一边说一边就开始摘身上的挂件。摘下一串项链，放在地上；再摘下一对臂钏，放在地上，再摘下两枚镶着宝石的大金戒指，放在地上……
其他几位金鹰战士也跟着过来，很快，格雷特面前，就杂七杂八地堆了一小堆金子。
赛瑞拉哼了一声，神色稍霁。格雷特脸色也略微放缓了些，在空间袋里一抹，取出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铁匣子，和一排六根针管：
“神力我是不会收回的，就当是个教训。这里面的药，每个小玻璃瓶一人份，用针筒吸取液体，注入小玻璃瓶摇匀，再注射到他们身上，可保他们一天不死。”
他举目扫了白鹰战士们一眼。哼，立刻发作的猩红热，看起来特别可怕，但是以中高阶战士的体质，应该也能扛过去。每人一针青霉素，扛过去的概率就更大了——
“如果受不了药物的力量，就给他丢个激励术，鼓舞术，或者随便什么。对了，如果不想让雄鹰之国那边，一片一片病倒……”
“这个还会一片一片病倒？！”
为首的金鹰战士立刻抬头，眼神满是畏惧。格雷特摊手：
“不然呢？——如果不想这样，人带回去之前，好好洗个澡，衣服全部要煮过或者焚毁。其他的治疗，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着在自己两人身外布了一层风障，拽着赛瑞拉远远飞走。留下几位金鹰战士在原地互相看着，只能卷起袖子，按照格雷特的话，一个一个给战士们注射。
药物入体，金鹰战士库斯科的脸色首先转好。他跪在地上，向雄鹰之神祈祷了几句，身上金焰一明一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站起来时，脸上、身上，皮疹消退，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而他吐出来的气息一片血红。落在地上，地面的嫩草立刻焦枯了一片。

第九百六十六章 财宝！财宝！向银龙小姐奉献财宝！
六名金鹰战士面面相觑。他们肩并肩站着，看看地上滚倒的白鹰战士们，脸色严峻：
“确实很强。”
“根本没有预兆，只是用橡木杖一指就已经发动。我怀疑，就连这一指，都不是必要的。”
“白鹰战士立刻撂倒，连我们都能被影响到……黑鹰战士的话，怕不是要瞬间杀光一片？”
“我们就这样往回报告吧……疫病少女已经干掉了，再扣着人，也没有什么意思……”
六人各自取了注射器，按照格雷特的指示，挨个给白鹰战士注射。三百人啊！每位金鹰战士，要注射五十个人！这得忙到什么时候去啊！
好在药水入体，绝大多数人都有好转。虽然还躺在地上，不停哼哼，身上东一片西一片的疹子却是消褪了不少。喉咙不怎么干哑，体温也略微降了一点……
几位金鹰战士略微放心了一点。他们围成一圈，各自摘下背后金翼，低声祈祷。还能行动的白鹰战士们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在他们身后列队。
整齐划一的祈祷声中，金翼浮空，结成圆环。上上下下，轻轻拍动。而遥远的大神庙中，雄鹰之神的神像，目中瞬间射出两道金光：
“我忠诚的战士，从远方传来了消息……”
格雷特和赛瑞拉飞空而去，头也不回。掠过森林，掠过溪流，掠过血肉满地的战场。俯首下望战场边缘的丘陵上，早就是一片欢腾的庆祝景象：
高大的帐篷围成了一个大圈。帐篷前的空地上，篝火烈烈，战士们载歌载舞。一手举着装满酒浆的木碗陶碗，一手举着大串大串的烤肉，挥臂，踢腿，踏地，放声高唱：
“砍木头哎，忽儿嗨哟！”
“削木头哎，忽儿嗨哟！”
“弹石头哎，燃火把哎，嗯哟，哎嗨哟！”
“打倒猎物，扛肉回哟，嗬嗨哟！”
火焰忽闪忽闪，一会儿高高腾起，一会儿又被风吹得倒伏，将战士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头上五颜六色的羽冠，脸上复杂的图腾线条，在这火光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然而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些脸看着可怕。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而笑容，正是人类感情当中，最为共通的东西：
两个并非同一部族，彼此不认识，甚至语言也不相通的战士，只要目光一对，就会举起手里的烤肉，裂开大嘴，哈哈笑起来：
“赢了！”
“赢了！”
“安全了！”
“再也不怕疫病少女了！”
赛瑞拉眼尖，一眼就看见那头比老虎还大几圈的黑豹卧在人群中，眯着眼，钢鞭似的尾巴轻轻甩动。嚼着烤肉，满嘴流油，几个战士围在它身边，殷勤地为它刷毛……
“看！豹子！”
她欢叫着往下一指。格雷特拉着她的手，飘飘飞落，立刻有几位大酋长、大巫祭联袂而来，向他行礼：
“尊敬的神子大人……”
“尊敬的瘟疫之主……”
“哎，今天不讲这个！”格雷特心情很好地一挥手：
“今天打了一场大战，打赢了，大家都累了，正好是欢庆的时候！话不多说，来吃肉，喝酒！”
“吃肉，喝酒！”众人轰然应和。紧接着，就有两个战士扛着一头刚烤好的牛犊，往他们面前一放。野牛部族的大酋长亲自操刀，割下一块柔软多汁的里脊，送到格雷特面前：
“神子大人，请！”
格雷特：“……”
有一说一，你们这样烤肉，实在是有点儿浪费……为什么不把它一块块分开来烤，每一块有每一块的风味，还不容易烤糊……
他一边腹诽，一边取出自己的刀具，选最好的一块分给赛瑞拉。刚分完，又有两个战士扛着头烤羊过来，向他奉献了一块羊尾油……
格雷特：“……”我不吃！拿走！这种纯的油脂有什么好吃！太腻了啊！
两个人大吃大喝，大吃大喝，直到格雷特抚着肚子，瘫在一边直打嗝的时候，几位大酋长才来到他面前。手抚胸膛，深深行礼：
“尊敬的神子大人，非常感激您与我们并肩作战，击溃了疫病少女。您的勇气和仁慈，我们永远铭记在心，请接受我们的感激和奉献……”
“不必——”
格雷特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扑通”、“扑通”，几个藤条编成的大筐，就被战士们鱼贯抬了上来，在格雷特面前平放成一排。
火把下，灿灿的黄金色泽，五颜六色的珠宝光辉，闪耀一地。
赛瑞拉的双眼迅速被映成了金色。格雷特瞟了她一眼，非常识相地闭上了嘴。
“好多金子啊……”赛瑞拉小小声赞叹。她蹲下身去，一件一件拨弄着这些物品：
和白角王送给他们的，那些连泥带土、埋藏了不知多久的战利品不同，这几个人类部族送上来的礼物，好歹不是残件。赛瑞拉随手拨了拨离她最近的箱子，拿起一件金器：
那是一张黄金面具。形制非常特别，不像格雷特在尼维斯看到的面具那样基本上贴合人脸，而是比人脸大了两圈甚至三圈。
两侧极力向外展开，尖尖的耳朵带着皮膜翘起一棱一棱，看着有点像蝙蝠模样。面具顶部装饰了一圈灿烂的羽毛，底下摇荡着一圈黄金挂饰，正面绝大部分区域涂满朱砂……
赛瑞拉拿起面具，翻转，盖在自己脸上。面具后银蓝色眸子熠熠生辉，而双眼中间，那枚银蓝色的水滴形吊坠，也在当中的竖瞳位置轻轻摆荡，放出万道光华。
“我喜欢这个！”
赛瑞拉喜孜孜地宣布。她松开手，黄金面具自然而然，贴服在她脸上，伸手又去箱子里抓。
这次抓出来的是一根黄金长杖，杖头站着一只金鹰，双翼展开，低头下啄。杖身上，盘旋着一条金蛇，蛇身紧紧缠住长杖，蛇头后仰，颈部极力膨胀，正在寻机对金鹰攻击。
金鹰的双翅、尾羽，丝丝缕缕，刻画得极为细致，而蛇身上的一片片细鳞，竟能看得出收缩和舒张的区别。
更不用说金鹰眼里两颗绿宝石莹莹欲活，蛇眼中的一对红宝石，宛如燃烧起来一般。哪怕不考虑切工，也不考虑宝石的大小质地，这支金杖，已经足够漂亮。
“我也喜欢这个！”
赛瑞拉高高举起金杖。她纤长的手指飞快轮动，将那沉重的金杖呼呼转了一圈，又举向格雷特，虚虚一砸：
“梆！”
“……谢谢，我觉得橡木杖砸得已经够疼了……”
格雷特配合地双手抱头，喃喃道。赛瑞拉开心地笑了起来，继续在箱子里淘宝。那些金盘，金碗，金臂钏，金片金饰，不够有趣的她看都不看，估计都是之后铺床的货——
挑来挑去，只有一块西瓜那么大的天然金块，和一只做成灵蛇形状、会缠在她手臂上，还会一颤一颤的臂钏入了她眼。她将臂钏缠在胳膊上，抖一下，再抖一下：
“哎呀！你看那小蛇的眼睛！”她把格雷特拉在身边，旋转手臂，将那臂钏直怼到他眼前：
“你看，往下转，是这个颜色，往上转，又是另外一个颜色！”
少女身上，清爽甘冽的气味扑鼻而来。不知为何，白天被她搂着并肩飞行，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格雷特，心脏忽然砰砰狂跳了起来。
他胡乱夸赞几句，扔下一句“我去看看今天的伤员”，快步走开。走出几步，找到红隼部族的大酋长：
“你们太客气了……”
“啊，这些不算什么。”红隼部族的大酋长仰头笑了起来。
砖红色、蓝灰色，带着黑白斑点的羽冠，在他头顶上方簌簌抖动，他看向又挑出一条长珠链，缠在手上打量的赛瑞拉，眼角弯起一片片细纹：
“这些都是我们偶尔捡到，或者从进犯者那里缴获，用来交换的东西。相对于您拯救的性命，它们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小姐很喜欢，我们才敢呈送到您面前。”
意思是这还不是礼物的全部？
格雷特想了想，这几个筐子里的黄金，加起来大概能有上百公斤重，约等于10万枚金币，约等于赛瑞拉的床全用金币打造的……呃……十八分之一。
哪怕是在尼维斯，这笔代价，买一位9级法师一次全力出手，也是够够的了。哪怕出手过程中遇到危险，只要不是九死一生那种，法师都说不出什么来……这，还不是全部？
当然，不同的地方，黄金的价值不同，也可以理解。格雷特尽量维持表情不裂开，淡定点头：
“然后呢？”
“您拯救了我们族人的性命，让我们免受疫病少女的侵害，我们只有把最珍贵的宝物奉献给您，才对得起您的恩惠。强大魔兽的核心，洗炼多年的武器，罕见的奇珍……”
他回头看了一眼篝火边载歌载舞的战士，眉飞色舞：
“这些都储藏在部族的大屋里，现在我们胜利了，我已经派族人去取。除此之外，如果您有什么需求，我们一定竭力为您办到！”
“没错！”
黑暗中走出一头小山似的野牛。白角王低下头来，温润的双眼对准格雷特，语声沉厚：
“尊敬的神子大人，您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只要我们有的，您就一定会得到！”

第九百六十七章 雄鹰之国不交人，我们陪你打上门！
格雷特左顾，白角王低垂着巨大的头颅，友善地与他对视；
右盼，几个大部族的酋长和大巫祭站成一排，老脸都笑得跟向日葵似的——虽然现在已经入夜，按说向日葵都应该关花盘了。
看那样子，哪怕要去抓一只15级魔兽，这帮人都能立刻扑上去抓，七手八脚捆了抬到他面前来。
格雷特一时心里有点暖暖的。相比心眼九曲十八弯，时时刻刻想着给他挖坑，扣着林恩难为他的雄鹰之国，果然是这些土著可爱得多——
既然如此，他就越发不能辜负对方。
他扬起一个笑容，伸手一托，古藤小鸟蹦蹦跳跳地落到他手心。拍两下翅膀，忽然又飞落地面，变成一只一人多高的巨鸟。
格雷特沉下心神，用精神力和它沟通，在它肚子里翻了一阵。只见那小鸟张开嘴，吐出一串光团。乒砰，乒砰，落在地面上，显现为一个又一个箱子：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格雷特抬手一指，箱盖飞开，现出里面一大包一大包的东西红隼部族的大酋长哎呀一声：
“这就不必了——”
话到半截，用力一咬舌尖，疼得嘶嘶作响。照明术光球下，几十个包裹一字摆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用具：
从最粗最长的缝被子针，到细细短短的缝衣针，再到一轴一轴的缝线；
从刃口有一掌长、连毛皮都能剪动的大剪刀，到小巧精细，可以用来剪头发和指甲的小剪刀；
木头的、铜的、牛角的，各种材质的纽扣；
砍刀，斧子，锯子，捆在一起的锯条；
一口大铁锅里，用干枯的蒲草，包着沉甸甸的一个个方包。格雷特用法师之手托起，送到大酋长面前，顺手戳开一个洞：
白色的晶莹粉末“刷刷”流淌出来。大酋长用粗大的手指沾了一点，送到嘴边一尝，立刻睁大眼睛：
“盐——”
而且是味道纯正、一点也不发苦的盐。比他们走几百上千里地，从海边部族那里换来的盐巴比起来，颜色和味道，都要好得太多……
“这，这个……”
红隼部族的大酋长双手来回搓着，眼睛落在那一大包盐上，已经拔不出来。
盐啊，这可是盐啊！这么一大堆盐，在他们部族，够换整整一大包毛皮，一个战士用足力气才背得动的那种！
更不用说这些针线、剪刀、刀斧、各种用物，都是他们日常所需。没有它们，也能过，有它们，日常方便太多——
就说这针线好了，用鸟骨、鱼骨磨一支骨针，或者用牛角、兽牙、粗长的荆棘刺磨一根针，再给打上眼儿，需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力气？一家人家，往往只有一根针，要非常珍惜地用……
格雷特这个包里，最粗的一捆针，少说也有一百根！而他摊开来的那个大包里，垒在一起的针包，少说也有几十个……
“这，这太客气了……”
三位大酋长，几位小酋长挤挤挨挨，呼吸都粗重起来。想要推辞，舍不得，想要厚着脸皮接受，实在太贵重——
“我们是朋友啊。”格雷特已经笑着摊开双手，拦住他们的话头。这些东西，都是来之前巴伦西莫指点他买的，或者直接从他手里拿了钱，跑去大采购的：
总价值并不算高，加起来，也就几十几百个金币——感谢尼维斯的工业能力。相比之下，反而是空间装备里的占地面积更加贵重。
如果不是有泰普罗斯长老送的古藤小鸟，他根本不会考虑带这么多东西；而普通的商人，甚至不像他这么有后台的魔法师，运力更加有限，绝不会考虑带着这些商品走这么远。
如果真的把这些商品送到这里，那价格在尼维斯的基础上翻个几十倍，完全不是个事儿。但是格雷特看重的，完全不是金币，何况土著们已经给了足够多的黄金：
“你们让我接受你们的礼物，那么，你们也要接受我的礼物。怎么样？要不要？不要我走了啊！”
“……要。”
几位大酋长咬咬牙，厚着脸皮笑纳了这份礼物。实在是太需要了，实在是这份礼物，送到了他们的心里去。
这位神子大人，做人可真厚道啊，带来的礼物都为他们着想！
他们扬声招呼人，把这些礼物抬下去，放在一个公共帐篷里看守起来。至于怎么分配，少不得回头大家再吵吵，总之要分得公平合理。绝对，不能，辜负了神子大人的好意！
这些礼物收下，大酋长们对格雷特的态度，越发亲热了几分。红隼部族的大酋长远远望了眼西面，踏上一步，砰砰拍打胸膛：
“神子大人，您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是我们永远的朋友！——您放心，那些雄鹰之国的家伙做事情不大气，一门坏心思，我们都看着呢！他们要是再不交出您的朋友，我们陪着您打过去！”
“就是，还有我！”
“还有我们！黑豹部族的勇士，绝不会退后一步！”
“还有我们！”
远远地，淡金色的身影振翅而来，在篝火照不到的，很远很远的地方降落。
几位金鹰战士侧耳听着远远的喧哗声，听着战士们的歌舞和欢笑，听着酋长们的大嗓门。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没有人等待他们，没有人邀请他们，甚至，那些土著酋长们，还在背后议论他们、排斥他们。很快，白角王的声音隆隆响起：
“我上不去那么高的高原……但是，如果他们不交回你的朋友，我的地盘，以后不许他们过来！”
“说得好！”
“就该这样对付他们！”
“对待恩人和战友，都要扣着他的朋友，这样的人，不可交！”
金鹰战士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为首的金鹰战士低声道：
“幸好我们向雄鹰之神报告了……”
“是的，希望他们能采纳我们的意见……把人放回来，以后也好谈判，不是吗？说到底，那些白鬼还是很麻烦的，帮手多一个好一个……”
格雷特并不知道，他营救林恩的行动，很快就要有转机。这时候，他笑吟吟地向诸位酋长和大巫祭，以及白角王表达了感谢。关于“您还有什么需求”的追问，他笑着摆摆手：
“哎呀，诸位都这么热情，我没想到的都已经送过来了，一时真的不再需要什么了。要不然……等我的另外几个同伴到了，我再问问他们，看他们需要些什么？还有林恩大哥，他也许会有什么需要……”
“您的同伴，我们已经去接人了！”红隼部的大巫祭抬了抬手臂。格雷特注意到，他胳膊上的一片鸟形图腾，已经消失不见……大巫祭笑着解释：
“已经通知到那边了，这会儿，护送您同伴的勇士，应该已经集结好了。最快明早，最迟明晚，您就能够看到他们。”
红隼的精灵，红隼之神容纳的灵魂，大战结束之后就已经起飞。这时候，留在几十里外，和白角王族群里的母牛和幼崽一起的年轻巫祭，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如果神子大人的随从肯连夜赶路，估计明早就到了；哪怕明天一早启程，晚上也能到达。等他们商量几天，奉献给神子大人的礼物，也就送到了！
格雷特吐了口气，重重点头。他告辞回到原处陪着赛瑞拉看完、翻完了所有的金饰，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第二天一早，伯纳德等人还没到达，几位金鹰战士就找了过来：
“我们一大早就向雄鹰之神祷告，往国内传达了消息。神谕，既然与我们并肩作战，就是我们的朋友，没有扣着朋友不放的道理……林恩大人，很快就会被送过来。”
格雷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终于要见到人了，折腾这么久，林恩大哥终于要平安了！
“什么时候到达？”
“这个……从雄鹰王国前来路途遥远，哪怕有金鹰战士飞行护送，也要七八天时间……一路上山高林密，有许多强大魔兽，我们必须保证林恩大人的安全……”
为首的金鹰战士小心翼翼地报告着。见格雷特脸色淡漠下去，他也不再卖关子，加快速度：
“除了护送林恩大人，还有一批礼物，会被同时护送过来。雄鹰之神和蛇神的子民，绝不会亏待我们的朋友，您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都会永远铭记！还有……”
“不用说了。”格雷特已经有点不耐烦。他拂袖而起，向外踏出一步，又转头定定望着对方：
“你们把林恩大哥快点送来，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他的，要求也好，拉拢也好，等我看到了人、确定林恩大哥没伤没病，再说别的！”
金鹰战士张了张嘴，见格雷特不再搭理他，只能加快语速：
“那我们就告辞了，回国换防……再派两位金鹰战士过来，国内抵御白鬼的力量，就太少了……”
格雷特听也不听，径直向外走出。留下那位金鹰战士站在原地，默默叹气：
唉，要让这位神子大人愿意远去雄鹰之国，帮他们对付白鬼，甚至让他愿意履行承诺，帮助雄鹰之国的子民抵抗那个疫病——
还要继续缠磨啊！
等那位林恩大人被送过来吧……不把人送过来，什么都不好说啊……

第九百六十八章 林恩大哥回来了，要去雄鹰之国么？
大战结束，各部族的战士们陆陆续续，返回自己部族。只有几个部族的酋长、巫祭，以及最强的几个战士，留在白角王的领地里，陪着格雷特等人，履行他们的承诺：
等！
等雄鹰之国的动作！
如果他们违背承诺，不把林恩送回来，那么，大家就集合起来，陪着格雷特打上去！
幸好这种事情最后并没有发生。七天之后，夕阳垂落的方向羽翼扑簌，两个淡金色的光点簇拥着一点黑色，周围一圈淡淡白气，迤逦而来。
越飞越近，越飞越近，直到格雷特抬起头，双眼飞快地亮了起来：
“林恩大哥！”他在地面上拼命挥手：
“林恩大哥！你回来啦！！！”
挥了两下手，蹦了两下，忽然醒悟过来。微微凝神，启动飞行术，迎着林恩飞了上去。
林恩先还满脸笑容，冲他用力挥手。然而，眼看着格雷特越飞越近，张开双臂扑过来，他不由得两眼瞪大，双臂交叉举在面前，一脸恐惧：
“你不要过来啊！！！”
不要在空中就试图拥抱！
你的飞行术，没有好到这个程度！
不要害我们俩一起掉下去啊啊啊啊！
“格雷特你等等！”关键时刻，是银龙少女出手拯救了这起坠机事故。赛瑞拉疾飞上来，一把拎住格雷特的领子，往后拖拽：
“有什么事下来再说！不要在半空中拉拉扯扯的！”
“呃……放手放手！”格雷特整个人往后仰，双手抓着领子前面，用力往前拖：
“勒死了啊！我下去！我自己飞下去！不要拽了！”
林恩微笑着看他们打闹，慢慢下降。一落到地面，他就跨步上前，给了格雷特一个大大的拥抱：
“多谢你！”
格雷特反而有些僵硬。站在原地，手都不抬起来，脖子、脊柱、膝盖从上到下笔直一条，挺得像个僵尸。直到林恩拥抱完，退后一步，他才上前一把拉住对方，急促询问：
“林恩大哥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
“我没事。”林恩微笑着抬起手阻止他的询问。这位黑袍的死灵法师抬起头来，兜帽自然在脑后滑落，露出瘦削苍白的脸庞。格雷特一看就皱紧了眉头：
“还说没事，你……”
“我只是在地下待了半年。”林恩微笑摇头：
“格雷特你忘了么，不眠之塔也是这样的金字塔，一直待在地下，半年不出来，人人都是这样的脸色。再说，你来了以后，他们已经把我移到上层了。”
格雷特抿着嘴不吭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林恩配合地挽起袖子，伸开手臂，任凭他观察：
“看，我确实没事吧？手没断，脚也没折，能跑能跳——除了被关起来，禁止我施法之外，他们真的没对我做什么。现在出来了就好了，不用担心了！”
格雷特仍然不说话。绕着林恩走了一圈，扔出老师给的那枚高阶魔晶，用【侦测魔法】照了一下X光，又感知了一下他的生命气息——
谢天谢地，确实没有大碍。以一个九级的死灵法师来说，生命力还算不错，称不上强盛，但也绝对不能算衰弱。
身上也没有什么古古怪怪的气息缠绕，什么诅咒啊、附体的幽灵啊、奇怪的虫子啊，这些都没有……
“平安回来就好。”他展颜而笑：
“林恩大哥，你随身的物品，都带回来了吧？没有被他们扣下吧？黄金骷髅，空间袋，防身的魔法装备——”
一边说着，刀子似的目光，已经剜向两名护送的金鹰战士。两名金鹰战士立刻退开，身边袅袅婷婷走出一位女子，正是已经和格雷特打过几次交道的蒂特兰女蛇：
“尊敬的神子大人，林恩大人的物品，我们绝对没有扣留！”
“神子大人？”
林恩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格雷特：“咳！咳！咳！林恩大哥，我回头再跟你解释！先让我问完！——真的没扣？你们把他关了这么久，都没有把他的东西拿走，分了，用了？”
一边说一边把林恩往后拉，一直拉到己方人群里，和赛瑞拉、伯纳德、巴伦西莫，以及诸位大酋长站在一起。蒂特兰女蛇轻盈地上前几步，却也没有太过靠近，低声解释：
“一开始是尼尔卡姐妹自作主张，把他关在地牢里。尼尔卡姐妹倾心于他，并不想把关系搞得太糟，只是禁锢了林恩大人的施法能力，并没有收走他的东西……”
哦？
就是那个女蛇？
那个挑衅他，被小蛇吃掉好多力量的死灵女子？
这一次，轮到格雷特眼神闪亮。他托着下巴，用全新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恩一遍：
可以啊，林恩大哥！在国内孤家寡人，没有追求哪个姑娘，也没有被哪个姑娘追求，到了雄鹰之国，居然有姑娘追，甚至不惜把你关起来！
没想到你居然有这魅力啊！
“咳咳咳咳——”林恩也爆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声。他左顾，右盼，目光闪烁，来回躲避着格雷特的眼神，终于还是把话题拐回原位：
“总之，我的东西没被收走，他们只是把我禁锢起来——”
他再次伸出双手，捋起袖子。手腕部分，两个浅浅的印子，是腕铐长年累月铐着的结果：
“后来你的消息传过来，他们就把我当作贵客对待，连禁锢都解开了。你看，我毫发无伤，什么都带出来了！”
说着一拍空间袋。一道金光闪出，黄金骷髅落在地面上，像模像样地摘下脑袋，向格雷特鞠了个躬。跟着又放回脑袋，伸开手臂，就地旋转一圈：
上下颌咔吧咔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大声和所有人打招呼。打完招呼双手一伸，一道黑光落进怀里，却是特洛卡先生扑上前来，在黄金骷髅臂弯里打了个滚。
“啊……你还在啊……”
林恩眼里顿时射出激动的光芒。他上前一步，把那只缩水了一大圈、只有幼猫大小的魔宠抱在怀里。上下颠一颠，撸撸它脊背，再伸手去挠挠它下巴：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声音和手臂一起微微颤抖，显然激动异常，如果不是在人前，几乎就要把脸埋到猫毛里去。格雷特站在一边，笑看林恩大哥和特洛卡先生激情互动，跟着伸手撸了撸猫毛：
“特洛卡先生特别厉害！独个儿从雄鹰之国，横穿大陆，再找了个船，一路跑回尼维斯求救！我看到它的时候，它的形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啊！”林恩双臂紧了一紧，这一次，真的把脸埋进了猫毛当中。深深吸了口气，又蹭了两下，才听格雷特说：
“我带着它去找老师，老师说，它的‘存在’被扯掉了一块，只有找回来才能复原——林恩大哥，它在哪里受的伤？”
林恩不说话了。他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魔宠，低着头，用额头抵着猫崽脑袋，一声不吭。好半天，在睁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它和我分开的时候，还是完好的……”
至于是怎么受的伤，是冲出去的时候，被鹰神、蛇神，或者其他强者打伤？
还是穿越大陆的时候，被哪个图腾神打伤？
林恩通过契约和心灵的感应，仔细和特洛卡先生交流了一遍，也没有得出答案。猫崽蜷在他掌心轻轻颤抖，回忆那次受伤，只能记得铺天盖地的阴影，和冰冷锐利、极其迅捷的一击——
“好可怕！好可怕！就是这么一下子！都没有来得及逃——”
林恩直觉，前者的可能性最大。也就是说，现在返回雄鹰之国，向雄鹰之神，或者蛇神，索要特洛卡先生的那部分“存在”，如果运气好，还是可以要到的？
然而——林恩转过身，看了两位金鹰战士一眼，又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打不过。以他的实力，想要杀上雄鹰之国，把对方闹个天翻地覆，把特洛卡先生损失的部分找回来，他大概还要再升一半的级——
现在是9级，到了18级，估计就差不多了？
至于让格雷特帮忙，林恩想都没想过。格雷特肯横穿大陆来救他，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再置他于险地，不是朋友所为！
“我不清楚，也不确定……”他慢慢回答着，换了个姿势，让特洛卡先生蜷在自己的臂弯里睡觉。格雷特微微皱眉，欲言又止。前方不远处，蒂特兰女蛇已经急切地上前一步：
“尊敬的神子大人。我受特拉托阿尼，金鹰首领和女蛇的委托，向您转达邀请——雄鹰之国诚挚地邀请您，和您的所有朋友，莅临我国。”
她对格雷特抗拒的脸色视若无睹，身姿柔软，行下礼去：
“您和您的朋友，我们都会以贵宾对待……我们期待您如之前所说，帮助所有民众抵御疾病的侵袭。如果您和我们并肩作战，抵御白鬼，我们会向您奉上雄鹰之国的珍宝……”
一声轻响，一个纯黑色皮匣，在格雷特面前打开，满匣珠光宝气。格雷特看也不看，只是望向林恩：
“林恩大哥，你要去么？还是先回国一趟？”
“先不急着决定。”林恩轻轻摇头。他缓步上前，把格雷特挡在身后，面向雄鹰之国的战士和女蛇：
“我们先商量商量。——我想，几天的商量时间，你们总等得起吧？”

第九百六十九章 去雄鹰之国？加钱还是摇人？
斥退雄鹰之国的使者，格雷特一行人退回住处，私下商议。趁着伯纳德弯腰入内，几位大酋长卡在他后面，格雷特一拽林恩，低声急促道：
“林恩大哥，关住你的那个尼尔卡女蛇，现在在我手里做俘虏。之前我答应他们，把你放回来了我就放人，现在……”
一边说，一边眉头高挑，满眼兴味。林恩大哥哎！万年单身的林恩大哥哎！
一向严肃，板着个脸，从早到晚和各种骨头作伴的林恩大哥哎！
居然会有女人喜欢！
虽然那个尼尔卡的性格，行事，他非常不待见，估计林恩大哥也未必会待见。但是，不待见，并不妨碍他八卦……
嘿嘿嘿，嘿嘿嘿嘿……
随着他的语声，赛瑞拉也探过脑袋，亮闪闪地眨巴眨巴。林恩脚步一顿，难得地同手同脚了一下，随即抬手按住格雷特额头，凶巴巴地用力往外推：
“现在怎么样？答应了人家肯定要做到！放走！立刻放走！——对了，你和赛瑞拉怎么样了？她居然肯陪你到新大陆来……”
“我立刻去让他们放人！”
格雷特拔腿就跑。奔出帐篷，和红隼部的大巫祭商量，让他发消息给部族聚居地，再让金鹰战士和女蛇过去接人……
一圈回来，林恩已经坐在帐篷中央，和赛瑞拉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你也不看我，我也不看你。格雷特憋着笑坐到他们中间，右手边，立刻被赛瑞拉拐了一肘子：
“怎么样？”
“放人咯，还能怎么样。”格雷特懒懒地向她摊了摊手：
“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一个基本上废了的女蛇，扣着有什么用？林恩大哥对她又没有意思……”
林恩板着一张苍白的死人脸——死灵法师脸，装没听见，低头撸猫。嗯，只要我没反应，尴尬的就不是我，无论如何不是我……
赛瑞拉“嘁”了一声，想要把特洛卡先生抢过来，手一动，到底还是停住。顿一顿，转向，从格雷特肩上摘下那只闪电猫，一下一下地摸。
摸两下，看一眼黑猫，再摸两下，再看一眼……
看到第三眼，格雷特伸手把黑猫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从头到尾抚摸一遍，抬头对诸位大酋长、大巫祭道：
“特洛卡先生从雄鹰之国逃出来的时候，被扯掉了一部分‘存在’，受了重伤。这样的伤，并非属于身体的层面，我处理不了。”
一边说一遍留意林恩的动静。直到说完，林恩都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没插话也没阻拦。眼神专注，落在特洛卡先生背上，满满都是关心和担忧。
格雷特就知道，林恩是想尽量找到办法，能够救治特洛卡先生。他把黑猫捧起，向周围展示一圈：
“能否请诸位图腾神看一看，对它有没有印象，去年见到它的时候，它是否已经受伤了？”
帐篷里一片安静。巫祭们互相看着，片刻，黑豹部族的大巫祭先摊了摊手：
“豹神早就注意到这位小朋友了。祂说，祂也不擅长这方面，帮不上忙。”
那是，出战的黑豹之神，也是一只强大魔兽，肉身驻世。格雷特本来对他就没有指望，向大巫祭道了声谢，就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其他几位：
你们呢？
你们供奉的，可都是兽灵啊，祖先神啊，这一类的存在。这种基本上是灵体层面，可能比灵体层面更高的伤势，你们应该比较擅长处理？
帐篷内，巫祭们相互交流着眼神。很快，野牛部族的大巫祭首先站起身来，颤颤巍巍靠近。
他抽出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号角，放在唇边吹响，很快，格雷特就感觉到一股压抑的力量，在帐篷里凝聚：
大巫祭头冠上的金饰，耳廓上的一个个金环，哗啦啦无风自动。甚至卷曲旋转的图腾刺青，一眼看去，也像是要从脸上浮起，腾入夜空的样子。
帐篷中央的柴火噼噼啪啪响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放大了许多倍。隐隐约约，那个巨大的黑影背后，仿佛升起了一双巨大的牛角……
格雷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和虚空当中，一双温柔安静的眸子，笔直对视。
那双金褐色的眸子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低垂下去，把视线凝聚在特洛卡先生身上。须臾，越俯越低，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向外吐出。
吐出的气息由虚而实。最终，在野牛部族大巫祭的掌心，凝成了一团幽幽的黑光。
“野牛之神说，祂不曾见过这一位。”野牛部族的大巫祭托着黑光，送到格雷特面前，同时转述自己神灵的话语：
“但是，这样的伤势，属于非常强大的神灵……比他强大，而且攻击很凌厉，很凶悍。他没有办法救治，只能分出一点力量，可以让这位小朋友好受一些。”
强大，凌厉，凶悍的神灵？
像红隼、黑豹这样的？
或者更强？
格雷特赶紧道谢，捧着特洛卡先生，送到黑光旁边。特洛卡先生早就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怎奈个子小腿短，跳不到这么高。一被捧到足够高度，四爪一蹬，飞身跳起——
“喵嗷！”
它把那团黑光吞进肚里，稳稳落地。扭过头，窜回格雷特膝上，飞快地蜷成了一团。
野牛之神看过以后，红隼部族的大巫祭又吹起骨笛，招引神灵前来。红隼的虚影幽幽浮出，低头观察一会，忽然抬起脚爪去抓。格雷特惊叫一声：
“等等！”
他快速伸手去拦。那虚幻的、森冷的钩爪透过他手背，在特洛卡先生脊背上比了一比，随即缩回。
如光入水，一入一出，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黑猫安安稳稳地蜷缩着，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胡须一翘一翘。
看那样子，正在消化野牛之神给的光团，消化得很惬意的模样。
格雷特松了口气。抬眼看去，只见红隼部族大巫祭放下骨笛，神情严肃：
“我们的神说，这位小朋友身上的伤势，和他抓出来的非常像——部位和攻击的方式，都非常像。但是，攻击的那一位，比他强很多。”
格雷特脸色也是一肃。他反射性地看向林恩，林恩脸颊绷得紧紧的，向他缓缓点头：
“这是最可能的情况。”
从雄鹰之国逃出的时候，被雄鹰之神飞空追击，扯下了一块——这是他之前猜测的、特洛卡先生最可能的受伤原因。
无他，如果要追击一个快速逃离的家伙，你是会让蛇神出动，还是让雄鹰之神出动？
“那就是要去找雄鹰之神谈判了？”格雷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黑猫，挠了挠它下巴，又看了一眼野牛部族的大巫祭。
野牛之神吐出的那团黑光，看起来对特洛卡先生颇有好处，趴在他膝盖上的黑猫，感觉毛色光润了不少，重量都似乎上升了一些。
如果去找雄鹰之神，即便不能把那团“存在”索要回来，也可以要求它吐出差不多的东西。慢慢补，总是能补好的？
“雄鹰之神的力量怎么样？”
“还是先回去吧？”
格雷特和林恩同时开口。两人互看一眼，林恩缓缓摇头，从格雷特膝盖上抱回黑猫，顺便用力按了他一下：
“我还是先回去一趟吧。——不管怎么样，也得给老师、给黑鸦沼泽，报个平安才行。”
格雷特低垂视线。又来了，他想，林恩大哥还是那样，如非必要，不想令他陷入危险。只是林恩大哥，我现在已经10级了，比你都强了，我连传奇大战都见过了——
“回去先不急，总要先了解一些情况。”他抬起眼，语气坚定，用目光阻止林恩继续往下说。随即转向几位土著强者：
“雄鹰之神和蛇神的力量怎么样？比我们前几天干掉的疫病少女，是强还是弱？——除了十二金鹰和七女蛇，他们国家还有多少强者，有多少白鹰战士和黑鹰战士？”
“尊敬的神子大人，您想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问我们？”帐篷外，一个幽幽的，柔媚的声音悄然传来。紧跟着帐帘一掀，蒂特兰女蛇悄然入内，含笑行礼：
“这次过来，我们的奇瓦寇托特别嘱咐我，向您告知雄鹰之国的一切。奇瓦寇托说，想要取信于您，让您愿意帮助我们对付白鬼，我就要如实告知您，不可以说谎——”
总算还有个脑子清醒的人。格雷特心想。与此同时，心灵连线里，也传来了林恩的低语：
“那个奇瓦寇托我见过一面。还算有脑子。”
领导者有脑子就还行。格雷特冲着林恩轻轻点头，再次转向蒂特兰时，脸色又严厉起来，还带了点厌烦：
“我对雄鹰之国的情况一无所知，你说的是不是谎话，我也听不出来。——如果你真的有诚意，敢不敢让我用【侦测谎言】验证？”
“当然可以！”
蒂特兰女蛇笑了一笑，向后仰身，高高挺起胸膛。摊开手，摆出一个毫不抵抗的姿势：
“您尽可以随意验证，用法术可以，用别的方式也可以……”
赛瑞拉在边上轻轻哼了一声。
格雷特毫不犹豫地把【侦测谎言】扔了过去。法术从头到尾没有报警，而格雷特听完她述说的情况，心里只有两个想法，一上一下：
加钱？
还是摇人？

第九百七十章 敌人太强，得摇人……得加钱！
在【侦测谎言】的笼罩之下，蒂特兰女蛇侃侃而谈。而一幅雄鹰之国的画卷，也随之出现在了格雷特，以及他的同伴们面前：
雄鹰之国占地相当辽阔。据蒂特兰描述，那是“金鹰战士展开神赐的翅膀，一天一夜，都无法从王都中心，飞到任何一边的国境；
两天两夜，都无法从一边的海岸，飞到另外一边的海岸。”
——很好，格雷特至少已经知道，这个国家的一边是海，另外一边也是海。而且海与海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过遥远，至少，这个国家人民，有能力探索到两侧的海岸。
但是……格雷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这样广袤的国土，能够养育的人民数量，想必也极为庞大。即便扣掉大片大片的山地，低地部分的平原和森林，丰饶的热带雨林，想要养活数倍于肯特王国的人口，应该也不成问题？
至少，那个硕大的、比川蜀平原还大好多倍的高原盆地，妥妥就能养活五百万人。而周边区域加起来，几千万人，说不定都是有的。
这个人口基数，能供出的武士和神灵……啧……
“金鹰战士，以及女蛇的力量，想必您已经有所了解。”蒂特兰女蛇柔声道：
“需要说明的是，只有金鹰首领，以及奇瓦寇托，才能直接承受雄鹰之神和蛇神的力量。他们的实力，比其他的金鹰和女蛇，要强大了许多。”
“有多强？一个金鹰首领，能打几个金鹰？”
赛瑞拉迫不及待地询问。蒂特兰女蛇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么可能打呢？金鹰首领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能承接雄鹰之神的力量，由此，也能剥夺其他金鹰战士、白鹰战士和黑鹰战士的力量——”
呃，剥夺权能什么的，这是政教合一，金鹰首领既是圣骑士，又是教宗，可以剥夺其他人力量的结构吗？
但是这种力量只能在自己体系里横行，对外人没用，对付光辉教廷什么的，尤其没用……
“除了金鹰和女蛇，还有其他的力量吗？你们的特拉托阿尼，就是那个什么‘发话的人’——他的力量是怎么样的？有多强？”
“啊……能成为特拉托阿尼的人，力量并不是重要的……”蒂特兰睁大了眼睛，深绿色的眼影中，金粉闪闪发光，自然而然地在胸前交握双手：
“他是智者，也是领袖，是引领人民方向的人，也是创作诗歌、记录历史的人——”
“他是贵族吗？”格雷特打断她的话：
“他是不是拥有很多田地，很多奴隶，他的家族，是不是有很多强悍的武士？或者，有很多施法者，又或者他自己就是强大的施法者？”
“特拉托阿尼就是特拉托阿尼。”蒂特兰女蛇用力摇头：
“他是富有智慧的人，也是富有威望的人。众人愿意相信他、听他说话。力量并不是最重要的——当然，想要为众人所知，他肯定不可能是奴隶，或者工匠……”
格雷特默默给“塔拉托阿尼”写了一个注解：
人王。
“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们为什么，还要我加入你们呢？”格雷特向后微微一靠，交抱起双手：
“你们面对的，光辉教廷的敌人——就是你们说的‘白鬼’，他们有多强大？”
“他们非常强大！”蒂特兰女蛇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可以放出明亮的白光，像一轮太阳一样从天空照下。白光照到的地方，蛇神的力量被压得无法动弹，甚至连逃跑都没有办法逃跑！”
那是没办法。蛇神的力量，偏向于黑暗、幽冥和死亡，遇上光辉神教的的力量，可以说是天克。光辉神教打死灵法师，先天性就可以越级作战，特别是在白天、在阳光下……
“那他们的战士呢？可以飞翔的战士有多少？金鹰战士打得过吗？”
“他们的战士，那些可以飞翔的战士，我们的金鹰战士，需要两三个才能顶住一个！幸好那样强大的战士只有三个……只有三个……”
格雷特轻轻地吐一口气。光辉教廷的力量体系，战士除非依靠特殊的魔法物品，否则要15级天骑士才能飞天——
而金鹰战士和圣骑士的力量并不相克，基本上算同级。两三个才能顶住一个，那就意味着金鹰战士的水准，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14级，或者即将触摸到15级，或者初入15级、力量还比较水。而15级的天骑士，估计光辉教廷也不是特别多，攻打一个土著王国，能抽出来三个，已经是下了血本了：
“你们的雄鹰之神呢？他不出手吗？”
“雄鹰之神降下了神力！”蒂特兰女蛇的眸子睁大到极限，瞳孔深处一片一片暗影，宛如死亡力量的翻腾中，有巨大的黑色蟒蛇在游来游去：
“但是白鬼的强者，召唤出了小山一样的虚影……那座白光凝成的小山，压下来的时候，伟大的雄鹰之神，也只能把它打碎，赶走！”
神降术。格雷特屈下了一根手指。哪怕是降格版、乞丐版的神降术，至少也是15级以上的大主教，还得借助教堂储存的圣力和神术阵，以及大量教士辅助。
如果想要单人释放——
要么，是17级以上的圣座主教，要么，就得有借助圣物、并且燃烧生命和灵魂的觉悟。想来，光辉教廷带人攻打某个土著王国，是来发财来的，应该不会有牺牲生命的爱好？
所以，对方带队的，是17级以上的强者，很可能是18、19级，但不至于是传奇？
不，等等……如果是图腾神的话，发挥力量的大小，和出手的位置很有关系……
格雷特飞快思索着，继续询问：
“所以雄鹰之神，是在哪里和他们交战的？国都附近？国境边缘？还是境外？”
“伟大的雄鹰之神，会保护他的每一个子民！”女蛇的声音颤抖高亢：
“白鬼派了20万人的军队，进犯雄鹰之国……边境上的子民被掳掠，英勇作战的将军被砍去头颅，伟大的雄鹰之神，带领他的战士们飞行一天一夜，在高耸的山崖上阻挡白鬼……”
听起来像是在国境内，但是距离王都已经有一段距离。所以雄鹰之神，大概能发挥17、18级的力量，如果在王都，极限爆发，可能更高一些。
考虑到还有蛇神的存在，雄鹰之国还可能有其他积蓄的力量，大概来几个18、19级，会比较稳妥？
格雷特轻轻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他忽然道：
“那你们一定要我加入作什么？疫病少女不是已经干掉了吗？”
“尊敬的神子大人，您是瘟疫之主，执掌着疫病的力量。”蒂特兰女蛇笑容甜美，格雷特脸颊抽搐，旁边，林恩嗤嗤地开始笑，高一声低一声：
格雷特真恨不得扑上去堵住他的嘴，或者给他一发失忆术。奈何外人当前，不能内讧，他只能目不斜视，看向蒂特兰女蛇，听她半是奉承地说话：
“自从疫病少女进犯雄鹰之国，国民就大片大片的病倒，整个国家笼罩在恐惧之中。而神灵的力量也为之动摇，伟大的神灵降下神谕，要找到对付疾病的办法。”
所以是，图腾之神的力量，和国内的人口总数、人民的信仰直接相关。人口少了，或者求助没有获得回应，信仰动摇了，神灵的力量就会跟着下降……
图腾神的力量真是有趣。格雷特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这些人要想方设法把他拖过去。不管是治疗，还是隔离，还是其他什么办法，总之，能抚平民众的恐惧，就能夯实神灵的力量。
“我知道了。”他淡定道：
“所以你们还能撑多久？现在疫病少女已经被干掉了，白鬼再次进攻，伟大的雄鹰之神，总能撑得住半年一年的吧？”
“那肯定啊！”蒂特兰女蛇反射性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整个人就抖了一下：
“尊敬的神子大人，您难道，要半年以后才来吗？！”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格雷特板着脸，淡定回答。说完手一挥，帐帘高高卷起，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一股轻风觌面吹去，那个意思非常明确：
你可以走了。
蒂特兰女蛇磨磨蹭蹭，满脸哀怨，到底还是在格雷特坚持的眼神下离去。她一走开，几位大酋长立刻纷纷劝阻格雷特：
“神子大人，您可千万别贸然过去啊！”
“就是！雄鹰之国的人，做事情又蛮横又霸道，不讲道理！您这么几个人过去，他们万一翻脸了，您很危险的！”
“或者等一等再说……等到天气转暖了，我们派几个勇士，保护您一起过去？”
格雷特抿着嘴一声不吭，手指在裤腿上划来划去，划来划去。连划几个来回，忽然抬头道：
“各位大酋长……如果有我的朋友横穿大陆，他们拿着我的信物，诸位能不能把他们当朋友对待？给他们提供住宿，提供补给，指引方向？”
“那当然可以！”
“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合力制作一件信物，沿路的部族看到了，都知道是朋友！”
大酋长们七嘴八舌，抢着答话。格雷特扬起笑容，对林恩点点头：
“让他们出钱，我们回家摇人吧！”

第九百七十二章 老师，家里的大法师们，来分黄金啊！
“什么？要报酬？”
蒂特兰女蛇目瞪口呆。神子大人您变了！您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您之前，说给药物，就给药物，说上战场，也就上战场了！从来没有过斤斤计较，要问报酬多少，还要求先行支付的！
但是没办法。这位女蛇自己想想，以前是人质在她们手里，神子大人为了同伴，不得不委曲求全；
现在人质已经交了出去，人家是雷神的幼子，执掌着瘟疫的权能，那还不得把该摆的身份给摆起来，该要的东西要过来了？
再说……现在和他们谈判的，是那位林恩大人，和神子大人的一位助手……神子大人本人，摆着一张“我不清楚，我不在乎，你们谈”的脸，安安静静，坐在中间。
那个眼神，无辜，茫然，瞳孔都不太聚焦的样子，很明显，只是坐在这里摆个样子的，完全不想参与谈判。
唉，这下麻烦了……那位林恩大人，被他们关了半年多，一口气还没出呢……
“所以，和你们并肩作战，帮助你们对付强敌，是不需要报酬的吗？”林恩的声音已经有点冷了：
“先前那一战，格雷特和赛瑞拉小姐冒着生命危险，与疫病少女正面作战，把她打得四分五裂。他虽然没有开口索要，几位部族首领，事后都送上了丰厚的报酬——可你们呢？”
那小小的一匣子，和部族首领们送上的几筐金子，以及之后补送的宝石、魔晶、魔兽材料等等相比，完全就不能比。无论是价值，还是诚心，都不能比！
“还是你们，把释放我，送我回来这件事，也当成了报酬的一部分？！”
“这肯定不至于！”蒂特兰女蛇一惊，赶紧回答：
“您是神子大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之前只是误会，是尼尔卡自作主张……如果您允许，我们愿意送上和诸位本人等重的黄金，作为请诸位出手的报酬！”
唔，乍一听起来倒是挺多的样子……
林恩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格雷特，在心里默算。很久以前听格雷特提过一句，他身高175厘米，体重68千克，这些年也不知道长高了、增重了多少……
算算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16岁的男孩子长到24岁，格雷特确实长高了一些；成为骑士，肌肉量肯定也要增长。那么……70千克？72？75？
就算75千克好了，肯特王国的标准金币，每枚8克，和本人等重的金币还不到1万枚……如果考虑到土著的冶金能力不够强，黄金的纯度不够，那么价值还要更低。
请一位10级法师出手一次，一万枚金币，或者2500贡献点，其实有点少了。
而且这只是一次出手的价格。换成长期驻留，对付强大的敌人，又要另外算钱……
然后，林恩就看到赛瑞拉向前倾了一倾，银蓝色的双眼，瞬间变成了闪亮的纯银。
——我去赛瑞拉你不要变身啊！
你不要在这里变成龙！
说“和诸位本人等重的黄金”，并不包含一头成年银龙等重的黄金！
尼维斯那边都没有沟通过，大佬们都没有到场，你不要在这里贸贸然变龙啊！
万一惹动了谁的贪心，你又打不过的话，很难收场的！
格雷特也注意到了银龙少女的神情，头皮发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攥住，十指交扣，把她往外面带：
“赛瑞拉，我们出去走一圈，让林恩大哥谈……我这里有个魔法要问问你，我拿不准应该怎么改……”
声音渐行渐远。林恩默默向他们行注目礼，目光一直落在格雷特与赛瑞拉交握的手上，直到帐篷门落下才转回注意力：
“在确定报酬之前，我们还有其他问题要谈。——雄鹰之国打算怎么保证，我们在贵国期间的人身安全？不受伤害，不受胁迫，不受监禁，在对付白鬼的时候，不被扔到危险的位置？”
格雷特拉着赛瑞拉，在外面逛了老大一圈，又钻在法师小屋里研究了半天魔法。直到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林恩才带着胜利的微笑，来敲法师小屋的门：
“和他们谈好了。雄鹰之国同意，先提供一批黄金和宝石，以及这么一匣子中阶以上魔兽晶核，和10块高阶晶核——”
他伸开手比划了一下，大约勾勒出一个与肩同宽、长宽比2：1的匣子模样：
“作为先期预付，以及我们和尼维斯之间建立联系的能源供应。等到尼维斯来人了，再以来人的实力计算报酬。
以金鹰战士为基准，每增加一个金鹰战士的战力，雄鹰王国，会铸造一座和来人一样大的金像，作为报酬。”
格雷特飞快地心算起来。人体密度和水的密度差不多，也就是说，人的体重有多少公斤，就能排开多少升的水。
假设一位魔法师有75公斤，那么他拿到的就是一座75立方分米的金像……黄金密度是19.32吨／立方米，0.075立方米，等于1.449吨，折算金币大概18万……
18万金币，请动一位15级大法师跑过来一趟，是很不错的报酬了。如果是18级的大法师，还得往上再翻几番。嗯，这个报酬，国内应该满意了吧？
最起码赛瑞拉觉得不错了。她眨巴眨巴眼睛，又掰了几次手指，眼睛闪亮：
“我打三个没有任何问题，努力一把，能打六个……我要吃胖一点！让他们把我的金像造大一圈！”
格雷特好悬笑了出来。他一把拉住赛瑞拉，没让这姑娘旋风一般跑出去，大声喊人上吃的。手臂紧了一紧，快速道：
“赛瑞拉，你是用变形术变成这样子的！想变胖一点，你需要的是调整变形术，不是去吃！——不，不用急着现在调！”
“好吧……”赛瑞拉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停一停，又昂起头：
“你说，我要不要回去叫爸爸妈妈，姑姑，还有其他亲戚一起过来？”
一起来发财！雄鹰之国有那么多黄金，不来分一份太可惜了！
“这……”格雷特甩汗，飞快地瞥了林恩一眼。喂，这里只有你去过雄鹰之国，给点意见啊！
那边的黄金到底够不够啊？记忆中，前世的某个印加帝国，拿出了能装满一间屋子——还是好几间屋子的黄金，用来赎回他们的国王？
一间屋子的黄金有多少？站满，挤满一屋子人，大概能挤好几十个，将近一百个？大法师们分分差不多够了，加上龙族，肯定不够的吧！
“暂时先等一等吧。”林恩含笑摇头：
“还不知道尼维斯来多少人呢。——哪怕是积累了好几百年的土著王国，黄金的存货，也是有限的吧？来两个压阵的18级大法师，再来几个15级的，估计就差不多了？”
赛瑞拉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格雷特安慰地拍拍她：
“没事儿，到时候分黄金，我的那份也给你！”
“呜……”
不过对于龙族来说，谁的黄金就是谁的，哪怕是赛瑞拉，离巢以后，也别想从父母那里拿到哪怕一粒黄金——偶尔见面时的礼物除外。所以赛瑞拉沮丧了一下下就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各自写信，准备往回送啦。格雷特回到住处，提笔开始写：
“尊敬的老师：
我已经到达新大陆西南部，成功救出林恩，并且进阶到10级。
现在，我们正在雄鹰之国附近驻留。雄鹰之国在新大陆北部的西南端，两边都是海洋，东侧与风暴群岛相邻……目前，他们正遭受光辉教廷的攻击，希望能得到我们的援助……”
格雷特详细地写了从金鹰战士和女蛇那里得到的情报，对雄鹰之国实力的推测，和对光辉教廷实力的推测。最后，写完蒂特兰女蛇许诺的报酬，再写自己的意见：
“我这一路过来，通过治疗疾病和瘟疫，和许多部族都建立了良好关系，他们也许诺为我的朋友提供方便。我认为，如果议会的实力足够，现在，是在风暴群岛附近，扎下钉子的好时机……”
他写写画画，写完描述和意见，还手绘了个新大陆的简图，把雄鹰之国的位置重重圈了起来。公事全部写完，换了一张纸，开始写自己的私事：
“此外，我这次进阶过程中，发生了未曾预料的事情，希望得到老师的指导……我的契约之灵吞掉了图腾神的部分核心，我在进阶时，感觉自己像是要成为图腾神……”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一口气写完，翻翻信纸，十几张，厚厚一叠。啊，新大陆的法师塔传信息，到底是传实体纸张，还是传信息啊……
然而没办法，确实有那么多信息需要传达。格雷特揣着信纸走出房间，一扭头，林恩也正好推门出来。一看到他，就大方地把信件递过去：
“我们核对一下信息，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格雷特顺手和他交换了书信。打开看时，开头是在向老师报平安，告知自己已经被救出，以及失陷在雄鹰王国的经过。再往下看……
“啊啊啊啊，林恩大哥你不要什么都写啊！什么雷神的幼子，什么瘟疫之主，不要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啊！”

第九百七十三章 抢钱——不，抢新大陆行动名额去啊！
“这个小格雷特，总是能给我出点新花样。”
雷霆之主放下手里的信纸——新大陆塔灵扫描传输，通天塔塔灵转发、打印，派遣傀儡送到他面前——微微含笑。
他把手里的信纸一推，让它们轻飘飘的飞向几个弟子，十指交叉，往后一靠：
“看看吧。”
“老师，我愿意过去，支援小格雷特。”拜尔博大法师一目十行地看完，立刻回答。
不就是一个18级左右的土著神么！他过去，分分钟碾压，拎着那只烧鸡的脖子，让它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身边，菲尔碧大法师仔仔细细看完了书信，低头思忖片刻。把书信交给另一位师弟，顺次往下传，缓声道：
“师兄去了，我就不用去了。需要人手的话，我的弟子里可以挑几个15级上下的，帮师兄干点杂活。另外——”
她微微侧头，看向通天塔外，不眠之塔的方向：
“也许黑鸦沼泽也会派人过去？我们要不要先和他们商量商量？另外，如果议会要经营这条线路，风险和收益都需要事先评估——”
议会不知道有雄鹰之国吗？
怎么可能。也许低端的魔法师们不知道，但是15级以上的大法师，再往上，到传奇这一级别么……
只要有心，至少会知道“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雄鹰国”……
至于以前为什么不伸手，那当然是因为距离本土太远，距离敌人太近。广袤的新大陆到处都是危险，投入产出，不成比例。
就算出动高阶力量，甚至出动传奇，把雄鹰之国打下来了，请问怎么统治？
议会的力量，并不足以统治一个人口比肯特王国还多的国家，抢一把就走，等于把富饶的土地白白送给光辉教廷……
如果不把他们打服，你怎么建立基地？不建立基地，你怎么对付土著，又怎么对付已经占据了风暴群岛和新大陆南部，船只人员经常来去的光辉之主势力？
但是现在，陆路上走过去的风险，格雷特替他们撸平了呀！只要拿着格雷特的信物过去，一路上不惹事，不欺负人，沿路的土著，都会当他们是朋友！
菲尔碧大法师几乎可以想象格雷特的做派：
一路走一路治疗，一路走一路治疗。急病人之所急，想病人之所想，几乎不收报酬，或者推辞不过才收一点儿……
还真是标准的自然牧师做派呢。菲尔碧大法师飞快地瞥了老师一眼：
不知道老师现在是什么心情。之前一直高兴小格雷特人缘好，但是又担心他心肠软过头，和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总而言之，老师为人处世的风格，还是一派“不服就打到他服”，教育弟子们也基本上是这样。小格雷特这种手软心软的做派，老师不见得会太高兴……
“黑鸦沼泽那边，等他们来找我们。”雷霆之主不是很感兴趣地开口：
“说到底这件事是以我们为主——而且，小格雷特大动干戈，从国内找人，归根到底是救治他追随者的魔宠，怎么也是黑鸦沼泽的事情。或者，就把事情提交评审会。”
说到这里啧了一声，有点不太高兴。千里迢迢，跑去新大陆救人，这也就算了；连魔宠也要救治，为此挑上一位18级左右的图腾神，管得也太宽了！
这么不务正业，要不是看在对议会确实有好处的份上，真不想搭理他！
菲尔碧大法师恭声应是。看看老师没有什么其他的吩咐，正要告退，雷霆之主桌上的花瓶摆件忽然亮了一亮。
雷霆之主随手一拍，那只花瓶彻底亮了起来，传出不朽者阁下干涩沙哑的笑声：
“瘟疫之主……哈哈哈哈……你们小格雷特是瘟疫之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当中，还有一点啪嗒、啪嗒，木头和骨头碰撞的干枯声响，天晓得是不是那个骷髅头一边笑，一边在桌子上打滚。
雷霆之主门下，所有的弟子和再传弟子，瞬间同时低头，不敢看老师的脸色，也不敢被老师看到自己的脸色……虽然但是，真的很好笑啊！
“就算是瘟疫之主，他首先也是雷神的幼子。”雷霆之主面不改色，淡淡回答。
笑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直接掉了下来。
几位大法师努力低头忍笑。刚才的信件他们都看到了，不敢提起，是不想刺激老师，但是……真的好好笑啊！
静默了好半天，不眠之塔那边，才继续传来声音。不朽者阁下有气无力地道：
“好吧……看来你也收到信了。哎，你派谁去？我这里派个一样等级的，或者低一级的，再带两个十五级的过去……”
“随便你。”
雷霆之主还是那个淡漠的语气，仿佛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不朽者有点急了：
“喂，不跟你抢！那边蛇神的力量，和死灵系很有共同之处，还有那边的木乃伊和水晶骷髅都很有意思！我们要那个就行！其他的，你要就给你，或者给议会也行！”
“那就让评审会评估吧。”
“好！”
两位传奇简单地聊了几句，事情就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评审会召集人手，苦哈哈地查资料，评估情况，看看要怎么处理现在的事情：
雄鹰之国，离肯特王国在新大陆的殖民地多远？
王国和议会，有多少富余的产能，可以运过去交易，有多少富余的人手，可以抽出来跑这条线？
在雄鹰之国建立固定基地，能否为海军，或者至少贸易人员提供母港，让他们能跑这条线？这个国度是否足够富饶，能提供足够的利润，让贸易者支撑起这条线路？
对了，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光辉教廷的力量，在风暴群岛和新大陆南部，有没有下降，会不会直接把他们打回去……
“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塑能学派在评审会的轮值委员，寒冰方向的艾丽兹&#183;乌斯曼，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坚定：
“建立基地的可能性，诺德马克法师已经成功让雄鹰之国开口邀请，我们可以以援军身份，堂堂正正入内；
陆路上的交通线，诺德马克法师已经为我们打通；
如果能在这一战当中，覆灭光辉教廷的军队，那么可以预见未来五到十年，光辉教廷在新大陆的力量将陷入低谷。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们扩大在新大陆的势力。”
“而且风暴群岛真的非常富饶。”变化系的评审委员跟着点头。他一开口，一桌人都微笑，点头，连坐在会议室后排，随时准备递送资料的下级魔法师，也露出了憧憬的眼神：
黄金啊！
宝石啊！
魔晶啊！
毛皮啊！
还有那些蔗糖啊、烟草啊、各种染料啊……海船跑一趟新大陆，至少几倍的利润，之前议会为什么不跑这条线，难道是不想吗？
“最近这段时间，光辉教廷总部，以及布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恐怕没有空支援新大陆。”惑控系的评审委员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资料，让下属分发给每一位委员：
“奥斯坦德那一仗打完，布洛林王国损失惨重，中部的卡佩王国和北部的尼德兰地区先后宣布自立。目前布洛林深陷泥潭，连光辉教廷总部也在面临挑战。”
“那个【因信称义】的教派吗？”死灵系委员探过头来：
“听说他们闹得很凶？”
“尼德兰地区，还有莱茵王国的几个边境公国，忍教廷很久了……而且最近，听说有接近传奇等级的苦修士，转投因信称义这一派，还发表了很有影响力的文章……”
几位评审委员对一遍周边的状况，对一遍光辉教廷在新大陆的势力，再对一遍自家的贸易力量和生产力量，得出结论：这买卖能做。
最起码，可以先派人去一趟，和雄鹰之国联手干掉光辉教廷的军队——这个无论如何亏不了。至于大法师们出手的报酬？
格雷特都和雄鹰之国谈好了，一位十五级的大法师，至少有等身金像作为报酬！等身啊！
哪怕大法师们个个不擅长运动，身材瘦削，没啥肌肉，跑这么一趟，也有十几万金币！
还不用议会掏钱！
“这个项目是诺德马克法师提出的。雷霆之角，派遣18级的拜尔博大法师，带领两位15级大法师过去。”
艾丽兹&#183;乌斯曼首先开口。死灵系的评审委员接上：
“黑鸦沼泽派遣一位18级大法师，以及一位15级大法师过去。”
“喂，你们不能把名额抢光了！”变化系那位评审委员急了：
“好歹留几个啊！到雄鹰之国，和当地人做生意，收购物品，评估特产，不需要我们了？”
“还有远距离传送阵……”咒法系悠悠接上：
“法师塔，传送阵，这些永久设施如果要建立的话，确定不用我们的人过去？”
“还有我们……不管是和土著打交道，还是大范围控制光辉教廷的士兵，惑控系才最擅长啊！”
七嘴八舌，七嘴八舌，几乎要吵得面红耳赤。没办法，这些钱虽然到不了委员们手里，对自己派系却不无小补。
至于派哪位大法师去新大陆，这个问题上，更可以卖一个大大的人情……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你们都是冲着报酬去的吧！”防护系评审委员年纪最长，也最是稳重。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用力拍下桌子：
“去之前，好歹想一想对方有多少钱，别最后闹到需要动手抢国库啊！”
“不一定非要抢国库……如果雄鹰之国心疼钱，正好让他们用土地抵债，给我们划一块地方做永久基地……买也可以，租也可以，比如租个999年什么的……”
预言系委员悠悠道。一瞬间，所有集体闭嘴，向他行注目礼：
黑还是你黑啊！

第九百七十四章 议会主力驾到——师兄，别打我脑袋！
“家里什么时候来人啊……”
“是啊，家里什么时候来人啊……”
格雷特和林恩坐在沃尔瑟姆小镇的旅店里，长一声，短一声，相对叹气。
他们一路狂奔，赶回东海岸出发的小镇。通过法师塔传回消息（九级法师的身份，和一大盒魔晶能源起到了极大作用），就无所事事，天天在这儿发呆——
什么？
逛街？
丁点大的小镇，从港口走到荒地边缘，都用不了半小时，有什么好逛？
整个港口加起来，差不多都是收各种原材料的店，什么魔兽肉，魔兽皮，魔兽筋，各种药材，大小珍珠，魔兽骨头。街头走到街尾，再街尾走到街头，基本上就看够了。
而这些原材料，格雷特手里都存了一大堆，且是最顶尖的部分。距离人类社会近的地方，基本上不会出产强大魔兽，没啥好看。
除了原材料店，勉强还有几家卖布匹，卖剪刀，卖针线，卖日用品的店；一家卖衣服、首饰的店；一家卖纸笔、墨水、小刀、灯烛的店，一家卖冒险者用品的店。
那里面的东西，放在尼维斯，连中档社区都卖不出去，只能放在贫民区卖。哪怕是放在这里，格雷特伸进半个脑袋，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一眼，扭头就走——
逛街没事好逛，旅游没什么风景。想要钓个鱼，到海边没坐两分钟，赛瑞拉“扑通”一声，直接下水。然后，巨大的、黑沉沉的影子，就向海底一口气潜了下去。
格雷特：“……”
赛瑞拉，我们是钓鱼，不是抓鱼！你这一潜下去，周围海域，还能有鱼了？
然后，没地方逛街，没地方娱乐（天天泡酒吧，和女招待打交道的事情，巴伦西莫乐此不疲，格雷特看一眼就怕）。
拆解法术模型拆到吐的两个人，就只好坐在旅店里，唉声叹气。
国内啥时候才能来人啊……不要让他们等三个月吧……话说，最快的海船也要一个半月，也不知道议会有没有足够的魄力，直接派出炼金船，或者比炼金船更强的……
“喵嗷——”
特洛卡先生忽然叫了起来。轻巧一跳，从桌上跳到窗台上，向远远的空中伸出爪子。一抓，一拍，再一抓——
格雷特和林恩同时扭头，抬头、看向天空。两双眼睛，同时瞪大：
“这是什么！”
极远处的天空，一个黑点由小而大，极快极快地靠近。第一眼看过去，好像还在目视距离的极限，仅仅能看出一个小点；
看第二眼，仿佛是一条带翅膀的梭鱼，拨动着云海，在云层和天空之间肆意游动；
再看第三眼，原来这条梭鱼，却是由两部分组成。下方的梭形舱体，颜色以中线为基准，一分为二。下方浅白如高天，上方深黯如大地；
而梭形舱体上方，则张开了一列风帆，前后错开，张张鼓满。粗看像是帆布织成，凝目细看，每一张风帆上都光芒流转，七色俱全，还有无数魔法符号微微升腾，若隐若现。
“这是……这是……”
“飞空艇？这么大的飞空艇？！”格雷特伸长脖子，努力张望。议会的飞空艇，他见过、也坐过，伊戈尔峰顶附近，就有一块地方，专门停放飞空艇；
但是，这么大的飞空艇，千里迢迢，从尼维斯直接飞过来。可想而知，说不定还要千里迢迢，从这里飞到雄鹰之国……
议会这次，大手笔啊！
格雷特蓦然觉得自己肩头一沉。这么大的飞空艇都调出来了，可想而知，议会这次决心很大，投入也很大。这么大一笔投入，万一亏了……
也不知道把雄鹰之国抢光了，能不能弥补这个损失？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还是不要动这种坏念头，尽量与人为善，达到双赢吧……
“话说，我们要不要去迎接？”
林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格雷特远远望着前方的飞空艇，眼神放空：
“我倒是在想，这个沃尔瑟姆小镇，有没有停机坪……或者有没有空港？这个飞空艇落下来，停在哪儿？”
话音未落，港口的法师塔顶，就射出一道彩光，直奔飞空艇。彩光激射，直上高空，到达飞空艇附近啪的一声，展开成一道光幕，将飞空艇拦在后面。
而飞空艇上，也射下一道彩光，打在光幕上。两道光华相互纠缠一阵，合为一道，折向下方，悄无声息没入法师塔中。而法师塔里，很快就飞起一位法师，站在高空，抚胸施礼：
“沃尔瑟姆港口主持法师，布兰奇&#183;阿斯特雷亚，恭迎诸位大法师！请跟我来——”
“得了，我们也去吧。等他们降落了，还看不见我们人影，我们怕不是要被敲头啊……”
然而，老老实实去迎接的格雷特，还是没有逃脱被敲头的命运。拜尔博大师兄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伸手一指，一只半透明的法师之手飞出，在他的额角上连砸几个爆栗子：
“啪！啪！啪啪！”
“嗷！疼！”格雷特抱着脑袋呼痛：
“大师兄！好好的为什么要打我啊！”
他乖乖挨打，赛瑞拉却看不下去了。往旁边一站，板着脸，伸手去抓那只法师之手。手抬到一半，被格雷特一把按住，用力向她飞眼色：
不要和师兄犟，你打不过他！乖乖被敲两下，师兄就收手了，和他打起来，我挨得更多啊！
赛瑞拉嘟着嘴站到一边。法师之手由屈起两根手指敲头，变成整只手展开，“啪啪”地拍格雷特的脑袋。拜尔博大师兄抱着胳膊笑：
“你本事大了啊！居然成了瘟疫之主了？嗯？你知不知道隔壁为了这个，特地到老师面前来炫耀？”
“呃……”
格雷特垂头丧气地塌了下来。真是的，本来就是那帮死灵法师叫出来的，他们还特地到老师面前来嘲笑，实在是太讨厌了！
要不是打不过……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很危险？”
大师兄“啪啪”地拍够了他的脑袋，才丢给他一大堆资料。有大16开到8开，硬质封面镶金角的厚厚大书，抱在手里，两条胳膊都往下一沉——赛瑞拉赶紧接过来，塞进自己空间装备；
有一大张坚硬的皮革，上面刻画了许许多多文字，笔迹粗犷，皮革另一边相当粗糙，摸着像是鳞片；
有一叠一叠装订好的纸张，格雷特惊鸿一瞥，像是论文库里复制出来的论文；
有小小的一本，边缘已经发黄发脆的本子，不知道是哪位前人的手记……
“这些都是前辈法师们栽过的坑，你好好看看。”大师兄谆谆嘱咐，恨不得用法师之手拎着格雷特的耳朵，把这些话一股脑全灌进去：
“以前也有法师在荒野，在土著部族，或者在异空间探索的时候，显示力量，被人崇拜。崇拜着崇拜着，力量就被带偏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显然是已经看过了这些记载，被里面的惨状深深震惊：
“运气比较好的，付出了一半以上的力量，和自己的精神力切割，勉强逃脱；运气差的，沉迷那种崇拜带来的力量，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土著们认为的那种模样，完全找不回自我了。”
格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还好还好，还好他当机立断，把那些“瘟疫之主”的呼声给炸开了，甩掉了。这要是有一点点贪恋和沉迷……
弄得不好，他现在就会飘荡在新大陆的荒野上，变成疫病少女那个样子。哦，那个样子可能性不高，毕竟他个子高些，也壮一些，可能……会变得更难看？
“这些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拜尔博大师兄语重心长地叮嘱他：
“看看前人走过的路，栽过的跟头。对了，记得把你这次的情况也写下来，提交议会——这是非常宝贵的经历，你的经历，也会成为后人的指引，不要忘了！”
格雷特苦着脸乖乖点头。完蛋了，本来“瘟疫之主”还只是一个笑话，大家叫一叫，笑一笑，也就揭过去了；现在要落在纸面上，要把他怎么作的死，原原本本写下来……
这份报告提交给议会，以后“瘟疫之主”的名号，会不会钉在他脑门上，再也洗不掉了？
“对了，你的论文呢？”
“啊？论文？”
“你都进阶到10级了！这段时间在新大陆，就没有任何新的感悟？没有研究新的魔法？没有做新的实验？”
大师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个个问题扔出去。问一句，格雷特就往下塌一点；再问一句，再往下塌一点：
“我这次是来冒险救人来的……实验是做了新的但是……”
“没有但是！不许但是！”法师之手再次升起来，作势敲头：
“这几天时间，你好好整理一下思路，赶紧写篇论文出来！在我们出发之前，论文要写完，通过法师塔发去尼维斯！让老师也看一看，你最近有什么进展！”
格雷特：！！！
不是吧，我都10级了！到传奇的路已经走了一半了！为什么我出来冒个险救个人，还要被催着写论文啊！
哪怕是小学生放暑假，都不是每天必须写暑假作业的啊！

第九百七十五章 格雷特你铁了心要做瘟疫之主啊？
雷霆之角这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主要是格雷特单方面被打——的时候，黑鸦沼泽那边，气氛却颇有些凝重。
林恩低着头站在一位高高瘦瘦的黑袍法师面前，双手紧紧攥着。那位黑袍法师脸色苍白，脸型与其说是圆胖不如说是浮肿，瞳孔黑幽幽的，笔直盯在林恩脸上。
他那身黑色长袍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粗看像是最高等级的天鹅绒，细看又像是半透明，里面无数苍白色的小点此起彼伏。再盯着细看，每一个小点，都是一张痛苦的人脸……
长袍上没有佩戴法师徽章，很明显，这位已经到了即使不用法师徽章，也不愁没有人认得的地步。最起码林恩认得他——
不朽者阁下的弟子，他自己的导师，埃德加大法师的师兄。不朽者门下，还留在尼维斯的死灵法师当中，等级最高的一个——
加斯特罗&#183;海因斯，十八级死灵法师，死亡分支。
“你这次遇险，黑鸦沼泽没能救援你，抱歉。”
海因斯法师慢慢说着。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至少有十年，没有用过自己的声带——
林恩知道这也是正常的，许多高阶死灵法师，都习惯于用腹语术说话，或者干脆用随身的死灵代替他们发声。至于他们自己？
已经逐渐被负能量浸润，甚至准备巫妖化的肉身，要什么发声功能啊！
他赶紧低下头去，盯着这位师门长辈的袍角，同时注意不要让自己沉浸在那件长袍当中：
海因斯法师的这件白骨法袍，也是黑鸦沼泽的一件著名法器，上面拘束了成百上千的亡魂。甚至用空间魔法炼入了十八只骷髅头，都是他平生斩杀的大敌，其中不乏越级斩杀所得。
对敌的时候，等级不够的敌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法袍上的夺去心神；即便能抗住，亡魂和骷髅头一起飞出来，也能打得对方手忙脚乱。更有甚者，这些亡魂和骷髅，吃掉敌人，自己还能升级……
“我当时遇险，情况不明，而且新大陆太过广袤，危险重重。”林恩低着头，一字一句，语气平静。连同他的内心，也是一片平静，毫无怨恨：
“不管是按照法师的习惯，还是按照黑鸦沼泽的习惯，本来，就没有让学派为了救援我，花费太多人手和精力，陷入危险的道理。”
他抬起头来，直视海因斯法师，目光宁定，一眨不眨：
“何况，老师为了救我，也出人、出力、出钱，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我很感激。”
“……不管怎样，你能脱困，黑鸦沼泽很高兴。”海因斯法师暗叹一声，心想这个孩子，究竟是被雷霆之角那边拉过去了。
不怨恨，只是因为不期待，如果对学派、对师门抱有期待，怎么可能真的不怨恨呢？
他翻手拿出一个空间袋，递给林恩：
“你是在新大陆进阶9级，想必有些五环法术，走之前并没有兑换。这是黑鸦沼泽收藏的一些法术，你可以先拿去看着，里面还有师门奖励的两件魔法装备。”
这样的锦上添花，虽然比不上雪中送炭，但也比没有好。林恩双手接过，低着头，听海因斯法师续道：
“对了，雄鹰之神抓伤了你的魔宠，只要它没吞掉，我们会让它吐出来，那个水晶骷髅如果多于一个，就会有一个分到你名下。”
“谢谢阁下。”林恩轻轻鞠了一躬，并没有拒绝。学派愿意对他付出，他当然也感激，也愿意回报。这种双赢的事情，有什么推辞的必要？
海因斯法师点了点头：
“你的老师最近刚晋升13级，暂时，还要忙于学习和研究。以后，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直接来问我。”说完看林恩点头，立刻接上：
“——来，你跟我走一圈，认识一下这次过来的法师们吧。”
林恩迟疑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格雷特这边，摇了摇头：
“抱歉，我觉得，我还是跟着诺德马克法师比较好。”
海因斯摆摆手，不再说话。林恩快步走到格雷特身后，排在赛瑞拉和伯纳德中间，跟着格雷特一步步往前走，听拜尔博大师兄一个个介绍：
“这位是加萨尼&#183;穆尼斯，你菲尔碧师姐的弟子，15级，力场方向。”
穆尼斯法师踏前一步，先向格雷特点头。虽然他等级比较高，但在雷霆之主面前，格雷特坐着，他站着，格雷特可以讨论、可以提问，他只有竖起耳朵听的份儿……
再说，这位已经10级了，照这个进阶速度，没准过几年就得比他高了，怎么能凭着自己的等级就傲视对方？
格雷特赶紧点头回礼。拜尔博大师兄紧接着指了下一个：
“这位是伊莎贝尔&#183;拉德，15级，音波方向。”
伊莎贝尔向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动，等着格雷特先行礼。格雷特秒懂：
这位不是雷霆之角的，大概是塑能系别的分支的？也是，老师虽然是驻守伊戈尔峰的轮值传奇，像这种出去分钱的活儿，也不好自己全都吞下，不分给其他人……
“这位是咒法系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9环奥术师，17级魔法师，擅长传送门建筑和法师塔建设、塔灵启灵。”
哇！熟人！格雷特恭恭敬敬施礼。曼斯菲尔德大法师笑道：
“你的法师塔，当初还是我来启灵的，这才几年就从三级到十级了。很厉害！再加把劲，以后你的法师塔，还可以再进阶一次！”
“那得看这一波的收获……”格雷特笑起来。曼斯菲尔德大法师也笑：
“我也希望这次收获能好一点，最起码，议会要在雄鹰之国建法师塔，能多用些当地的材料，少消耗一些议会带过去的……”
“那就要看我的了。”边上另一位法师插嘴。格雷特闻声回头，拜尔博大法师顺便指点他：
“这位是炼金公会的维克斯大法师，15级，擅长魔法装备制造和贵重材料鉴定……”
好的，这位就是来负责鉴定、提炼材料，给法师塔供原料的么？看来议会这次行动，是要在雄鹰之国，弄一个永久性基地啊……
格雷特跟着师兄，挨个儿点头、笑脸、报名字。议会这次过来的，两位18级，两位17级，一串儿16、15级。当然，每位大法师，还适当带了一两位战职追随者，也是一水的15级朝上。
这一排人站出来，格雷特看得有点心惊胆战：
雄鹰之国的国库够不够啊？
会不会需要搜刮民间，搜刮贵族和富商，甚至去神庙拆黄金神像？
搞得太过也不好，我们归根到底是去合作的，不是去抢钱的！
其余人等远远站在飞艇下方，并没有过来，也并没有被大法师亲自介绍。格雷特猜测，这里面有不少是学徒、弟子，或者议会的工作人员，带过来听使唤，或者预备去雄鹰王国开展工作？
“大家在这里休整三天！”一遍介绍完，拜尔博大法师洪亮的声音，随即传遍了整个队伍：
“检修飞空艇情况，补充食物、饮水和能源，采购物资！趁这三天，了解新大陆的情况，补充采购一些适合当地情况的东西。三天后，一早在这里集合！”
人群哗然散去。检修飞空艇的检修飞空艇，和当地法师聊天的聊天，结伴逛街的结伴逛街，尝试采购捡便宜的去一家一家店翻……
格雷特刚伸了伸脑袋，想上飞空艇逛一圈儿，就被大师兄按了回去：
“你还想偷什么懒？走走走，快回去写论文！趁着飞空艇还没出发，赶紧把论文交了，老师能赶紧给你批！”
格雷特：T_T
不是我说，我最近的成果比较奇怪，老师也不一定批得了……
然而师兄的暴力镇压下，格雷特还是老老实实，滚去开写。嗯，第一篇，进阶的过程和感悟，以及对信仰之力的分析和警惕；
第二篇，用漂白粉溶液做原料催发云雾术，对【疫病之雾】的克制能力分析；
第三篇，用牛痘作为施法材料，催发【疫病之雾】，快速、大量接种；
第四篇，他修改过，降到三环的群体疫病术……
拜尔博大法师隔一会儿就来转一圈。看到格雷特一会儿伏案书写，神情专注，【无尽墨水笔】摩擦在纸面上，刷刷作响；
一会儿仰在案前，双目微闭，只有苦命的橡木杖卷着那支笔死命写，看来是用心神控制代替手写；
又一会儿跳起来转几个圈，活动一下手脚，原地跳几跳。橡木杖继续埋头苦写，写着写着，原地跳起，给了格雷特一个爆栗子：
“好的……我自己写……”
格雷特对自家的橡木杖嘟囔了一句，老老实实坐回去。拜尔博大法师站到他书桌边上，随手就拿起一篇论文开始看。
看完第一篇，点头微笑；看完第二篇，微微沉吟；看完第三篇，眉头微皱；看完第四篇……
“你是铁了心思要做瘟疫之主了啊？这么长时间，塑能系方向的法术，你就没有研究过哪怕一点点？！”
“嗷嗷嗷嗷嗷！放手！疼！”
格雷特歪着脑袋，龇牙咧嘴。

第九百七十六章 格雷特，你别叫我师兄！
然而格雷特这段时间，在塑能法术上真的没有积累。所谓“你的眼睛会背叛你，你的耳朵会背叛你，但数学不会，数学不会就是不会”，格雷特现在也是一样——
敲头也没有用，拎起来抖，也抖不出什么塑能系法术。拜尔博大法师挑着眉毛，斜着眼睛，抱着胳膊看着格雷特，格雷特就只能仰起脸冲他笑：
“师兄～～～”
“别叫我师兄！”拜尔博大法师恨不得再敲他两下：
“论文写完没有？——写完就看你的书去！趁着大队人马还没启程，你赶紧看书，有什么问题不明白的，我解答不了，还能通过法师塔传信问老师！”
虽然法师塔传一次消息，需要消耗大量能源，但是，嗯，谁让小格雷特发了一笔财呢？那些高阶魔兽晶核，中阶魔兽晶核，匣子里掏一把出来，足够用了啊！
格雷特嘟嘟囔囔，老老实实爬去看书。大师兄给的资料里，许多都是雷霆之角的秘藏，甚至是原件——比如那个写在不知名兽皮上的资料，又比如那本发黄、发硬、发脆的手抄本。
普通魔法师，最多借阅复制品，甚至连复制品都不能借阅，只能在塔灵投射出的终端上阅读，有些甚至不许誊抄。而大师兄，居然能把原件借出来，千里迢迢带到这里：
估计，除了他自己的信誉，没准还搭了老师的面子。
但这是值得的。高阶法师的手记当中，往往会附有记录那一刻，无意识留下的精神力印迹。或平静，或激烈，或壮怀激烈，或惊恐后怕。
体味这些印痕，比单纯地阅读文字，得到的信息能多出数倍，甚至数十倍——
但是，除了一个学派的核心弟子，普通魔法师，是不可能得到这种待遇。即使是他，最好也是早点把这些资料看完，然后交给大师兄，随着飞空艇原样带回，对大家都好。
否则，珍贵的文件失落在外，大师兄，乃至老师，都会面上无光。
格雷特一头栽进文书里，昏天黑地，啃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终于被大师兄拖了出来：
“别忙着看书了！明天就出发了，检点检点你的东西，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货！错过这里，以后就没地方买了！”
“我这不是买够东西了吗……从尼维斯出发之前，就买够了东西，足够好几年用的……”
格雷特嘟嘟囔囔，被拎出旅馆。一出门，就看见赛瑞拉、林恩、伯纳德，还有巴伦西莫先生，一字排开，站在那里等他。赛瑞拉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格雷特，快来！逛街去！我们发现了一家很有趣的店！”
啊……好吧。明天就要上飞空艇了，飞空艇的体积就这——么一点点大，要塞下一大群人，还要载货。格雷特吸一口气，踏上街道：
“好啊，一起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格雷特稍微观察一下，就发现人流的行走方向，非常有目的性：
绝大部分是在港口——小镇中心这条线上行走，也有一部分人行色匆匆，扛着货包、拖着拖车，往小镇外的高处走。略略抬头，丘陵顶部的平地上，停着一艘极为醒目的飞空艇。
“他们在干什么？还没补充完物资？”
“那当然。”拜尔博大法师负手在后，慢慢走着：
“除了物资，还要补充一些人手。特别是寻找一些，愿意去雄鹰之国开店——或者至少，做短期收购生意的商人。尼维斯那些，唉……”
格雷特默默点头。长期扎根尼维斯的商人，大都有了自己习惯的进出货渠道。反而是这些远赴海外，开拓市场的商人，对新大陆情况比较熟悉，做生意的手腕也比较灵活？
他才和师兄聊了两句，就被赛瑞拉扯着一路向前。说是逛街，其实也没多远，镇子中心的小广场周围，分布着镇上规模最大的店铺：
“五月花”酒馆，小镇上规模最大的酒馆，也是唯一一座三层楼的酒馆；
“舵轮与船锚”旅馆，紧挨在酒馆旁边，身上散发着海腥味的水手们进进出出，大声地唱着歌；
“千里路”马具店，店后有一个相当大的院子，院子边上一大排马厩。此外还有一座特殊的窄窄围栏，方便将马赶进去以后，给马匹钉马掌、换马掌；
“秘银玫瑰”旅馆，也就是格雷特他们入住的旅馆。事实上，所有施法者到达沃尔瑟姆以后，都会被引导至这家旅馆……
而格雷特，就被赛瑞拉拽着，往“秘银玫瑰”后面的小街里钻。三绕两绕，绕到一所温暖的住宅：
三层的红砖房，墙面干干净净，周围绕着一圈蔷薇花篱，算是圈出了一个小院。还没到初夏，花篱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花朵探出头来，粉白轻红，热热闹闹。
“这是住家吧？哪里像店铺了？”
格雷特在暮色中抬起头，左右打量。赛瑞拉已经拉着他绕向前方，转了不到半圈，就有一阵风卷着香味扑鼻而来，温暖丰沛，冲得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赛瑞拉已经赶上两步，大叫：
“霍桑大叔！我们来吃饭啦！”
“来了来了！”
宅子里快步走出一个黑发黑瞳大高个儿男子来，眉目深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只有上唇一条短短的黑胡子。他笑容温暖，俯身推开花篱中间的矮矮木门，赛瑞拉迫不及待地蹦了进去。
格雷特却在花园门口止步，抬头仰望宅子二楼窗台下，高高悬挂的招牌：
“火石与茉莉……”
“火石与茉莉冒险用品店！”出来开门的男子爽朗笑道：
“没错，就是这里！售卖各种冒险用品，顺带开个小餐馆，我太太做的饭很好吃哦！”
赛瑞拉已经和他擦肩而过，飞快冲了进去。片刻，厨房里就响起了她的欢呼：
“苹果派！蜂蜜烤肋排！红酒牛舌！蟹肉饼！茉莉姐姐，你太棒啦！对了，这些给你！”
霍桑大叔，茉莉姐姐，这是什么无师自通的称呼……格雷特刚刚甩了把汗，就听见砰，砰，砰，砰，重物落地声，和陌生的惊呼声，同时在后厨响起。
格雷特一惊，而那位店主霍桑大叔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厨。奔跑起来有点一瘸一拐，速度却比格雷特还快：
“茉莉！你怎么啦？啊！”
格雷特紧追着进去。就看见赛瑞拉面前一只一只，一只一只，七八只蓝莹莹的大龙虾满地乱爬。赛瑞拉手里正抓着一只，高高举在面前，对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展示：
“这是我抓了一下午才抓到的！最大的一只了！”
格雷特默默叹一口气。那龙虾两只大鳌展开，比她肩膀还宽，从虾头到虾尾有半人多高。虾枪坚硬，指向上方，缠绕着一团森森的寒气。就那能量波动，5级魔兽保底。
赛瑞拉，你这样扔出来，也要看别人能不能做啊……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这话说了出来。赛瑞拉回头白他一眼：
“不会杀我来杀！我杀得掉！我全都弄死了，再请茉莉姐姐做！”
口气十足娇嗔。格雷特笑一笑，只见那位“茉莉姐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容不迫，抽出一把尖刀。另一只手接过蓝龙虾，回手往案板上一拍，自然有坚韧的藤蔓缠住龙虾大鳌：
“这有什么做不了的？我只是很多年没看到这么大的蓝龙虾，这一群可难抓……漂亮的小姑娘，你去店里逛逛，一会儿就做好了！这些全都做吗？”
“全都做！大家一起吃！”赛瑞拉用力点头。不顾老板娘在后面说“这太贵重了”之类的话，旋风似的一转身，拽着格雷特出了后厨：
“格雷特你看看！这里有些小玩意儿，好有趣的！”
出了后厨，来到前堂，格雷特才仔细观察这间“火石与茉莉”的全貌。以正门为界，一楼分为左右两边：
左手边摆着大小三四套桌椅，靠窗一溜木台，木台后一排高脚圆凳。看陈设，分明是个小餐馆，加起来能招待二三十人；
右手边一条长长的柜台，里面琳琅满目，冒险者常用的魔法药水、魔法卷轴，摆得满满当当。但是吸引格雷特注意力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柜台尽头，靠墙的一个小小营地。
那营地被一堆鹅卵石圈着，顶上覆盖渔网，虚虚笼罩出一片独立的小天地。中央支着一顶帐篷，皮张上符文隐现，格雷特一眼扫过，就看到了防水、驱虫、保暖等诸多用途；
帐篷门帘掀开，通过开口处望去，里面地垫、睡袋、水壶等用品一应俱全。帐篷外面，还堆着一些看似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充能以后，可以发出稳定强光，或者发出闪光的发光筒；
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放出光和热量，保持温暖的发热柱；
小型便携版本的发热灯；
亦或者是铭刻了火系加热符文的圆罐……
“哎呀当心这个！”格雷特刚要伸手去拿，就被霍桑先生拦了一拦：
“这是高压加热罐，现在里面没放东西，别把它打开！会炸的！”
“这些都是你发明的？”格雷特一样一样地看着，眼神闪亮。好东西啊！有这些东西，他们在外面露营的时候，就用不着样样自己动手了！
虽然自己动手也不是做不到……可是，能偷懒的时候，谁不想偷懒呢……可惜在尼维斯没买到，上次来沃尔瑟姆，走得又太急，没能好好逛逛……
“是啊！”霍桑先生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以前在寒冷的北地当冒险佣兵的时候，可希望有这些东西了！现在自己做了店主，就想方设法造出来，希望给其他冒险者带来便利！怎么样？感兴趣么？”
“挺有巧思的。”另一只手从格雷特手里接过那个罐子，上下颠倒，仔细看了看。拜尔博大法师飞快打量了一圈周围，点了点头：
“有兴趣再冒一次险么？换个新的，有意思的地方，为新来的冒险者提供方便？”

第九百七十七章 银龙小姐对格雷特的要求
“冒险？换个地方开店？”
霍桑大叔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微微凝固了一下，扭头向内看去。后厨那边，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
刀剁甲壳声，厨具移动声，哗哗的放水声……夹杂着霍桑太太，也就是茉莉女士活力十足的呼喊：
“诸位客人，龙虾你们想吃什么口味的？清蒸？白灼？加酱汁烤？要不要来点蒜泥？”
“都要！”赛瑞拉更大声地喊回去：
“茉莉姐姐，你做你擅长的、喜欢吃的！反正我抓了很多！辣椒要不要？我带了很好的辣椒！”
霍桑大叔微笑着望向后厨，眼神温暖。他停顿片刻，转回头面向拜尔博大法师，刚刚张口要说话，拜尔博大法师就随意摆了摆手：
“哎，先吃，吃饱了再聊。听说您夫人手艺很不错？”
“那可不是！”后厨里扬起一个明亮的嗓音。茉莉女士托着一个直径两尺的大盘子，脚步轻快地过来，在最大的一张木桌边放下餐盘。盖子揭开，立刻浓香四溢：
“我们家的菜可都是我做的！烤面包，烤饼干，炖肉，煎鱼，炖汤……”
她摆开一叠小碗，手脚利落地盛出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海鲜汤，从拜尔博大法师开始挨个摆下去。摆到巴伦西莫先生面前的时候，下巴扬起，冲他笑了一笑：
“别看他烧野味很有一套，在野外冒险的时候，逮到什么都能做出好吃的，这种在家里做菜的本事，他可比不过我！”
“那是，那是！”巴伦西莫坐得定定的，仰着头对茉莉女士笑，很显然和他们相当熟悉。笑完了，舀了半勺鱼汤，向对面的霍桑先生晃了晃：
“我的水准，也就和他差不多，比您差远啦！美丽的女士，其他的菜什么时候上来？我快饿死啦！”
茉莉微笑转身，返回厨房去忙碌。鲜香扑鼻的乱炖海鲜汤，金红甜美的蜂蜜烤肋排，柔韧丰厚的红酒牛舌，外面焦香酥脆，内部鲜甜的蟹肉饼，一样一样，流水般端上桌面：
“好吃！”
“好吃！”
“好吃好吃好吃……唔……”
菜量实在是大，格雷特和拜尔博大法师每样都略微尝了尝，就礼貌地停下刀叉。一小碗汤，一小根肋排，一块牛舌，一块厚厚的蟹肉饼，差不多已经半饱。
还有那么大的龙虾没有上，还有甜点的香味，从厨房里不停地飘出来。实在不能再吃了，再吃，后面的就吃不下了！
赛瑞拉却吃得抬不起头，运勺如飞，整张小脸都埋在了碗里。嘴角边沾了一片蜂蜜，亮晶晶、油腻腻的，甚至腾不出手去擦：
“好吃好吃……香香甜甜的……茉莉姐姐，蟹肉饼还有吗？再给我来一盘啦！”
“来了！”
茉莉女士风一般地卷出厨房，放下一盘蟹肉饼，全都摆在赛瑞拉面前。看到银龙少女一张脸全都亮了起来，她忍不住微笑，在围裙上擦擦手：
“还要吗？蟹肉暂时没有了，还想要的话，我拆点龙虾肉来做！”
“唔……暂时不用了，我等龙虾……”
赛瑞拉只回答了一句就奋力大嚼。那蟹肉饼纯是用新鲜的蟹腿肉做成，拆肉的时候估计还是活的，蟹肉丝丝分明，肉质细腻弹牙。挤一点柠檬汁，洒在上面，恰如其分地调出了所有的鲜甜：
“好次好次！格雷特，你也再次一个呀！”
啪嗒一声，一个厚厚的蟹肉饼，直接落到格雷特盘子上。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消化能力，迟疑地拿起刀叉。一边切，一边寻话题和主人聊天：
“霍桑先生，您店里的这些东西，冒险者用起来好方便啊！”
“当然啦！”霍桑大叔哈哈大笑。他回头瞟了一眼商店区的陈设，昂起头，满满都是得意：
“我曾经也是个冒险者嘛！直到……”
“你的膝盖中了一箭？”
格雷特反射性地接口。霍桑大叔眉头一挑：
“你怎么知道？——不过不是中箭，而是中了一枚冰锥……”
格雷特嘶地吸了一口气。膝盖中箭什么的，外人说着玩玩的话很有趣，但是在医生看来可一点儿也不有趣：
膝盖那玩意儿，结构复杂，精密，脆弱。关节囊啊，滑膜啊，软骨啊什么的，运动太过会磨损，坏给你看；运动不足会供血不足，滋养不够，照样坏给你看。
更不用提受了外伤，恢复起来，当真问题多多。无论是骨科还是康复科的医生，都一个头两个大……
“那枚冰锥就是我打的。”后厨里，含笑的声音带着香气，由远而近。“砰”、“砰”、“砰”，几盘大龙虾挨个儿放在桌上：
一盘清蒸，一盘白灼，一盘加蒜蓉，一盘用芝士焗……香味四溢，茉莉手执银刀划开龙虾壳，微微向两边一分，大块大块雪白的虾肉，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没错，就是她打的。”霍桑大叔向后仰身，一边躲避热腾腾的盘子，一边扭头笑道：
“然后她把她自己赔给了我……我们就到这里，开了这家‘火石与茉莉’，火石是我的绰号，茉莉是她的……这几年下来，我已经被她喂胖40磅啦！”
他用力拍了拍肚子，“嘭嘭”作响，肆无忌惮地显示着婚后的幸福生活。茉莉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在他身边入座，下一秒，一大块白生生的龙虾肉就落到她盘子里：
“只有她，无论如何也吃不胖！几年过去了，还是这么青春靓丽，真是羡慕死我啦！”
“因为我是半精灵嘛。”霍桑夫人轻轻白了丈夫一眼。一边说，一边为丈夫取了一块拳头大的清蒸龙虾肉，细细切开，浇上酱汁推到他面前：
“半精灵哪有那么容易吃胖？又不像你，天天坐在这里看店，光吃不动弹。光是今年，皮带已经放了两个扣子了……”
格雷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夫妻互动，嘴角不知不觉地溢满了笑意。身边，赛瑞拉轻轻地靠了过来，手臂垂下，小拇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你可不许变胖啊！听到了？”
“那肯定……”
格雷特小声回答。原本他还想帮大师兄一把，劝劝这对店主夫妇挪个地方开店，现在已经收回了想法。切块龙虾肉，蘸点酱汁，嚼吧嚼吧一起咽下去：
两位冒险者，风里雨里，历经辛苦，好容易能够安稳下来，为什么要打扰他们呢？人家过得幸福就好了啊！至于雄鹰之国那边的任务，完全可以再找人……
“夫人是半精灵吗？”拜尔博大法师放下叉子，忽然开口。他仔细地打量这对夫妻的容貌：
霍桑先生看上去像是三十七八岁，一定要说四十岁也有可能，已经是可以被称为“大叔”的年纪；
霍桑夫人，或者说茉莉女士，身材轻盈，容貌娇俏。纯以外表而论，最多二十三四岁，言笑之间一派青春靓丽。
如果他们见面的时候年龄相仿，那么现在看上去，就有了十四五岁的差距。而随着时光的流逝，人类和半精灵的外表差距，还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现在是十四五岁，过几年看着就差了二十几岁，再过些年，看着甚至会像祖孙一般。而且这个差距只会拉大，不会缩小，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
“是啊！”茉莉女士笑吟吟地点头。她随手撩起丰厚的长发，现出比常人尖长一些、却也不算太明显的耳朵：
“不太看得出来吧？我妈妈说，我从小就不太看得出来，除了这双耳朵以外。戴个帽子就行啦！或者把头发留长一点！就是不能和人太靠近，要不然，那些人可烦了……”
她说着回望丈夫一眼，眼里柔情万千：
“连他也是！要不是那时候打伤了他，欠他人情，我才不会理他！”
“先生还想在武者道路上，再进一步吗？”拜尔博大法师点点头，开口询问：
“以您现在的等级，如果再进一步，达到大骑士级别，寿命就能延长不少……如果再辅以一些药物，能延长的青春，会更长一些……多了不好说，二三十年是有的。”
“不用了。”
“不用了。”
霍桑夫妇看也不看对方，异口同声。茉莉女士笑吟吟地靠在丈夫肩上：
“再进一步太危险啦！武者道路上，每进一阶，都要拿命去拼，我可舍不得……他这样就很好了！真的，安安静静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哪怕代价是一方走到生命尽头后，另一方几十年的孤寂吗？格雷特很想问。拜尔博大法师已经笑了起来：
“不上阵搏杀，也能进阶的方法也是有的，就是比较贵。但现在正有个好机会……”
他抬起手，勾勒出一片光影，正是新大陆南北两片、以及中间风暴群岛的地图。大法师指着雄鹰之国的位置道：
“议会受到邀请，要去雄鹰之国，帮助他们抵抗光辉教廷的入侵。我们打算在这里设立一个据点，然后开通商路，招引商人和冒险者。当然，法师塔会建起来，但是——”
但法师们也不可能什么都做，而服务于商人和冒险者的店铺，也必须要有。作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议会愿意给这些愿意冒险的商人，足够的保护和优惠。
这一点，霍桑先生几乎不用仔细思考，就能得出结论。但是对他来说，给妻子一个安静、温暖的环境，比什么都重要。当然，如果妻子感兴趣，他也不是不能去雄鹰之国走一遭——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妻子，却见茉莉怔怔地盯着光影下方，那片翠绿色的狭长大陆。目光凝定，几乎出神。
“怎么啦，茉莉？”
霍桑先生轻声问。茉莉仔仔细细地看着那片大陆，从最上方看到最下方，从高耸的山脉，看到翠绿的雨林：
“妈妈告诉过我，我的父亲，就是来自那里——”

第九百七十八章 白鬼的军队到了！援军什么时候来？
霍桑夫妇终于还是决定，去雄鹰之国开几年店。
议会给了他们相当优厚的条件：
允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自行选择店址，会有专人为他们建造店铺，并且设置魔法阵，许诺店铺一直在法师塔的保护之下；
许诺他们某些品类商品的专有收购权，以及法师塔某些类别产出的专卖权；
许诺他们以优惠价格，购买霍桑先生进阶所用的药物和服务；
许诺两年免税，之后三年，税收减半征收；
许诺他们在沃尔瑟姆的住宅和店面，有当地法师塔负责看守、维护，等他们回来，会原原本本交还给他们……
最重要的是，茉莉女士看了地图以后，很希望有一天能从雄鹰之国向南走一走。运气好的话，可以把她那个混账的、没良心的、丢下她们娘俩一去不回的父亲，从南部的丛林里揪出来？
而霍桑大叔自然舍命陪老婆。想要陪老婆，行动是要有的，实力也是要有的。为了攒够实力，这位外号“火石”的前佣兵，卷吧卷吧，检点起店里的所有特色商品，和老婆一起上了飞空艇。
一路向西、向南。巨大的飞空艇乘着长风，浩浩荡荡，越过新大陆广袤的大地。飞跃山脉，跨越河流，俯瞰平原。
覆满绿意的平原，亮晶晶的河流与湖泊在他们脚下倒退。飞空艇张开光帆，在新大陆上空高速飞行，碾碎云层，冲破乱流，飞出了比阿帕全速奔跑快几倍的速度。
什么？你说撞鸟？飞空艇内，十几位大法师轮流放出气息，震慑四方。有什么不长眼的飞行魔兽，飞到近处，都速度拐个弯远离……
这一趟旅程只在一个地方遇上了阻碍。飞到各部族和疫病少女大战的所在后，大魔法师们下飞空艇，疯狂考察。手里拿着各种魔法道具，打出各种法术，一步一步，走遍整片战场……
特别是黑鸦沼泽那几位，恨不得连土都挖回去！
“你们够了啊！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拜尔博大法师终于忍不了了：
“在这里磨磨蹭蹭，等光辉教廷打过来了，把雄鹰之国灭了，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哎呀……总要等雄鹰之国来请人啊……”海因斯大法师站在沼泽边上，白骨法袍无风自动，头也不回。如果不是顾虑后辈们都在旁边，简直恨不得连鼻子都插进沼泽里去。
这些沼泽，格雷特觉得已经清理过了，没问题了，不用再管了。但是在高阶死灵法师的眼睛里，那上面沉浮的幽魂，哀号的亡灵，缠绕的怨恨，味道是多么甘美——
虽然土著的灵魂质地差了点儿，架不住能留存到现在的，生前等级都比较高啊！
雄鹰之国不来请人？
不来请人最好，正好让他带着门下弟子，把这里打扫一遍！
“林恩！”他回头喊：
“过来看看这个沼泽！【灵魂之壁】这个法术，你练得怎么样了？”
拜尔博大法师耸了耸肩，慢慢走开。话说，雄鹰之国的金鹰战士们，怎么还不来，不是已经拜托红隼部族传信了吗？难不成，是看到飞空艇吓跑了？
遥远的雄鹰之国，金鹰战士、白鹰战士们翱翔在高空，俯瞰着下方山道上蚂蚁般的人流，个个脸色铁青。一个年长的白鹰战士恨声道：
“他们怎么敢！那些入侵者，他们怎么敢——还有那些帮助入侵者的家伙，他们背叛了雄鹰之神的光辉，应该把他们全都绑在仙人掌上，被太阳晒死，被雄鹰啄死，被毒蛇咬死——”
“说这些没用！”带队的金鹰战士喝止他：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的钢刀，能劈断我们的黑曜石刀刃——别跟我说高阶战士蕴养过的武器，黑鹰战士的石刀，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的长矛，能轻易刺穿我们的皮甲；
他们那些漂浮的城池，那些四条腿的高大神怪，可以发出雷鸣一样的声音，踏破我们的阵型……
我们的盟友什么时候到来？已经一个月过去了，那位雷神的幼子，是不是拿了我们的礼物，就打算跑路了？”
雄鹰之国受到了莫大的压力。那些“白鬼”，第一次被他们打退以后，已经卷土重来：
一大排漂浮的城池停在海边，每一座城池都巍峨高耸，城池上的白云时而张开，时而收拢，一直飘到几十人高；
从城池上面，下来四条腿的魔怪，奔驰如飞，响声如雷；
那些“白鬼”手中发出的光芒，像锐利的长矛一样。被光芒照到的人，哪怕是最懦弱、最卑劣的土著武士，也能立刻振作起来，和他们的战士打得难分难解……
这么大数量的士兵，以及他们纠结起来的、背叛了雄鹰之神的城邦的士兵，他们要打，会付出极大代价的！
金鹰战士们在紧张，在沉默，在等待着盟友。而骑着骏马，走在山道上的阿方索&#183;科尔特斯，也眉头紧皱，用力捶打一下肩膀：
他是新大陆四大总督区之一，风暴群岛区的副总督。虽然名义上是副总督，实际权力却都在总督手里，他等于是被发配来这边养老。
没办法，谁让他调戏了不该调戏的人，又被人撞破了——
呸！谁要在新大陆养老啊！又闷又热，蚊虫又多，什么歌剧啊、舞会啊、美食啊、能谈谈文学谈谈哲学的美女啊，啥都没有！
举目四望，一片蛮荒，除了自己的几个随从，就是那些黄皮肤、光着膀子，连话都听不懂的土著！
要养老，也要回布洛林王国养老去啊！
然而想回布洛林王国，就要交出一大笔钱；想要交出一大笔钱，就要捞到一大笔钱。问题是，风暴群岛所有的开矿权，收税权，都在总督手里。
他自己能调动的，只有一座不在主航道上的城市，以及城市周围的教堂，周围的种植园……眼睁睁看着几年之前，总督莫名发了一笔大财，他一点手都插不上！可恶！
幸好在去年，他从冒险者和商人的手里，得到了雄鹰之国的消息。一个国家，一个土著国家，一个神庙里铺着黄金，道路上流淌着白银的国家，这不正是为他打造的吗！
阿方索副总督纠结起一帮人——他自己的心腹骑士、教堂里的主教、城市里的佣兵，雇佣了一批商船，浩浩荡荡，向雄鹰之国出发。当然，所谓的商船当中，有多少其实是海盗……
阿方索副总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决定装作没看见了。
11艘船，550人的队伍，16匹战马。第一次进击势如破竹，确实取得了相当大的战果。土著们远远看到他们，大都四散而逃。然而，打到高原下方，却遇到了极强的抵抗。
那些战士！
那些会飞的战士！
密密麻麻，从高高的山崖上飞落，扇动的羽翼一时间遮蔽了天空！
阿方索副总督一时间全身冰冷。那么多战士，那么多15级以上的天骑士？只要有五名天骑士联手出击，就能把他的队伍，全歼在山崖下方！
幸好那些战士，似乎是依靠邪神的力量飞行，并没有天骑士那种开山裂石的强大力量。即便如此，从他们手中扔出的梭镖和投矛，也给勇敢的战士们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阿方索副总督仓皇撤退。回到船上一检点，死了上百号人，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虽然抢回来了一批金银，可是不够！完全不够！
要怎么做，要怎么样才能征服这个国家，把这块肥肉美美地吞到肚子里？
阿方索副总督一时彷徨无计。就在这时，他的总督府里，悄悄地走进了一个衣衫褴褛，法袍破损，唯有双眼依旧明亮的神职者。
“尊敬的总督大人，我有一个办法，在那片土地上传播主的荣光……”
那位神职者提出了一个计划。联合疫病少女，将疾病散播到雄鹰之国——正好前一段时间，风暴群岛流行过一波天花——削弱土著和邪神的力量。
与此同时，总督区可以派出教士，为当地土著治疗，拉拢他们，联合他们，最终，把他们变成指向雄鹰之国的利剑：
“我在这片土地上走了很久。这里的土著，由一个个城邦组成，他们并不完全臣服于雄鹰之国。”
来人兜帽下的双眼熠熠发亮：
“而雄鹰之国为了向邪神献祭，也不断向他们索取人牲，甚至直接攻灭城邦，当地人的怨气非常大。只要能拉拢几个城邦，我们就能顺利地踏入这个国家，踏进他们的王都……”
“说得倒有点道理。”阿方索副总督捋着翘起的小胡子，威严点头：
“但是，和那个邪神——你说的疫病少女——联合的事情，谁来做？”
“我来。”白袍圣职者昂然抬头：
“为了传播吾主的荣光，我不惜暂时沾上污秽……只希望事成之后，总督阁下能收留我，庇护我，在城里给我一席之地。”
他卷着一张毛毯，昂然而出。两个月后，阿方索副总督从冒险者和商人那里，听到了雄鹰之国附近，天花流行的消息。
“应该快了吧……快了吧……快可以出兵了吧……”
阿方索副总督不停地祈祷着。但是，天花在雄鹰之国大规模流行的好消息，迟迟不曾传来，唯一确定的，就是海岸附近的部族，城邦，一个又一个，倒向那位白袍圣职者……
“出兵！”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亲自去找了总督大人，以自己的权力，和未来十年收益为抵押，借到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其中包括坐镇总督区的十八级大主教。
此外，还召集了大批核心士兵，雇佣了十倍于其的海盗。帆樯林立，遮天蔽日，往雄鹰王国出发——
这一次，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第九百七十九章 压在雄鹰头上的浮空之城
盼望着，盼望着，红隼部族的传信来了。
盼望着，盼望着，雷神之子的援兵来了。
雄鹰之国盼望援兵，如同大旱而望云霓，立刻派了一位金鹰战士，带领十名白鹰战士前往迎接。
谢天谢地，他们可算是来了。如果再不来，雄鹰之国，就要独自面对白鬼的进攻，可想而知会受到极大损失：
金鹰战士和女蛇们，乃至鹰神和蛇神的力量一旦受到太大折损，雄鹰之国，立刻就威慑不住周围零星的小城邦——
威慑不住小城邦，就没法让他们上交人牲；
没法让他们上交人牲，就没有办法举行规模宏大的人祭；
没有办法举行人祭，就不能取悦神明，没法补充神明的力量……
立刻请他们来！
为表郑重，也为了避免再起冲突，把人气走什么的，雄鹰之国特地派了一位资深金鹰战士前往迎接。
此人名叫纳瓦特尔，年过六旬，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排序仅在金鹰首领之下。如果不是年轻时候受了一次重伤，无法大量承接雄鹰之神的力量，本来应该是他成为首领。
即便如此，纳瓦特尔也不急，不恼，每天乐呵呵的，脾气极好。本代金鹰战士当中，倒有一半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甚至亲手教出来的，对付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一向极有心得。
把他派出来，从金鹰首领到奇瓦寇托，再到特拉托阿尼，都觉得相当放心：
这位出面，总不会无缘无故得罪对方了吧？
纳瓦特尔也觉得，有他出面，应该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把人迎接回雄鹰之国。他带着十名下属，一路向北飞行，飞下高原，飞过森林，飞过沼泽。五天的路程，三天赶完：
来到疫病少女最后陨落的地方，按照红隼部族战士传来的消息，“找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老远就能看见的东西。我说不好，但是你看到你就知道，一定是它……”
见鬼了这让我怎么找？
确定能找到？
确定真的不会找错，然后招惹到某个高阶魔兽，白白和它打一架？
纳瓦特尔满腹疑惑。然而那位红隼战士满脸疲惫，一口气飞上高原以后瘫在那里，拖也拖不起来、抬也抬不动。他只好自己飞了几千里路，到地方向下俯瞰——
然后，这位深入过高原洞穴，探索过茂密丛林，斩杀过毒虫和魔兽，甚至在海上与风暴、巨鲸搏斗过的战士，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卧在地上的那个“东西”，确实如红隼战士所说，“当你看到了它，你就知道一定是它”。它安静地停在开阔的地面上，像一头离了水的巨鲸，却比最大的巨鲸都要大上一圈；
周围波光粼粼，漂浮着一圈像是鱼鳍、像是羽翼的东西，又比羽翼要宏大得多。围拢在那个颜色深黯的“东西”周围，像是为它建造了一个湖泊；
“湖泊”周围，有不少蚂蚁一样的小点来来去去。粗看几乎不引人注意，然而凝目细看，却能毫不困难地，察觉到他们身上的强大力量——比金鹰战士还要强悍的力量……
纳瓦特尔闭眼，睁眼，感受着胸膛内部，砰砰砰砰撞击肋骨的心跳。
而身后惊呼声此起彼伏，跟随他的白鹰战士们，已经压抑不住地喊了出来。甚至有个年轻人过于惊讶，一时忘了控制力量，从空中一头栽下去——
幸好同伴们飞快地俯冲下去，把他拉起，才没有酿成惨祸。纳瓦特尔回过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随从们，板着脸吩咐：
“这些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客人！我们要尊敬，尊敬，像对待神灵一样尊敬！谁让我发现有一点点失礼，我就撕了他的翅膀，剥夺了他的力量，让他自己走回去！”
白鹰战士们用力点头。纳瓦特尔微微收敛翅膀，带着随从们在空中盘旋三圈，确定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才慢慢飞下去。
远远落地，对面已经奔过来一头白鹿。白鹿上的年轻人笑容庄严而矜持，跳落地面，向他们伸出双手：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按照约定，我带了援军过来——你们是来引路的吗？远道而来辛苦了，是否需要休息一两天再走？”
“尊敬的神子大人。”纳特瓦尔抚胸施礼。格雷特听到了后面高高低低的笑声，但是也不好翻脸，只能板着脸听他继续说下去：
“白鬼的军队，已经开始攀爬高原，向我们的王都逼近。如果可以，我们希望诸位尊贵的客人，能够立刻出发。”
“都听到了吧，立即出发！”后面有一个雷霆般的声音高喊。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四面八方都有人飞起，冲向那个巨大的存在。然后，纳特瓦尔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天，天——”
天立起来了。
又或者，湖泊立起来了。
那个静卧在地面上，比巨鲸还要大一圈的东西周围，平平摊开的，羽翼或者湖面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缓缓立起。
立起，飘飞，归拢到巨鲸脊背上，有规律地斜斜展开。当它们立起来的时候，上面流转着苍蓝的微光，像是天空初醒的晨光，又像是粼粼的海波，直接倒映了炽烈的天光。
而长风从海面上吹来，那展开的羽翼或立起的湖面，很快就兜着风向前鼓满。
然后，巨鲸张口。周围飞过来的人群，一个接一个，毫不畏惧地投入它口中，消失不见。
“我也要过去了。”格雷特走到白鹿身边，再次回头，向这位头发斑白的金鹰战士伸出手臂。展开，划过半圈，引向飞空艇的方向：
“您和您的下属也一起来吗？乘坐飞空艇，可比自己飞行，要省力得多呢？”
纳特瓦尔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他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快速摇头：
“不，不用了——我自己飞——不！神子大人！不要过去！我保护你！”
那么大的巨兽！那么庞大的，身披整整一片天空或湖泊的巨兽！
二三十个气息强大、和他相仿或比他更强的人，都被一口吞了下去，连点动静都没有……被它一口吞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奋力扑上前去，想要拦住格雷特，保护这位对他们至关重要的雷神幼子、瘟疫之主。然而格雷特朝他笑了笑，白鹿身上绕着一缕轻风，轻巧地转了一个方向，擦过他指尖。
蹄声得得，载着那位瘟疫之主，很快就投入巨鲸口中：
“尊敬的金鹰战士，请为我们带路吧！您在前面飞行，指引方向，我们会跟上的！”
有点熟悉，然而放大了许多倍，洪亮到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巨鲸头部传来。纳特瓦尔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瘟疫之主现在还活着——
他向身后的战士们挥了一下手臂，拍打翅膀，腾空而起：
“飞起来！我们飞快一点！为尊贵的客人们领路！都城还等着我们那！”
然而没有人应和他。十名白鹰战士，包括那个年纪最轻、之前曾经一头栽下去的小伙子，定定地站在地面，圆睁双眼，十张嘴都长大到可以飞进蝴蝶：
“天，天啊……它飞起来了……”
“雄鹰之神在上……这头巨兽，居然能飞啊……”
“不，不是巨兽，这是一座城……一座漂浮的城市……我曾经以为，城市在海上漂浮，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了……”
确切地说，飞空艇这时候还没有开始飞行，只是缓慢地、缓慢地，向上悬浮而起。顶部光帆烈烈，兜满长风，艇身周围，无数奇异的线条开始流转，光华四射，不可逼视。
一人高、二人高、三人高……一棵树高、两棵树高……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纳特瓦尔没有看到哪里出现变化，但是显然，这只巨兽与大地的某种联系，逐渐断开。它摇晃了一下，顺着长风，开始缓慢前行。
即使缓慢，当它的阴影落到头顶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一座城池慢慢地碾压过来。仅仅是站在地面上，被那片阴影占满整个视野，就有一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飞起来！飞起来！”金鹰战士的叱喝声惊醒了下属：
“别发呆！飞到它前面！你们想被它压死吗！！！”
白鹰战士们奋力拍打翅膀，开始起飞。他们小心地拉开距离，尽量离那可怖的怪兽远一点，再远一点。然而即便如此，只要稍微飞得慢一点，被怪兽附近的气流席卷——
“啊啊啊啊啊！要撞上了！要掉下去了！”
怪兽慢悠悠地爬升，慢悠悠地向前，慢悠悠地升上高原、顺着金鹰战士指引的方向飞行。而纳特瓦尔一边努力飞翔，一边满含担忧，时不时地回头遥望：
能驱使这么大的怪兽，这位雷神幼子叫来的人，他们的实力……不会足以挑战雄鹰之神吧？
我把他们引到国都，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我现在……改换方向，把他们直接引到白鬼那边，还来得及吗？
在年迈战士满满的担忧中，飞空艇似缓实快，悠悠前行。仅仅三天时间，它就掠过了起伏的高原，掠过了干旱的戈壁，把自己的倒影，投在一泓清澈的湖水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力量也阻止不了雄鹰之国的人民奔出户外，仰头上望。山峦一样，城池一样的庞然大物，穿越云层，缓缓前行，停到他们的头顶：
“尼维斯，魔法议会，应贵国邀请，前来支援。”

第九百八十章 湖中之城，雄鹰之神欢迎您
飞空艇缓缓前行。掠过森林，掠过高原，掠过湖泊。当飞临高原湖泊上空，听到“国都就在前面”的时候，几乎所有空闲的魔法师都涌了出来，贴在舷窗边看：
“哇……”
轻轻的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年长的魔法师还比较端得住，比如见多识广的拜尔博大法师，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年轻的魔法师们，比如格雷特就……
“格雷特你不要用鼻子擦舷窗！不！别把你脸在舷窗上压平了！”
格雷特充耳不闻。他一心一意，趴在舷窗上俯瞰湖面，小声赞叹：
“好漂亮啊……这里的土著，居然能造出这样的建筑，这样的城市……”
脚下展开的画卷，已经完全不能只用“建筑”或者“城市”来形容。高原之上，挺拔陡峭的山峦围成一个大圈，拥抱着中心清澈的湖泊，高峰的影子倒映在湖里，极远处山顶白雪皑皑；
从周围的高山上，无数清澈的溪水汇成河流，河流又注入湖泊，沿着河流的边缘，散落着一簇一簇的村庄；
而湖泊中心，矗立着雄鹰之国的首都——或者说是王城。那王城并没有围墙，或者说，它也并不需要围墙，周围荡漾的湖水，自然而然形成了它的屏障。
屏障中央，耸立着一座半是天工、半由人力的岛屿。宽阔平坦的道路横贯岛屿中央，道路尽头，耸立着规模宏大的神庙，哪怕从飞空艇上看下去，都惊叹于那神庙的规模；
三条平坦的堤道，把岛屿和大陆连接在一起。岛屿和大陆之间，以及星罗棋布的运河中，成千上万的独木舟像云雾一样聚拢又散开，又像蝴蝶一样轻巧地穿行；
长长的高架水渠，把清澈的山水从远山直接输送到城市中心。格雷特趴在舷窗上睁大了眼睛：
“这里居然也有高架水渠啊……”
我还以为只有古罗马，不，只有旧大陆上有呢！
“是啊。”炼金公会的维克斯大法师站在他身边，一起低头俯瞰，语气里不无慨叹：
“我还以为，只有光辉圣城那边，还有布洛林王国的几个地方，有高架水渠留存。没想到，这里的土著，居然也能造出这样庞大的建筑……”
“不过这样说明，当地的施法者，没有和造水相关的力量。”咒法系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一起过来聊天：
“否则的话，守着这么大一座湖，不应该缺水缺到需要造水渠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气候问题？”格雷特继续用鼻子尖的油脂擦着舷窗，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指指湖边：
摇曳的芦苇从湖岸边一直向内延伸，越来越低，越来越稀少；
再往里，土地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上面缠绕着少许绿色，有气无力地给大地镶了个边；
岛屿周边戳着一圈房子，全都建在晃晃悠悠的高杆上，离地貌似有五六米、七八米、十来米远？
“这里是高原地带，蒸发强烈，湖水深度全年会变化很大。如果还有雨季和旱季的区别，变化就会更大一些……到了雨季水位最高的时候，这些房子，也许都会挨在水边？”
就像以前同事旅游回来，津津乐道，说给他听的洞里萨湖一样。旱季2700平方公里，雨季10000平方公里，那里的居民，一年四季都住在船上……
不是他们愿意住，而是住在船上，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生活成本最低。
“这样说就通了。”曼斯菲尔德大法师点头。他望望远处的高山，再望望直通到城市中心、通向神庙和宫殿的高架水渠，欣然点头：
“穷苦人弯下腰去，从淤泥里打水喝；高贵的人，要喝山里清凉的雪水。怪不得，怪不得会造出这样的建筑……”
放眼望了一会儿，他忽然快步走向前舱。很快，前面的操作区，就传来了大法师连续不断的命令声：
“测量！快点测量！这个湖的湖岸，雨季到什么范围，旱季到什么范围——看植物和土壤湿润度啊，用得着我告诉你们吗！”
“测量周围的山峰高度！测量湖水的深度！测量周围的能量节点！神庙和王宫的能量反应！”
“加快速度！我们很快就要到王宫了！”
飞空艇的操作人员被他吼得鸡飞狗跳。他们调整着一个个魔法阵，记录着一串串数据，忙得恨不得每个人都长出八只胳膊。格雷特会心一笑，低头凝视下方：
这样的文明，哪怕它落后，哪怕它野蛮，哪怕它还保存着人祭的习俗——但是，它也足够辉煌，足够独特。
它可以在自然的演变中消亡，可以因为土著之间的攻伐而毁灭，就像自然当中，野狼捕猎了母鹿，雪豹捕猎了岩羊。
但是，它绝不应该，因为更加先进的文明的一时贪婪，就被粗暴地掠夺，焚烧，消灭，毁弃无踪。
它的人民被奴役，它的神庙被拆毁，它的所有记录，不是被烧毁，就是被践踏进泥里。甚至湖泊也被抽干了水，填湖造田，彻底毁坏了生态……
正在这样想着，远处的神庙里，蓦然腾起了一片浩大的金光。格雷特反射性地眯了下眼，就听见鹰唳声高亢尖利，直上九天，刺得他不自禁地捂住了耳朵。
而那片金光升高、升高，渐渐凝实，化为一头巨大的金鹰，悬浮在神庙上空。张开羽翼，垂落下来的阴影，赫然覆盖了整个王都。羽翼之下，成千上万的民众伏拜在地，欢呼如雷：
“雄鹰之神！”
“雄鹰之神！”
“伟大的雄鹰之神！”
它轻轻拍打翅膀，湖面上金光闪耀，绵延百里。金鹰之下，又有一团黑气冲起，盘旋在大金字塔上，现出身形。
黑质白章，环环相间，身体虽然只比大金字塔高出一倍，尾部却不知道多长。半虚半实，没入地下，蛇信吞吐之间，隐隐有黑云一片片升腾。
“雄鹰之神，蛇神。”拜尔博大法师，与黑鸦沼泽的海因斯大法师肩并肩站在一起，互看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如果谈得顺利还好，万一谈崩了，这两位图腾神，毫无疑问是由他们来顶——
“鹰神大概是18级到19级之间。”无声无息地，拜尔博大法师已经开了心灵连线，与海因斯交流：
“如果用什么秘法，强行拔高，可以输出大概19级的力量。但是，应该不至于引起质变，跨越到传奇程度。”
“蛇神稍微低一点，18级弱，最多能顶到19级弱。”海因斯板着脸悄然回答：
“关键在于，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身在远方，没有后援，我们必须得谨慎。”
“那你的意思是？”
“先摸清楚他们的实力。并且，一定要让雄鹰之神和蛇神，或者至少雄鹰之神，和我们一起，全力出击。”
“正合我意！”
两位大法师交谈完毕，一个去和下属们交谈，安排任务，一个就冲进前舱，把操作员们催得鸡飞狗跳。记录目标力量强度，记录力量性质，记录变化波形……
总之，充分利用飞空艇上的一切设备，务必收集足够信息，做到料敌机先！
扫描探测工作进行到一半，大金字塔上的蛇神黑影，就渐渐缩小，没入金字塔不见。金鹰展翅，在岛上盘旋三圈，长鸣一声，也慢慢化作金光，落入另一边的金字塔。
须臾，金字塔里飞起一片光点，却是金鹰战士们带着一群白鹰战士，飞来迎接。为首者头戴雄鹰头盔，身披长长的灿烂羽毛，手执黑曜石长矛，向前行礼。
还没开口，就被飞空艇外的气流，卷得一个趔趄。他拍打着翅膀，不得不向后退了三米，又退了三米，好容易稳住身形，朗声传达：
“尊贵的客人们，伟大的雄鹰之神，伟大的蛇神，以及尊敬的特拉托阿尼和奇瓦寇托，正在等待着你们。”
他转身飞向岛屿。飞空艇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一直来到岛屿边缘，才缓缓下降，停在水面上十几米高。
舱门打开，拜尔博大法师和海因斯大法师踏空而出，随手在舱门外抖出一条飞毯。其余大法师都安静站着目送，只有格雷特被大师兄招了招手，唤到身边：
“哎，雷神的幼子！别发呆啊！跟着一起来！”
“是啊，你可是瘟疫之主呢！”海因斯大法师也跟着向他招手——不出意外地挨了一个白眼，拜尔博大师兄身上，隐隐升起一层火焰……
格雷特缩缩脖子，目不斜视，老老实实站到师兄身后，对那位死灵法师看也不看一眼。脚下微微一沉，却是赛瑞拉也跳了上来：
“走走走！一起！”
两位大法师、他们各自带来护身的大骑士、格雷特和赛瑞拉同乘飞毯，迤逦前行。在神庙前的圣坛上落下，已经有一大群人站在那里相候。
为首一人头戴鹰形金冠，手持镶满宝石的黄金权杖，从众人之间走出，向他们张开双臂：
“尊敬的客人们，我代表伟大的雄鹰之神，和伟大的蛇神，欢迎你们的到来！白鬼在践踏我们的国土，背叛者在杀戮我们的子民，雄鹰之国，急需你们的帮助！”

第九百八十一章 要出击？先给够补偿吧！
“光辉教廷也是我们的敌人。”
双方在神像前方分宾主落座。拜尔博大法师端坐在己方这一边的首位，捧起侍女送上来的饮料——红红紫紫，浑浊不明，散发着清新酸甜的气味——并不喝，只捧在手里，开门见山：
“所以，我们愿意与贵国并肩作战，一起对抗入侵者。请问，现在的战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雄鹰之国的领袖们对望一眼。最后，还是那位头戴金冠，手执金杖，自称为特拉托阿尼的男子咳嗽一声，接上话题：
“他们发动了前所未有的攻势。那些白鬼，他们纠集了周围的背叛者，足足几十万大军，向我们发起进攻。现在，他们的大军已经攀上了高原，正在向王都行进……”
我需要一张地图。最好是一张实时的、动态的地图，标注地形地貌，双方军队用红蓝两色分别标记，鼠标一圈就能打过去……格雷特端正地面向前方，眼神涣散，默默吐槽。
拜尔博大法师很显然也想吐槽。但是，作为主谈者，他不得不维持着风度，淡定道：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地形，地貌，敌人的数量，敌人有哪些高手……有了这些情报，我们才能和贵方一起出动，共同歼灭敌人。”
“当然，当然。”特拉托阿尼连连点头。他一抬手，两位白鹰战士从殿角转出，抬上一个偌大的木框。
木框里的泥土上，红色、白色、蓝色，各种颜色的粗细线条纵横交错，格雷特看了一眼就想背过气去：
你们这叫地图？
这叫地图？
都有大堆泥土了，你们敢不敢直接做个沙盘？
拜尔博大法师微微皱眉。他随手一挥，王城附近的大片蓝色，立刻蒙上了波光，微微荡漾起伏：
“这是我们周围的湖？”
“是。”
再一挥，泥土隆起，小小的高架桥飞空架设：
“这是旁边的山？”
“是。”
“这里……都是山？”
造孽，这土著的地图实在太简陋了……还不如直接把飞空艇开起来，到处扫描一圈呢！
格雷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时不时地偷看大师兄：
拜尔博大法师领口，一枚海洋之心那么大的猫眼石领针微微发光，随着人体的移动，弧形、十字星形和条形的光带不停变化。猫眼石周围，一圈细碎的钻石幽幽闪烁，忽明忽暗。
格雷特总觉得，那个领针是个扫描仪，不但能拍摄沙盘图像、大厅里众人的面孔，没准还带录音，还带扫描力量性质，传回飞空艇……
他的感觉是对的。这个固化了【秘法眼】等一系列魔法，兼具拍摄、传音、扫描功能的魔法器，正把大厅里的动静，一样一样传回飞空艇。
此时此刻，飞空艇的大厅里，聚集着一群魔法师，七嘴八舌：
“这地图太粗糙了。——在议会军里，谁敢拿着这么糙的地图来指挥打仗，要被上面打死的！”
“还不如我们直接用魔法扫一圈呢。——派隐形仆役出去，携带秘法眼飞一圈，周围的地形就都在了。”
“醒醒，没有法师塔支持，隐形仆役飞不出百里……或者我们应该找个魔力节点停船？”
“都安静一下！大法师会和他们商量的！”
拜尔博大法师边上，海因斯大法师的白骨法袍，也在轻轻飘动，时不时有一点惨白，从黑幽幽的织物表面浮上。
如果白骨法袍里埋藏着什么鬼魂，顺带帮忙扫描记录，格雷特一点也不奇怪。
他环顾四周，悄然开启了【侦测魔法】，把冥想视野看到的一切都输入冥想内核。让那个光人，哦不，让那个神经元电脑去储存，分析，处理……
总之，能记录多少，就记录多少！
众人不停地讨论，分析，沟通，交流资料。雄鹰之神和蛇神的双眼俯瞰着殿内，而在人眼看不到，人耳也听不到的地方，正有两个意识在急速交流：
“来的这些人很强……很强。”
“是的，未免太强了……嘶嘶……我感觉到，他们能对我造成损伤……那个力量和你相似的人能伤到我……嘶嘶……那个力量有点像我的人，他如果吞了我，会变得更强……”
“把他们赶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现在要把他们赶走，需要用尽我们的力量……嘶嘶……我的预感，白鬼比他们更凶恶，会毁灭我们，杀光我们……我们和他们谈谈……”
“先前答应的黄金珠宝，给他们……他们要什么，也给他们……但是，让他们远离……一定要远离……”
神灵一个念头，金鹰战士和女蛇们，立刻接到了吩咐。很快，一抬一抬，一筐一筐的黄金，白银，珠宝，就送到了大殿的台阶上。特拉托阿尼长身而起，用金杖指向门口：
“尊贵的客人们，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将用等身的金像，作为诸位出战的报酬。这是第一批黄金，用来证明我们的诚意，此外，我们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面向神殿下方，目光遥远，犹如俯瞰着王国的万千子民，体会着他们的惊恐与哀愁：
“诸位乘坐的巨兽，实在是太过庞大，让雄鹰之国的子民莫名惊恐。为了安抚他们，能否请诸位，把巨兽迁移一个地方？”
两位大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格雷特悄悄竖起耳朵：似乎，好像，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侧耳倾听，又晃了晃脑袋，还是没有听到。斜眼一瞟，赛瑞拉的脸颊侧面，长长的骨棱和皮膜一闪而逝，又回复到尖尖的精灵耳朵形态。很显然，她刚才也听到了些什么……
“答应他！答应他！”
“让我们自己选地方！”
飞空艇里嚷嚷声一片。主持讨论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按亮和猫眼石领针配套的魔法器，低声说了两句。拜尔博大法师淡定点头：
“我们是来援助各位，而不是为了打扰各位的安宁。要挪地方，当然可以，不过——”
“不过，首先，地方需要我们自己选。”海因斯大法师板着一张浮肿的白脸，冷冷补充：
“其次，我们希望，贵方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我们学派，有一位魔法师，被贵国非法囚禁长达半年之久，蒙受了极大的损失，贵方应该对此作出补偿。”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奇瓦寇托身上。众目睽睽之下，老妇人反而松了一口气，急忙答应：
“当然，当然。这件事情，是尼尔卡女蛇肆意妄为，她已经受到了惩罚——被取消女蛇称号，剥夺蛇神的恩赐，贬为中阶女祭司。”
她小心地察言观色，打量着海因斯大法师的脸色。奈何一位资深死灵法师，已经和死亡深深纠缠在一起，实在不是她看脸色就能看出心情的。她顿了一顿，下了狠心：
“如果那位法师愿意接受，我们可以把她送过来，作为那位的侍女。”
咦？
格雷特飞快地竖起耳朵。如果林恩在他面前，他少不得要调侃几句，桃花运到现在还没结束什么的……
但是人不在就算了，那个女蛇性格不太好，脑子也不太清楚，最好不要送过来，希望大法师替他挡掉——
“不用了。”
海因斯大法师冷冷道。他转动视线，看向右上方的神鹰雕像，目光深邃。格雷特恍惚之间，甚至觉得他透过神像，看到了鹰神的灵魂：
“那位法师被囚禁的时候，他的魔宠拼命逃出，为他报信求援。出逃过程中遭到攻击，被扯掉了老大一块——”
他手中光芒腾起，现出特洛卡先生的影像：
“在谈援助、谈并肩作战之前，我们希望，贵国能交还它被夺取的部分，让它恢复完整。”
这个要求，无论是金鹰首领还是奇瓦寇托，还是特拉托阿尼都不敢回答。诸位领袖起身跪在神像面前，低低祈祷。片刻，雄鹰之神的雕像上，忽然亮起一大片金光：
“吾神说，当时他发现有异怪奔逃，就亲自出击，从那个东西身上扯下了一块。但是扯下来的东西并不大，吞下去以后，现在已经消失了，吐不出来——”
什么？
格雷特一下子坐直了。吐不出来？吐不出来，那特洛卡先生怎么办？
就白受了这次伤吗？
“吾神说，他可以修补那个异怪的力量，但是，需要消耗他的许多神力。大战当前，他希望战争结束之后再做这件事，以免影响到对‘白鬼’的作战……”
啥？
还要拖到大战后吗？
你们是不是想反悔了？
“格雷特，你怎么看？”
“格雷特，你说呢？”
心灵连线里，连续两个询问声传来。格雷特扭头，拜尔博大法师、海因斯大法师，同时与他对望了一眼，眼里都有征询之色。啥？问我？
不是应该问林恩吗？
格雷特定了定心神，才明白他作为林恩追随的对象，在这个场合，是可以替林恩拍板下决定的人。他深深吸了口气，脸色严肃起来，通过心灵连线反问回去：
“我不太想答应……他们会不会把医治特洛卡先生，也当成谈判的筹码……不答应条件，就不给治……”
“哦，这倒不用担心。”拜尔博大法师轻描淡写地回答：
“区区两个土著神，我们还是能压住的。不答应，就打一顿——格雷特，你就选你想选的好了。”

第九百八十二章 全军出击！打死光辉教廷的家伙！
不怕他赖账？
赖账也打得死？
格雷特眼睛一亮。啊，有靠山真好啊，有大佬兜底真好啊……怎么选都不会错，怎么选，都有人确保你能得到足够收益，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要是他之前有足够的武力值就好了，他也可以不用无穷无尽地和人扯皮，也能直接打上雄鹰之国去，一拍桌子：“放不放人，不放人灭了你……”
既然这样，那他也用不着现在就立刻要看到结果，为此缩减队伍的战略选择余地。格雷特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眼角微微弯起，向大师兄和海因斯大法师点了点头：
“我觉得，还是应该听听林恩大哥，和特洛卡先生的意见。”
“你决定就可以了。”海因斯大法师立刻回答。顿了顿，添了一句：
“放心，林恩那小子如果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这不就是让我替林恩拍板的意思吗……但是好吧，按照魔法师之间的潜规则，被追随的魔法师，完全有资格替追随者决定这些事情。格雷特深吸口气，扬起笑脸：
“既然这样，就由您二位决定吧。无论如何，不要影响这场战争，不要给我们的队伍造成损失就行。”
“那当然！——看我的，肯定逼着他们出战！”
格雷特微笑着点头，向后靠，端正坐好，摆出一副“我只是来摆个样子，我一切听大佬决断”的架势。听师兄和海因斯大法师与对方唇枪舌剑，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逼着他们的雄鹰之神和蛇神，明天，后天，总之正面交战的时候，无论如何，要全力出战！
这两位大法师一个光明磊落地摆事实讲道理，一个阴恻恻地时不时飘一句讽刺；
一个身上热气腾腾，随时有无量光、无量热要在殿堂里炸开，一个身上黑气隐隐，与幽冥之间的距离，比起蛇神来毫不逊色；
一个说话软中带硬，然而寸步不让，一个随时随地就能爆炸掀桌子……
还有飞空艇里的大法师们在扫描、在分析，在随时随地提供素材，提供谈判策略。没几轮，双方就敲定了作战方案：
首先，由金鹰战士们带着白鹰战士，大范围探查，提供精确信息，魔法师们隐藏身份，悄然跟在队伍里，复核消息真实性；
确认对方主力后，由雄鹰之神和蛇神，带领己方高手出战，拜尔博大法师和海因斯大法师辅助。集中优势兵力，一次打掉对方的高手；
扫灭顶尖战力后，对方的中、低级战力，由雄鹰之国的战士负责剿灭。议会的魔法师和战士们，巡视各处战场，及时支援……
“就这样决定了。”在格雷特眼神放空，任由冥想内核记录唇枪舌剑的过程中，谈判终于有了结果。第一、第二天，大范围侦察，顺利的话，第三天，一网打尽！
阿方索&#183;科尔特斯有点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之前进军一直很顺利，裹挟了周围几十万大军，一口气推进到了高原下方。
在攀登高原的途中，遇到抵抗也是正常的，土著大军死了一波又一波，尸体填满山道——
虽然那些赤裸着上身，脸上身上涂着各种颜料，披着兽皮的战士，他很难昧心地把他们称之为“大军”。但是，经过激烈的攻防，付出足够代价以后，他们毕竟冲进了第一个关隘。
然后，雄鹰之国的抵抗强度，就忽然降低了。
原来每天都有三四名金鹰在头顶上盘旋，带领几十名白鹰战士，这几天，金鹰和白鹰都不见了，只有一些黑鹰战士，带领普通土著，且战且退——
“他们怕了我们！”土著城邦的头领，那个把女儿嫁给他副手的头目拍着胸膛，兴奋地宣称：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攻势！能斩断黑曜石的钢刀，肚子里喷吐火焰的神怪，从天上落下的雷霆——他们一定是怕了！打过去，打到特诺奇，折断雄鹰之神的翅膀！”
“他们应该是病倒了一大片。”泰拉莫大主教长袍飘飘，骑在马上，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战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却丝毫不妨碍他坐得稳稳当当：
“那么大规模的天花……我们事前有准备，调集了一大批教士和圣水，才在那些土著当中散布开我们的信仰。邪神的治疗力量，怎能和我们相比？这么久过去了，死掉一半人也是正常的！”
“也许死了重要的人物？”阿方索的顾问和智囊，佩德罗&#183;瓦拉多，策马走在副总督身边，认真猜测：
“他们的权力结构很奇怪……金鹰首领，女蛇和话事人……如果重要的话事人和贵族死了，金鹰战士们赶回王都，争夺地位，也是很正常的……”
阿方索副总督沉吟不语。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几支强大的海盗，已经欢呼着越过了他，向前猛冲：
“向前，向前！”
“打进特诺奇！”
“打进雄鹰之国的王都！”
“把雄鹰之神抓回去展览！把女蛇抢回去暖床！”
阿方索副总督无奈。虽然这些海盗都是恶棍，人渣，死上一万次也不可惜的混蛋，然而他好歹还要依靠他们——指挥他们，总比指挥那些见鬼的土著强些。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搞清楚那些土著有多少人！是五万？十万？还是五十万？
反正他们漫山遍野，占满了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他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奔跑，大叫，酣睡，拉屎。好在不用他供给粮食，阿方索副总督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谨慎地收拢自己的核心士兵，护卫骑士，与泰拉莫大主教的卫队走在一起。再派人去喊那些海盗：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随时提防进攻！小心——”
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而泰拉莫大主教猛然抬头，握住了胸口的圣徽。那沉重的，黄金打造，镶满钻石的圣徽放出万道光华，笔直向上射去——
一声鹰唳，尖利的风声，从至高至远处快速扑下。圣徽光芒激射，那道风声微微侧了一侧，避开圣光，仍然向他头上抓落。
眼看风声将到头顶，四面惊呼声高高掀起，泰拉莫大主教气定神闲，握紧圣徽，低低祈祷了一声：
“吾主……”
一层稀薄的白光笼住他周身。18级大主教手中施展出来的保护罩，看似稀薄，却异常坚韧：
那只金光组成的雄鹰高速扑下，一头撞在光罩上，竟然没能将它撞破。自己的利爪、钢喙却已经变形，熔化一样流淌在光罩上。
它悲鸣一声，挣扎着想要起飞，泰拉莫大主教却微微抬眼，低吟一声：
“律令&#183;死亡。”
砰！
毛羽炸开，金光四流。大主教向前伸手，握住一团金光，脸上微微流露笑意。他仰头向天，凝视着高空中盘旋不止的金光，深吸口气，继续祈祷：
“吾主，您是天上的光明，您是世间的神圣。世间万物，皆在您的光辉照耀之下……”
他前、后、左、右，教士们低下头去，同声祈祷。声传四野，哪怕是满心紧张的阿方索副总督，也觉得一阵感动浮上心头。他情不自禁地跳下马背，伏地祈祷：
“吾主，您是至大的，您是至高的……”
一层白光从泰拉莫大主教身上浮出。周围白光星星点点，向他汇入，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凝聚、收缩，终于，化作一位背生六翼的天使，抬头四顾，拔剑上指——
鹰唳尖利，仿佛暴怒。高空中的金光膨胀、膨胀，膨胀到极限的地步，向地面投向巨大的阴影。天空中，高高悬挂的太阳，所有炽烈的阳光，仿佛都被金羽吸收殆尽！
最后，那金光猛然收缩，化作一头巨大的金鹰，高速冲下。天使挥动光剑，一缕凝聚的白光向上斩出，被那金鹰挥翅一拍，直接折断。
“雄鹰之神？它直接出手了？”
阿方索副总督惊呼。泰拉莫大主教低眉垂首，神色镇定：
“安静！这邪神僭用吾主的力量，必然被吾主克制！全心全意祈祷！”
他久居人上，一声喝令，自然而然带着慑服人心的力量。周围的骑士、士兵，乃至海盗们，无不安静下来，整齐划一地跟着他祈祷：
“吾主，您是天上的光明，世上一切的光辉皆属于您……没有一种光辉，不在您的掌控之下……”
六翼天使身上的光焰烈烈如燃，挥动光剑，把雄鹰之神挡在高空。然而，祈祷着，祈祷着，祂身上流转的光芒，忽然一黯：
“不是教义还改了吗？”
“就是，好像有两种什么光，是魔法师那边先发现的……”
阿方索副总督听到了这样的窃窃私语。仿佛有人交头接耳，又仿佛，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这一走神的工夫，泰拉莫大主教猛然抬头，双手向外，全力推出：
“异教徒！！！”
一团炽热的光焰向人群中坠落。极致的亮光，和极致的热力，瞬间冲乱了整个方阵。而远处山头上，一位法师拍掉了手掌上的日长石粉末，轻轻地吹了口气：
“阳&#183;炎&#183;爆。”

第九百八十三章 科技的力量，干掉光辉的护盾！
阳炎爆，八环魔法，塑能系。
属光，属火，爆炸威力强悍。
泰拉莫大主教虽惊不乱。他双臂分开比肩稍宽，向前、向上推出，口中祈祷不停：
“吾主，我赞美您，您是万能的，您是万有的……我们蒙您的保守，平安度过一切危难……”
阳炎爆是纯正的魔法师手段，来的人，至少是15级以上的大法师，或者等级更高。但是无论如何，身为18级的金袍大主教，他并不畏惧这个法术：
火系攻击，只要屏障够坚固，就能做到隔绝；光系，难道光辉之主的仆人，会害怕任何光系攻击？
六翼天使光剑上挑，斩向火球。左手中，出现一面光彩四溢的盾牌，向外延伸、变形，遮挡在周围人头顶。从自己，到身边的主教，再到阿方索副总督，牢牢遮护起来——
“轰！”
火球在头顶上方爆开。
前所未有的强大压力倾泻下来，光盾摇晃一下，稳稳地扛住了。
泰拉莫大主教松了口气，刚要继续祈祷，就觉得双眼、双手，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一片火辣辣的。低头一看，手背上已经起了水泡……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白光掠过，手背上的水泡悄然消隐。握拳、伸展，总觉得里面还是火辣辣的。然而其他人却没有他这么强的治疗能力，阵型里高高低低，哀嚎声已经响成一片：
“疼！”
“好疼啊……”
“嘶……”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这个依靠集体祈祷撑起的光盾，就这一波攻击，便开始向外崩散。泰拉莫大主教猛然抬头，光盾边缘星星点点，已经飘出去了一大片。
下方的人，惨叫的惨叫，跪倒的跪倒，打滚的打滚……
不对！
这个阳炎爆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标准魔法那么简单！
来的人——是谁——
他思绪飞快转动，把教廷通缉榜上的高手，传奇以下的挨个儿过了一遍，同时，已经再次低头祈祷。自己扛不住的人，就不用去管了，谨防对方的下一波进攻！
那位雄鹰之神，还在上面看着呢！
“大师兄，你这个阳炎爆里有什么？”
格雷特站在拜尔博大法师背后，探头探脑。这次出战，大师兄特别带了他过来，说是让他“见见世面”。当然，见世面是有条件的，回去要写论文……
“嘿嘿，之前你发现了紫外线，我就想着，把紫外线加到阳炎爆里。”拜尔博大法师笑得异常得意，拍掉手上的日长石粉末，又掏出一颗新的宝石：
“后来，赛瑞拉在星辰穹顶帮忙的时候，又发现了新的射线是不是？多谢赛瑞拉了——”他向格雷特背后的银龙少女点了点头：
“我把这些射线，一个一个加到阳炎爆里，加强，放大。构造出来的新法术，消耗不增加，杀伤力大了很多，而且隐蔽！就光辉教廷那种光盾，他们防不住我的新射线……”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格雷特跟着笑，大师兄加进去的，一个是法术超级加倍过的强紫外线，另一个，可能是伽马射线，或者更让人头疼的射线？
总之，都是无形无质，无影无踪。光辉教廷的法术想要防御，要么，他们对“光”的种类有足够的认知，并且开发出对应的法术；要么，就靠撞大运碰吧……
“那师兄，你下去么？”
“急什么。”拜尔博大法师扬起下巴，点了点下面的阵型：
“说好了，我撕开他们的防御，杀伤还要靠雄鹰之神来。——真指望我白干活么？”
说话之间，一团金光，已经在光盾内部爆开。顺着阳炎爆撕开的缝隙，点点金羽，已经从天空飘进光盾，四下激射。
有些化作小小的金鹰，扑在人脸上爪抓喙啄，把人抓得血流满面；
有些延长、伸展，化作利刃，贴着人颈项、手臂就切了过去，飚出一道道血泉；
还有些冲不动防御，就啪的一声炸开，万千金光如同荆棘，刺向周围……
“这攻击力度还是有点差啊。”拜尔博大法师喃喃：
“那些金羽倒是不错，改天薅一把来玩玩。我有预感，用这种金羽释放阳炎爆，比用日长石要强多了……”
格雷特无奈地看着他。拜尔博大法师手里的这块日长石色作橙红，里面闪耀着星星点点的金光，看上去就和凝结了一段阳光似的。
从魔法的角度而言，用这种宝石做施法材料，是魔法师将宝石里面的“日光”这种概念提炼出来，然后增幅、释放。雄鹰之神的力量，目前看来性质偏向太阳，金羽也许确实可以利用？
不过……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干脆用激光呢……激光的杀伤能力，可比日光要强多了……话说红宝石激光发生器怎么搓来的？
要怎么搓，才能大师兄理解“激光”这个概念，让他用红宝石做材料弄出激光？
正在走神，拜尔博大师兄向下一指，又是一发阳炎爆落下。
这次的杀伤效果比上次更加拔群，六翼天使低头、下扑、展开翅膀，裹住那位大法师。轰然一响，六片洁白的羽翼，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丝丝缕缕向上飘起……
“哎，雄鹰之国出产的日长石，质量比议会的存货要好很多。”拜尔博大法师喜滋滋地评论：
“到底是因为地处高原，吸收太阳的力量多，还是因为在雄鹰之神的神力笼罩下，这还需要研究……不过，可以把它定为一样收购材料，销路一定会很好！”
六翼天使重创，雄鹰之神再也没有了顾忌，长鸣一声，真身扑下。极其庞大的身形，却快得像一道流光，只一眨眼，就扑到泰拉莫大主教头顶——
两位高阶骑士同时拔剑。一道白光，一道金光，十字交叉，向上格挡。无形无质的金光，与裹着光焰的长剑碰撞在一起，轰然巨响，两位骑士同时仰天栽倒，双膝以下，深深没入地面……
“哼，一看就是只有15级。”高高的山崖上，拜尔博大法师吐槽：
“没有祈祷，没有蓄力，仓猝上阵，也敢对抗一个神灵？看，折了吧？”
确实是折了。这样奇怪的姿势，小腿胫骨、腓骨，弄不好已经粉碎性骨折，膝盖可能也完蛋了。至于胸椎、腰椎，有没有压缩性骨折，刚刚那一下爆震速度太快，格雷特没看清楚……
好在，两位骑士的出手，有效地抵挡了一下雄鹰之神。趁着这个空档，泰拉莫大主教低头祈祷片刻，一道白光裹住他和他的贴身护卫，拔地飞起。
刚才连续两个阳炎爆，间隔极短，气定神闲。来的人，绝对不止15级，很有可能17级以上！
一位17级以上的高阶魔法师出现在这里，已经代表他们的计划出了大纰漏。魔法议会和雄鹰之国两面夹攻，他们绝对扛不住，逃！
快点逃！
骑士们不用管了，士兵们也不用管了，海盗们更加不用管了！现在的情况，保命为上，能逃出战场就是胜利！
逃到海边，逃上战船，逃回风暴群岛……
“哟，逃了呀。”拜尔博大法师啧了一声，踏空而起。也不见他怎么催动法术，速度却快得异乎寻常。格雷特赶紧催发龙翔术，紧赶慢赶，才追到了他的身后：
拼命赶了一阵，再落地时，已经站在大主教前方的山头上。拜尔博大法师俯首下望，抬起手，向下虚虚一按。
一只半透明的力场大手，从他手掌周围飞出，对准大主教一行人便拍了下去——
“砰！”
烟尘四起。格雷特反射性地闭了下眼睛：
这也太惨了，搞得像拍苍蝇似的，一巴掌下去，一群人就拍地上了……
再接下来的战斗，基本上就乏善可陈了。雄鹰之神亲身上阵，带着六名金鹰战士、几十名白鹰战士，围住大主教一顿乱怼。
声声惨叫中，很快，大主教身边的护卫骑士、主教、侍从，就被翅膀打出人群，或者被鹰爪抓出人群。然后，金鹰战士和白鹰战士们一拥而上，几个伺候一个……
“哎，还有那个领头的呢！那个领头的也逃不掉！”
格雷特看了半天，一直看到雄鹰之神把泰拉莫大主教按在地上，撕下一条臂膀，才回过头来——这边大局已定。他踮起脚尖，用附加了鹰眼术的目光，拼命扫视战场：
还有一个呢？
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呢？
之前大主教旁边，好像有个贵族，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披风，看着像个领头人似的——他跑到哪里去了？
阿方索副总督在护卫的簇拥下拼命奔逃。一边逃，一边把泰拉莫大主教骂了个狗血喷头：
逃也不带我！
逃都不带我！
活该你被追上，那么一大群人，飞在空中，多好的活靶子！对方还是个能飞行的神，你见过天上的鹰眼神不好，看不到猎物的？
“在那里！在那里！”
马蹄得得，杀声阵阵。喊叫四面八方震动山谷：“那个被一群人保护的！肯定是个大人物！抓他！”
见鬼！不是土著语言！魔法议会来了个多少人——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怎么找到的——
阿方索副总督低头吩咐几句，身边的护卫立刻分成三群，向三个方向逃开。幸好这峡谷有好几条通道……我让你们追！我让你们追！
他感觉身边的追兵稀疏了一点，刚擦了一把汗，先前那个喊声又响了起来：
“那个红披风的！追他！”
阿方索副总督飞快地去解披风的绳子。第一把，没解下来，第二把，又没解下来……他狠狠心，拔出宝剑，奋力一割——
马匹震动，差点儿就割到了自己肩膀。
红披风坠落地面，很快就被践踏得不成形状。然而没多久，上方的喊声又换了说辞：
“抓住那个穿全身钢甲的！”

第九百八十四章 女蛇和死灵法师的舞蹈
阿方索副总督亡命奔逃。
护卫，他遣散了，只带着几个最核心的、等级最高的骑士；
红绒披风，他脱掉了，往地上一扔，立刻被踩得无影无踪；
钢甲，这个……就算他有心脱，也没法在颠簸的马背上，快速脱掉。这玩意儿，不管穿还是脱，都要两个侍从忙上忙下，至少忙半小时。那种可以自动穿脱的？
有，但是附带的神术，没有一两万金币搞不定。有一两万金币，他做什么不好？哪怕养侍从，都能养十个八个，隔几年换一茬！
可现在就麻烦了。阿方索副总督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不到任何停下来脱铠甲的空档。天空中羽翼扑簌，梭镖、石头如雨而下。
非但如此，大大小小的爆炸声，忽前忽后，不断响起，炸得人心里发慌——
可恶的异教徒！
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幸好他带来的骑士，有两个是家族从小培养的，对他足够忠心。阿方索副总督趴在马上，拐过一个弯道时，一件披风兜头兜脑地扔了过来——
“披上！”
灰褐色的羊毛披风，从颜色到式样都十分不起眼，这时候却几乎救了他的性命。阿方索副总督满怀感激，赶紧用披风罩住自己铠甲，拉上兜帽：
“贡萨洛！多谢！”
话音未落，前面又是一声爆鸣。阿方索副总督循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
“山！山崩了！”
山何止是崩了。整个山尖折了一段，轰隆隆隆，翻滚着往下泄落，如同一条泥尘滚滚的巨蛇。巨蛇下方，惊呼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跑啊！”
“快跑！”
“向左！向左！向左！”
“不，没有路了！向右！”
“这里有个山洞——”
山崩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悠然现身，轻轻的掸了一下法袍。这位大法师居高临下，看着山下乱窜的人群，由衷叹了口气：
“堵路这种活儿，魔法师做起来可真容易啊——”
都不用他动用法术，飞空艇在周围飞行一圈，扫描地形，选择好最合适的几个地点；
低阶——说是低阶，也是十五级法师，和十级以上的大法师——绕着山头飞行一遍，找到最薄弱的点，填入魔法炸药；
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声令下，炸药依次起爆。不够的地方，魔法师们加一把力，就有山石滚滚而下，堵住去路——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轰鸣声，这样规模的山石倾泻，天然就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四处山石滚滚，下面的海盗和土著士兵，一下子就被分隔成了十几个部分，各不相顾！
而能够飞行的白鹰战士们，以及事先埋伏好的黑鹰战士们、雄鹰之国的低阶战士们，挥舞着梭镖和石锤，呐喊着，从山坡上冲锋而下，杀入人群……
阿方索副总督奋力奔逃。贡萨洛，桑多瓦尔，两个他从家族里带来的骑士，一左一右，紧紧保护着他。冲破惊慌的战士，冲破乱窜的海盗，冲破哭喊的土著——
曲曲折折，一路奔向海岸。十五级的天骑士，十四级的大骑士，哪怕在这么混乱的场面，都像是一把尖刀，顺利刺破人群。转过一个弯，再转过一个弯，轰！！！
一片石笋拔地而起。阿方索副总督反应也不算慢，奋力跳开，座下马匹却嘶鸣一声，被穿在了石柱上。
百忙中飞快一瞥，远远的，一位长裙飘飘的美貌女魔法师飞在半空，伸手向他们一指——
无光无色，无声无息。阿方索副总督却觉得脑门轰然一响，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反手一抹，眼角、鼻孔，耳朵，到处都流出了鲜血！
“是音波系的大法师！”贡萨洛骑士一把抓过他，挟在腰间，快速向侧面跃出。桑多瓦尔骑士大喝一声，纵身而起。宝剑挥舞出一道数丈长的光弧，直奔女魔法师而去。
“唉……”
悠悠一声叹息。光弧劈落，女魔法师的身形如梦幻泡影，“啵”地消失。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弦响：
“嗡——”
声音极轻，极低，不集中注意力，几乎完全没法听见。桑多瓦尔骑士却像是挨了一记巨锤，全身大震，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一头砸进尘埃。
下一刻，充塞他视野的，就是三名挥舞着黄金弯刀的金鹰战士，以及他们身后，密密麻麻，列阵前行的白鹰战士。
伊莎贝尔法师站在茂密的树冠中，低头俯瞰下方战斗，悄然叹了口气。她爱惜地擦了擦手中的独弦琴，收回空间袋：
“为什么……有人会觉得，魔法师会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呢？哪个魔法师和人对战，不扔十七八个幻影在外面，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
贡萨洛骑士拎着自家总督大人，亡命奔逃。跃起，落下，跃起，再落下。
柔韧的枝条抽在总督大人脸上、手上，抽出一条一条的红痕，时不时还有各种毒虫落下，毛刺擦过皮肤，又是麻痒，又是肿痛。阿方索副总督咬紧牙关，叫也不敢叫一声——
上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追杀！
不知有多少金鹰战士，白鹰战士，盘旋半空，等着抓他！
贡萨洛带他走的，已经是最安全的一条路，没有这些丛林遮蔽，跑不出几里远，他就会被抓住！
奔跑着，奔跑着，前方又是一声轰鸣。树干断折，枝叶激射，热浪汹涌。贡萨洛左臂挟着他，右手挥剑，勉强斩开一波攻击，折向侧面，奋力一冲——
眼前一黑，脚下一空，无休止地坠落、坠落、坠落。
他们落进了一个巨大幽深的洞穴当中。
“见鬼！”
贡萨洛骑士大骂出声。他拎着自家副总督奋力上升，想要冲出洞穴。开玩笑，人生地不熟，这种山腹当中的山洞，也能随便乱闯的？
这种山洞，到底有多大，有几层，几个洞穴套着洞穴，哪个大哪个小？
洞里有什么野兽，有什么毒蛇毒虫？有什么魔兽，有没有高阶魔兽在这里筑巢？
山洞内部有没有出路，通向哪里，是可以通往海边，还是会一头撞进敌人中心？是通过陆路通行，还是要通过地下暗河？
涉入地下暗河之后，会不会直接被卷到不知名的地方？
贡萨洛骑士心里完全没底。此时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生路，就是原路折返，冲到天光之下——有太阳在头上还能辨别方向，没有太阳，那就完了！
身为天骑士，他本来记得明明白白，转身，斜向上方，笔直飞行。最多20米，一定能飞到天光之下。然而飞行，飞行，飞了一个十米又一个十米……
面前仍然一片漆黑。风声簌簌，向后倒退，不知多少钟乳石、石笋在黑暗中张牙舞爪。贡萨洛骑士连续两次紧急变向，出了一身冷汗，终于决定不能这样下去。
“你抱紧！”他把阿方索副总督往背后一甩，让他手脚并用，抱紧自己脖颈、后腰。自己半跪在空中，双手握剑，向上竖直，低声祈祷：
“吾主，我赞美你，我歌颂你，我称扬你。求你用你的话语，在我们心中作行路的光，作脚前的灯，引领我们前行，让我们行你喜悦的道路……”
阿方索副总督一身冷汗，喘息不定，也跟着骑士喃喃祷告。祷告声中，从剑刃上、从铠甲上，从骑士的双手和面庞上，渐渐散发出白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他们这才看见，身边笼罩着一团黑雾，迷迷蒙蒙，轻轻拂动。黑雾中，隐隐约约，千丝万缕，仿佛有无数蛇信吞吐，无声无息地尝试游来。
幸好白光璀璨，努力把黑雾抵在外面。贡萨洛骑士又祷告了两句，大喝一声，挥动长剑，在身边轮转一匝。只听一声惊呼，黑雾如滚汤泼雪，向外倒退，外面落下一线天光。
“哎呀！”
清脆的女声脱口轻呼。贡萨洛骑士循声望去，黑暗中影影绰绰，站着三个瘦削的身影，只有身边的万点磷光昭示着她们的存在。见黑雾散去，三人各自踏前一步，高声祈祷——
那祈祷的语言，贡萨洛骑士从来没有听过，只能猜测或许是雄鹰之国的语言。祈祷声中，四下里窸窸窣窣，一片磷光向前涌来。贡萨洛骑士飞瞟一眼，毛骨悚然：
蛇！
毒蛇！
无数条毒蛇！
长的短的，黑的褐的青的红的，有的盘成蛇阵，有的匍匐前行，有的交缠成团……海浪一般蜂拥向前。
有的鳞片闪闪发光，有的身后半截还是虚幻，吐着蛇信，露着毒牙，膨大着颈部，四面八方，把他们围了一个严严实实。
就连石柱上，天花板上，也到处都有毒蛇盘旋垂下。
“女蛇……”
他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怪不得教义里说，蛇是魔鬼，是引诱人类堕落的魔鬼，是最初的魔鬼……这些女蛇，就该杀干净才对！
然而凭他一己之力，估计杀不干净——就算杀得干净，他也没把握护住总督，不被蛇咬一口。
贡萨洛骑士深吸口气，狠狠跺脚。地面上哗啦一声塌陷大块，他借着反震之力，像炮弹一样腾身而起——
“砰！”
“哗啦——”
“啊——”
惨叫，痛呼，黑暗。贡萨洛骑士回过神来时，发现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笼子当中，上下左右森森交错，全是惨白惨白的人骨。
而阿方索副总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身上跌了下去，落在一群毒蛇当中。
他努力背靠着一根石柱，挥动护身宝剑，想要斩开身边的毒蛇，却没注意一条毒蛇已经从头顶挂了下来——
“白骨监牢。”对面，有个阴恻恻的声音，用贡萨洛骑士能听懂的语言轻声道：
“尊敬的奇瓦寇托，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第九百八十五章 大军凯旋，活祭即始！
鹰神，蛇神，两位18级的大法师。
顶尖战力至少是对方两倍。
十二金鹰，七女蛇，一批15级以上的大法师，以及魔法师们带过来的战职追随者，每人一个，15级以上。
高端战力至少是对方两倍。
至于低端战力……在对方高端战力溢出的情况下，低端战力再多，又怎么可能翻得了盘？
用拜尔博大法师的话说：“光辉教廷来的人，看到法术落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至于那些土著？顺风跟着嗷嗷叫，形势一旦不利，跑得比谁都快！”
这样的实力对比，不能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接打崩对方，反而是咄咄怪事。
所以魔法师们理所当然选择了最强力的作战方法。拜尔博大法师和鹰神搭档，海因斯大法师和蛇神配合，各自找上了对方最强的存在；
15级以上的大法师们，各自占据有利位置，用强力攻击法术改变地形，分割、包围敌人，打灭敌人的士气；
至于落地追杀，这种会弄脏手的糙活儿，大法师们为什么要参与？雄鹰之国，不是还有那么多战士么！
大法师们额外的支援，就是开战之前，为他们所有的木头梭镖、黑曜石箭头、石斧、金刀，重重武器，集体附加上了【高等魔化武器】……
然后，分出一部分人监视战场，心情好，就扔两个火球过去，帮他们一把；心情不好，直接飘在上空看戏。
另一部分人，开着自己的飞行道具，从战场往东、往南，一片一片，扫描过去：
嗯，这一块地方是丘陵和草原……
这一块，河流蜿蜒，当中淤积着大片的沼泽……
这一块，丛林蓊蓊郁郁，附近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村庄，农田错落……
啊！到了港口了！向内微凹的，约略呈直角形状的海湾内，停泊着二十余条三桅帆船，上面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布洛林王国的旗帜。
还有十几条单桅小船，正顺着宽阔的河流往内陆驶去……
“就是这里。”
“这里不错。”
负责考察地形，为议会据点选址的两位魔法师对望一眼。天然的港口和泊位，已经满足了一个最重要的条件；
内陆河流的存在，提高了交通的方便性，降低了运输成本，如果他们的常识没有出错，顺着蜿蜒的河流，可以一直到达高原脚下；
港口旁边，一小簇房屋，已经形成了自然的镇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修船厂……
“沿着海岸走一圈，如果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河口，那就是这里了。”
“我估计这里多半就是最好的地方了。那些海盗们选这个地方，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话虽如此，还是要走一圈好。再说，还要考虑法师塔的选址呢。”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这些船！”
两位魔法师互相点了点头，各自分开。一个从港口南侧，一个从港口北侧，包抄过去。随手指点，海面上一排竖直的龙卷风，向海岸边的船只卷去：
“奉议会命令！所有船员，无条件投降！”
一批魔法师负责加入战斗，控制局势，追亡逐北，不让任何一个来自光辉教廷的敌人逃走；
一批魔法师负责巡视周边，开着飞空艇在崇山峻岭中飞行，用飞空艇的设施扫描周边地形；
一批魔法师下了高原，考察周围地形、物产、人口，为法师塔选址，规划商路；
而另一批魔法师，比如格雷特这样的……
“哇！这里的人民，种田方式好奇妙啊！”
格雷特&#183;雷神的幼子&#183;瘟疫之主&#183;把魔法师们引到雄鹰之国的关键人物&#183;诺德马克，跟着大师兄开了一次眼界以后，就溜溜达达，每天在雄鹰之国的都城特诺奇闲逛：
逛神庙，逛王宫，逛市场，逛民居……
他蹲下身去，用法师之手捧了一捧地上的泥土，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陪伴他的白鹰战士赶紧上前一步：
“神子大人，这些是湖里的淤泥！脏！”
“淤泥？”格雷特扭了扭头，走到田地边缘，用力踩了一脚。田埂边缘不是隆起的泥土，而是用柳条编成的围栏，下面用木桩固定。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这是一座浮岛。用柳条和木桩固定，填满淤泥的人工岛。田地里绿叶披拂，铺满地面。不远处，又有一块田地，翠绿色的茎秆高高耸立……
“你们种的是什么？”
白鹰战士也答不出来。他左右一望，招手叫来一个披着麻布的男子——格雷特猜测可能是田庄管事——问了几句。然后，转身向格雷特指点：
“这一片是南瓜、这一片是玉米……这是苋菜，这是豆子……”
格雷特房前屋后，转了一大圈。没看见他们养猪养羊，只有一些鸡鸭散在院子里，咯咯直叫。一条老狗趴在院子外面，看到格雷特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至于耕田的大牲畜，更加不见踪影——好吧，从湖里挖起来的淤泥，大概也不用翻耕。
“没有猪羊？那他们吃什么？除了鸡鸭，总该有些别的肉食吧？”
“有的，但是这些农人吃不了……就算是鸡鸭，他们也要进贡给贵族，自己吃不到……这些肉食，市场里都有，请跟我来……”
让格雷特惊讶的是，市场上，或者说，神庙脚下，王宫前方的大市场上，居然真的有肉食卖。市场里一个个摊位鳞次栉比，卖陶碗陶罐的，卖麻织品的，卖草编的篓子的……
卖禽鸟羽毛的，卖豹皮、鳄鱼皮、野牛皮的，卖各种亮晶晶的小石头的，卖香料的，卖果脯的……
格雷特甚至在那些小石头里，看到了品质相当不错的日光石，月光石，绿松石，猫眼石……哪怕不作为施法材料，买回去填充赛瑞拉的收藏，应该也是件好事。
每个摊位，就是一块大草席铺在地上，所有商品都放在草席上，人们直接蹲在摊位面前拣选。用不同的语言交谈，吵嚷，讨价还价，整个市场热热闹闹，沸反盈天。
巨大岩石铺成的广场，居然没有尘土飞扬，更没有污水横流。哪怕商品落地摆放，整个市场的环境，也显得颇为清洁，可以忍受。
“淤泥呢？污水呢？这城里都没有的吗？你们怎么处理的？”
格雷特抓住白鹰战士询问。那位白鹰战士高高挺起胸膛，十分自豪的模样，带他三转两转，来到一条水渠旁边：
“看，这里到处都是水渠和水管。管道接口处还会放一口大缸——”
格雷特已经看到了。污水中的垃圾，会沉淀在大缸里，遮掩住了绝大多数的臭味。白鹰战士指指旁边的一条坡道：
“这里面的垃圾，定期会有人清除。不但广场上，神庙里，王宫里，还有许多房子里，都会有这样的设施……”
这个身体穿越过来的哈特兰城，甚至尼维斯城，设施都没这么完善。格雷特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城市，真的不应该被毁掉啊！幸好，幸好他们来了，幸好议会发现了这座城市，打算长期和雄鹰之国合作……
他在白鹰战士的引领下横穿市场。走了没多远，一股香气就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烤肉？好香啊！”
面前的摊位上搭了两个大烤炉，烈焰腾腾。一个炉子上，小火上架着一块石板，石板上烤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各种肉类，摊主不停地用树枝翻动肉块，往上面撒粉末、刷酱料；
另一个炉子则要粗犷得多，一整只的动物直接架在火上，摊主慢慢转动着烤架，看着肉块的颜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黄，油脂滋滋滴落。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些被烤制的动物，切成块的且不用说，就算是整个儿烤的，剥了皮、切掉了头，格雷特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白鹰战士与摊主交谈几句，从他手里接过一小碗烤肉，双手奉上：
“尊敬的神子大人，请尝尝我们的烤肉……”
“这是什么？”
“这是兔肉，这是狗肉……请放心，这些都是日常养着的，不是丛林里抓来的，没有毒，可以随便吃……”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毒！”
格雷特脸颊扭曲了一下。烤兔肉也就算了，狗肉怎么能烤啊！又瘦又柴，这个要先炒一炒，然后放到锅里，加上花椒大料慢慢焖的！
哦，忘了，雄鹰之国的冶金水平有限。估摸着，他们就没有铁锅，不能炒菜……
格雷特耸肩摊手。蓦然间，一片阴云从头顶上掠过，飞空艇划过城市上空，数十位魔法师鱼贯踏出舱门，天女散花般飞下；
紧跟着，太阳金字塔上光芒大放，渐渐凝成一只雄鹰的模样，而月亮金字塔上黑雾腾腾，一条黑质白章的毒蛇盘旋在上，直起上半身；
再接着，高亢的芦笛声，从两座金字塔上同时吹起，一唱一和，汇成优美而和谐的曲调……
“他们回来了！”奉命陪侍格雷特的白鹰战士，脸上涌起一片血色，激动万分：
“大胜！大胜！——这一次大胜，我们一定会举行盛大的祭祀！雄鹰之神如果能降福，我也许，就能上一个台阶了！”
“用什么祭祀？”
格雷特升起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白鹰战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用战俘啊！这次战俘里还有很多‘白鬼’，用外来的人作为祭品，神灵最喜欢了！——啊，尊贵的神灵之子，我不是在说你们……”
大市场上已经一片鸡飞狗跳。每个摊主都在忙着收摊，每个顾客都自觉靠边站立。
而广场边缘，一长串、一长串的俘虏，正在战士们的押送下穿过广场。其中，一个身穿白色金边长袍的大主教，和一个身穿钢甲的骑士，尤为醒目。
“他们也会被当成祭品吗？”
“当然！他们是最好的祭品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把那个投放天花的主教吊路灯！
格雷特下意识地跟着人群退了几步。抿着嘴，望向凯旋的大军，以及他们押送着的俘虏。
排在俘虏第一位的大主教，金边白袍已经被抓得破破烂烂，也不知道像渔网多一些，还是像拖把条多一些。垂着头，被两个战士架着，整个人都处于半昏迷状态；
排第二位的骑士，全身钢甲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格雷特一阵心疼）。他虽然没有半昏迷，却是大大睁着双眼，歪着头，神情麻木，嘴角流着口水。
格雷特暗自揣度，到底是哪位惑控系的大法师出手，给这位丢了一记弱智术？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
来自光辉教廷的俘虏，和来自周边各个部族的俘虏，交替出现。格雷特努力感受着每个俘虏的力量，好奇地猜测着土著们给俘虏排序的方法：
“13、13、这个好像只有11级了……这个又是13？会不会是伤得太重，力场强度跌落了？咦……这个人……有点面熟……”
他半闭着眼睛，向前一步，一步，又一步。前面被押过去的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那个俘虏鼻青脸肿，垂着头，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泥。格雷特感觉，他应该没见过这个家伙，或者至少，在这种遮掩下，应该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所以，这种熟悉感，来源于哪里呢……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前方，押送俘虏的队伍稍稍乱了一乱，两位战士横过长矛，扬声阻拦：
“不要靠近！不要扰乱队伍！”
“这位是神灵之子！”
陪侍格雷特的白鹰战士赶紧呵斥回去。一边要驳斥对方，一边还要避免打扰格雷特那种恍惚的状态。无奈，只能快步走到格雷特前面半步，伸开胳膊，为他拦出一条通道：
“是尊贵的瘟疫之主！不要阻挡他的道路！”
拦人的战士吓了一跳。这场大战，他们哪怕别的都不知道，也知道一位名为雷神的幼子，瘟疫之主的强者，和金鹰战士们一起，干掉了疫病少女；
这位雷神之子招来了大批的强者——就是驱遣着巨大的神兽，停在他们都城上方，和他们的神灵一起出战的那些强者；
那些强者，随手召唤出光芒，召唤出火球，召唤出雷霆和死亡，‘白鬼’和山下的战士们、巫祭们，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您请，您请！”他们竖起长矛放开道路，躬身后退。格雷特双目半睁半闭，缓步向前。一步，一步，又一步，那个被他锁定的俘虏向后缩了一缩，再缩了一缩……
“你不要过来啊！”他整个人都缩到了地上，血流被面，压着嗓子惨叫：
“你为什么在这里！早知道，我几年前就杀掉你了……那时候，杀你只要一个指头……”
咦？这家伙是谁？听起来好像见过我，对付过我的？
格雷特努力搜索了一下记忆，未果。
抬起手，挥出一个清洁术，去除对方脸上的血迹和污泥，定睛认了一认，未果。
清洁术能去除污垢，却不能医治鼻青脸肿，对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实在提高了他辨认的难度。格雷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要不要丢个治疗术呢？对俘虏这样做，好像太过分了……
“格雷特，怎么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格雷特猛然回头，发现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自己背后，盯着那群俘虏看。格雷特挠挠头：
“这个俘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等等！”
他眼前一亮。走上几步，站在俘虏前方一步之遥，吸气，呼气，闭眼。再睁开眼时，瞳孔周围射出一轮幽光，将那个俘虏牢牢锁定在中间：
“我想起来了！不是我见过他——是疫病少女见过！”格雷特猛然转身，拉住拜尔博大师兄，另一只手笔直对准那个俘虏：
“我在疫病少女的记忆里看到过他！就是他，就是他把沾着天花的毯子，送给疫病少女，掀起了这场瘟疫！”
“什么！”拜尔博大法师大为震动。他做了个手势，喃喃几句，很快，金鹰战士们、女蛇们、魔法师们接二连三的飞落。
海因斯大法师冲在第一个，一到现场，就死死盯住了那个俘虏：
“是他？就是这个家伙？”
这家伙身上的死气、怨恨之气，沸腾翻滚，浓得肉眼都快要能看见。在死灵系的大法师眼里，这家伙，简直是个活生生的无价之宝啊！
“等等，等等，让我再看一下。”海因斯大法师身后，一位衣着笔挺华丽，哪怕远在蛮荒之地，都萦绕着一股香水味的年轻法师，缓步而出：
“我来翻翻他的记忆……看看他到底是谁，怎么想出这种恶毒主意的……”
他随手一挥，右手中指上，一枚月光石戒指洒下朦胧光辉，罩住俘虏。团在地上的俘虏双眼极力瞪大，又忽然缩成针尖一般，片刻，嘶声惨叫：
“不是我！不是我！——是阿方索总督让我这样做的！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去，就要把我交给教廷……我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下属，没有后台……”
“是我……是我出的主意……疫病少女……那么强的魔神，她只差一步了，只差一步就能干掉雄鹰之国……”
格雷特悄悄退了两步，把自己藏到拜尔博大法师身后。师兄头也不回，看着前方，只在心灵连线里向他笑：
“看到了吧？惑控系的大法师……就是有这么强……哪怕有守护心灵的魔法道具，他们也有办法绕过去。不想被他们来这一手，就好好构筑自己的心灵壁障吧！”
格雷特唯唯。那位惑控系大法师听了几句，忽然拧动了一下戒指，戒面上的月光石转到内圈，翻出一颗欧泊。又一圈迷离梦幻的光芒洒下，很快，他就半闭着眼睛，陷入冥想当中。
“这家伙交待了很多东西。”许久，他睁开双眼，向周围的魔法师们扬了扬手。左手小指上，一枚祖母绿戒指熠熠发光：
“我都记录下来了，回去就转录到飞空艇里。”
大法师们各个点头，除了海因斯大法师，其余人都默契地退了一步，为土著们让出道路。
奇瓦寇托第一个扑了上去，万千蛇发嘶嘶作响，磷光组成的双眼飞快开阖，像是要把他直接咬死：
“就是你？！”
卢塞恩副裁判长慢慢抬头，环视着周围的土著们和魔法师们，眼里尽是绝望。
从光辉圣城到肯特王国，从肯特王国到新大陆，再从新大陆东岸的沃尔瑟姆小镇，来到新大陆东南部的雄鹰之国——
他都走了那么远，逃出去千里万里，怎么，还是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他本来的任务对象——认出来了？！
魔法师们冷冷地看着他，袖手旁观。除了那位脸色苍白浮肿的黑袍法师，满脸狂热的盯着他，其他人都是恨不得看他去死的样子；
那个满头长发飘飞，每根发梢都张开毒牙的女子，看起来，非常想驱动那些毒蛇，把他当场咬死；
而那些身披金甲的战士们，一个一个，把手里的武器攥得咯吱咯吱乱响。如果有人一声令下，他们大概会立刻把自己剁成肉末——用那些黑曜石做成的刀斧……
“把他献给神吧！”
“是的，献给神！”
“现在，立刻！”
卢塞恩副裁判长毛骨悚然。他曾经旁观过一次土著的活祭，那些土著，把人拖到金字塔的最高层，活生生地剖开胸膛，取出心脏——
用的还是黑曜石制成的匕首，那个被活祭的人，在金字塔顶端哀嚎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谁能救他？谁能在这种地方，在群敌环伺当中，救他的性命？
阿方索副总督不能，泰拉莫大主教不能，土著们不能，魔法师们……魔法师们……没有人救他，没有人会愿意救他，除了……
“救我！”他猛地来了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向格雷特扑去。虽然立刻被两支长矛挡住，死死按在地上，他仍然撑着地面，奋力向格雷特伸出手去：
“求求你救我！我已经不敢和你为敌了！我都放弃杀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我愿意当你的追随者，当你的奴隶，我可以签灵魂契约……我是十四级的牧师，我对你有用……”
魔法师们默契地闪出一条路，把格雷特露在人前。只有拜尔博大法师没有让开，定定地站在格雷特身前，回头道：
“格雷特，你怎么说？”
“我才不要这家伙！”
格雷特扭过头去，满是厌恶。什么恶心东西也想抱他大腿，做梦！
离他远点！
别说签了灵魂契约当他的奴隶，就算死了想当他的骷髅兵，他都不想要这样的！
脏了他的空间袋！
拜尔博大法师轻声一笑。没错，这才是他知道的格雷特，平时看着心慈手软，碰到大事却有坚持，不贪心。他悠悠然瞟了一眼地上那滩烂泥：
“那你说，要怎么处置他？”
“把他吊路灯吧！”
格雷特脱口而出。一句话出口当即后悔：路灯，这地方哪里来的路灯？这又不是尼维斯——不，我说的不是尼维斯路边，那种市政维护，每天傍晚有人去点上的路灯……
“你啊，真是能给我找事儿。”就在他飞快转动脑筋，想着怎么往回找补的时候，拜尔博大法师已经叹了口气。
他随手一弹，广场中央、两座金字塔中心点，岩石自然而然开始流动，片刻，一座尼维斯式样的石质路灯拔地而起。再一弹，路灯顶端，石质灯罩当中大放光明，须臾又收敛起来：
“这座路灯，代表着你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代表你帮助他们免于天花侵袭，为他们招来援军的贡献。”
拜尔博大法师轻描淡写地说着，声音在魔法之下，朗朗传遍广场。说完这两句，第三次轻轻弹指：
“去！”
一条活化绳凭空飞出，勒住卢塞恩副裁判长的脖颈，将他晃晃悠悠地挂在了路灯上。

第九百八十七章 得给雄鹰之国的土著立立规矩
广场上的小插曲很快结束。
除了被吊路灯的卢塞恩副裁判长，其他所有俘虏，都被分门别类地押了下去。高阶战士和高阶施法者，分别押入两座大金字塔，普通俘虏，绕过金字塔，打进地牢……
而作为这场战争的参与者之一，魔法师们理所当然得到邀请，参加祭神仪式。什么？要杀人？什么？要活祭？
哎呀呀呀，难得有土著的大型仪式可以看，哪怕为了增长见识，至少也旁观一下嘛！
于是，第二天早上，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的时候，格雷特就被大师兄拎了出来，居高临下，俯瞰广场上整齐的队列。
白鹰战士，黑鹰战士，贵族们，成年男子们，站成一个一个方阵。数十位白鹰战士两个服侍一个，架着俘虏们穿过广场，走向金字塔。
而金字塔下，金鹰战士们两两相对，在台阶上整齐站立，每一对接过一个俘虏，拖上最高的那级台阶，仰面朝天，按在石槽上。
特拉托阿尼手持黑曜石匕首，一刀刺下。首先被拖上祭台的金袍大主教，整个人已经浑浑噩噩，像是失去意识，到这时候，仍然发出一声刺破人耳膜的尖叫。
格雷特哪怕和他隔了几百米，也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他喃喃道：
“没有麻醉，没有消毒……至少先把人杀了啊！都不杀掉，生剖……”
左右两边，各伸过一只手来，握住格雷特手掌。右边那只手干燥，有力，温暖而细腻。格雷特顺着方向看去，赛瑞拉凝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银龙少女眼里，冷冷的银光还没褪去，很显然下方的情景也让她十分不适，却还是向他安慰地笑了笑。格雷特勉强回以一笑，扭头往左：
林恩握住他的那只手掌，冰冷冷，湿漉漉。格雷特抬眼看去，黑袍的死灵法师脸色异样苍白，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珠。格雷特深吸口气，用力回握：
“没事了。”
“我知道……”
林恩声音里透着些虚弱。之前被关在地牢里的时候，虽然常常被恐吓“不顺从我就拿你去做祭品”，他对活祭本身，并没有直观的概念。
一直到了这时候，坐在高台上俯瞰祭祀仪式，满满的血腥味和恶意才扑面而来：
原来，这样被绑上去祭祀的，曾经有可能是我……
特拉托阿尼的动作十分娴熟快捷，很明显，这样的祭祀工作，是他的主要职责之一。一刀下去，剖开祭品胸膛，挖出心脏，双手捧起。他站起身，高高举起敌人心脏，向下方的民众展示——
“祭祀！”
“祭祀！”
“祭祀！”
“雄鹰之神！”
“雄鹰之神！”
热烈的欢呼声冲天而起。特拉托阿尼展示一圈之后，转身上前两步，俯身将心脏放入一个特殊的石槽。
石槽上方，一座黑曜石雕刻、镶嵌着大量日长石、金曜石、火欧泊、红宝石的雄鹰石像，双翅伸开，作低头啄食状。
一道金光闪过。那座黑曜石雕像整个儿活了起来，将献祭的心脏一口叼起，向上一甩，吞入腹中。很快，金光覆压而下，卷起金袍大主教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人毛骨悚然的啄食声、撕裂声、吞咽声，在广场上空回荡不绝。
“真野蛮。”
“真恶心。”
“居然真的吃人……这里的土著神，吸收能量的方式，也太落后了……”
心灵连线里，魔法师们议论不止。
除了海因斯大法师一声不吭——格雷特飞快地向侧面望了一眼，只见这位黑袍法师直勾勾盯着尸体消失的地方，脸上难掩失望——其余众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厌恶。
然而土著们的欢呼却是久久不歇。金袍大主教之后，一个又一个祭品被拖上金字塔，献祭给雄鹰之神。黑曜石雕像上，流动的金光越来越浓，而卷起尸体的金光，更加浓烈到如同实质——
“它在进阶？”
“不，这点东西，应该不够它进阶……可能只是积蓄力量，有可能，还要分给属下一部分——”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垂落在奉献祭品的那位金鹰战士身上。金鹰战士全身一震，骨头格格作响，全身肌肉都涨大了一圈。他转身面向下方，举起金斧，狂吼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广场上欢呼更甚。魔法师们的心灵连线里，信息交换更急，不止一位魔法师掏出了随身的仪器，远远对准那位金鹰战士：
“能量读数增强了……”
“没有跨越级别，但确实是增强了。半级？或者1／3级？”
“可惜，不能抵近测量，也不能做前后对比……”
金袍大主教之后，一位又一位的高阶施法者和战士，被拖上金字塔。而广场另外一侧的月亮金字塔，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执行祭祀的奇瓦寇托手持金椎，奋力一击，打得祭品脑浆迸流。金字塔顶，黑曜石雕琢，镶满蛋白石、绿松石、蓝珀、碧玺等宝石的蛇神雕像，弯下身躯，啧啧地吸食人脑。
紧接着黑雾蔓延，把祭品吞没进去，消失不见。停一停，又是一个祭品被拖了上来……
黑雾不断膨胀，凝实，再膨胀，再凝实。时不时地，就有一点黑光飞出，落在女蛇身上，或者落在某个女祭司身上。得到恩赐的祭司们，力量的增加，差不多也是立竿见影。
“这场面看得真难受。”
“是啊，这么野蛮……他们自己折腾也就算了，邀请我们来看，不知道图什么……难道是示威？”
“示威不至于吧，就那两个神，我觉得他们明知打不过我们。但是！他们献祭土著也就算了，献祭光辉教廷的人……就真的恶心……”
“我也是！虽然我恨不得那帮家伙去死，但是看到他们这样被挖脑挖心，直接被土著神拖去吃……我也想吐……”
魔法师们在心灵连线里不停地吐着槽。格雷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握着林恩的手，竖起耳朵聆听。好一会儿，拜尔博大法师咳嗽一声，打断众人的议论：
“关键不在于恶心不恶心，而在于，我们必须给这些土著立立规矩。——旧大陆来的人，不许他们拿去活祭！”
“没错！”
“没错！”
“献祭成习惯了，以后我们弄来的冒险者，随随便便就被他们抓走怎么办？——之前听他们说，外来的人，还是最好的活祭对象！”
“这个规矩，必须得立！”

第九百八十八章 雄鹰之神，你这是送了根逗猫棒？
高阶魔法师们端坐在飞空高台上，板着脸，给自己刷着【机械化心智】以防呕吐，好歹撑到了第一轮活祭结束。然后，立刻撤退回飞空艇，开会讨论：
怎么给那些土著立规矩！
“我还是那句话，要让他们完全放弃活祭！”
防护系的萨洛蒙大法师，砰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这位大法师虽然身在防护系，却是鹰派中的鹰派，态度极为强硬：
“不但要放弃用光辉教廷的人活祭，连用土著活祭也得放弃！不然的话，我们开发雄鹰之国，让土著进丛林寻找特产，建造种植园，挖矿冶炼，哪里来人手？全都给他们拉去杀了！”
“完全放弃活祭，现在怕是做不到。”咒法系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和声缓气地回答：
“今天的祭祀仪式你也看到了，活祭，是他们土著神攫取力量的重要方式。他们国内的职业者，想要进阶，也要靠土著神接受活祭之后赐予力量。”
“现在就让他们放弃，等于让他们整个国家的人，一起来反对我们。”海因斯大法师悠悠地接口，在当中调和：
“我觉得，我们应该采取更缓和的方式，一步一步来。”
身为死灵法师，他亲自操刀解剖的尸体，堆起来，至少能堆满这艘飞空艇。而死灵的成长方式，除了加药剂、加魔法材料、给它替换更好的骨头，一个通行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吸收别的死灵……
所以，海因斯大法师对于活祭本身，倒是没有太多的反感。之所以反对活祭，一是利益相关，他坚定地站在议会一边；
二是林恩差点被他们拉去活祭，海因斯大法师颇有些恼火；
三……其三当然是，一样要吸收力量，你们雄鹰之国，为什么搞得这么恶心！哪怕学学我们死灵法师呢！
需要灵魂，可以用效率更高的方法啊！
需要血肉，投喂魔兽也不是不可以的啊！
需要精神力量……你都是神了，你不能吸收信仰力量，你要用血祭！血祭！
丢人！
“首先我们得师出有名。”惑控系这次的代表敲了敲桌子，柔声道。他挨个儿旋转着手上的戒指，把一块块宝石旋到手心侧，再旋到手背，再旋进来，再旋出去：
“贸贸然被人指责，谁都不开心。‘你们分不清谁是我们家的’、‘我们需要人手干活’，这种说法充其量是利益，又站不住脚。最好，能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你们惑控系最擅长勾心斗角。”幻术系的大法师笑着接了一句。惑控系这位冲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
“你们不也一样？别说笑话了，快来一起想办法！”
“办法不是明摆着的么？”惑控系的大法师笑着摊了摊手。他指指对方手上的宝石，又指了指窗外的金字塔：
“我们的报酬该付了吧？我们这么多人——猜猜雄鹰之国，国库里能有多少黄金？等他们付不起的时候，先和他们谈谈，划一块地方，给我们建法师塔……”
魔法师们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再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披满血光的金字塔，倒也不那么不顺眼了：
要不是这种蛮荒之地，怎么可能金杖，金冠，金盘金碗，金刀金斧头，到处都是金饰？
这些黄金，早就铸成金币，哗哗地撒了出去，换来各种各样的武器了！
不等他们上门讨债，完成了首日祭祀的雄鹰之国，就已经派了人过来。来的是特拉托阿尼身边的一个随从，也可能是官员？带着一位金鹰战士，毕恭毕敬，捧了一个黄金盒子：
“这是伟大的雄鹰之神，向尊贵的神灵之子的朋友，致送的赔礼。雄鹰之神特别凝聚了一份力量，送给那位特洛卡先生，以补偿他的损失。”
刷的一下，魔法师们的目光，都凝聚到那个盒子上。半尺多长，三寸宽，两寸多高的黄金盒子，上面铸造——或者浮雕着雄鹰之神的图案。
两颗黑曜石镶嵌在雄鹰的双眼部位，幽深的黑色当中，浮起两点金光，正是黑曜石当中极其罕见的金曜石。盒子略略移动，那双眼睛跟着光华流转，跃跃欲活。
“这盒子需要在特殊情况下打开吗？打开以后，要立刻吸收吗？”
格雷特一边示意人去喊林恩过来，一边按在盒盖上，抬头询问。来人以手抚胸，微笑着鞠了一躬：
“不必。特洛卡先生任何时候都可以用，或者，用它交换别的东西，也是可以的……”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他也不伸手去掀，往旁边站了站，等林恩过来。身边，魔法师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猜这是一个蛋。”
“喂喂喂，人家是雄&#183;鹰之神！雄鹰！你家雄鹰下蛋啊？”
“神为什么不能下蛋了？”
“要我猜，这可能就是一团黑气……毕竟黑气和那只黑猫最配不是吗？都不用消化，吞下去就行……”
“那不太符合雄鹰之神的风格……你说蛇神给他一团黑气，我是相信的，毕竟蛇神的形体，就是一团一团的黑雾……”
话说了没几句，林恩已经抱着特洛卡先生匆匆赶到。黑猫从他臂弯里跳出，急不可耐地去开盒盖。一只爪子掀，没掀动，再加了一只爪子……
在它上嘴咬之前，林恩赶紧挥了挥手，两只高等法师之手一起发力，终于把那沉甸甸的盖子给掀了起来。
盒子里，平铺着一块柔软的黑色毛皮，毛皮上金灿灿一根羽毛：
“喵嗷！”
特洛卡先生凄厉地叫了起来。高高拱起脊背，尾巴竖直，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炸开。
“原来是根羽毛啊。”猜测“是团黑气”的那位，无聊地耸了耸肩。
“居然是根羽毛……没意思，太寻常了……”开头说“我猜是颗蛋”的那位，失望地向后蹭了蹭。
“看形态，应该是最长的一根飞羽？”炼金系的维克斯大法师上前一步，凝神打量：
“如果是最长的飞羽，那可不容易，鸟类身上，就属这根羽毛最坚韧，蕴含的力量也最丰厚。特洛卡先生能吸收吗？”
林恩试探着拿起羽毛，冲自家魔宠晃了晃。特洛卡先生“喵”地叫了一声，后爪撑地，直立起来，奋力扑了一把。再一晃，再一扑，再一晃，再一扑……
所以，雄鹰之神，您是送了根逗猫棒过来？
格雷特的脸默默地黑了。

第九百八十九章 特洛卡先生恢复，大秤分金啦！
看着一跳一跳，努力去抓羽毛的特洛卡先生，围观的大法师里，至少有一半人笑了出来。还有一半没笑的，围着那片羽毛，忙着做各种各样的检查：
“残存的灵魂碎片……没有。残存的情绪回响……没有。”
事关后辈的魔宠，海因斯大法师当仁不让，一个一个手势打出，一片又一片的魔法波动笼罩向那片羽毛。与此同时，双目幽幽，射出一片光芒，从上到下，仔细扫过：
“没什么问题。放心吸收，不会被里面的东西反吞掉。”
拜尔博大法师站在另一边，双眼半睁半闭，注意力也集中在那片羽毛上。看看羽毛，再看看特洛卡先生，再看看羽毛，再看看黑猫：
“力量性质有点冲突，吸收的时候要小心。不过，这里面力量足够强，如果平安吸收完毕，应该足够补回他的损失。”
“喵……”
特洛卡先生回过头，四爪按地，冲拜尔博大法师点了点头，下巴颏一直挨到地面。转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扑那根羽毛。
“不但能补回来，或许还能够借这个机会上升一步。”炼金系的维克斯大法师紧紧盯着那根羽毛，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不是实在抹不开面子，不能抢后辈给魔宠的东西，他几乎要伸出手去，把那根羽毛抓到手里。摩挲摩挲，用放大镜显微镜各种观察一遍，再上天平去称，用各种药水浸泡……
即使不能上手，也不影响这位大法师对陌生材料的判断。他眼睛微眯，盯着已经被黑猫扑在爪下，用力撕咬的羽毛，两边瞳孔里倒映着金灿灿的影子：
“这根羽毛，力量本质的等级非常高。如果能把它的本质消化掉，这个小家伙，以后有升到15级以上的潜力。但是要慢……一定要慢慢来，别着急……”
“现在就能吸收么？”格雷特撸了一把猫头，代林恩询问。几位大法师对望一眼，最后，是咒法系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出面回答：
“可以。就在这里，先吸收一点点，有我们看着会更安全。”
说着说着，特洛卡先生已经奋力撕咬下一小片羽枝，三口两口，奋力咀嚼。紧跟着，往林恩怀里一扑，整个猫团成一团，缩在他的臂弯里不动了。
格雷特暗自激发了【侦测魔法】，盯着黑猫细看。只见一团炽烈的金光顺着黑猫的咽喉往下，经过食道、胸膛，落入腹中。停顿，旋转，大放光明——
渐渐地，渐渐地，特洛卡先生身上，上次见过的那些节点和线条，一颗颗，一丝丝，逐渐亮了起来。
而那团金光被线条约束着，无法射出某个特定的范围，只能在线条的阵列之外，透出一团朦胧的光辉。
周围的线条，节点，像是被金光的河水注入堤岸一般，从5瓦的白炽灯，亮到10瓦，再亮到15瓦……
“你也看见了？”拜尔博大法师忽然问。见格雷特点头，他指着那些节点道：
“等这些受伤的节点全都修补完毕，就可以向外延伸，去修补那些缺失的节点。全部修复好，这只黑猫就能恢复原样，应该，还能再上一步。”
格雷特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洋溢起真心的笑来。谢天谢地，这次来到新大陆，原定的目标终于完成了。林恩救回来了，特洛卡先生很快也要没事了——
他伸手撸了一把黑猫柔顺的皮毛，动手把那根羽毛装回盒子里，递给林恩。看着他把盒子收进空间袋，忍不住小心叮嘱：
“让它慢慢吃，别贪快。这东西到底力量性质不一样，吃多了，容易炸——”
“我知道。”林恩脸上也弥漫着笑意，一下一下，挠着特洛卡先生的下巴：
“回头我就拿这根羽毛逗他，能扑中，就让它咬一丝下来，扑不中就不给吃。看它这样子，上次吃的还没消化完，应该是没有力气扑的……”
……得，这根羽毛，就真的成了逗猫棒了呗？
格雷特一时间无力吐槽。拜尔博大法师无语地看他们一眼，转向前来送礼的金鹰战士，深深点头：
“感谢您送来的礼物。既然特洛卡先生能恢复，它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结算完报酬，我们就要离开了。”
来送礼的金鹰战士脸上一僵。包括那位特拉托阿尼的随从，脸上都蒙了一层黑气。格雷特不用释放【阅读思想】，就能在他们脸上读出来：
“救命！”
“黄金不够了！”
“上哪儿找那么多黄金啊！”
然而很明显，这种话是不能说的。一则，已经答应了对方的事情，不能反悔；再则，魔法师们的力量，明晃晃摆在那里。
雄鹰之神和蛇神，在与魔法师们并肩出战以后，下达的神谕都是：
满足他们！
尽量满足他们！
让战士们，让贵族，让祭司们，交出所有的黄金！按照之前的协议，每一位来访的魔法师和战士，能打赢几个金鹰战士，就为他们铸造几尊等身金像！
“这个，我们正在收集黄金，召集全国最好的匠人……”特拉托阿尼的那位随从，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
“毕竟铸造金像需要时间……等匠人召集齐了，准备制造人像模具的时候，我们再来邀请各位……”
让他们用铸造金像拖时间？
还是直接开始谈？
大法师在心灵连线里讨论了片刻，决定还是加快速度比较好——飞空艇这种大型战争器械，也不能老是停在千里之外。
快点谈完，大队人马快点返回，留下主持当地事务的法师，慢慢和他们磨就是……
决定做完，拜尔博大法师也不开口，直接向格雷特甩了个一个眼色。格雷特轻飘飘地接口：
“啊，匠人就不用了。等身金像，说到底，也就是等体积的金像而已。”
他随手勾勒光影：
“挖一个池子，注满水，我走进去，让水没过头顶，多余的水流出池子——再往里面投入黄金，到池水与池沿相等，不就行了？”
至于投入的这些黄金当中，含有白银的量是否太多，或者金器是否空心，这个可以扔的时候在监督。眼下，还是加快速度比较重要……
瘟疫之主的意见是必须尊重的。第二天一早，两座金字塔中央的广场上，岩石软化、变形、向下陷落。众目睽睽之下，一座正方形的石质水池，矗立在众人面前。
造水术呼唤出的清水哗哗落下，注满水池。格雷特沿着水池里的台阶缓步走下，直接站到池底，再从另一边走上来。随手挥去衣服上的水汽，指向水池：
“来，扔金子吧。”

第九百九十章 赛瑞拉：金子！金子！这么多金子都是我的了！
“扑通。”
一坨金饼扔进水里。
“扑通。”
一只金手镯扔进水里。格雷特非常慷慨地，对手镯上的宝石视若无睹，并没有抗议其价值可能不如黄金。
“扑通。”
一只金矛头扔进水里……
负责与格雷特交接的金鹰战士站在水边，一眨不眨，盯着池子边上荡漾的水痕。每一件金器丢下去，他脸颊就抽动一下，再丢下去一件，脸颊再抽动一下……
这水面怎么不上涨啊！
多少件金器扔下去了，才上涨了这么一丝丝，不注意都看不出来啊！
金鹰战士对面，炼金分支的维克斯大法师支起一套桌椅，在凉伞底下，翻来覆去地研究林恩的那根金羽毛。测量长度，测量面积，称重，观察形态……
看似完全不关注边上扔金子的动作。然而，就在一只金壶被抬到池边，即将扔下去的时候，这位大法师头也不抬，飞出法师之手拦了一拦：
“等等。——这个壶，有夹层。”
有夹层，就等于体积额外增大，就等于按照体积算，应该给的金子没有给，格雷特吃亏了。维克斯大法师身负监督交易的重责大任，怎样也要出个声儿。
“不，不可能吧！”
指挥人抬金壶上来的贵族讶然出声。维克斯大法师目光都不偏转一下，一道无形无质的光刃飞出，把金壶劈成两半。
光天化日之下，厚厚的壶底内部，果然现出了一个鸡蛋大的空腔。
“扔吧。”
格雷特扭过脸去，偷偷笑了起来。哎，有这位大法师在，想偷偷占体积是不可能的，想要用白银混合一点黄金，来减少支付黄金的数量，大概也是……
“等等。——这把金刀，里面掺了至少两成的白银，不是纯金。”
“！！！”
“不信的话，你可以捞几块金子出来试一下。”维克斯大法师把眼睛压在显微镜的目镜上，头都不抬：
“同样重量的黄金，如果都是纯金，应该排开同样多的水。掺了白银，排开的水就会多一些。”
指挥扔金子的贵族苦着脸去试了。格雷特弯起嘴角，偷偷向大法师比了一个大拇指：
您是怎么头也不抬、看也不看一眼，就察觉这金子里面有空腔、还掺了太多白银？
没看见您施法，也没看见您测量啊！如果说空腔是靠精神力扫描出来的，那掺20％白银呢？这也能扫出来？
“扑通。”
“扑通。”
“扑通。”
各种各样的金器继续放入水池。开头是往下扔，到了后面，都是由金鹰战士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顺进池子里——
雄鹰之神在上，这池子里的水，可千万不要再起波纹了啊！漾出去那么一点点，我们就要再放一块金子进去……
谢天谢地，倾王国之力，一个人体积的金子还是拿得出来的。那些金戒指、金手镯、金手钏、金项链、金脚链，一件一件投入水池，终于让水波与池沿齐平。
维克斯大法师随便挥了挥手指，那些金器鱼贯飞出，连成一道头尾相接的金虹，落在格雷特脚边。等待已久的赛瑞拉立刻跳了过来：
“我的了！”
手一挥，所有黄金全部消失。不远处，一位翘首盼望的年轻魔法师，轻轻地“哎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向前伸手：
怎么就拿走了呢？
怎么就拿走了呢？
大家都知道，雄鹰之国储存的黄金，肯定不够付账的，肯定有很大一部分要换成土地、资源以及其他东西的。剩下的黄金，大家会按照比例平均分配，或者兑换成相应的资源。
换句话说，就是每位大法师，都不可能切实拿到，来时许诺的那么多黄金——
这位小姐，怎么就把这些黄金都卷走了呢？
刚刚“哎呀”了一声，就被身边人拉了一把。心灵连线里，传来了同伴急切的告诫：
“你想和龙抢黄金？疯了你！”
附近的动静赛瑞拉并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没有在意。她喜孜孜地看着那位金鹰战士：
“接下来怎么说？是灌满水，我下去浸一浸，还是直接往里丢金子？我可是能打八——个金鹰战士的！”
这……之前私下里还说只能打六个，现在怎么就涨到八个了？格雷特飞快地看了一眼赛瑞拉，很明智地闭嘴。嗯，对方没有抗议，那赛瑞拉说八个，就是八个吧……
那位金鹰战士打量了一下赛瑞拉高挑的身材，和格雷特对比了一下，再脑补一下这次前来的诸位大法师、和他们带着的护卫战士，苦着脸摇头：
“还是直接丢吧……”
这位美女倒是身材纤细，可是大法师们，有许多都是大腹便便。至于护卫战士们，更加膀大腰圆，做等身金像，要扔进去的金子肯定更多……
扑通，扑通，叮当，叮当。赛瑞拉收取完自己的份额之后，是拜尔博大法师的份额。这位大法师非常讲道理，只索要了两倍于金鹰战士数量的金像。
鉴于雄鹰之神肯定打得过24名金鹰战士，但是不确保能打过拜尔博大法师，雄鹰之国上上下下，捏着鼻子认了这份账单。
拜尔博大法师的份额之后，是海因斯大法师的份额。嗯，24份，不多不少。
接下来，是曼斯菲尔德大法师的份额，维克斯大法师的份额，穆尼斯大法师的份额……
魔法师们的猜测很快就成了真。嗯，不到两天，排队的大魔法师们还有一半没拿到黄金，他们的护卫武士们还没人拿到黄金，雄鹰之国那边，就赫然断供了……
在拜尔博大法师派人兴师问罪之前，特拉托阿尼带着金鹰首领和奇瓦寇托，亲自上门哀求。
这次过来的诸位话事人，头上金冠也没有了，胳膊上的金镯也没有了，手里握着的金杖也没有了。金鹰战士手里再也没有金制武器，奇瓦寇托身上的金粉，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尊贵的客人们！”特拉托阿尼带头，诸位话事人恭恭敬敬，一起弯下腰去：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执行了神谕，收集了所有的黄金。然而，雄鹰之国的黄金，终究是有限的……我们可不可以用白银，宝石，和其他贵重物品，冲抵一部分债务？”
大法师们相视一笑。

第九百九十一章 低价囤物资，珠宝珍奇碗里来！
用白银和其他贵重物品来抵债？
那必须可以啊！
说起来，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刚入门的魔法师可能回答“金币”，中低阶法师可能回答“贡献点”，但是到了高阶，所有法师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资源！
资源！
还是资源！
宝石是资源，魔晶是资源，魔兽和魔植材料也是资源；
土地是资源，作物是资源，种植作物、开发矿产的人也是资源；
往大里说，能背靠一个有两名18级土著神坐镇的国家，在议会势力的薄弱区建立据点，这已经是最重要的资源了！
“当然，当然可以。”负责收购估价的维克斯大法师摊开双手，笑得满脸热情：
“白银，宝石，魔晶，魔兽和魔兽材料，植物和药材，一切都可以拿来估价。只要有价值，我们什么都收！”
光拖黄金回去有什么用？
光拖黄金回去，除了给议会增加黄金储备，有可能让市面物资涨价之外，还有什么用？
物资，这些物资，才是实打实的，才是能快速变现为魔法师战斗力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就算一时找不出用处，发现一样没见过的新东西，对炼金分支的魔法师，更是一个新的研究点！
“来，过来干活了！”他起身吆喝。年轻魔法师们哗啦啦的奔了过来：
为了收购物资，建立交易点，议会派过来的年轻魔法师，有一半属于变化学派。维克斯大法师吆喝起来，分外得心应手。
“摆摊子，准备收东西了！收集，分类，鉴定，估价！谁要干什么心里都有数吧！见到不认识的东西，再来问我！”
广场，或者说大市场角落，专门画出来的一块区域里，人声鼎沸。战士们，贵族的仆人们，扛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过来：
大块的白银，各种各样的白银器皿和首饰；
龙血木，箭毒木，乌木，香木，各种贵重植物和奇妙魔植的树干，树皮，树枝，树根，幼苗，种子，以及干制的花朵；
蜜蜂，蜂巢，蜂蜜；蚂蚁，蚂蚁窝，蚂蚁蛹，蚂蚁干；活的毒蛇，蛇卵，蛇蜕，蛇牙，蛇皮，晒干的毒蛇；
鳄鱼，鳄鱼皮，鳄鱼卵，豹皮，豹牙，活的成年豹子（公母成对，魔法师们许诺成对豹子出高价），豹子幼崽，各种各样丛林里的野兽；
伞鸟，粉红琶鹭，绿咬鹃，各种珍稀的鸟羽、鸟骨和鸟蛋；
甚至……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他们连鹰都拿出来卖！”
“鹰又怎么了？又不是雄鹰之神……我们在野牛部族那里，还吃了很多牛肉呢！”
整个广场上，吆喝声，呼喊声，鸟鸣声，野兽咆哮声，各种鸡飞狗跳。维克斯大法师转过脸去，向特拉托阿尼笑了一笑：
“放心，我们给的价钱绝对公道。不管是白银，还是魔兽魔植，各种贵重物品，全部按你们这里的市价收，绝不会苛扣一点金粉！”
格雷特凑在边上看热闹，听到这句话，猛地把脸转了过去。赛瑞拉在旁边眨眨眼睛，不明所以，用力拽了他一下：
“哎，怎么？”
格雷特不敢搭话，弹弹手指，赶紧给自己刷了一个【机械化心智】。还怕赛瑞拉这边穿帮，在心灵连线里努力提醒：
“你也刷一个！你也刷一个！脸上别露出来！——别笑！”
赛瑞拉两根食指按在脸上，按住自己酒窝，用力往下一拉。表示完“我听话，我不笑”，在格雷特的虎视眈眈下，到底还是给自己扔了个法术。
格雷特这才通过心灵连线解释：
“任何东西，在产地，按照当地的市价收，都是最便宜的……赛瑞拉你想一想，你在樱桃园里买到的樱桃，在出海的渔船上买到的鲜鱼，价钱是不是比市场上便宜？”
“……”
“……”
“可是，我要吃鱼，从来不用去船上买呀！”
格雷特举手捂脸。行吧，美丽的赛瑞拉小姐，想要吃各种鱼类魔兽，都是自己到海里抓的，这样才能抓到最好、最新鲜、最健壮有力的大鱼。
至于吃个水果什么的，格雷特非常怀疑，她觉得水果会从盘子里长出来……
反正，按照雄鹰之国的市价收购，法师们占了大便宜。这些东西的价值，对于魔法师，和对于土著，就不是一回事啊！
更不用说，雄鹰之国是产黄金的地方。这儿金价特别便宜，用黄金来计价的各种材料，也就贵不到哪里去……
“对了，我们不压价，你们也别抬价。”维克斯大法师居然还额外嘱咐了一句：
“我们的魔法师们，都有本事读取思想的。最起码，关于这些东西的价格，你们是不是故意说贵了，有没有说谎，我们肯定辨认得出……”
作为威慑，惑控系的大法师还特地跑过来一趟，指导着几位炼金法师，设置了一列【侦测谎言】魔法阵。围绕着一个一个摊位，总共加起来，能有20米乘5米方圆。
他又是划线，又是安设宝石，又是念咒施法。维克斯大法师在一边笑眯眯解释——
“看，在这个区域里，只要有人说谎，这个法阵就会发出红光，还会滴滴滴滴地叫起来——看，它叫了……”
摊位面前，一个光着膀子，上半身晒得黑黝黝的战士丢下毛皮，掉头就跑。
特拉托阿尼那张脸立刻就黑了，向前一指，顿时有两个战士跟着冲过去，把他抓回来按在地上。那战士挣扎了两下，没有挣扎成功，只能垂头丧气地承认：
“我说谎了……那张鳄鱼皮不是我进入丛林猎杀的，是我向一位猎手买的……”
“呃……”
这个魔法阵，好像太过灵敏了一点……
总而言之，魔法阵很好地起到了威慑作用。在维克斯大法师的坐镇下，各种物资流水般地被收了进来。
除了议会带来的魔法师们，还有商人们也在一边帮忙，比如从沃尔瑟姆小镇跟来的霍桑夫妇：
“虎头金蜂的蜂蜜！亲爱的，你来看，这对调养你的旧伤特别有帮助！”
茉莉举起半个蜂巢，喜孜孜地向丈夫展示。蜂巢里面，金橙色的蜂蜜微微流淌，里面夹杂着一丝一缕火红色的细线。霍桑先生向她笑了一笑，捧起一捧种子：
“亲爱的，你来看看这些。有没有你喜欢的花朵？有没有你可以用来装点花园，装点房屋，或者做药材的？”
茉莉和丈夫换了一个位置，仔仔细细看起来。霍桑先生接手了妻子的工作，和对方谈价：
“这蜂巢和蜂蜜，价值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金子……没问题，我称给你，是这么大没错吧？好的，请拿好，下一样……”
考虑到土著们可怜的数学水平，以及对于“货币”、“信用”的可怜理解（他们居然不用金子作为货币！所有的黄金，都用来供奉神灵！），议会拿出了大量的黄金，作为交易物品。
用物资换黄金，把黄金交到神庙、或者交到特拉托阿尼那里，再由特拉托阿尼派人送给议会还债。然后，还来的金子，再拿到交易点……
无限循环，效率极高。
“怎么样？打算在这里开店了吗？”
格雷特旁观了半天交易，又写了半天论文（作业）以后，终于得以带着赛瑞拉、林恩、伯纳德等一大群人，溜溜达达，到霍桑夫妇那里蹭饭。
一进门，看着临时住宅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忍不住笑问：
“看来你们收获很丰富嘛！”
“是啊，是啊！这里物资太丰富了！”霍桑先生半个人埋在货架里，分拣，清点，造册，忙个不停，满头满脸都是灰尘。扭过头来，神采飞扬：
“稍微一转手就是几倍，几十倍的收益！我估计，如果扎根在这里，我用不了两年，就能攒够进阶的资源！”
“的确不错，可我不想在这里开店。”茉莉女士端着一盘烤得焦香的玉米脆饼出来，放在格雷特等人面前：
“这儿的太阳也太火辣了！你看，他才待了这几天，脸上皮都晒掉几层了！再说，附近连树都没有几棵，草都不怎么长得起来，我可不喜欢这里！要开店，就去港口开！”
“去港口开店，你可要吃苦了。”霍桑先生柔和地望了一眼妻子，猝不及防地被她塞了个玉米饼，塞得“唔唔”作响。
茉莉看也不看自己丈夫，为每位客人倒上一杯仙人掌果汁，在杯口放上一片薄荷，推到每个人面前：
“港口多好啊！靠着河流，靠着海，有树木，有田野，有鱼有肉什么都有！哪像这个破地方，湖里连鱼都不长，肉食只有鸡、鸭、狗和兔子，这些天，我都快吃恶心了！”
“再说了，你做的冒险者用具，不到港口去卖，难道在王都卖吗？人家爬都爬到王都了，谁会想买你的东西？”
嘴里斥责，眼中却是柔情四溢。霍桑先生奋力咽下那块玉米饼，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真没办法，她总是念着我，想让我开店开得顺利一些。嗯，我们已经说好了，等这里的交易做完，物资整理好，就跟着队伍去港口开店……反正，法师塔也会建到港口去，不是吗？”

第九百九十二章 议会买地，期限999年！
白银兑黄金。
白银兑黄金。
魔晶石兑黄金，魔兽兑黄金，魔植兑黄金……
雄鹰之国上上下下快乐且痛苦着。快乐的是，距离还完债越来越近了。眼看着，还欠的债务，就只剩三分之二了……只剩一半了……只剩三分之一了……
痛苦的是，国库快要空了。不但国库空了，神庙也空了，贵族们的家产也空了。家里的仓库，器皿，装饰，边边角角，能动用的，几乎全都被拖出去还债——
什么，不拿去还债？这笔债是以神灵的名义欠下的，不还债，就是对神灵不忠！
对神灵不忠实，不虔诚，你还想不想领受神恩了？你家的儿子，还想不想从黑鹰战士进阶白鹰战士，从白鹰战士，有朝一日，能进阶金鹰战士了？
你家的女儿，儿媳妇，还想不想成为蛇神祭司了？哪怕不能成为最高等级的女蛇，低阶，中阶女祭司，都不想沾点边了？神庙的台阶都不想打扫了？
这样的家族，没了支撑的武力，很容易就垮掉，然后被人吞并的！到时候，昔日的贵族，要么死掉，要么成为奴隶！
“实在不行，就再发起一次战争吧。”神庙当中，特拉托阿尼代表的贵族系统、金鹰首领代表的战士系统、奇瓦寇托代表的女蛇系统，坐在一起，脸色凝重：
“出兵打一遍周围的城邦，让他们缴纳尽可能多的金子和财宝……反正他们的战士都被我们抓了，剩下的人应该不敢反抗？”
“但是……战士们身上的金饰都交上去了……没有金饰，雄鹰之神的力量。”金鹰首领皱了皱眉，看向奇瓦寇托：
“蛇神能给予护佑吗？能让我们的战士，在低地，在丛林里，不被毒虫毒蛇咬伤，不受疾病困扰吗？”
“这……短期内还是可以的……但是您知道，伟大的蛇神接受了祭祀，现在正在沉眠当中，分不出太多力量……先前的战争，为了给英勇的战士们治疗，女蛇们也已经耗竭了……”
“那可就麻烦了……”
雄鹰帝国高层在开会研讨，魔法师们也在开会研讨。拜尔博大法师坐在会议桌首位，环顾诸位大法师，神色轻松欣喜：
“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这次在雄鹰之国的行动，已经取得了极好的成果。目前，归属于议会的黄金，总共……”
他低头翻了翻账簿：
“约400吨黄金。”
一片热烈的鼓掌声。400吨啊！虽然这收获要分给议会一大部分——飞空艇也不是白出动的——不可能按照之前的契约，每个人分到几十座等身金像。
18级的大法师，两三座金像总可以有吧？
再往下，15级的大法师，一座金像，应该不是梦吧？
再再往下，以及大法师的护卫战士们，弄个胸像，或者头像，还是可以想一想的吧？
一座等身金像就是1.5吨左右，换算成金币……18万金币……吸溜……
就算土著交上来的黄金不纯，只有90％或者80％含量，还要提纯熔炼，也有15万，14万金币了！
想想就开心啊！
“以及，和这批黄金，几乎等值——我的意思是，按照雄鹰之国当地市价，几乎等值的其他高价魔法材料。具体价值，还需要返回议会之后，再作进一步评估。”
更加热烈的鼓掌声。返回议会以后进一步评估，那可不是按雄鹰之国的价钱来了，翻个两三倍是少的，翻个十倍也不稀奇啊！
这一波，分到个人头上的贡献点，大概够躺平至少三年？小格雷特，果然是我们的福星！大福星！
以后要多多和他搞好关系，下次有什么好事，可以再带我们一波……
看看这次，塑能系和死灵系分到了最大的好处，其他学派吃不到肉，只能跟着喝点汤……
拜尔博大法师微笑着环顾四周，既神采飞扬，又要注意着嘴角不要翘得太高——以免别的学派羡慕嫉妒恨。他稍稍等待了一会儿，等周围的鼓掌声稀落下去，方才正色道：
“但是我也要提请大家注意一个问题。——在高强度的偿还债务之后，雄鹰之国的财富，基本上已经被我们榨取干净了。不管是王宫，神庙，还是贵族——”
他顿了一顿，脸色严肃：
“这对后续的发展非常不利。归根到底，我们希望议会引导的冒险者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一个富饶的、到处都能发财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已经被我们搜刮干净的国度。”
魔法师们的笑意慢慢收敛了。确实，这样一个国度，它的位置，它的战斗力，它周边原野中的出产，是比黄金白银更宝贵的财富。
而要开发这种财富，源源不断的冒险者，是非常必要的。没有遍地财富，没有千里迢迢跑一趟、然后发一笔横财的传说，怎么吸引大批冒险者？
“所以？”
维克斯大法师适时接口。拜尔博大法师向他点了点头，继续道：
“所以我建议，提前启动我们的谈判计划。向雄鹰之国要求，购买——或者长期租借——他们的某些地区，来建立我们的法师塔，交易所，以及其他相关设施。”
“可以。”
海因斯大法师第一个赞同。曼斯菲尔德大法师跟着笑了一笑：
“这里和港口的法师塔，我都找好位置了。如果要沿着路，或者沿着河多建几座，我还要再多去跑一跑。”
“最好地方划大一点。”
“在大市场边上肯定要大大划一块。最好是收购归收购，贩卖归贩卖，卖装备的，卖药品的，卖卷轴的，修理武器防具的，统统分开……对了，酒馆和旅馆也不能少……”
“需要我一起吗？”预言系，星相分支的帕里西大法师主动询问。星相分支日常研究范围，日常包括气象，他对气象、水文、土质等相当有研究：
“免得你好不容易找个地方，建个法师塔，明年被河水冲走了……”
“呸呸呸呸！”
大法师们说着，笑着，很快达成了一致。维克斯大法师亲自出马，去找特拉托阿尼谈合作事宜：
“用土地来抵债吗？当然可以！”特拉托阿尼想也不想，当即答应。非但答应，还着实松了一口大气：
谢天谢地，不用再开大战，不用再让战士们流血了！那些白鬼可真难对付，虽然有了强力的盟友，他们损失也还是不小的……
“你们尽管挑！想挑哪里都行！除了王宫、神庙和圣地，你们看上哪里，哪里就是你们的了！”
哗的一声，一大张牛皮摊开在桌上。魔法师们在野牛部族交换得来，经过去毛，鞣制，染色，做成一张好几平方米的地图。再将飞空艇扫描到的地形，精确地刻制在上面：
“在这上面，随便挑都可以吗？”
“这……”
特拉托阿尼犹豫了一下。
就在维克斯大法师以为他打算翻脸，或者可惜土地的时候，这位雄鹰之国的“说话人”，法师们理解的“国王”或“议长”，迟迟疑疑地在地图上，绕着高山盆地画了一圈：
“这个圈子之外，都是别的城邦……他们只是臣服于我们，向我们献上贡品和人牲，但是，土地的事情，要和他们分别谈……”
维克斯大法师眼前一黑。
最头疼这种情况了！和这个部族谈完，要和那个部族谈；
和那个部族谈完，还要和新的部族谈；
过一段时间，万一有哪个新部族崛起了，灭掉之前的部族，之前谈的，很可能又不算数！
这些都是议会和兽人，和野蛮人谈合作时，一次一次栽过的坑，可不能在这里再栽一次了！这个合约，一定要压在雄鹰之国身上，而且要压结实了！
“这样，我们先谈都城附近的……大市场边上，我们需要圈一块地，大概有半个王宫大小，需要让我们自由改建……为此，我们愿意付出一块人头大的黄金……”
“人头大的金子太少了。这可是大市场！”特拉托阿尼虽然不知道议会的底线，也对精华地段估价没有正确认识，还是本能地讨价还价：
“至少……至少要一座等身金像，才可以把这块地方给你们！”
“太多了！最多三分之一！这块地，你不卖给我们，也没有别人买得起！”
“一半！”
“半座金像的话，那这块地要永远属于我们！哪怕更换特拉托阿尼，只要雄鹰之神和蛇神在一天，这块地，也要永远属于我们！”
“那不行！最多九十九个旱季，和九十九个雨季！”
“这时间太短了，难道你们的雄鹰之神和蛇神，只会再活九十九年吗？至少要九百九十九个旱季，和九百九十九个雨季！”
“那……得再增加黄金！一座……不，两座金像！”
维克斯大法师和特拉托阿尼讨价还价，唇枪舌剑，终于买下了大市场周边的一块精华区域，和高山湖泊边，三块能量最丰富，地质最稳定的区域。
加起来，总面积超过100平方公里，可以建设三座法师塔和它们的配套设施，把雄鹰之国的都城包裹在内。
就这些都没用掉债务缺口的三分之一。维克斯大法师抹一把汗，继续洽谈：
这一波，要把下面的港口，港口通向高原的河流，以及河流旁边的据点，统统拿下来！

第九百九十三章 新瘟疫！诺德马克法师救命啊！
经过长时间的艰苦谈判，维克斯大法师，以及赶来增援的，惑控系的皮萨罗大法师，还有后面提供数据，提供谈判方案的诸位魔法师，终于拿到了想要的结果：
从海边的港口，也就是光辉教廷侵略军船只停靠地点开始，拿下了七八片土地。最大的足够建造一座城市，最小的不过村落大小，沿河而上，串成珠链似的一串——
海港，河港，山脚下的聚居、交易点和登山处，山道上的休憩点，一直到王都特诺奇城。如果有一位冒险者在海边靠泊，他可以顺着指引，轻轻松松，一路到达王都。
而雄鹰之国，承认议会对这些地块的所有权，并确保这些地块不受掠夺、侵扰和杀戮。作为购买地块的对价，议会不但免除了雄鹰之国后续的债务，还退回了一部分黄金：
“这是特拉卡的金刀！这是库斯科的金匕首！这是……这是……”
金斧，金杖，金冠，金镯，华丽丽地摆了一地。金鹰战士们围着自己交出去的武器，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武器，都是他们长期蕴养，用来沟通雄鹰之神，借取雄鹰之神力量的媒介。一下子被交出去，他们能发挥出的力量，当场就跌了一个档次。
那引导雄鹰之神力量，刺破黑暗的金光，再也发不出来了！只能抡着武器砍人，那他们除了力气大点儿，飞得快点儿，和普通战士有什么区别？
还好还好，终于还回来了……
“那个……艾巴的金棒和金项圈，还有尤潘基的金面具，都没还回来……”金鹰首领看了一遍地上的金饰，硬着头皮询问。维克斯大法师摊了摊手：
“这个……”
谁叫这两位倒霉，他们的黄金武器，是第一批交出去的——也就是说，落到了格雷特和赛瑞拉的手里。如果是格雷特保管还好说，落到银龙手里的黄金，还想拿回来？
你看见过哪条龙，把到手的金子往外吐的！
“你们去别的城邦走一圈吧。”维克斯大法师好心好意地建议：
“如果有双倍的黄金，我去帮你们问问，能不能把他们的武器赎回来……”通过诺德马克法师，和他那条小银龙沟通沟通，没准能赎。
反正小银龙拿到金子，也就是抱着玩，堆起来当床睡。那些武器上沉淀的神力，她可能不在乎，也不关注。单纯用黄金换，还是可能换回来的？
议会退回的黄金数量不算大，也就十分之一左右。即使只有这点，也让雄鹰之国的贵族们感激不尽，立刻开始组织队伍：
出征！
出征！
把周围的城邦全都教训一遍，让他们交出黄金和财宝！
如果不是这些城邦，和‘白鬼’勾搭在一起，攻打特诺奇城，他们也不至于需要向雷神之子求援；不向雷神之子求援，就不会被搜刮走这么多黄金！
整个国库都空了，一定要用其他城邦的财富填满！
大军浩浩荡荡出征。议会的魔法师们跟在他们后面，按照之前达成的协议，圈起领地、立起围墙、硬化地面、建设房屋。
然后，有的地方只要开凿水井，弄好基本生活设施，有的地方需要建设法师塔，还有的地方，比如海港——还要专门造一片海堤，顺便弄个小小的修船厂：
不指望它能造船吧，冒险者们的商船历经风波，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总得有个修船的地方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确定当地的精细地图和产物。为此，一群大法师埋头蹲在仓库里，忙着分拣、鉴别、保存收来的东西；
另一群大法师，带着年轻的低阶法师，抱着“来了就是来了总要到处逛逛”的心态，走出高原盆地，走进群山，走下高原，走进丛林、沼泽和原野……
就连霍桑夫妇也跟着告辞离开，要去港口建立他们的冒险者用品店。虽然议会承诺了提供店面，提供部分产品，但他们还是需要考察市场：
在雄鹰之国，尤其是在高原下的丛林里，冒险者会遇到哪些危险？
他们需要哪些装备，哪些药品，才能更好地克服这些危险？
当地有些什么材料，更适宜环境，更方便用来制作这些装备和药品？
收材料、收猎获的适宜价格应该是多少？什么材料在取出的时候，需要经过怎样的处理，才能保存它的特性，不至于损失价值？
这些都要实地考察，需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踏遍山道，踏过丛林，沿着河流航行一遍，才能有切身体会。
茉莉为了早点攒够钱，让霍桑先生能够进阶，霍桑先生为了早点进阶，能陪妻子去想去的地方。夫妻同心，离开高原湖泊边上优渥的环境，走去炎热、潮湿、到处都是毒虫的海边。
这些事儿，和格雷特都没啥关系。在师兄眼皮子底下，他唯一能做的事儿就是学习，无穷无尽地学习：
“你战斗的水平太糟糕了！”拜尔博大师兄看完格雷特亲笔撰写的、对疫病少女的作战记录，恨铁不成钢。再出手试了一试格雷特的水平，真是哪儿哪儿都看他不顺眼：
“除了扔大火球，扔闪电球，你就不会别的法子了吗？移动施法呢？一边跑一边打呢？——制造幻象？让对方沉睡，迷惑，恐惧？快速闪现？和别人快速交换位置？这都不会？”
唉，现在的年轻法师，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想当年，他也好，菲尔碧也好，其他几位师兄弟也好，谁不是自己一路杀出来的？
谁不是三四级，五级不到，火球术和飞行术还不会的时候，就能去霍尔海峡走几个来回？
谁不是七八级就能单身走大荒原，十级上下，就能乔装改扮，从布洛林王国一直走到兽人王国？越级反杀，越两三级反杀，深入敌人腹心，再气定神闲地走出来？
现在的小孩子呢，就只会在法师塔里埋头实验。等级高了有什么用，战斗力不行啊！就格雷特这样的，他十级的时候，一个能打五个！
格雷特：T_T
大师兄，战斗反应这种东西，是要练的啊！
你说的那些魔法，会我是都会的，但是，真到了用的时候就……就……
就反应不过来了，还是就地一蹲，给自己罩好防御壳子，定点输出来得简单啊！
“唉……”拜尔博大法师长叹一声。抬起手，想敲一下小师弟的脑壳，又放了下去——本来就傻，再多敲两下，更傻了怎么办？
再说了，赛瑞拉在边上龙视眈眈……
他掏出一只盒子，塞给格雷特：
“拿去好好看看。这都是议会保存的，强力法师的作战方法，我这次出来之前，老师特别嘱咐我复制出来，带给你一份。都10级了，战斗起来，好歹像个样儿！”
啊……这种东西光靠背，怎么背得下来啊……
格雷特哭着抱走盒子。回自己住处触发了一看，原来是一段一段、一段一段的光影记录。一对一的，一对二的，一对多的，多对多的……
同级单挑的，越级反杀的，被几个等级较低的对手围攻的……
法师对战士的，法师对牧师、战士组合的，法师和追随者对敌方小队的……
塑能系的，变化系的，咒法系的，惑控系的……
各种法术，各种法术组合，各种情况，应有尽有。
……大师兄扔资料，一点也不考虑学习进度问题。什么循序渐进啊，什么从易到难啊，他根本不考虑的！
格雷特没办法，只好拣那一对一的，同级单挑的，情况最简单的开始学习。一边看视频，一边做笔记：
双方等级，环境，距离，可能拥有的法术……开战之前的准备法术，探测，防护……走位方式、速度和距离，怎么削弱对方，怎么进攻……
“感觉好像在看比赛似的……”他一边做记录一边嘀咕：
“这种光背下来有什么用……从背下来到能用，到能熟练运用，还有好远好远的路呢……有研究这个的时间，我还不如多研究一点医疗法术呢……”
然而大师兄心意拳拳，又带着老师的命令过来，实在没法——也不好意思违抗。格雷特埋头研究，一个个视频记录、分析，一帧帧图像做笔记，研究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
“啊——能不能有点别的事给我换换脑子啊……”
他抱头呻吟。奈何魔法师里，能干活的都出去干活了；
和那些土著，三句话说完就大眼瞪小眼；
想开个义诊，寻摸寻摸当地有什么特殊疾病吧，人家表示“不敢劳烦神子大人”、“有神灵的光辉照耀着我们”；
就算给周围居民接种牛痘也轮不到他。海因斯大法师看到了他的“牛痘版疫病术”，非常感兴趣，死缠活缠着学会。然后，就带着弟子，带着林恩，到处扫荡去了……
看那架势，把雄鹰之国的居民，用牛痘术扫荡一遍之前，或者他们练到极其纯熟之前，大概是不会回来的。
格雷特站在门口大喊几声，又锤了两下脑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再记录了半个视频，忽然，大门被“砰砰砰砰”地敲响：
“诺德马克法师！救命！您来看看这些病人啊——”

第九百九十四章 我是瘟疫之主，你们信不信我的话？
格雷特扔下视频盒子，飞奔而出。被魔法师们圈起来的小广场中央，横七竖八，躺了好几排人：
第一排，是来自肯特王国的年轻魔法师和年轻战士。一个五级的魔法师，曼斯菲尔德大法师的徒孙，预备过来主持法师塔的魔法师的嫡系弟子；
两个战士，看身上的防具和放在边上的武器，大概六、七级。格雷特猜测，可能是这位五级魔法师的护卫，不排除是临时配的。
第二排，三四个低阶法师，七八个低阶战士，全都是五级不到，冒险者打扮。这些就不是尼维斯带来的了，全是大魔法师们在沃尔瑟姆小镇现搜罗的——
在殖民地讨生活的冒险者，许多都把脑袋掖在了裤腰带上。难得有一次，有个大法师们顶在前面，跟着打下手大概率发财的机会，愿意跟来的冒险者，着实不少。
什么？
飞空艇带不过来？
飞空艇出发的时候控制人数，一是不让太多人分肥，二是要保证大法师们的居住条件。
从新大陆西海岸到雄鹰之国，这么几天的航程，跟过来的冒险者一人一条毯子，在货仓地板上蜷缩着得了！
至于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全都是本地土著战士。一个个四肢摊开，躺倒在地，闭着眼睛呻吟不绝。其中有几个，刚放到地上，就大口大口地吐起了血——
“什么情况？”赛瑞拉也从房间里跑出来，探头张望。看到地上那一排吐血的人，皱皱眉，立刻抬手，一个治疗术扔下去。停一停，又是一个，又是一个……
治疗术下去，吐血的人缓了一缓，口角溢出的鲜血稍微停了一下，却没有立竿见影地好起来。赛瑞拉皱皱眉头，蹲下观察了一下病人，举起的手掌上，再一次闪烁起白光。
见赛瑞拉接过了最严重的病人，格雷特稍微松一口气，就蹲在离他最近的魔法师面前。一看，看那个魔法师满脸通红，张开的嘴里，牙龈一片星星点点的血痕；
二摸，额头滚烫，很显然体温极高，翻起眼皮观察一下，眼白出现明显的黄疸；
三问：“什么时候发病的？几天了？有什么症状？”
“发烧，怕冷，头疼……”那魔法师缩在一条厚厚的毛毯里，身上明显还挂着【耐寒耐热】，也还是上下牙格格乱撞。一边说话，一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
“头好疼……恶心，想吐……这才一天，我怎么就病成这样……”
“有尿么？”格雷特一边问，一边随手刷下心电图、血压魔法套装。嗯，心跳有点快，血压倒还正常，没有太高也没有出现低血压……
眼前的情况，格雷特打眼一扫，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结论——毕竟也是援过非的人，这症状颇眼熟。但是慎重起见，还是要一个一个看过去：
地上躺着的病人，绝大多数都有高烧，寒战，黄疸的症状。有的结膜出血，有的牙龈出血，有的甚至开始吐血……
最可能的是黄热病，当然，需要和流行性出血热、登革热、病毒性肝炎和疟疾作鉴别诊断。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
“赛瑞拉！”他喊：
“移除疾病！”
“好嘞！”赛瑞拉清脆地应了一声。抬起手，白光闪烁，挨个儿拍下。【移除疾病】显然比【治疗术】对症得多，白光落下，几个呕血的当即止住。再一拍，一拍……
“人群散开！都散开！”格雷特继续喊。一边喊，一边挥手，向四面八方吹出一片风环，不轻不重地把人往外推：
“在这块地方设立魔法阵！驱赶一切蚊虫！快点！”
理论上这玩意儿是伊蚊传播的，但是你让格雷特区别伊蚊和其他蚊子，不如让他去死。无差别杀灭，省事省心！
驱赶蚊子、苍蝇、跳蚤和老鼠，是咒法系的基础魔法阵，用在法师塔的图书馆里，标准报价1000个金币不到——因为价钱太低，通常作为建设法师塔的赠品。
而在这里，哪怕是临时住处，法师们的房间也设置了防蚊魔法。甚至【法师小屋】的构型就专门有一种变体，把防蚊蝇魔法加在里面……
也就是广场上没多余折腾这个，还要麻烦大法师出手一遭。
格雷特一声令下，当即有咒法系的魔法师越众而出。问也不问，手指弹动，虚幻的光线四面八方落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拂过……
格雷特轻轻吁了口气。黄热病，登革热，疟疾，一大串儿热带疾病，都是依靠蚊虫叮咬传播。只要灭蚊做得好，阻断流行没烦恼。
前世的时候，在热带丛林里行动的军人们，防蚊服，防蚊面罩，长靴，手套，遮得严严实实，驱蚊药水还要不断迭代。在这里就方便多了，一个魔法下去，搞定！
哎，看来光是房间里设置魔法阵还不够，要和拜尔博大师兄说一声，最好给每个人配一件魔法装备。丛林当中，这是保命的东西啊！
格雷特弯着腰，一个一个检查地上的病人。成年银龙的法力值，拍上三四十个【移除疾病】，简直跟玩儿一样。格雷特需要做的，就是揣测这个疾病的预后：
“黄热病的话，中毒期会出现肝、肾、心血管功能损害以及出血症状……心脏常扩大，心搏徐缓，心音变弱，血压降低……常伴有脱水、酸中毒……”
【移除疾病】拍下去之后，这些症状，并不必然立刻消失。还有一个问题是，黄热病的病人，往往会产生电解质紊乱，需要补充电解质。【移除疾病】也不管这个……
“让我看看他们的情况……心跳，血压，来来来，你把他垂直拎起来，让我刷个【侦测魔法】看看心脏……”
他指挥着旁边的土著战士，把刚才还蜷缩在地上，大口呕血的土著男子拎起来，竖直。眯起眼睛一看，果然扩大的心脏没有马上缩小回去：
“嗯，既然这样的话，估计肝肾损害也不会马上好？得扔个强效治疗术安抚一下……嗯……”
要不要每个人挂瓶水，补充一下电解质呢？
或者把病人分组，一批挂水，一批拍治疗术，观察一下效果和消耗？
哎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带尸体回来，如果带了就太好了。罹患黄热病死去的尸体，我还没有解剖过呢！
正在飞速转动大脑，哗啦啦啦，忽然有大批脚步声靠近。格雷特循声看去，先是一道灿烂的金光入目，再定睛观察，却是一位金鹰战士，带着十名白鹰战士，快步走来。
白鹰战士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群黑鹰战士，手里拿着绳索、木棒等物，看起来像是做苦力的。来到近前，那位金鹰战士抢步上前，向格雷特行礼：
“尊敬的神子大人……”
笑声七零八落地响起。广场上，房间里，各个窗口后面，至少有三五十个声音在偷笑。格雷特脑门瞬间疼了起来，和那个被黄热病放倒，嚷嚷头疼的魔法师差不多：
雷神的幼子，瘟疫之主，这两个外号，看来真的要在尼维斯传开了。他还是在新大陆多待一阵子吧，现在就回去，怕是要立刻社死一波……
“什么事？”他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不是我”的态度，给自己刷了一个【机械化心智】，板着脸问。那位金鹰战士深深行礼：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安宁。我们过来，是要把这些人带走。”
他指向地面上的土著战士们，手指划了个半圆，顿一顿，到肯特王国来的人附近时，往回缩了一缩。格雷特皱眉：
“带走干什么？——我还在为他们治疗，现在不能给你带走！”
“他们已经落入了魔鬼的爪牙。”金鹰战士低下头，再次深深行礼：
“按照惯例，他们所有人，都必须献祭给神，才能保证雄鹰之国的安宁。只要有一个漏掉，雄鹰之国，就会被魔鬼入侵，陷入可怕的灾难当中！”
“等等……”
格雷特目瞪口呆。你们这是什么逻辑啊！这些是病人！是病人！都要献祭给神是什么鬼？
一个都不能漏掉又是什么鬼？
“当然，神子大人您的同胞，我们是不敢动的。”金鹰战士飞快抬头，瞟了一眼他难看的脸色，第三次低头：
“但是，这些低地来的蛮子，必须被带去祭神！包括这一次，和他们一起回来的其他人，也要献祭给神灵！只有这样，无所不能的蛇神，才会保佑我们……”
格雷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终于理顺了这个逻辑。传染病患者祭神=把传染病患者杀掉=阻断传染源，这种做法，不能说就是一点道理也没有了。
只不过，人都撞到他手里了，都已经是他的病人了，是决不能被人拖走的！
“他们不是落入魔鬼的爪牙！只是病了！”格雷特沉下脸，大声反驳：
“我正在治疗他们！我很快就能治好他们了！只要治愈了，他们就是正常人，不会传染疾病，也不会带来灾祸！”
呃，被【移除疾病】治好的患者，体内的病毒浓度还有多高来着？被蚊子吸了血，会不会传染？
以前没学过啊！
要不要抓几只动物来试一试？话说黄热病能传染什么动物来着？小白鼠他没带来——
“神子大人！”
金鹰战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想反驳，又畏惧这些魔法师的强大。既不敢和他顶，又害怕灾祸当真降临。
纠结了好几个来回，还是责任心战胜了恐惧：
“尊贵的神子大人，我相信您的话，但是古老的惯例不可改变……以前，曾经有人想要保护自己的同伴，战友，爱人，但是，可怕的灾祸，很快就扫过了一切……”
“我说这是疾病！不是魔鬼！”格雷特大声反驳。他想把脸沉得更严肃一点，奈何演技不足，【机械化心智】也限制了他的情绪波动，不让他飚出愤怒或悲伤：
“连疫病少女都被干掉了，你们还担心这些干什么？”
“疫病少女从来不曾攻上雄鹰之国……尊敬的神子大人，我们拥有蛇神的保佑，可以在丛林里穿行，不受疾病的困扰。但是这些低地蛮子，他们不行……”
“我是瘟疫之主！我说这是疾病就是疾病！你们到底信不信我的话？！”
四面八方，笑声再一次压抑不住地响了起来。

第九百九十五章 先给我抓一百只蚊子，都要活的
瘟疫之主一声喝问，来提人的金鹰战士立刻低头。
——不敢不恭敬，上一个对他不恭敬的金鹰战士，被当面来了一发疫病术，立扑；
连带着身后那群白鹰战士，立扑，哪怕注射了瘟疫之主赐予的圣药，也休养了十天八天；
回到都城特诺奇，立刻被关进了金字塔下层赎罪，并且被剥夺了未来一年的神恩份额。
如果不是后来有大战，需要每一个金鹰战士都贡献力量，只怕那家伙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但是，未来的灾难，同样非常恐怖。这位金鹰战士思前想后，决定甩锅：
“尊敬的瘟疫之主，我并不是不相信您的判断。但是，这些人是要献祭给蛇神的，是否执行祭祀并非由我做主……请您稍等，我去请一位女蛇过来可好？”
不等格雷特回答，他倒退三步，飞快的一挥手。然后，格雷特就看见面前风卷残云，一名金鹰带着10名白鹰，跑了……跑了……跑了……
跑掉的那个速度，连他们带着的黑鹰战士都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不跟上吧，那是他们的上司，不跟上去似乎不太好；跟上去吧，他们跑的实在太快了，赶不上啊！
幸好魔法师们住的地方，距离蛇神的金字塔并不算远。
没多久，一位容貌寻常、气血干枯，眼尾金黄、深黑、鲜红三色符文交错的女子，就在战士们的陪同下，步履缓缓，向格雷特等人走来。
却是奇瓦寇托亲自出马。来到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陪笑说话：
“尊敬的瘟疫之主，孩子们说，这些人是得了病症，不必被献祭给蛇神。我们当然不敢怀疑您的权能，但是……”
就知道后面有但是。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格雷特也只有含笑点头，等着她说下去。
奇瓦寇托半转过身子，手臂向后一挥，向广场画了一个半圈：
“把带来灾祸的人祭神，是雄鹰之国，数百年传下来的习俗。一旦打破，民众必然人心惶惶。还请瘟疫之主怜悯这些愚民，给出足够的证明，安抚他们的恐慌……”
她很聪明的没有说“蛇神要求把这些人拿来活祭”、“不祭祀就不给保佑”之类的话。
蛇神就在金字塔里，这些人如果不相信她的话，完全会直接去问，或者要求蛇神改变主意——
关键是真的打不过啊！那位雷神的长子，还有那位死神之子，随便出来一个，他们的蛇神就……就，神谕真的挺含糊的……
格雷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凝视对方。想要个证明什么的，这确实是合理要求。再说，就他自己而言，没人要求，他也会这样做——
科学！
这是科学！
没有研究，没有实证，到哪里说话都不踏实！万一这个世界上，有某一种疾病，和黄热病长得很像呢？
万一这个世界的黄热病，除了蚊虫传播，还有别的方式传播，比如依靠魔力震荡跳转呢？
万一……
刚才为了不让病人被拉去活祭，事急从权，摆出瘟疫之主的名号，也就摆了。真的落到实处，还是要看试验结果说话。
“想要证据，当然可以。”他缓缓点头：
“但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条件。比如，我需要把这次返回的人，无论有没有生病，全部集中起来，留在一所我指定的房子里……”
“这……”齐瓦寇托很想说，有些人已经绑去了金字塔，准备祭神了。然而对上格雷特的目光，还是老老实实，低下头去：
“我派人把他们都提出来。需要什么样的房子，您提要求，我来安排。”
“其次，我需要一些动物，一些成年的健康的动物，比如猴子，来验证这个疾病到底是怎么传播的。”
奇瓦寇托的脸色立刻为难起来。愣了一愣，回头看一下请她来的金鹰战士，见对方僵硬满脸，却没有摇头，才硬着头皮回答：
“这……可能比较麻烦，需要比较多的时间……如果您是想要验证它的传播，用人不行吗？”
“人？”
“是啊，用人！”齐瓦寇托满脸的理所当然：
“无论是蛇神神庙，还是雄鹰之神的神庙，又或者特拉托拉尼和任何一家贵族，都可以提供您足够的奴隶！”
见格雷特脸色有点难看，又赶紧补上一句：
“当然，您心怀慈善，可能不愿意用奴隶。那么，这次大战，抓来的战俘，您也可以随便取用！”
反正他们也是要用来祭神的……今天不杀，过几天也会杀，只看两位神灵什么时候饿了……
送给瘟疫之主一些，随他怎么折腾，完全不心疼！
格雷特一下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用人类做实验什么的，对他来说，只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有猴子，为什么要用人？
猴子那么多，丛林里去抓就是了呀！
“答应她。”
心灵连线里，忽然响起了拜尔博大师兄的声音。格雷特颇有些不情不愿：
“师兄……”
我的研究原则……
“答应她！答应她，先提一批人出来，我们再来和他们谈取消活祭的事情！”
事关议会的整体战略，格雷特不好犟，只能答应。算了算了，大不了每个病人，他都用【移除疾病】治好，也算对得住他们，不太违背医学伦理……
想了想，他又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我还需要他们开始发病的丛林里的东西。蚊子，苍蝇，各种毒虫，蚂蝗，蛇……都要活的给我带回来！包括土壤和积水，我全都要！”
齐瓦寇托的脸颊一下子扭曲了。这些，这些都要？要活的？
尊贵的神子大人，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命令下完就得了，你有想过我们派人去低地丛林里抓，抓了还要活着带回来有多折腾吗！
蚂蝗和蛇也就算了，蚊子这种东西要怎么活着带回来，难道还要给它们编个笼子？！
“好……好的……我们尽快给您送上……”
早知道还有这一出，还不如答应他用猴子呢！
抓一个是抓，抓两个也是抓，猴子比蚊子好抓多了！
“对了，如果你们顺便要抓猴子的话，千万不要把猴子和毒虫关在一起……”
奇瓦寇托摇摇晃晃，脚下虚浮地告辞而去。她一走，拜尔博大法师就出了房间，一把抓住格雷特：
“你为什么要她抓蚊子？【召唤虫群】这个法术，你没学过吗？”
不管是议会的书库里，还是雷霆之角的书库里，都有这个法术的卷轴收藏。再说，自然之神的牧师，貌似也是会这一招的？
“学过啊……”格雷特苦着脸：
“可是标准模板是召唤蝗虫……要召唤蚊子，甚至是特定的某一种蚊子，我不会啊！”
“不会就去学！”拜尔博大法师额头上青筋凸起，恨不得释放魔法飞弹，再给他一串爆栗子：
“去研究！去练！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格雷特抱头鼠窜。

第九百九十六章 黄热病防治，果断抱师兄大腿！
格雷特从师兄身边逃回自己房间，写写画画。涂满一张纸，再涂满一张纸，又果断出去抱师兄大腿：
“师兄，你一定要帮我！”
格雷特把两张纸伸到师兄面前，满脸理所当然：
“这些事，我一个人可做不下来！师兄，这件事儿，你是在帮我，也是在帮议会！我这个研究，对议会非常重要！”
拜尔博大法师叹了一口气。他一脸“你又来骗经费了这荒郊野外没有经费给你骗”，接过纸张，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显然格雷特写得非常快，还有点儿歪歪倒倒。时不时还会涂掉一行，或者把一行字圈起来，直接拉出一条线，拉到下面的某一行上。
但是排除这些乱七八糟的视觉效果，文件总体，写得还是相当明白的。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大大的标题：证明传染方式，下面满满当当一列子项：
呼吸道传播（把病人和健康人放在同一房间里，但不进行其他接触）；
消化道传播（让健康人接触病人排泄物，然后不洗手直接吃东西，但不进行其他接触）；
接触传播（让健康人接触病人皮肤，病人用过的衣物，但不进行其他接触）；
血液传播（给健康人注射病人的血液，但不进行其他接触）；
虫媒传播（让健康人和病人住在相通但有铁栏杆分开的房间里，分别放入蚊虫、跳蚤、虱子等，除此之外，不进行其他接触）……
“你不是已经让人驱蚊了吗？”拜尔博大法师一脸黑线，抖着这张纸问格雷特：
“你都确定是因为蚊子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实验？”
“万一我确定错了呢？”格雷特理直气壮地看他：
“我只是觉得，大范围传播肯定有传染方式。其他几个我都能掐得住——比如禁止健康人靠近他们，避免呼吸道传播和接触传播；比如处理排泄物，要求进出洗手，避免消化道传染；”
他振振有词，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法子：
“就是驱蚊这个，我一个人布置不了魔法阵，才请师兄帮忙的嘛！”
“你其实就是懒吧……”拜尔博大法师想敲他一下脑袋，看格雷特微微后仰，非常警惕地看着他的样子，又把手放了下来：
“嗯，这么多病人，管理，照顾，记录，都需要人手——你是找我要人来了？还是让我找对面要人？除了记录他们的发病情况以外，其他事情，都可以甩给雄鹰之国去做……”
“但是房子得您派人建，不然不符合我要求。比如说，所有的房间都得装上驱蚊法阵，以排除虫媒的可能性……”
“行行行，等我看完，确实需要的话就帮你弄。”拜尔博大法师头疼地拦了一句，再看第二张纸：
防治。
他目光霍地一跳，盯住了格雷特。格雷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也不想议会的魔法师和战士们，到丛林里探险，一个一个病得七死八活出来吧？你也不想一条船的冒险者停靠，上岸走一圈，然后病倒一半吧？你也不想……”
“停！”
拜尔博大法师忍无可忍地喝止。见格雷特乖乖闭嘴，他垂下目光，一行一行看下去。“防治”项下，认认真真，分了三个条目。
三个条目项下，又各分了许多细分小项：
一、预防。找出患病原因，并且预先防止。比如，如果是通过蚊虫传播，就制作魔法器具，阻止蚊虫近身；或者寻找药物，熏烤、涂抹在身上；或者在宿营地使用蚊帐……
二、治疗。寻找对症的药物（当地的、尼维斯那边的都可以），或者对症的、成本较低（主要指施法等级和成本低）的治疗方法，加以治疗；
三、疫苗！
在这个词——这个词还是格雷特发明的——外面，格雷特重重地划了几遍方框，着意圈出。拜尔博大法师且不往下看，抬眼打量格雷特一下，又叹了口气：
“下次交报告，你的倾向性，不要那么明显好不好？”
三个条目，只有疫苗上面重重打了圈，想干什么一眼就看得明白。所以你写其他两个条目，都是为这个打掩护的吗？
都还没研究，你凭什么就倾向于疫苗了？这样打报告上去，很容易被挑刺，这个不批那个不批的！
“嘿嘿……这还不是给师兄看嘛……”格雷特笑嘻嘻地回答：
“再说疫苗也确实最有效啊！师兄你想，每人背个魔法道具，好贵的；每天出门前用药物往身上抹，只要有一点点地方抹不到，就可能中招；还不如到港之前、甚至出发之前，人人来一针疫苗！”
“所以你有把握做出疫苗来？”
格雷特干脆利落地一摊手。
没有，没把握，不确保做出来。
要人手，要物资。
“师兄你想啊，现在就我和赛瑞拉两个——哦，最多再加上林恩，那个巴伦西莫没准也能搭把手，伯纳德就只能帮忙扛扛抬抬了——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那你的意思是？”拜尔博大法师支着下巴，歪着脑袋，把格雷特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要飞空艇再走一趟，把你那一队死灵法师，从橡树林接过来吗？”
在疫苗研发方面，目前似乎只有格雷特的这个团队有经验……在格雷特的指导下，他们做出了牛痘和狂犬疫苗，目前似乎正在研发霍乱疫苗……
格雷特拼命摇头。飞空艇飞一趟，耗费很大的！可以的话，就着现在的人手干活就够了，不要再折腾一趟了！
“——还是现在就把你带回去，塞回你那个医疗所，研发完疫苗才回来？”
“不！”
格雷特脱口叫了出来。我不要现在回去！不要社死！要回，也得在外面多晃几年，让大家淡忘了“瘟疫之主”这回事儿再回！
“那你要什么？”
“房子，物资，人手……最重要的是人手……师兄，至少给我十个人吧！十个会写字、会记录、最好会施法的人！”
“如果你只要记录的话，我来？”窗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口询问。格雷特一扭头，海因斯大法师已经走了进来，一挥手，一片金光落地：
骷髅、骷髅、骷髅、骷髅、骷髅……
“他们也都会写字，会记录，不需要我控制就可以独立干活。怎么样？要不要？”

第九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热带病毒研究所三号
格雷特需要做研究——严格的来说，格雷特需要建立一个类似“黄热病防治研究所”或“热带传染病防治研究所”之类的东西。然后，研究工作还没开始，他就遇到了第一个困难：
选址。
这玩意儿，果断不能放在大市场隔壁啊！都不说万一来点儿泄露啥的，就是病人进进出出，随时随地都可能炸的！
格雷特是想搞个研究所，不是想分分钟把雄鹰之国全灭！
所以，他按照选择P4实验室的原则，另行选址。托拜尔博大师兄的福，飞空艇他可以随便进、随便玩，此刻，格雷特就趴在飞空艇的中控台边上，盯着飞空艇投射出的地图努力寻找……
“这里不行、这里不行、这里不行、这里也不行……”
“小格雷特，选好地方了没有啊？”
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大踏步走进来，笑眯眯地询问。
雄鹰之国都城特诺奇附近，最大的一座法师塔已经造好；港口的法师塔也造好了。
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到这里来，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目前无所事事。接下来无非是走走看看，或者接点儿外快——
小格雷特要造个研究所？没问题！哪怕不额外收钱，看在小格雷特带他们发了这么大一笔财的份上，释放几个法术，无非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儿！
“没有……”格雷特苦着脸摇头：
“完全找不到！”
“找不到？”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奇怪了。他走近地图，和格雷特肩并着肩低头看：
“这么大一片高原，找不到你满意的？你的要求是什么？”
“首先，要远离人群……”
“这容易。图上的红色范围是聚居地，除此之外，随你挑。”
“其次，最好在下风向。”
“嘶……”
曼斯菲尔德大法师挠头。建立法师塔的时候他考察过，高原盆地的风，越过周围的群山屏障以后，会不断下沉、下沉，一直吹到盆地中心。
所以，想要找一个位于下风向的地区……
“小子，你要求有点高啊……还有呢？”
“还有，得是一个离水比较远的地方，最好和居民的取水点不连着……可是，可是……这破地方，就找不到一个水不往中心流的地块嘛！”
格雷特疯了。高山盆地万水归宗，所有的泉水，小溪，河流，都只有一个去处：盆地中心的火山湖。
雄鹰之国的国民，喝那里的水，用那里的水，种菜浇花，洗衣服洗澡，全是那里的水……
这要是研究所的污水泄露了一点，或者没处理完就往外排，或者天上落下的雨水把研究所外墙洗了一遍，然后直接流进湖里，整个国家，就要在欢声笑语中打出GG了！
“别急别急。”曼斯菲尔德大法师摇头。格雷特只是在地图上看，他为了法师塔的选址，可是飞遍了整个平原。这位大法师打出几个手势，地图缓缓移动，变大：
“盆地周边没有，山里还是有的。你看看，这个凹下去的地方，合不合你要求？”
格雷特：“地方倒是挺不错的，足够大，足够平坦，周围有遮挡，污水不会流去其他地方……可这不是火山口吗？！大法师阁下，这地方你们勘探过没有——这玩意儿会不会喷啊？”
火山会不会喷发什么的，魔法师们倒确实有一套勘探的法子，毕竟有些高阶法师、甚至传奇法师，喜欢离群索居，把自己的法师塔造在火山口上。
居高临下，看风景方便，别人爬上来难。最重要的是，法师塔底下，随时随地都涌动着力量，可以为法师塔供能。想造点儿什么，想冶炼点儿什么，甚至想要销毁些什么，都方便……
前期勘探技术不成熟，翻车的也不是没有。轰隆一声，整个法师塔上天了，魔法师毕生的积蓄（可能还有弟子啥的）化为乌有，自己重伤或者魔力逆冲。
灰溜溜滚回来，可能还要再欠一屁股债。
长此以往，魔法议会，就形成了一整套勘探机制。曼斯菲尔德大法师会给格雷特推荐这个地方，当然是勘探过的，事实上，这是法师塔的备选地点之一：
“放心，没问题的。你就看地形是否符合你要求，符合的话，我们就选这儿了？”
“那就要麻烦您了！我这就去画图纸，建筑什么的——”
“交给我！付钱就行！”
“呃……”
格雷特很想说“我没钱”，或者“黄金都被赛瑞拉拿去了，我现在一个金币都没有了”。咳，金币还是有的，也就够零花，结算一座研究所的钱肯定不够；
至于贡献点，来新大陆之前，他都尽可能花光了，这次做的事儿或许会有报酬，可是还没结算……
“小格雷特，缺钱了？”飞空艇舱室外，黑袍飘飘，又是一位大法师走了进来。海因斯大法师那张浮肿苍白的脸上，难得荡漾着笑容：
“这座研究所归我们黑鸦沼泽怎么样？你接受我们一起研究，留下你的研究思路、研究方案和研究记录，未来，这里由黑鸦沼泽接手……”
他笑得跟个狼外婆似的。叫格雷特说，那张脸还不如板着，这么笑起来，总让他联想到冻死的尸体，或者巨人观一类的玩意儿：
“只要你答应，所有开支，我们黑鸦沼泽包了。再额外给你一笔指导费用？”
“喂，难道我们雷霆之角付不起这笔钱吗？”
拜尔博大法师抗议。区区一个研究所——的空房子而已，魔法阵都不用配太多的，根本花不了几个子儿！给你一句话就忽悠过去？
小格雷特的心血，就这样落到黑鸦沼泽手里？
“那你们雷霆之角有人手继续研究？”海因斯大法师反驳：
“我们有啊！瘟疫分支那边，大批的人，削尖脑袋想钻进来呢？你们雷霆之角有人感兴趣？研究过这方面课题？空占据一个研究所，要几个论文署名权有什么用？”
拜尔博大法师败退。格雷特想了想，把研究所交给黑鸦沼泽接手，这倒不是不可以有。
他自忖，他在雄鹰之国也不会待得太久，预计把黄热病疫苗研发出来，估计就走人了。然而，他的时间有穷尽，热带的病毒无穷无尽：
黄热病解决了还有登革热，登革热解决了还有疟疾，疟疾解决了，还有埃博拉、汉坦、出血热、鹦鹉热……
想要征服丛林，让人在丛林里安全的行进，足够瘟疫分支的法师们前赴后继，赔上无数人的一生。
但前提在于……
“黑鸦沼泽来这里的人，目的必须是研究疾病的治疗方法！”格雷特警惕地看着海因斯大法师：
“以及研究疫苗！不能是来研究散布瘟疫，研究怎么杀人的！”
“你不是瘟疫之主吗……”海因斯大法师小声嘀咕。然后，在格雷特杀气腾腾的目光中，好脾气地举起一只手：
“好的好的，我发誓。来这里研究的，所有黑鸦沼泽的法师，必须抱着治病救人的心，不能是来研究怎么散播的。可以了吧？”
可以确实可以了。格雷特满意地去画图，去做规划：
实验室本体、实验人员住处、动物饲养房、动物饲养员住处、志愿者住处、志愿者隔离间……
“你这样设计不行。”不知什么时候，曼斯菲尔德大法师探了个脑袋过来，在他的图纸上指指点点。格雷特不服气地抬头：
哪里不行了？
没有人比我更懂P4实验室！
不，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设计一座病毒研究所！我在尼维斯那边，已经拥有两座了！
橡树林研究所那里，成果都出了好几个了，也没有发生泄漏事故！
“你给他们设计的住处太不牢靠了。”海因斯大法师同样摇头：
“我们从土著那里提来的战俘，哪怕都是些低阶的，都是些士兵和海盗什么的，他们大概率也是职业者——你这牢房，根本关不住他们！”
啊……啊？！
格雷特用震惊＋茫然的眼神看着对方。可怜他之前都是和实验动物打交道，什么老鼠啊，兔子啊，狗啊，猪啊。实验动物会逃跑？
当然会啊，但那不是有笼子，有围栏就可以了吗？
“要有铁栏杆，有铁门，墙上有铁链和铁镣铐。”海因斯大法师还在经验丰富地出主意：
“最好每个战俘一个单间，条件不够的话，也要设置相应的魔法阵，保证你进去提人、或者观察情况的时候，不会被一群战俘暴起围攻……极限情况下，要有把他们全灭的设置……”
格雷特：“……”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用来做实验的这些人，写作志愿者，读作战俘。
那可是为了几个金币，就能从风暴群岛、甚至更远的地方，一路杀到雄鹰之国的海盗，绝大部分，都是一群穷凶极恶、双手沾满鲜血的家伙。
一个控制不住，他们是真的能造反的。再说了，让他们和病人住在一起，让他们住在病人的呕吐物里，在他们和病人的房间里放蚊虫，从他们身上抽血……
这些举动，看着就很恶意，不用指望他们相信自己是善意啊！相反，首先要用绝对的武力，压住他们的反抗！
格雷特想通了这一点，不禁露出有点惭愧的微笑，向两位大法师点了点头。然后，又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属于医生的哀怨：
大法师阁下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我这真的是正经研究所来的……
用战俘做实验，只是事急从权，再说，我也是为了救他们一条命……
以后，以后会以动物实验为主，真到了需要用人类的时候，肯定会按正规方式招募志愿者……
“确定方案了没有？确定了我就拿去造了。”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催促：
“还有，你这个研究所，要叫什么名字？”

第九百九十八章 格雷特，要我帮你的研究所起名字吗？
有两位大法师的意见打底，在研究所建好、格雷特看到战俘们被捆着押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发表什么抗议了。他只是在门口一站，【观命术】和【侦测魔法】轮流开启，指指戳戳：
“这个病了，送去那排房子。”
“这个快死了，送去第三排房子。”
“这个正常。”
“这个……等级太高了吧？骑士以上会干扰实验结果的！带去那边！”
“哎！别打！——打伤了会影响实验结果的！不许打！”
“这个……嗯？”
这个好像是个神职人员？
要另外关起来么？或者禁掉他的施法能力？会祈祷、会治疗也会干扰实验结果的……
格雷特忙忙碌碌，指点不停。大门另一边，林恩抱着个笔记本，刷刷刷刷，记录不停。脚下，特洛卡先生蜷成一团，已经胖了大大大大的一圈……
迭戈被一根粗粗的草绳捆住双手，一步挨一步，一步挨一步，艰难地走到研究所大门口。在土著战士的吆喝下站定，十个人一串，翘首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要死了吗？
他今天会死吗？
独眼奥伯死掉了，在那一战的时候，被一个土著战士，挥舞着石头做的斧子砸死了；
金牙巴勃罗死掉了，被天上掉下来的一个火球炸中，当场就糊了；
笨蛋唐托也死掉了，那个总是怪叫着，挥舞着钢刀，第一个跳到别人船上大砍大杀的家伙，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丛林，踩中了一条蛇。被拉起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他们一条船上，从船长到水手五六十号人，连他在内，只有十几个人活了下来，被土著押着塞进地底牢房。
没几天，他们的船长、水手长和大副，都被拖了出去。他们船上，满打满算，最强的三个……
船长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船上的木匠，船上唯一会几句土著语的人，试探着问了一下看守的卫兵。得到的答案是，“他们啊！被送去祭神了！”
“祭神？”
“就是被神吃掉啊！”卫兵咧开嘴，摇曳的火把光芒下，一口又黑又黄的烂牙，分外瘆人：
“就是送给神灵——拖到金字塔最顶上，一刀，剖开胸口。”他在胸口比划了一下，非常恶意地冷笑着：
“把心脏挖出来，再把头砍下来，脑袋砸破，掀开头骨露出脑子。血用来和玉米饼，做成贡献给神灵的口粮……别急，再过些日子，就到你们啦！”
一个牢房的人里，有人当场就晕了过去，有人发疯似的大吼大叫，有人撞墙……宁可死在牢房里，也不要死在邪神嘴里！
被邪神吃掉，是没法升上天堂，没法回到光辉之主身边的！
然而迭戈没有去寻死。
不是觉得会有人来救他，也不是期待还有什么转机。而是因为，他还有弟弟！
他可怜的弟弟唐纳，比他小两岁，比他身体弱。从小就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跟着他放羊，跟着他捡柴，和别的男孩子打架的时候一起冲上去，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退缩……
后来，他们一起上船，一起来到新大陆，一起成了海盗。一起跟着船长来到雄鹰之国，又一起打了败仗狼狈逃窜。
弟弟断了一条胳膊，流着血，抢吃的抢不过别人，却没有死——弟弟没死，他也不能死！
和他一样没有去寻死的人，他们牢房里还有十七八个。关押了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终于，他们被拖了出来，十个串成一串，跌跌撞撞，赶向城外。
艰难的跋涉两天以后，变成了更加艰苦的爬山。天不算热，太阳却是火辣辣的，只晒了两天，迭戈脸上、身上就爆起了一层层的皮，有些地方甚至晒出了水疱。
好在押送他们的人还算心慈手软，或者说，好歹以让他们活着为目的。走一程，停下来，让他们趴在小溪边喝点水；再走一程，再停下来，一人丢一个玉米饼子。
走得慢了，也呵斥，也上脚踹，也抽鞭子，但不会把人往死里打……
迭戈就扶着弟弟，捧水给他喝，递玉米饼子给他，在他要绊倒的时候拉他起来。这些天的囚禁，和高强度的跋涉，让唐纳的胳膊肿得更厉害了，人也开始发烧说胡话。
很多时候，迭戈不得不用力拖着他，拽着他走，还要避免碰痛弟弟断掉的胳膊。到地方就好了，希望到地方就能好点儿，既然之前不会杀他们，那现在也不会杀……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上坡下坡，终于走到了目的地。有个人指指点点，从他们里面挑出一些人来，而另一位战士则站在队伍边上，举起石刀——
刷！
刷！
刷！
一刀一刀，削断连接着十个人的草绳。有些人被带向左边，有些人被带向右边。而唐纳，则被门口那个人挑了出来，往旁边一指——
“唐纳！唐纳！”
迭戈猛地扑了上去，却被旁边的战士一脚踹翻，踩在地上。忽然，那个把唐纳挑出来的人“嗯”了一声，勾勾手指：
一道白光落下。唐纳的呻吟声立刻止住，烧得通红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迭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悚然：
异教徒！
异教的施法者！
异教的魔鬼！
不等他想出该作何反应，唐纳已经被拽了起来，推到那个异教施法者面前。施法者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又挥了挥手指——
然后，唐纳就被推到了迭戈身边，与队伍里五六个人一起，被推着、搡着，赶进一条幽深的通道。
“你！你！你！进去！”
“你！进去！”
他们一个一个，或者三个五个，被分别塞进不同的房间。这一次，兄弟两个被粗暴地分开，塞进相邻的两个房间。铁门关上的前一刻，迭戈扑到门上，奋力摇动：
“唐纳！唐纳！这里怎么样？——你们要把我弟弟怎么样？”
“我这里没事儿！”
片刻，弟弟奋力大喊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闷闷传来：
“他们把我单独关一间房……隔壁有个土著，不过他和我用铁栏杆隔开，打不到我……”
迭戈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有心转动视线，打量周围：
这间房间里也有个土著，被锁在墙角的秸秆堆里，脸上烧得通红，看着非常没有精神的样子。秸秆前方摆着一个水罐，一个浅浅的陶碗。
角落里一个木桶，可能，也许，是收集排泄物用的？
两人之间，并没有铁栏杆或者任何阻拦，是抬腿就能走过去的距离。
“你！给他喂水！喂吃的！照顾他！”哐当一声，铁门最底下，一个半尺高的小窗打开，推进两个不带半点花纹的陶罐。一罐水，一罐玉米和南瓜混合的糊糊，看起来勉强够两个人吃。
又是哐当一声，小窗关回去、落锁，门外，有人高声大气地嚷嚷：
“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
把我们放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照顾那个土著？
既然这样，何必让我们跋涉那么久，从城里一直折腾到这儿？在城边找个地方，不是更好？
迭戈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自己的命和弟弟的命在这里，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卷起袖子干活。给那个土著喂水，喂吃的，用秸秆蘸水给他擦额头，免得他活活烧死……
不同的境遇，发生在一排房子里，不同的战俘们身上。有的战俘被关进一间屋子，和生病的土著用铁栏杆隔开，微风不断从土著这边吹向战俘这边；
有的战俘被和生病的土著关在一起；
有的战俘，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房间里密不透风，然而到处都是土著穿过的衣服和排泄物；
有的战俘，被注射了生病土著的血液——刚开始发烧的；发烧已经缓解了的；再次烧起来，病势沉重，甚至开始大口大口呕血的；又或者渐渐开始痊愈的；
也有的战俘，被和生病的土著用铁栏杆隔开，微风从战俘一侧吹向土著一侧，房间里，被悄悄放进了蚊虫、跳蚤、臭虫或者虱子……
每个项目少则五组，多则十组。1－2级职业者，3－4级职业者，骑士以上，还有罕见的施法者。光辉教廷的人，山下抓来的土著战俘，应有尽有。
格雷特尽可能把实验方案设计得齐全一些。反正，他也不缺战俘，不是么。
“怪不得你能研究出水痘、狂犬疫苗这种东西。”海因斯大法师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格雷特的研究方式，看了一遍，啧啧赞叹：
“实验设计得太全面了，我都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对了，这些战俘，等用完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肯定要治好他们的啊！”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
“用他们做实验已经很过分了，让他们感染完，肯定是要治好的！嗯……治好以后么……反正不可能交回去，都治好的人了，再拿他们去祭神，太奇怪了！”
“也行，反正以后还有其他很多实验要做。”海因斯大法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想了想又笑道：
“对了，你想好给这个研究所取什么名字了吗？”
“啊？”
格雷特真没想过。研究所？整个雄鹰之国，甚至整个新大陆，不就这一个研究所吗？还用得着起什么名字？
以后说到“新大陆的研究所”，或者“热带传染病研究所。”应该就是指这一座才对！需要取名字以作区分，那都是后来者的事情了！
“没想好？那我给你起一个怎么样？”海因斯大法师开玩笑似的说下去。格雷特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起什么名字？
黑鸦沼泽研究所？
瘟疫研究所？
不，我是不会答应这种名字的！
“你看，你的研究所，刚刚建立，已经救了那么多人。”海因斯大法师轻飘飘地甩出个建议：
“那么，就叫【保护伞研究所】怎么样？”
格雷特：！！！
大法师阁下，您是想把雄鹰之国整个干掉吗？！

第九百九十九章 改造雄鹰之国的神灵？
新的研究所要叫保护伞？
格雷特不情愿，格雷特纠结，格雷特抗议。
格雷特……满地打滚是不能打滚的，好歹也是十级法师了，面子还是要一点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努力反驳：
“我不要！”
“为什么？”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感觉……感觉，随时就可能炸了，然后把整个研究所，外加整个雄鹰之国，统统干掉！”
“你从哪里来的这感觉？”海因斯大法师愕然。格雷特赶紧闭嘴，扭头，清空思想：
他总不见得告诉别人，他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保护伞公司】这个梗，是《生化危机》里看来的？
这是要出大事的！尤其这个世界上，高阶法师，人手会一招【侦测思想】！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只好耍赖：
“不给它起名字不好么！它不需要额外的名字！整个新大陆，至少整个新大陆中部，提起热带传染病研究所，就是我这一个了！”
“好好好……”海因斯大法师哄他。嗯，反正短期内，确实也不用急着起名字，至于以后么……
在接手的死灵法师们之间口口相传，只要传的时间足够长，传的人足够多，外号也是可以变成名字的！
就像小格雷特，“瘟疫之主”这个外号，不就是传着传着，他自己都接受了，自己都以此自居了么……
大法师阁下带着自己的弟子，一位18级，一位15级，扔出能自主干活的骷髅们，和林恩一起挨个房间检查。所有被关进去的病人们，情况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有没有呕血？有没有结膜、牙龈、其他地方出血？有没有尿液变少，或者干脆无尿？
和土著病人关在一起，或者隔着栏杆相望的战俘们，注意他们的情况。有没有发热？有没有头痛？有没有寒战？体温到多少度了？
有生病的，拖出来仔细辨别：到底是什么病？
万一把普通的感冒，发烧，或者哪里有伤口导致的发炎，或者饮水供应不足导致的无尿，和这种传染病给搞混了，格雷特不是会嘲笑，而是真的会打人的！
死灵法师这边努力做研究，拜尔博大法师，却找上了雄鹰之国这边。严格来说，是雄鹰之国找到魔法师们，然后要求一层一层往上报，一直报到拜尔博大法师这里：
“什么？他们要求承诺，这些战俘用完以后，要交还给他们？我们不交呢？”
“不交的话……”来传话的是塑能系的15级魔法师，音波方向的伊莎贝尔&#183;拉德。
她属于别的派系，不是雷霆之主的门下弟子。所以拜尔博大法师对她比较客气，而她在大法师面前，也保持着一分恭敬：
“不交的话，他们希望，能够用这些战俘，换取等值的黄金或者其他物品。他们说……这些战俘，毕竟是要用来祭神的，而且，难得抓到这么多外来的战俘，这对神灵很重要……”
拜尔博大法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随即长身而起：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正好找他们的神灵谈谈。”
他微微抬起手，一道电光，随即劈落在研究所大门口。电光中现出拜尔博大法师的身影，四下环顾一圈，随即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格雷特：
“小格雷特，有没有兴趣和我走一趟，去找他们的神灵谈谈？”
“我——”格雷特左手边一叠文书，右手边一叠记录，正忙得满头大汗。刚要回答“我真的没空”，对面同样在忙的林恩，就轻轻地踹了他一脚：
“去吧，这里有我。多见识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拜尔博大法师向这位死灵法师轻轻点头。随即，一把拉起格雷特，左手在前方虚空一划。
一面闪电构成的椭圆镜面悄然出现，他随手一拉，椭圆镜面向两边分开，现出门户：
“走！”
一步踏出，再次站定时，两人已经踩在了金字塔前的第一层台阶上。拜尔博大法师抬起头，望向金字塔上方，也望向匆匆赶来的特拉托阿尼：
“关于活祭这件事，我需要和你们谈一谈。”
他们立刻就被请进神殿内部，最为开阔的大殿当中，在神像下方和特拉托阿尼分宾主落座。
格雷特坐在大师兄下首，捧着一杯仙人掌果实榨汁、掺了薄荷水的饮料，左右张望黑曜石雕成的神像微微俯首，双眼镶嵌的太阳石光华流转，如同神灵正在凝视着他们：
事实上，很可能不是“如同”，而是确实如此。格雷特凝神感受了一下，确实从神像上感受到了一缕不一样的力量波动。身边，大师兄开门见山：
“我是特地过来求教的。——想请问一下，雄鹰之神和蛇神，需要用活人来进行血祭，理由是什么？”
“因为神灵需要力量啊！”特拉托阿尼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进行血祭，力量从哪里来？就像这次，伟大的雄鹰之神，吃掉了白鬼的那个强者，力量就增加了很多……不能定期供奉的话，神灵哪里来力量保佑我们，哪里来力量带领我们作战？”
拜尔博大法师轻轻点头。他全程旁观了血祭过程，飞空艇也一直开着扫描——欺负土著神灵对魔法师的力量不敏感。得出的结论是，雄鹰之神的力量，确实有一波上涨。
但是这种上涨并不稳定。就好像一个人，吃饱了肚子总会有力气。但是能不能转化成肌肉，能不能增强骨骼，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格雷特却有点忍不住了。他看到过的神灵，吸收力量的方式各不相同；而泰普罗斯长老给他上过的课里也提到过，血祭是相当低级的手段，利用能量的效率，非常非常之低……
“不能用别的法子吸收力量吗？”他看了一眼大师兄，得到师兄点头允许以后，问出自己的疑问：
“比如说，吸收子民的信仰力量？子民的崇拜和供奉，应该能给神提供足够的力量吧？”
“那当然是可以的。”特拉托阿尼镇定点头：
“雄鹰之国的民众，都是雄鹰之神和蛇神的虔诚子民……但是，尊敬的神子大人，想必您也知道，不同的情况下，子民能贡献出的信仰和崇拜并不多。”
格雷特自然知道这点。话说这就是为什么要搞仪式……在特定的环境，音乐，唱诗，甚至教堂的建筑和光影……等等感染下，人心更容易趋向一致，更容易升腾起信仰之力。
雄鹰之国的两个神灵，仪式搞得怎么样？
“而且，每次举行活祭的时候，都是民众的崇拜，沸腾到最顶点的时候……”
呃……好吧。
格雷特心里本来有祭神仪式一二三四五六，想要提供给两位神灵。当然，能不能提供，还要征求师兄意见：
万一这两个神拿到了先进的发展方法，然后进化到了19级，甚至传奇，会不会打破局势的均衡？有没有可能，反而牵扯议会的一部分力量？
但是，听这位特拉托阿尼这样说，相关的仪式，默默打包塞回去。竖起耳朵，听拜尔博大法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单个人能贡献的信仰不多，那么，让人口增长一些不就行了吗？——比如说，现在盆地里是300万人，增长到600万人，两位神灵的力量，不就能翻一番了？何必搞血祭呢？”
“可是，盆地养不活这么多人啊！”
特拉托阿尼脱口而出。身为雄鹰之国的“发话人”，首领，智者，他对这块盆地的人口容纳程度，再熟悉不过。
他转过视线，看向神殿外面的广场，更看向极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别看这盆地这么大，但是山边土壤贫瘠，旱季缺水，雨季大水冲刷，也只有湖边的一点点地，和湖里的浮田可以种粮食。浮田能不能种出来，还全看当年的雨季，会不会晚到半个月一个月。”
“那就把山下的居民也纳入统治！”格雷特脱口而出：
“山下那么多人呢！放着他们一会儿造反，一会儿造反，不如统治他们，让他们一起敬拜神灵！山下的信仰，不也是信仰吗？”
神灵吸收信仰，又没有什么地域界限！当然，像光辉之主的神国那样，可能需要考虑远距离信仰调动的问题，但是就雄鹰之国这点地儿，还不用烦心这个！
拜尔博大法师转头看了小师弟一眼，微微带笑。特拉托阿尼已经摇头：
“去山下，不管是征服，还是掠夺，都要消耗两位神灵的神力。没有雄鹰之神的力量，就没法进攻，甚至白鹰战士都不能高飞；没有蛇神的保佑，战士们回来的时候，会把大瘟疫带回山上！”
所以，是攻击力和防御力的问题么……
师兄弟两人再次对望一眼。拜尔博大法师已经接过话头：
“如果是攻击力量的问题，议会可以和雄鹰之国联手，一起征服周边地区，共同分享战果。如果是担心瘟疫的问题……”
他看了看格雷特。格雷特昂起头，朗朗回答：
“我已经在研究了。一个月内，就能有初步成果出来。”

第一千零章 蛇神，卖神力给你，你出什么价？
神殿里片刻安静。
特拉托阿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格雷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格雷特扬着脸，毫不退缩地由着他看，心里默默嘀咕：
“疫苗是没那么快的……但是验证传播方式非常快……几个可能性同时验证，十天半个月，估计也就出来了……”
格雷特永远不会忘记，前世学习《流行病学》的时候，老师举过的黄热病的例子：
“1802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士生斯塔宾斯&#183;弗斯，把黄热病人的呕吐物敷在自己伤口上，滴入眼睛，吸入呕吐物蒸发的气体，吞下呕吐物烘干压缩的产物，直接吞下稀释的呕吐物……”
课堂里一片“yue——”的哗然声。老师继续面不改色地往下讲：
“他每次都平安无事。之后，他又如法炮制，将病人的血液、唾液、汗液和尿液吸入自己体内，仍然平安无事。由此，他确信黄热病不能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课堂里一片叽叽喳喳，学生们个个摇头，既佩服这位前辈的毅力，又同情他白白受了那么多苦。老师继续往下说：
“1900年，美国军医拉齐尔为了证明黄热病通过蚊虫传播，任由叮咬过黄热病人的蚊子咬自己。他被感染了，由此成功证明了这一点——”
课堂上的声音又大了一点，学生们交头接耳，不乏“那接下来功成名就了”之类的说法。紧接着，老师的声音，给他们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死了。”
“……”
“……”
课堂里瞬间静默。所有学生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低下头，向那位勇敢的前行者致哀。
黄热病，到格雷特穿越的那一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对症治疗药物，只能支持治疗，防止并发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1900年的时候，被感染，基本上就只能赌命。
当然，现在就不至于了。【移除疾病】加【治疗术】，双管齐下，命总能拉回来。所以格雷特事急从权，也就同意用战俘做实验了——
反正第一死不了，治疗术能拉；第二传播不开，所有魔法师身上都带着驱逐蚊蝇的魔法器具，除此之外，每一个房间，都针对性的设置了驱蚊魔法阵……
刚刚想到这里，蛇神的神像周围，忽然弥漫起了一阵黑雾。黑雾旋转，凝缩，固定，为蛇神神像的纯黑鳞片，镀上了一层熠熠的光彩。
随后，神像双眼亮起，蛇吻张开，嘶嘶吐信。一道若有若无，又极为清晰的波动掠过厅堂，直接传入格雷特心底：
“瘟疫之主，你是要占用我的神力吗？”
这从哪里说起？
格雷特愣了一愣，思绪飞转，排查最近做过的各种事情。想了想，坚定摇头：
“我要你的神力干什么？”
“只有我的神力，才能保护战士们不受瘟疫侵袭！”蛇神瞬间激动起来，黑雾翻腾，嘶嘶作响：
“你要消除瘟疫，除了用我的力量，还能怎么样？——告诉你，不可能！”
格雷特：“……”
我该说幸好我是自然之神的牧师吗……我的治疗术，可能来源于自然，也可能来源于别的什么，反正就是和你没关系！
要不然，指望你这么个抠抠嗖嗖的神灵，我现在还卡在一级牧师吧！
算了算了，对土著神灵也不能要求太高。最起码人家不是信仰凝聚的自动应答机，而是活的，落在地面上的，能自己开口自己讲话的——
交涉不顺利，还能请大师兄出手，把它抓起来打一顿的。看在这份上，就不要挑剔太多了。
格雷特默默安慰着自己，努力向蛇神微笑：
“我防御瘟疫，应该用不着您的神力——最起码，防御思路就不一样。不过保险起见，能请您说一下，您是怎样保佑您的战士，让他们免受瘟疫困扰的吗？”
“我神力所到之处，一切灾难，当然都会退避！”
蛇神毫不犹豫的回答。格雷特撇嘴：
“得了，一切都推到神力上，咱们这就没法聊了。——就算是神力，总也有作用方式吧？”
蛇神似乎被激怒，嘶嘶，嘶嘶，翻腾不已。蓦然，拜尔博大法师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这样说，咱们就没法谈了。要不然，你喊一位战士进来——最好是低阶的——用神力覆盖他一下，让我们看看大概是怎样的运作方式？”
这段话说得平心静气，又轻又慢，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微微带着笑容。黑雾却蓦然停止了翻腾，微微收缩回去，停了一会儿，又在厅堂里飞快的扫了一扫。
“……咳。”
特拉托阿尼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似的，轻咳一下，起身抬手。
很快，门外台阶上站岗的黑鹰战士，就快步走进来一个，先向神像行礼，再向特拉托拉尼和两位客人分别行礼。
然后，放下武器，小心站到格雷特面前。
一缕黑雾随即覆了上去。极浅，极淡，不注意的话几乎看不清楚。格雷特的双眼却一下子睁大，紧紧盯着那个战士，飞快切换探测魔法：
“能量强度不是很高，约摸二环……二环里比较强的那种……红外视野……师兄，他的体温降低了哎！”
“我看见了！”拜尔博大法师淡淡的回了一句。格雷特小声咕哝：
“蛇神么，蛇是变温动物，体温一直都比较凉，让他看着凉一点也是有可能的……风……没有风绕着他……气味……”
嘟嘟囔囔，上蹿下跳，研究了好一会儿，绕着那个黑鹰战士转了三五个圈子。
直到黑雾缩了又涨，涨了又缩，已经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他才信心满满的下了结论：
“蛇神的保佑，就是从体温，气味，波动等各个方面，把被保佑的对象模拟成一条蛇。让丛林里的毒虫、蚊蝇，忽视他的存在，从而不来咬他，对不对？”
黑雾沉寂下来，贴附在神像上，无声无息。格雷特抬头直视蛇神的雕像，冲它摊了摊手：
“所以我说，我的思路肯定不一样。我的想法，要么用魔法驱散毒虫蚊蝇——如果能确定是哪一种东西传播，可以把成本压得更低，压到接近零环魔法的地步；”
他征询的看了一眼拜尔博大法师，师兄向他点点头，意思是“没问题，做得到。”格雷特振奋精神，继续说下去：
“第2个思路，是在丛林里寻找驱虫的药物，做成药水涂抹在身上。当然，这要和丛林里的土著充分沟通，或者借助自然牧师的力量……”
拜尔博大法师：“……”
这是什么口气？
怎么听起来像是要从本土弄自然牧师过来？
小格雷特，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个10级自然牧师的事儿？
哪怕偷懒不想进丛林，那些树啊草啊，有人挖了回来，你问问它们，也该知道哪个能驱蚊了！
算了算了，教训，或者殴打小师弟的事情，不要当着外人做。拜尔博大法师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听格雷特接着陈述：
“还有一种方法，也是我现在投入精力最多的——就是让人对这种疾病有抵抗能力。就像我之前让他们抵抗天花一样，咬归咬，咬完了以后，不会生病！”
黑雾再一次翻腾起来。它先探出一条鞭子似的雾气，往那个黑鹰战士一抽。
等黑鹰战士快步离开，黑雾索性脱离了神像，在空中一会儿盘起，一会儿直立，一会儿末端极度膨大，嘶嘶声大作：
“那还不是要分薄我的力量！还不是要抢我的神力！你那个天花的神药一搞，很多人就不信我了！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如果他们都期望我，恐惧我，哀求我，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格雷特默默垂眼。多么悲哀啊，他想，神灵的力量，就是这个样子——
再强大的神灵，再不可一世的神灵，当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信仰他，没有人崇拜他，没有人恐惧他，甚至没有人再呼唤他的名字……
所谓的神灵，也只能像凡人一样，尘归尘，土归土。甚至，因为比凡人更加强大，所以在归寂之前，需要忍受更长时间的恐惧和痛苦……
“好了！”
他正在神游天外，默默感慨，拜尔博大法师已经不耐烦地打断。这位大法师凝视着神庙中央翻腾的黑雾，眼里微微有灼热跳跃：
“不就是点神力吗？不就是民众的恐惧和崇拜吗？这样，等小格雷特做出东西了，教给你怎么做，或者直接把东西给你，你以神的保佑的名义发下去，这样行了吧？！”
格雷特又不要这些信仰之力！
对他来说，每一份信仰之力，每一声念叨“瘟疫之主”，都是剧毒，是他进阶路上的阻碍！能甩出去，能有个倒霉鬼接锅，那是最好！
“那太好了！”
黑雾凝聚了一下，下意识的盘成蛇阵，低下头来。拜尔波大法师惬意的向后一靠：
“当然，这些东西也不是白给的。哎，我说蛇神，你愿意出什么东西来换？”
“那得等他先做出来再说！”
黑雾一下子竖直。拜尔博大法师淡定点头：
“当然，肯定要等他做出来。做出来以后呢？能够保护一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不被瘟疫伤害的东西，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第一千零一章 风暴群岛总督：我人呢？我辣么大一支舰队呢？
拜尔博大法师和蛇神唇枪舌剑，讨论了能有半个小时，才初步达成了协议：
1、雄鹰之国为格雷特的研究，提供一切安全和便利，包括但不限于为研究人员和战俘供应粮食、供应各种药物和材料、派人看押战俘等等；
2、作为回报，格雷特的研究取得成果以后，同意将药剂卖给雄鹰之国，并默许雄鹰之国以神赐的名义发放。至于价格，暂定为每1000支药剂，一块格雷特拳头大的金块；
3、有鉴于此，雄鹰之国同意，在药剂完成、开始供应之后，不再将外来人作为活祭的对象。
4、外来人在国内，与外来人起冲突的，由议会自行处理；外来人与雄鹰之国的国民起冲突的，由议会派驻的魔法师，和雄鹰之国的执政者协商处理……
协议达成，双方专门制作了两块金板，一式两份，刻上所有的协议内容，雄鹰之神和蛇神，议会的两位18级法师，以及特拉托阿尼、金鹰首领和奇瓦寇托，分别留下自己的印记——
一块金板藏于神殿，一块金板由魔法师们带回，藏到尼维斯的通天塔秘库。
本来还有魔法师提议“要不要复制几块，神殿门口、大市场门口、法师塔和研究所各放一块”，刚出口，就被旁人拉了一把：
这种公然卖神力的事儿，自己私下做一个复制品，放在雄鹰之国法师塔的仓库里，大家私下里看看得了，可别公开宣扬！
公开了，雄鹰之国的民众就会知道“哦，这不是神赐的力量，是魔法师们研究出来的。”就不灵了！
不灵就卖不上价啊！
再说，蛇神和鹰神，怎么可能把这个协议，放在神殿和大市场门口？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找别人买了当自己的赐予发，嫌不够丢人？！
协议订立完毕，本次议会出征，最后的一项重要工作也宣告完成。
第二天，日光朗朗，罡风烈烈，飞空艇上的太阳帆一面面鼓起，魔法师们拎着自己的随身物品，招呼着自己的魔偶，鱼贯而上。
拜尔博大法师把格雷特拉在飞空艇下，低声嘱咐：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你远在雄鹰之国，要自己懂得保护自己……尽量不要出研究所，一定要出研究所，要么和赛瑞拉一起，要么和海因斯那家伙一起……”
“研究所这边，活儿干得差不多就得了。你现在10级了，正在进阶高阶法师的关口上，要尽量多走走看看，开拓视野……”
“你的见识越广，你踏出【冥想世界实质化】这一步的时候，就走得越稳……在这一步卡死的法师，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待在实验室，不肯到处走的……”
“那些战斗资料你收好，有空多看看……就算不能有前辈法师那么强的战斗能力，至少也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他说一句，格雷特点一下头，说一句，格雷特点一下头。说到最后，旁边的海因斯大法师不耐烦了：
“喂，你说够了吧？整个队伍就等你一个人了！放心，这里还有我看着呢，不会把小格雷特弄丢了的！”
拜尔博大法师：→_→
就是你在才不放心啊！
我们好好的一个塑能系法师，落到你们手里，给你们带坏了、带歪了怎么办？
这都还没在不朽者门下学习、还没在高阶死灵法师身边学习呢，被你们叫着叫着，他自己都接受【瘟疫之主】这个称号了！
这要是在研究所里和你朝夕相处，一起干活一年半载的，彻底偏向死灵系，那可就糟糕了！——死灵系哪有塑能系来得强？玩儿瘟疫，玩儿那些细菌啥的，能上传奇吗？
然而再怎么不舍得，格雷特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拜尔博大法师用力按了一按师弟的肩膀，转身上了飞空艇。风帆烈烈，全数张开，飞空艇拔地而起——
“那些人终于走了。”神庙中，奇瓦寇托拄着一根光秃秃的金棒，仰望高空，松了一口气。天地良心，再不走，他都要憋死了：
那些和“白鬼”长得挺像，但是自称为“魔法师”的家伙，虽然不像“白鬼”一样烧杀抢掠，做事阴损，可他们下手也是够黑的。
在这里待了一两个月，简直是刮地三尺，神庙的墙壁都被刮秃了，什么黄金、白银、宝石、珍贵的羽毛，一扫而空！
最可气的是，还是她手下的女蛇答应了这个报酬，还是她们带着侍从，亲自把这些贵重物品收集起来，恭恭敬敬送上去！
“终于……走了吗？”
特拉托阿尼抚摸着长袍上的金环，目送飞空艇，直到那个庞然大物变成一个小点，再也不见，才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我还担心他们不走了呢……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再不走，特诺奇的雨季，就要到来了。这个地方，半年晴，半年雨，晴天烈日暴晒，雨季大雨倾盆。没有了太阳，顶着大风大雨，那个叫“飞空艇”的东西，怕是飞不起来？
让那些家伙再待个半年，特拉托阿尼的位置，他都要坐不稳了。连鹰神和蛇神都不敢惹他们！
神庙里安安静静，不管是鹰神还是蛇神，都没有显示出半点神迹。魔法师们搜刮的，无非是一些人间的财富，给到他们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起码，那个穿着金边白袍的家伙，如果凭鹰神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无伤拿下的。到时候，吃到嘴里的血祭，还要分出一大部分，来修补伤势，不能完全用来提升力量——
嗝……
那些外来人的味道，可真美啊！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批白鬼……
虽然说好了不将外来人作为活祭的对象，可那指的是，来到雄鹰之国的冒险者。那些发动军队，浩浩荡荡打过来的白鬼，应该，可能，和魔法师们好好商量商量，还是可以吃？
鹰神把脑袋插在翅膀底下，蛇神盘成一团，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风暴群岛的首府拉哈巴那，总督弗朗西斯科&#183;巴蒙德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出征雄鹰之国的舰队，已经出发两三个月了。两三个月时间，别说胜利返航，连消息都没回来一条——
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打得顺利吗？
是不是雄鹰之国的钱太多，那座湖中之城太过富饶，人人发财，抢得忘了回来了？
还是兵力不太够，正在和那个土著国家对峙，尝试迂回前进？
又或者，疫病魔鬼在那边干得太好，雄鹰之国已经死得十室九空，连他们带过去的士兵都中招了一半？
毕竟，教廷下发的牛痘，虽然号称能抵御天花，效果总是不那么对劲……
他倒背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把书房的木地板踩得咯吱咯吱作响。出征的军队，虽然大部分都是阿方索副总督的私人力量，可他也借出了一部分自己的精锐——
更重要的是，连坐镇教区的泰拉莫大主教，都带了一批神职人员过去了！
更不用说雨季快要到了。
雨季之前，照例会有一小支舰队，载着风暴群岛搜刮来的金银，驶向布洛林王国。
而这支舰队运输的货物，在封箱之前，是需要总督和大主教联合签押的……
要不然怎么说得清楚？哪些是风暴群岛官方的财产，哪些是私人带的行李，哪些要王国和光辉教廷分账，哪些落入私人口袋……
大主教呢？
大主教还在雄鹰之国，谁代行他的权柄？代行的那个人，他的印记，王国认不认？
他这个总督的位置，是靠每年不断地给王国进贡，给光辉教廷进贡，给王太后、给国王的情妇、给国王的宠臣和国内大臣们进贡，才能保得住的！
要不然，凭他一个宫廷伯爵，上一任国王情妇的儿子，凭什么能坐稳这个位置？
泰拉莫大主教——您就算不按时回来，好歹也发个讯息回来啊！
“要不然，我派艘船，去那边看看？”巴蒙德总督摸着上唇两撇又黑又翘的小胡子，沉吟：
“派一艘快船过去瞧瞧……人上高原了，船总不见得都跑掉，总有在港口看船的……让他们给指个路，上去和大主教说一声，好歹给个回复……”
正想到这里，外面回廊上咚咚咚咚，被踩得一片山响。紧接着，巴蒙德总督最信任的副官，用力敲响了书房的桃花心木房门：
“总督阁下！总督阁下！——您快出来看一下吧！有紧急情况！”
巴蒙德总督有些不快地开门出来。穿过走廊，来到会客厅，就看见一个头戴三角帽、一身劣质烟草味道的男子，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见到总督出来，他抓下三角帽，恭敬地鞠了一躬：
“这位是胡安船长。”副官在旁边解释：“胡安船长半个月前，到过雄鹰之国远征军停靠的港口……他有重要的情况，需要向总督阁下禀报。”
“什么事？”
“尊敬的总督阁下，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位名叫胡安的船长直起腰杆，浅蓝色的双眼里，满满都是恐惧。他双臂摊开，又闭合，划了好大的一个圈：
“您知道，去雄鹰之国的那个港口，虽然是个小港口吧，但是它的好东西不少……我们经常会到那里停一停，是的，那里的红木、皮革和珍奇的鸟类，很有名，非常有名……”
“说重点！”巴蒙德总督不耐烦地呵斥。胡安船长连连点头躬身：
“是的，是的，重点。两个月前，我在那里看到过总督府的舰队，我们自己的舰队，我还和他们做了一笔小生意来着……但是我这次到那里去，那里一条船都没有了！是一条都没有！”
返航了？！
巴蒙德总督眼睛一亮。他随即知道不可能：胡安船长都已经回来了，阿方索副总督的舰队如果返航，不可能到现在一条都没有回港……
哪怕是半路遇到风暴，至少，至少至少，也应该有几条回来的……
“而且，那个港口，还造起了一座塔！一座很高很高的高塔！”胡安船长挥舞双手，连连比划：
“高塔上面，放射出很强的亮光，雪亮雪亮的白光，夜里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高塔的塔身上，刻着邪恶的六芒星图案……”

第一千零二章 总督的报告和远方的强者
两个小时后，巴蒙德总督的下属们、幕僚们，将军，海军司令，拉哈巴那大教堂的主事者，济济一堂，在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情况就是这样。”
巴蒙德总督的副官，安东尼奥&#183;埃雷拉，挂起一幅地图，语气平淡地转述了胡安船长带来的消息。会议室里人人面沉似水：
一位十八级的大主教，两位十六级的天骑士，一批十三、十四级的高阶战士和几名主教。数百名精锐核心战士，大群海盗。
这样一支队伍远征雄鹰之国，两三个月没有消息，连海边的船都没了，海港岸边，甚至竖起了法师塔……
则阿方索副总督、泰拉莫大主教带领的远征军，现在是什么情况，已经不问可知。
而更糟糕的是，这样一股势力覆灭在雄鹰之国，会瞬间动摇王国对风暴群岛的统治……哪怕是最好的情况，也会让总督府的势力，从战略进攻，转向战略防守和收缩……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这次死了一大批海盗。”寂静中，风暴群岛总督区的海军司令，阿隆索&#183;巴尔瓦将军，捋了捋他那一脸钢针似的短胡子，干涩地发声：
“短期内，我们不用为海盗烦神了……哈哈哈哈……”
他得到了一片白眼。海盗，海盗是什么？说白了，身边有护卫，城里有治疗者的人，谁怕海盗了？
海盗还不是得偷偷上岸，小心翼翼地把抢来的东西卖掉，还不是得乔装打扮去教堂买圣水？那些皮毛，香料，珍珠，宝石，大头还不是他们赚的？
但是，总督区的一支重要战力消失，海盗们很快会变得猖獗。他们很少侵扰城市，但是，会抢种植园，会抢作坊，会抢一些小商人……就，很烦……
“最好不要有海盗。”巴蒙德总督淡淡回答：
“至少，去雄鹰之国的那些人，他们的家人，不应该被海盗袭扰。要不然，就真的成了大笑话了。”
众人默默点头。总督的话，等于给大家划出了一条线：他们的家人最好不要动，万一上面追责起来，也有个背锅的。财产？
财产么，弄得好看一点儿，军力损失了那么多，偶尔有护不住的地方，不也正常么……
至于上面来追责的问题？
“我们应该立刻向上汇报。”
泰拉莫金袍大主教出发前指定的主事者，科沃大主教，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由光辉教廷指派，对光辉教廷负责，与总督府的关系是合作而不是受其领导——
发生这么大的事，不上报，等着被教廷怀疑他的忠诚？等着被教廷调回去问责，为什么你拦不住泰拉莫大主教？
最糟糕的可能性，等着被绝罚？
“上报是肯定要上报的。”巴蒙德总督向他点了点头，一张脸黑沉沉的。他召集众人，未尝没有这个意思：身为总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必须向王室报告。但是——
“怎么报告？该怎么说？”
大家要统一口径啊！
不能你说东，我说西，你把责任往副总督身上推，我把责任往大主教身上推……
会出事的！
为了统一口径的事情，在场众人又吵了大大的一架，拍桌子，摔茶杯，口沫横飞。你指责我，我指责你，你掀我老底，我翻你黑账……
等到确定下报告内容，巴蒙德总督一张五厘米厚的红木桌子，缺了三个角，多了五六个指印，以及一排被手指硬抠出来的小洞。当然，圣光烧灼的痕迹，那也是绝对少不了。
“那么就这样定了。”毁掉一大张会议桌，只是最轻微的代价，巴蒙德总督看也不用多看一眼：
“就今天傍晚，日夜转换时分，按照我们定好的稿子，从总督府的传送阵和教堂的神术阵一起发出。然后，下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探查一下那边的情势？”
会议室瞬间冷场。刚刚还瞪大眼睛，互相拍桌子，脸红脖子粗的一干人等，一下子，就从热烈争抢，变成了对总督的问话充耳不闻。
科沃大主教仰头向天，似乎突然对圣光起了足够的虔诚心，开始专注地研究窗外射入的一缕阳光；
阿隆索&#183;巴尔瓦低头向地，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划海图或者航线图；
检审法院院长何塞&#183;特鲁克微低着头，似乎突然对面前的红木桌产生了兴趣，开始研究桌上手指抠出来的洞眼……
最后，还是港口税务督办，安东尼奥&#183;莫尔瓦主动站了出来，为贵人们分忧。
身为一个出生在风暴群岛的布洛林人，他很是费了一番钻营，才拿到现在这个位置，并不想因为任何变动而失去它。
自然，想要保住现在的地位，就要做一些贵人们不愿做、甚至装作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光辉之主保佑，副总督阁下和大主教阁下带领的队伍，一定还有许多人存活。只是因为船只被抢，他们无法返回——下官觉得，我们应该派人，至少派商船，前去接他们回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迅速活跃了一下。巴蒙德总督微微侧头，扫了他一眼，并不做声。仅仅如此，莫尔瓦督办已经大受鼓舞，他摸了摸自己羊毛似的卷发，一口气说下去：
“当然，这些商船，也可以顺便探查一下雄鹰之国的消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王国和教廷，肯定会下来问责。到时候，就可以对他们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得到了如下成果……”
“你和商船打交道最多，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巴蒙德总督截口打断。督办先生立刻躬身：
“是！——不过，想要得到确切消息，最好设法请高手进去看一看，这个，我就不行了……”
“这个以后再说。——散会吧！”
会议室大门敞开，一群贵人鱼贯离去，各归各处，各动各的脑筋。剩下巴蒙德总督一个人，留在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会议室里，皱眉纠结：
要怎么探查雄鹰之国的实情呢？
——或者，有什么比较强大、又不太通世事、可以忽悠得动的高手，能连蒙带坑，支使他去雄鹰之国走一趟呢？
……
图帕克&#183;阿马鲁在丛林中拼命奔逃。
他并不是雄鹰之国的战士，当然，也不是雄鹰之国周边，任何一座城邦的战士。事实上，他来自雄鹰之国更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攀上高耸的山梁，又走下茂密的丛林。俯瞰过浩荡的大洋，也仰望过白雪皑皑的山峦。从南到北，一路走来，地势越来越低又越来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又越来越凉……
而他，也从一个只能按倒山猫的小战士，成了一个敢于赤手掀翻石鳄、能够挥刀斩落山鹰的强悍战士。
甚至，图帕克觉得自己回到家乡，连那些沉在水潭里，缠绕在树干上的巨蟒，也不是不能尝试搏斗一下。
但是，这样的强悍，在一个多月前被打了个粉碎。那些天空当中落下的烈火，炸响的雷霆，以及无穷无尽的金光……
打死了他的头人，他心爱姑娘的父亲，那个肌肉虬结、干瘦干瘦的老战士；
打伤了姑娘的兄长，那个成年礼上猎取了一头湾鳄，在背上纹了一个鳄鱼头的战士，那个笑起来满脸灿烂的男子，很快就被人抓走；
整个部族的战士，凡是跟随出战的，不是死，就是被抓……
图帕克情急之下，闷头跳进了一个污水潭，叼着根芦苇在里面埋了一天一夜，侥幸没被抓走。然而他也不敢回去：
回去干什么？
对他心爱的姑娘说，你的父亲死了，你的哥哥被抓了，整个部族的男人都没了，只有我一个人逃回来？
要救他们！
一定要救他们！
图帕克咬了咬牙，用污泥涂了自己满脸满身，悄悄跟上了押送俘虏的队伍。那些穿着长袍子飞来飞去的怪人已经撤了，那些拍打着翅膀飞行的战士，并不容易发现他的行踪……
图帕克躲躲闪闪，昼伏夜行，居然跟到了高原上。然而，从俘虏被押进金字塔，到广场上的活祭，再到一大群、一大群的俘虏被押出金字塔，押到极远极远处的山凹……
图帕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甚至，他根本不敢靠近那个山凹。稍微靠近一点，就有一种冰凉的异样感觉，激得他毛骨悚然。
图帕克继续潜伏。白天，藏在山洞里，草丛里，污泥里，努力潜伏；晚上，除了隔三差五偷点东西填饱肚子，就是设法打探。终于，他听到了让他全身冰冷的事情：
被押进山凹的那些人，永远不会被放出来了！
他们，会一直被关在里面，一寸寸地剖开，一寸寸地切碎。被毒虫咬，被毒蛇咬，被喂下各种各样的毒药，被用各种法术折磨……
要救他们。
一定要救他们。
依靠我的力量救不了他们，那么，我就要去找人，找比他们更强的人，找我能找到的最强的高手！
图帕克咬着牙下了决心。他仰头辨认了一下天上的星辰，嗅了一下山间的凉风，迈开双脚，往他的家乡奔去：
在那里，在湿热的丛林中，在被遮蔽得看不到天空的巨树下，在巨蟒休憩的深潭边，游荡着一位强大的守林人：
强大，而且友善。他曾经向她学习过战斗的技艺，而部族的孩子遇到危险时，但凡她看见，总会及时伸出援手……
找她！
去寻找她！

第一千零三章 格雷特：赛瑞拉，好女孩不需要知道的不要问！
风暴群岛的总督府作何反应，布洛林王国和光辉教廷接到消息后怎么想，远方又有哪些强者可能过来，格雷特此时一无所知。
——他连研究所都不出去了。议会的大队人马已经乘飞空艇离开了，只剩下一组人看着都城特诺奇的法师塔，一组人看着港口的法师塔；
那些随飞空艇而来的低阶法师、商人，魔法工匠，以两座法师塔为中心，收购材料的收购材料，制作魔法产物的制作魔法产物，对外销售的对外销售；
个别太过具有活力的，也在高原盆地来来回回、附近上上下下，钻来钻去地探险。时不时地，还有人跑来敲门：
“诺德马克法师，劳烦您给看看，这种植物有什么用处？”
给我看植物，你倒是连根挖来啊！
给我一朵已经枯掉的干花有什么用，我就算能和植物对话，难道你指望我和死掉的半截植物器官对话？
“诺德马克法师，劳烦您给看看，我被虫子咬了……”
站住！
不要动！
不要看到我拿出小刀就吓得跑掉！
我要看看虫子有没有在你手臂里产卵！
定身术！
“诺德马克法师，您看看这块矿石……”
拿走！
我不是变化系的！
矿石鉴定什么的，让他们炼金分支的人来啊！除非你和这矿石待在一起生了奇怪的病——比如这恰好是一块沥青铀矿——发生了这种事情，再来找我啊！
如此这般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格雷特本来还有兴趣在特诺奇城到处走走，也陪着赛瑞拉看看稀罕。渐渐地，干脆连研究所的门都不出，一门心思，扎在黄热病研究当中。
不扎在研究所也没办法。飞空艇返回尼维斯，最快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
在尼维斯召集瘟疫分支的死灵法师，就算那些死灵法师踊跃报名，收拢坛坛罐罐，召集护卫，准备好旅行用品，也要三五天七八天；
然后，这些死灵法师，是不可能有飞空艇专送待遇的：他们得自己走过来。乘船一两个月，从新大陆东海岸走到西海岸一两个月，西海岸走到雄鹰之国……
就算一切顺利，格雷特估摸着，雨季结束之前他们能到，已经算是效率极高的了。
在这之前，研究所只有格雷特、海因斯大法师、海因斯大法师带过来的几个死灵法师，还有林恩，扎在里面努力干活。
赛瑞拉小姐高兴帮忙就帮忙，不高兴帮忙就到处逛；巴伦西莫先生虽然很努力的在帮忙，奈何他的施法水平有限，只能当个二三级法师用；伯纳德……
伯纳德除了扛扛抬抬，以及指挥土著战士们看守战俘、指挥土著奴隶们给战俘送饭，就真的派不上什么用处了。
再说，分析资料、研判资料，这些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得格雷特亲身上阵。
“一号受试者，体温正常！”
“二号受试者，体温正常！”
“……十三号受试者，体温偏高！——来个人，给他塞根水银体温计，告诉他含在舌下，闭嘴三分钟……海因斯大法师，你这骷髅怎么不会说话啊！”
“说话是会说的，但是把【巧言术】附加上去，让它能说出对方听得懂的话，这个我还在研究中……算了，我辛苦一点，给那土著扔一个【通晓语言】吧！”
林恩放下手里的记录册，默默地睃了格雷特一眼。格雷特，你要求太高了吧！
之前还觉得他的黄金骷髅很香，会做家务、会烧饭、有战斗力、还能拎起特洛卡先生的后颈皮，心心念念想要弄一个；
后来有了奥捏金，能帮忙动手术、帮忙开刀，黄金骷髅立刻就不香了，你甚至不期待奥捏金帮忙做饭扫地洗衣服；
现在，你居然嫌弃18级大法师的骷髅，不会说土著语言了！
——骷髅会说话已经很厉害了好吗？你家奥捏金，至今只会用上牙碰下牙，发出一大片“格格格格”的声音！
“……今天的统计结果，一共有三组，13人体温升高，出现疑似黄热病症状。一组是蚊虫组；一组是血液注射组……”
格雷特一条条过着今天的数据，又开着法术，挨个儿看过所有病人。除了【观命术】，自然之神的神术也有类似的方法，甚至比【观命术】看得更细致：
谁健康状况良好，谁生了病，谁疾病初起，谁病势沉重，一看就知。重要的是，不用听心跳，不用量体温，甚至不用进门，就能隔着窗子快速过一遍，有问题的再拎出来仔细检查。
的确如他所料，那些与黄热病人隔着栏杆同住，栏杆里放进蚊虫的受试者，或轻或重，出现了黄热病症状；
那些单独居住，设置了隔绝蚊虫法阵，但被注射了黄热病人血液的受试者，有部分出现症状：主要是刚刚发病的那些病人，病势缓解后、以及开始呕血时，出现症状概率不大；
那些住在放满黄热病人呕吐物房间里、但设置了魔法阵隔绝蚊虫的受试者，已经住到两周了，个个活蹦乱跳，没人有事；
那些贴身照顾黄热病人，和他们近距离接触的……呃……
“怎么病了三个？”
格雷特挠头。难道这破玩意儿除了虫媒传播，还有别的传播方式？
如果飞沫也能传，经由消化道也能传，这麻烦就大了！
“看看去！”
格雷特皱着眉头，按照记录簿上的房号，往隔离病室走去。驱散蚊蝇，开门，关门，再驱散一次蚊蝇。踏进第一间隔离病室，格雷特四下一扫，就捂住了额头：
“让你照顾他，你为什么打他？”
躺在地上的土著战士，鼻青脸肿，脸上、胳膊上，身上，到处都是血痕。而相应的，被和他关在一起的那个布洛林战士，胳膊上也被挠得一条一条……
左边肩头甚至有个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卷，鲜血渗出。格雷特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土著战士，没错，明显的牙龈出血症状。
这样子铐在墙上还有力气还手，该说土著的体质就是强呢，还是该说这位战士症状不是很重，又或者，该说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他杀了我的同伴！同队三个人，有两个死在他手里！”布洛林战士恨声道，脸庞扭曲，触碰到脸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格雷特长长叹口气：
行了，这一组的谜团解开了。被带着黄热病的猴子挠到，会传染黄热病，被带着黄热病的人咬了，也会传染黄热病……
“给他换个房间，不要让他们待在一起了。”格雷特叹口气，又来到第二间有问题的病室。这一次，他一脚踩进病室，掉头就走：
“把那个家伙也拖出来！真是的，船上待三年，看头羊都眉清目秀的！”
“为什么看到羊都眉清目秀？”跟在格雷特后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室内，就被推了出去的赛瑞拉好奇问。格雷特语塞，瞪眼，扭头：
“呃……赛瑞拉，好女孩儿不需要知道这东西……”
“可我又不是人类女孩儿！讲嘛！讲嘛讲嘛讲嘛！”
“这个……那个……赛瑞拉，你在船上待三年，除了鱼没有别的可吃的，看到头羊会不会很想吃它？”
唉，做流行病学研究，是真的难。前世读书的时候，《流行病学》里教的那些研究方法，什么病因推断、因果逻辑、设计与实施、偏倚及控制……
队列研究、病例对照研究、实验流行病学研究、筛检与诊断试验……
自己做过一遍，做得头上冒烟背上冒汗，才知道做研究的难度有多高，前辈研究者们有多伟大。谢天谢地，他这点儿水平，还好前世没走学术路线，走了临床路线……
总之，经过一系列意外，排除掉了一系列不相关的原因，格雷特终于证明了黄热病的传播。很好，基本和血液相关，依靠蚊虫叮咬传染。
当然，你一定要在病人发病期间，被他抓伤、咬伤，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从而发生了血液接触，那就……活该了……
格雷特吐了口气，郑重地写下了关于热带传染病的第一篇论文。在论文结束部分，他还顺便吐了个槽：
“鉴于世界上有许多种蚊虫，也许并不是每一种蚊虫，都会传播黄热病。但是，为了保证冒险者的生命健康安全，我们郑重地建议，直接把所有蚊虫都驱赶掉算了……”
好啦，搞定传染方式才是第一步，他们的终极目的，是要搞定防治。
所以，这破玩意儿到底要怎么防治？
最简单的方法，随身携带附有驱蚊魔法的装备。手环，或者链坠，或者头环，或者腰带，又或者披风——
这种魔法装备，不用格雷特开发，议会就有现成的。只是先前用途不广，销量也不高，造成产品价格居高不下：
披风或者腰带，单功能的，2000金币起步；头环，手环，或者链坠，因为做得比较小，3000金币起步……
只有魔法师们娇生惯养，讨厌蚊虫，会购买这种装备。至于普通战士和普通冒险者：
有两三千金币，谁还把脑袋捆在裤腰带上，拼命出去冒险？！弄点烟熏一熏，或者弄点草汁涂一涂，让蚊子少咬几口不就好了么？
问题是，烟熏在宿营地好用，在野外活动时保护不了全身。草汁，就算你胳膊上、腿上，裸露的肌肤都涂了，在野外就不上厕所了？
跋山涉水，出汗蹚水，草汁就不会被冲掉？
这么做，只能把蚊虫咬的概率，从每天100口降低到每天10口。
而格雷特要做的事，是把概率从每天10口，降低到一口也不咬；或者，即使咬了100口，也不会传染黄热病……

第一千零四章 病毒研究，格雷特最好的实验助手
“茉莉姐姐，你进丛林，用的是什么法子让蚊子不咬你的呀？”
在霍桑夫妇启程去港口开店之前，格雷特为他们送行，就曾经问到这个问题。防蚊，和疫苗，是两条不同的技术路线，不能互相取代：
疫苗，如果研发成功，可以100％，或者至少95％以上，抵抗黄热病。而且便宜，按照格雷特的估计，大量生产以后，可以压到每人份1个金币以下，甚至1个银币以下；
防蚊，如果能100％成功，那抵抗的可不仅仅是黄热病。什么疟疾，流行性乙型脑炎，登革热，寨卡病毒，样样都能预防。这一点，疫苗望尘莫及。
然而就是贵。魔法驱逐太贵，普通驱逐方法不靠谱。格雷特也寄希望于其他种族，比如说，精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蚊子肯定不会咬我啊！”
端着一盘烤兔子过来的半精灵老板娘歪头一笑，娇俏可爱。她放下餐盘，霍桑先生立刻接手，一条一条切分兔子腿，放进客人们的盘子里。
而茉莉女士趴在丈夫椅背上，望着丈夫宽厚的背影，微微而笑：
“倒是他比较麻烦一点。好好的一起出任务，蚊子完全不搭理我，偏偏和一团黑云似的追着他扑，吓得他一头就扎到我帐篷里来了——要不然，我怎么会用冰锥打他？”
“谁知道那个地方，蚊子会那么多啊！”
霍桑先生切完了四条兔腿，分给格雷特、赛瑞拉、林恩和伯纳德。第二只兔子的兔腿，分给巴伦西莫、茉莉和自己，顺手提起餐盘，将两个兔子躯干全都倒进伯纳德盘子。
递回餐盘，看着茉莉脚步轻快地离开桌边，去取下一道菜，这位外号“火石”的前佣兵耸了耸肩，温柔地回望着妻子，耳根有点发红：
“一般不都是越靠南，天气越热，还有水越多、沼泽越多的地方，蚊子越多越毒么！谁知道那么靠北的地方，蚊子跟炸了似的，一片黑云一样朝我涌过来！”
他比比划划地向大家演示：
“平时蚊子不都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光听见它叫，看不到它在哪儿吗？一只能嗡半天，两只能嗡一晚上？”
格雷特点头。霍桑先生的嗓音蓦然高了一调，总算还记得微微偏头，不让口水喷到桌上的餐盘里：
“那鬼地方不是的！我当时看着势头不妙，把大檐帽摘下来朝脸上一扣，好家伙，帽子上那声音，噼噼啪啪的！跟下了阵雹子一样！拿手一抹，厚厚腻腻的，像是抹了一层泥……”
格雷特听得脑门发炸。他也不是没有在黑门半岛旅行过，也不是没有走过大荒原，就没看见过这么壮观的蚊子。然而身边，伯纳德和巴伦西莫一起点头：
“有些地方是这样的。”
“北方就是这样，有些地方没蚊子，有些地方蚊子特别多。不但多，还大，还密！”
原来是这样……格雷特脑补了一下，自己打了个哆嗦：幸好他没碰到这样的场面。他好奇追问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慌了呀。”霍桑先生叹气：
“手背上又痛，又有点麻——痛也就算了，麻可不是好兆头；帽子盖在脸上，噼噼啪啪的，啥都看不见。我就努力扇啊扇，在缝隙里看到一点点没蚊子的地方，就冲过去了！”
“而那个没蚊子的地方就是我的帐篷。”霍桑太太端着一只又大又深的陶锅走过来，“砰”地把陶锅墩在长桌中间：
“这地方连猪羊都没有……回头要和商队说一声，多带几头猪崽和羊羔过来。还有牛，没有牛排怎么过！天天吃鳄鱼尾巴吗？”
掀开锅盖，果然是一条大大的鳄鱼尾巴，连同几只炖得烂烂的鳄鱼爪子，热腾腾煨在锅里。茉莉女士亲自动手，给格雷特盛了满满一碗，俯身推到他面前：
“回到刚才的问题，蚊子不会咬我，但是会咬他。所以在野外，我会采一些花花草草，揉碎了给他涂上。……哪些花草？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花草啊！”
这位半精灵，植物大师，自然的宠儿，笑吟吟的，满脸理所当然：
“我又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蚊子不接近哪些植物，看看动物在哪些植物上打滚来躲避蚊子，不就直接用它们吗？这有什么难的？”
“呃……这个……”
格雷特大汗。左边的赛瑞拉，右边的巴伦西莫，无不默默扭头，用眼角斜视他：
貌似某个人是十级自然牧师哦？
貌似某个人应该也是自然的宠儿哦？
貌似某个人应该到林子里走一圈，和花草聊聊天，和树木聊聊天，自然就知道应该用什么植物驱蚊了哦？
所以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找别人问，问完了，别人给指出路线，为什么还不能照葫芦画瓢？
“咳、咳……→_→”
格雷特低下头去，舀了一勺鳄鱼汤堵住自己嘴，然后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泪眼朦胧，控诉地看着茉莉女士：
“茉莉姐姐，你在汤里加了些什么啊！”
“一点香料啊！”茉莉女士理直气壮地回答：
“鳄鱼肉味道那么重，不加香料不好吃的！”
格雷特老老实实低头，一粒一粒，从汤里挑香料籽。茉莉女士叹了口气，转身倒了一杯冰水给他：
“好啦，我知道你要找到一种便宜的方法，让冒险者免除蚊虫困扰。回头去港口，我们也发个任务，让他们带些丛林里的植物出来，一种一种帮你鉴别好不好？”
“那……那我在法师塔挂一个悬赏！”格雷特摩拳擦掌：
“师兄这次过来，给我重新刷过徽章了！我账上又多了一笔钱！”
“不用了……”茉莉女士微笑摆手：
“我们已经在和议会合作，负责驱蚊装备当中的植物鉴别。放心，我们也想早点搞出来——第一批冒险者到来的时候，最好有东西能用，才能让他们给我们搞钱搞好东西！”
有议会负责驱蚊这一块，那是最好了。格雷特送走了霍桑夫妇，一头扎进自己的工作中。驱蚊要加油，疫苗也要给力啊！
“啊——疫苗到底应该用什么东西生产啊啊啊啊——”
格雷特从研究所的试验区——确切说是受试者关押区穿过，来到研究区。和试验区不同，研究区严格按照P4实验室的标准，三区两通道，一道一道气密门。
和格雷特前世，以及格雷特刚到这个世界时，手搓的猴版实验室不同的是，这个P4实验室里，每一面墙，每一层天花板，以及实验室上下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反传送魔法笼罩：
想出去，就必须走污染区——半污染区——清洁区的通道，一道一道，严格消毒。别说法师，一只蚊子也别想飞出去！
不管是开任意门、开传送术，还是通过石行术、火中跳跃、闪电跳跃等手段进出，都想也别想！
嗯，上次那种，被人一个【阴影跳跃】就钻进实验室核心区，闹个天翻地覆的事儿，是再也不会有了……
格雷特沐浴、更衣，换上防护服，给自己刷个气泡术维持新鲜空气，再刷个【耐寒耐热】防止汗流浃背。艾玛，没有法术，穿这一身真的顶不住……
他大喘一口气，拉上防护服密封，快步入内。蹲到实验台前，面对一冰箱加持了鲜血保存法术的试管，一手托腮，眉头紧皱：
“首先，要怎么把病毒分离出来呢……总不能直接把人血注射到动物体内吧……话说病毒在血液的哪个部分？血细胞？血清？”
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离心机飞快甩一轮，把黄热病人的血细胞和血清分离出来，血细胞给一个健康人注射，血清给另外一个健康人注射，看谁会被传染。
无奈，格雷特先前验证传染方式的时候，没想到这一茬。现在要倒回去，再抓两个健康人来验证，他……
格雷特摸摸自己的节操，有点舍不得它碎裂到这地步。没办法，走远路吧！
“奥捏金！”他喊：
“开动离心机，每分钟3000转，3分钟，分离血细胞和血清！用生理盐水各稀释10倍！”
奥捏金咔哒咔哒地去干活儿。格雷特羡慕地看着它们：
不用套皮，不用忍受污浊的空气，不用在防护服里憋到汗如雨下，真幸福啊！
“骷髅1号！取20只小鼠，每只腹腔注射0.5毫升血细胞稀释液！”
“骷髅2号！取20只小鼠，每只皮下注射0.5毫升血细胞稀释液！”
“骷髅3号……腹腔注射血清稀释液……”
“骷髅4号……皮下注射血清稀释液……”
“骷髅5号！取20只兔子……”
一口气做完所有注射实验，把实验动物转移到专门区域，等待专人看守。格雷特一挥手：
“好了！实验结束，奥捏金，带大家出去！”
骷髅们集体向后转，排队，离开污染区。格雷特自己又忙了一会儿，出去歇口气，冲洗、脱防护服。
从湿淋淋的橡胶防护服里冒出来，一扭头，就看见门边角落里，老大一桶消毒水，水面荡漾，水下堆着十来个骷髅头……
“奥捏金！”格雷特头痛扶额：
“水桶不够的话，直接和我说，我让人造新的！不用你们把骨头拆开了，所有骷髅堆在一个桶里啊！”

第一千零五章 快要发疯的死灵法师们
格雷特埋头做实验的时候，海因斯大法师正在另一片试验区域，和学生、学生的学生、临时抓来的两个年轻死灵法师，和两个愿意来研究所打工的其他法师，看着几十笼猴子面面相觑。
“为什么我们要养猴子？”
“是啊，为什么是我们要养猴子？这不是自然牧师的事情吗？为什么是我们死灵法师来做？”
“就是，而且丛林里那么多猴子……需要的时候，去抓一群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我们来养？”
海因斯大法师对此也颇多腹诽。然而，当学生们一片疑惑抱怨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咳嗽一声，努力镇住场面：
“都别说了！”
他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看到人人闭嘴，个个低头，他满意地咳嗽了一声，训斥道：
“不想养猴子？不想养猴子就到隔壁去！——养兔子，养狗，养鸡，养老鼠，都可以做！不一定非要在这里养猴子！”
一片特别特别小声的哀嚎。猴子区之外，动物区的确还有好几个分区——但那都是谁在养？
全都是土著！
全都是土著妇女和土著小孩！
给兔子割草，给鸡喂玉米，给狗喂玉米南瓜偶尔掺点儿肉——这本来就是他们日常做惯的事情！除了养老鼠比较少见，但是老鼠这玩意儿，本来就什么都吃！
他们，高贵的法师，怎么可以和那些土著妇孺，干一样的活儿！
“再说了，养猴子，也是为了做实验嘛！很多法术，在猴子身上的反应，都和在人身上效果类似，这和狗啊、猪啊什么的不一样！所以，努力养猴子吧！难得这儿有这么多！”
嗯，反正这个研究所，已经预定为黑鸦沼泽的财产了！多养一点猴子，以后做别的研究，药物实验或者魔法实验，或者研究别的瘟疫，也是可以用的嘛！
绝大部分魔法师低头表示服从，陆陆续续，散开去干活。只有海因斯大法师的弟子，被带过来占名额的15级大法师文德尔&#183;詹宁斯，仗着老师宠爱，小声咕哝：
“就算是这样，抓就行了啊，为什么要养……”
“因为格雷特说，需要【干净的】猴子。”海因斯大法师叹了口气：
“这些猴子都是丛林里抓过来的，谁也不知道它们身上，带了多少多少种细菌。到时候，你一针注射进去，猴子发烧了——是你注射的毒血让它发烧的？还是它自己身上脏？”
事实上格雷特说的还不止这些。海因斯大法师去和他开会的时候，正看见格雷特趴在桌上，一边写写画画，一边愁眉苦脸地嘀咕：
“永恒之河边上的猴子……吃螃蟹的猴子……这些都没有……附近丛林里天晓得是什么猴种……还要没有特定病原体……就算没有，至少给我清洁级的猴子吧……”
“永恒之河在哪里？”海因斯大法师忽然问：
“你要吃螃蟹的猴子？我让他们在法师塔下个任务，让土著们去找找，找到吃螃蟹的猴子就给你抓回来？或者直接喂它们螃蟹，看哪一种猴子吃？”
格雷特扭头给了他一个“快哭了”的表情。
我想要的是恒河猴……恒河猴和食蟹猴……不是随便哪一种猴……
不是说没有做实验的恒河猴了，就可以去峨眉山上抓一窝……那些泼猴不配！
哪怕不考虑那是藏酋猴，不是恒河猴；不考虑藏酋猴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生长在野外的猴子，身上有无数病菌和病毒……
不是说把它们毛发剃光了，再用消毒水洗一遍，就变成“清洁”的猴子了！
体外没有，体内还有呢！
最便宜的普通级猴子，也要求身上不携带人畜共患病病原……不携带动物烈性传染病病原……
往上一级，“清洁级”的猴子，除了普通级不能携带的病原之外，还不能携带对动物危害大，和对研究干扰大的病原……
而他想要的，没有黄热病病毒，没有疟疾病毒，没有登革热病毒，没有寨卡病毒，没有一切奇怪的病毒……的猴子，得再往上一级，到达无特定病原体级（SPF）级……
SPF级，无菌（GF）级，以及患有特定疾病，敲除特定基因等等要求的动物，一级比一级高。价钱么，那也不是翻倍的涨，是几何级数的涨！
一只恒河猴卖10万，你以为是开玩笑？
但是，就算贵……那以前也是能买到的啊……以前只需要撰写实验设计，填报告，申请预算，然后，买……哪像这个破世界，根本就没有现成的，要从头养起！
他的橡树林研究所里，那批死灵法师们勤勤恳恳养了好几年，每天穿着防护服进出动物房，终于养出一批清洁级小鼠。至于猴子？
对不起，他穷，养不起猴子！
“总之，就把这群猴子养活再说吧。养活了，下崽了，崽子在清洁的环境里养几代……大概，就可以用了吧……”
海因斯大法师回忆了一遍格雷特给的操作手册——关于清洁动物房、进出要求、操作标准等等，继续命令下属们：
“别发呆！先把这些猴子洗干净！洗干净总会吧！——那边那么大桶的消毒水！”
“啊啊！这猴子不肯下水！”一个年轻死灵法师惨叫。他快速举手遮脸，“铮”的一声，身上的法师护甲爆出一道火光：
“还挠我！”
“石化术！”不等海因斯大法师搭理那家伙，他弟子的弟子，这一组的小头目，就出声训斥：
“魅惑术！那么多现成的法术呢，你不会用一个吗？——不要自己上手！你的骷髅呢？为什么不用骷髅干活？”
“我不是惑控系的……石化术，上了石化术，还怎么给它们剃毛……”
鸡飞狗跳，鸡飞狗跳。终于，所有的猴子都被强迫洗了一遍，强迫剃毛，剪指甲，甚至刷牙。
一轮大清洗工作结束以后，每一位低阶法师都瘫倒在铁笼外面，和瘫倒在铁笼里的猴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动一下……
“我说，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做？”
“还能有什么？——我饿了，我们先吃饭去吧！”
“对了，要先给猴子喂食！”
哐哐哐哐，大桶的玉米、南瓜、水果，以及剁碎的鸡肉，被骷髅们两个一组抬进动物房，拿起勺子，每个猴子的食碗里给了一勺。死灵法师们这才松了口气，出去吃饭：
“玉米饼……还烤得有点焦……”
“南瓜糊糊……”
“仙人掌果子……”
“鳄梨……”
“烤鸡肉丸子……”
“玉米面烤的薄饼，裹南瓜，豌豆和鸡肉条……辣椒酱在旁边，谁要涂多少自取……”
“感觉我们和猴子吃的也差不多？最多最多，我们吃熟的，他们吃生的？”
“不，猴子还可以不吃辣，我们不行。”一个无论如何不习惯辣味的死灵法师，咬了一口鸡肉丸子，被里面的辣椒碎片辣得眼泪直流：
“强迫人吃辣的简直是异端……厨房里做饭的是谁？真想把厨娘抽一顿！”
“冷静，这儿没人做饭，都是塔灵带着隐形仆役帮忙。你该问的是，谁把这些当地菜肴的做法教给了塔灵……”
“……”
“……”
没有资格决定菜单，甚至没有资格点菜的年轻法师们面面相觑。研究所里虽然没有造法师塔，但那只是“没有建造塔形的建筑”。整个研究所，还是在塔灵控制下的——
而塔灵目前的控制权限，不好意思，在海因斯大法师手里。
“就算他的舌头钝到接近死灵了，想吃点儿重口味的，也要给我们留几道能吃的呀……T_T……”
那个被辣到了的死灵法师继续眼泪汪汪地抱怨。啪的一下，他的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而小组长面无表情地挥散了法师之手：
“别抱怨了。赶紧吃完，再去看那群猴子——我感觉，这群猴子，还要给我们找无数麻烦。”
的确麻烦。死灵法师们匆匆扒完午饭，再回到动物房的时候，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
“啊啊啊——这些猴子怎么不吃啊！”
如果格雷特在这里，就会告诉他们：猴子应激了。
别说动物，哪怕是人，莫名其妙被逮过来、再莫名其妙被全身僵化、浸在有奇怪味道的水里、再剃光毛发，也会低头向暗壁，瑟瑟发抖三五天。
不吃东西还是好的呢，至少没有厉声尖叫、猛撞笼壁、把自己身上挠得一条一条，或者莫名其妙吐血死掉。
而死灵法师们应对的方式，也是非常简单粗暴：
不吃是吧？
饥饿术！
我让你感到饿，饿得发疯，看你吃不吃！
什么，还不吃？
支配动物！
“呼，呼……养猴子可真难……吃东西要我们控制，以后不会拉屎也要我们控制吧……”
“能不能申请一位自然牧师来做这个活儿……养动物，明明是他们擅长嘛……为什么要扔到死灵法师头上……”
“嘘！”
那位十级自然牧师，某某人，他要是肯养动物的话，早就不至于抓别人来做了！问题是，他一头扎在研究所核心，就不肯出来啊！
“对了，谁会安抚术？给猴子们来个安抚术啊！”
磕磕绊绊，困难无数。总而言之，死灵法师们为主的动物饲养队，终于成功地让猴子们活下来了——然后，他们就面对了下一个难关：
“这些猴子，它们为什么不生小猴子？”

第一千零六章 把那本《粉红之书》翻出来！
猴子不生小猴子？
死灵法师们面面相觑。天地良心，他们只管死，不管活；只管把死灵养着不让它烂，不管把活的动物养着不让它死。
实在需要动物，要么，市场上购买；
要么，指派一些仆人——也只有仆人了，随便养养，保持一段时间活着就行，反正终究是要宰杀的；
要么，碰到比较难养的魔兽之类，就还是市场上购买去。反正咒法系经常开空间门，时不时地就弄一些稀奇古怪的魔兽过来；
变化系练习自我变形的一支，需要观察各种魔兽，炼金术的那一支，需要各种材料。他们对实体魔兽的需求量都很大，积累了很多养魔兽的心得……
但是现在，咒法系、变化系，都没有擅长养动物的人在这里。自然之神的牧师？
牧师不会过来的！
没有信徒，没有需要照顾的民众，牧师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无论自然之神的牧师，还是别家的牧师，一般都只会跟着开拓团走，住在一群一群的移民当中，照顾他们的心灵和身体。
让他们到人生地不熟，除了冒险者没几个人的雄鹰之国来，就为了养猴子？抱歉，黑鸦沼泽和自然牧师一贯相看两相厌，并没有这么大面子……
除非诺德马克法师开口。问题是，格雷特算算自己的研究进度，把人家千里万里忽悠过来，路上一走小半年。
等人到了，猴子还没养一代出来，格雷特的黄热病疫苗研究完成，拍拍屁股走了……
这不是害人么！
“自己想办法吧！”詹宁斯大法师的怒吼声响了起来：
“问当地土著！猴子到底什么季节生小猴子！要给它们吃什么！为什么不生！”
一声令下，自然有人飞快滚出去问。好在当地的祭神仪式，也会抓魔兽，抓强力野兽，雄鹰之国的战士们，以及战俘里的丛林土著，颇有几个了解情况：
“猴子什么季节生小猴子？它们什么季节都生啊！一年能生两次呢！只要不愁吃的，它们就会生！”
“给它们吃什么？你们给它们吃什么？玉米？南瓜？水果？肉？够了够了足够了！平时它们都吃不到这么好……实在怕它们吃不够，再放两只活兔子进去，让它们自己撕了吃？”
“为什么不生？……俺觉得，如果俺给关在笼子里，不能在树上蹦，一年到头的不能见天光，俺也不会想生……”
说得有道理啊。死灵法师们面面相觑：
“换成我被这样关着，我也不想生……”
“不但不想生，我还不想结婚……我连妹子都不想找……天天一身尸臭味儿，找什么妹子？”
“这就是我们没有妹子的原因吗？难得有个把女性死灵法师，她们比我们还坚定，完全不想找汉子……”
死灵法师们抱头痛哭。痛哭完了，活儿还是得干：
“要不然，我们给它们的笼子里，弄点花花草草的，让它们觉得好受一点？”
“再把笼子弄大一点，让它们可以挂在笼子上晃来晃去，一个笼子里装一只公猴子和几只母猴子？”
“给它们点儿玩的东西，比如扔两个球进去？”
“要么……不让骷髅兵进去送食物了，改成我们亲自送？”
死灵法师们把猴子分成几组，分别实践。换了比较大的笼子、加了些花草以后，猴子们看上去似乎确实放松了一些……
问题是，只要人一进去，不管是送食物、铲屎还是给猴子量体温，猴子都立刻开始尖叫，乱跑。跑不掉就攻击，攻击不了，就开始自残……
“安抚术！安抚术！安抚术！”
“魅惑动物！支配动物！”
“我就说不行吧！猴子看到骷髅兵害怕，看到我们这种穿一件厚重橡胶服，一摇一摆笨手笨脚，连眼睛都不露出了的，它们就不会害怕了吗？”
“可它们连隐形仆役都怕！——隐形仆役都不能干活的话，谁给它们送食物和铲屎？”
死灵法师们争辩，争吵，互相攻击，厉声尖叫，吵得跟一群猴子似的。詹宁斯大法师冷眼旁观，实在看得不耐烦了，怒喝：
“都在胡扯什么？你们是魔法师啊！魔法的问题，就用魔法解决！——去，把那本《粉红之书》翻出来！”
“……”
“……”
魔法师们的生育率，一直是议会担心的事情。等级低的魔法师，压力重，不肯生；等级高的魔法师，年纪大，生不了。
更不用说，某些类型的魔法师，在找对象上面，天然就很艰难……
所以，虽然议会一直秉承“知识是有价的”，“任何知识都要有代价”，唯独这种粉红色的小册子，一贯低价发放。就只差在封面上赤裸裸地写着：
求求你们婚吧，求求你们生吧……魔法师的后代，成为魔法师的几率比普通人大很多，不要浪费了啊！
即便如此，该找不到的还是找不到，该用不上的还是用不上。以至于，好几个死灵法师都是翻了半天，才从箱子底下的最角落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粉红小册子……
“没想到，我一个死灵法师，也有用到粉红色小册子的一天……”
“还不是用于造福自己，而是用在猴子身上……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这个法术我没学过啊！给我点时间学学……”
“卧槽！不要站在法术范围内！闪开啊！！！”
各种各样的鸡飞猴跳之后，动物研究所养殖的母猴子们，终于有一批大概……可能……也许怀上了小猴子：
它们不再允许公猴子靠近，并且攻击公猴子；出现了保护自身的倾向；几个魔法师研究了一阵，笨手笨脚地探测生命气息，好像，也许，有那么点儿？
死灵法师们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开始面面相觑：
“如果说这些小猴子，要生下来就养在干净的环境里，养几代才能符合要求，那么……我们得养多少年猴子？”
“不知道……母猴怀胎要多久？小猴子长大，到能生新的猴子，要多久？”
“我们被发配来养猴子，不会是被坑了吧？”
“或者，我们考虑一下，有什么魔法可以杀灭猴子身上的细菌，达到诺德马克法师的要求？我可不想被困在这里，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格雷特可没有考虑死灵法师们有没有被坑，以及他有没有坑人之类的事儿。反正猴子总是要养的，今天不养，明天也是得养的；
做药物，做疫苗，做各种各样的东西，对猴子的需求，总是无穷无尽的；
这一批死灵法师如果不想养的话，等他们瘟疫分支的同僚来接手就是了；
现在，他需要考虑的是：怎样用手头的病毒做出疫苗来？
“啊——我不要困在这里十年二十年啊～～～”
格雷特眼神放空，人向后倒，四肢摊平。
狂犬病疫苗，卡洛斯带着十几二十个死灵法师，依托牛痘研发的经验，有明确的技术路线指导，都做了好几年才做出来。
现在，他一个人，带着两三个死灵法师（大部分低阶都养动物去了），不熟悉的技术路线，要多久才能做出黄热病疫苗？
病毒怎么分离？格雷特除了“离心”、“过滤”，其他都不知道；
病毒怎么保存？保存在什么里面？血液？培养基？生理盐水？什么配方，多少温度？能保存多长时间？
格雷特毫无概念。
病毒怎么让它增殖？在哪种生物——猴子和人除外——身上，能够继续增殖，能保持活性和传染力，同时又能削弱毒性？
格雷特，格雷特一点也不晓得……
“算了，还是从老鼠和兔子开始做吧……这两种比较简单……主要是动物数量多，弄死一茬，再抓一茬过来就是了……”
格雷特重重地叹了口气。捂着额头，脑子又转了三四转、七八转，开始下达命令：
“林恩，你带着骷髅1号到骷髅4号，去给小鼠注射血清……哪几只小鼠注射哪份血清，我都标出来了，请务必做好记录……”
“巴伦西莫先生，你带着骷髅5号到8号，去给兔子注射……要求也是一样……”
“海因斯大法师，请您看一下3号房间里的老鼠，以及13号房间里的兔子。哪些老鼠和兔子的症状比较轻，请您标注出来，回头我再去看一遍……”
“那你呢？”
“我去用疫病术感染实验动物……多一条技术路线，多一种可能……”
几个人各自散开，分别去干活。赛瑞拉兴奋地跳了过来：
“我呢我呢我呢？格雷特，我也能帮上忙的！”
格雷特叹气，捂脸，按住赛瑞拉肩膀，推着她转了180度。推一步，银龙少女往前走一步；推两步，往前走两步：
“赛瑞拉，你不要在这里……你在这里，万一病毒发生变异了，这个项目就完了……乖，出去玩……”
“病毒变异不好吗？你不是需要病毒变异的吗？”
“问题是，受龙的气息影响产生的变异，从来都是从弱往强变，不是从强往弱变啊……”
上帝保佑，这么多份病毒里，可千万要挑出个比较弱的，来一次一次迭代啊！要是每次都往强里变异，那他可就别活了！
也许……应该想想别的办法……那么多魔法，神术，还有疫病少女那里抢来的力量，总有能用来绕路的……

第一千零七章 【疫病术】的极限在哪里？
“没劲。”
“喵。”
“好无聊啊。”
“喵。”
“特洛卡先生，你也很无聊对不对？林恩也不搭理你了对不对？”
“喵……”
赛瑞拉百无聊赖地蹲在研究所门口，拿着神级逗猫棒——雄鹰之神的金羽——伸在黑猫鼻子尖儿前方，说一句，晃一下。
特洛卡先生恹恹地缩成一团，双眼半睁半闭。赛瑞拉晃一下羽毛，它就伸出爪子拍一下。爪子绝不多伸，一下拍不中绝不拍第二下，更不用提站起来、甚至跳起来拍：
很显然，前面那一丝金羽还没消化完，根本没兴趣咬第二丝，只是给面子陪银龙小姐玩玩。
赛瑞拉摇逗猫棒，揉猫头，撸猫背猫尾巴，挠猫下巴。把黑猫揉弄得舒舒服服，眯着眼睛瘫成一张猫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赛瑞拉索性把它抱到自己膝盖上，一手撸背，一手托着猫肚子，一股力量从手心透进黑猫身体里，帮助它消化雄鹰之神的力量。一边轻轻地摇晃它，一边抱怨：
“格雷特很过分对不对？他把我弄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都不陪我玩！一个人扎在研究所里！研究就研究吧，他都不许我待在边上！明明之前做细菌的时候，他都让我待着的……”
如果格雷特听到赛瑞拉的抱怨，他一定会大呼冤枉。研究细菌和研究病毒能比吗？细菌的变异迭代速度，和病毒的变异迭代速度，那能比吗？
他都不知道——前世没背过，今生无从回忆——黄热病毒是DNA病毒还是RNA病毒，是单链还是双链！
如果不幸，是单链RNA病毒，那迭代起来飞快，复制一次就能丢掉点儿啥，再复制一次再胡乱沾点儿啥……
就像新冠似的，格雷特穿越之前，那玩意儿已经迭代了不止多少次，起名字都起不过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影响特别大、特别强势的变种，根本就不配有名字了，连代号都不为人所知……
研究这种东西，特别是要筛选出其中毒性较弱的变体，不停迭代，找到最弱最弱的、只能激起免疫反应不能危害健康的那一种。给赛瑞拉在旁边一站，那还了得？
格雷特只好把赛瑞拉恭送出实验室，自己卷起袖子，亲自试验。腰带里一排试管，抽出一支，对准面前叠起来的小白鼠笼子。
平心静气，调动冥想世界中的【疫病术】，把威力调到最低：
“001号血清！去！”
这一批试管里的血清，都取自病情最轻的那批病人——也就是说，仅仅出现发热、头痛等症状。什么？症状还有个轻度蛋白尿？
抱歉，正常尿液和轻度蛋白尿，肉眼无法区分，格雷特也没有肝出实验室检验的办法……
当然，这些病人的病情较轻，是因为他们免疫力强，还是因为毒株弱，这就天晓得了。格雷特也不晓得，他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试验，不停地挑选：
在疫病术的作用下，血清化作一片云雾，扑向小白鼠们。笼子里吱吱喳喳，乱成一片，很快，小白鼠们就一只一只，挨个儿趴了下来。
“嗯……接下来……”格雷特深呼吸了一下，闭眼，再睁开。冥想视野中，观察方式不断切换：
“【观命术】！嗯，一号，四号和八号小鼠，相对症状最轻……再换个视角！【红外视野】！嗯……”
从【黑暗视觉】改进过来的【红外视野】，观察范围更小，观察距离更近，但是观察精度更高，对温度的区别更敏感。格雷特微微眯眼，仔细观察：
红外视野中深深浅浅一片。鼻头比较红，身体比较暗；腹部比较红，尾巴比较暗……
但是，仅仅以鼻部，头部为基准对比的话，确实也是一号，四号和八号小鼠，体温稍低一点。格雷特点点头，吩咐站在身后的骷髅：
“骷髅9号，你给每只小鼠测量一下体温，观察它们的情况。每小时……不，半小时测一次，记录它们的吃食、饮水数量，排便情况，精神状态，有没有吐血，最重要的，什么时候死亡。”
骷髅9号咔哒咔哒地撞击着牙齿，表示答应。格雷特点点头，迈步走到下一个隔间，再抽出一支试管：
“002号血清！去！”
不可否认，【疫病术】极大地加快了研究进程——哪怕黄热病的潜伏期通常只有1天，能立竿见影地看见效果，和需要观察、等待一天再看见效果，区别还是很大的。
【观命术】＋【红外视野】，立刻就能看个大概。至于后续的精细工作，比如一只只抓起小鼠，往它们里面塞特小型体温计，再捏住它们的嘴巴三分钟……
这种破活儿，感谢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怕被老鼠咬，咬了也不怕被传染鼠疫和出血热的骷髅……
格雷特努力地用【疫病术】传染一批小鼠，挑出症状最轻的，取血清，再传染下一批小鼠。如此反复传染，反复迭代，很快，他就感觉自己对【疫病术】的控制，已经走到了尽头：
无论再怎么降低【疫病术】的威力，它总是有一个下限。低于下限的结果，不是折腾出减毒疫苗，而是施法失败。
也就是说，靠【疫病术】，想要弄出合格的减毒疫苗，肯定是弄不出来的。至少，以格雷特对这个法术的理解，目前完全弄不出来：
“那肯定啊！”海因斯大法师双手一摊。面对诚恳求教的格雷特，这位已经进阶到18级，正在向传奇努力的死灵法师，一脸理所当然：
“我虽然不是瘟疫分支，可这些基础的法术，我都有研究过的。疫病术疫病术，不能让人生病，不能让人立刻生病，叫什么疫病术？你看——”
他随手勾勒出【疫病术】的法术构型，一块一块，拆开来给格雷特讲：
“这个部分，是用来锁定疫病种类的，你想要让他感染失明症、失心疯、腐热症、脑热症、红肿、颤栗或者恶心，都有不同的构型。”
这位大法师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当然，你提出了致病菌理论以后，他们也开始用病菌反推，取得了很不错的成果。然后，这一块，是用来推动疫病术迅速起效的。它能让致病菌快速繁殖，立刻达到致病所需数量。”
格雷特扯动嘴角，艰难地笑了笑：
“所以……如果致病菌繁殖不到这个数量，结果就是疫病术失败了？”
“那当然啊！”海因斯大法师想也不想地点头：
“疫病术不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吗？不能立刻撂倒敌人，要这个法术干什么？”
“我是说……”格雷特硬着头皮，努力提出建议：
“我就是这么一说，用它来建立免疫呢？比如说，你们用改版的疫病术……疫病之雾……催发牛痘，给那些土著居民接种，不是也挺好的吗？”
“那得是牛痘。用普通致病菌，我们也试过了，没用。”海因斯大法师对瘟疫分支的研究进度，显然比格雷特要熟悉很多：
“决定疫病术威力的这一部分，目前看来，原理只是控制致病菌的繁殖量的。繁殖太少，法术不起效果，病人没有得病；繁殖稍微多一点，病人没有立刻病倒，但有可能在三五天内生病。”
但是，想要达到【对这种疾病拥有免疫力，一段时间内不会得病】的效果？
不止一位瘟疫分支的魔法师，勇敢地冲了上去，灰头土脸地败退下来……
“所以，这个魔法，不能控制致病菌本身弱化吗？”
“不能。”海因斯大法师坚决摇头。然后，他回过神来，给了格雷特一个非常奇异的眼神：
“为什么要用这个魔法来控制？我记得，自然之神的牧师，是可以控制细菌生长的啊？貌似你们生产那个青霉素还是什么的，就是用它控制的——对了，黄热病的致病菌，你分离出来了没有？”
“我，我安排人去过滤血清了……等他们的进度……”
格雷特落荒而逃。
我倒是也想分离黄热病的致病菌，可问题是，分离不出来好么！那玩意儿不是细菌，是病毒！是病毒啊！
我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锁定某些致病菌，并且做到定向灭杀；或者约略控制青霉菌、链霉菌，让它们朝着我需要的方式生长。但是，控制病毒？
和那些病毒说，“打个商量，我给你们提供能量，你们变得弱一点，再弱一点”？
病毒没那个脑子的好吧！
就好像养狗养猫的人，他们能训练猫狗做出很多特定动作，甚至能训练出很强的工作犬。但是，你让他训练一条鱼，一只章鱼，或者一只桃花水母看看？
抱歉，低等动物，真的没那脑子。别说鱼类，就算养一条蛇，被咬的概率仍然很大。
能和青霉菌沟通，格雷特已经觉得自己真的很强了。和病毒沟通，格雷特真的觉得，他和那种个头不到100纳米，甚至可能不到50纳米的玩意儿，沟通不来。
所以要怎么办呢……从哪个方向绕路，才能控制这些病毒么，安安稳稳地走上【减毒】的道路？
疫病少女的记忆当中，有这方面的描述吗？

第一千零八章 神术的核心：我思故我能！
格雷特摊开四肢，躺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大片摇动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想要追溯疫病少女的回忆，就需要和小蛇沟通；想要和小蛇沟通，最温和、最稳定的方式，就是把橡木杖解放成橡树形态。
当橡树扎根大地，展开树冠，直接从自然中吸收阳光、水分和养料的时候，它的负担是最轻的。这样，就能用最温和的方式，过滤小蛇传来的记忆，帮助格雷特梳理这份力量。
只不过……
“这里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
“晒死了晒死了晒死了……”
“渴死了渴死了，快要渴死我了，为什么扎根那么深都找不到水……”
“这里的土壤为什么这么贫瘠，简直是吃了一嘴的沙……”
“哦，闭嘴。”
格雷特懒洋洋地回答。
橡木杖，或者说自然牧师随身的橡树伙伴，可没那么脆弱。从极北到极南，从冰天雪地到沙漠戈壁，从苦涩的盐碱地到散发着臭气的火山口，它们到处都能长——
即使不能长期生长，也能暂时存活。事实上，跟随主人天南海北，见识不同地方的阳光、气候和土壤，也是它们成长的方式之一。
一棵只会扎根于舒适区，没有在别的地方解放过的橡树，是长不成最好的橡树的！
据说，强大自然牧师的橡树，甚至在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中，也能伸出树根、展开树冠，为主人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
所以格雷特知道，自己的橡木杖完全不至于“晒死了”、“渴死了”。它只是抱怨抱怨，就像一个人站在35度的太阳底下干活，没得空调吹，怎么也得抱怨几句——
“回头再听你抱怨。现在，帮我维持一下冥想环境，让小蛇多传送一点资料过来！”
“砰！”
树枝甩了起来，一颗橡子毫不留情，砸在格雷特脑门上。格雷特瞪了橡树一眼，揉揉脑门，消去那点儿红肿。跟着抓起橡子捏碎，一口咬下，香甜满口：
冥想世界里簌簌摇动。巨大的树冠阴影遮天蔽日，一根根粗壮的树根四面八方，抓住了脚下的土地。而树干上，白底黑纹的蟒蛇张开巨口，吐出一道流光——
那流光被树叶吸纳、分解、过滤，一层一层，撞入格雷特心湖。格雷特闭着眼睛，任凭那些记忆在脑海中飞窜，一点一点地翻找，盘点，寻觅：
疫病少女走过一座座丛林，一个个沼泽的记忆……周边的地形，气候，植被，动物……不我要的不是这个！
疫病少女走过一个个部族，呼吸瘴疠，吞吐瘟疫，让人一片又一片地病倒……不，我要找的也不是这个！
疫病少女收伏苍蝇之神，蚊虫之神，鼠神，蠕虫之神……不要啊！给我滚啊！给我看那么多奇形怪状的虫子是几个意思！
虽然我真的看清了能传播疫病的蚊子有哪几种，我甚至知道它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讨厌什么味道，哪些动物是它们的天敌……但是，这些知识，暂时并不是我需要的！
疫病少女暗中潜入某个部族，向他们挥洒黑雾……然而疫病太强，那个小部族很快死绝，一个都不剩……
为了得到更多的供奉，她皱着眉头，一遍一遍试验控制自己的力量……
有了！
就是这里！
格雷特的眼睛亮了起来。疫病少女，她控制瘟疫的能力，比格雷特想象的要精细：对那些极力反抗的，和她战斗的，她可以催发极其强烈的瘟疫，让对方大量灭绝；
而对那些虔诚供奉她的，她也可以降下赐福：让疫病“轻轻地叮咬一下”那些虔诚者。
被“叮咬”过的人会有一点点轻微的症状，然而很快就会消失，并且，长时间内不受瘟疫的困扰！
这不就是疫苗么？
这，不就是我找的疫苗么？
格雷特努力翻找着记忆里的碎片。疫病少女降下赐福，其实也不是万试万灵的。比如被“轻轻地叮咬”的患病者，一般来说只控制在轻症范围——
也就是说，烧个一两天，低烧个38度左右，头痛一下，咳嗽几声。但是偶尔遇到体弱的，或者什么奇怪的情况，或者疫病少女手滑一下，也会出个把重症，或者干脆死掉……
当然了，对于疫病少女而言，部族民死掉就死掉了，死掉最多就是“他不虔诚”、“他怀疑我的威能”。总体上，她能把重症率压到5％以下，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
至于怎么压？
格雷特非常震惊地发现，她是直接给“疫病种子”下命令的！
“你们要变弱！你们不要伤害这些人！你们要尽量变得弱一些！”
一边命令，一边播撒疫病种子……虽然那些疫病种子里，总有个把不听话的，被传染的对象也总有几个体弱的，但是总体而言，效果还是很不错……
“神术的本质，就是‘我思故我能’啊……”
格雷特体味着疫病少女释放力量的过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治疗术也好，安宁术也好，其他任何神术都好，本质都是心念的力量，精神的力量——
用强大的心念，去拨动那根冥冥中的丝线，去影响自己想要影响的东西……
“所以，绕了一圈，居然还是要走唯心的路线吗……”
格雷特默默吐槽。唯心的路线，他也能勉强来试一试，但是——
5％的重症率，在他看来完全不合格！哪怕1％，都是不合格的！
打一百支疫苗，有一个人发展到重症，会被人直接打上门来的！能够大面积铺开的疫苗，不良反应率，怎样也该在万分之一以下！
也就是说，一百万人里面，报告不良反应的不到100个；其中，报告严重不良反应的，一百万人里面，甚至可以不到一个！
“那我就来试试看吧……果然，还是要唯心唯物相结合，诱变，筛选，再诱变，再筛选么……”
格雷特嘟嘟囔囔地爬起来，冲着橡木杖伸手。然而，橡木杖却没有从橡树形态，缩回他熟悉的齐眉棍形态，更没有缩回铅笔形态——
它老人家树根牢牢扎在地面，树冠张开，一动不动。头顶青天，脚踏大地，摆出了一副“我是一棵树，我不要跟你走”的死样子。
“你不是说这儿太晒么？你不是说渴死了么？你不是说土壤太贫瘠味道一点都不好么？你——”
格雷特叉着腰，指着树冠，用心念和橡木杖沟通。这次倒是没有橡子落下来砸他了，但是……
“哎哟！”
地面上，不知何时悄悄隆起一条树根，给他来了个扫堂腿。
“行！你就给我在这站着！有本事站一辈子！不要指望我带你走了！”
格雷特嘀嘀咕咕地往回走。一步，两步，三步，一根树枝悄然搭在他肩上。然后。整根橡木杖以树枝为中心，快速收缩，往下一压——
“嗷！你要压死我啊！”
总感觉，这根橡木杖和他的相性，越来越差了……无时无刻不想着给他添堵……他的培养过程到底出什么问题了，也许应该回去找老师问问，或者找泰普罗斯长老问问……
格雷特把橡木杖变成铅笔大小，塞进胸口衣兜里，揉着肩膀往里走。走到研究所核心地带，握住一管含病毒的血清，努力回忆疫病少女的施法过程：
“变弱，变弱，再变弱！去！”
一片暗色的云雾扑向小鼠们。这一次，格雷特连番开启【观命术】和【红外视野】，一眼扫过，立刻无语：
“重症率从原来的60％，提高到了70％……施法完全失败……我……毕竟不是神灵吗……”
也可能，是对自己不够自信？潜意识里觉得纯粹靠精神力，引导病毒进行定向变异，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格雷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深深呼气，让自己沉入冥想状态。一遍一遍，给自己催眠：
“我是做得到的……我是做得到的……疫病少女都做得到，吞掉她一部分核心力量的我，当然也做得到……不就是定向诱变吗？这个世界，神术的力量无所不能！”
给自己催眠完毕，摸一管血清，再次施法。这一波，得到了可喜的结果：
“重症率从原来的60％，降到了30％！之所以还有那么高，应该是我施法不熟练的结果……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格雷特奋力砸了一波神术，用光了今天筛选出来的所有血清，得到了重症率10％，轻症90％的结果。
虽然比疫病少女还是差些，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奥捏金！带着骷髅们给我上！每一只轻症小鼠都要抽血，取血清，制备，给下一只小鼠注射！”
每只轻症小鼠，对应三批健康小鼠……一批用注射器注射血清，一批用【疫病术】传染，第三批，把轻症小鼠和健康小鼠，放在同一只箱子里，箱子里放入蚊虫……
然后，观察这三批小鼠的情况，筛选出确实染病的、然而生命力最强的小鼠，再次抽血，取血清，重新来一遍……
用神术诱变，用实验筛选，反复感染几个轮次，就不信弄不出毒性最弱的毒株来！

第一千零九章 去西部！去西部！赚大钱去啊！
格雷特一头扎在研究所里，沉迷于诱变病毒、筛选病毒、培养病毒，不知时日之过。
他并不知道，赛瑞拉在不远处的雪山顶上选择了一处临时巢穴，铺开她的金器打滚儿，天天带特洛卡先生上去玩；
他也不知道，连近在咫尺的特诺奇城已经到了雨季，开始阴云密布，一天一夜地接着下大雨，湖里的水已经开始逐渐上涨；
他还不知道，海上风暴渐起，船只各个系缆收帆，进港避风。霍桑夫妇的“火石与茉莉冒险用品店”，被吹破了两次房门，幸好茉莉女士紧急催生藤蔓，才没有连屋顶都被掀掉；
当然，他也就更加不知道，议会这次针对雄鹰之国的行动，在尼维斯、在肯特王国，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250吨黄金……在当地差不多价值的各种贵重宝石……魔晶……魔兽……兽骨……羽毛……植物……各种特产……”
特诺奇城大法师塔立起的时候，这个粗略的消息，就已经传回了尼维斯，在评审会、在传奇法师们这里转了老大一圈。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哪怕是传奇法师，也没有办法忽视：
“有这笔黄金在，议会未来几年，花钱就宽裕多了！”
魔法议会的财政官，预言系评审委员法瑞克&#183;雅诺大法师喜气洋洋。虽然没有明确的经济理论指导，历代财政官都有一个明确的概念：赚多少钱，花多少钱。
议会的【贡献点】虽然名义上只在内部流转，但是，从来也不拒绝，有资格的、对议会友好的外人来兑换。而发出去多少贡献点，从来都有一个尺度：
秘库里有多少黄金，当年议会产出多少产品、卖出多少产品，就能发多少贡献点。黄金少了，产品少了，产品卖不掉了，对不起，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吧。
而这次，250吨黄金啊！
前几年，议会动用了第三舰队，动用了【点金石号】炼金船，几位传奇法师出手。和王国的海军一起，联络了矮人、野蛮人、血族和兽人，拼死拼活，截下了光辉教廷的黄金舰队——
动用那么大的阵仗，最后落到议会手里的黄金，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没有！
发了啊！！！
“价值250吨黄金的珍奇物资！”变化系的评审委员两眼也在发亮。在当地，价值250吨黄金的物资，运到尼维斯来，价格能翻五倍不止——
重要的是，这是新大陆西南部，雄鹰之国的物资啊！这些东西，有多少是议会从来没见过的，是值得变化系的魔法师们一样一样去辨别，一样一样去揣摩的！
光是研究这些物资，就可以让低阶的变化系魔法师，人均等级，提升个一两级！
还有多少物资，是以前风暴群岛的特产。议会的手伸不过去，只有通过二道贩子展转贩运，价钱高，数量少。这次一波运来，嘿嘿，嘿嘿，嘿嘿……
这位评审委员心里，已经拉出了长长一张单子，都是原来因为原料不足，没法制作，或者没法大量制作的魔法道具：
“飞行斗篷……日光护腕……天鹅之船护符……虹光之袍……”
有了大批珍贵羽毛和珍贵宝石，这些道具能大量制作的话，可以极大地提升议会的总体实力！
“开拓！开拓！向新大陆南部开拓！”
“把我们的力量延伸到那里去！”
“正好对方实力大损！把我们的力量送过去！”
“咳咳……”
塑能系的轮值委员艾丽兹&#183;乌斯曼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环视一圈，声音冷冷：
“急什么。这种事情要慢慢来，要充分筹划，最好能发动民间力量——要我说，最好是海陆并进，海边多开几个海港，多建几个法师塔，让商船看到能赚钱，他们自然会过去；”
她眼风一扫，看见预言系、变化系、咒法系，几个委员都在不断点头，微微扬起一个微笑：
“陆地上，感谢我们的诺德马克法师，给我们搞好了一路上的关系。在新大陆东岸的聚居地展示一下收获，告诉他们那里有很多金子——我就不信，有金子还不能吸引他们跑过去！”
“除了我们魔法师，最好让那些贵族，还有民间的冒险者也参与一下。”防护系的评审委员和声缓气地提意见：
“能否让飞空艇改变航向，在王都停一下？甚至，举办一个凯旋仪式，送几件礼物给女王也可以啊！让那些贵族们看到，我们打通了这条路，雄鹰之国有金子！有财宝！”
评审委员们你一言我一语，仔细讨论半天，做出了详细的计划上报传奇法师。很快，尼维斯这边的决议，就由通天塔传到了特诺奇的大法师塔，传到拜尔博大法师一行人手里：
“要去聚居地炫一下？再去王都炫一下？没问题！”
詹姆&#183;罗威背着大半人高的一个皮囊，从荒野里走回沃尔瑟姆小镇，走进一家皮张店里。
——他离开肯特王国本土，来到新大陆，已经好几年了。
那一年，他奉霍普曼男爵的命令，前去刺杀一个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法师。跟踪好几天，在房梁上趴了整整一晚上，三次准备出手，三次都没找到机会。
不是身边有高手，就是身边有高手……
他一咬牙，回男爵城堡卷了一家人，搭上航船，来到新大陆。凭着7级刺客的本事，进入荒野，猎杀野兽，采集珍稀植物，居然也过得相当不错。虽然清苦一点，可是平静啊！
不用被男爵支使着，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一天天地被他恶心，还可能被当成弃子扔掉！
然而詹姆&#183;罗威一天天地老了。从40岁到45岁，再到46岁、47岁，眼看就要奔了50岁去。身为7级刺客，肉体还不至于立刻就衰老，但是，想要赚大钱，也就这几年了……
长子还不争气，到现在都没有突破骑士，小女儿要想嫁个好人家，也需要一笔丰厚的嫁妆……
他把那些野牛皮，河狸皮，火狐皮，还有一张潜伏半个月、出生入死才打来的珍贵豹皮，一张一张卖掉，换来一囊叮当作响的金币。
嗯，有这笔钱，可以买一瓶骑士进阶用的【焚血药剂】，外加请战神神殿的主教出手一次。据说神殿最近有了新的方法，可以把进阶死亡的危险性，降到无限趋近于零……
如果长子能突破骑士就好了。到时候，他还要给儿子准备一身骑士铠甲，要给小女儿准备一笔嫁妆。像今天这样的收获，少说还要来个七八次，也就是说辛苦个三五年。
詹姆&#183;罗威踏出皮张店，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外面的阳光，周围，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飞空艇！”
“飞空艇！”
“飞空艇回来了！”
詹姆&#183;罗威顺着周围人的视线仰面看去。一艘比几座房子加起来还要巨大的飞空艇，缓缓划过天空，降低高度。道路两侧，许多店主都跑出来看，指指点点，啧啧羡慕：
“是议会的飞空艇啊！”
“前几个月，在这里停了三天，又往西飞走了，据说要到新大陆的最西边去！”
“现在又回来了，不知道去的结果怎么样？”
“老鲍勃跟他们去了，据说要到那个什么雄鹰之国捞一笔！也不知道捞到了没有？那么远的土著地界，能有什么好东西？”
街面上的人议论纷纷。须臾，周围街上，“砰”、“砰”、“砰”的店铺关门声接连响起。詹姆&#183;罗威回过神来，左右一望，只见许多店铺都关上了门——
店主们、伙计们，奔着镇子外面的一块平坦高地，奔着缓缓下降的飞空艇，飞快冲去。
跑啊！
跑啊！
去见识见识，遥远的雄鹰之国，有哪些好东西！
詹姆&#183;罗威紧一紧身上的钱袋，仗着自己身手强、警惕性高，也跟着冲了过去。奔到高地附近，一道风障已经立在高地周围，有个魔法师高高站在魔毯上，开了扩音术大喊：
“大家都不要挤！不要挤！——飞空艇会在这里停三天，雄鹰之国的相关收获，会在法师塔前方广场展示！到时候都可以去看！现在请散开，让我们补充物资！”
魔法师们说到做到。第二天起，法师塔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半个小镇的人都挤了过来。詹姆&#183;罗威排队进去看了一眼，当场被闪得头昏眼花：
黄金！
黄金！
金盘，金碗，金冠，金项链，金手镯，金面具……
红宝石，蓝宝石，金曜石，日光石，碧玺，蛋白石……
色彩缤纷，一看就蕴含着强大魔力的羽毛……
“那里有很多金矿和宝石矿！”负责展示的法师们笑眯眯的，不厌其烦：
“当地土著的生产能力非常落后，他们不会打铁，甚至连青铜器都很少！——我们带过去的钢刀，铁斧，甚至缝衣针，在土著那里都卖得很好！一把钢制匕首，能换两大张完整的牛皮！”
“他们淘金，是直接用一个木盒子，在浅浅的溪水里淘！因为没有铁制品，他们连挖矿，都只能挖地表的一点点……”
“路上有危险？那肯定有啊，但是土著部族我们已经谈好了！”负责的法师出示了一枚铁片，上面用法师们的特殊工艺，烧灼出亮蓝色的六芒星：
“有这个标志，就是朋友！按着地图走，一路上的土著部族，只要你不表现出敌意，他们就不会攻击你们！你们可以投宿，可以向他们购买水和食物，甚至可以卖货物给他们！”
“雄鹰之国那边有瘟疫？——那，这是最新的论文，已经贴在法师塔门口了！只要购买防蚊的魔法装备，丛林里的瘟疫，就再也不用怕了！”
詹姆&#183;罗威呼吸急促。他一件件看过广场上的财宝，再回过头去，看向小镇、看向自己好不容易买下的新居：
要不要趁着还有体力，再去新大陆深处拼一把，为家人、为孩子们，也为自己的老年攒一笔家当？

第一千零一十章 要打魔法议会吗？要打雄鹰之国吗？
飞空艇在沃尔瑟姆小镇停了三天，继续飞向肯特王国。而三天之后，第一批冒险者背上行囊，在议会官方组织的、魔法师牵头的商队指引下，踏上了西进的道路。
向西！
向西！
向西！
那里有黄金，那里有宝藏！
“大家都管好自己的手脚啊！别乱跑，也别乱拿别人东西！土著欺负你们，有带队的魔法师出头，你们欺负土著，闹出事情来了，直接吊死！”
带队的魔法师站在商队前方，面沉似水：
“好容易打开的商道，别因为有人胡来，就给弄断了！你们所有人的资料，都在法师塔里留了记录，谁敢乱来，就算偷偷跑掉了，也有预言法师找你们！”
詹姆&#183;罗威站在队伍里，紧了紧背上的包裹，舒一口气。这样严厉的管束，反而让他放心多了：真不错，管得严就不容易出事，不容易出事，这条路就能常走。
这条路，如果赚得多，又好走，他还想多走几趟呢！
把几个儿子培养到骑士的钱、把女儿的嫁妆，外加他们老夫妻两个人的养老钱，统统赚出来！以后沃尔瑟姆附近买个大农场，雇上几百户自耕农，他也能舒舒服服当老爷了！
被议会派到新大陆的魔法师；
为了自己的发展，到新大陆游历的魔法师和骑士；
无夏之年期间，为了填饱肚子，被议会忽悠到新大陆的野蛮人；
自恃武力，进荒野捞金的冒险者；
提着脑袋去跟土著做生意，指望赚取超额利润的商人……
这些人在议会的组织下，组成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向新大陆深处进发。而更大的轰动，则在王都，在女王的面前炸开——
“伟大的泉水女神的后裔，布兰登、艾俄兰岛及周边群岛与领地之女王，肯特王国元首，战神神殿、自然之神教团信仰的保护者，奥秘的保护者，新大陆的统治者，安妮一世陛下……”
拜尔博大法师带着一批17级、16级、15级的大魔法师们，依照最庄重的礼节踏着红毯，走到女王面前，向她行礼。每人身边都飘着一个漂浮碟，上面放着一件或者几件金饰：
“应远在新大陆的雄鹰之国的邀请，议会紧急出动，拯救他们免于光辉教廷的侵略。这些财宝，是雄鹰之国赠予我们，作为出战的报酬。我们将其献于您的座前……”
咬文嚼字地说完，拜尔博大法师向侧边一让，指挥漂浮碟向前飘动，用法师之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哎哟，贵族的说话方式真让人难受！
女王坐位附近，一直端正站立着的皇家法师团首领，西摩大法师，向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这算什么？这一小串头衔算什么？
如果是贵族们，在最隆重的场合——比如女王的登基大典、比如婚典、比如某些大型庆典，还要加上几倍长度的头衔：
“某某公爵夫人、某某女伯爵，某某女男爵，某某地领主，最尊贵的荆棘之花骑士团领主、最尊贵的水仙骑士团领主、最古老和最尊贵的高地勋位骑士团领主……”
光这些骑士团，加起来都能有二三十个。（注）
西摩大法师哪怕念惯了咒文，习惯了那种需要念诵好几个小时、不间断用精神力引导的大型咒语，每到这个场合，也还是非常佩服现场的礼仪官：
要把这么多头衔，半个字都不错，半个顺序都不错，精神饱满、中气十足地喊出来，喊得王宫广场上的百姓都听见，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安妮女王和王夫安东尼亲王并肩端坐在宝座上，安静地听着。时隔几年，她已经从一位被从修道院里捞出来、仓猝推上王位的小公主，成长为一位稍有些成熟的女王。
至少，在一群高阶法师站在她面前、向她奉上像是抢了黄金舰队似的财宝时，安妮女王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露出一点喜色，并没有任何失态。
等到大法师们微微闪身，让漂浮碟飘向座前，她一边向左侧轻轻点头，示意宫廷侍从搬来小桌，展示这些财宝，一边对大法师们微笑：
“众位大师辛苦了。不知诸位大师跋涉万里，激战数场，可有伤损？那个遥远的雄鹰之国，是个怎样的国度，能给我说一说么？”
“当然可以……”
在飞空艇降落王都之前，甚至，在飞空艇从尼维斯重新起飞，驶向王都之前，议会和王室，就已经进行过反复的沟通磋商。
在隆重的礼仪场合，正式向女王献礼，并且介绍雄鹰之国的情况，无非是两个目的：
一则，是眼见为实。用黄灿灿的金子、五颜六色的宝石、带有异域风情的各种装饰，耀花王都贵族的眼睛，让他们看见“雄鹰之国确实有这么多财宝”；
二则，是展现态度。雄鹰之国，乃至新大陆后续的开发，议会并不打算独吞，而是像以前一样，愿意和王室、贵族、各个神殿合作共享。
人手一起出，风险一起担，好处一起拿——虽然议会已经吃到了头汤，但是，后续的肉也很肥啊！
当然，这些事情，就和拜尔博大法师等人无关了。走完礼仪程序，他们返回尼维斯，开开心心地抱着一大笔贡献点，该干什么干什么。黄金？财宝？
拜托，魔法师要那——么多黄金作甚？
一人留几件有意思的纪念品罢了，倒是特别的魔兽材料，可以多留几件。比如说水晶骷髅，可怜雄鹰之国一共12枚水晶骷髅，被大法师们硬生生要了一半去。
除了一枚给林恩压惊，一枚归于海因斯大法师，其余的，全部进了议会的库藏。当然，议会总部，和黑鸦沼泽怎么分配，这又是一件扯皮事儿……
这样一大笔黄金和财宝，落入贵族们的眼睛，没有人能不动心。黄金，那是财富；宝石，魔晶，魔兽材料，那是装备制造和药剂制造的基础，等价于未来的财富。
不搭上这列财富的快车，自己家族未来的战斗力，家族在贵族中的排名，肉眼可见，那就会一直往下跌啊！
不行，得想法子和魔法议会合作！
当天一大早，飞空艇缓缓降下，落在王宫广场；
上午，魔法师们献礼入宫；
晚上，王都的各种早报、晚报、周报，就都加急出了特刊。一张张宫廷画师亲笔描绘，法术复制而成的图片，被少年报童拿在手里挥舞着，传遍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魔法师打下雄鹰之国，全歼光辉教廷大军！”
“号外！号外！雄鹰之国数百年珍藏，大笔黄金珠宝落入王国！”
“号外！号外！王国开疆拓土，新大陆东南部再建法师塔……”
王室，贵族，神殿，各动心思，想要分一杯羹。至于没有门路直接和议会谈，又没有实力和决断力，不能立刻背起包裹去新大陆的冒险者……
“王国的军队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军队什么时候招人？”
“没有军队，有够规模的商队也可以啊！有没有商船跑那条线路？”
“以前没有……以前那边是风暴群岛，光辉教廷那帮狗子的地盘，而且海盗很多……这次我们干掉他们一支大军，我们应该能过去了吧？”
“不清楚……要看王国能不能抽得出舰队……也要看那边，会不会抽一支舰队打过来……”
“那边”，确切地说，是布洛林王国和光辉教廷，也得到了消息。布洛林国王一拿到信报，就连续摔了几个杯子：
“那群异教徒！那群异教徒！每次和他们沾上就没什么好事！——现在吞了我一支大军，那么多财宝，全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是不是，是不是今年的财宝也要没有了？”是不是
“根据新大陆的报告，送财宝的舰队已经出发了。”年轻的王后，来自莱茵王国七大选侯之一，波伊王国的塔利亚公主，轻轻踢掉一块瓷杯碎片，将手指搭上丈夫胳膊：
“送来王国的贡赋没有短少，不会影响王室的用度。至于大军，其实总督府的实力，损失得并不算多……”
布洛林国王在妻子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他用高跟鞋的后跟用力踩了一下碎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也是，反正死的大多数都是海盗，还有光辉教廷的人。缺的大主教，让他们想办法去补！——对了，风暴群岛缺了个副总督，这次要指给谁呢？”
布洛林国王在想着把副总督的位置卖个好价钱，弄几个子儿抵王室的亏空。至于出兵？报复？
开什么玩笑，哪里来的钱？
天可怜见，自从王国宣布破产，尼德兰宣布独立，卡佩王国宣布独立，王室财政就黑云罩顶。
债券卖不出去，能收赋税的地方少了一大块，他连早、中、晚各换一件绣花的丝绸袍子，都换不起了！
而光辉教廷受到的震动就要大得多。一位18级的金袍大主教——哪怕是已经绝了上进的指望，去新大陆捞钱兼养老的——战死在远方，绝不是一件可以等闲视之的事情。
摆在教廷面前的两个问题：
一、派谁过去顶这个位置？
二、要不要对魔法议会展开报复，要不要在肯特王国，或者新大陆，或者风暴群岛组织行动？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防蚊护符能再便宜吗？看瘟疫之主的了！
为了要不要追究泰拉莫大主教的责任——人固然死了，但是徒子徒孙还在，死后的哀荣、是不是要追授圣徒、供奉入圣堂很值得讨论；
为了要不要在风暴群岛地区增加军力，比如说，是调18级金袍大主教过去，还是干脆去一个传奇或者准传奇；
为了要不要由教廷这里派出大军，再度进攻雄鹰之城，最起码，拔掉港口那座法师塔……
一众金袍大主教、准传奇，在教宗面前吵了个天翻地覆。没办法，新大陆虽然有四大总督区，但谁都知道，只有风暴群岛总督区和佩卢总督区比较肥——
在尼德兰叛乱，卡佩王国独立，布洛林王国王室破产，莱茵王国七大选侯，有三个边境选侯暗暗搞事儿的情况下，风暴群岛总督区的收入，对教廷就尤为重要了！
没有大笔金银，靠什么养骑士团？
没有大笔金银，靠甚么暗中供养那些，教廷自己培养的，和逃亡过来的魔法师？
没有大笔金银，靠什么拉拢一些贵族倒向教廷，而不是紧紧抱团在王室周围？
靠卖赎罪券吗？
“光辉之主的威严不容亵渎！”裁判所的一位副裁判长慷慨激昂：
“尤其那个名为雄鹰之神的邪神，据说篡夺了某些太阳的威能，对吾神是极大的亵渎！我建议，派遣一位传奇作为首领，带领大军，以雷霆之势攻灭那个国度！”
“那个国度有两个伪神存在。”圣骑士团的副团长冷冷开口：
“异端魔法师们既然去过了，也不会不留下些什么……保守估计，雄鹰之国的伪都，至少有一座高阶法师塔，有一位依托法师塔、可以和伪神相抗衡的高阶强者存在。”
他撩起眼皮，冷冰冰地刺了裁判长一眼：
“关于雄鹰之国的情况，裁判所有什么情报？伪神的权能？力量等级？伪神以下，有多少战士和施法者，他们的力量有多强，力量性质是什么？留在伪都的魔法师有多少人，最强者是谁？”
“吾神的忠诚侍奉者们，在这一仗里损失惨重。”同僚的冷眼下，副裁判长硬着头皮回答：
“要知道这些信息，需要再行派人，详细探查……风暴群岛的巴蒙德总督已经派人过去了，但是消息回来没那么快。”
“雄鹰之国的力量，应该不算太强。”教宗下首，教区系统的枢机主教，慢声慢气地加了一句：
“否则泰拉莫兄弟不应该有信心能够取胜。只是运气不好，正赶上土著与异端联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才为吾主殉难……而现在，大部分异端，都已经随着飞空艇回去了。”
“哼！”
圣骑士团的副团长大人怒目而视。出动大军，带队的感情不是你吧？
拼死拼活的，感情也不是你吧？
顶着两个可能有16、17级的伪神，不知多少土著战士，以及高阶法师塔的轰炸，进丛林，攀高峰，跋山涉水往上打的主力，还是骑士团的小伙子们吧？
“根据肯特王国那边的公开报道，异端魔法师们在这一战当中，收获了超过百吨的黄金。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实际拿到的更多。”
枢机主教整整白袍袖口的金色花纹，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
“那个僭称太阳帝国的土著国家被攻灭时，我们得到的金银，也没有比这个数字多多少。我们有理由相信，雄鹰之国的财宝，绝大多数都落入了异端手中。”
轻轻的吐气声此起彼伏。财宝都被拿走了，那个土著王国，就不值得教廷下大力气去攻打。教宗轻咳一声，顿了一下手中的金杖。
杖头上，鸽蛋大小的钻石微微一亮：
“吾主的光辉无远弗届。吾主是仁慈的，是宽容的，是怜悯的。只要我们用真诚的心去感化，那些迷失的羔羊，终究会归于吾主的道路。”
“阿门。”
枢机主教们低头行礼。教宗淡淡道：
“先派人过去，稳住总督区的局势吧。至于以后的方略……风暴群岛的雨季马上就要到了，在这半年内，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应对情势变化。”
至于接下来打不打？
开什么玩笑，没有充足的情报，没有充足的好处，为什么要打？
充其量，教廷给个名头，赐封一张开拓令之类的玩意儿，自有那些有钱有实力、没有上升空间的贵族次子、幼子，或者破落贵族什么的，大把撒钱，带了人过去捞好处。
想要动教廷的主力？
自从黄金舰队被干掉以后，新的舰队，还没造好呢！
“造船！造船！”
飞空艇带来的黄金，一把一把，撒了出去。撒向矮人，撒向野蛮人，撒向尼德兰人：
“大量收购各种资源！可以做龙骨的橡树，可以做桅杆的柚木，可以做甲板的松木和杉木！只要符合要求，我们全要！”
“收购钢铁！收购煤炭！收购各种矿石！来多少我们收多少！用现金收！用黄金收！不方便收金币的，我们可以直接支付金条！”
“收购亚麻、剑麻和棉纱！橡胶也要！无限收购！”
黄的金子，白的银子，落进人眼睛里，当场就拔不出来。刚打完仗，一穷二白急需回血的尼德兰人，得到了议会许诺的大笔订单，驾着小船，风里浪里，躲着军舰也肯到处去做生意：
去黑门半岛啊！
去大荒原啊！
去莱茵王国啊！
去卡佩王国，偷偷交贿赂去布洛林王国，甚至，这些海上的马车夫们，把船一直开到了南方的黑大陆——
在那里，出产最好的柚木，质地坚硬，耐磨耐腐，不翘不裂；能抗白蚁蛀蚀，能抗住不同海域的海虫。一艘柚木做成的船，哪怕没有神术加固，跑个三五十年也不是问题！
在那里，出产大量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钻石，各种各样的宝石，一把能耀花人眼；
在那里，还出产各种野兽的产物。如果愿意深入内陆，成群的野兽在大草原上奔跑，象牙，兽晶，兽骨，应有尽有！
“你们收的价钱太低了！”
重金之下，连【商人男爵】佩里&#183;海耶斯，都亲自出马，到尼维斯来谈生意。
面对议会给出的长长收购清单，他发挥出了自己平生最强的砍价实力，比手画脚，口沫横飞：
“你们要知道，这些物资，我们是要拿人命去换的！如果被教廷的巡逻船队发现，立刻就是个死！好容易到了黑大陆，进去一趟，还能死个一二成的人……”
哪怕不上岸，在河口停留，死亡率都挺高。骑士以上，体魄强健的战士也就算了，能自己扛过去。
普通战士，普通船员，待着待着就开始发烧，头痛，寒战——有些人能扛过来，有些人会干脆吐血，吐着吐着就没了……
“知道，我们知道。黑大陆的瘟疫确实很厉害，让人头疼。”负责接待他的议会谈判者微微一笑，又递过来一本期刊、一张报价单：
“我们的【瘟疫之主】，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你们知道他的名字吧，就是治好了奥斯坦德伯爵的长子的那位——破解了黑大陆瘟疫的原因。文章刚发出来，你可以看看……”
他殷勤地将期刊翻到格雷特的那篇文章，推到【商人男爵】面前。耐心等对方看完，再把报价单推了推：
“想要防止瘟疫，防蚊就可以了！我们这里有防蚊套餐！手环，链坠，腰带，衣服……想要在船上刻魔法阵也可以！报价这上面都有！”
海耶斯男爵看得有点眼晕。一条腰带2000金币，一根手环3000金币，买多可以打折？
“感觉……我们拼死拼活跑一趟船，赚了没几个钱，都被你们赚走了啊！——有没有便宜点的？”
“有有有！——这是雄鹰之国搞来的护符，沾染他们蛇神神力的，可以在一定时间内防止蚊虫近身！”议会的魔法师又殷勤地推过来一个盒子：
“只是时效比较短，大概只能持续三个月左右，每个50金币……够你们上黑大陆走个来回了！”
天晓得，为了制作这种护符，议会的魔法师们，把蛇神金字塔的外墙、内墙，女蛇们的住处，基本上刮地三尺，墙皮都刮薄了一层！
刮回来，切割成一片一片，每一小片镶嵌进一个铜制的链坠空托。再加上启动字符，激发里面残留的力量……完成！
还有雄鹰之神的金字塔，那么强大的光明力量啊！这不得刮回来一层，好好想想怎么用？
反正雄鹰之国也欠了议会一屁股债！
50金币，三个月，这个价钱还是可以的——尤其是量大还能打折。海耶斯男爵扫荡了足够10条船用的护符，又抱着一线希望询问：
“还有更便宜的吗？”
“这个……未来也许会有吧……”魔法师斜眼看了看桌上的期刊。
内部传闻，诺德马克法师在新大陆建了一个研究所，目的是研究各种传染病的防治方法——疫苗什么的——招了一批死灵法师过去打下手。
目前，瘟疫分支的一批人已经出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就算有，也不会很快，至少得一年半载的……而且优先供应新大陆，到咱们这里，还不知道多久呢……”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瘟疫法师，向瘟疫之主报到！
尼德兰商团，肯特王国商团，新大陆开发团，翘首盼望瘟疫之主做出疫苗，如大旱之望云霓。
没办法，防蚊装备太贵了，50金币一枚只能用三个月。瘟疫之主出品，据说给雄鹰之国是1金币一支……哪怕算上运费，给自己这边是10金币一支呢？
格雷特……格雷特翘首盼望瘟疫分支的法师们到达，如大旱之望云霓。
没办法，做减毒这活儿，看着挺高大上，实际上还是跟所有的生物学、基础医学、材料学等等研究一样，是个无限堆人力的事儿。
看着像是拼死拼活，考上最好的大学，读到硕士、博士，其实一天到晚，就是在实验室里取样、加样、再取样、再加样、加满一块48格或者96格的板子、放到一边去……
又或者不停地萃取、蒸馏、纯化，再萃取、再蒸馏、再纯化；或者跑电泳、跑电泳、跑电泳；又或者过柱子、过柱子、过柱子……
实验，观察，测量，看看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侥幸得到了，自然可以发一篇好文章；万一得不到，没准就要延毕。
一个博士生最好的年华，就在这样枯燥的重复劳动中，一年、两年、三年地过去了。
格雷特这里也没好多少。感染一只小鼠，观察到发病，扔给奥捏金：
“抽血！取脑细胞、肝细胞、肾细胞！分别交给骷髅123，做病理切片给我——”
一群骷髅咔嚓咔嚓地去干活。奥捏金负责抽血，干掉小鼠；骷髅1剪掉小鼠脑袋，取出大脑；骷髅2剪出肝脏，骷髅3剪出肾脏……
每只骷髅弄出一片病理切片，恭送到格雷特面前。话说骷髅就是这点好，只要教过一次，就能很认真地完成，不会因为觉得厌烦就偷工减料。
而格雷特所要做的就是观察。观察相对于正常细胞，病理切片有没有改变——很好，脑，肝，肾，都发生改变，相对而言，大脑的改变更多一些。
这说明，大脑，肝脏，肾脏，都是黄热病毒侵蚀的主要靶器官，而小鼠大脑受到的侵蚀更强一些——
再来一轮！
再来一轮！
重复三轮的结果是，果然黄热病毒，对小鼠大脑的攻击最明显。就这么决定了，使用小鼠大脑，反复传代！
嗯，橡树林研究所做狂犬病减毒疫苗，貌似连续传了五六十代；
现实当中，做减毒疫苗，好像连续传一百多代的也有；
这一波，有神术减毒，要求病毒尽量向减弱的方向变异，可能传个二三十代，甚至十几代，就能筛出足以做减毒疫苗的弱毒株来？
格雷特开心地想着。想归想，做还是要做：
用染病小鼠的大脑组织提取液，注射至小鼠脑内，注射至小鼠皮下，注射至小鼠腹腔，用【疫病术】感染小鼠；
饲养1－3日，观察其体重、体温、呼吸、摄食。格雷特虽然是十级自然牧师，努努力也能直接感受到小鼠的健康状况，可是，观察，测量，客观记录，也是必须的！
奥捏金，骷髅1234，别想偷懒！
观测完了，再选症状最轻的小鼠，提取脑细胞，粉碎，溶解、过滤，离心，再感染小鼠，再观察；
一只小鼠的脑组织，可以感染几十只小鼠；几十只小鼠里，每组分别挑出几只症状最轻的，每只再感染十只小鼠……
如此循环，第一天还好，第二天也成、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滚动的结果是非常恐怖的！
哪怕格雷特拼命压榨骷髅，需要观察的小鼠、需要咔嚓咔嚓粉碎的小鼠大脑，都呈指数级上升！
他缺人手！
缺人手！
缺可以干活的死灵法师，和可以干活的骷髅！
“啊——啥时候能有人来帮我啊——”
格雷特四肢摊开，躺倒在实验室地面上，大声哀嚎。海因斯大法师拎着袍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心：
“缺骷髅了？要不要我把那批僵尸也拨给你？”
“绝不！”
格雷特一跃而起。
骷髅是骷髅！骷髅是干干净净的，骨头光滑的，注射一次，就可以在消毒液里泡一次手，干完一天的活，就可以到消毒液大桶里洗个澡的！
其他的不死生物，僵尸，憎恶，死灵骑士——消毒起来都不方便！有些甚至会掉渣！会掉腐肉啊！！！
他才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海因斯大法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怕他是18级大法师，麾下有自我意志，能做精细工作的不死生物，也就屈指可数的那么一群——
而且还要考虑到战斗搭配，不能全用骷髅。格雷特只要骷髅，不要别的，那就难了。
“要不然，我去蛇神神殿，或者附近的哪里掘个墓，唤起一批死灵？说起来，蛇神的死灵法术还是很有趣的，他们的木乃伊和水晶骷髅，力量法则很奇异，要不要一起研究？”
格雷特警惕地看着他。我是塑能系魔法师，不是死灵法师！你说的那些死灵法则，我根本不感兴趣！
不要想着诱惑我啊！
“虽然我也挡不住你去现搓骷髅——但是，你确定你用本地土著尸骨唤起的骷髅，能听得懂我们的话？能教会他干这些精细活儿？它不会只能听得懂土著语吧？”
“这就是你不懂死灵的规则了……来来来，我来给你讲讲……”
“我要去看小鼠了！今天还要再做一轮呢！——话说，瘟疫分支的魔法师们，什么时候能到啊！”
格雷特落荒而逃。
格雷特想要的瘟疫分支死灵法师，正在驶向新大陆的航船里，晃啊晃啊晃啊晃。
听说瘟疫之主招人，一开始瘟疫分支跟开了锅似的，人人打破头抢；返回的魔法师把要求一传达，立刻萎下去一多半：
“甚么？去那边的研究所，要对奥秘发誓，所学所知全部用来治病救人？不得用于伤害和杀戮？”
八级法师布兰达&#183;纳普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申请。他身边，九级法师霍尔丹&#183;杜兰也是连连摇头：
“那我们的能力不是废了一大半了？不，不是一大半，是全废！”
“不能用瘟疫杀人伤人，我们瘟疫分支还有什么用？不如转到医疗分支去算了！”
十一级大法师苏曼特&#183;托特忍不住吐槽。他收回自己的申请书，一路撕，一路返回自己的实验室。刚踏进实验室，就看见门口堆了一群人，十几双渴望的眼睛盯着他看：
“老师，我们可以去吗？”
“是啊老师，我们可以申请吗？”
“你们想去？”托特法师深深皱眉。迎接他的是一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是啊是啊！”
“诺德马克法师那里多好啊！不用杀戮！不用打仗！只要研究就可以了！”
“看橡树林医疗所那群人！当初进去的，现在最低也有三级，最高都快七级了！进阶多快啊！”
“关键是有出路！如果研究成功了，我们可以卖疫苗啊！黄热病疫苗，疟疾疫苗，那么多、那么多种瘟疫的疫苗，都研究出来，那是多么大的一笔收入啊！”
“对议会也有益！不比上战场打打杀杀差！同样的战士，我们家的有疫苗，光辉教廷那群没有疫苗，我们玩死他们！”
“杀戮气息也不缺啊！据说在那边，一天要弄死几十只小白鼠，几十只兔子，还要杀鸡，杀猪，杀猴子……解剖机会也不缺！”
“能好好干活，谁想打打杀杀的啊！”
这……
托特大法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左看，右看，自己的弟子们，学徒们，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们，大半跃跃欲试——
特别是魔法学校招进来、分到死灵系的那一批。没办法，死灵法师，是出了名地难找工作啊！
如果说变化系能进入生产序列、预言系可以尝试当个会计、惑控系至少可以走进表演行当，那么，死灵法师如果不被法师塔接收，几乎只能滚去野外冒险：
不然呢？
指望某个地方小贵族，死了妻子／情人／爱子，鬼迷心窍，容留一个死灵法师在自家城堡，尝试把死去的人复活？
有那需求，为啥不直接向议会下单？死灵传奇们做得到自然会开价，做不到，那么低阶小魔法师，更加做不到……
并不是所有死灵法师都是苦大仇深的！
也并不是所有的死灵法师，都以杀戮为乐的！
许多魔法师都还是正常人，想要正常地找一份工作、正常地养家糊口、正常地结婚生子……
“算了，你们想去报名，就去吧……等等！”他从空间袋里抽出一份表格：
“那边只招收5级以上的魔法师！最低5级，最高9级！要求熟练掌握魅影驹召唤，掌握法师小屋，掌握……”
一大半低阶法师黯然退了下去。托特大法师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念：
“能接受长期研究工作，第一期不低于5年……能接受每天工作不少于10小时……薪资？薪资由黑鸦沼泽支付，目前暂定，是在当前本级平均薪资的基础上，上浮50％作为海外津贴……”
“接受雇佣的瘟疫法师，每人配发一只黄金骷髅，作为工作用具——5年服务期满，可以半价购买……”
这详细繁复的要求，并不算高——甚至可以算比较低的薪资，以及艰苦的工作，又劝退了一批魔法师。
最终，20名瘟疫分支的魔法师乘上航船，摇摇晃晃驶向新大陆。登岸以后，又拿着议会给的地图，骑乘魅影驹，笔直飞奔向西——
“我们到了！尊敬的瘟疫之主阁下，瘟疫分支魔法师应到20名，实到20名，向您报到！”
“来了来了太好了！”格雷特大喜：
“来来来，都跟我进来——洗个澡，换身衣服，来给小鼠注射！”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死灵法师们，你们不会是在帮倒忙吧？
“目前暂时可以确定，有一种致病因子——我们暂且称之为‘病原体’——导致了这种被命名为‘黄热病’的疾病。”
格雷特站在讲台上，背着双手，给远道而来的20名死灵法师讲话。奥捏金捧笔，骷髅1号捧资料，在讲台两侧笔直肃立，衬得他……
嗯，也就颇有了这么一点死灵法师的范儿。
除了那身深绿色的洗手服，外罩白大褂，有那么一点点出戏之外。
但是，现场没有任何一位死灵法师觉得这衣服出戏，包括18级的海因斯大法师在内，每个人都摊开笔记本，埋头猛抄：
“这种致病因子可能是细菌，也可能不是。我们暂时没有观察到细菌的存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太小，或者，没有合适的染色方法——这有待于大家未来的努力。”
讲课啊！
瘟疫之主亲自讲课啊！
众所周知，从讲课里吸收到的东西，是论文完全不能比的！爱惜羽毛的研究者，只会发布经过验证，可以重复的研究结果。当它发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后了！
而且，论文只会告诉你正确路径，绝不会告诉你在探索这条路径的时候，探索者走了多少弯路，从多少走不通的路上退回来，跳过了或者跌进了多少陷坑；
那些思考，推论，猜测，极少会在论文当中出现，偶尔会在大佬们的学术会议——或者讨论、信件中出现，但是经常，会在讲课当中，会在安排下属进行研究的时候出现！
这，才是跟着一位研究型大佬干活，最重要的报酬——
“而现在，我们能确定两点：第一，黄热病的致病因子，可以在病人的血液里增殖，并且通过蚊虫的叮咬传播。所以，只要做到彻底防蚊，就能确保不得黄热病；”
“第二，这种致病因子，它的致病性不是稳定的。我们用它一代代感染动物，可以观察到，它的毒性有时候会增强，有时候会减弱。”
“我已经找到了一些相当弱的致病因子，接下来，就是要将它们削弱到不可能让人有症状、却能给予人体抵抗力的地步。让它们稳定、大量增殖，然后，找出合适的剂量，注入人体。”
“这就是未来一段时间工作的方向。诸位，努力吧！”
哗啦啦啦啦，死灵法师们收起笔记本，跟着格雷特去干活。洗澡、更换工作衣、换上防护服、进入清洁区域，开始听格雷特讲操作规范：
“穿好你们的洁净工作服！戴好口罩、鞋套、手套和帽子！操作之前，对手套、手腕、前臂、胸前部位，用75％酒精消毒！每15分钟消毒一次！”
“开启试剂瓶之前，先用75％酒精消毒试剂瓶表面！——别捡！掉在地下的不许捡！双手高不过肩，低不过腰，两侧不过腋中线！出去，重新穿衣服洗手再进来！”
“无菌！无菌！一定要遵守无菌操作规范！——谁做不到，就干脆不要进去，派你们的黄金骷髅进去干活好了！”
死灵法师们瑟瑟发抖。刚才还和蔼可亲的瘟疫之主，到了实验室里，突然就变身为暴君，挨个儿把人骂得狗血喷头。
除了没有动手打人，没有在无菌区口沫横飞指着人骂之外，比他们的导师还凶……至少，他们导师不会这样抠细节，一点不对就骂，甚至用那个半透明的钳子敲你手腕……
呜呜呜，现在回尼维斯还来得及么……
很显然是来不及的。别说签了五年服务契约的事儿，就是这样被老师抠着细节追着骂的条件，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是亲徒弟，谁吃饱了撑的骂你？
每个细节做错，都代表着成功率的下降，甚至大幅度下降。一般的魔法师，几次做不出成果，下次研究你就自掏腰包吧。没钱？
打工，或者冒险，努力攒钱去！
格雷特教了一遍，又盯着他们每个人做了两遍——第一遍自己做，第二遍黄金骷髅做——就甩手去干自己的活儿了。留下一群死灵法师，勤勤恳恳，埋头苦干：
喂小鼠、注射小鼠、观察小鼠、切小鼠……等待小鼠发病之余，就给病理标本脱水、包埋、切片、染色、封片、观察……
还有多余的时间，就尝试练习各种法术，以便在研究当中使用……据说隔壁养动物的那一组，连《粉红之书》都拿出来学了呢！
温德尔&#183;德米特利并没有被指派去折腾小鼠。他和四个同伴，被分到了更加艰巨的任务：
养致病因子。
养出能够稳定传代，毒性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大量增殖的致病因子……
致病因子长什么样？
不知道。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养活？
不知道。
怎么才能让它毒性稳定？
还是不知道……
瘟疫之主丢了一本实验指导给他们，就晃晃悠悠地走了。温德尔&#183;德米特利捡起册子，旁边四个脑袋一起凑过来，努力看：
路径1、在培养基当中培养。
（附琼脂培养基、蔗糖培养基、牛肉膏培养基、玉米淀粉培养基……各种培养基制作方法、温度、酸碱度、其他注意事项；）
路径2、在血液当中培养。
（小鼠血液、兔子血液、鸡血。全血、血清、血细胞、不同稀释比例）
路径3、在活动物当中培养。
（小鼠、兔子、鸡、尚未孵出的鸡蛋）
路径4、在动物组织中培养。
（小鼠脑细胞、肝细胞、肾细胞、兔子脑细胞，附培养液的可能配制方向）
路径5、魔法培养
（以上路径，每一种方法，都用疫病术催生，并测试其致病效力）
五个魔法师看得脸色惨白。看似五条路径，其实每一条都有不止一个分支，每个分支，你不能只尝试一次吧？
再翻一页，目录后面的第二页赫然写着：
每种培养方式，建议重复至少5－10次，以免因操作失误，培养失败，导致未能尝试出正确的技术路径……
“我们好像只有五个人吧……”身边，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法师颤抖着说。
五个人，再加上人手一个黄金骷髅，哦，还是借的，不是自有的，五年以后可以低价购买……满打满算，那也只有10个人手！
这5条路径，靠我们5人＋5骷髅做，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感觉一两年做不出来的吧……”
“别说一两年，三五年也够呛……”
“这一天要花多少时间？光是做培养基，一天就要五六个小时了吧？”
“怪不得要从尼维斯把我们弄来……哎，我们现在写信回去，再弄一批人过来，还来得及么？”
温德尔&#183;德米特利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五个人当中，他年龄最长，等级最高，自然而然地担负起来指挥的职责。他合上实验册，环顾四周：
“戴利，你负责培养基路线。”
“夏卡斯，你负责血液路线。”
“胡佛，你负责活动物路线。”
“兰斯利，你负责动物组织路线。”
“所有各位，把你制取的培养基、血液、动物组织、或者活动物，都分我一份，我来负责魔法路线。每天的实验报告，也到我这里汇总，我统一整理送交诺德马克法师——”
“这你太麻烦了吧……”
“你的法术量撑得住么……”
“要不要分一点大家做做？”
伙伴们谨慎地表示怀疑。德米特利脸色一沉：
“别发呆了，快去！”
一片脚步杂沓。四个法师，带着各自的骷髅，分别进入独立的实验室。
很快，叮叮当当的玻璃器皿碰撞声，吱吱唧唧的动物叫声，以及咕嘟咕嘟的加热冒泡声，就在每一间房间里响了起来。
“啊啊啊啊，海石花煮过头了！煮过头了！”
“煮过头了别倒掉，加餐啊！”
“不……不但煮过头了，而且煮之前忘了洗……”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血液里啥都培养不出来！”
“册子上说过了！不要用常用的血液保存方法！死灵系的保存方法，很多都带负能量，培养出来的致病因子容易不对劲！指定保存方法在实验册第五页！”
“啊啊啊啊啊！老鼠笼子翻了！快帮我抓老鼠！”
“笨蛋！身为五级死灵法师，你连老鼠都不会抓么！”
“我只会杀T_T”
“那个引老鼠的笛子谁带了，赶快吹一下啊……”
“该死的！这个鸡蛋又破了！清洁术！”
“给鸡蛋注射致病因子怎么这么难啊……力量小了，戳不进去，力量大了，蛋壳直接戳碎了……”
“你就不能用法术削掉一点蛋壳吗？——什么，一削鸡蛋就炸了？法术控制能力这么粗糙？——练啊！看着我干什么！”
温德尔&#183;德米特利奔走着，检查着，怒吼着。吼完一轮，自己找个空位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总感觉，他们这群人不是来帮忙的，反而是来捣乱的……各种出问题，拼命拖后腿……有他们这群人在，瘟疫之主想要的疫苗，没准要晚一年半载做出来……
对了，这个致病因子，到底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问题，德米特利法师抱着当天的实验记录，跑去请教了格雷特。出乎他的意料，那位瘟疫之主一点也不嫌烦，而是很高兴地回答他：
“这个？我也还没找到啊！提供你一个办法，你可以用纱布，厚纸，或者陶瓷片——孔洞由粗到细的陶瓷片，反复过滤毒血。过滤一次，感染一次，再过滤一次，再感染一次……”
“每次都用来感染正常动物，如果它能被感染，就说明里面有致病因子。过滤到不能再过滤了，你把它放到显微镜下看，用魔法看，用随便什么法子看——也许就能看到呢？”
“那要是看不到呢？”
“看不到的话，那至少也能证明，”格雷特两手一摊，厚颜无耻地回答：
“存在一种比细菌还小，用显微镜看不见的致病因子咯？”
上吧！
勇敢的少年！
我看好你！
没准你就能成为病毒的发现者和命名者呢！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诺贝尔奖，也还没人搓出显微电镜……啧，回头要给师姐写封信，想方设法暗示一下……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做出来了！瘟疫之主阁下，我看到了！
温德尔&#183;德米特利一头扎进了致病因子培养——其实应该是病毒培养的工作当中。
养啊，养。养一种肉眼看不见，显微镜也看不见，冥想视野感觉不到，魔法观察不到的东西——
每天切啊，捣啊，滤啊，离心啊。用无菌生理盐水稀释，用注射器抽出来，再给小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注射。至于折腾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致病因子？
除非观察到被注射的小鼠生病了，否则，完全不能确定……
温德尔&#183;德米特利对这种情况深恶痛绝。他做梦也想亲眼看见——就算没有办法用双眼看见，也希望用某种方法证明。
接受瘟疫之主的建议，他开始一遍一遍，过滤这些溶液，尝试放到显微镜下去看：
“第一遍，用丝绸过滤……”
德米特利忍着心痛，翻出了自己最细的一块丝绸——那是他打算送给心仪的女魔法师的，奈何并没有找到机会——裁了一块下来。
单层过滤，滤液里还飘着奇怪的东西，看着相当浑浊；
双层过滤，还是挺浑；
四层……八层……八层好像是极限了，再多，滤不下去了……
德米特利把滤出来的组织液拿到显微镜下看。显微镜下，一颗一颗，一颗一颗，还是能看到类似细胞的东西。
他牢牢地记着瘟疫之主的话，滤到看不见细菌，仍然能够传播……
所以……用丝绸不行？
丝绸不行，那么亚麻布肯定不行，棉布……大概率也不行。温德尔&#183;德米特利揣度了一遍手里有的资源，选择了瘟疫之主的另一个建议方向：
厚纸？
用纸张过滤的效果，很显然高于丝绸。虽然过滤速度慢了许多，但是，过滤掉的组织细胞，也比八层丝绸多了很多。德米特利深吸一口气，把滤液拿到显微镜下……
“啊啊啊啊！这纸为什么会掉渣啊！！！”
造纸什么的，德米特利是不会的。订购坚韧、厚实、不掉渣、可以做滤纸的纸张，哪怕尼维斯有人造得出，他现在连夜去订购，等拿到手也要半年了。
于是，德米特利只能转向另外一种东西：
陶片。
嗯，陶片。
“来个人，给我弄堆陶土碟子过来……要素面的，不上釉的，没有任何颜色的……”
幸好当地人烧陶的技术还行——或者说，任何一个土著部族，都得学会烧陶技艺，不然连餐具都没有。德米特利一声令下，面前立刻堆了一堆的陶土碟子，让他一个一个慢慢试：
“……根本滤不过去嘛！”
摔！
他为什么相信瘟疫之主的话？
如果陶土碟子能够用来滤水，那岂不是根本不能盛水、盛汤了？
当天晚上，汇报完毕之后的自由提问时间，他就提出了这个问题。格雷特仰面想了想：
“陶瓷滤器……并不是所有陶瓷碟子、陶瓷碗什么的，都可以用来做滤器的啊。陶瓷滤芯应该是有许多许多的微孔，外部孔径大，内部孔径小，这样就能把水压过去……”
他顺手召唤【无声幻影】，勾勒出一个柱状体，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微孔：
“你让他们烧得稀疏一点试试？再不然，你用变形术试试？”
让他们烧得稀疏一点——德米特利不太信任当地人的烧陶手艺。用变形术——变出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微孔，他也不觉得自己的变形术，能精细到这个程度。
但是，格雷特的建议，倒是给了他一点启发：
“我可以用变巨术啊！用变巨术，把这个碟子扩大了，也许……里面的孔径也扩大了？”
“也行……变化以后，你记得用显微镜看一眼？”
德米特利摩拳擦掌地去尝试了。有一说一，变巨术果然有用，特别是他发动变巨术的时候，心心念念“连孔径也一起变大吧”。扔完变巨术，往显微镜下一塞——
嗯，不错，果然孔径大了！
德米特利满意地去重新过滤。这次，陶瓷滤芯终于达到了他要的效果，滤液里再也看不见细菌的存在。然后，他就遇到了和瘟疫之主一样的问题：
滤液里看不到细菌，也看不到别的致病因子，啥都看不到……
德米特利加酸、加碱；冰冻、切片；
加石蕊水，加紫草水，加苏木溶液，加他能想到的一切染色剂；
用【侦测腐囊】，用【侦测毒性】，用【侦测动植物】，用【侦测不死生物】……
除了【侦测毒性】告诉他，这份滤液里存在某些东西，可能对人体有害之外，其他所有的法术和探知手段，一律失败。
“连【侦测动植物】都失败了……也是，【侦测动植物】探知不了细菌，按照预言系的解释，是细菌太小，这个魔法创立的时候，并没有对细菌有所认知……”
至于细菌到底算动物还算植物，出发前一期的《魔法》和《普通魔法师月刊》上，还有三位大法师打嘴仗。一位说是动物，一位说是植物，第三位说，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
“既然太小了，有没有可能，我把它放大一点，就能看见了？”
德米特利满怀希望。拿起试管，吸取一滴滤液，往里丢丢丢丢丢……
没反应。
没反应。
仍然没反应。
也许……是没丢准？
德米特利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很可能有这个原因。施法的失败因素，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无法锁定目标——漫无目的狂丢，全部脱靶，肯定不会有结果啊！
或许，他应该找个别的目标试试……比如细菌，比如……细胞？
德米特利摩拳擦掌，重新制取滤液。他在显微镜的帮助下，用精神力锁定了一个细菌，屏息凝神，释放变巨术。吟唱咒语，调动法术模型，释放——
“嘭！”
显微镜下，那个被他锁定的细菌，膨胀、膨胀、膨胀……
炸了。
炸了！
浅红色的、深红色的、块状的、片状的、一滩一滩的……在显微镜下散开。德米特利呆呆地望着那些玩意儿，半晌无语：
怎么会炸呢？
怎么，好好的，就会炸了呢？
变巨术的效果，不包括把施法对象搞炸啊！
如果格雷特知道这个消息，他或许会两手一摊：早点问我呢，我早就试过了，变巨术没用。
估计是细胞的结构强度撑不住，要么就是细胞壁，或者细菌的细胞膜，那个双层磷脂膜的强度太低。里面的东西一大，一膨胀，双层分子组成的膜，强度立刻玩完～～～
不然我为什么要辛辛苦苦折腾光学显微镜，辛辛苦苦染色，辛辛苦苦找各种染料？龙胆紫到现在还没找到，哭……
但是，德米特利并没有去询问。细菌虽然炸了，却给了他一个提示：
我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细胞啊！
我可以看这些细胞有没有变化，来确认里面有没有致病因子啊！
那些小老鼠，体重轻半克重半克——天晓得小鼠体重也就20克上下，多吃一口就波动一克了——体温高0.1度低0.1度、呼吸每秒钟快一次慢一次，看起来好麻烦！
我直接看细胞就可以了，如果能发现细胞的规律性变化，我就能确定，这些看起来没有病的小鼠，其实，还是被感染了的！
德米特利大为振奋。他重新规划了工作，为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每天，多解剖20只，不，30只，不，50只小鼠！
除了保证睡觉的时间，让明天有法术可用之外，吃饭、睡觉、冥想之外的全部时间，都用来工作！
解剖，解剖，解剖！
“温德尔，吃饭去了！今天难得有炖牛腩！牛肉是北边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你们去吃吧，给我留一口就行。”温德尔&#183;德米特利站在解剖台前，神情专注，声音闷闷地从口罩里传出来：
“方便的话，给我留一口牛肉，夹在玉米饼里就行……”
“温德尔，来喝杯红茶？下午三点了，休息休息，吃块饼干啊！”
“你们去吃吧，我还没干完。”德米特利对照着下午记录的数据，奋笔疾书：
“注射感染的小鼠，100只里面，有1只出现发热症状……5只精神萎靡不振……其余反应正常……同批致病因子，用疫病术感染的小鼠，有10只出现发热……”
“推测，【疫病术】催发的致病因子，效果相对较强，可能是法术提升了致病因子的毒性，或者促使其大量增长……也可能是法术波动控制不够稳，需要反复试验……”
“温德尔，你还不去休息吗？那几个给我们送饭的土著姑娘不错……”
“你们先去吧。”德米特利把眼睛压在显微镜上，开了一个幻音术，以免说话时唾沫喷到盖玻片上：
“我还有一点……等我观察完……”
“真是的。”
“太用功了。”
“这就是为什么人家可以成为七级法师了吧……我是撑不住……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我已经快瘫了……”
“走了走了……”
脚步声陆续响起。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骷髅们还在勤勤恳恳地观察、测量、喂食。一盏孤灯下，德米特利埋头苦干：
努力啊！
努力啊！
战斗又不会战斗，跟的导师等级又不高，也不是传奇法师的嫡系，黄金骷髅都分不到一只！比自己小十岁二十岁的人，已经是九级法师，十级法师，自己还是七级！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一天又一天，一晚又一晚，终于，温德尔&#183;德米特利带着厚厚一叠资料，敲响了格雷特的房门：
“瘟疫之主阁下！我做出来了！我看到了！——您看，这批迭代了15轮的致病因子，注射进小鼠体内，小鼠没有任何反应，但是监测到了细胞的病变！”
“肝脏，肾脏，大脑细胞，都有病变！——再用小鼠的大脑提取物注射一轮，第16轮的致病因子，已经不能产生病变！”
“100只小鼠，100只都是这样！我推测，这些致病因子，已经能用了！”
“您要的疫苗，我们做出来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死灵法师：为论文竞争吧！上！
疫苗做出来了？
不不不，现在充其量可以说，制造疫苗用的，减毒弱毒株，初步筛选出来了。
筛选出来了以后，还要进一步测试毒性、测试病毒载量、测试抗体滴度、测试抗体维持的时间……
但是格雷特现在真的没法全都做到。开什么玩笑，测试抗体？
放射免疫分析法了解一下？免疫荧光法了解一下？酶联免疫吸附试验了解一下？
一没有试剂，二没有仪器，第三连抗体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拿头去测啊？
但是，过去的人类，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没有试剂，没有仪器，没有pcr，什么都没有……
但是，没有试剂，就在动物身上试，不确定毒性，就一次一次地注射大剂量的病毒，看看被注射过疫苗的动物会不会感染。
用动物试过，再用人试，在大批量的受试者身上积累数据。至于这当中，死掉一个两个，八个十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格雷特暗自叹了口气。他收敛情绪，对德米特利法师露出笑容：
“干得好！把实验记录给我看一下……不错，很好，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重复之前的实验。”
他直视对方，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既然你发现了验证方法，那么，下一阶段的验证，就交给你主持。用这一代致病因子，一代代传递，用注射方式连续感染五代小鼠，记录它们的情况和抗毒能力。每代小鼠至少做100只——”
德米特利暗自倒吸一口冷气。五代，每代100只，每只饲养至少3天……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要有人三班轮换，眼也不眨地看着小鼠们。给他们喂食，饮水，清洁鼠笼，调整种种饲养条件，确保它们不因为黄热病之外的原因死掉；
要有人检查每一只小鼠，确保不错过它们每一个细微变化；
要有人一只一只给它们注射前代毒血，或者用染毒的蚊虫叮咬，关注它们会不会染上黄热病；
最后，还要一只一只解剖，观察它们细胞组织的变化……
感觉，就他们这五个人，未来半个月要忙到四脚朝天了啊！
偏偏瘟疫之主还在问：
“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德米特利拼命开动脑筋。幸好他在机械操作之余，也没停下思考，很快给出答案：
“您说过，这种致病因子在迭代过程中，会不停地产生变化。有的变强，有的变弱——我们未来要大量生产疫苗，想要大量生产，就要保证这种致病因子，不会突然又变强了！”
嗯，用学术语言来说，就是要验证病毒遗传稳定，没有毒力返强的现象。格雷特点点头：
“去吧。——这个子课题做完，你来写论文。”
“什——是！”
当头一个大馅饼砸下来。喷香的，滚烫的。虽然还有点空心——毕竟课题还没做完——已经砸得德米特利法师眼冒金星：
这就捞到一篇论文了吗？
辛苦这么一两个月，就能捞到一篇论文？
瘟疫之主对下属一向大方，看橡树林研究所的很多论文，他都只是通讯作者，一作都交给别人的——
这些论文，《魔法》、《奥术》，至少也是《普通魔法师月刊》这个档次的期刊，基本上写一篇发一篇，闭着眼睛上！
“您放心！我一定全力做好！”
他鞠了一躬，飞奔而去。返回宿舍，滚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脏砰砰乱跳。跳到后来，猛然跳起来，跑去隔壁敲门：
“胡佛！拜托帮我个忙！——给我来一发睡眠术吧！”
必须立刻入睡！
必须保证睡眠！
心情太激动，没法好好冥想也就算了，睡眠时长一定要保证，明天才有力气干活！
德米特利法师投身减毒毒株的测试工作，做到要死要活。另外一个分组里，也有人忙到快要吐血：
“笨蛋！你连蛋和蛋都分不清吗？不能感应生命气息，就到暗室里一枚一枚照过去！要选那些有血丝的！告诉你不要相信那些土著！所有的蛋，都要自己选出来！”
“别啊……你看我的眼睛，暗室里每天照蛋每天画蛋，我眼睛都红成这样了……”
“啊啊啊啊！鸡蛋又死了啊！又死了啊！为什么！我明明按时翻蛋了啊！”
“笨蛋！瘟疫之主说了，注射以后的鸡蛋，要把注射孔封上！——嫌用石蜡麻烦，你不会用修复术？0环的修复术你都不会用？你还是不是魔法师？你为什么不从山顶跳下去！”
“注射哪里？瘟疫之主说了，鸡蛋分成四个部位：羊膜腔、尿囊腔、绒毛尿囊膜、卵黄囊。每个部位，注射100枚！——当然是不知道应该注射哪里，才要我们来试验啊！”
“笨蛋！你又把鸡蛋捏碎了！实在笨手笨脚，你不会让骷髅替你干活？下次再捏碎，碎掉的鸡蛋你自己吃啊！”
“别啊T_T鸡蛋我还能吃两个，毛蛋真心吃不下去……”
“用第几天的鸡蛋来注射？就是不知道，所以要让我们试啊！从能照出来开始，每隔一天算一批，每一批都要注射！”
可怜那些死灵法师，解剖尸体一个个都是熟手，给鸡蛋注射……时不时就听见“咔嚓”一声，壳碎黄流。
而注射成功还不是结局，还要努力养活这些鸡蛋，保持温度，定时翻面。养了五六七八天以后，砸开鸡蛋，取出小鸡，粉碎，离心，过滤，注射……
“这一批好像不行……没法传染致病因子，也没法让小鼠获得抵抗力……”
“这一批也不行……”
“这一批……”
“这一批……”
“这一批可以了！”终于，有位法师高高地跳了起来：
“这一批可以！用开始孵化第10天的鸡蛋，在卵黄囊注射毒液，致病因子能养活！能养活！！！”
“能养活就多养几批啊！发呆干什么？我们和小鼠组，和兔子组在竞争的！到时候，用那一组方法生产疫苗便宜，就由哪一组写论文！快点！赶快去重复验证！”
“……是不是还有个细胞组在竞争？”
“别提了，细胞组至今没养出来，养什么死什么，连细胞一起死……据说他们有人想了办法，往细胞里倒治疗药水，细胞勉强活了，致病因子被杀得干干净净……”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第一支疫苗，格雷特你要亲自试么？
一组做弱毒性毒株筛选。
一组做疫苗生产方式研究。
一组做疫苗保存方式研究。
一组做疫苗接种方式研究……实验组是用【疫病术】催发毒株接种，对照组是用注射方式催发毒株接种。
20名瘟疫法师，以及原本就在研究所里的法师们，被格雷特催得鸡毛鸭血。光是疫苗保存，就耗尽了那组魔法师的精力：
“用蒸馏水溶解疫苗！”
“用无菌生理盐水溶解疫苗！”
“用0.5％，1％，2％，……5％甘油溶液溶解疫苗！”
“用5％蔗糖水溶液、5％蔗糖脱脂乳液、1.5％明胶水溶液、1.5％玉米淀粉液……”
“常温保存，零上四度保存，零度保存，零下1到4度保存，零下20度保存，零下70度冻干保存！”
“保存一天，5天，15天，30天……半年，一年！”
“所有的组合，统统做一遍！”
关键在于，又不是做了就完事的。保存完了的疫苗，到时间以后，还要拿出来解冻，稀释，再给小鼠们注射一遍。然后观察小鼠们的情况，是否致病，是否获得免疫力……
“你这样操练他们是否过分了？”
看着格雷特一页一页，翻着每一组递上来的报告，海因斯大法师忍不住吐槽：
“就算你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好歹有个大致概念啊！现在你这样子，是让他们一个一个组合试到死吗？”
“我就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啊！”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一摊手：
“我知道怎么做，我直接上手了，要他们做什么？就是不知道，才要他们一个个方案试啊！您放心，等他们下次做别的疫苗的时候，好歹有这些方案在，可以拿出来再试一遍错……”
“……”
“……”
无论格雷特怎么压榨手下的劳动力，黄热病毒减毒活疫苗的研发，终于一点点出了成果。稳定弱毒株，顺利通过了连续5代传播的测试，病毒遗传稳定，没有出现毒力突然返强；
疫苗生产方式研究，用7日龄鸡胚接种毒株于卵黄囊，接种后37.5℃～38℃培育，70～80小时收获的方式，以充足稳定的鸡蛋供应量、低廉的价格，打败了小鼠组和兔子组；
（什么？细胞组？抱歉，细胞组还是没能把细胞养活，无缘参与竞争）
疫苗保存组，确定了收获鸡胚后－40℃保存，吸取液体确定无菌后，研磨，离心，冻干封口的最优方案；
至于疫苗接种组……
“目前看来，实验组接种速度快，效率高，缺点是接种效果不稳定。”格雷特翻着手里的实验记录——为小鼠们接种的实验记录，和海因斯大法师等人商量：
“可能是【疫病术】需要魔法师操控的原因，不同的魔法师，施法强度不同；即使是同一个魔法师，受心情和操控水平影响，每一次施法的强度也会不一样。”
这种强度差异，目前为止，并没有影响疫苗的保护效力——很显然，【疫病术】能够激发，其强度还是有一个下限的——但是，影响了它的安全性：
“使用【疫病术】接种的小鼠，每100例当中，平均出现1例不良反应——包括但不限于注射局部红肿，疼痛，摄食不良，疲倦，中等程度的发热，恶心、呕吐、腹泻、抽搐等。”
“拜托，这是疫病术！”海因斯大法师嗤之以鼻：
“你还想要什么结果？只是稍微有一点不舒服，相对病死，已经很轻微了。”
“但是对照组——也就是用针筒注射的这一组，安全性要高得多。”格雷特把手里的资料又翻了一页：
“目前为止，不良反应率，在千分之一以下。单从疫苗的安全性来说，用针筒注射，是更好的方法。”
“但是针筒太麻烦了。”格雷特右手边，林恩轻声道。这个项目，他跟着格雷特从头做到尾，吸取、注射、吸取、注射，和针筒打交道，简直打到要吐：
“每天消毒那么多针头，都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研究所里也就算了，要给山下几百上千万土人注射，我不觉得所有人都会好好消毒……”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格雷特轻轻点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针筒、针头不好好消毒，会发生什么事情——
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哪怕有了普及的赤脚医生，哪怕有了七八十年代的生产力，山村里接种疫苗，仍然有些地方没有严格消毒……
结果就是，大范围的交叉感染。一个村子里，如果有一个人得了乙肝什么的，往往会导致全村中招……
那时候的生产力水平、人员培训水平尚且如此，在这个满地土人的世界，格雷特完全不敢想。
“用针筒，会造成大范围感染的……一个人身上的病，会传播到所有人身上……”
“那你想怎么样？”海因斯大法师皱眉。格雷特转过脸，用期待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满脸理所当然：
“我想请您尝试一下，研发一个什么接种装置啊！把法术模型刻好，标准强度的魔晶能源放进去，毒种放进去——”
他比比划划的，用手往下一按：
“咔！出力稳定，范围稳定，不良反应率控制在极低区间……这不是很好吗？”
“……”
好是好，但是这种变化系的事儿，为什么要找到我头上？
海因斯大法师非常想要吐槽。但是，在格雷特期待的目光里，他还是嘟嘟囔囔地应了下来：
“行吧，这活儿我来。怎样也是个死灵系的法术，稍微深挖一点难不倒我……是现在就开始吗？”
“还要再等一等。”格雷特微笑：
“疫苗还要在猴子身上试，猴子身上没问题了，在人身上试验安全性。确定安全以后，再确定有效性，然后再是大规模接种。到最后这个环节，才是试验疫病术出力的时机……”
“等等！”海因斯大法师警惕地看着格雷特：
“在人身上试？你不会第一支在你自己身上试吧？——我警告你啊，你真敢这样做，我就把你押回去见你老师……”
如果是前世那会儿，踏着前辈们脚步的格雷特，可能真的就把第一支疫苗打在自己身上。但现在，他只是一摊手：
“我的体格好歹也是骑士级别了喂……在我身上打，反应会非常小，安全性试验不准的！”
照你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体格足够强，还真要在自己身上试验？海因斯大法师忍下一个白眼：
“除此之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项目？”
“什么？”
“疫苗要交给那个蛇神的！如果它用疫病术扩增你的疫苗，一份可以给100个人打，你能卖的疫苗不是少了？”
“这也要拜托您啦！”
格雷特两手一摊。
怎么和蛇神沟通，怎么调教土著神，怎么从它手里拿到最大的好处……
这种高难度工作，18级大佬不出面，难道指望我一个10级小菜鸡么？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精灵守林人和瘟疫之主
猴子安全性实验。
过。
猴子疫苗有效性。
过。
猴子疫苗保护期。
呃……保护期这个，需要持之以恒的实验，半年、一年、两年、五年……一直实验下去。算了算了，跳过跳过，直接在人身上做实验吧。
然后，死灵法师们按照册子点俘虏，从俘虏里扒拉扒拉，发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可是，这些战俘，全都是职业者……瘟疫之主阁下要求的，最低阶的平民，非职业者，根本就没有啊！”
“这不是废话吗？不是职业者，敢跟着来抢雄鹰之国？哪怕是海盗，哪怕是土著战士，没有个二三四级职业等级，加入队伍打杂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没有平民，我们用什么人做实验？直接用职业者可以吗？或者去和瘟疫之主阁下说，直接用现有战俘算了？”
“……”
“……”
海因斯大法师的弟子，15级死灵法师文德尔&#183;詹宁斯，面对下属们眼巴巴的目光，用力摇头：
“不能用现有战俘！瘟疫之主对实验条件卡得很紧，擅自用职业者代替非职业者，他会直接判实验失败的！”
“也是哦……”死灵法师们面面相觑。在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格雷特骂过，都被他那神出鬼没的透明止血钳敲过手腕：
什么东西掉了弯腰去捡啦、什么离心机没有配平夹紧就想开机啦、什么开试剂瓶之前没有用酒精棉球擦瓶口啦……
敢擅自更改实验对象，估计不是骂到死的问题了，他们这伙人被赶出去都有可能的！
“那怎么办？”
“这件事别去惊动瘟疫之主阁下！我去跟老师说，征调在这里帮忙养鸡、养兔子的土著妇孺，用来做实验！”
“那就靠你啦！”
詹宁斯大法师趁着格雷特不在的时候，把难处和老师一说。海因斯大法师立刻否决：
“这里的土著妇孺不能用！——都不说倒下一个两个了，就说把他们单独关起来，观察疫苗反应的这几天，谁来干活？你吗？还是你们组那几个家伙？还是让骷髅干？”
詹宁斯大法师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开什么玩笑，他们这些人养猴子，养小鼠——清洁区的那些——已经养得快要吐血了。再帮忙养鸡养兔子，谁干得动？
“那……老师……”
“算了，我去找特拉托阿尼聊聊吧。”海因斯大法师叹了口气：
“让他们提供一批平民。反正也不用太多，第一批只要50个，后面也就几百个，周边几百万土著，随便给点就完事儿了。”
“太好了！老师，还是您有办法！”
“嘭！”
一只半透明的法师之手，食指、中指勾起，狠狠地在詹宁斯大法师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子：
“别当我不知道，你就是懒得和他们打交道，才把事儿推给我！——这里我也不会久待，过个一年半载，总要交给你主持的。雄鹰之国这些贵族，你要说得上话才行！”
“嘿嘿……老师，这不是您在这儿，我能偷懒就偷懒么……”
海因斯大法师叹着气飘走了。去特诺奇城一说，果然他们的特拉托阿尼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要一些没有力量，当不了战士、也当不了女祭司的人来做实验？保证平安送回来？奴隶行不行？可以？那太简单了！放心，今天就筹集好，明天一大早，就往山上送人！”
奴隶而已嘛！
虽然要求多了一点……16岁以上，30岁以下的健壮奴隶，生病的不要，受伤的不要，怀孕的不要……总共50人，男女各半……
但是，对于雄鹰之国来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各家大贵族，各个金鹰战士和女蛇家里扫一扫，闭着眼睛都凑出来了！
唯一不高兴的是奴隶们。雨季来临，奴隶们的活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一年的收成，全仗着这一季的雨水。编篱笆的编篱笆，修补浮田的修补浮田，下种的下种。伺候完庄稼，还要伺候自家的鸡鸭狗兔，给鸡窝兔笼盖茅草顶，防止它们淋了雨冻死……
全都伺候完了，才能补一补自家的房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外面下大雨，把房子浇倒了！
这样的忙碌，还要被抓去山上，是人都不高兴。虽然身为奴隶，不敢反抗贵人们，也不妨碍这些奴隶哭哭啼啼：
“我们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我三姨家的小女儿被送去山上，好几个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据说那里都是些死人……我服侍的主家，他们的战士去过一次，回来说，到处都是骷髅在走来走去……”
“我们会不会也要死？会不会被抓去那里，然后挖出心脏，砍了头，放在木架子上？”
“不要啊——”
队伍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被送上山顶的奴隶们，并不像法师们可以骑魅影驹，至不济可以召唤魔法马赶路，他们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走。
为了防止逃散，还被捆着双手串成一串，踉踉跄跄，磕磕绊绊。身边，被点到押送奴隶的战士披着蓑衣，在雨里一脚水一脚泥地赶路，没好气地催促：
“走走走！——谁不想走，直接死在这里算了，自有黑袍人把你变成活尸带走！”
变成活尸？
守林人艾希&#183;月歌耳朵一竖。
她接到图帕克&#183;阿马鲁的求救，从遥远的雨林里足足赶了一个月的路，赶到雄鹰之国。隐匿身形，悄然打听一圈，就锁定了“那个地方”——
图帕克&#183;阿马鲁的朋友们，战友们，心爱姑娘的父亲，兄长，同部族的战士。没有死在战争中，也没有死在活祭里的，应该都被送到了那里……
所以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已经在特诺奇城转了三天了，仍然没有找到可疑的地点，反而几次差点被法师塔扫出来。难得有一群奴隶往山上送，好机会！
赶快跟着走！
艾希&#183;月歌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身形一转，变成一个更小的形体。身长只有两尺多点儿，全身灰黄色，满布黑色的斑点和条纹，往山上、树丛里一趴，肉眼根本没法分辨。
她轻盈地跳跃着，跟上这支运送奴隶的队伍，时不时竖起耳朵听那边的说话：
“走快点！”
“拖拖拉拉的，想死啊！”
“瘟疫之主等着用你们那！”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艾希·月歌的探查与疑惑
“瘟疫之主……瘟疫之主……”
艾希&#183;月歌趴在厚厚的草甸里，舔着爪子上的毛，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
她已经跟着奴隶们的队伍，一路找到了研究所附近。奴隶们鱼贯入内，艾希&#183;月歌却不敢靠近，隔着里许路就缩进了草丛——
那个研究所里，强大炽烈的死亡气息，在她这样亲近自然的精灵眼里如同火炬一般。
而且，还一圈一圈，不停扫描。那特殊的力量波动，几次从她身上扫过。
如果不是研究所在环形山口里面，山壁可以遮掩身形，她甚至不敢靠到这么近；
如果不是自然庇护着她，如果不是变成虎猫形态降低了存在感，只怕，她已经被发现了……
“要怎么探查情况呢？”艾希&#183;月歌舔完了左前爪上的毛，又开始舔右前爪，一边舔一边想办法：
“正面突入，抢到人就走？我肯定不是对手，那里面的人太强了，还有一整个法师塔作为后盾；
变成小动物进去看一看？太危险，万一被法师塔扫到，小动物更加没有战斗力；
或者，尝试一下，沟通里面的植物？”
她趴在地上，耳朵向后收起，脸颊紧紧贴着地面。闭上双眼，精神力弥漫身边的草甸，随即一点点向外延伸——
“哎！不行！”
这位精灵护林人气恼地刨了一下地面。虎猫形态，并不是沟通植物最方便的形态，高山上的草甸也不是她最熟悉的雨林——
更不用说，研究所里的植被少得可怜。
所有的房屋，广场，都是一整块一整块的大石头，上面根本没有草木生长的余地。
水渠里，墙根下，连青苔都不长——
“讨厌的人类魔法师！讨厌的法师塔！”艾希&#183;月歌闷闷地嘟囔着：
“只会用【化石为泥】、【化泥为石】来盖房子，根本不晓得领略自然的美丽！用母树做法师塔多好啊……”
然而抱怨也改变不了事态。植物没有，小动物没有。对于自然的孩子来说，这就等于蒙上了他们的眼睛，堵住了他们的耳朵。
再问问动物？艾希&#183;月歌尝试着沟通了附近的动物，发现所有的飞虫、爬虫、毒蛇蚂蚁，都远远避开了那个地方……
“那里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草甸里啄食的鸟儿告诉她：
“有死亡！有很多很多的死亡！每天都在死亡！不要去！”
艾希&#183;月歌一咬牙，变成一只红隼，飞向空中。拉升，向外，盘旋，猛地收紧双翼，从山口上方的低空急速掠过——
研究所里，死亡的力量是那么明显！懵懂，纯洁，无辜，大片大片的，又夹杂着冰冷的痛苦和怨恨——
有很多！
有很多！
尤其是中心区域，这死亡气息分外集中，分外明显。而其中，又有好几十道气息，活泼泼的游走其中，与此起彼伏的死亡气息分外融洽。
不用猜，肯定是那帮死灵法师！
艾希&#183;月歌在心里冷哼一声。研究所中心，海因斯大法师猛然抬头，双目如电，向上望去：
“谁？！”
“什么？”
格雷特茫然地看着他。跟着抬头、仰望、扩展精神力……
啥也没有啊！
天花板上干干净净，再往上空空荡荡，鸟都不拉屎的地方——造研究所的时候清理的太干净，植物约等于没有，虫豸老鼠根本没有，鸟类过来干什么？
“……没事。”见他这样，海因斯大法师吐了口气，摆摆手：
“刚才仿佛有什么东西窥探……不过，不是光辉教廷，也不是蛇神，可能是哪个金鹰战士路过吧？反正我们也不怕，随他去……”
格雷特耸耸肩，继续和大法师投入研究讨论当中。而空中，一掠而过的的艾希&#183;月歌，继续凝神回忆刚才的感觉：
研究所的右翼，集中了很大一批生命气息，有强有弱，但是每一个，都给她压抑凝滞的感觉。
这些就是战俘吗？图帕克请她来救的人，就在这里面吗？
艾希&#183;月歌飞快掠过山口，远远飞出。为了避免被发现异状，她沿着山坡俯冲了很长一段，又飞越一座山头才降了下来。落在树梢，凝神思索：
刚才那山口当中，有一缕清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那是什么？
难道是自然气息？
是有她的族人在里面吗？
或者，其他的，敬奉自然的人类？
自然的孩子，怎么会和那些死灵法师混在一起？
是被诱惑，还是被强迫，甚至，是被囚禁在里面，抽取力量，做什么邪恶的事情？
红隼在枝头跳来跳去，一时没有头绪。想了一会儿，索性跳下地面，变成一只花豹。身体一伏，四爪蹬开，风驰电掣的向下跑去：
豹子形态，才是她日常巡视森林的时候，最常用的变化形态。变成豹子以后奔行如飞，哪怕有人远远观看，也只能看见一道灰黄色的残影闪过。
“我先到下面城里打听打听去……”一边奔跑，艾希&#183;月歌一边想着：
“这雄鹰之国我以前来过，那时候，可没看到死灵法师什么的……这些人到底怎么来的，打算在这里干什么，我要好好打听一下……”
“这么大的建筑，这么大的法师塔，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进城打听一圈，总能知道些消息……我就不相信，山上那些人吃吃喝喝，不用靠山下供应……”
耳边风声飕飕倒退，艾希&#183;月歌全速奔跑，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山下湖边。她一头扎进芦苇丛，奋力一抖身躯，湿漉漉的豹子毛皮上，水珠如雨飞散。
须臾，芦苇里簌簌摇动，站起一个绿色短发，英气勃勃的精灵女子。她飞快打量了一下四周，抬手施法。
一道魔法波动流水般笼罩下来，片刻，水边身姿挺拔的精灵女战士，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土著女子。低头凝眉，俯视水滨：
“还有那个瘟疫之主……光听名字，就像是个做主的……没准刚才，扫描上来的那个强大的精神力，就是那个瘟疫之主……”
“一定要好好探查一下，死亡之气这么强烈的瘟疫之主，天晓得能干出什么来……万一兴起一波瘟疫，把整个雄鹰之国变成死地……”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艾希·月歌：嘿，同族的幼崽！回头！
“帕姆，女，21岁，平民……注射30分钟，无异常反应。”
“阿塔，男，18岁，平民……注射30分钟，无异常反应。”
“哇依那，男，25岁，平民……”
人体安全性实验的这一天，格雷特非常紧张，亲自盯着。为了确保安全性实验准确，他不惜把实验日期，足足推迟了三天：
安排送上来的奴隶们洗澡、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让他们休息睡眠恢复体力。然后，一个一个查看有无病痛、需要的话刷个治疗术……
三天以后，剔掉一个高血压的，一个明显黄疸疑似肝炎的，一共48个人接受实验。
格雷特亲临一线。非但自己坐镇，还拉来了赛瑞拉：
“陪着我啦！万一我的治疗术不够，就要靠你啦！”
“哼，现在想起来要我陪着了？之前还把我赶得远远的？哼，哼哼，哼哼哼……”
赛瑞拉到底还是被拽来了，坐在特别安排的大厅里，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奴隶。嗯，这个很好，这个也很好，这个还是很好……
就说嘛，格雷特太紧张了！之前用小鼠，用猴子，都试过两遍了，一个也没有出问题。就这五十个人，能出什么问题？
和赛瑞拉相比，格雷特就要紧张得多了。【观命术】和自然牧师感知生命气息的法术不停地扫，还时不时走到受试者里面，挨个观察。
嗯，有没有过敏，有没有突发疾病，这样简单目视其实就能看出来……但是也不能松懈大意！鸡胚疫苗，因为里面含有鸡蛋的成分，所以吃鸡蛋过敏的人也会对疫苗过敏……
要小心！严重过敏患者，需要立刻抢救，不然会挂掉的！
运气不错，48个受试者，一个也没有出现明显不良反应。30分钟以后，受试者们解散，回各自房间，吃吃喝喝静养休息不用干活。
当天下午、晚上，第二天，第三天，格雷特再巡视一遍。第四天一早，终于宣布第一阶段成功：
“没有严重过敏，没有高烧，没有接种部位红肿/硬结，没有大面积皮疹/严重头痛/严重恶心/严重腹痛……总而言之，安全性过关！接下来，测试有效性！”
“让他们抓蚊子过来！先叮咬患病小鼠，再叮咬人！”海因斯大法师立刻跟着下指令。格雷特飞快地加了一句：
“给小鼠注射之前存的，最初那一批效力强的毒血，每个房间多放几只蚊子……不许他们打死！”
海因斯大法师：“……”
→_→
不愧是瘟疫之主啊！你狠起来，比我们死灵法师还狠啊！
每个房间里放几十只蚊子，还不许受试者动手打死，硬生生熬着被叮一晚上，这是什么酷刑折磨！
格雷特无辜摊手。免疫效力测试是这样的，攻毒剂量，理论上是要用半数致死量……
也就是在规定时间内，通过指定感染途径，使一定体重或年龄的某种动物半数死亡所需最小细菌数或毒素量。
然而现在，没有靠谱的病毒含量测定方式，或者说他们做不出来。
测病毒含量，最简单的是空斑实验法，也就是说要养活特定的敏感单层细胞，然后用病毒感染单层细胞。经过一段时间，数单层细胞培养板上有多少空斑……
细胞组那群法师，到现在还没找到养活细胞的法子，更不用说把细胞和病毒一起养。至于更麻烦的pcr法，开什么玩笑？上哪里找pcr仪器？
只能让受试者吃亏，多被咬几次喽。好在这些蚊子，都是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除了黄热病毒，应该……没有携带……别的病毒……吧……
运气不错，第一批受试者虽然被咬得又痛又痒，胳膊腿儿跟玉米似的，起了几十上百个包，却真的没有被黄热病干掉。
借着这股成功的气势，海因斯大法师立刻又要求了第二批奴隶，第三批奴隶。然后，在研究所干活的妇孺身上，和战俘们身上，逐批开始测试：
哪怕是按照格雷特的要求，连续五批测试成功，也可以大规模推广了！
艾希&#183;月歌紧张地在广场上转来转去。三批，连续三批奴隶，第一批50人，第二批100人，第三批200人……
投入那个火山口里的研究所里，就再也没有一点反应。没有人活着出来，没有尸骨出来，连送进去的补给，都看不出是多了还是少了……
那个研究所就像一张巨口，森森地张开，一批又一批地把人吞下去，连饱嗝都不打一个。死亡的气息也没有太大波动，每天，每天每天，都能感受到一批……
多可怕的地方！
她要不要回一趟精灵岛，拉几个大佬过来？就凭她自己，还有森林里那几个比她更弱的护林人，掀不翻这地方啊！
还有，那个瘟疫之主的消息，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确切地说，是根本打听不到——也许她现在的扮相，身份太低了？
但是白鹰战士也好，中阶女祭司也好，那种特有的力量波动，她都模仿不了。就算模仿得了，也没法混进去，太容易被人识破。
变成外来人吧，当地土著不敢跟她说话，法师塔那边，很容易发现她是易容混进来的。到时候全城追捕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要想个法子……想个什么法子呢……”
艾希&#183;月歌嘀嘀咕咕地转悠。忽然，耳边飘过来一句话：
“当时瘟疫之主就是在这里，一抬手，就把那家伙吊上了路灯……”
路灯？
路灯！
对了，我说这里为什么有个路灯呢！整个广场都没有，整个城市，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就这里竖着一个路灯，还是旧大陆那边的式样！
艾希&#183;月歌飞快抬头。不远处，正有两个法师并肩而立，年长的那一个指着路灯，讲得口沫横飞：
“就吊在上面，别人谁都不敢碰，包括那个蛇神都不敢碰……一直吊着一直吊着……”
艾希&#183;月歌微微凝眸。甚至不用特别施法，她就能感受到那路灯上残留的气息：
强大，惊恐，痛苦，怨恨。还有格外明显的，属于光辉教廷的气息。
能一抬手就把那么强大的人吊上路灯，对方反抗都没法反抗……这个瘟疫之主，大概，和她差不多，或者比她还强？
要小心！
要小心啊！
再转三天，还是找不到机会的话，就给长老们写信……回精灵岛拉几个大佬过来……这样森冷、危险的地方，还有可能是自然侍奉者的人陷在里面，她怎样，也不能袖手旁观！
艾希&#183;月歌打定了主意，又趴回火山口附近，远远监视。这一次，她没等多久，就等来了让她精神一振的情况：
研究所里，有人出来了！
有人出来了！
而且还不是讨厌的死灵法师，不是那些一身阴冷、身上时时刻刻缠绕死亡力量，还有骷髅跟随的家伙！
是自己人！身上味道非常清新，自然之力环绕着他，轻轻地唱着歌！
他穿着旅行者的便装，戴着大帽子，骑在一头高大健壮的银月鹿身上。一个精灵少女和他同乘——艾希&#183;月歌用力抽了抽鼻子，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精灵少女，是什么来历？
她怎么闻不出同族的味道？
满满的一股冰雪、凉风和云雾的味道……好奇怪……她为什么要变形成精灵模样？
她对我们精灵，是善意，还是恶意？她对那个环绕着自然之力的人，是善意，还是恶意？
对了，那两个人旁边，还有一个高大健壮的野蛮人，这个组合好奇怪……要谨慎！一定要谨慎！不看明白，不能出手！
艾希&#183;月歌再一次趴了下去。等他们走远，又变成红隼形态，从研究所上空一掠而过。
没错了，研究所里，已经感觉不到自然之力的波动，之前感到的自然气息，就是刚刚走出来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会出来？
他是自由的吗？
他身边跟着的精灵少女是谁？
艾希&#183;月歌并没有直接上前。作为森林的守护者，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类，也识破过各种各样的阴谋——
把单纯善良的人当作诱饵，来埋伏她们守林人的事情，又不是只发生过一次两次！
她拉远距离，悄然跟踪着。作为资深的守林人，艾希&#183;月歌并不担心跟丢追踪的对象：野草，灌木，鸟兽，虫豸，都会给她指引方向。
相对的，拉远距离，反而能发现这几个人身后，有没有人追踪，有没有人怀着恶意，对她张开了网……
一天、两天、三天。自然的宠儿，奇怪的精灵，以及野蛮人和银月鹿，离开城市，走下高原，走进高原下的低地丛林。艾希&#183;月歌精神抖擞，跟踪得越发近了一些：
丛林是她的家啊！也是她战斗的主场！哪怕不是她守护了一百多年的那片雨林，这里的丛林，也会给她掩护，给她指引，给她帮助！
她变成黑豹形态，悄无声息地在阴影里穿梭着，观察着。自然的宠儿和她身边那两个人，说说笑笑，关系十分融洽，看起来原本就是一起冒险的伙伴。
而且，艾希&#183;月歌还有了新的发现——
这个自然的宠儿，他的身上，笼罩了一个熟悉的法术！是精灵们用来长期遮掩容貌的法术！一次施法，管用几十年，绝大多数的解除法术，都对它无效！
这是同族呀！
是同族的幼崽呢！
那么熟悉的味道，我不会闻错的！
她悄然上前。趁着格雷特——艾希&#183;月歌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独个儿往森林深处走，喊着“赛瑞拉，我去摘几个果子，马上回来”的时候，潜到他背后，一巴掌拍向他肩膀：
“嘿！”
同族的幼崽！
回头啊！

第一千零二十章 我们乖乖的小幼崽是瘟疫之主？
格雷特拄着橡木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走在丛林里。全副精神，都放在“这脚下有个坑”、“前面树根板墙比较高得爬上去”、“草丛底下是烂泥塘不要踩”……
自然没有提醒他，森林也没有警告他。周围的一切都是安全的，连毒蛇毒虫都自动远离，他只要小心走路，避免摔跤就可以了——
“嘿！”
一声突如其来的招呼。热情，爽朗，没有恶意，但紧紧地贴在背后，声音离他只有一步之遥。随着招呼声，还有什么轻盈而沉重的东西，向他肩膀上拍来——
格雷特直接往下一扑。一边扑倒，一边手指连弹，给自己刷防御。【高等法师护甲】和【防护箭矢】是一直在身上的，【防护能量伤害】也是；
【高等提升抗力】赶紧加一个；
【火焰护盾】和【辉耀护盾】不至于，但是【力场屏障】已经升了起来，在地上的树叶和枯枝簌簌抖动，随时随地会织成墙壁；
附近的水潭也起了隐隐的波纹，只要格雷特一个心念，就可以响应他的召唤，在屏障外面再形成一道水墙。
这已经是瞬息之间，他能做到的最大防御。但是，对于一个无声无息，就能潜到自己背后的人，这种程度的防御有多大效果，格雷特……
心里着实没底。
只希望对方是真的没有恶意。自然没有报警，没有大叫着提醒他，那个人出手的同时还打了招呼，也许……确实没恶意的吧？
再说，赛瑞拉还在附近……
“喂！”
艾希&#183;月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高兴的是，这个同族的幼崽还是很有警惕性的，感觉到她拍打过来，第一时间是做好防御；
不高兴的是，你居然不相信我哎！我都和你打了招呼再拍你了！自然都没有发出警告，你为啥不相信我！
这种情绪的交织只是一瞬间。黑豹从丛林的掩蔽中跳出，扑近、开口招呼、伸爪子拍格雷特肩膀，下一瞬间，赛瑞拉旋风般冲了过来——
“嘿！”
她一把抓住黑豹伸出的前爪。一拎，一拖，全力向外甩出！
银龙少女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情急之下这么一抡，爆发出来的力量虽然赶不上成年龙，至少，那也有六七成的水平！
黑豹四脚离地，整个儿被抡了起来，甩出去的样子几乎像一道虚影。非但速度快，还以躯干为轴心，不停地水平旋转。一眼看上去，像个黑色的无敌风火轮：
这要换了个平衡稍微差点儿的，直接就给转晕了。接下来，就是轰的一声砸在树干上，脊柱都能被砸断——
幸好艾希&#183;月歌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在黑豹形态下，柔韧、平衡和敏捷都有极大加成。她四爪伸开，在空中调整姿势，尾巴不停地变换方向，很快就恢复了平衡：
与此同时，周围的藤蔓、树枝、树叶，一层层迎接上来，在她被扔出去的方向上织成绿色大网。稀里哗啦一阵响动，艾希&#183;月歌柔软地陷进这片绿色当中，消失不见：
“哎呀！开个玩笑，怎么下手这么重的呀！”
爽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那一大片绿色当中升了起来。藤蔓回弹，树枝收缩，被打碎、被压烂的树叶飘飞在四周，慢慢落下地面：
青枝绿叶间，站着一个高挑健美的精灵女战士，绿色短发上压着个白色鲜花编织的花冠，身背长矛。她远远地站着，用力向赛瑞拉摇动双手：
“我没恶意！我就是来打个招呼！这个，”她指指刚刚爬起来，站到赛瑞拉身边的格雷特：
“是我的同族吧！我闻得出他的味道！他身上，还挂着我们精灵的遮掩魔法，我是不会伤害他的！我真的就是打个招呼！”
赛瑞拉紧紧握着拳头，警惕地看向对方，不言不语。艾希&#183;月歌摊开双臂，掌心向前，试探着慢慢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灿烂地笑着：
“你看，我用黑豹形态拍他的时候，连指甲都没弹出来！用肉垫拍的！最多就是轻轻地拍一下嘛！——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希&#183;月歌，丰饶森林的守林人，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雷特给自己甩了一个清洁术，收拾了一下灰头土脸的外表，向她摊开双手。同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赛瑞拉：
“没事了。她没有恶意，森林也没有警告我，应该就是开个玩笑。放轻松，真的没事了。”
“……好吧。”银龙少女有点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声。放松肩膀，向艾希&#183;月歌摊了一下手：
“我叫赛瑞拉。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很高兴认识你。”
“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艾希&#183;月歌认真地念了一遍。随即眼睛一亮：
“流光闪耀家族！我知道了，你是龙族对不对？怪不得这么大力气，怪不得变精灵变得这么熟练！听长老们说，很多龙族都喜欢变成精灵，在大地上走动！怪不得我闻到的味道不一样～～～”
“你闻到？”
赛瑞拉脱口而出。一边问，一边瞟了瞟格雷特：
精灵的鼻子那么尖吗？
怎么格雷特就从来不说“闻到了什么味道”、“闻出来什么味道”？
还是说，精灵和半精灵，就真的差了那么多？
“哎呀，我刚才变成黑豹了嘛。”见到她疑惑的眼神，艾希&#183;月歌爽朗地笑了起来：
“平时鼻子也灵，但是没那么灵。但是黑豹形态下，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自然亲近的、生机勃勃的味道。还有赛瑞拉小姐，你身上是云雾、山风的，凉凉的味道哦……”
赛瑞拉终于笑了起来。连格雷特也笑：银龙寒冰吐息极强，日常喜欢吞吐云雾，最近这段时间，赛瑞拉又喜欢在高高的雪山顶上玩儿：
可不就是带着云雾、山风的凉味？
经过这一番介绍和说明，双方终于消弭了敌意，走到一起。返回林间小道，格雷特继续为艾希&#183;月歌介绍：
“这是是伯纳德。——这个是阿帕罗，你可以叫他阿帕。”
“呦～～～”
“伯纳德先生，还有阿帕，你们好～～～”
艾希&#183;月歌挨个打过招呼，连阿帕都没有落下，踮起脚拍了拍它的鹿角。然后，回手抹了一把脸，抹掉两片粘在脸颊上的碎叶：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靠近得过于鲁莽。我太高兴啦！诺德马克先生，看到你平安走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之前一直在为你担心……”
格雷特：？？？
我哪里不平安了？
我一直非常平安啊！
每天做实验，做实验，把控实验进度，检查那些小鼠、鸡胚、猴子和受试者……整个研究所上上下下，哪怕是18级的海因斯大法师，都按照我的指挥干活儿……
唯一不平安的可能就是操作失误，感染黄热病，可是，有【移除疾病】顶着，真出了这种事，也不可能有危险啊！
他疑惑的眼神太过直白，艾希&#183;月歌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自己没感觉吗？那么重的死亡气息！每天，每天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死亡！我一直待在外面，又进不去，感觉你的气息一直在里面，我真的特别特别担心……”
格雷特脑补一下那个场景，又是好笑，又是黑线。怎么办，忽然不想去问她到底猜测了什么，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了……
“特别是那里还有个瘟疫之主！你想想看，瘟疫之主啊，会叫这个名字的死灵法师，肯定是特别强大、特别凶名在外的！”艾希&#183;月歌还在继续往下说，一脸真诚，声音里满满的全是后怕：
“落到这样的死灵法师手里，我……我真的害怕，你不知道在受什么苦……但是里面的气息太强大了，我打不过，没有法师塔我也打不过，我只能在外面看着，对不起……”
“咳咳……”
赛瑞拉努力咳嗽。咳一声，面色古怪地瞟格雷特一眼，银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伯纳德用力抿紧嘴唇，把脑袋扭到一边，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就连阿帕都低下头去，蹄子用力刨着地上的泥土，鼻翼翕张，呼哧呼哧直响……
艾希&#183;月歌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她看看格雷特，看看赛瑞拉，再看看伯纳德和阿帕，迟疑问道：
“……怎么啦？”
“呃，这个……”格雷特满脸尴尬。他往后撤了两步，半掩在赛瑞拉背后，既是能随时用赛瑞拉遮住自己脸色，又避免艾希&#183;月歌忽然翻脸，追过来打他：
“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事实上，你说的那个【瘟疫之主】，这个，这个，这其实是我的外号来着……”
“啥？”
艾希&#183;月歌被雷劈了一般愣住了。她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雷特，仿佛不认识一般观察着他。片刻，忽然又倒退几步，变成黑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啊！
还是那个清新的、芬芳的、被自然环绕的味道啊！
她这个乖乖的同族幼崽，怎么忽然就成了瘟疫之主了？！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月歌姐姐，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一个半精灵，和一个精灵，面面相觑。
哦，如果从外观上看，应该是一个人类，和一头黑豹，面面相觑。
黑豹四爪用力抓在地面，森冷的指甲全都弹了出来，深深没入雨林里的碎叶浮土。后腿用力蹬地，上半身前探，鼻翼张开，努力闻嗅：
我闻！
我闻！
我努力闻！
没错啊，还是橡果和橡树的味道，还是被自然环绕、拥抱、宠爱的味道。如果真的和死灵法师们混在一起，做了太多违背自然的事情，是不会有这种味道的！
艾希&#183;月歌闻嗅着，思考着，下意识地越走越近。格雷特缩在赛瑞拉背后，紧张地盯着她：
如果不是黑豹完全没有摆出攻击姿态，他怕是已经开始逃了。开什么玩笑，猎豹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动物，黑豹也慢不到哪里去，在密林间攻击还有敏捷加成——
这全力一扑，只怕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爪子挠成了渔网！
即便如此，格雷特也向后一跳，双手乱摇：
“我可以解释！我可以解释的！——【瘟疫之主】是长辈开的玩笑，主要是我对传染病方面有点研究，找到了几种传染病的致病源……这里是论文！不信你看啊！”
黑豹用后腿站立起来，歪头打量着被放在漂浮碟上、随着风一页页翻开的期刊。下一刻，她刷地变回人形，给自己手上扔了个清洁术，小心翼翼地去翻：
“哎呀……哎呀……哎呀原来是这个样子……哎呀住在丰饶森林真是太不方便了，如果在精灵岛，这些论文应该早就能看到了……”
格雷特：→_→
难道你们精灵日常有人在肯特王国游历吗？
或者，干脆潜伏在议会里做魔法师？
有什么最新的论文，顺手就寄一份回去，给大家都看看？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这个精灵的存在，是议会，至少传奇们都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或者，只是待在比较小的城市里，反正只要能订到期刊就行？
格雷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回头问问海因斯大法师，或者，如果方便的话，问问老师或者师兄师姐。至于眼前这位，她不一定知道详情，大家第一次见面，也不好问那么多……
无论如何，艾希&#183;月歌翻了一遍论文之后，看向格雷特的目光已经柔和了下来。只是，担忧的神色更明显了一些：
“那……诺德马克先生，你为什么要待在研究所里，和那些死灵法师混在一起呢？他们每天都在杀戮，在做违逆自然的事情……这样对你不好的！”
她神色一片真诚，几乎要伸手去拖住格雷特，把他远远拽离研究所，再也不放他挨近一步。只是碍于初次见面，不好太过越俎代庖，只是殷殷劝说：
“自然从不禁止杀戮，但是，自然讨厌过分的杀戮和无意义的折磨。所有打算走这条路的精灵，无一例外都堕落了……诺德马克先生，您可千万离他们远点儿！”
格雷特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又往后闪了一步，和艾希&#183;月歌拉开一点点距离，认真道：
“可是……我的研究，需要那些死灵法师辅助啊！离开了他们，离开研究所，我的课题怎么办？！”
艾希&#183;月歌：“？？？”
她怔在原地，不认识一般打量着格雷特，仿佛这个乖乖的、被自然宠爱的、在丛林里连走路都不太会走的幼崽，突然长出了犄角和尾巴。看了一会儿，又往左扭头、往右扭头：
银龙小姐侧着脸，半转过身子背对着她，肩膀一颤一颤。嘴角拼命翘起，鼻子里发出“嗤嗤”的声音，很明显只是不想大笑出来；
野蛮人用力捂着嘴，一会儿扫她一眼，一会儿扫格雷特一眼，目光倒是停留在格雷特身上的时候比较多。每次看过去，肩膀、胸口，甚至腹肌都跟着颤动一下；
就连那头银月鹿，都“吭哧吭哧”地发着怪声，蹄子一下一下跺地。很明显，一个个都在笑，而且是在拼命嘲笑诺德马克先生……
人类有时候会比较狡猾，但是银龙，却受不了邪恶、阴险、卑鄙的事情。野蛮人看着粗豪直爽，心里却也有一座天平。
如果这个被自然宠爱的幼崽真的在做坏事，他们不会容忍的……
好像，事情和她想象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艾希&#183;月歌慢慢竖起了眉毛。右手五指一张一合，威胁性地举了起来。拇指、食指一并一分、一并一分，向格雷特晃了晃：
“说说？”
“没问题！我说过了，我可以解释的！”
格雷特费了好一番口舌，才给这位热心的精灵姐姐，解释清楚了自己在做什么事儿。
然而短时间内，大量理论知识倾泻而下，还是让艾希&#183;月歌这位战斗型的精灵护林人，听得有些头晕：
“等等等等……你说你杀掉那么多动物，是为了研究、制作疫苗？”
“是啊！”
“那奴隶呢？那么多奴隶和战俘呢？你杀他们干什么？”
“谁说我杀他们了？”格雷特满脸茫然：“这不都活得好好的吗？那些染病的，我也给治好了啊！”
“没杀？没杀怎么只见人进去，不见人出来？”
艾希&#183;月歌想起她屡次探查的时候，看见那些奴隶踉踉跄跄、哭哭啼啼被送进研究所，再也不见人放出来的时候，那种焦灼和难过，还是忍不住揪心。现在抓到正主，一定要问个清楚：
“就算用他们做了试验，试验做完了，总能放人了吧？那些奴隶，家里还等着他们回去团聚……”
“安全性和有效性试验做完了，还要测保护时间啊。”格雷特双手一摊：
“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每过一段时间都要测的。不持续测，怎么知道疫苗能管多久。再说了，您也知道这些都是奴隶……放回去，被主人弄死了，我找谁验证效果去？”
听着也有点道理。艾希&#183;月歌默默敲打着背后的长矛，陷入沉思。格雷特不等她想明白，立刻打蛇随棍上：
“对了月歌姐姐，你到这里来，是要办什么事情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还有……有件事情，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拐带一位丛林大师？
得知这个同族没有走错路，艾希&#183;月歌也松了一口气。被格雷特问起，她也就爽爽快快地说了：
“……我在丰饶森林里认识的一个土著少年，他的亲戚成了战俘，求我救人。我看在他三四个月内，拼命跑了几千里的份上，就过来看一眼。”
说着瞟一眼格雷特，眼带笑意：
“既然遇到了你们，正好就问一下，那几个人还活着么？活着的话，要什么条件才能赎买出来？能做到的，我尽量去做！”
这显然也包括了“愿意帮忙”的承诺在内。更难得的是愿意赎买，不是空口白话让格雷特放人。格雷特心情大好，非常肯定地冲她点头：
“研究所是我主持的，放几个人不难。月歌姐姐，你放心，所有的战俘，只要还活着，送到研究所以后一个也没死过——”
说着就抬脚往来路走。艾希&#183;月歌赶快阻拦：
“活着就好。不急，反正也不是亲朋，不用为这耽搁你们的事儿——对了，你之前说是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上忙么？”
“是这样的，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位半精灵女士……”
格雷特娓娓道来。艾希&#183;月歌这才知道，疫苗研发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格雷特这会儿，就是去给茉莉女士的丈夫送疫苗，顺便陪赛瑞拉散散心，到山下的平原地带玩一玩——
“茉莉女士说，她的父亲，就是来自南边的雨林。如果可以，我想请月歌姐姐和我们一起过去一趟，与茉莉女士聊几句……”
“嗨呀！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艾希&#183;月歌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我这就跟你们一起走！为族人的孩子指明方向，这是每个精灵都应该做的！如果她需要，我可以带她回丰饶森林，甚至可以陪她转一圈儿！周围的精灵护林人，我都认识！”
格雷特：“……”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转一圈儿”是多大的一圈儿。考虑到这位姐姐，为了一个土著的求助，就从南方的雨林奔了几千里地过来……
这一圈儿，没准会是整个亚马逊雨林？
那玩意儿，可足足占了南大陆的一小半！
但是艾希&#183;月歌很明显并不在乎这恐怖的工作量。或者说，已经把茉莉的事儿当成了她自己的事儿。她脚步轻盈地跟在格雷特身边，左顾右盼，时不时地询问一句：
“诺德马克先生，你是什么时候遇到茉莉女士的？在哪里？”
“她现在多大了？走什么职业路线？几阶？”
“有丈夫了啊……幸好还没有孩子，要不然，孩子年纪小的话，还真走不开……”
“她丈夫膝盖受伤了啊……这可有点麻烦，我不太擅长治疗……诺德马克先生，你对治疗有心得吗？”
“他们目前住在什么地方？……那里啊，那里我走过，快的话，明天就会到了……”
艾希&#183;月歌是一个很有趣的旅伴。格雷特一行人，只敢沿着固定的道路前进，就算偶尔进入丛林，也只能深入几十步；而艾希&#183;月歌这位守林人，却在林子里如鱼得水：
一会儿快跑几步，跳上一棵大树，摘一兜果子回来。扔一颗给格雷特，一颗给赛瑞拉，一堆给伯纳德和阿帕：
“来，尝尝！这果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可好了！”
一会儿变身成黑豹，窜进林中。一阵响动以后，叼了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出来。然后解除变身，一手拎着被藤蔓捆住的野鸡，得意洋洋：
“今晚就吃这个啦！看，我连蛋都摸来了，到时候塞在野鸡肚子里烤，可香可嫩了！”
一会儿，又飞快窜到前方，挡在阿帕面前：
“这里的水不能喝！这水里蚂蟥多！”说着扬起脸庞，用力听了一听。尖尖的长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豹子的圆耳朵，轻微地四下转动一下：
“前面不远就有条瀑布！我带你去那里喝水！瀑布的水干净！”
更不用说，路边的花花草草，她几乎每一种都认识，每一种都讲得出故事。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
“看，这是血红喇叭，它花朵的末端是绿色，中间是黄色，花瓣顶端鲜红，像不像一只长长的喇叭？这种花含有太阳的力量，一直以来，丰饶森林边缘的土著，都用它敬拜太阳神……”
“这是神仙之叶……别看它长得不起眼，可是具有通灵的力量……用它捣碎的干叶子泡水喝，可以看见灵界的景象！”
“这是……”
能吃的、不能吃的；好吃的、不好吃的；可以用来盛水的，可以用来编绳索的；会吸引毒虫的，会主动攻击人的……
艾希&#183;月歌一样一样讲过来，丛林里就没有她不认识的植物，就没有她没摸过的动物。格雷特也就罢了，赛瑞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跟着艾希&#183;月歌钻进林子里去。然后就……
“哎！等等！”
稀里哗啦……
“别仗着防御强就乱撞啊！看，被臭液喷了吧……”
有这位丛林大师同行，一路上谈谈说说，颇不寂寞。格雷特他们走的，是土著开拓出来的道路，又经过议会固定成商道。路上，不时有人和他们相向而行：
扛着木矛的土著，背着包裹的商人，腰挎刀剑的冒险者。见到他们，无不恭敬点头，避让到一边，让他们先走。格雷特回以点头微笑，直到一群冒险者走完，才轻轻感叹：
“如果疫苗能研发成功，这些人来到雄鹰之国，安全返回的机会就更大了……”
“可是如果疫苗研发成功，打扰丛林安静的人，就会更多了。”艾希&#183;月歌和格雷特并肩而立，脸上隐有忧色：
“诺德马克先生，您想过这一点么？那么多人闯进丛林，对自然的破坏，可是非常厉害的……而且，为了制造这些疫苗，还要制造更多的杀戮……”
“人口越来越多，丛林总是要开发的。有了疫苗，还能避免他们砍伐树木，焚烧森林。”格雷特淡淡回应。
他骑在阿帕身上，不紧不慢地，向精灵守林人讲了开发疫苗的前因后果：
光辉教廷的突袭、议会的援助、大规模的血祭……议会和鹰神蛇神的谈判……
“开发丛林，可以让鹰神和蛇神，得到更大的信仰力量，以此阻止血祭和杀戮……这不也是件好事吗？”
一边说，格雷特一边望向前方无尽的绿意，眸色深深。为了开发丛林，人类曾经排干积水的沼泽，用油覆盖死水来杀死蚊子的幼虫，在森林里大量倾倒DDT……
这些行为对自然的伤害，难道就不高了么？
相对而言，给每个人注射黄热病疫苗，还是最温柔的手段呢……
艾希&#183;月歌一时语塞。伤害自然不是一件好事，大规模血祭也不是一件好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但什么做法才是最好的，她一时也无法辨别……
就在这时，格雷特又转脸看向她，认真问了一句：
“至于为了制造疫苗而发生的杀戮……我也许有办法把它们降到最低，月歌姐姐，你能来帮我么？”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天边黑旗，海盗们要来了？！
对于格雷特的请托，艾希&#183;月歌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立刻拒绝。
她只是表示，希望能去看看研究所的情况，根据实地考察的结果，决定是否能帮忙、又是否能帮上这个忙。
至于当前，他们还要继续前进，去港口的“火石与茉莉”冒险者用品店，看望茉莉夫妇。同族当然最重要了，至于研究任务，反正有那一整个研究所的死灵法师在，晚一两天也不要紧——
格雷特仔细问了艾希&#183;月歌，她要救的那几个人姓甚名谁，属于什么部族，便放飞了一只炼金小鸟，嘱咐研究所里的人给他们改善一下待遇。至少，在他回来之前，这几天别死了！
精灵守林人全程笑吟吟地看着，也不拦阻，也不额外提要求。只是在当晚宿营的时候，往丛林里跑了好几趟，弄了一堆各种各样的食物出来：
鸟类、小兽、大蛇、根茎、果实、蘑菇、调味用的叶子和野果、包裹用的大叶片……
点起火堆，架起陶锅。拔掉鸟毛，清理掉内脏，把可食用的内脏、鸟蛋、蘑菇、一些调味用的野果塞进鸟肚子，用叶片包裹，挖了一堆湿土包裹住，埋在火堆边上；
将不知名的小兽扒皮切肉放血，肉条架在火堆上，细细撒上盐末和干叶片；
富含淀粉的根茎扔进陶锅里，与灌木丛里捋下来的豆子，还有切成段的蛇肉咕嘟咕嘟，炖成一锅浓汤……
“哎呀，月歌姐姐你可真厉害！”赛瑞拉抱着个大碗吃得头都不抬，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感叹：
“我都不知道丛林里有这么多好吃的！这树干上划一刀，就有甜水！这果子酸酸涩涩的，可是滴在肉上，居然这么香！这泥巴里挖两下，就能挖出香香糯糯的块茎来！”
“那当然！”
艾希&#183;月歌昂首挺胸，一脸理所当然：
“我在丰饶森林守护了一百多年！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味道奇怪但可以用来调味，我闭着眼睛就能拿到手！怎么样？”
她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格雷特：
“小格雷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丰饶森林看看？自然的孩子，只有亲近自然，感受自然，才能得到最好的发展！一直和人类待在一起，会拖累进阶速度的！”
格雷特呵呵。丰饶森林？那种地方，有条件建医院吗？有条件建实验室吗？有条件召集研究者吗？
啥都没有，才会拖慢我的进阶速度！如果不是老师说了，到了9级10级，应该尽可能走遍各地，开拓眼界，我才不要在雄鹰之国一待几个月！
赛瑞拉呵呵。进丰饶森林？就格雷特？他连这么浅的丛林都只敢在道路上走，进丰饶森林，他一天能走一里路么？
伯纳德抬头瞟了他们一眼，默默撕了个鸟腿，整个儿塞进嘴里。
拖累进阶速度？
他成为格雷特的追随者到现在，眼睁睁看着格雷特从个1级法师，到2级，3级……10级！别人进一阶要卡三五年，运气不好天赋不够能卡十来年，他一年一级都不止……
“再说，再说……”
格雷特含含糊糊地回答。艾希&#183;月歌嫣然一笑，也不催他：
幼崽嘛，没经受过丛林训练，看到林子有点怕，她明白的。拐带什么的要慢慢来，反正身为前辈，她有足够的耐心，把同族的幼崽训练出来……
哎，在人类当中长大的幼崽是真的苦，没有前辈带着，连丛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这点水平，如果他以后有机会去精灵岛，是要被那些老古板当另类看待的！
抱着这种心情，第二天出发的时候，艾希&#183;月歌就有意无意，向格雷特一行介绍一些丛林中的常识。什么样的水能喝，什么样的水不能喝；
什么样的树可以用来宿营，什么样的树最好离得远点；
怎么抓鸟，怎么抓蛇，怎么抓动物吃，怎么分辨正常蘑菇和毒蘑菇……
一路说着，聊着，又走了大半天，咸腥的海风终于扑面而来。艾希&#183;月歌深深吸了一口海风，扬起笑容：
“我们到了！小格雷特，你说的那个茉莉女士在什么地方？我们快点过去！”
格雷特却怔怔地站在山坡高处，极目远眺。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两三艘帆船正在收帆，放慢速度，缓缓进港——而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高高扬起的，仿佛，仿佛，是一面黑旗？！
是海盗吗？
他给自己扔了个【鹰眼术】，用力眺望。然而那挂着黑帆的船距离实在太远，任凭格雷特脚尖踮了又踮，双眼眯了又眯，还是看不清楚。
艾希&#183;月歌看到他的异状，回过头来：
“小格雷特，怎么啦？”
“月歌姐姐，你看那边——”格雷特努力指给她看：
“很远很远的那艘船上，挂的是不是黑旗？”
“我看看啊……”精灵守林人一手按着格雷特肩膀，踮起脚尖，一手搭着凉棚努力去看。看过片刻，啧了一声：
“还是太低了，看不清楚。等着！”
她身子一纵，就消失在众人眼前。格雷特循声去看，只见这位守林人飕飕飕飕，手脚并用，比猴子还要敏捷地爬上一棵大树。
须臾，她已经高高站在树顶。那看上去柔软纤弱的高树尖端，却稳稳承受住了她的重量，只管随风摇晃，却半点没有失去平衡的样子。
看了会儿，忽然往下一跃，顺着树干出溜了下来：
“确实是黑旗。不过——没有骷髅图案，也没有其他恐怖的标志，就算是海盗，也可能不是大海盗吧？”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尽快赶过去吧。”格雷特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声。他随手一招，三匹魅影驹悄然出现，翻身上马。伯纳德跳上银月鹿，烟尘滚滚，直奔港口：
去法师塔！
去向值守法师报告！
可能有敌人的时候，只有法师塔，才能做出最快、最合适的应变！
在法师塔值守的是一位10级法师，闻言并不惊讶，笑吟吟地谢过格雷特。顺便还调整了一下法师塔的防御，指给格雷特看：
“放心，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个海盗船遵守规矩最好，不遵守规矩，有得他倒霉的！”
格雷特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说“我来帮你防御”，离开法师塔，直奔“火石与茉莉”冒险者用品店：
“霍桑大叔！茉莉姐姐！外面来了艘海盗船，你们……当心啊！”
……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朋友来了有钱赚，若是那光辉教廷来了……
格雷特一步冲进冒险用品店，立刻迫不及待地报信。还好他有点理智，没有嗷的一声嚷嚷出来，而是用了传讯术，定点传送到霍桑夫妇耳边——
店里有顾客，不好砸人家生意。
霍桑先生手上微微一顿，目光在格雷特一掠，立刻转头，继续和客人讨价还价。茉莉女士却放下手里的活计，笑吟吟过来招呼他们：
“诺德马克法师，赛瑞拉小姐，伯纳德先生，还有这位女士……来来来，这边坐！现在这天气过来真是辛苦了，要喝冰饮吗？最近我用龙舌兰、薄荷与仙人掌调了款特饮……”
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他们让到餐饮区，拿出一只5升装的不锈钢水罐，随手往里一指。造水术发动，清水“哗哗”注入水罐，再一指，一道冷冻射线闪过。
水罐中寒气升腾，立刻开始结冰。却不是从上到下，整体冻结，而是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冰珠，足见茉莉女士的法术控制能力，已经到了极为精妙的地步。
一手冻结冰水，另一手指尖微勾，肥厚的龙舌兰叶片、碧绿的薄荷叶、紫红的仙人掌果实纷纷腾起，投入水罐。途中该剥皮的剥皮，该切片的切片，该榨汁的榨汁……
然后，茉莉女士双手捧起水罐，眼花缭乱地一串操作。冰冷的不锈钢水罐里，“叮铃铃”、“哗啦啦”的清脆声响个不停，须臾，色彩艳丽、气味清凉的冰水自行飞起，注入每个人杯中。
“来，尝尝，尝尝。”茉莉女士自己也捧了一杯，满脸笑意地坐在他们对面，看着赛瑞拉小口小口啜饮。格雷特却有点着急：
“哎——”
“哎，没事。”茉莉女士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在这里待长了就会知道，这个港口，哪个月不来几艘挂黑旗的船。毕竟这附近没有别的港口，哪怕是海盗，也得有个补给、修船的地方。放轻松，法师塔会看着的。”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茉莉女士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忽然又抿嘴一笑：
“再说了，有你在，有赛瑞拉小姐在，区区一艘海盗船有什么可怕的？”
“嗯！嗯！”
赛瑞拉在旁边连连点头，捧着玻璃杯，将里面的冰块嚼得“咯吱咯吱”直响。不就是点海盗吗？只要没有17级以上的强者压阵，她赛瑞拉大小姐，来多少杀多少！
聊到这里，忽然又有一批客人进来。茉莉女士赶忙起身去接待，这一走开，格雷特只觉得耳边“啵”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掉。
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喧嚣声，满满地涌了进来：
“老板，这个水壶怎么卖？”
“水壶10个金币。”
“这么贵？！”
“哎，客人，这是用哈根兽的毛皮整张鞣制的，接缝处用【修复术】弥合，一滴都不会漏。您看这个盖子，附带了一个过滤器，哪怕是生水，用它过滤了喝，也不容易腹泻的！”
客人嘀嘀咕咕了几句，还在嫌贵。茉莉女士脚步轻巧地走了过去：
“这位客人，你们一行有多少人？买10个水壶以上，每个水壶，可以额外送一只滤器，再送一包净水剂的哟～～～拉一天肚子，人的战斗力，可就不剩多少了哟……”
在她巧言劝说之下，这队冒险者，每人都买了一个水壶。跟着，又是单人用的蚊帐，15金币一顶；
点燃后可以驱蚊的草药，1银币一束；
抹在身上防蚊的药水，1金币一瓶……
把那些冒险者斩得脸色发青。还没抗议，又是哗啦啦一群人涌了进来：
“老板娘，收不收货？”
“收收收！”茉莉女士立刻转去了旁边的柜台。只听得“哐啷”、“哗啦”，大批大批的毛皮、兽骨、兽角、植物，不停撂上柜台，紧接着就是茉莉女士的报价声：
“哎呀，这条蛇皮不错，剥得很完整，50金币！”
“这批羽毛有些残缺，我看看……完整的每根1金币，破损的只能称分量卖了，一磅10金币！”
“这株金美人……可惜可惜，没有在将开未开的时候采掘出来，而且根被挖断了，只能给你们10金币了。下次记住啊，保持它的状态，我出100金币！”
购买冒险装备的客人们互看一眼，全都凑了过去，眼睛发亮。叮当、叮当，茉莉女士算货物爽快，付钱也爽快，一袋又一袋金币，很快就交了出去：
钱啊！
这都是钱啊！
就看这队冒险者，人数和他们差不多，实力比他们还低一些，到丛林里转一圈儿，出来就有好几千金币！
“老板娘，这些货物的收购价，这个月会变吗？”
“这个月应该不变。——柜台前面有报价板，你们可以抄写。”茉莉女士巧笑嫣然：
“还有报价册，带图片的，100金币一本，欢迎购买～～～”
格雷特喝着龙舌兰冰水，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冒险者当中，居然有三个人花大价钱买走了报价册。
他们吵吵嚷嚷走出店门，两个人随着大队去置办饮水，食物，准备进丛林，另一个则抱着图案精美的册子，一溜烟奔向港口：
“茉莉姐姐，这些东西也能卖吗？”
“能啊！”
茉莉女士整理好了收获，又坐回来和他们聊天。听格雷特问起，她自信地笑了一笑：
“这种东西，瞒是瞒不住的。包括港口规模多大、能停多少艘船、法师塔的大小、港口有多少房子有多少人、粮食价格多少，都瞒不了人。再说了，大多数冒险者，也只想安安稳稳赚钱——”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法师塔：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这段时间，打探的人大大小小，已经来了十来拨了。小规模的海盗，有法师塔，有我们这些人；光辉教廷大军过来，我们自有办法应对。放心吧！”
格雷特耸耸肩，不再说话。茉莉女士的语气虽是淡然，却让他的脑海里，响起前世的一首歌曲：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等待他的有～～～猎枪～～～”
能对付就好。占着地利，联合土著，十六字诀展开，有什么干不掉的？就算教廷有高手，雄鹰之国，也有高手坐镇啊！
他不吭声，茉莉女士轻轻一笑，明亮的眸子又转向艾希&#183;月歌。精灵随意斜坐着，用杯子里插着的芦苇吸管，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里的饮料。
守林人惯用的长矛斜倚在桌角，看上去只是一根木矛，矛尖凝聚的杀气却是千锤百炼，一望而知，主人的实力定然极强。
茉莉女士凝眸看了一眼，转过视线，向这位精灵露出笑容：
“对了，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艾希&#183;月歌，很高兴认识你。”
……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格雷特，你要找精灵家族吗？
“……在我10岁的时候，我的父亲离开了母亲。”
“火石与茉莉”冒险者用品店的后院，一棵大树摇摆着宽阔的叶片，盖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凉风习习，茉莉女士坐在树荫里，眼神悠远：
“他接到了一封远方的来信，然后就整理了武器，穿上皮甲，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临走的时候，他亲吻了母亲，拥抱了我，还说要给我带漂亮的羽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
“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很爱我的……我的弓箭，武技，和自然亲近的能力，还有魔法，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还有读书，识字，精灵语，都是他一点点教的……”
“我不想学，想去玩，他就抓一把草籽握在手里。草叶哗哗地长起来，交织成一只绿色的小兔子，在前面跳啊跳的让我追……”
“我只想知道他的下落……如果他过世了，我也希望能把他带回来，和母亲葬在一起”
说着哽咽了一下，猛地扭头，用力闭了闭双眼。艾希&#183;月歌认真地听着，隔着桌子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
“你放心，我会努力帮你找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海默尔&#183;格拉西亚&#183;星夜？嗯，前些年，确实听说有星夜家族的精灵在外面游历，我帮你问一圈儿……”
她们压低声音，窸窸窣窣地说话。而一床之隔的房间里，格雷特也从空间袋里掏出他的注射套装，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疫苗瓶、注射器、酒精、无菌棉球……
“这是研究所最新的研发成果，针对黄热病的疫苗。目前看来，安全性和保护效果还是有的，就是保护时间还没测定。再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在冒险者里大范围推广……”
“真的？那可太好了！”霍桑先生按照格雷特的指点挽起袖子，暴露出左上臂。他又是惊喜，又是有点发愁：
“我们的防蚊熏香，防蚊油，蚊帐，总是做不到完全防护。魔法装备又贵……有了疫苗，冒险者们在丛林里就安全多了！就是……”
他瞥一眼前面的收货区，又瞥一眼院子右侧的加工区：
“我们的货物，销路恐怕要不好了……”
“啊，这肯定不会的。”格雷特胸有成竹：
“黄热病疫苗只能防黄热病，防不了其他疾病，比如疟疾什么的。再说了，就算不会生病，也没人愿意被蚊子咬几百个包对不对？”
“这倒是。……再说靠外物帮忙，总比不上靠自己。”
霍桑先生扭头盯着自己左上臂，看着凉凉的酒精棉球擦过一遍，又擦过一遍，注射针散发着寒光靠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把牙关咬得格格直响：
“你可轻一点儿……”
上臂三角肌上忽地一疼。这一米九的大高个儿战士，整个人都是一颤，差点儿跳了起来：
“嗷！”
“怕什么？这不比刀子划一下轻？”茉莉女士已经拭去了泪水，推门进来。看见丈夫脸色都变了的样子，忍不住抿嘴一笑：
“和人作战的时候，刀子划在身上，箭射在身上都不见你哼一下，这么根小针一戳就喊了？——来来来，我给你治疗一下，行了吧！”
说着指尖凝聚了一团淡绿色的光华，就要往丈夫上臂三角肌按去。格雷特赶紧拦住：
“不能治！棉球按一分钟就行！治疗术治过了，疫苗的效力就没有了！”
天晓得他们在这上面栽过的坑也不是一个两个。尤其是养细胞的时候，治疗术下去，细胞倒是挣扎着续了一口气，病毒全部完蛋。
后来接种的时候也一样，有个霉鬼给小白鼠接种，手一抖，戳得滋滋冒血。他怕那只小鼠死掉，偷偷地倒了一点治疗药水……
然后，那一批小白鼠当中，唯独倒了治疗药水的那只，染毒没有成功。查了半天才查出原因，后来又做了重复实验，反复验证：
接种疫苗的时候，绝对、无论如何，不能因为接种者出血、害怕等各种原因，就给他扔治疗术！
真是的，这种情况，前世真的没有遇到过……换成前世，最多有人害怕感染，用碘酒擦注射过的部位来着……
茉莉女士挥散绿光，白了丈夫一眼，纤细的指尖在丈夫额头上一戳。跟着挽起袖子，把上臂递到格雷特面前：
“来来来，给我也来一下。虽然我能沟通自然，但是出门在外，总得做点儿防备！万一精神力耗竭，魔法装备也坏了，这就是保命的东西！”
“呃……”格雷特后退了一步，手里注射器往回一收。抬手拦在茉莉女士面前，满脸为难：
“可是茉莉女士，这个疫苗，只在人类身上做过大范围试验。半精灵什么的，我不确定一定有效……”
“可你也是半精灵吧？”艾希&#183;月歌在边上奇道：
“你没试过吗？没在自己身上试过？”
“……”
格雷特还真试过。虽然不是第一批——骑士的体魄，第一批做安全性实验会导致不准——但是安全性实验，有效性实验，都已经通过了的。
为此，他不但亲自为自己注射了病毒，还咬咬牙，让蚊子咬了二三十个包，胳膊上肿得和玉米似的——
赛瑞拉大为心疼，看着他被咬完，立刻一口龙息把蚊子喷成了冰渣。
“有用那就好。来来来，给我来一针！”
格雷特实在拗不过，也只好给茉莉女士来了一针。注射完毕，茉莉女士用棉球按着左上臂，好奇地打量格雷特：
“你也是半精灵？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刚说到这里，就被丈夫轻轻踢了一下，赶紧闭嘴。格雷特装作没听到一样笑笑，又拿出一个寒气缭绕的铁盒：
“霍桑大叔，这是最近研发的疫苗，初期你可以给冒险者免费注射，当然也可以收费——最重要的是，注意收集疫苗保护情况。很快法师塔也会推广接种，你这里用完了，可以去法师塔买……”
霍桑先生惊喜地接过，转身捧进冷冻装置保存。茉莉女士向他们点了点头，一起跟了进去。艾希&#183;月歌耳朵微微一竖，很快就听到里面的小声聊天：
“哎，你说他父亲是精灵，还是母亲是精灵？有想过寻找家族吗？要不要趁着月歌女士在这里，我们顺便问问帮他问问？”
“别人的事情别人心里有数！他不说，你也别问那么多！”
艾希&#183;月歌目光闪动。格雷特属于哪个精灵家族，她也很想知道，也很想带他回去认个亲——
但是不急，不急。反正还要去趟研究所，大家一起干活的时间长了，再慢慢问他就是！
……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蛇神祭祀改版了！喂这是疫苗吧？
格雷特留下100份疫苗。
艾希&#183;月歌女士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以及“我写封信回丰饶森林帮你问问”的承诺。
赛瑞拉……赛瑞拉什么也没有留下，在茉莉女士的店里吃了几顿好的，还揣了一大包海鲜返回。当然，那海鲜，有一大半是她自己抓的，还填充了一下茉莉女士店里的库房……
总之，来的时候三人一鹿，回的时候四人一鹿，浩浩荡荡往雄鹰之国都城返回。穿丛林，越河流，过村庄，登山岭，踏上高原。一回到特诺奇城中心，就看到前面热闹腾腾：
“都出来！全部都出来！”
市场，作坊，住户，有武士挨家挨户敲开——或者踹开房门，连推带搡，把人往外赶。
不管你是在烤玉米饼还是在制陶器，是在洒扫庭院还是在给孩子喂饭，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轰出来，拎到广场上排队。
“等等！等等！我把炉子灭了！”
“我的陶轮——”
“啪！”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
大人喊，小孩叫，负责赶人的武士们却毫不在意。至于那些人手里的玉米，陶泥，或者什么东西洒了一地，又或者赶得太急摔了一跤，又或者小孩子哇哇大哭，这些人是完全不管的……
“他们怎么这样啊……”
艾希&#183;月歌满脸不快。格雷特脸色也不好看，却不干预，轻轻拉了她一把：
“嘘。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儿，用不着我们管。”
艾希&#183;月歌哼了一声。身为守林人，她也经常和丰饶森林内部、丰饶森林边缘的土著打交道，土著部族的作派，看得也十分不少。当下也没有干预的意思，只是缓步走近广场，好奇观望：
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群人。雄鹰之国的贵族们，按照各自地位，整整齐齐地站在蛇神金字塔两侧。
再往下，一个方阵、一个方阵，有的看着像战士，也有的看着像贵族的奴仆，差不多占据了半个广场。
而蛇神金字塔上，自上而下，站满了各个等级的女祭司。奇瓦寇托被六位女蛇簇拥着，高高站在金字塔顶，对下方挥手——
“祭祀开始！”
“嘭嘭！嘭嘭！”
沉重的树鼓被人奋力敲响。鼓声中，战士们一组一组，拖着、扛着祭品上前。格雷特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次送上来的祭品，不再是人，不再是战俘、奴隶或者其他来源的人类。当前四个战士，扛着一头皮毛金黄、缎子一般的美洲豹，被四爪倒攒吊在木杠上，不停怒吼咆哮；
接下来八个战士，两个一对、两个一对，扛着一头巨大的鳄鱼。身体漆黑锃亮，如同铠甲，光是尾巴，就比战士的身高还长；
再接下来，是一条碗口粗的巨蟒，一只比人还大的猩猩，以及几头凶形恶状的，格雷特叫不出名字的猛兽……
“他们血祭居然不用活人了？”
格雷特小声嘀咕。战士们陆续把猛兽扛上金字塔，奇瓦寇托亲自执刀，挨个杀死、剖出心脏。六位女蛇接手了剩下的工作，斩下头颅、敲碎颅骨、取出内脏、沥干血液……
而金字塔上，黑雾也逐渐涌出，甚至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那种动静，就像蛇神亲自降临，出来享用祭品了一样。
赛瑞拉微微皱眉，偏过头不看祭祀的景象。格雷特却饶有兴趣地看着，观察着，目光一掠，广场对面出现了几个法师，扛着仪器，对准蛇神金字塔的方向，看上去像是在测量能量强度：
看见格雷特望过来，他们挥舞胳膊，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格雷特也勾起一个笑容。看起来，海因斯大法师和蛇神的谈判卓有成效，至少这一次，他们已经不用活人祭祀了。
所有魔兽全部祭祀完毕，又有人从各个方阵出列，向金字塔奉上祭品。格雷特给自己扔了一个鹰眼术，才看清那祭品像是制作不太精良的陶俑，上面斑斑点点，疑似血痕——
而靠后的方阵里，还有人传递着小刀，挨个儿刺破手指、或者划破胸膛，把血迹沾染在陶俑上，准备送上金字塔。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格雷特轻轻嘀咕。不过话又说回来，用陶俑代替活人祭祀，怎样也是一种进步。至于沾染鲜血，大概是用来代替献祭的人自己吧？
陶俑献到大半，金字塔周边的黑雾已经越来越浓。终于，树鼓声变了一个调门，广场上，跟着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奉蛇神的旨意！尊贵的奇瓦寇托，将向大家赐予蛇神的祝福！”
一声令下，维持秩序的战士，吆喝着所有人尽可能靠拢、挤紧，集体下跪。肩膀挨着肩膀，小腿碰着小腿，人均占地面积，目测不到0.25平方米……
等广场上的土著全都跪好了，奇瓦寇托才上前几步，双手高举。一只手拄着蛇杖，另一只手握着一支试管，声音如泣如诉，如歌如咏，吟唱着赞颂蛇神的诗文——
格雷特反正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通晓语言】也不管用，他连中文歌的歌词都能听错大半，土著语的吟诵，连断句都断不明白。
只看到随着吟唱，淡薄的黑雾慢慢涌起，笼罩奇瓦寇托全身，尤其是包裹了那个试管……
“哎，这支玻璃试管，看着有点儿眼熟？是不是研究所出品？”
赛瑞拉悄悄凑了过来，贴在他耳边询问。尽管知道离得挺远，当地土著也听不懂他们的话，格雷特还是用力摇了一下手：
“嘘！”
说好了议会提供疫苗，让蛇神以神的名义，收割信仰的！
不要在这个时候拆穿啊！
拆穿了，疫苗卖不出去，信仰收割不了，血祭无法停止。雄鹰之国再用冒险者活祭，他们就没理由按着了啊！
艾希&#183;月歌好奇地看看金字塔上的女蛇们，又看看格雷特他们。格雷特给了她一个“回头跟你解释”的眼神，继续观察面前的场景：
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在金字塔周围，凝聚成约略的蛇形。渐渐地，那蛇低下头来，双眼熠熠发亮，透出两点幽微的绿光。一眼看去，竟真的像是蛇神降临了一般。
见此情形，跪在地上的市民、仆役，甚至战士都开始瑟瑟发抖，不少以头抢地，高呼“蛇神”、“伟大的蛇神”。就连呈送祭品的金鹰和白鹰战士们，也单膝点地，恭敬地垂下了头——
“@#$％！”
绿光的亮度升到最高的时刻，奇瓦寇托的吟诵声，也猛然飚了一个高音。她高举双手，向当中一碰，一声轻轻的玻璃破碎声响，试管直接砸碎在蛇杖上：
“以蛇神之名，赐予你们祝福，让你们免予黄热病的折磨！”
黑雾汹涌而下。
……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疫苗不够了，让精灵姐姐上啊！
黑雾汹涌而下。
格雷特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再上前两步。走到方阵边缘两三米处，伸出手，去抚摸那片黑雾。稀薄的雾气从指尖流淌而过，捻一捻，微微有点潮湿……
像是混合了【云雾术】和【疫病之雾】的感觉？和我的法术思路有点像哦？
身边，艾希&#183;月歌用力咳嗽了一声。手一勾，一缕清风送出，在格雷特袖口用力拽了一下。
格雷特回过神来，才看到跪在地上的人群中，颇有几个人向他怒目而视。只是因为在祭神期间，他又是外来的魔法师，才不好跳起来打他。即便如此，也黑着脸，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
格雷特歉意地笑了笑，赶紧退后。一直退到赛瑞拉等人身边，微微闭目，把精神力延伸出去，感受那黑雾的魔法波动：
似乎，好像，总而言之，和疫病术确实有点儿像，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嗯……也许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蛇神运用神力催发疫苗，和魔法催发疫苗的区别吗……
格雷特闭着眼睛，细细分析、体会，和法术模型、和记忆里疫病少女的手法对照。广场另一边，一群魔法师也摆开仪器，忙个不休：
“魔法波动类型……偏向死灵系，和疫病术性质有共通……”
“监测到类似神术力量……”
“波动强度……3环，但是覆盖范围是普通3环法术的10倍以上，可以说非常节省了……”
“神术力量偏阴冷……”
黑雾一波一波流溢而出。总的来说，是下面的方阵送上一个陶俑，上面就流下一片黑雾，把方阵的人群轻轻笼罩。
轻风吹动之间，金字塔顶的黑雾开了又合。格雷特仿佛看见奇瓦寇托身边，两位女蛇不停地弯腰取出东西，递到她手里。半透明的，亮闪闪的，一支一支碎裂……
所以每次施法都要消耗一管疫苗？
挺好！
这样的话，疫苗就能多卖出去一些了，好歹能收回一点开发成本！呃，虽然但是，貌似除了人力成本以外，其他物资，但凡雄鹰之国有的，都是雄鹰之国在掏……
格雷特努力分析，努力思索。身边，艾希&#183;月歌盯着跪满广场的人群，盯着不停留下的黑雾，目光凝重：
“瘟疫……我在雾气里闻到了瘟疫的味道……这个蛇神，我以前见过，并不算是邪神啊，怎么……”
“哎呀，这就是疫苗嘛！疫苗也是从致病因子里做出来的！”
赛瑞拉笑吟吟地打断她的疑惑。银龙少女努力嗅了嗅黑雾的味道，又转头看看格雷特，嘴角勾起，眼神闪亮：
这就是格雷特的发明嘛！
用【疫病之雾】大范围接种疫苗，把人集合好，挥一挥手就能施法！省人力，省物资，不用运输大量注射器和注射针头，避免交叉感染……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疫苗！
格雷特最棒了！
在雄鹰之国这种破地方，没有玻璃作坊，没有矮人工场，靠小魔怪【金币】一个一个手搓注射器，那效率简直了……还是疫病之雾方便！简单！
只有伯纳德并不在乎这些。野蛮人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广场周边，对面前细微的法术波动毫不关心。
站了一会儿，眼看格雷特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转到阿帕背后，掏出个大鸡腿啃了起来。自己啃一个，再给阿帕啃一个……
蛇神的“赐福”，或者说大规模法术接种活动，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格雷特就在旁边站了两个小时，分析法术波动，做笔记，感应接种者的情况，忙得不亦乐乎：
“哎，可惜没法测抗体，只能用有效性测试来判断接种成功不成功，有没有保护效果……有个法子能测出抗体就好了……”
他嘀嘀咕咕。等到祭祀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忽然从金字塔上走下一群武士。拦住几个方阵，带到旁边的巷子里，很快，格雷特就听见巷子那边，喧嚷声、哭喊声陆续传来：
“怎么啦？”
格雷特好奇心起。凑过去一看，那几个方阵要么是平民、商人、工匠，要么是贵族的仆役。乱糟糟在一个大院子里挤成一团，院子尽头有几个魔法师，拿着针筒在一个个抽血……
抽血……
对了，抽血！
格雷特眼睛一亮。要测抗体，还有一种方法：
把带有抗体的血液注入病人体内，看看病人能不能获得抵抗力。
当然，这种法子十分凶险，可能激起免疫风暴，不能经常使用。但是，可以用小鼠之类的试试看嘛！
对了，还可以用【血液鉴定术】狂扫。没有接种过的小鼠，接种过的小鼠；
没有接种过的兔子，接种过的兔子；
没有接种过的猴子，接种过的猴子；
没有接种过的人，接种过的人！
大数据死了命的往上堆！如果有某种物质，没有接种过的血液里没有，接种过的血液里有，那这玩意，必然就是抗体了！
格雷特一时摩拳擦掌。这一批来不及了，但是下一批，要和海因斯大法师说好、和蛇神祭司们说好，事前，事后，都要留血样！
“诺德马克法师，您可算回来了！”抽血的魔法师们看到格雷特在外面张望，立刻就有人过来。一把抓住格雷特，语气激动：
“海因斯大法师和他们谈好了，目前需要大批的疫苗，我们的产量快不够了！幸好您回来了，赶紧去主持吧！”
呃……
呃……
你们是需要多少疫苗啊……不会是想毕其功于一役，短期内把雄鹰之国的所有人，最起码把特诺奇城、还有高山湖边的所有人，都给接种上黄热病疫苗吧！
这玩意儿可不比牛痘疫苗，白角王手下的牛犊体量大，一只牛犊，可以采收供上万人使用的疫苗；黄热病疫苗要用鸡胚做的，你们是不是把全城的鸡蛋都搜罗来了？
好歹留几只孵下一批小鸡，别把雄鹰之国的鸡给弄绝种了啊！
格雷特吸气，吐气。扬起笑脸，一把抓住艾希&#183;月歌，推到现场主持的詹宁斯大法师面前：
“看！我为你们请来了一位自然之子，帮忙一起生产疫苗！”
艾希&#183;月歌：？？？
……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格雷特你个假自然牧师！不行，要补课！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这位是丰饶森林的守林人，精灵艾希&#183;月歌，自然法术方面的大师，我特地请她过来，帮忙改进疫苗培养工作……”
一小时后，格雷特漫步走在研究所里，向死灵法师们介绍艾希&#183;月歌。左手边，海因斯大法师苍白浮肿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黑袍边缘轻轻飘动；
右手边，艾希&#183;月歌全身绷得紧紧的，身体前倾，仿佛随时随地能高高弹跳起来。短发根根竖起，发上的白色花冠莹莹发光，格雷特甚至看到，她的尖耳朵变圆了一点点……
姐姐你别变豹子啊！
你别在这里变成豹子！
虽然死灵法师和自然牧师一贯相看两相厌，但是，也不是不能一起干活的！我是不是应该大喊一声“你们不要打了——”
不对，他们根本没打起来，要喊，也是喊“你们不要打起来——”
格雷特赶快拉了艾希&#183;月歌一把，把她拉进研究区。海因斯大法师稍微落后一步，哼了一声：
这个精灵最好不要在研究所闹事儿。否则的话，哪怕她是精灵，也说不得要下狠手了！身为18级的死灵法师，靠着地下的法师塔中枢，他有充分的信心可以把她拿下！
艾希&#183;月歌走出去几十步后，就把注意力放在研究所的工作上。一边走，一边参观，一边听格雷特介绍：
“这里就是检验疫苗的地方……每一批疫苗，都要经过抽检，确定安全性和保护效力才能交付使用……”
艾希&#183;月歌隔着大玻璃窗，看着穿着白袍（格雷特勒令每个死灵法师都必须穿白大褂，不许穿法师黑袍），外罩防护服，戴着手套忙忙碌碌的死灵法师们，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虽然是在捉起小鼠，注射，放回，但是，他们的每个动作都有一定之规，而且极其轻柔小心。神情专注，没有半点沉迷杀戮的快感，甚至艾希&#183;月歌还听到有人嘀嘀咕咕：
“千万要活……千万要活……这一只千万要活……不想再弄死一只了……”
“你笨手笨脚就交给骷髅去做！不要每次都轻了重了，小鼠跑了，小鼠被你捏伤了，小鼠被你捏死了……”
艾希&#183;月歌忍不住扑哧一笑，对格雷特又放心了一点。走完检验区，来到疫苗生产区，隔着玻璃，就看见一排一排的鸡蛋垒在架子上。
死灵法师们挨个触摸鸡蛋，注射鸡蛋，放回鸡蛋，固定鸡蛋，摇蛋架，保持温度……
再到下一间房间，一个个鸡蛋被打碎，孵化到一半的小鸡被法师之手拎起来。紧跟着风刃飞旋，切掉鸡头，鸡身子掉入特制的大桶。存满一桶，被高等法师之手直接拎走……
艾希&#183;月歌越看越是皱眉。光是这一会儿，已经几十只没破壳的小鸡被残忍杀害。那纯净的生命被突然中断，冰冷残酷的死亡气息，让她分外难受。
如果不是格雷特一直殷勤陪着，满脸坦然的向她展示，她可能扭头就走了。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也越来越寒，看得格雷特有点心惊胆战——
幸好林恩拯救了格雷特。肩上趴着猫崽的死灵法师抱着厚厚一叠资料，匆匆赶来，“砰”地把资料垒在漂浮碟上。格雷特松了一口气，赶紧摸起一本，展示给艾希&#183;月歌看：
“月歌女士，您看，这就是目前的疫苗生产方式。——把培养好的稳定弱毒株注入鸡胚，让鸡胚生长几天，采收，处理，成为疫苗。好处是成本低廉，可以大批量生产，坏处是……”
“坏处是制造太多杀戮！”艾希&#183;月歌眉头一竖。看到生产记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在研究所里感觉到那么多的死亡——
做一次毒株传代要杀死几十只小鼠，做一次稳定性验证要杀死几十只小鼠，做疫苗，平均每支疫苗，要杀死一只还在蛋里的小鸡！
即使有鸡胚生长不稳定，养着养着就养死了的原因，但是这样的杀戮，也实在是触目惊心！
自然并不反对杀戮，但是非常憎恶毫无必要的杀戮！刚刚出生的乳鼠，还没孵化的鸡蛋，这样纯洁无辜的生物被大批杀戮，哪怕有理由，他也怕格雷特堕落啊！
“所以要您帮忙啊。”格雷特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月歌姐姐，你看这鸡胚的死亡率——他们毛手毛脚的，一批鸡蛋，能养死一半！你教教他们，哪怕让这些小鸡都能活过十天八天，都能减少一半杀戮不是吗？”
“……”
“月歌姐姐，能多生产一份疫苗，就能多给……目前的试验结果是……”
说着原地扭过头去，看向缀在后面的海因斯大法师。海因斯大法师想也不想：
“100份。”
100份。也就是说，要给特诺奇城、以及高原上的住民们接种疫苗，就需要好几万只小鸡。如果要给周边丛林的土著们接种，需要的小鸡，那就得是几十万只。
如果还要给远道而来的冒险者接种——考虑到冒险者不一定是大批过来，疫苗的利用率更低，需要的鸡胚数量会更多……
“月歌姐姐，你先教他们养小鸡好不好？”格雷特满脸真诚地请求：
“把养小鸡的方法做出流水线，母鸡饲养的密度是多少，要喂什么饲料，饲养温度，饲养湿度，多少时间打扫一次笼子……然后鸡蛋的孵化温度，最好精确到0.1度，多少时间翻一次蛋……”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说一个饲养条件，屈下一根手指，再说一个，再屈下一根手指。末了道：
“月歌姐姐，你教会他们做成标准化，就能少死很多小鸡！小鸡在蛋里，到底怎么样才能长、才舒服，他们都不知道，你是亲近自然的人，你能感觉到……”
“那你呢？”
艾希&#183;月歌脱口而出。不等格雷特回答，连珠炮似的发问：
“这些你不懂吗？沟通动物，哪怕是蛋里的动物，你不会吗？我记得你是十级自然牧师了吧！”
“呃……”
“不用说了，我帮你这个忙！等忙完了，你跟着我好好学习，沟通动物这门课，一定要补上去！！！”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艾希·月歌的魔鬼训练
“温度太低，它不舒服。调高0.1度。”
“不够，再调。”
“再调。”
“这一箱温度高了。调低0.1度。”
“再调。”
“翻面。”
“翻面。”
她一个口令，负责照管鸡蛋的死灵法师一个动作。调整，记录，观察，再记录……
一群死灵法师们，从“这位精灵为什么突然空降来指导我们”，迅速过渡到“她好像有那么一点本事”，没几天，又过渡到“卧槽这位精灵好厉害！”
自己这帮人累死累活，养出来的鸡蛋，不说死一半吧，运气好死个两成，运气不好死个三成以上。这位精灵，背着手从蛋房里一路走过去，仿佛看也不看似的指指点点，下达一连串命令……
照着她的指令做过去，一批100只鸡蛋，只死了3只！3只！
姐姐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指导我们……您早点来指导我们，我们就不至于天天做白工，还要天天被带队的大法师骂了呀！
死灵法师们看艾希&#183;月歌的眼神，简直恨不得跪地膜拜，或者把她直接供起来。艾希&#183;月歌看着格雷特的眼神，满满的恨铁不成钢，简直恨不得把他塞进蛋里，回炉重造……
“感觉出来了吗？”
“感觉到这蛋里的生命迹象了吗？”
“感觉到这小鸡觉得冷，还是觉得热了吗？”
“这一批鸡蛋，哪只快要死了？”
“怎么这么慢？！对自然这么不敏感，上战场是要吃大亏的！”
“你真的是十级自然牧师么？这感知，连个学徒都不如！”
格雷特：T_T一定要感觉，我也是能感觉出来的，这不是偷懒吗……放着这么多打下手的死灵法师不用，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再说了，这个研究所，我又不会待一辈子，总要交给他们的嘛！把流程搞好，教会他们该怎么研究，不就行了？
又不是每次研究点啥都有自然牧师帮忙的，海因斯大法师又没有写信回去，和自然神教谈好固定合作……
艾希&#183;月歌走完一圈蛋房，又挨个走了一圈小鼠区、兔子区、猴子区。她唇边笑意温柔，伸出指尖，隔着玻璃按上去：
“乖……”
那些小鼠、兔子、猴子，平时不是在应激状态，也是在不理人状态的，各个扑了上来，在玻璃上挨挨擦擦。看得格雷特心惊胆战：
“月歌姐姐你别给它们自然之力啊！改变了他们的体质，会改变实验结果的！”
“谁给他们自然之力了？”艾希&#183;月歌白了格雷特一眼：
“身为自然牧师，哪怕收敛气息，也会自然而然得到动物欢迎的！——你做不到吗？你怎么能做不到的？过来，尝试一下给我看看！”
“……我总觉得他们会死在我手里……”格雷特愁眉苦脸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
“不是今天死，也是明天死；不是明天死，也是未来某一天死……总之，养了它们，就是为了让它们去死的……”
艾希&#183;月歌横眉冷对。格雷特苦着脸把手贴在玻璃上，微微释放一点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那一笼子小鼠“刷”地散开，钻刨花的钻刨花，贴对面笼壁的贴对面笼壁。个别过于惊慌失措的，甚至打翻了水槽，沾上一身水。
格雷特不得不扔了一个清洁术进去，替它弄干毛皮上的水渍。然后，站直身体，向艾希&#183;月歌摊了摊手：
不是我不努力，奈何小鼠不给面子。求不要再逼我了，再逼我，除了逼死几只小鼠，并没有什么好处……
艾希&#183;月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为高阶的自然侍奉者，她自然感觉到了格雷特那一瞬间释放的气息：
自然亲和是真的，觉得这些小鼠会被自己弄死，或者在自己的命令下弄死也是真的。而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这种气息，被小鼠感知到，它们惊慌畏惧，也是很正常的……
能流露出这样的气息，格雷特的自然亲和能力，其实已经不低——只是他不知道怎么用。回头带他离开研究所，到周边丛林里，再来训练他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艾希&#183;月歌把整个鸡胚生产流程梳理了一遍以后，就开始拎着格雷特离开研究所，到周边地带进行训练。很快，这位精灵守林人，就受到了再一次打击：
“你……聆听自然，聆听动植物的声音，需要主动发动的？——自然的声音，难道不是时时刻刻都环绕着你的吗？”
“你……不知道这棵树的果子能不能吃？不知道这片叶子摸了会被蛰？不知道这蚂蚁会咬人？——它们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你……在丛林里行走，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的？你的变形术呢？什么？不会？！哪怕是人类，5级自然牧师，也至少会一种变形了呀！”
在艾希&#183;月歌的概念里，走沟通自然、侍奉自然这条路的精灵，基本上走上这条路会走路起，就能在丛林里无碍穿行，攀爬、跳跃，游泳；
很快，他们就将学会第一种变形术——通常是狼形态，当然，也有人选择熊形态和鹿形态；
在稍微成熟一点以后——大概是接近成年，能够独立走出森林的时候，通常会熟练掌握两三种走兽形态，格外出色的，还能掌握一种飞行形态。
当然，也有人选择变化成植物，又或者钻研部分变形术——再长出一对到两对手臂，长出独角兽的长角，又或者，长出一对强健有力的翅膀；
像她自己，能在黑豹形态、狼形态、熊形态，红隼形态，几种比较小的猫形态，以及巨蟒形态当中自由切换。
而最强的长老们，甚至能够变成巨龙，变成超阶魔兽，甚至化身元素巨人……
格雷特已经是10级自然牧师了，他居然一种都不会？！
“给我学！给我练！——这个月内，至少学会一种，否则，别想让我帮你的忙了！”
格雷特：T_T
变形术我不会啊！
我就是不会啊！
议会里有法术模型，各种各样的，从通用模板到私家秘藏；
橡木杖附带的传承里，有好几种变形术，变狼、变豹子、变鹿都有；
在艾俄兰岛的传承之地，他也被灌了一大堆知识……
可是学不会啊！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怎么办！法术模型能构建，但是每次释放，每次都失败怎么办！
“快变！”艾希&#183;月歌猛地变成了黑豹：
“变身，跑起来！——跑不过我，我咬你哦！”
“哇啊啊啊啊啊——”
……

第一千零三十章 我下来你不许打我！——你保证！
“给我变！快变！”
“变不出来啊！”
“很简单的！就像这样！”艾希&#183;月歌站定在地面，忽然往下一扑，地上出现一只黑豹；
再往树上一蹿，回过头，树上高高站着的，已经是一只红隼；
红隼展翅高飞，落到格雷特肩头。翅膀轻轻拍打两下，忽然再一变——
“哇啊啊啊啊啊！”
一头巨大的黑熊蓦然出现，把格雷特整个儿压到了地上。
“真的变不了啊！月歌姐姐，我真的变不了啊！”
格雷特愁眉苦脸地爬起来。还好还好，艾希&#183;月歌在最后一刻收了力，从黑熊变成一只两尺多长的虎猫，轻轻盈盈地蹲在格雷特肩头，再轻轻盈盈跳开。
再加上格雷特反应速度提升，及时在身下拍了个漂浮碟，总算不至于摔得灰头土脸，手掌、膝盖全部擦破。站起来，拍拍灰，刚想喘口气，虎猫变成的灰狼又扑了上来：
“快点！”
“救命啊——”
最后的最后，格雷特手脚并用，挂在一棵树上，抱住树干死也不下来；灰狼在树下转来转去，不停发出低吼；树下稍远处，赛瑞拉双手拢成喇叭状，不停地喊：
“格雷特，变啊！快点变啊！不难的！你看，这样就能变成精灵，这样又能变成人类……你不想变成银龙，和我一起飞了吗？”
格雷特：T_T
我倒是想，可我也要做得到啊！明明三环法术就有【基础龙形】能变成伪龙，六环法术有【次等龙形】能变成少年龙，九环法术甚至能化为壮年龙……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每次尝试，每次都失败，不像别的魔法，哪怕不理解原理，硬背法术模型、闭着眼睛施法，也能释放成功的……
“你到底哪里不懂！说啊！”
艾希&#183;月歌暴躁刨地。格雷特死死抱着树干，稍微扭过去一点脑袋，用眼角余光瞥她：
“我哪里都不懂……”
“下来说！”
“你不能打我！”
“你学不会我还不能打你了！……行行行，不打你！”
“你保证！”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格雷特慢慢爬下树干，警惕地站在艾希&#183;月歌面前。左脚踏前，右脚拖后，膝盖微微弯曲，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月歌姐姐，你怎么做到在变形的时候，一下子重这么多，一下子又轻了这么多？”
“……？？？”
“就是，”格雷特反手揉了一下肩膀，跟着比比划划：“变成红隼的时候那么轻，然后变成熊的时候那么重……”
“这不是正常的吗？”艾希&#183;月歌瞪大眼睛：
“红隼就是应该那么轻，熊就是应该那么重啊！——你只要变形成功了，就会是那么轻、那么重啊！”
“可是，那些重量，变到哪里去了？”格雷特满脸不解：
“变重的，是什么东西填充进去了？魔力吗？变轻的，那些重量又藏到哪里去了？还有肌肉、骨骼、器官，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变化？”
“停停停停停！”艾希&#183;月歌一脸头疼地叫停。这些东西，当初精灵岛上的长老们仿佛讲过——又仿佛没讲过。
见鬼的，她要是能研究透这些，早就留在精灵岛上维护迷锁了，何苦去丰饶森林当守林人？
还不是……还不是这种变形术啦，战斗啦，我能感悟，能学会，但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嘛！
“哎呀！你就这样变！就这样变，反正就能变过来的嘛！你变成功了，我再教你在变形状态下怎么运动，怎么战斗……”
“月歌姐姐你等等……让我研究研究，先研究研究行不行？”
“行啊！我倒要看你怎么研究！”
然后，艾希&#183;月歌就被带回研究所，带到一间专门的实验室里。
在那里，格雷特抓来一只兔子，称重，记录形态，用【侦测魔法】扫描，剃掉一片毛用超声波观察，用心电图魔法、血压魔法全套记录，还抽了一小管血液……
忙忙碌碌半天，在艾希&#183;月歌已经有点不耐烦的时候，格雷特回过头来，向她扬起一个笑脸：
“月歌姐姐，麻烦你把它变个形态……鹿，羊，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大一点的，一眼就能看出区别的……”
“变形他人和自己变形可不是一个法术……”艾希&#183;月歌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还是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兔子。一道淡绿色的光华闪过，趴在那里的兔子，当场变成了一头山羊。
山羊惊慌地打量了周围，迈开步子想跑，没两步就前蹄一绊，摔倒下去。艾希&#183;月歌及时把它托住，扭头看向格雷特：
“看看，刚刚变形，视角不对，走路方式不对，不能控制自己肢体，是这样的……所以要好好练啊……变形术不难，难的是变形以后的移动和战斗……”
“月歌姐姐你等等！把它放下来！放下来！对，放到秤上，让我再称一下它的体重……哇哦，体重上升了10倍……别放开！固定好它，让我再测一下！”
第二波观察开始……X光，B超，心电图，血压，抽血……
“骨骼形态确实发生了变化……X光和B超显示，器官的大小，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心跳从190次/分，放慢到80次/分……”
格雷特微闭双眼，从冥想内核里调阅着记录的资料，一项一项对比：
“血压变化幅度倒是不大，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为正常值就相差不大……呼吸次数从55次/分，放慢到15次/分，说明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和脏器确实发生了变化……但是……”
“别想这么多！”艾希&#183;月歌终于听明白了一点。正因为听明白了，所以越发头疼。她放开那只山羊，一把抓住格雷特肩头，用力摇晃：
“听着，变化术，以及一切法术的中心，就是相信！相信！相信！坚定的意志力，相信你能成功！再加上你对变化对象的了解，想变，就能变！”
“月歌姐姐你放手啊！”格雷特被她摇得前仰后合，肩膀捏得发疼，奋力挣扎：
“我会练的，我会练的！等我研究明白！——对了月歌姐姐，你能不能再帮研究所解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以后做疫苗，就不用杀小鸡了！”
“是什么问题？我去看看！”
……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月歌姐姐，您慢慢养细胞吧，溜了溜了……
“看，现在我还在尝试另一种方法，大量培养致病因子。”
格雷特带着艾希&#183;月歌走在细胞组的培养室里。精灵守林人穿着厚重的隔离衣，啪嗒啪嗒，一步一步在地板上踩出闷响，颇不习惯。走几步，肩膀耸一耸，再走几步，长耳朵抖一抖……
然而，看到整个细胞组如临大敌，每个干活的死灵法师都穿这么一身，还要在专门的柜子里操作，艾希&#183;月歌也只能老老实实从众。忍着憋闷不适，听格雷特说：
“致病因子在小鼠体内能生长，在兔子、猴子、鸡的体内能生长，主要是长在某些器官当中。我们在做组织切片的时候，观察到了细胞的变性，可见致病因子是在细胞当中生长……”
“等等等等……【细胞】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耸耸肩。就等你问这个了，把你的兴趣勾起来，才好从基础开始讲啊！
他带着艾希&#183;月歌操作显微镜，让她亲眼看到了显微镜下的器官组织，正常细胞，以及染病后的病理组织切片。建立起了“致病因子在细胞中生长”的概念以后，才继续往下说：
“我就想，只要能让细胞在体外独立生长，让致病因子在里面增殖，那不就能够不用杀小鸡了吗？但是，他们到现在为止，还做不到这一点，我就想请月歌姐姐来帮个忙……”
艾希&#183;月歌茫然。美丽的翠绿色双眼里，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简称眼晕……她看看格雷特，看看面前一堆瓶瓶罐罐，再看看格雷特，再看看瓶瓶罐罐里的糊糊……
“你是不是对我太有信心了？啊？”这位精灵守林人发自内心地吐槽：
“我虽然擅长沟通自然，但是，那只意味着我擅长沟通动物、植物和大地。一只小鼠，没问题，一只兔子，也没问题，可是，一只小鼠的一块肝……里面刮下来的糊糊，你让我怎么沟通？”
“月歌姐姐，你别急啊……”
格雷特满脸堆笑。他带着精灵守林人到了另外一间空房子，一扬手，排开另外一套宝贝：
大罐子、小罐子、各种管道、搅拌罐……青霉素生产线。
“月歌姐姐，你看，这是议会生产青霉素……就是一种用来压制很多疾病和外伤的特效药……的生产线。这个生产线的关键，是让青霉菌的菌种大量生长……”
一边说，一边拿了个瓶子，加蒸馏水、加玉米淀粉、搅拌、调整温度……最后加入菌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加东西、搅拌。微微侧头，仿佛一边干活，一边在沟通着些什么。
艾希&#183;月歌满脸严肃。精神力伸展开去，包裹住格雷特、格雷特手里的瓶子、瓶子里已经开始生长的菌种。格雷特又挑出一点菌种，涂布在培养皿里，招呼她来看：
“显微镜下面看得更清楚……月歌姐姐你看，它们是这个样子的……”
艾希&#183;月歌这一次对显微镜熟悉了许多。趴在目镜上，仔仔细细，把显微镜下的青霉素看了个分明。这边看完，那边格雷特已经把无菌烧瓶放在桌上，向她指了指：
“和里面的青霉菌沟通，感应它们的需求，为它们提供最适合的环境，让它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生长。在它们长得有点费劲的时候帮点小忙，让它们在调整环境过程中，挺过这一关……”
艾希&#183;月歌感应着格雷特的精神力波动，和瓶子里青霉菌的变化，沉吟不语。格雷特向她摊了摊手：
“这在尼维斯那边，是一位长老，带着几个高点儿五六级，最低只有学徒的自然牧师做的。长老确定好生产需求以后，仅仅是沟通和维护，哪怕学徒也可以完成。”
艾希&#183;月歌飞快地瞟了格雷特一眼。目光极其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吐槽。格雷特不用问，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错，就我这样的自然沟通水平，都维护得了这条生产线。月歌姐姐，你试试看，不难的。”
艾希&#183;月歌长长的吸了口气，垂眉敛目，把精神力收敛到极其细微的地步，全力冥想。很快，她就点了点头：
“确实不难。——嗯，它们的力量非常细微，要的也非常简单……只要把心思收敛起来，沉静下来，就能聆听到它们的需求……”
一边说，一边目光悠远，陷入沉思当中。原来，原来她在森林里的时候，听到的那些细微的声音，那些来自大地、来自土壤、来自水流和树皮中的声音，是这些东西吗？
这些细菌……这些细菌……
“月歌姐姐，您能和青霉菌沟通的话，和细胞沟通，应该也就不难了。了解它们想要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快死了，什么时候感觉活得好一点儿……就靠你啦！”
说着就收起青霉素生产线，倒空、洗干净烧瓶，把她往细胞组推。推到隔壁，叫来这一组主持实验的魔法师，给女精灵讲解：
“我们的思路，主要是模拟细胞在身体内部的生长环境和条件，让它们能继续生长。目前用的主要是黑鸦沼泽专用的保存液……”
“有时候它们能顺利长起来，长几天又不长了……”
“用死灵系的【腐囊肿胀】或者【腐囊爆发】类似的思路，能促使细胞快速生长。但是，只要法术一停，它们立刻就不长了。而且，就算法术不停，它们也死得很快……”
艾希&#183;月歌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看到格雷特双手合十，努力上下摇晃，好歹忍耐住了，继续听那死灵法师讲解：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它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什么东西丢进去它们会死。总要等瓶子里的细胞差不多死完了，才能知道出了问题。如果能立刻知道就好了……”
说着一挥手指向前方。玻璃和精钢制成的实验台上，瓶瓶罐罐，琳琅满目，贴着一堆艾希&#183;月歌很多字都认识、连起来完全不认识的标签。
除了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各种各样的烧瓶，量杯，滴管。火焰喷灯，烧水的锅子……
如果不说是在培养细胞，艾希&#183;月歌一眼看去，几乎要以为是精灵岛长老们配制魔药的药剂室，又或者是烹饪美食的厨房。当然，这两者本来也就有点像。
细胞组的组长还在讨好地笑：
“我们只能感觉到它们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感觉不到它们要什么。如果您能帮忙指个方向就好了……这里的所有药剂，随便用，随便试！”
艾希&#183;月歌微微闭眼。她把精神力集中在面前的烧瓶上，真切地感觉到了烧瓶里的生命力。有的活跃，有的萎缩，有的奄奄一息。她肯定地点头：
“没问题。我来帮你们。”
细胞组组长大松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有人帮忙了，他可是听隔壁鸡蛋组的人说，这位大佬在生命气息的感应上非常了不得……
到现在为止，他们细胞组烧掉的资源最多，做出的成果最少，一天到晚被人笑话。虽然瘟疫之主每次例会都为他们说话，也架不住他们完全不出成果啊！
格雷特大松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把这位精灵大佬忽悠过去了。养细胞可不是个好活儿，事实上，这个活儿，可难可难了！
他从自己读研那会儿，到工作以后，见天儿地听同学、同事、新招进来的小医生议论：
“啊啊啊又养死了！啊啊啊又养死了！啊啊啊啊养得好好的，给它换个液体换个瓶它就死了！啊啊啊啊啊！”
这还是有现成的培养液，现成的配方，现成的操作步骤。有些人养得好，有些人就是操作苦手，养什么死什么。当然，后者要么转临床去了，要么，转其他方向去了……
现在的研究所里，要标准培养液没标准培养液，要胰酶没有胰酶，要氨基酸没氨基酸，要二甲基亚砜没二甲基亚砜。什么？养细胞要用小牛血清？
标准品种，专门培养的小牛在哪里？野牛不算的啊！白角王的子孙，或者草原上游荡的那些野牛，不算的啊！
20天或者更小的小牛身上的血液，经采集、批量混合、0.1μm微孔滤芯无菌过滤，分装而成的血清，内毒素含量低于一定标准……
抱歉，没有！
格雷特开这个项目，只是寄希望于魔法师们，或许能用法术绕个路。当然，现在把精灵守林人忽悠进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她大概没时间追着自己学变形术了。
月歌姐姐，您慢慢玩吧，啥时候出成果啥时候来告诉我。唔，如果不用神术绕路，或者神术不够给力，绕不了路的话，保守估计，一年半载是搞不定的……
溜了溜了……
“格雷特！变形术你好好学啊！等我今天忙完了，我要检查你的进度！”
精灵守林人的声音紧追上来。格雷特拔脚往外溜，一边溜，一边向后挥手：
“我知道我知道！等我想想……等我研究研究啊！研究明白了，我再学！”
……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想展翅飞上天，与银龙肩并肩
格雷特并不是不想学变形术……艺多不压身，变形术有的场合，还是相当有用的。
比如在密林里移动，就是黑豹形态比人形态有用；比如飞行，鸟类形态拍翅膀飞，似乎确实比魔法师开飞行术飞得省力，而且足够灵活？
至于逃亡，反杀，这些情况下，变形术的用处更毋庸置疑。孙大圣和二郎神那场精彩纷呈的变形大战，是个中国人，都不会忘的！
以及，变成银龙，和赛瑞拉并肩飞翔——啊，终极诱惑。
但是格雷特想要以自己的步调来学。也就是说，不是被按头“给我变！立刻变！”，而是先把变形术的原理研究明白了，再一步一步来。不然的话，万一变形出错呢？
万一造成肢体扭曲，畸形，受伤，甚至变不回来呢？
更糟糕的，万一器官扭曲，畸形，受伤呢？黑豹的心血管内径，和人类的心血管内径，可不见得一样啊……
“让我看看啊……”格雷特面前，两幅【无声幻影】一左一右，同时展开，同步徐徐旋转。格雷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停对比：
“从兔子到山羊……头骨形态变化……牙齿形态变化……脊柱增大，拉长……肋骨拉长……四肢超比例拉长……”
啊，好难。一个施法动作，怎么能同时操控这么多东西？
或者干脆是从dna层次就开始的变化？让我刷个【辨明血统】看看，变形之前和变形之后的血液，用这个法术读出的种族，是不是一样的……
“格雷特，你练得怎么样了？”
赛瑞拉开开心心地探头进来问。格雷特愁眉苦脸，向她摇头：
“还没研究明白。……等等啊，让我再翻点儿资料……”
理论上，他也可以走“不管原理、不管方法、死记硬背、强行施法”的道路的。谁能在所有的魔法上都精研呢？
自己用得最顺手的、独门的法术，要好好的、仔细的研究，一般的法术，死记硬背，能用就得了。至于死记硬背空有威力，会阻碍进阶，反正又不靠这些法术进阶……
但是格雷特不想在变形术方面这样。和火球术、庇护小屋之类的不同，变形术，毕竟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法术。
不研究明白了，变形做不到准确丝滑，到时候吃苦头，也是吃在自己身上的啊！
格雷特抱紧橡木杖，闭上眼睛。意识勾连橡木杖，沉入冥想当中，前人的经验，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变形成驯鹿，在林地中畅快地奔跑，清风呼呼掠过耳边……看到鲜嫩野草的时候，控制不住想啃一口……
变形成灰狼，视野伏低，四足有力地踏在地面的感觉……比人形时敏锐得多的嗅觉，轻盈地踏在地面，长途奔跑时的轻盈感……
变形成黑熊，全身肌肉隆起，仿佛要爆炸一般的感觉……在森林里人立起来，与野鹿角力，一巴掌抡圆了拍到野鹿脖子上……
甚至变成橡树，扎根于大地，品味土壤的肥沃与贫瘠，品尝阳光、雨水和清风的味道……
那是与身为人类，完全不同的感觉。甚至可以说，学会了变形术，就比单纯的人类，享受了更多的自由和体验。
但是……
前人留下的记忆当中，也有许多失败的经验，以及风险和警告。第一次变形时，每一片肌肉、每一块骨骼，撕裂一般的疼痛；
变形成功后变不回来，只能可怜地呜呜着，去找导师引导帮忙；
解除变形以后，还留了一条尾巴没法消除……
更不用说，许多前辈的记忆中，都有初次变形时过于疼痛，惊慌失措，法术失控而死的同伴的身影。
格雷特不想这样。就算要学会变形术，他也想找个靠谱的前辈引导，而不是一个说不清楚原理，只会掐着他喊“你变啊！你快变啊！”的纯经验派……
我才不要啊！
“让我看看……自然牧师的变形当中，最初一般会选择狼形和熊形……狼形大概占45％，熊形占30％，还有一部分会选择鹿形和其他形态……至于豹形，那已经比较高阶了……”
格雷特在前辈们的记忆中翻找着：
“但无论选择什么形态，那都必须是自己已经很熟悉的，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的……知道它的外形，它的运动方式，它肌肉和骨骼活动的特点……对变形对象越熟悉，变形成功率越高……”
所以月歌姐姐这种指导根本就不对嘛！
我一路走来，既没有养过狼，也没有养过熊，我连野猪都没养过！解剖最多的是兔子，其次是猪，基本上都是家猪，养猪场里弄来的！
而且解剖也不是完全解剖，只是针对性地解剖某个部分，它们的外形，它们的活动方式，我根本就没有观察过！
现在要我变形，我百分之百是会失败的啊！
格雷特愤愤地嘟囔着。自然牧师们绝大多数都亲近自然，从学徒、1级牧师开始，许多人就有动物伙伴。想抱就抱，想摸就摸，日常吃住在一起……
到了学习变形术的时候，动物伙伴的形态，已经深深刻在记忆当中。就这样，还有一定失败几率。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一定学不会的！
他叹了一口气，晃晃悠悠地起身。要学习，还是要学习，他的知识积累还是不够……不然还是去找只狼来解剖一下吧？
或者熊？
热带雨林里，狼或者熊跑起来方便么？而且之前交易魔兽的时候，活祭的时候，也没看到狼和熊的产物被交易……
格雷特想了想，扯出一张纸，开始刷刷书写：
1、要一只成年豹子，或者成年狼的尸体，以供解剖。找金鹰战士，或者女蛇要都可以，希望鹰神，或者蛇神，吃剩的豹子还有……
2、问问死灵法师们，谁有成年豹子，或者成年狼的骨骼借一下……最好是已经做出魔兽骷髅兵，能够跑动的……
3、让法师塔挂任务了……去抓一只豹子，或者抓一只狼过来……话说这地儿有狼么？实在抓不到，就只有选一条大狗了，雄鹰之国，狗还是挺多的。
哦，如果是活体，倒也不用解剖，可以直接养着，照照x光就能看骨骼，B超就能看器官……
格雷特刷刷写满一张纸，留在桌上准备回来再看一遍，思考着，规划着，闷头往外走。踏出门口，“哎呀”一声，猛然倒退：
“赛瑞拉！”
“格雷特，想不出来要怎么变形吗？”赛瑞拉在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地面都要被她磨平了一层。看到格雷特出来，开开心心，跳上来拉他：
“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我们散散心去啦！——反正事情都有人做了，你不要老是扎在实验室里，出去玩玩！到雄鹰之国这么长时间，你还没陪我玩过几次呢！”
格雷特乖乖地被她拉了出去。
开发黄热病疫苗以来，为了减少病毒变异的可能，他把赛瑞拉远远拦在实验室外面，甚至不让她进研究所一步。每天陪赛瑞拉的时间，甚至不到一个小时。
爱玩爱闹、爱新鲜事情的赛瑞拉，没有丢下他直接飞回龙巢，已经对他非常好了。现在赛瑞拉想玩，他理所当然要奉陪啦！
“去哪里？”
“去……”
赛瑞拉站得笔直，伸出手臂，食指笔直伸向前方。向上，向上，划过一个接近90度的圆弧，指向远处高高的雪山之巅：
“去那里！”
“啥，爬雪山啊……”
格雷特跟着她抬头，抬头，用力抬头。视线尽头，圆锥形的山峰遗世独立，俯瞰万山，半山腰以上，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
如果高原平均海拔2000米（他并没有看到有人有高原反应），雪线5000米，那这座山峰的峰顶怕不是有7000米……赛瑞拉，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走啦！”赛瑞拉用力拽他：
“这个山头不高的！飞空艇都飞得上去！我这些天，天天在那里玩的！一起飞上去，你实在飞不动了，我背你啊！”
格雷特拗不过她，只好展开飞行术。奈何法师的飞行术有其极限，飞到雪线就有点上不去的样子。气喘吁吁，眼看着赛瑞拉轻轻松松，不断往上，把他甩得越来越远……
银龙少女飞了一段，有点不耐烦，回头来拉他：
“格雷特！不要用飞行术了！你那个龙翔术斗篷呢？拿出来呀！”
格雷特也确实感觉自己的飞行术撑不住了。他小心降落，停在雪地上，找出那件龙翔术斗篷披上肩头。魔力流动，背后顿时展开一双金红色的翅膀，宽大、强健、灼热——
“哦吼！起飞！”
赛瑞拉在旁边高喊。格雷特凝神静气，操控那双翅膀，轻轻拍打。脚下气流卷动，雪块簌簌滚落而下，格雷特一点一点向上升起，离地3米，5米，10米——
“格雷特！飞啊！我们飞啊！”
距离他不远处，赛瑞拉也展开了一双翅膀。银光灿烂，表面流动着云雾和雪花，看上去比格雷特那双更大。
轻轻拍打两下，已经和格雷特升到了同样的高度，大笑着往前一指：
“格雷特，一起飞上去啦！”
两人肩并着肩，拍打翅膀，一路向上。白雪反射着日光照在赛瑞拉脸上，银龙少女的笑容比雪光还要灿烂。
冲破云雾，冲破寒流，白雪皑皑的山峰在脚下一路变低。仿佛没过多久，两人就站在了雪山之巅，手挽着手，俯瞰下方群山：
“——格雷特你看，变形术也不难是不是？”赛瑞拉笑靥如花，拽着龙翔术变化出来的龙翼，轻轻甩了一甩：
“你这双龙翼，从你背后长出来，也并不难受、并不痛对不对？”
格雷特蓦然一愣。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变狼？还是变豹子？还是变啥？
格雷特怔怔地站在雪峰顶上。低着头，龙翼收拢，翅膀尖尖探到眼前。抓住捏一捏，揉一揉，再抖一抖，再小小地掐一把……
“哎哟！”
赛瑞拉你那么用力掐干什么啊！疼！
“是你自己变化出来的吧？”赛瑞拉肩挨着肩站在他身边，巨大的银翼高高展开，在两人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她伸手摸一下金红色的龙翼，吹口气，再飞快地挠了一下：
“别啊！痒！”
金红色的，由龙翔术变化而来的龙翼，更加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格雷特抖进火山口里。赛瑞拉赶紧一把拽住他：
“没错吧？这双翅膀，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吧？你要不要看看里面的骨头？或者，要不要反手摸一下，这翅膀和你的身体是怎么连接的？”
格雷特：“……”
他真的开启了【侦测魔法】。和赛瑞拉面对面站着，银龙少女身上，蓬勃的魔法光华明亮到耀眼，透过龙翼的皮膜直射过来。
由粗到细，一根一根相连的骨骼，映入他的冥想视野。略略挥动翅膀，可以清楚地看到骨骼的运动，也可以感觉到背后肌肉的收缩和舒张，与肩胛骨相连的关节来回旋转。
前屈，后伸，内收，外展，旋内，旋外……六个方向的转动……翅膀与肩胛骨相连的关节，自由度很大……不，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
是我自己的身体，进行了变形，这双翅膀是我的一部分！
这个变形是成功的……而且既不痛苦，也不危险，只是用魔法装备激发了我自己的力量，然后，就成功了……而且还是可逆的，是安全可逆的！
格雷特挥动翅膀，反复感受了几次龙翔术变化出的龙翼，终于取消法术。感受着魔力徐徐收敛，那双强健有力的龙翼一点点收回，骨骼、肌肉、皮膜……
收拢，消失，重新回到两只手臂，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正常人类。格雷特反手摸摸后颈，再摸摸肩膀，长长地透了口气，扬起笑容：
“赛瑞拉，这山顶上哪里最好玩？我陪你去玩！”
“你先研究啊不急的！”
赛瑞拉也收敛了那双银色的翅膀，俏生生站在原地，笑靥如花。她踮起脚尖，展开双臂，轻盈地打了个转：
“要不要我再把翅膀变出来让你看看？或者我变成银龙再变回来，让你看一下变形术是怎么变的？”
“不用！”
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呼气，向赛瑞拉微笑。他上前两步，拉起赛瑞拉手掌：
“今天不想这个！今天出来爬山，就是陪你玩的！这山顶上哪里好玩？要不要陪你下到山口里面，我们打雪仗？”
“打雪仗不好玩啦！”赛瑞拉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反手握住格雷特右手，把他往一边拉：
“你看，站在这里，能看见海哦！给自己扔个鹰眼术，可以直接看见海！你来看呀！”
格雷特踮着脚尖，在坑坑洼洼，满是冰雪的火山口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被赛瑞拉带着绕过小半个圈子，面向东方，极目远眺——
高原在脚下铺展向前。贫瘠的山岭层峦叠嶂，距离他们最近的山峦，有许多也为白雪覆盖，远远望去，宛如置身于银白色的海浪顶端。
银浪尽头是黄褐色的海浪，位置更低，起伏却更温柔，一波一波拍打向前。延伸到一半，忽然变成了深浓的翠绿，上面点缀着一片片、一缕缕的白色流云。
而绿意推到尽头，又是辽阔到无边无际的海洋，倒映高天，异样蔚蓝……
格雷特给自己挂上了鹰眼术，极目远眺，好久好久说不出话来。赛瑞拉站在他身边，同样凝神远望着大海，许久许久，叹一口气：
“啥时候可以直接飞过去，一头扎进海里啊……”
这个距离，对她来说不算短，也不算长。变回银龙，全速冲刺，半天就能打个来回——当然，不能算上到海里去抓鱼的时间。
问题是，她自己飞过去玩了，把格雷特撂在这里，很不好的！
格雷特：“……呃，等我学会变成银龙再说……恐怕要成年龙才行，变成少年龙，跟不上你的速度……但是成年龙好像需要魔力储备，至少要十六、十七级，才能凑合着变一变……”
“那么久啊……”
赛瑞拉也知道学会变龙并不容易，只是叹息了一声，语气里难掩失望。不等格雷特安抚，她又活跃起来，牵着格雷特继续开始绕圈子：
“对了，这里还有个地方特别好玩！山上云雾起来的时候，有时候，能够看到自己的影子！嗯，今天云雾不够大……”
她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比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踮着脚尖，转到与日影相对的方向。格雷特还在伸着脖子看“哪里有云雾”，就看见赛瑞拉跳远数十步，忽然变回龙身：
“昂——”
巨大的，清亮的龙吟声响起。随着龙吟声，山坡上的积雪簌簌震动，向下滑落，忽然又腾起成了雪雾。雪雾继续飞腾，变作细柔的云雾，一层层涌了上来：
火山口外侧，内侧，云雾翻卷如潮，为高耸的雪山镶上了一条洁白的裙裾。赛瑞拉伏在山口上，吞吐云雾，好一会儿，忽然又变回人身，向格雷特用力招手：
“来呀！来呀！！！”
格雷特一步一滑地跑过去。跑了几步，索性开作弊，给自己刷了个飞行术，极低空平飞。飞到赛瑞拉身边，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连连招手，一边向下斜指：
“看！”
日光斜照，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山坡下方的云雾上，翻滚涌动的云雾当中，出现了一个七彩的光环：
光环正中套着个人影，举手则手动，举足则足动，手舞足蹈，则那人影也跟着手舞足蹈。格雷特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赛瑞拉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有了充足的经验，总之，她连金顶佛光都弄出来了。咳，在这个地方不好叫佛光，该叫个什么名字呢？
“格雷特来呀！”正在想着，赛瑞拉已经伸出手，一把将格雷特拖了下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一起，只见那光环就端端正正，把两个人套在当中：
“来，一起！举手！”
举左手！
举右手！
歪头，脑袋碰脑袋！
你举左手，我举右手，搭在一起！
搭在一起向里勾呀！
两人挥手，歪头，举臂，光环中的一对人影也举手投足，动作不停。最后，双臂高举，搭了一个大大的心形，把两个人的脑袋笼在中间。
这些举动论幼稚，那是极其幼稚，赛瑞拉却喜孜孜地拉着格雷特，玩了一遍又一遍。就连格雷特脸上的笑容，那也从头到尾，没有褪落过半点：
“好不好玩！好不好玩！我们俩在一个光圈里哎！”
“嗯，真不错！赛瑞拉控制云雾的水平，真是棒极了！”
“嘿嘿嘿……可惜这云雾不能带着走，就算云雾带走了，山和太阳也带不走……真想把这个光圈抠下来带走啊……”
“我的冥想内核已经记录下来了，回头下了山，我让塔灵做一个？”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赛瑞拉玩了半天，才心满意足，挥散云雾。须臾，她大笑一声，抱住格雷特纵身跃起，砸向火山口里的积雪：
“格雷特！来搓雪球啊！来玩打雪仗啊！来啊！”
“等一等！我给我自己加个敏捷！加个防御！加个——”
“砰！”
“赛瑞拉，你不要把雪球塞我脖子里啊！！！”
这一天，两人在山顶上一直玩到红日西沉，彻底坠入地平线，才并肩飞下山顶。到达研究所，天色已经黑得透了，格雷特食不知味地扒完了晚饭，就铺开纸笔，写写画画：
“变形术的法术模型……”
“【基础龙形】的法术模型……”
“【次等龙形】的法术模型……”
“【龙翔术】的法术模型……”
画着画着，他握笔的手越动越快，眼里也射出了激动的光芒：
“变形术……不管是全部变形还是部分变形，都有一部分法术结构，是一模一样的！不一样的部分……也许是变化的对象不同，也许是……”
“但无论如何，基础都是一样的，都是由魔力引导变化……至于变化的目标，一部分由法术引导，一部分，应该是变形者本身，知道自己想要变成什么……”
“那么，只要熟悉自己变化的目标，发自内心地接受，甚至渴望这种变化……意志越坚定越好……就可以变形成功了！”
格雷特用力握了一下手掌。下一个目标，就是找个模仿的对象，努力研究它，熟悉它，直到能够顺畅无碍地变化了！
“那么，选哪一个目标呢？先把要求发布出去吧……一起放在研究所的需求列表里，反正我是主持者，蹭点儿经费，那就不是个事儿……至于变豹子还是变狼，就看什么材料先到了……”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想着。他出门走了一圈，把写好的材料表交给詹宁斯大法师，让他一起挂出去。返回自己住处时，脚步忽然一顿，弯腰抱起一只黑猫：
“特洛卡先生！好久没和你玩了，来，变大一点给我看看，变了就给你吃好吃的哦！”
……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格雷特：沉迷撸猫，无心出门
“特洛卡先生，你变大一点啦……你是能变成黑豹的对不对？我看你的力量结构，已经快要补好了对不对？”
“喵。”
“要不然就变小一点？特洛卡先生的幼猫形态一直很可爱的！看，这是赛瑞拉从风暴群岛抓到的大鱼，我特地给你留了份小鱼干！”
“喵……”
“那……那我陪你玩一会儿？来，抓这根羽毛！抓呀！”
“喵嗷！”
格雷特孜孜不倦地商量，或者诱哄，又或者奉上小鱼干贡献贿赂，只得到了特洛卡先生团在那里，有一声没一声的轻叫。
猫咪并不想变形，或者说，不想浪费自己好容易修补完成的力量，来变大变小、变豹子变幼猫。那根鹰神的金羽，力量之丰沛、本质之高，是它平生仅见，它要抓住这次机会上个台阶……
再说了，我是伟大的特洛卡先生！
是高贵的魔兽！
不是猫咪！
敢抢我的金羽毛！虽然只是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逗引我去抢，可是，居然敢把这根宝贵的金羽毛，从我的爪子底下抽出去！
喵喵渔网爪！
“哇啊——”
格雷特抱头鼠窜。
撸猫失败，暂时又没别的动物可以解析，格雷特只好缩在实验室里，努力研究。研究议会里的变形术资料，也研究自然牧师们传承下来的变形经验：
分析，对照，思考，实验……
什么？
研究兔子和小鼠？
观察它们的形态，解剖它们的身体，了解它们的每一寸每一分，把它们的细节铭刻在心？
NEVER！
这两种形态有什么战斗力啊！没有战斗力，没有速度，没有特异能力，啥都没有！学习变形术，是为了增强自己的生存能力或者战斗力，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
反正，等到他下单的狼，或者豹子，或者狼尸体or豹子尸体来了，他再慢慢研究、观摩就是了……磨刀不误砍柴工……
院长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格雷特轻飘飘一张纸递出去，研究所的研究员们，法师塔的主持法师和助手们，还有雄鹰之国的战士们，就开始忙忙碌碌：
活的狼没有啊！
活的豹子也没有！
不管是雄鹰之神还是蛇神，它们都是吃血食的，也就是说，不但吃掉那些魔兽的灵魂，连肉体都会吃掉。
雄鹰之神吃得比较矜持，啄破颅骨，吃掉大脑，食尽心脏。再把尸体按在爪下一点一点啄食，每一丝肌肉都扯下来咽下肚里，好歹还能剩一副骨头；
蛇神就比较直接了，都是连皮带骨一口吞，吞下去慢慢消化的。当然，消化完以后，也会有残渣排出来，但排出来的是整块骨头还是残渣，那就……随缘了……
再说了，就算是有骨头，那也落在葬坑里，和人骨、和其他动物的碎骨头、和碎陶俑什么的混在一起。想要把它们完整地刨出来——
还不如去抓一只活的呢！
塔可&#183;蒙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踏进了丛林。他和他的儿子，随着“白鬼”一起进攻雄鹰之国，兵败被俘，本来以为会被拖去活祭，却在关押一段时间以后，被送进了研究所；
研究所里又关了几个月，忽然被拖出来，说是他女儿的心上人，图帕克&#183;阿马鲁请到了一位大佬说情，研究所的主人打算放了他们；
然而放又不是立刻放，每人拉出来，用那个奇怪的筒子戳了一下，推了一些冰凉的液体进去。关了两天，又拉出来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再关几天……
“你们可以走了！”一个身穿黑袍，脸色严肃的“白鬼”把他们领到门口，向外一指：
“我们和雄鹰之国的人说好了，他们不会再把你们抓回去。仅限这一次，下次再犯什么事儿，我们可不管了！”
父子俩战战兢兢地走下山坡，走进特诺奇城，又走出城市，果然没有被抓。然而回到部族一看……
简直五雷轰顶。
部族最好的战士都被抓走了！
最强健的男人都被抓走了！
剩下的，只有一些老弱，妇女，儿童和少女，还有奴隶。瑟缩在村寨的围栏当中，连打水都要结伴出行，天色一暗就不敢出门。
围栏外面的玉米地，南瓜地，被丛林里的野兽糟蹋得一塌糊涂，东一片歪歪倒倒，西一片满地大坑。就这样，村里都没人敢去种……
“想把其他人赎出来？可以！”他返回特诺奇城，法师塔里的法师告诉他：
“想要其他部族的战士也可以，想要武器，防具，卷轴和药物都可以！我们这里开放交易！当然，你要用东西来换……”
部族的土地？
塔可&#183;蒙德舍不得。哪怕是丛林，那也是属于他们部族的丛林，是他们的猎场，是他们采药的地盘，是他们年轻战士历练的所在。
这丛林的界限每扩张一寸，都是他，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带着战士们打出来的！
哪怕签下一份契约，把丛林划一块儿给这些新的“白鬼”，就可以换回部族的战士们，塔可&#183;蒙德都舍不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换？”
“别的？那可就多了！魔兽，魔法植物，矿藏，药材，各种各样的东西……对了，最近有个紧急的单子，你做完了，立刻就能赎人！”
“什么？”
“逮几只魔兽……”
塔可&#183;蒙德和儿子一起踏进了丛林。豹子，只要不是最强的那几只，他勉强打得过，加上他儿子肯定打得过。比卖地好，比卖身强！
然而，进入丛林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一伙“白鬼”，脸上涂得一条一条，身上裹得五花八门，鬼鬼祟祟地钻进林子。塔可&#183;蒙德抽了抽鼻子，悄没声地跟上：
那伙人！
他记得那伙人！
就是那群白鬼，和研究所里的人不一样的白鬼！
那伙人，身上有浓浓的海腥味和酒臭味，脖子上挂着圆形的、带着太阳光线图案的配饰，跑到他们这里来，骗了他们去进攻特诺奇城！
那么多人被杀了，那么多人被抓了，那么多人被送到金字塔上面，挖出心脏，砍下头颅！他们居然还有脸来？
他们还敢来！
“跟上去！”塔可&#183;蒙德向儿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两面包抄，摸到那伙白鬼后面去。抓住一个，抓住两个，最好能全部抓住，带去特诺奇城，交给那群新来的白鬼——
一个换一个，不知道能换回他们部族多少战士？
如果有更详细的消息，能逮住更重量级的人物，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周以后，特诺奇城的大法师塔，收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大礼包。
“新任总督到任？”海因斯大法师从研究所被揪了出来，参与法师会议。一个18级，两个15级，以及一群十级以上、七八级的法师围成一圈，看着塔灵投射出的大地图：
“按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这边雨季结束了，风暴群岛那边，也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新总督如果到任，也该在这时候来……所以他们打算怎么办？”
“拷问俘虏的结果，以及港口那边收集到的情报都指出，”法师塔主持者身边，一位5级的惑控系法师，淡定地推出一份报告：
“新任总督暂时没有大动干戈的打算。事实上，目前总督府的兵力，也不允许他们再次组织大军，进攻我们。但是，目前总督府有放纵海盗，劫掠港口和土著的打算。”
“这挺麻烦的。”
“港口的法师塔，坐镇的法师只有10级，配合法师塔，也只能抵抗12～13级的进攻。如果被他们探到虚实，派几个高手过来拔钉子，我们就很被动了。”
“劫掠就更麻烦了。漫长的海岸线，我们根本管不了。”
“光是抢几个土著村子也就算了。问题是，我们在这里已经开了三个种植园，未来还要再开十个，已经看好了几个地方，并且和土著签订了契约……”
“我们是否应该主动出击？”
“别开玩笑了。我们现在的力量，守住自己的地盘已经很吃力了，要怎么主动出击？”
“我有个办法……我们不是做出黄热病疫苗，并且可以用【疫病术】大范围接种疫苗了吗？派个会【疫病术】的法师，去风暴群岛，把黄热病致病因子散布一下……”
一瞬间，在座的法师们，除了两位死灵法师，无不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黄热病，黄热病。这种瘟疫，在雄鹰之国，在风暴群岛都是威名远播。好好的一个人，能在几天之内就发高热、倒在床上、全身发黄、开始呕吐黑血……
当它的镰刀掠过的时候，一个城市死掉十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人，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风暴群岛，人们把司掌这种疾病的魔鬼，尊称为“黄衣之王”。
一艘船上如果有了感染者，它必须挂起特殊的黄色旗帜，在港口外面隔离40天。期间如果有人敢于下船，无论是水手还是乘客，都会被港口的看守者击毙！
“法子是个好法子。”海因斯大法师向前俯了俯身，十指交叉，撑住下巴。不等提出建议的人脸上露出喜色，他悠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惜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发了誓。——到这里来的，进入研究所的每个人。对奥秘起誓，不得将我们的所知所学，用于杀人和伤人，只能用于治病救人。”
法师塔的会议室里瞬间寂静。片刻，角落里，好几个法师低声吐槽：
“又是那位瘟疫之主……”
“没错，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绑手绑脚的……”
“不主动出击也没问题。”寂静中，海因斯大法师的弟子，詹宁斯大法师，安静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可以给高原下面的土著普遍接种，给尼维斯来的冒险者普遍接种。其他人……把他们引到丛林里，多转几圈，再把他们放回去不就成了？”
“是啊！”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魔法师们纷纷发言：
“那些海盗自己进丛林，自己回去，总不见得是我们害他们！”
“还可以在丛林里放一些猴子！被带疫病的蚊子叮咬过的！我看到论文，被染病的猴子抓伤，也会得病的！”
“还可以放一批蚊虫！或者用【疫病虫群】召集蚊子，让它们去叮咬猴子……这总不能算杀人伤人吧？”
“在海盗船上放一些带蚊虫卵的水囊也可以啊！”
“对了，这些事，千万不要让瘟疫之主知道……”
不到城里来闲逛，不去法师塔聊天的格雷特，也并不知道总督府做了些什么，魔法师们又打算怎么应对。他一头扎在研究所里，和土著们送来的魔兽朝夕相处：
沉迷撸猫，无心出门。
“啊啊啊啊月歌姐姐，再和这只黑豹说说吧！让它不要咬我！我对它又没有恶意，只是要观察它的形态而已啦！”
“它没有想咬你，它只是在跟你玩……以及，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说？你的动物沟通技能呢？都喂狗了么？”
……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格雷特：我变！我变！我，我想变成……
格雷特被豹子咬裤脚、拖袖角、扑胸口，赶得团团转。
格雷特给豹子喂食，倒水，梳毛，挠痒痒，忙得一刻不停。
格雷特和豹子一起奔跑，被豹子甩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格雷特和豹子一起爬树，被豹子远远甩在下面，豹子尾巴一晃一晃，吐着舌头向他哈气，仿佛嘲笑。
格雷特……
总之，格雷特和豹子同吃同住同捕猎，好好地观察了一段时间。闲下来，豹子不理他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撸毛，顺便开启【侦测魔法】，观察豹子体内的骨骼和魔力流动。
如此种种，折腾了好一段时间。在艾希&#183;月歌觉得她养细胞终于摸到一点门路，可以养三天，换瓶子一次不死的时候，格雷特也终于觉得，他差不多准备好了：
“月歌姐姐，你能不能帮个忙？在旁边看看我练习变形，我出现什么差错的话，帮忙出手拦一下？”
“那当然可以！……等等，我给你开张单子……”
格雷特要练习变形术是件大事。为了这次练习，他们特地离开研究所，在一片绿草茵茵的山谷里找了片空地，赛瑞拉，伯纳德，阿帕，还有林恩和巴伦西莫先生，全员到场。
至于海因斯大法师，以及他的徒弟詹宁斯大法师，这两位虽然没有出面——用海因斯大法师的话说是“我们的存在太强，怕干扰到你，就不出现了”，可是，格雷特扭头一看：
附近那一排树上，以及对面的灌木丛里，一闪一闪的秘法眼们，那是什么东西？
那都是你们安设的吧？
这是要全方位、多角度观察我的变形，有可能的话，还要做个三维立体动图，保存起来的意思？
好在秘法眼不太受干扰，格雷特也并不在意，他变身的过程被拍下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粗麻布长袍，赤着脚，慢慢走进草地。远处，艾希&#183;月歌在小声对赛瑞拉解释：
“变形的时候，身体越不受束缚越好，对自然越亲近越好……他之前内衣外套，袜子鞋子，穿得一层一层的，会降低变形术的成功率……”
“可是地上的长草很刺痒啊！”赛瑞拉踢掉了鞋子，赤脚在草地上碾了碾，又用脚趾夹住一根长草拔了一下。感到脚心一阵轻痒，她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么痒，走着、坐着、趴着的时候，被挠得分心了怎么办？集中不了注意力，不是还会造成法术失败吗？”
“呃……一般来说，自然的侍奉者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不过小格雷特的情况有点例外。放心吧，我已经想到了，这片地方的野草，都是最柔软最鲜嫩的那种……”
她向赛瑞拉又解释了几句，一边遥望着格雷特。看着他在草地里走来走去，神情越来越是放松，也越来越是安宁，暗暗点头：
这种状态就对了。只有最大限度地展开身心，沉浸入自然，才能最大限度地接受自然的馈赠。不要把自己和自然割裂开，人形态，和动物形态，归根到底，都是自然的孩子……
终于，格雷特找到一片地面最平坦、草叶最柔软的地方，盘膝坐下。慢慢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一会儿，他伸手按在草地上，草叶簌簌，快速生长起来。
“很有用的一个小技巧。”艾希&#183;月歌远远看着，点头微笑：
“自然的侍奉者，初次变形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带衣物一起变，往往会撕裂衣服。要么，就找一个没有人的密林；要么，就召唤长草，把自己遮盖起来……”
她挠了挠豹子的下巴，换来那只魔兽喉咙里“咕噜咕噜”轻叫。挠完起身，向赛瑞拉笑笑：
“我过去了。”
这位精灵守林人，资深的战士和变形术大师，轻巧地走了过去。跪坐在格雷特面前，略略长身，抬手按住他前额：
“之前说好的，我来引导你进行第一次变形。你不要慌，不要害怕，放开身心，沉浸在自然当中。记住，你是自然的一部分，是自然宠爱的孩子，自然不会害你……”
声音轻轻悠悠，如同一片林间的轻雾，无声无息地散布开来。在被发现之前，已经润泽了所有人的身心，让他们舒畅地放松下来。
格雷特也跟着放松下来。心思一点一点沉寂，一点一点安宁，如同每个走在自然道路上的前辈那样，只剩下一点点最根本的意识，和自然充分交融。
然后，自然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包裹上来……
仿佛赤足站在温泉当中，温暖的水渐渐涌起，弥漫周身。毛孔舒开，肌肉放松，筋骨慵懒。只想闭上眼睛，整个人融化在这泓泉水当中。
“注意。”
一个小小的，非常遥远的意识沟通过来。格雷特振作起一点精神，连接上那个意识。那意识轻轻柔柔，却异常坚定，如林间缭绕的风声，又如音乐会上的弦歌声一样低吟：
“想着你要变形的目标……想着你打算变形成什么……坚定意志……凝聚足够的希冀和渴望……”
格雷特依言冥想。当心神凝聚到最高点时，一股柔和的，然而非常强大的力量降临，开始引导他发生改变：
颅骨形状变化、脊柱放平、骨盆变形，四肢落地、长出坚韧的脚爪和锋利的指甲、长出浓密的毛发和长长的尾巴……
最后，格雷特抬起前爪，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肉垫，疑惑地“嗷”了一声。
这样就变完了？
这样就变形成功了？
已经变成一只豹子了？
他在原地走了两步，右前脚和右后脚一绊，差点儿当场摔倒。格雷特努力站住，再走两步，尾巴一甩，又和左后脚绊了一下……
不远处的草地边缘，“吭哧”、“吭哧”，那头被专门逮来，给格雷特做模仿对象的魔兽黑豹，用尾巴抽打着地面，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嘲笑声……
艾希&#183;月歌睁眼，闭眼，再睁眼，再闭眼，忍住了“抓住豹子耳朵怒吼一顿你怎么这么菜”的冲动。相反，她还要堆出笑容，努力夸奖：
“好了，第一次变形，这样就可以了。来，我引导你变回来，然后你尝试第一次独立变形——刚刚变形的感觉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格雷特用力点头。
艾希&#183;月歌再次跪坐在他面前，掌心按在格雷特前额。蒙蒙的绿光从她掌心射出，包裹住格雷特全身，须臾，那种温暖的、泉水一样的感觉，再度弥漫上来……
当艾希&#183;月歌的手掌离开时，格雷特已经从黑豹形态，重新变回了人形。除了头发有点乱以外，那件宽松、无袖的粗麻布长袍，连下摆都没有撕裂半点。
“干得不错。”艾希&#183;月歌微笑夸奖。虽然对于一位十级自然牧师来说，变形应该是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可是格雷特毕竟是幼崽……
还是从小生活在人类当中，从来没有接受过精灵正统教育的幼崽。该夸奖，还是要夸奖的，这样才能让他信心充足，可以更好地进行变形。
嗯，就是这样。
“这次变形很顺利，格雷特，你对自然力量的亲和度很好……变形过程记住了没有？自己可以试一试了吗？或者，没有把握的话，我们下次再试？”
“……这次应该可以了。”格雷特低头，凝神，把先前变形、再变回来的过程和感受回忆了一遍，坚定地抬起头：
“月歌姐姐，让我自己尝试一下吧！”
“好！”
精灵守林人缓步退开，和赛瑞拉等人站在一起。左手边是趴在地上的黑豹，尾巴尖儿轻轻晃动，被艾希&#183;月歌撸得眯起眼睛；
右手边是赛瑞拉，银龙少女紧紧攥着双手，呼吸急促。艾希&#183;月歌不得不安慰她：
“你放心，没事的……倒是你不要这么紧张，万一无意识地释放出一点气息，可能会干扰到他……”
再往左一点，林恩抱着特洛卡先生，在空地上站得笔直，连特洛卡先生都停下了嚼小鱼干的动作，四爪撑起，盯着格雷特看；
赛瑞拉右手边，伯纳德往左踱两步，又往右踱两步，一时弯下腰来手撑住膝盖，一时又直起身体。阿帕尝试往前凑，被他抓住双角，用力向后推去：
“你不要站这么前面！往后退一点！再退一点啊！万一格雷特不小心看到你，变歪了怎么办！”
阿帕不甘心地刨了两下地，又喷了伯纳德一脸唾沫，依言后退。草地中央，格雷特笑看了一眼紧张等待的伙伴们，闭上眼睛，再次催动变形术：
沉入自然……沉入自然……让自然引导我……我是自然的孩子，是自然的宠儿，自然不会害我……
确定好变形的目标……在心里勾勒出自己熟悉的形象……凝聚心念，确保自己“想要变形”的渴望足够强烈……
坚定意志，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释放法术，沟通自然……自然会引导你，向你的目标改变……
泉水一样温暖的力量包裹上来。骨骼变化、肌肉变化、皮肤变化……在变形已经开始，全面推进的那一刻，一个新的形象，蓦然跳入脑海。
一个更美丽，更明亮，更灿烂的身形……
……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格雷特：我变……月歌姐姐救命啊！！！
如果是穿越以来，格雷特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物，那毫无疑问是银龙。
那流线型的身躯！
那灿烂如银的鳞片！
那强健有力的肌肉！
那根根如枪如剑，直指苍天的棘刺！
穿云破雾，高高飞起来，弯曲颈项冲地面吐出一口冰雾，那压倒性的物理力量和魔力，简直是无与伦比！
格雷特一直记得，银龙从天而降，掉在他面前，气息奄奄，心跳全无。他和伯纳德想方设法要做个直流电复律，那鳞片看着异常菲薄，却要用用匕首折腾半天才能破开防御；
格雷特一直记得，那龙背上的棘刺和皮膜，远观森冷异常，抱着的时候却是温温暖暖。带着他在湖水当中前进，他赤足踩在龙背上，坚硬的龙鳞竟有种异样的温暖；
格雷特一直记得，在龙巢宾馆里透过仪器观看，银龙的身影被拉成各种各样的线条，即便如此也有流畅的美感；
格雷特一直记得，面对光辉教廷的圣焰，那双翅膀严严实实包裹上来，将致命的危险抵挡在外……
为她攒银币床，为她建龙巢，为她赚金币，学习龙翔术与她并肩飞翔，他真正希望的是……
哪怕有一天，哪怕有片刻，能够变成一条银龙，和她比翼双飞在高天之上。
我想变成——银龙！
银光暴涨。
草地上狂风大作。一瞬间，地面上草叶摇动，根根断裂，向外扑啦啦地飞旋出去；
草叶中心，寒凉的水雾滚动着，膨胀着，不断扩大体积，每一丝水雾都镀上了稀薄的银光；
而银雾最浓密的地方，一涨一缩，一涨一缩。似乎有一个极其巨大的生物，正在奋力呼吸着，尝试站起身来……
甚至秘法眼里的景象都开始动摇。海因斯大法师，詹宁斯大法师，师徒两个互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凝重：
“格雷特在搞什么？”
“诺德马克法师在搞什么？他想变成什么？！”
他可千万不要搞砸了！变形术，尤其是第一次变形，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雷霆之主不在这儿，甚至雷霆之角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儿，变化系都没有高阶法师在。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师徒，不一定搞得定！
“快！把秘法眼靠近一点！”
“近不了了！图像已经扭曲了！现在要拉远一点，才能看得清楚！”
“还是直接过去吧！别管秘法眼了！”
“不行！我们的死灵气息太强了，会干扰到他的！联系塔灵，联络阿巴特大法师！”
“在那边照护的是一位16级的精灵，自然侍奉者……变化系的变形术，和自然系的还是有区别，精灵处理不了的事情，阿巴特大法师未必处理得了……”
精灵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处理得了。艾希&#183;月歌笔直站在草地边缘，身形如矛如剑。抿着嘴，双手紧紧握拳，再竭力放松，努力聚拢周围的自然气息：
“格雷特你不要乱来……你不要乱来……太强的生物你变不了的……你的等级不够，根本撑不住，容易出事……退回去，先从豹子开始……”
她紧张，草地边缘的其他人更加紧张。林恩紧紧抱住特洛卡先生，手臂内收，勒得黑猫颇有点儿不适。如果不是因为猫咪都是液体，只怕早就厉声高叫着挥舞起爪子；
黑猫没有挣扎，没有攻击，却也用力按住林恩手臂。粉粉嫩嫩的肉爪一个发力，林恩干瘦的手臂上，硬是被按出个梅花坑；
伯纳德向后退了两步，靠在阿帕身上。人倚着鹿，鹿倚着人，人的肩膀顶着鹿的胸口，下意识地开始顶牛。不知不觉间，伯纳德双脚，阿帕四蹄，都开始下陷；
只有赛瑞拉双眼亮了起来。银龙少女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呼吸急促。张开双臂，挥动一下，仿佛想要变成银龙，忽然又醒觉过来。握住双拳，给格雷特打气：
“格雷特你行的！你行的！加把劲！努力！变好了我们就一起飞！！！”
格雷特已经没有余裕去想“行”还是“不行”。自然指引着他，推动着他，进行第一次自主变化。而他体内的自主魔力，则旋转着，沸腾着，填充着变化的框架——
骨骼！
肌肉！
鳞片！
棘刺！
翅膀！
皮膜——
银龙巨大的身姿出现在草地上。从头颅，到脖颈，再到身躯和尾巴，光是这么一站，就已经占据了草地的一大半。伸开双翅，轻轻扬起——
巨大的风压，瞬间就把银雾吹散，露出了和赛瑞拉真身一样庞大，甚至可能还更大那么一点儿的银龙。
“他要变银龙！他居然敢变银龙！”
海因斯大法师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银龙，成年银龙，变为成年龙的法术，那是至少八环啊！要15级，可能16级的大法师，还得精通这方面的，才能正常施法！
格雷特才10级！10级！哪怕自然牧师在变化方面有加成，强行越很多级施法，也会有大麻烦的！
“我们立刻过去！”
“不，等等——”
詹宁斯大法师拽了老师一把。只这么一下耽搁，秘法眼光屏投射出来的景象，再次改变：
“格雷特——”
赛瑞拉满脸惊喜，双手拢在嘴边，小小声叫着。话音未落，那条巨大的银龙，忽然像是漏气似的瘪了下去：
缩水，缩水。从二十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五米，从到一米……
银光消隐，银雾溃散。之前耀武扬威的银龙，巨大的身躯像是被沸腾的银雾撑起来似的，在雾气冷却、凝聚成水珠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缩小了体积。
身高降低，头颅缩小，尾巴变短，翼展缩水。最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只仅有一尺来高、猫咪大小的袖珍银龙。
格雷特整个人都傻了。刚刚变形成功，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秒钟，一阵虚弱就蓦然袭来。然后，视线就开始急剧降低、降低、降低……
我怎么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
糟糕，太过好高骛远，等级不够，魔力不够，撑不住了……
格雷特想要解除变形术，奈何刚才变成银龙，魔力似乎已经被榨干了，连最基础的法术都释放不出来；
想要跑动，刚跑出去一步，就被那件粗麻布长袍的残片绊了一下，“啪叽”摔在地面上；
好容易撑起来以后，也只能拍打着翅膀，尾巴一下一下抽着地面，在草地上团团乱转。昂起头，转向艾希&#183;月歌，尽力发出求救的叫声：
月歌姐姐救我——
“呜嘤～～～”
不好了，赶快闭嘴。幼龙的叫声怎么这么可怜兮兮，太毁人设了……
林恩：“……”
特洛卡先生：“……”
伯纳德：“……”
阿帕：！！！
银月鹿用力往前顶了一下。把野蛮人顶得一个踉跄，往前连跨两步，差点摔倒：
你还用力跟我扛干什么？
两位大法师的脚步都停住了。下一刻，海因斯大法师往左，詹宁斯大法师往右，飞快地操作起秘法眼来：
“快快快！录下来！”
“把秘法眼放近！放近！一定要全部录下来！”
“不要漏掉！每个角度都不要漏掉！”
难得一见啊！
瘟疫之主的幼龙，不，雏龙，不，极度缩水版成年龙形态啊！
还摇摇晃晃，还不太会走，还会摔在地上，还叫！
这个一定要录下来！带到黑鸦沼泽，存到不眠之塔的塔灵里！不朽者阁下看到，怕不是要笑得往后一仰，颅骨散成23块！
艾希&#183;月歌从银龙收缩就开始飞奔。一步、两步、五米、十米。然而她奔跑的速度，终究赶不上银龙变化的速度。眼看着草叶摇动，被薅得光秃秃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只……一只……
话说这玩意儿算是雏龙，幼龙，还算是缩小版的成年银龙？
艾希&#183;月歌努力感应着格雷特的情况，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了赛瑞拉一眼。喂，真正的银龙，你怎么看？
赛瑞拉呆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胸前，红唇微张。目光流转，眼神说不好是惊吓还是惊喜，仿佛还有点儿想笑……
但是，不管是惊吓还是惊喜，艾希&#183;月歌都没有在银龙少女身上，感觉到任何关切、担忧的意思。这也让她松了口气：
格雷特现在的情况，应该，至少，没有危险？
唔，如果只有格雷特自己在，或许还是有危险的。刚完成变形，不会施法，不会战斗，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好。
跑不快，跳不高，哪怕不被猎食者干掉，也可能从山坡上滚下去，自己摔断了自己的脖子——
但是有这么多人围着就不怕了。平坦的草地上，有人保护，不会出什么意外。
艾希&#183;月歌先抬头看了看，确定天上没有鹰隼盘旋，没有飞行的猎食者会突然扑下来，把格雷特叼走。然后，才放慢速度，谨慎地走过去：
“别怕，”她尽量放柔声音，安抚着不停拍打翅膀，有点慌乱的猫咪版银龙：
“你变得很好，形态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不会飞不会走是你还没有习惯……别急，静下来，不会有事的，让我帮你变回来……”
“等等！”
赛瑞拉风一般地冲过她身边。止步，弯腰，一把将微缩版银龙捞到了怀里。
……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我不要跟死灵法师走！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格雷特团在赛瑞拉怀里。
格雷特生无可恋地团在赛瑞拉怀里。
格雷特用翅膀盖住身体，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生无可恋地团在赛瑞拉怀里。
赛瑞拉双眼发亮，一只胳膊稳住格雷特猫咪大小的身体，另一只手从头摸到背，从背摸到尾巴，再从脑袋上重新摸起……
“啊啊啊啊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这精致的小角角！这细腻的鳞片！这光滑的翅膀！格雷特真是太可爱了……”
那么一点点大的龙角，只有她的半截小拇指那么大！钝圆钝圆的，银白里带点儿淡蓝色的线条，顶端还有点半透明！
那么细那么细的鳞片！一片一片，比她项链上最小最小的米珠还要小！摸着又光滑又细腻，还有点儿凉凉的！
那么小小的爪子，只占了她掌心中央一圈那么点儿！放在她手上，还小心地收起了指甲，生怕划破她一点点皮！
格雷特最可爱了！
最最最最可爱了！
抱！揉！捧着翅膀举起来，用额头去蹭他的额头！
赛瑞拉抱着袖珍形态的格雷特爱不释手。艾希&#183;月歌绕着她转了几个圈子，几次伸手，硬是插不进去；
林恩抱着特洛卡先生站得远了一些，从来神色淡定的死灵法师脸颊抽搐，似乎很想破功笑出来，最后反手给了自己一个【机械化心智】；
伯纳德和巴伦西莫先生已经默默背过了身子。伯纳德把脸埋在阿帕身上，高大的野蛮人和高大的银月鹿身体震颤，抖成了同一个频率；
而海因斯大法师和詹宁斯大法师，已经双双传送了过来。师徒俩一边一个，快速走近，向赛瑞拉伸出手去：
“别这样抱着他……长期处于魔力匮乏的状态，对他不好……把他交给我们，带去研究所的冥想室，冥想一会儿补充魔力就好了……”
格雷特：“呜嘤嘤嘤～～～”
我不要跟你们去！
我不要跟你们去！
落到你们手里，天晓得会对我做些什么！
没准会直接把我放到石膏里取个模型，等我转年回到尼维斯，街上就有我龙形态的等身抱枕卖了！
这场闹剧折腾了好半天才停歇。赛瑞拉亲自抱着格雷特，蹲进冥想室，看着他慢慢恢复。然后艾希&#183;月歌小心翼翼，引导他变回人形，顺便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你知道你刚刚有多危险？擅自挑战自己不熟悉的变形——好吧，从结果看你也不是不熟悉，但那是你的能力远远达不到的变形——多少人死在这一步上的！”
“变形途中还敢走神！还敢走神！变形开始了，还敢灵光一闪，突然转换方向！不要命了你！变个半截龙，半截豹子出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自己力量撑不住也敢乱变……最后居然只是缩成小龙，自然真是对你太宠爱了！但是格雷特！依赖好运气行事是很危险的！没有下一次了！”
格雷特披着厚厚的毛毯，盘腿蜷在床上，听一句，点一下头。双手捧着一杯甜甜的热可可，一口一口低头吸着，香气四溢：
唉，刚才那次失败（？）的变形，消耗真是太大了，感觉身体被掏空……别说再次尝试变形，就算是最简单的施法，估计都要休息个一两天……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现在方便说话吗？”
礼貌的敲门声和问询声在外响起。格雷特最后吸了一口热可可，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扬声道：
“进来。”
“诺德马克法师，真不好意思来麻烦您。”过来敲门的是詹宁斯大法师的一个直属手下，被指定管理研究所庶务的，这时候捧了一卷文件过来：
“是这样的，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雄鹰之国那边，要求加快疫苗的生产进度，但是鸡胚生产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詹宁斯大法师派我来问，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唔……”格雷特接过文件，一目十行，飞快往下看去。这份文件不知出自谁的手笔，写得清清爽爽，母鸡数量、公鸡数量、每日产蛋数量、鸡胚数量环环相扣：
“我们也尝试过增加母鸡数量，但是……短时间内不行。”来送文件的死灵法师有些懊恼：
“雄鹰之国周边的村子，可以抽调的人力物力，已经抽到了极限，再压榨，我们都有点下不去手了。自己养鸡，稍微养得密一些，就大批大批开始死……”
“唔……”格雷特托腮。笼养母鸡，想要养得密一些，笼舍清洁度、饲料清洁度都要跟上，除此之外，给鸡打各种疫苗，在饲料里面拌抗生素，种种手段也要跟上。
格雷特记得，前世的时候母亲说过，“以前都是把土霉素药片碾碎了，泡水里，捏开小鸡的嘴用小勺子灌下去……”
但是现在，疫苗？人的疫苗还没研究明白，研究鸡的病症和疫苗？
抗生素？他手里只有青霉素和链霉素，两种都是高价货，给人吃尚且往死里贵，给鸡吃？更何况，鸡吃了能不能好，他都完全没有把握……
“为什么突然要增加疫苗产量了？”
格雷特一边思考，一边翻动着文件。来人飞快打量他一眼，见格雷特似乎只是随口问的，快速回答：
“目前只知道是第一批疫苗效果很好，雄鹰之国想要加快速度，以便扩大对低地人的统治。那些挖矿的、抓魔兽的、做生意的，要能自由往来丛林，才能让国家的财富增多……”
“嗯……”格雷特点点头，感觉颇有些道理，又觉得仿佛哪里不对。然而刚刚经历一次身体被掏空，脑子嗡嗡的，实在没有精力去细想：
“你放下吧，我想一想。”他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鸡胚数量已经到极限了，想要再提高产量，要么就在病毒纯化上下功夫，要么，就走细胞培育这条路……嗯……月歌姐姐，细胞培养工作，你做得怎么样了？”
“这个……我……我再去看看！”
艾希&#183;月歌飞奔出门。念叨格雷特，教训格雷特什么的，再也顾不上了。
虽然暂时摆脱了精灵姐姐的唠叨，格雷特也没打算躺平。说到底，他才是研究所的主持者，无论成果出不来还是产量跟不上，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要怎么养细胞呢？怎么让细胞快速繁衍，给病毒提供增殖的基础呢？怎么让这些细胞，能平安养活，越养越多呢？
格雷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一点儿，撑起来往细胞组的位置走去。穿隔离衣、进半污染区、进清洁区，远远地，就听到艾希&#183;月歌在指挥：
“血清加多点儿。”
“再加多点儿。”
“胰脏上清液加多了！只能滴半滴！半滴，知道什么是半滴吗？”
“葡萄糖溶液再加一点……”
格雷特小步走过去。艾希&#183;月歌半闭着眼睛，站在细胞组实验室中央，一组一组指挥不停。五个死灵法师被她指挥得一溜小跑，只有停下来加液体的时候，才能稍微站这么一站：
“动作快点！再快一点！今天还有30组实验要做，慢了就做不完了！”
吆喝完一遍才看到格雷特进来，穿着厚重的橡胶隔离衣，戴着口罩、防护镜和面屏，已经热得满脸是汗。艾希&#183;月歌赶紧给他扔了一个【耐寒耐热】，才嗔怪道：
“你怎么来了？魔力都掏空了，多歇歇啊！”
“我就看看，不动手。”格雷特冲着她讨好地笑笑：
“我看看养细胞的进度……嗯……这一块是什么？”
“这是一块坏掉的肝脏！”牵引着漂浮碟的死灵法师赶紧停步，立正：
“瘟疫之主阁下，我们之前都用健康肝脏来培养的，这块肝脏坏掉了，要丢掉！”
“等等。”
格雷特摆摆手，俯身去看那块肝脏。
漂浮碟上，血泊里的肝叶有点发黑，还有点儿变韧、发硬，当中有些白色鱼肉样的组织。有些地方，甚至被包膜包成一团团、一块块：
哪怕曾经是急诊外科的医生，不是肝胆外科的，格雷特也对这个形态感到眼熟。他微微仰脸，回忆了一下：
“嗯……这块肝脏先不要动，你做个病理切片给我看。——切片会做吧？染色会做吧？”
“会的，阁下！我现在就去做，阁下！”
因为格雷特要得急，这位死灵法师直接把肝脏组织切片，同时申请了一小管珍贵的液氮。将冰冻组织装进小盒，缓缓平放进装液氮的杯子，保持15秒，肝脏组织便迅速冻成冰块。
然后，这位死灵法师全神贯注，勾起一道风刃，对准冰冻的肝脏组织笔直下切。一刀、两刀、三刀……
“好了！阁下！”
emmm……其实术中冰冻切片不是这样做的，还有很多步骤……但是，不要求保存样品，只是稍微看一看，也凑合了。
格雷特暗自嘀咕着，凑到显微镜下，看死灵法师给他切出来的病理组织。一边看，一边点头：
“嗯……是我要的东西了……我说，你们可以尝试一下别的方法？比如，把这块坏掉的肝脏，用【腐败囊肿】培养，然后再加致病因子，或许会有惊喜？”
……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赛瑞拉，给我浇点冰水提提神！
“腐败囊肿？”
艾希&#183;月歌尖尖的长耳朵抖了一抖，皱了一下鼻子，悄悄退开几步。
啊，和死灵法师在一起工作也就算了——反正格雷特定的规矩严，所有人进来出去，都要严格清洁，身上的味道都被消毒水盖住了——闻不到，就当没有，她还算能够忍受。
但是，用死灵法术，就有点过分了啊！那种冰冷的，阴暗的，腐败的味道，和自然的气息，冲突是最严重的！
是，死亡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死灵法术不是！强行逆转生死，把应该沉入死亡的生命强行挽留在世间，是精灵们最讨厌的东西！
“阿嚏——”
“月歌姐姐？”格雷特回头：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着凉了？或者刚才照护我太累了？累了的话去休息一下好了，对不起，是我不应该麻烦你那么多……”
“我没事。”艾希&#183;月歌按了按鼻尖，强行忍下第二个喷嚏。她不能走，她得看着格雷特，确保他没有行差踏错！
面临困难的时候，遇到自己能力解决不了的难题的时候，特别是，仿佛有正义的目的的时候，是人最容易堕落的时候！
“你们尝试！我在这里看着！”
格雷特点了点头，不再劝离。另一边，找出那块坏肝的死灵法师，已经取了一块肝组织细细切碎、放进培养液。闭眼，睁眼，对准烧瓶，施法——
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光拂过。死灵法师抓出一个放大镜，盯着培养液看了片刻，大喜：
“有用！有用！——阁下，这块坏掉的肝，里面的细胞，比好的细胞长起来快得多！而且对【腐败囊肿】的反应特别好……”
“那就多尝试几遍。——把肝组织再切细一点，特别是看上去像是不同类型的组织、不同类型的细胞，分别切开，分别培养。”
格雷特端着一张胸有成竹的脸，细细嘱咐：
“能养活的，再分瓶继续养，看哪一种对【腐败囊肿】最敏感。对了，切的时候，注意和正常组织做对比，把那些异常的细胞挑出来！”
“好的，阁下！一定仔细挑选，阁下！”
格雷特对这个结果有点高兴，又有点觉得理所当然。嗯，那块肝，一眼看着就像癌变的组织，做完术中冰冻以后，看得就更加清楚一些——
癌细胞的生长能力，总是比正常细胞要强一些的，适应性也强些。何况格雷特总觉得，会让人得癌症死掉的癌细胞，对于死灵法术，适应性大概也会强些的……
著名的海拉细胞，也就是传说中的“永生细胞”，不会衰老致死，可以无限分裂下去的那种，就是癌细胞的一种嘛！
“你们努力！这种细胞能养活的话，用它来扩增致病因子，没准就要方便很多了呢！”
“一定努力！阁下！请放心，阁下！我们会找更多这种细胞的，阁下！”
死灵法师站得笔直，说一句话，点一下头，再说一句话，再点一下头。浓烈的红色，从他的脖子一直烧到脸颊，再烧到耳朵边缘。
如此兴奋，格雷特真担心他血压呲的一声，直接飚出头顶，然后人就“嗝”的一下子厥过去了……
为了避免此种惨状发生，也为了避免刚捞到手的，能干活的大牲口（不管他是因为幸运还是因为实力，总之抓住了这个机会）扑街，格雷特决定给他降点儿温。他倒背双手，淡淡点头：
“那就去做吧，别急，慢慢做。——养活细胞没那么容易的，养到能扩增足够的致病因子，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是的，阁下！我们会努力的，阁下！”
格雷特被他一声一声“阁下”震得头痛，摆摆手，远远飘走。嗯，癌细胞可能比普通细胞好养，希望他们在法术的支援下，能够努力养活；
当然，如果能够找出海拉细胞，那就太幸运了。什么小儿麻痹症疫苗啊，什么HPV病毒感染研究啊，什么克隆技术研究啊，什么端粒酶啊……
全都是基于海拉细胞研究出来的。最重要的是，端粒酶的发现，还指向一个非常特殊的、能让所有人兴奋的方向——
永生！
这种东西，就让他们慢慢找去吧……反正发现端粒酶要先发现染色体，发现染色体以后还要对其进行解析，要解析得先证明双螺旋结构，再发现端粒缩短……
加油。
格雷特摇摇晃晃地返回住处。狠狠吃一顿，再饱饱睡一大觉，感觉自己精神力、体力、魔力全都恢复，摩拳擦掌，觉得自己又行了：
来研究！
来研究！
之前做到一半的研究，还要继续下去，别放弃啊！
格雷特穿戴整齐，进入实验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面前，摆满了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又一个箱子……
从地面垒到桌上，再从地面垒到桌上，再再从地面垒到桌上的无数箱子。每个箱子上都刻着死灵法系的特色符文，专门用来保存血液；
打开箱盖，一板24支、一板24支、一板24支……
“人类血液。来自红柳村。”
“鸭毛，23岁，男，接种前。”
“鸭毛，23岁，男，接种后。”
“鸭毛，23岁，男，接种一天后。”
“鸭蛋，17岁，女，接种前。”
“鸭蛋，17岁，女，接种后。”
“鸭蛋，17岁，女，接种一天后。”
“红柳条，32岁，男……”
“鸡胚7058，接种前……”
“鸡胚7058，接种后……”
格雷特手指微勾。几个法师之手已经飞了起来，随他心意，拔开试管、塞好试管、拔开试管、塞好试管……
一拔一塞之间，是他的精神力在不停运作，从试管中引出一滴鲜血，【辨明血统】，储存信息；下一根试管，【辨明血统】，再储存信息……
感谢冥想内核，感谢世界意志的支援，让他把冥想内核塑造成了生物电脑。迄今为止，这玩意儿的储存能力，他还没看到上限——
相当于随身带了一个塔灵。自动存储、自动运算的那种。嘿嘿！
再也不用可怜兮兮地买晶片，再也不用背着巨债，买了塔灵买法师塔，天天算计怎么赚钱还债了！
格雷特一边施法、辨析、存储，一边让冥想内核努力计算，一边思索。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生物来源的血液，理论上，三次【辨明血统】得到的信息，应该是完全相同。
即使有什么物质的含量不同，至少这个物质本身，是不会突然多出来或者少掉的。
那么，如果接种前、接种后的信息，多出来了那么一样物质，接种后、接种后一天，又多出来了那么一样物质……
那么很大概率，接种前后，多出来的那玩意儿，就是飘在血里的病毒；而接种后一天，血液里再多出来的，有可能是抗体！
一份两份血样不能肯定，十份八份血样不能肯定，那一百份呢？一千份呢？
小鼠的血样，鸡胚的血样，兔子的血样，猴子的血样……
全部加进去，用【辨明血统】阅读，看看能读出什么来！
所有的血样全部对比，接种前、接种后，多出来的那样东西……
也许，黄热病病毒的鉴定方式，我就找到了！
格雷特，加油啊！
拔试管、取血样、施法、分析、血样扔废液桶、塞好试管；
拔下一根试管、取血样、施法、分析、血样扔废液桶、塞好试管。
格雷特机械地重复着。一轮解析，六个动作，一板24根试管，144个动作。一个箱子144个动作，十个箱子，就是1440个动作……
格雷特抬手、落手，抬手，落手，做得精神恍惚，两眼发直。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好几年前，努力解析血样，尝试研究出验血魔法时的情况。
哦，还不一样。那时候，自己一手血样，一手黄金宝盒，还要不停地给黄金宝盒换晶片，还要愁买晶片的钱哪里来——为此弄出了各种各样的小发明。
后来好一点了，不用买晶片了，那也是一手血样，一手黄金宝盒，黄金宝盒连在塔灵中枢上。为此，还霸占了法师塔的中枢层长达好几个月，幸亏自己是法师塔主人……
感觉自己和前世学基础医学，或者学生物学，那些科研民工，越来越像了。区别在于，科研民工们只负责操作，计算还是由计算机，或者超算完成的，我兼了计算机的活儿啊！
一只箱子，两只箱子。四只箱子，八只箱子。格雷特机械地干完了一天的活儿，踩着软绵绵地步子，晃晃悠悠往实验室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
“这个没区别、这个也没区别、这个也没区别……啧，人类血样出问题的概率真高……不会是这些人之前就被咬过，已经获得免疫力了吧……”
据说，黄热病在白人当中的杀伤力比在非洲强，主要是因为黑人被咬的概率高，已经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群体免疫。而天花在土著当中的杀伤力强，也是同样道理……
“还要再比对一下动物的血样……啊，好烦啊，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计算这个好累啊……头好烫……赛瑞拉，给我淋一头冰水……再灌我一支葡萄糖……”
扑通！
“格雷特！格雷特你撑着点啊！”
……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抓住病毒的那一道光
格雷特跌坐在地，满额冷汗。赛瑞拉飞奔过来，抬起手，就要照格雷特说的淋他一头冰水，被艾希&#183;月歌一把抓住：
“哎哎哎等等！等等！他不懂事，你不能听他的啊！——这时候淋冰水是要生病的！给他吹点暖风！再喝点热的！”
说着已经从兜里一摸，掏出一枚红红紫紫的果实，不由分说塞进格雷特嘴里。格雷特都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果子撞碎在自己牙齿上，果汁哗哗地流进口腔：
“呜！”
一瞬间，格雷特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明明是紫红色的果子，不是青色的，为什么这么酸啊！
好在葡萄糖水很快就递了上来。格雷特喝了整整一瓶葡萄糖水才缓过来，闭着眼睛，坐在原地轻轻喘气：
所以冥想内核计算火力全开，也是要消耗能量的。不但消耗魔力，而且消耗体能。如果不想血糖暴跌，就要注意冥想，让魔力供给始终保持在高水平线上……
经过这个教训，格雷特终于明白，他的冥想内核或许可以当成法师塔塔灵用，他的肉身却不能当法师塔用。他调整了节奏，放缓速度，继续研究：
人类血样，人类血样，人类血样……
小鼠血样，小鼠血样，小鼠血样……
猴子血样，猴子血样，猴子血样……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辨明血统】这个法术，看似等级非常低，内涵却异常丰富：
它能够辨明血液所有者的血型——确切的说，是能辨别红细胞表面的抗原特异性，并且在冥想视野里显现为图像；
它能够辨明血液所有者的血钾、血钠、血钙等浓度——确切地说，是能够辨明离子浓度，并显现为图像；
它能够辨明血液所有者的种族——格雷特怀疑，应该是能够辨析血液里的DNA，或者DNA片段，并且和法术库里的DNA列表匹配、输出；
它现在，还能辨明血液里的病毒和抗体……
格雷特非常怀疑，这个法术，是用某种，或者某很多种肉眼不可见的光波，扫描血液。然后，激发血液里的各种蛋白质大分子，DNA，或者离子，形成丰富的图像。
当然，因为法术激发的信息实在太过丰富，之前对信息的解析相当不足。而经过大量的研究、比对，终于有一天，格雷特闭着双眼，手里腾起一道亮光：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点位，就是这个法术片段！
就是这个影像，是他要寻找的，黄热病病毒的法术影像！
“给我准备血清！”格雷特霍然站起：
“血清，鸡胚，疫苗！各准备10份，让我试验一下，能不能用法术辨析这种致病因子！”
哗啦哗啦，各个研究室里，都有死灵法师奔出来。工作内容相关的，要为格雷特准备血清/鸡血/疫苗的，当然跑得特别快，工作内容无关的也跑得不慢：
“诺德马克法师，您的研究有成果了？”
“瘟疫之主阁下，这种致病因子，可以用法术辨析了？”
“需要我们打下手吗？我们可以整理资料！帮忙写论文也可以！不用加名字！”
“咳咳——”
海因斯大法师好整以暇地踱了出来。目光一扫，周围的死灵法师们纷纷做鸟兽散。海因斯大法师满意地看着他们消失殆尽，转向格雷特，勾起一个僵硬的微笑：
“诺德马克法师，研究有进展了？距离大量制造疫苗还有多远？雄鹰之国那边，希望能在十天之内完成……”
“应该快了。”格雷特直视着他的眼睛，自信地点头：
“让我做完验证实验，如果没问题，应该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他拿起一份份小鼠血清，猴子血清，预备送走的疫苗，以及从鸡胚里取出的血液，挨个拍下法术。冥想视野中，一片接一片的光彩闪耀而起。
冥想内核全力运转，接收信息、比对信息、输出信息：
结果相同！
结果相同！
结果相同！
结果……相似程度，在99.9％以上，基本可以认定为同一！
“再来一批血样！现在制作疫苗的弱毒株血样，之前分离到的原始毒株，各代的强毒株，都来一点！一部分混合，一部分不要混合，你们负责送上来，不要在试管上记录混了哪些血样！”
这一次，跑来跑去的人更多。林恩干脆站出来组织：
“不要都挤在这个房间里！送血样的人，到三号房间去！负责混合血样的人，去四号房间！你，专门负责记录哪个试管混了哪些血样，你，坐在他边上，负责核对记录！”
海因斯大法师悄悄地退了出去。返回自己书房，摊开纸笔，继续写信：
“尊敬的老师，诺德马克法师在变形术上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就。他成功地变成了银龙，虽然因为魔力不足，最后显现为一只幼年银龙，但也意味着他完全掌握了变成龙的方法……”
“附变形为龙的影像，秘法眼采集的图像，以及塔灵合成的立体影像……”
写到这里，自己忍不住低低失笑出声。老师看到这些影像，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嗯，没准会自己做一个小小的模型，放在桌上欣赏？
又或者会引诱雷霆之主来看？毕竟这里没有雷霆之角的高阶法师，他们没法把影像第一时间传回去……
“鉴于诺德马克法师身边有一位银龙小姐伴随，直接给他龙骨，或许不是很适合的示好办法。但是，黑鸦沼泽收藏着的一些资料，或许可以复制一份给他，以便更好的拉近距离……”
“目前，他在尝试用法术辨析致病因子……这种新发现的致病因子，极其微小，可以通过细菌无法通过的小孔，用最高倍数的显微镜都无法看见……”
“我和詹宁斯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很遗憾，并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但是，诺德马克法师，好像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果……”
“有没有可能，把黑鸦沼泽收藏的一些强力瘟疫，特别是一些针对强大超凡生物的瘟疫种子，给他研究研究，我看他对这种瘟疫非常感兴趣……”
海因斯大法师给不朽者阁下写信、讲八卦、吐槽、要资源的时候，格雷特已经用法术锁定了黄热病病毒——确切地说，是锁定了这种用来做疫苗的，特定的弱毒株。
并且，格雷特已经确定，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辨析出不同强度的毒株。一个试管里有几种不同毒株，或者有某个单一毒株，都能辨别……
到这一步，生产就很容易了。格雷特随便让人抓了只小鼠，将带毒血清注射进去，开始催生：
长！
长！
给我快速增殖！
我给你提供法术能量，给我快点长啊！长到每个细胞里去，把整只小鼠占满！加油，加速！
他手中黑光蒙蒙，横扫一片。很快，那只小鼠就开始精神萎靡，体温升高。格雷特吁了一口气，点点头，开始指挥死灵法师们：
“抽血！”
“处死，取出大脑，肝脏，肾脏，分别离心，提取上清液！”
“其余组织，粉碎，离心，提取！”
“随机抽取样本，让我用法术测试一下，是否还是之前的毒株！”
“再拿去测试毒性有没有增强……”
一组死灵法师给他赶得鸡飞狗跳。脚步声响成一片，伴以不停的喊叫：
“快！快！再拿十只小白鼠来！”
“粉碎机让给我！这么点儿大脑你都要用粉碎机啊！风刃不能用？还是法师之手已经忘光了？”
“配平！配平！不配平你也敢开离心机？不怕飞出来砸碎你脑袋？”
格雷特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此情此景，恍惚间又回到了前世，一帮死灵法师，被他支使得和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似的。咳，除了有许多黄金骷髅跟着忙，稍微有点出戏……
小鼠血样检验，除了特定的弱毒株，没有扫到其他毒株；
小鼠大脑，肝脏，肾脏取上清液，没有扫到其他毒株；
其余组织分离提取物，没有扫到其他毒株；
小鼠传代实验，没有观察到毒性增强……
“再重复实验！分别用小鼠，兔子，鸡，狗做实验！每组动物，各来20只！”
实验结果喜人。在用法术辨析出弱毒株的情况下，精神力锁定，大量催生病毒，可以不考虑病毒增殖时间，一瞬间就能将病毒量拉到最高；
而因为精神力已经锁定了特定弱毒株，在有法术催生的情况下，可以确保得到大量同样的弱毒株。
法术检验方便快捷，甚至可以检验出来，除了疫苗专用弱毒株，有没有混进其他的强毒株：
传代实验抽检的结果表明，80次法术催生，都没有激发变异，没有出现更强、或者更弱的毒株。虽然需要用的原材料还是那么些，但是，生产疫苗的时间，大大缩短了！
“诺德马克法师……”海因斯大法师旁观了整个研究过程。虽然核心的锁定技术还是没弄明白，但是，他已经确定了一点：
“疫苗产量可以提高了吗？可以大幅度提高了吗？”
“当然！”格雷特眉飞色舞：
“基本完成了！等等！让我再做最后一个实验！”
……

第一千零四十章 感谢蛇神的恩惠……疫苗快点供上来啊！
最后一个实验？
海因斯大法师怀疑地看向格雷特。——这话可不兴说啊，实验室里，这话说出来的，多半没有好果子吃：
运气最好的，最后一个实验做完，发现结论不对劲；不但不对劲，逆推上去，还能推翻前几步的所有结论；
运气稍微差一点的，最后一个实验做着做着，实验器材炸了，或者实验对象炸了，并且之前的实验过程无法复现；
运气更糟糕的，最后一个实验做着做着，实验者本人炸了——哦，这个和实验器材炸了比起来，有时候不知道哪个更加悲惨……
但是，这个时候，说出来阻拦格雷特的话，一句比一句更不吉利。海因斯大法师只能看着格雷特意气风发地走去隔壁，一叠声地下命令：
“给我抓几只大动物来！——两只兔子，两只狗，两只成年鸡，两头……哦，猪没有，那更大的动物有没有？有土拨鼠？呃……拖过来的时候先给它们洗个澡，消毒水洗干净，当心被抓伤咬伤！”
“准备好疫苗，准备好粉碎机、研磨机和离心机，准备无菌生理盐水！”
“准备试管，准备液氮……”
随着他的命令，研究所里啪嗒啪嗒，已经有一大批人飞奔出去。死灵法师的脚步声和骷髅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混合成异常奇异的交响曲。
很快，又加上了兔子的吱吱声、狗的汪汪声、土拨鼠的唧唧声……
海因斯大法师摇摇头，倒背双手，缓步踱了出去。身后，格雷特指挥骷髅们拿起注射器，挨个儿把疫苗注入动物体内，锁定病毒，催动法术——
“增殖！增殖！增殖！给我增殖到最大限度！”
“四肢，躯干分别抽血，送给我检测！”
“离心提纯，取上清液给我！”
“准备好干净试管和液氮，等我提纯——”
法术光芒构筑出的魔法阵，在格雷特面前的消毒柜里亮起。诺伍德法师创造的提纯法阵，专门用来提纯物质的，被魔法力量虚空勾勒出来。
而魔法阵中央，一支干净的试管中心，无影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指向那只兔子躯体里榨出的上清液。
格雷特微微凝神，以精神力锁定的病毒为模板，让魔法阵勾连上那瓶上清液——
提纯，开始！
消毒柜中，上清液开始搅动，翻滚。极其细微的，然而真实存在的物质簌簌落入试管，到法术结束时，已经在试管底部，积累了若有若无的一层粉末。
“呃，好像有点少……”
凑过来帮忙的林恩踮起脚尖，从格雷特肩膀上看了一眼，喃喃道。格雷特耸了耸肩：
“少？不，这只是因为，那个致病因子实在太小了。你把它稀释到足够做疫苗的浓度，可以稀释非常多非常多……”
这种光学显微镜都看不见，要动用显微电镜才能看见的东西，以新冠病毒为例，载量平均值达到每毫升血液10^8个病毒拷贝——也就是说，每毫升血液中有10^8个病毒。
而这一毫升血液里面，还有83％的水分，还有大量的血细胞，白蛋白，球蛋白，凝血因子，等等等等。剩下来的一点点地方，含有10^8个病毒，可想而知病毒有多大了！
试管里，这么一试管底看着小，已经是病毒在整只兔子身上的所有血液，组织，细胞里极限增殖，再用魔法阵笼罩上清液，尽量做到一点不漏地提取。
要知道，用离心机离心，过滤，再离心，再过滤，这种离心方法，浪费掉的病毒至少能有一半。魔法阵提纯，浪费要少得多，获得的、可以实用的疫苗要多得多。
他拎起试管，随手插进液氮，回头连盒子递给林恩：
“把这支病毒充分稀释，拿来测试。安全性，保护效力，用量，一样一样，都要测出来！嗯……”
他飞快地估计了一下稀释倍数：
“大概按照鸡胚和兔子的重量比例，兔子体内致病因子浓度加一倍，以这个为基准，浓10倍、稀十倍，这个范围来测试！”
“好的！”
林恩飞奔而去。
格雷特招呼人干掉了两只兔子，两只狗，两只土拨鼠。最后的结论是，土拨鼠身为大型啮齿类动物，对黄热病病毒的相性特别好：
一只用消毒水洗干净、用【移除疾病】治疗过鼠疫等疾病、再干掉鼠疫杆菌等病菌的土拨鼠，提取出来的病毒，是同等重量鸡胚的20倍以上——
当然，考虑到材料的易得性，其实用成年鸡注射疫苗，极限催生，再极限提纯，生产成本最低，效率最高。
格雷特一个人开动魔法阵，配几个人给他打下手粉碎、离心、研磨、保存，一天时间生产的疫苗冻干粉，就足够之前整个研究所，没日没夜忙几十天的产量——
一只成年鸡的体重，至少是一只刚出壳小鸡的六七十倍，就更不用说还在蛋里，孵化到一半的鸡胚了！
“第一组疫苗，安全性抽检通过！”
“第二组，抽检通过！”
“……第一组，保护效力抽检通过！”
“第二组，保护效力抽检通过……”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死灵法师们没日没夜，拿着格雷特的病毒提取物，做安全性实验、有效性实验、稀释倍数实验。三五天以后，反馈才一组一组地汇总过来：
“总而言之，这批疫苗质量没问题，和之前的一样！”
“稀释倍数也测试出来了！目前生产的疫苗数量，按照周边低地估计的人口数，已经足够用了！”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向海因斯大法师露出笑脸：
“看，疫苗完成了！”
就说要用神术绕路吧！
就说要提高生产效率吧！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生产效率，在这个时代，魔法师本身，就是最强的生产者！
“保险起见，我再生产一批啊——派人送回尼维斯去。有液氮在，这些疫苗可以保持很久，足够撑到尼维斯了！”
让那边出发的人，在上船之前都接种一下，最好新大陆东岸的那些聚居地，也普遍接种一下。这样下来，肯特王国的冒险者到新大陆，或者到黑大陆满地跑，就不怕黄热病了！
海因斯大法师：“……”
你这效率也太高了……现在换成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和雄鹰之国谈判，怎么把疫苗卖上最好的价钱……最重要的是，怎么让对方觉得，这玩意儿不是随便就能造出来的……
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钱来！未来研究所的研发费用，甚至特诺奇城法师塔、整个雄鹰之国法师网络的初期运行费用，就指着这一笔钱了！
不等他想明白，奇瓦寇托又派了女蛇上门来催。非但蛇神，连鹰神，也对这疫苗，以及疫苗的效果赞不绝口：
“亲爱的，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特拉托阿尼满面春风地走进宫殿。身后，两个仆役托着一个直径三尺的大木盘，把一块毛皮奉到他的宠姬面前：
漆黑油亮的，带着花纹的毛皮，上面氤氲着月光一般的力量，显然，只有高阶魔兽身上，才能剥出这样的毛皮。
“用这毛皮给你做一件大衣，好不好？”
“太好了！”美丽的女子眼神发亮，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尖指甲，抚弄了一下丰厚的毛皮：
“最近好东西真多啊……”
“是啊……最近去低地的人多了很多，带回来的珍宝，也多了许多。”特拉托阿尼说到这里，也是感慨，低下头，轻声祈祷了一句：
“感谢蛇神的恩惠。”
“感谢蛇神的恩惠。”宠姬眼波流转，同声祈祷。
白鹰战士萨图克快步走进店铺，砰地一响，丢下一卷东西，展开，却是一大块深黑坚硬的鳞皮，上面一块一块隆起：
“老扎帕！帮我把这玩意做成胸甲！”他趾高气扬地指着那卷鳞皮：
“给你十天！下次我们去低地之前，我要这东西穿在身上！”
“好的……好的，”老皮匠抖着双手捧起那块鳄鱼皮，细细抚摸：
“大人，这东西，我的刀可切不动，会崩碎刀刃……”
当的一声，一把精钢利刃落在面前。萨图克微微昂头，脸色骄傲：
“这是从白鬼那里缴获的匕首，够你用了。对了，这个你拿去，给孩子甜甜嘴。”
又是一个小包轻飘飘落下。老扎帕脸色惊喜：
“多谢大人！大人您真是太慷慨了！——下次有什么收获，请务必找我做！”
“那肯定会有的。以后，我们去低地，会越来越方便。——感谢鹰神和蛇神的恩惠。”
“感谢鹰神和蛇神的恩惠。”老皮匠低头祈祷。他低头送走那位白鹰战士，立刻解开皮囊，探头一看：
黄褐色的的晶莹硬块，一大块一大块，塞满了小小的皮囊。沾上一点粉末送进嘴里，就能尝到满满甜味……
老帕克关上作坊门，飞奔回后面住宅。找到孙子，拈出一块最小的硬块，塞进娃儿嘴里：
“来，尝尝。”
“好甜啊！爷爷，好甜啊！”
“是啊，真甜。以后，还有机会吃到这个东西的。这都是鹰神和蛇神给我们的恩惠——”
城外农庄里，名叫兔毛的女奴搅动了一下锅里的玉米糊糊，露出欢欣的笑容。自从村里组织了队伍去低地，他们的日子就变得好过了，上交的粮食也变少了。
今天这一餐，可以吃个半饱呢！
“感谢蛇神的恩惠……”
她轻声祈祷。
更丰沛的物资，从下方的低地流动到高原，让高原上人民的生活好过了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激起了人们对鹰神和蛇神的感激。
一次又一次，他们的神名，被贵族，祭司，工匠，奴隶，带着感激念叨出来。人们虽然没有发觉，但是蛇神和鹰神，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力量在上涨——
而且，有了疫苗的大面积接种，白鹰武士们，黑鹰武士们，以及中阶、低阶的女祭司们，就可以自由地下到低地，为他们收割信仰，不用消耗神力保护了！
如果这些疫苗更加普及……如果有更多的人，可以崇拜他们，敬仰他们，为他们提供力量……
“那些魔法师说的什么——疫苗——”
黑暗中，蛇神嘶嘶的声音，传入奇瓦寇托心底，带着年迈女蛇很少见到的急迫和催促：
“什么时候才能够用？去催催他们，让他们快点做出来！”
……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瘟疫之主的需求单？这个优先做到！
人员的流动，物资的流动，自然而然地带来了财富。
而财富的增长，提高了民众的生活水平。雄鹰之国的人民，把这些归为神的保佑，更加虔诚地赞颂鹰神和蛇神。
百姓虔诚的赞颂，提高了鹰神和蛇神的神力，让他们更加渴求疫苗的大批供应……
能把疫苗在低地普及，就可以让更多的民众，可以去丛林里采集、捕猎，为他们带来更多的财富；
能把疫苗在低地普及，就可以让民众砍伐、开拓丛林，为他们种植更多的玉米和南瓜，以及更多美味的甜草；
退一万步说，能把疫苗在低地普及，也是鹰神和蛇神统治权的象征！保佑民众，让民众免受瘟疫之苦，就会有更多民众信仰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强的力量！
“鹰神和蛇神的力量变强了。”特诺奇城边缘，高高耸立的法师塔里，主持法师塔的大法师看着塔灵给出的读数，沉默许久：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强当中。推测是吸收了大量信仰力量的关系，推测，和最近大范围普及疫苗相关……”
“我们需要减少疫苗供应，减缓他们的变强速度吗？”圆桌边，一位年轻法师迫不及待地问。几位魔法师交换了一遍眼神，最后，海因斯大法师缓缓摇头：
“不需要。飞空艇离开之前，我和拜尔博与和他们沟通过一次，无论是蛇神还是鹰神，一位18级的大法师，足够抗衡。进阶到19级不是那么容易——”
这位18级的死灵法师阴恻恻笑了一笑。黑袍上一片骷髅隐隐浮动，跟着他张开嘴，上颌与下颌“咔咔”碰撞：
“而，就算进阶到19级，议会也有足够的力量压制他们。他们会保持理智的。如果保持不了理智，议会也会帮他们保持理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吐气声。魔法师们放松地靠回椅背上，向彼此露出笑容。法师塔的主持者轻轻鼓掌：
“那么，有关疫苗的生产、供应事宜，就交给您了。对了，这里有一份我们的需求清单……然后，议会传来的消息，希望能在雄鹰之国，占有一批种植园和矿区……”
海因斯大法师：“……”
真把我们当苦力用了啊？
生产我们负责，谈判也要我们负责？你们就只管开单子？
不行！
“我们负责生产，你们负责出人谈判！全部交给我们，我们怎么知道哪些是你们急需的，哪些是不急需的，哪些是一定要拿到的，哪些是可以退让的？”
“可是疫苗方面，是你们直接和对方联系！”
“我们只是研究所，你们才是代表议会的派驻人员！”
两位大法师唇枪舌剑，瞪眼睛，拍桌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法师塔才勉强答应加入谈判。海因斯大法师松了口气，立刻甩出两张单子：
“这一张是研究所的需求清单……用于供应研究人员日常需求，进阶需求，以及研究所的研究需求……”
长长一张清单，内容丰富，包罗万象。从发工资用的金币、银币（可以用贡献点折算，也可以用当地产的粗金、粗银折算）；
到作为日常饮食的羊肉、牛肉、鱼肉和虾蟹（需要专人运送，并且做到保鲜），果蔬和饮料；
再到供应冥想、调节元素用的各种魔晶，再到研究所里的各种玻璃器皿和仪器备件（最好有个小型的玻璃作坊，以供日常应用）；
再到各种小鼠，鸡，兔子，狗，猴子，以及它们的饲料……
“你们还要气泡水做什么？每天供应30升，要求冰镇……我说诸位，都已经在新大陆了，要求就低一点吧！”
“拜托，这么热的地方，没有冰镇气泡水，日子还怎么过？研究所里工作这么紧张了，还不让人喝点气泡水？”
“没有！我这儿也没有！最多给你们小苏打和糖，自己配！——没有精制的绵白糖，只有当地粗糖，想要上等货，自己提炼！”
“鱼虾一周之内供应一次！想要更多的新鲜货，自己花钱买！——他们的白鹰战士拼了命飞，一天也飞不到这里啊！”
“……喂！让你们谈，是让你们去和雄鹰之国谈，别和我们谈啊！”
又是好一番挑剔、吐槽、纠结之后，这张单子终于被区分出了绝对要谈下来的、最好能谈下来的、谈不下来也不要紧的，放到一边。
法师塔的诸位法师刚松了口气，就见海因斯大法师右手在左腕上一抹，从他那个编织手环模样的空间装备里，又掏出了一张清单：
“！！！这又是什么！”
“哦，这个啊，这是我们的瘟疫之主，和赛瑞拉小姐的需求……”
“……”
“……”
“行吧，这张清单放到最上面去，我们尽量为他做到……”
海因斯大法师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黑袍上鬼影幢幢，如果不是骷髅没有眼睛，险些都要跟着翻起了白眼：
为什么他的需求就是“尽量做到”，我们研究所的需求，就要挑剔掉一大半？
“因为人家要求的都是修炼资源，不像你们，要的都是吃吃喝喝……”
法师塔的需求到了雄鹰之国这里，就变成了命令。土著奴隶们奋力耕种，奋力饲养，用来给魔法师们提供玉米、南瓜、各种蔬菜和常见肉食；
战士们深入丛林，去猎捕各种各样的魔兽；
白鹰战士们专门安排了一条线路，从港口接力飞到特诺奇城，为法师们、也为特诺奇城的贵族们，送来海边的渔获……
而这样的交流也引起了风暴群岛的注意。海盗们，或者说，平时行商，有机会就当海盗的人们，把源源不断的情报，汇集到总督府：
“最近雄鹰之国的动作很大。”
“是的，海盗们说，沿海和内陆的交流，多了很多。”
“这是他们从港口买到的猫眼石……这样一颗猫眼石，小指头肚大小，光洁，润泽，色彩匀称，没有瑕疵，还带猫眼光晕的，只要50个金币！50个金币！”
“在我们这里，100金币都买不到……送到布洛林王国至少翻倍，送到光辉圣城，镶成太太小姐们手上的戒指，又或者主教们的链坠，能值上千金币！”
“他们沿着河开了好些种植园，种植甘蔗，香荚兰，多香果，咖啡豆和各种作物……长此以往，我们种植园里的东西，就不好卖了啊！”
“抢一波？”
“……现在不合适。”新任大主教，被光辉圣城派来主持局面的贝罗&#183;科埃略金袍大主教，缓缓摇头：
“我们人手有限，暂时没法对雄鹰之国发动战争。那里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地盘，就算不能占领，也不算丢掉。何况，泰拉莫那个废物损失了太多好手……”
巴蒙德总督失望地叹了口气。损失的好手当中，有一个他的贴身护卫，14级——即将到达15级的大剑士，真是痛彻心扉。
这样一个人损失掉了，要多少资源才能培养起来啊……
“不过，可以鼓动海盗们去骚扰。找人传播消息，雄鹰之国，有丰富的金矿，再配几张地图……”
“阁下英明！”巴蒙德总督立刻竖起大拇指夸赞：
“那些海盗，最能打动他们的就是金子了！只要有金子，让他们扛着船翻过山脉，走过雨林，他们都愿意！”
而且，那些海盗自己没法铸造钢刀，没法修船，没法酿酒，没法织造美丽的绸缎……更加没法向神祈祷，得到治疗和圣水……
他们抢来的东西，最后，都会归到拉哈巴那城里来……
风暴群岛的统治者和海盗，本来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没有统治者在明面上纵容海盗，但是，每个统治者都会在暗中，利用和约束海盗——
依靠他们得到财富，依靠他们打击异己，依靠他们恐吓不服从的民众……
“对了，把地图做得像一点，再带点血什么的，显得像前任副总督，还有前任大主教他们带出去的人，偷偷藏下来的！”
有了总督和大主教有意无意的推动，雄鹰之国的地盘上，特别是高原下的低地，渐渐地就有海盗潜入。
和正经做生意的商人不同，海盗们的船又轻又小，哪里都能停，哪片林子都能钻——
漫长的海滩上，随便找个地方把船一停，就能放下一波人，拿着地图潜伏进去。走啊！走啊！只要能摸到矿场，能拿到金子，就可以发财！
据说那个矿场，溪边捧起一捧沙子，里面都有金粒，有人走着走着就被金子绊了一跤！
“最近来的外人多了很多。”港口海岸边，看守法师塔的魔法师调整着隐形仆役，操纵他们一遍一遍扫过周围百里。隐形仆役携带的秘法眼，投射出一片光幕，现出鬼鬼祟祟的人影：
“不进港，不走大道，专门躲躲闪闪地走小路……肯定不是好人！”
“通知周边部族，加强警戒吗？或者把他们抓起来？”
“不……之前的计划，可以发动了。”主持法师看了一遍最近的巡逻记录，满意地发现上岸乱逛的闲杂人等，已经到了每天百人以上：
“通知周边部族，看到这些不走大道的人，就把他们往林子里引……往密林里引！引完了，给我们报告一声，会有报酬给他们！”
……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快偷！别让瘟疫之主发现！
在密林中投放黄热病瘟疫什么的，瘟疫分支的死灵法师可谓驾轻就熟，花样翻新。
除了公用版本的【疫病术】、【疫病之雾】、【腐败囊肿】什么的，差不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
当然，要求死灵法师们从头到尾不出场，甚至不出研究所；要求密林里的环境尽量保持原样，不出现奇怪的尸体或其他物品；要尽量减少法术波动，不引起被传染者的注意……
这个要求就有点高了。然而，也难不倒海因斯大法师，和在研究所里干了好几个月，已经get到新技能的死灵法师们。
所谓逆练神功，必定成功，逆练疫苗制作法、疫苗接种法，就约等于大范围投放瘟疫。海因斯大法师淡定地走在实验室里，进入收藏血样的单独隔间，目光快速一掠——
日期最早、从症状最严重的患者身上取到的血清，无声无息，从试管中消失一半，落入大法师袖口的试管里。他转身出外，法袍卷动，隔间大门轻轻关上：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
走出研究所，稍一凝神，传送术发动。下一刻，已经横跨上百公里，出现在高原之下，靠近密林的峡谷里：
“快快！把猴子们都推过来！”
法师们——不是瘟疫分支的死灵法师，研究所里那些人全都在努力干活，一个都没有脱岗——赶紧把准备好的猴子推了过来。
每猴一笼，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占据了5米＊6米的一个长方形。放置完猴子，法师们快速闪边，留下海因斯大法师和他要的猴子们。大法师握住袖子里的试管，指向前方——
“【疫病术】！去！”
一团灰蒙蒙的云雾卷向前方，笼罩了所有猴子。片刻安静之后，海因斯大法师向众人点点头，闪身传回研究所。找到自家弟子，小声问：
“格雷特没找我吧？”
“没找您……他关在研究室里两个小时了，就没出来过……”
“精灵小姐也没找我吧？”
“精灵小姐从来不找您的。再说，精灵小姐还在养细胞呢，最近刚有了一点突破，她恨不得没日没夜扎在细胞房里！”
“那赛瑞拉小姐呢？”
“赛瑞拉小姐不许进研究所……老师，您再问下去，怕是就真的要被发现了……”
海因斯大法师吐了口气，转回自己办公室，拿起一本书假装在看。谢天谢地，希望从头到尾都不要被发现……
虽然他们这种行为是打了个擦边球，算是没违反誓言——只在动物之间传播，不往人身上丢，不算“用来害人”；
把染毒的动物放在自己土地上，不撞进来的人不会感染瘟疫，也不算“故意传播瘟疫”；
土著大范围接种了疫苗，可能进密林的自家冒险者也接种了疫苗，不会造成雄鹰之国大范围爆发黄热病……
但是，这一系列手段被格雷特知道，他真怕格雷特气得离开研究所，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和黑鸦沼泽的人联合研究。
嘿……只是甩开黑鸦沼泽还算好的，跟着精灵小姐一头扎进南大陆都有可能。不是说，格雷特有一半精灵血统吗？气愤之下，真的被忽悠去了精灵岛，都有可能的！
瞒住，一定要死死瞒住！
海因斯大法师淡定地坐在办公室里，看书，喝冰镇气泡水，假装什么都没做过。高原下，法师们忙忙碌碌：
“把笼子全部拖开！每人负责一只猴子！”
“召唤力场球！快点！把猴子装在里面！上下四方，一点都不要有漏洞！”
“召唤虫群跟上！召唤来的蚊子，对准力场球的开口放，一只也不要漏！催动它们吸血！快点！”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行了，收回所有蚊子，你负责的投放点还记得吧？定点投放，不要搞错地方！”
“给猴子喂点治疗药水，别让它们死了……半死不活，能撑过去就行，带毒的猴子抓了人，也能传播瘟疫的，这个不能浪费！”
30只猴子，30批蚊虫，30个投放点。投放完毕之后，不到一周，就有外来的海盗被引入了丛林……
“啪！”
“啪！哎哟，这里的蚊子真凶！”
“一咬一包血啊！土著卖给我们的驱蚊烟真不好用！”
“是啊，那些土著，一个一个又懒，又馋，又爱贪小便宜！一个金币买的驱蚊烟，烧半天就烧没了，还挡不住蚊子！”
“好痒啊……”
“话说，我有点冷……你呢……”
“你脸好红啊……等等，你额头怎么这么烫！汤恩！汤恩！”
被引诱进，拐带进，逼迫进丛林的海盗们，有的成功逃了出来，有的再也没有逃出来。
而逃出来的海盗中，又有一小部分顶住了高热、寒战、头疼、吐血造成的减员，顺利返回风暴群岛的各个城市。
然而，成功返回的他们，以及风暴群岛的市民们、工匠们、人上人们，还有种植园里的奴隶们并不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黄色的幽灵，即将席卷群岛。
魔法师们做的一切，格雷特并不知道。他仍然埋头在实验室里，努力生产，努力研究：
“加把劲！我们至少再需要百万人份的疫苗！新大陆沿海的土著部族，以及东岸沿海的聚居地，要做到免疫覆盖！”
“肯特王国，至少所有的港口城市，也要做到免疫覆盖！”
“反正现在保存和运输都方便了，小小一试管的疫苗，可以覆盖上百个村落！”
格雷特：“……你们就可着我当老黄牛使唤吧！”
“怎么能呢！”林恩赶紧递上一杯冰镇气泡水：
“这不是你这个法术太难了，大家都没学会么！唉，辨明血统这个法术并不难，但要从里面抠出来一片，再通过这一片锁定致病因子，实在太难了，我到现在为止，施法成功率还没过半……”
格雷特：……拿开！我不要喝冰镇气泡水！不要喝冰阔落！
我不需要肥宅快乐水增加能量！真变成肥宅了，赛瑞拉会不开心的！
游离糖太多了对人体不好！
给我喝杯白水就行，或者加两片茶叶！
他完成了今天的生产份额，看着死灵法师们拿去抽检，自己晃晃悠悠，淡定走进冥想室。把元素浓度开大，调整精神状态进入半冥想状态，伸出手，摸向一排、一排又一排试管：
“鸡胚疫苗标准浓度，1：1稀释！”
“鸡胚疫苗标准浓度，1：5稀释！”
“1：10稀释！”
“1：20……1：50……1：100……”
根据血钾、血钠、血钙法术鉴定的经验，同种物质，不同浓度，在【辨明血统&#183;改】里面显示出来的征兆，是同样颜色、不同浓淡的光芒。
那么，想要鉴定疫苗里的病毒载量，理论上，也可以用这种方法：
人工配制不同浓度的疫苗，用法术鉴定，记录法术光芒的亮度。再以后，碰到没鉴定过的，一个法术拍下去，就知道这个浓度处于什么区间：
嗯，同样的原理，也能用于鉴定人体内的病毒载量。哪个病程的病毒滴度多少，哪个病程多少，多高的病毒滴度具有传染性，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测量、记录……
哎，刚开始研究疫苗，做大范围人体实验的时候，没有留每个病程的血样，可惜可惜。要把研究思路写在论文里，留给研究所的下一任主持者，提示他们这个研究方向……
病毒浓度鉴定是格雷特的一个研究方向，但不是主要的研究方向。记录完各个浓度疫苗的法术光芒以后，格雷特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历次存下的各种血样：
“来个人，把血样库里的血样，给我送100份过来！从我们刚开始研究的时段开始，顺次往后面取！”
立刻有死灵法师应声而去。谢天谢地，瘟疫之主比较偷懒，没有自己去血样库拿，让我们帮他跑腿……
这要是他自己去拿，没准就会发现，哪一支血样少了半管啥的……
格雷特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在自家研究所里，有事没事，就给研究员丢个【侦测思想】的爱好。他端坐在冥想室里，托腮思考：
病毒之所以可以筛选出减毒活疫苗，就是因为，它会不断变异、不断迭代。这些变异，决定了它们属于不同毒株，拥有不同的毒力和传播力。
但是，它们仍然是同一种病毒……用【辨明血统】，能否这么认定？
格雷特不知道。
格雷特甚至不知道，前世检验的标准是什么，基因要在多大程度上相似，才能被认定为同一种病毒，甚至同一种毒株；
格雷特也不知道，【辨明血统】给出的影像，会有多大的相似性；
格雷特还是不知道，这些影像，有没有可能寻找到足够的同一性，以至于可以把它识别为同一种病毒……
格雷特唯一想到的就是堆数据。堆数据，努力堆数据，极限堆数据……
一百份不够就一千份，一千份不够就一万份。研究所里现有的用完了，就随便摸一份毒株，找几十只小鸡或者小鼠，用【疫病术】感染——
样本够多没准能做出来，样本不够多，肯定做不出来！
格雷特，加把劲啊！GO！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进阶啊！大家一起进阶啊！
“来100份血样！”
“再来100份血样！”
“再来……唔，血样暂时不要了，给我冲一杯葡萄糖水，要温的……”
“不要加冰！身体太热的时候，不要大口喝冰饮！——食管离主动脉那么近，一根骨头卡住，能直接戳到主动脉的那种，你大口冰饮喝下去，主动脉有可能受冷痉挛，心脏会骤停的！”
格雷特扎在研究所里，一天天忙着扫描病毒，分析病毒，希望能找到一个方法，能用法术解析锁定病毒。在他埋头苦干的时候，其他朋友们，也一个个都在努力：
“呼哧、呼哧……好累啊……”
伯纳德汗流浃背，撑着橡木杖，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对，就是格雷特的那根橡木杖，他一天天地宅在研究所里，头顶上连阳光都看不见，脚下连泥土都踏不到。橡木杖意见很大，格雷特也无奈，终于把它借给了伯纳德使唤：
这段时间，伯纳德保持着每周一次，爬到雪山顶上再下来的锻炼频率。就是格雷特和赛瑞拉肩并着肩，用龙翔术飞上去的那座雪山，伯纳德爬一次，要两天登顶，再两天慢慢下来：
怕滑倒？
格雷特用最好的精钢，给手搓了一双冰爪，可以绑在靴子上（嗯嗯，变化术能用精神力塑形，真是太方便了）；
怕摔进冰缝？
格雷特给了个羽落术腰带，自动触发，就算摔了也不会死；
怕山顶雪崩？怕受伤了没法治？
伯纳德昂起头，脸上变色。山坡上方，一片云雾似的积雪脚下一滑，咔嚓咔嚓，一大块碎冰被他踩裂，向山下滚去。越滚沾上的雪越多，越滚声势越大，渐渐地，整座山都在回应：
山顶上，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雪雾如河，滚滚而下。伯纳德脸上变色，连踢带踹，找了一块地面坚实、雪不算厚的地方，用力拄下了橡木杖：
“橡木杖大佬……橡木杖大爷……接下来就靠你了……千万保住我的性命……”
雪雾蒙蒙，扑打上来。一瞬间，深深扎入地面的橡木杖，探出树根，奋力扎入雪山之下。而树冠顶端，十片绿叶光芒大放，化为郁郁葱葱的树冠，撑起了一方小小天地。
大雪覆压。伯纳德蜷在橡树下缩成一团，侧过脑袋，听着外面的雪尘滚滚而下——终于，声音消失，他紧一紧手上的厚布手套，解下铲子：
“嘿！开刨！”
刨开雪坑，刨出一条路，爬到雪坑顶端，喘上几口大气。抓住一把橡叶，往上拎个几下，橡树悄然缩成橡木杖，落进他手里：
“橡大爷，我们走！”
橡木杖顶端，十片绿叶轻轻地摇曳着，仿佛在笑。哎，有太阳晒，有雪水喝，有山顶上格外炽烈、它以前没有晒过的太阳晒，有冰冷的、没吹过的风可以吹……
这日子太好了！
身为一根橡木杖，不，身为一棵有追求的橡树，就应该走遍各种各样的地方，接受各种各样的阳光和雨露，才能长得最好啊！
扛过一次危机，伯纳德继续往雪山上爬。一步一步，越接近山顶，步子越重，呼吸越费力。快到环形山口的时候，每一步下去，都觉得身上压了上千斤重的大石，金星乱闪……
两天上山，两天下山，三天在山下大吃大喝、休息、按摩放松。再两天上山，两天下山。如此循环下来，伯纳德渐渐觉得自己的力量在稳步增长，上山越来越轻松……
加把劲！再努力一波，就可以进阶了！
老板已经10级了，我不能还是在九级困着啊！
努力！下一轮，争取加速，一天内冲到山顶！
伯纳德艰苦锻炼，奋力拼搏，争取进阶。相比之下，阿帕的进阶就轻松得多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银月鹿把脸埋在石槽里，吃得头也不抬。林恩抱着特洛卡先生出来看他，看到石槽里的那头灰狼已经只剩下半条腿，笑吟吟地拍拍它鹿角：
“阿帕，今天吃饱了没有？还要再加点儿么？”
“昂——”
阿帕用力点头。吃啊！吃啊！努力吃啊！一头灰狼算什么！我，银月鹿族群里的王者，还能再吃下三倍的量！
格雷特个穷鬼，之前养他，都是大量的新鲜嫩草，大量的豆饼和燕麦，少量鸡蛋、糖块和肉食！都得他自己跑到野地里去，吃浆果，吃魔植，去海里叼鱼！
枉他还把那个长满小白花的岩洞分享给这家伙，格雷特吃了拿了，也不说给他改善下伙食！
好在这段时间，或许是有人请客的关系，格雷特给他供应伙食，越来越大手大脚。肉食？
每天都有！
魔兽？
每天至少一头！
甜甜的甘蔗？
没问题，管饱！
各种药材和魔植？
只要他阿帕大爷想吃，每天至少一石槽！
林恩笑着摸了一下微微发光的鹿角，拎起空间袋，对准石槽往下倒。为了过来救他，格雷特从东海岸赶到西海岸，全都是阿帕辛辛苦苦载着好几个人，每天全速奔跑。
就算是为了这一点，他哪怕不掏钱买吃的——也不用他掏钱——在格雷特忙着的时候，承担起喂食工作也是应该的！
“来，吃！这是格雷特要来的魔鳄肉，皮扒了做铠甲，剩下的都归你！”
咔嚓咔嚓咔嚓……
“没问题！来，这是周边山坡上的石花，别看它这么一点点，吸了雨水长得飞快……”
阿帕低下头，大大的舌头一卷，从石槽里卷起一大簇石花。眯着眼睛嚼了几下，汁水四溅：
咯吱咯吱咯吱……
“兽晶有点少，省着点儿吃。再过段时间，疫苗推开，能进林子里狩猎的土著更多了，你就有更多兽晶吃了……”
咯嘣咯嘣咯嘣……
银白色的鹿皮上，三米多宽的鹿角尖端，渐渐射出了柔和的、如月亮一样的光辉。阿帕打了一个哈欠，卧倒在地：
感觉要进阶了呢……最近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还有人陪着打架，感觉进阶就在眼前了……
唔，希望这次能够变小一点儿，再变小一点儿。碰到比较难走的路，不需要赛瑞拉小姐出手把我缩小，她的缩小术一点也不舒服……
还有，角最好能单独缩小！每次都进不了门，太烦了！
“最近，来到这里的冒险者越来越多了。”
茉莉女士算完了一天的帐，轻轻一弹指。书桌顶上，吸饱了一天阳光，正在发出柔柔光线的铃兰花，随着她的弹指黯淡了下去。
她向后靠在藤椅背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看向丈夫：
“再干半个月，你进阶用的资源，应该就能攒够了。到时候，我们去山上一趟，找诺德马克法师帮个忙？”
“麻烦他不好吧……”霍桑先生挠挠头发，憨厚地笑：
“人家愿意随手帮我们，是人家的恩惠，不是天经地义就欠着我们。找上门去，万一他忙着什么事儿，正好没空呢？那不是让他为难？”
“就当去给他送点东西了。”茉莉女士却很是坚持：
“人家疫苗研发出来，能想着千里迢迢送来给我们，我们不该尽点儿心意？这些天，冒险者们售卖的各种材料，我都拣好的留了一批，那种大批量往上送的，可找不到这么好的！”
她检点着库房里的存货，眼睛笑得弯弯的：
“我再做些饮料和点心……那位赛瑞拉小姐，很喜欢吃我做的菜呢！还有新鲜的鱼虾，贝壳，也要备一批，放在空间装备里可以保鲜，比他们用飞的送上去好吃……”
随着她轻柔的念叨声，霍桑先生头顶的短发由根根竖起，变成一点一点贴伏下来。他张开四肢，用力地叹了口气：
“唉，你总是为我操这么多心。如果是为你自己，你倒不肯欠这些人情，为了我，就愿意千里迢迢地跑过去……茉莉，我遇见你，真是我一生一世的幸运……”
“遇见你也是我的幸运呀。”茉莉女士在库房里翻了一阵，拎出一枝浆果，摘下来往丈夫嘴里塞：
“换成别人，店开得好好的，谁肯陪我到几千里外来？谁想着我要找父亲，就努力训练，愿意陪我进林子？”
“哎……说起来，你父亲的事儿，什么时候能有消息？那位月歌女士，不是说写信回去了吗？”
“哪有那么快啊。”茉莉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
“从这里到南大陆，不知道几百几千里路呢。让鸟雀带信都得飞一两个月的，要是再加上打听的时间……周围的精灵们打听一圈……半年能有消息，已经非常快了！”
夫妻俩聊天的时候，艾希&#183;月歌正站在研究所门口，高高举起手臂。一只全身洁白，只有头顶一片黑毛的小鸟落在她掌心，用鲜红的鸟喙啄着她捧起的小鱼。
而艾希&#183;月歌轻轻一点，小鸟脚爪上，一根细长的草叶就自动松脱，伸展，变形，化为大片绿叶：
“亲爱的姐妹：
很高兴您又找到了我们的族人。虽然只流淌着一半的血脉，也是我们珍贵的幼崽……希望你方便的时候，能带他来丰饶森林看一看，接受我们的正统训练……
至于您打听的那个精灵，海默尔&#183;格拉西亚&#183;星夜，我问了一圈熟识的同胞，得到的消息如下……”
……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瘟疫之主要出成果啦！快蹭！
伯纳德进阶在望。
阿帕卧在地上，把脑袋埋进装满魔植、魔兽肉的水槽里，随时准备补充体力。身上银光蒙蒙，已经开始做进阶前的最后准备。
霍桑先生调整状态、加强那条受过伤的腿的锻炼，为自己进阶做准备。
特洛卡先生已经把金色羽毛消化了一半，薅得半截羽杆光秃秃的，闻者落泪、见者伤心。他将剩下半截羽毛严严实实藏了起来，团在林恩怀里，一天睡足22个小时——
能不能进阶，就看这一波了！
冲啊！
笨蛋主人战斗力太弱了，居然会被女蛇给抓住！
我，伟大的特洛卡先生，一定要努力进阶，才能保护这个笨蛋主人！
林恩……林恩就算了，林恩还没摸到进阶10级的门槛……
林恩打算在研究所好好做几年，找点灵感。实在不行，再回尼维斯看看。这段时间，暂时不到处跑，不出去冒险了。
至于格雷特……
格雷特，沉迷血样，无法自拔。
100份，200份，300份。
1000份，2000份，3000份……
“诺德马克法师在做什么？”
“是啊，诺德马克法师在做什么？”
研究所里的死灵法师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天晓得，他们替格雷特打下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数这段时间最摸不着头脑：
只看到血样进去，血样出来；
送一批小鼠过去，挨个抽血，送回小鼠，再送出血样；
没完没了地离心、贴标签，送样品、储存，离心、贴标签、送样品、储存……
“之前让我们做这个做那个，好歹还知道是为什么做，做这些能得到什么研究成果。现在天天做这些活儿，到底能做出点啥……”
“嘘……好歹之前也是有收获的……再说，谁做研究不替人打下手啊……等论文出来，就知道该朝什么方向努力了，至少瘟疫之主用剩的血样，我们还能用一用……”
死灵法师们嘀咕着、抱怨着，仍然老老实实干活，翘首期盼瘟疫之主能快点出成果。啊，在研究方面，在魔法方面，有人指引前路，是多么重要……
格雷特自己已经不去关注，到底刷过了多少血样。他只是机械地施法、记录；施法、记录；每刷十份血样，坐下来冥想一段，让冥想内核全力开工，比对资料：
能找到同一性吗？
在多大程度上，能确认同一？
区别有多大？这种区别，能否确认是同一种病毒，或者会歪到其他病毒上去？
要知道，如果【辨明血统】读出的是黄热病毒的基因序列，那么黄热病毒和其他黄病毒之间，以及和其他病毒之间，基因序列的差距，可能只有不到1％，甚至不到万分之一！
要慎之又慎啊……
格雷特认定，验证，推翻；再认定，再验证，再推翻。不知道刷了多少天，也不知道刷了多少份血样，他终于兴冲冲地跑了出来，大声喊：
“快！快帮我验证！”
一声令下，周围的实验室里，钻出来十七八个脑袋——五六个头发茂密或者稀疏，十好几个头上光溜溜。
之所以人数不对劲，是因为一个魔法师，必定带一个黄金骷髅。黄金骷髅头顶上必定光板没毛，魔法师的头顶上，有几个也是光板没毛……
当然，这些在格雷特眼里并不重要，或者说，格雷特并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些。他眉飞色舞，语速开到最快：
“取10份——不，50份血样！都要最初那批病人留下来的！每支血样，用【疫病术】感染10只小鼠，然后送到我这里来，让我实验……”
“啊……”
“又要这么多……”
“是，阁下！好的，阁下！马上就去做，阁下！”
死灵法师们飞奔而去。格雷特要得急，大伙儿索性堆人手去做，一人负责5份血样、50只小鼠。
脚步杂沓，小鼠叫声吱吱唧唧，没多久，500只小鼠，500支从小鼠身上抽了血的注射器，就整齐划一地摆在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向眼前一板一板，装得整整齐齐的注射器，一时间，心率竟然飞快地飚了上去：
这么多天的研究，不知道多少份血样的扫描、记录和验证，终于，总结出了一点儿普遍规律。这点普遍规律，之前在少量血样中进行验证，已经获得成功。
但是，小规模验证毕竟是小规模验证，能不能在大规模验证当中获得通过，能不能锁定黄热病毒，就看今天的试验了！
“【辨明血统&#183;改，黄热病专用版】，第一次试验，开始！”
无影无形的法术波动笼罩了一板注射器。格雷特左手10％葡萄糖水，右手50％葡萄糖浓浆，严阵以待。
微微闭目，法术反馈的影像在冥想世界中亮起，又被冥想内核抓取、分析、比对——
认定同一！
认定，这一板血样里，含有黄热病毒！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500支注射器比对完毕。注射器中的病毒，虽然有一定变异——不用精神力锁定病毒，直接用【疫病术】推动传播，必然会产生变异——但是，用同一个法术，都能检出黄热病毒！
格雷特喘了口气，闭目养神，给自己灌了一瓶10％葡萄糖水。还好还好，感觉消耗补充回来了，不至于要灌那瓶50％的——
天可怜见，50％葡萄糖浓浆，真是太难喝了，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把它往嗓子里灌！
灌完一瓶葡萄糖水，格雷特静坐一会儿，等血糖回升上来，再次施法，对准小鼠们一个一个照过去。
这一次，使用的不是【辨明血统&#183;改，黄热病专用版】，而是定向灭杀的治疗法术：
精神力勾连【辨明血统&#183;改，黄热病专用版】的图景，锁定黄热病毒。就像锁定疫苗图景，定向催生疫苗一样，这次，是锁定了广泛意义上的黄热病毒，定向灭杀！
给我死！
给我死！
在我定义中的病毒，统统，给我死！
白光汹涌，从小鼠身上一扫而过。500只小鼠，500只挨了一发疫病术、要死要活趴在那里的小鼠，各个精神抖擞，唧唧唧唧地叫了起来。
“好了！”
“好了！”
“神奇，居然好了？”
“这是什么？群体治疗术吗？或者群体移除疾病？……我记得，移除疾病仿佛没有群体版的吧……”
分两排站在边上，准备回收小鼠——或者说，以准备回收小鼠为理由，准备围观瘟疫之主施法结果的死灵法师们，各个窃窃私语。
格雷特的治疗术，效果是非常好，立竿见影；但是这施法的方式着实有点看不懂。咒语，没有；手势，仿佛没有；法术光芒，非常稀薄；法术波动，极其微弱；法术效果……
法术效果和波动，完全不成比例嘛！
格雷特微微地笑起来。病毒定向杀灭术起效，说明他总结的病毒图景，确实具有普适意义。而且，小鼠们精神转好，也证明了这种方法，可以用来治疗黄热病——
当然，只能杀灭病毒。黄热病进展到后期，对于肝、肾、心血管系统以及其他组织的破坏，以及内毒素对于体内环境的破坏，并不是杀灭了病毒就能好的：
还需要不断调理，或者用治疗术硬拉回来。但是，毕竟是拉回来就能好，不用和不断增殖的病毒继续做斗争了。
“来，再帮我验证一下。”他拍拍手掌，意气风发地扬起脸，转向两排死灵法师们：
“从这些小鼠身上再取血样，用来感染其他小鼠，看看能不能感染成功。随机分组，一半用疫病术，一半用注射感染，结果汇总给我。”
“诸位加把劲！这一波验证完成，就可以写论文了！”
“对了，再找些烟草给我……要新鲜的，活着的烟草植株，以及生了病的，叶片看起来斑斑驳驳，有点脏的植株，两种都要！”
死灵法师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指挥骷髅拎起老鼠笼子，托起注射器托盘，飞奔离开。可以写论文了！
要出成果了！
继之前的疫苗之后，要出新的成果了！
而且这一波看上去是新的法术，没准他们还能蹭个新法术学呢……免费的！
瘟疫之主在这方面向来大方，对于身边的辅助人员，从来不抠抠搜搜的，向他们收这几个学法术的小钱！
呃，当然，他们这些死灵法师，能不能学得会治疗术，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格雷特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转向自己的书房。铺开纸笔，开始撰写：
“《一种用【辨明血统】辨别微小致病因子的方法》
……在之前的研究中，我们已经证明了，存在一种比细菌还小，无法用显微镜观察的致病因子。目前，我们尝试用【辨明血统】对其加以辨别，取得了一定成果……
关键法术模型，以及法术模型对应的图像如下……在【辨明血统】总的法术反馈中，图景的点位如下……”
放下笔，打开黄金宝盒，抓起晶片录入。嗯，有晶片就是好，涉及到复杂图像的论文，可以直接用精神力复制，终于不用他一笔一笔画了……
“我们注意到，黄热病致病因子，在动物和人体内迭代的过程中，会发生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呈现在法术中，就是不同的图景……但是，这些图景有相似的部分，如下……”
放下笔，再录入。录入完毕，继续书写：
“而锁定这些相似图景之后，我们很高兴地发现……”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去做验证的死灵法师都等不及敲门，就在走廊上大喊：
“瘟疫之主阁下！结果出来了！用【疫病术】传播的小鼠，都没有被感染！”
虽然早有预料，格雷特嘴角，还是勾起了欣喜的笑容。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这就进阶了？格雷特的研究成果那么重要吗？
“说起来，我们的瘟疫之主，最近到底在研究什么？”
“不知道……”
研究所的另一间书房里，死灵系18级大法师，海因斯大法师，正和他的弟子，15级的詹宁斯大法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作为在格雷特走后，一定会接手这间研究所的黑鸦沼泽高阶法师，他们有责任，有义务，看懂格雷特的研究思路，并且组织、指引其他的魔法师继续开展研究。
问题是，格雷特前半段的研究，到研发出疫苗为止，他们还都能看懂思路；后半段的研究，虽然格雷特也一直在和他们交流，但是对于两位大法师来说……
眼睛：看懂了。
耳朵：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脑子：除了每个字都记下来之外，好像，完全没办法总结出来……
“对了，他在这里开始研究，已经有半年多了。这半年，研究的内容，你总结得怎么样了？对你的进阶有帮助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詹宁斯大法师苦着脸摇头。研究所里的这些工作，绝大部分，完全是普通人就能做的，甚至用不着魔法师；
其中一小部分，需要魔法师做，那也是低阶魔法师就能完成；
根据这些研究，完全可以开发几个非常实用的、效果极高的低阶魔法。但是，他这种15级的魔法师，想靠这些低阶魔法进阶……
“总觉得没什么用的样子……但是我总觉得，这当中应该有很深奥的道理，悟透了，就能跨一大步，但是我看不到在哪里……”
如果格雷特听到他们师徒的聊天，一定心有戚戚焉。看不到，是因为有些东西他没写出来；没写出来，是因为他没法写。
有些东西，是他没有在这个世界用实验证明，不好写出来；有些东西，他自己也没弄明白。
此时此刻，他正在绞尽脑汁，跳过诸如“病毒”、“DNA”、“RNA”、“基因”、“全基因组测序”之类的玩意儿，努力把这篇论文写得前后逻辑连贯，让人能够看懂：
“而锁定这些相似图景之后，我们很高兴地发现，基于这种锁定，可以用比较低阶的神术，换句话说，比较小的代价，定向清除黄热病的致病因子，而不必依靠【移除疾病】。
该治疗方法，已经在250例小鼠上得到验证，具体实验方法如下……未来，还将开展大范围的验证……”
格雷特笔下生风，越写越流畅。写完实验方法和结果、未来验证方式，录入完数据和表格，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来到了本篇论文的最后一段：
“笔者猜测，这种用【辨明血统】辨析致病因子的方法，适用于研究其他疾病时，寻找其他相似大小的致病因子：也即，能通过足以阻拦细菌的滤器，并且无法用显微镜观察的致病因子……”
“当然，鉴于这种致病因子，常常出现变化和迭代，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研究……积累极大量的数据，才能锁定某一种致病因子的图像，同时不把一种和另一种混淆……”
“并且，每隔一段时间，还需要对已有疾病的致病因子，做重复性的分析和比对。以免这种致病因子出现大的变化，不能被法术所识别，以至于我们的治疗手段失效。”
差不多了吧？
嗯，研究内容，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格雷特对自己点点头，开始写建议部分。他有信心，他提出的建议，哪怕暂时无法实施，也应该会被议会关注，被相关人员认真研究：
“而鉴于用【辨明血统】锁定致病因子并杀灭，需要额外的训练，以及细腻的精神力操控，笔者建议，开发对应法术，做出【辨明血统】与杀灭一体化的治疗仪器。
如果我们能辨别所有的细菌、寄生虫，以及其他造成流行性疾病的致病因子，一一录入治疗仪器，进行普遍性杀灭，那么，我们就向成为瘟疫的掌控者，迈出了有力的一步。
从此，所谓的“瘟疫骑士”，再也不是灭世的天灾，我们有了足以对抗它的力量！”
格雷特停下笔，喘一口气，心头怦怦乱跳。他很快就发现，这样激烈的心跳，不是因为写完论文的激动，也不是因为，看到研究前景的激动——
身边，元素开始扰动，开始翻卷。有无形无质的风从虚空中来，有强大的能量无声涌动着，想要涌入身体——
要进阶了？！
终于要进阶了？！
格雷特有些惊喜。但是他并没有放下笔去进阶，而是争分夺秒，抢着写下最后一段：
“当然，在得到成果的时候，我们也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比如说，这种致病因子长什么模样，为什么它不能被显微镜看见？
或者说，有什么方法，可以提高显微镜的倍数，来尝试看见它们？又或者，哪怕显微镜的倍数提升到极限，也仍然看不见它们，看不见的原因是什么？
为什么【辨明血统】能够看见它们？【辨明血统】看见的图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得到这些图像？
推而广之，【辨明血统】能辨析出血型、种族，血液中的钾、钠、钙，原理是什么？
这个法术，我们把它拆成各个部分，每个部分激发的力量是什么，为什么激发的这些力量，能在我们的冥想视野中形成图景？
又或者，我们能否尝试用其他方式，来尝试看见这些致病因子？比如说，用微小的电子流尝试照射它们，就像光照射物体一样，并且解析它电子流挡住的产生的阴影，来猜测它的形状……”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写到这个地步，研究假设，论证过程，研究结论，总结与展望，就都完成了吧？
关键还点出了几个重要的研究方向，比如说光波的波长，小于光波波长的物体会被光绕过去，不会被看见；
比如说显微电镜的思路（师姐，就靠你了！）；
比如说【辨明血统】的本质，是不是类似液相色谱仪之类的玩意，它催发出来的光波（或者电磁波，或者别的什么波）的本质是什么，又以什么方式和血液起作用；
再往下深入解析，没准能直接找到DNA和基因链呢！
议会的大佬们，就靠你们了，希望跟着这篇论文往下走，能多几个爆炸性的成果……说不定等我回到尼维斯，显微电镜就搓出来了呢，染色体和dna就有人在玩了呢！
想想就开心！
格雷特把【无尽墨水笔】往兜里一插，飞奔而出，前往冥想室。
嗯，起草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引用文献什么的，致谢什么的，增补数据，修正错别字什么的，统统丢给其他人……比如林恩就不错？
升级去也！
冥想室大门轰然关闭。没多久，海因斯大法师和詹宁斯大法师的注意力，就跟着延伸了过去，面面相觑：
“……这就进阶了？”
“他上次进阶才多久？”
“……好像，他出发去新大陆的时候，刚到九级……我们赶到新大陆，看到他的时候，是十级……从那时候到现在，才过去了半年多点儿吧……”
“上次说是吞了一个土著神的一部分力量，撑得进阶了，那这次呢？总不见得是上次吞下的力量还没消化完吧？真要消化不完的话，能给他撑爆了，不至于熬到现在才进阶……”
“那么就是这次研究的成果了？——这次的成果有那么强悍，能让一个十级的法师，半年多就进阶十一级？”
“不知道……等论文出来，我们好好看一看吧……也许，要在这个研究所，多扎根几年了……”
冥想室里，格雷特已经展开了自己的冥想世界。从十级，到十五级，是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交融，初步实质化的过程——
这一过程如果进行得完美，就有希望再进一步，向传奇冲击。像菲尔碧师姐，冥想世界在身外浮现，可以直接“读”到电子流的运动；
像雷霆之主，彻底实质化的冥想世界，甚至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格雷特羡慕得不行不行的。他也想要一台随身显微电镜啊！再要一台光度计！要一台随身质谱仪！如果可以的话，要一个随身三甲医院，把人都装进去干活……
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每一步都得走稳。格雷特展开自己的冥想世界，让它扩大边界，同时，努力回忆从尼维斯出发之前，以及这次大师兄来的时候，看过的资料和听过的告诫：
“冥想世界实质化的方向，取决于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你的认知有多宽广，你的冥想世界就有多丰富；你的认知和现实越贴合，你调动力量的难度就越低。”
“所以，这个阶段，魔法师一定要多走走，多看看，尽可能地走遍整个世界。思维不要受局限，要看到这个世界有多大……”
“要留下足够的改变可能……人类对世界的研究和认识，永远是在进步的，有许多魔法师，在新的研究成果面前改变不了认知，冥想世界动摇、冲突，甚至死亡的都有……”
“别急，慢慢来……”
格雷特慢慢闭上眼睛。从来到这个世界，这些年看到过的、听到过的，踏足过的每一寸土地，一点点在心里流过：
小小的哈特兰城，以及哈特兰城周边的乡野……
附近的郡城，海岸，尼维斯，王都，艾俄兰岛，整个肯特王国……
黑门半岛，半岛极北处的龙巢，大荒原；新大陆北部，新大陆中部……
在议会看到的地图，旧大陆，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光辉教廷，以及更远处的黑森林和兽人王国……
金龙手里显现的世界地图，极东方照亮天空的火山，黑大陆，新大陆南部，以及，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精灵岛……
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大……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谁——也——不许——抢劫——格雷特！
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大。
具体到冥想世界实质化这件事情上，或许应该是见识有多宽广，世界就有多丰富。没有见过干旱高原上的雪山，就不会知道山峰达到一定高度，终年会有皑皑白雪；
没见过山顶高耸的通天塔，就不会知道人类的智慧和力量，可以引下雷霆、暴雪和狂风化为己用，可以撑起笼罩山巅、冬暖夏凉、风霜雨雪皆不能侵的护罩；
没渡过大海，不知道海洋的变幻，没横穿过新大陆，不知道大地的辽阔……
除了宏观世界，微观世界也不能忽视。格雷特慢慢闭上眼睛，回忆着自己到达这个世界以后，一系列的发现和验证：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细菌，真菌，苍白螺旋体这样广义的细菌（由梅毒病人血液银染实验证实）；
存在病毒这样更加微小的微生物；
物质结构方面，存在分子、原子、离子和电子；
电流穿越金属线，产生磁场，电磁互相转换……
冥想世界轻轻地波动着。四面八方，有强大的能量涌起如潮，将格雷特包裹在内。
那能量虽然强大，却并不狂暴，反而异常柔和醇厚。就像赤足站在草地上，有温暖的泉水一点点上涨，没过脚背，没过小腿，没过腰间，没过肩膀，暖暖地包裹住整个人……
格雷特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进阶是真的轻松啊，约等于只要躺平，然后等待外界力量浸入冥想世界。
包裹在身外的冥想外壳，仿佛细胞的半透膜一样，把有用的力量吸纳进来，没用的排拒在外，或者干脆远远甩出去。不过，好像没必要？
就，直觉告诉他，现在涌进来的力量，都是好的，都是必要的。哪样都不要舍弃，最好来者不拒，全部塞进来……
世界本来的模样，本来，就是所有性质的力量，都存在的呀！
当然，控制还是要控制的。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充分吸纳世界意志灌注的能量。首先第一拨，当然是加强自己，特别是加强冥想内核：
加大储存容量！
加快计算速度！
那个被打造成生物计算机的，冥想内核的大脑，给我加一把劲，努力生长！再多长几倍，几十倍的神经突触，把计算速度再加快一些！
无形的能量化成有形的风暴，在研究所上空凝聚，旋转，注入，甚至形成了龙卷。特诺奇城里，两座最高的金字塔上，同时升起了光芒：
一片淡淡的金光，和一片稀薄的黑雾，同时浮现。须臾，金光凝聚成一只金色雄鹰，黑雾凝聚成一条黑蛇，浮在金字塔上方，向远处眺望：
“好像……有什么很强的东西出现了……”
“好香……嘶嘶……好香……”
“去看看吗？”
“去看看……嘶嘶……我们的地盘……嘶嘶……我们的东西……来一口……”
金鹰伸出一条腿，让黑蛇缠绕其上，双翅一振，冲天而起。很快，研究所里，海因斯大法师眉头一皱，快步走出，拉着弟子飞空而起：
“止步！”他身上黑袍翻滚，那件名为【白骨法袍】的魔法长袍上，十八只骷髅浮浮沉沉，齐齐发出尖啸。
法袍外面流淌着一圈黑雾，却是魔法长袍拘束的上千幽魂，围绕着主人快速旋转。这位十八级的大法师，论气势，比行走在生死之间的蛇神，更像个死神模样：
“这里是魔法议会建立的研究所！是我们的领地！外人止步，勿要惊扰！”
“这是雄鹰之国！是我们的地盘！”雄鹰之神更大声地反驳回去。属于神灵和施法者的交流并没有发出声音，却有极强的波动在冥冥中炸响：
“在这块土地上出现的一切，鲜花，药草，魔兽，珍宝，都属于我们！外来人，你拦在这里，看都不让我们看，太过分了！”
“这不是珍宝！”海因斯大法师面沉似水，黑袍翻滚。
身边，詹宁斯大法师袍袖一拂，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障顶天立地，拦在他们和研究所之间。城内，又一道光芒冲天而起，以法师塔塔顶为中心，直射高空，又转折而下，笼罩半个广场。
蛇神猛然回头。再转向海因斯大法师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充满了怒意：
“你们！”
“我们无意为敌。”海因斯大法师冷冷道：
“我们不想开战，也不想抢夺诸位的财物。到现在为止，议会和雄鹰之国的协议仍然有效……你们感觉到的波动，是瘟疫之主阁下正在进阶，吸引来的元素力量……”
“你胡说！”蛇神嘶嘶打断：
“你们所谓的元素力量，我们见过！不是这样的！这下面的宝物更强，更……香，是我们需要的力量！闪开！”
“那是世界的眷爱和关注！是世界的馈赠！”海因斯大法师寸步不让。土著神就是土著神，真没见识。议会的魔法师，每个能升到高阶的魔法师，总会遇到几次世界馈赠的——
或者说，一位魔法师，如果连哪怕一次世界馈赠都收不到，意味着他在魔法研究上实力非常一般，成果一言难尽，只能踏着别人的脚步前进。
而这样的魔法师，低阶没问题，爬到中阶也勉勉强强，想要踏足高阶、甚至进入传奇，基本上是绝无指望。
虽然但是，格雷特弄出的场面也太大了一些。海因斯大法师羡慕嫉妒恨地想：他进阶过程中，吸收的最大规模的世界馈赠，场面都不到格雷特的一半！
那还是他进阶18级的时候！
而且，现在还是格雷特，那个10级的小法师，在里面安安稳稳进阶11级，他和他的弟子在外面守门，还惊动了城里法师塔的掌控者……
正想到这里，地下一声长啸，赛瑞拉笔直冲了上来。她并没有完全变成龙形，只是在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银翼，假装自己开启了龙翔术：
“干什么！格雷特在进阶！谁也不许吵他！”
身边，艾希&#183;月歌手持长矛，板着脸，和她并肩而立。
银色长发的女精灵解下背上长弓，张弓搭箭；绿色短发的女精灵双手持矛，头顶花环无风自动，显然也是一件高品质魔法物品。
两个十六级，一个十五级，一个十八级。这样的组合，已经足够挡住蛇神和鹰神——
更不用说，城中的法师塔，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雄鹰之神在空中拍打了几下翅膀，收敛气势，不再打算强冲。当然，它也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只是稍稍后退了半里路，冷哼道：
“你们外来人都狡猾！既然你们说了，我就在这里看着！如果真是有什么宝物出现，你们最好不要拦着！”
海因斯大法师哼了一声，缓缓退后。赛瑞拉被艾希&#183;月歌拉了一把，也往后退了一点，保持在海因斯大法师后方一个身位。艾希&#183;月歌小声问：
“他进阶要多久？”
“……好几天吧？”赛瑞拉歪头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
“上上次好像是花了四天，上次短一点，只有三天……不过听说10级到11级是大进阶，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我说不好……”
海因斯大法师：“……”可恶，所以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这里站上三天三夜，或者四天四夜，或者更久？
这太无聊了吧！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调整！
“你下去，把研究所的护罩开起来。”
海因斯大法师低声嘱咐弟子。詹宁斯大法师点点头，转身飞下。
没一会儿，下面“嗡”的一声，一层淡红、深黄、莹白、浅青交织的护罩，轻纱一般升起，把整个研究所，乃至整个环形山口笼罩在内：
大山厚重的土系力量；
每到雨季，倾盆而下的雨水；
山顶上永不停息的呼啸狂风；
以及山体深处，曾经狂暴喷涌、而今安分沉睡的岩浆……
这些力量，被魔法阵一一引导着，交织成了研究所外的护罩。轻柔，菲薄，看似半透明，却是异常坚韧，并非随随便便可以击破。
鹰神忌惮地看着那层护罩，又往后退了一些。在它脚爪上，蛇神低声嘶嘶：
“一下子冲不过去……这些外来人……外来人……”
它们慢慢后退，直退到五六里外，找了一个山头停歇下来。见它们拉远距离，海因斯大法师也降了下去。赛瑞拉扑扇翅膀，稳稳落地，开始在研究所前面踱步：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月歌姐姐，咱们来烤肉吃吧！你会不会种浆果？上次等格雷特进阶的时候，一位自然神教的大长老种了浆果给我吃，好吃极了！”
研究所里，林恩抱着特洛卡先生收回了仰望的视线，松了一口气，缓步入内。虽然他只有九级，虽然在高阶战斗中他什么也不是，最起码，用尽全身力量，也能替格雷特挡一挡！
另外一个方向，阿帕哼哼唧唧的，用力在地上刨蹄子，一对变小很多的鹿角上银光才收。站在地面上，跳不起来，真是太讨厌了！
下次进阶，要想个法子，能攻击到空中的目标！
而冥想室外，伯纳德抱着格雷特的宝贝橡木杖，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他把脑袋抵在橡木杖上，轻轻嘀咕：
“橡木杖大爷……橡树大爷……咱们就待在这里……待在这里一样蹭得到进阶的……不用想着非得进门……”
橡木杖顶端，十片叶子呼呼风响，转得跟风车似的。最上面，一个小小的芽孢已经凸起，俨然又要发出一枚新叶。
得亏他今天正好爬完一轮山，从山顶上赶回来了。要不然，格雷特把橡木杖忘在几里外，橡木杖回头蹭不到共同进阶，不得气疯了？
变成橡树倒下来砸格雷特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这次进阶，构建什么法术呢？
有谁对他动了坏心思，有谁在为他对峙，有谁在努力保护他，又有谁下定了拼力一战的决心……
格雷特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心一意，沉浸在冥想当中，用世界意志加强自身：
冥想内核的大脑，那台生物电脑，加强加强再加强！
超级电脑“太湖之光”的运算能力，可以达到每秒3168万亿次。生物电脑的极限，理论上应该能远远高于超级电脑：
用蛋白质制造的芯片，因为一个存储点只有一个分子大小，所以，在1平方毫米面积上可容纳数亿个电路，存储容量可达到普通电脑的10亿倍；
传说中——或者格雷特前世看到的小说中，神格可以让神灵同时处理上亿信徒的祈祷。格雷特估摸着，就算达不到这个程度，传奇法师想要处理高阶魔法，需要的计算量也极其惊人的吧？
努力！
加强生物电脑！
生物电脑元件的密度，比大脑神经元的密度高100万倍，传递信息的速度，也比人脑思维速度快100万倍。冥想内核的潜力，且还有得挖呢！
当然，除了大脑，身体的加强也不能落下。格雷特第一轮搭建冥想内核，塑造那个光人，仅仅深入到了器官的解剖结构层面。这一次，格雷特决定再深入一层：
除了大脑细胞之外，其他的细胞，也要跟上啊！
骨骼，由骨组织，骨膜和骨髓组成。骨组织分为骨基质和骨细胞，骨基质为钙化的细胞外基质，新生部分为胶原纤维无规则交织排列的编织骨，逐步转化为平行排列的板层骨；
骨细胞位于骨组织内部，骨祖细胞、成骨细胞和破骨细胞位于骨组织表面；
各种细胞的特征是……排列方式是……
格雷特光是捏出各类细胞，已经捏得头昏眼花。接下来，要把这些细胞，在冥想内核的“骨骼”里一个一个排列，他实在是做不到——
这么大的数量呢！
人体有40－60万亿个细胞，一个一个排列，排不死他！
冥想内核，生物电脑，上！
哪类细胞长什么样，哪类细胞在哪一块骨头，大致应该怎么排列，什么情况下激活什么情况下沉睡，我都已经储存到你这里了！
给我引导世界意志，一排一排复制过去，加强冥想内核里的细胞强度啊！
你慢慢来，我再来捏心血管部分……
事实证明，哪怕是世界意志丰沛的馈赠，也是有极限的。要想用世界意志，精细地捏成40－60万亿个细胞，并不是10级进阶11级的过程能够做到。
格雷特捏着捏着，捏完了骨骼部分、捏完了心血管部分，冥想内核拼命运转着，引导力量，给生物电脑、给骨骼和心血管加强完毕。
还想继续加强肌肉和内脏，格雷特全身，忽然微微一震。冥冥中，有一种意志告诉他：
喂！
差不多可以了！
到此为止了，不要索取得太多！
呃……好吧。反正之前进阶的时候，也是一批一批来的。想要把整个冥想内核再度加强一遍，大概，到十五六级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吧？
格雷特遗憾地停止引导力量，离开冥想状态。门外，橡木杖头绿意蓬勃，悄悄地又展开了一片叶子。
“老板进阶成功了。”
伯纳德吐了一口气，摊手摊脚，躺在地上。几天几夜，他就这样抱着橡木杖，在冥想室门口守候。困了累了，一条毛毯裹身，浅浅地睡一觉：
哪怕在睡梦中，耳朵也随时贴着地面，时刻聆听周围动静。老板的橡木杖，可不能受一点点伤！
“成功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问道。伯纳德一骨碌爬起来，先把橡木杖抓在手里。再定睛一看，却是海因斯大法师站在面前，神色威严，目光凝在橡木杖顶端：
“进阶结束了？”
“那可不一定。”伯纳德把橡木杖往回收了收，想想又不至于如此，再次把橡木杖拄出来，大大方方地摆着让他看：
“以前听老板说过，这根橡木杖是他刚成为自然牧师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的。他升一级，橡木杖跟着升一级——橡木杖发了第十一片叶子，只说明他自然牧师进阶成功了，还有法师呢！”
啥，还有法师……
法师……
这是自然牧师进阶11级了，法师还卡在10级的意思？
海因斯大法师真没听过这八卦。他用遗憾的目光远远看了一眼冥想室，叹口气，又点点头：
“好吧，那就让他继续冥想吧，我不打扰了——哎，进阶两次有进阶两次的好处，最起码，可以吸收两次力量，身体和精神获得两次强化……”
但是话又说回来，除了格雷特这样的怪胎，谁能双职业齐头并进、每次都能一起进阶呢？
牧师和法师看着都是施法职业，然而力量来源，思路，都千差万别，有的甚至格格不入。当然，自然牧师这样的古老牧师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
至于战士和法师这样的职业，一个是施法者，一个是战职者，一个要加强身体，一个要加强精神。想要魔武双修？想要一个闪光术，手舞双剑，杀进敌群开大风车？
魔武双修要是有这么简单，变化系的法师，就不会弄出那一大堆变巨术、增加力量增加敏捷增加防御，甚至让施法者变成狂化的战士，成为可畏的战斗机器了。
很显然，魔法师们都觉得琢磨法术加成，比自己努力练成战士，效率要高很多……
“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要物资，要调整冥想室的元素供给，也和我说。”他嘱咐伯纳德，以及匆匆赶来，站在另一边的林恩：
“进阶是最大的事情，哪怕整个研究所的其他法术功能都停了，也要保住他这边的！”
林恩点头不迭。海因斯大法师再度深深看了冥想室一眼，释放精神力感受了一下，确定里面没有异常波动，转身而去。
嗯，在格雷特进阶完成之前，最好再写一封信给老师，确保老师得到消息要比雷霆之主快！
有时候，能不能拿到好处，打的就是这么点时间差呢！
“让我们惊讶的是，诺德马克法师在完成了一阶段研究之后，已经开始进阶……在进阶当中，他得到了大量的世界馈赠，甚至惊动了鹰神和蛇神……”
海因斯大法师摊开纸笔，开始撰写书信。而格雷特略微调整之后，已经开始了下一阶段的进阶：
10级法师，进阶到11级法师！
11级法师，意味着可以释放6环法术，意味着在法师道路上又迈出了一大步。而11级法师，也是冥想世界实质化的开始——
格雷特再次闭上眼睛，专注冥想。这一次，他的冥想世界中，出现了奇妙的变化：
不像是老师的冥想世界中，电网交织，电荷成云，枝状的连环闪电不断爆发，活泼的球状闪电飘来飘去；
不像是格雷特听说的，星相系的恩多夫人的冥想世界，满天星斗不断旋转，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也不像是师兄给他看的资料，死灵系传奇的冥想世界里，死气汹涌，幽魂、骷髅、死灵骑士，不断发出咆哮……
这一次，格雷特的冥想世界里，青草摇曳，绿树挺拔。虽然只是些虚影，也能看到自然的循环，绿叶枯黄，归于泥土，分解为腐殖质，再一次进入自然循环；
一具一具半透明的人体，沉沉浮浮，围绕在格雷特周围。随着他的心念，那些人体的对应部分，逐个亮起：
或是壮年的战士，肌肉，肌腱，骨骼，断裂缩回，又被拼接长合；
或是年幼的孩子，半透明的身躯里，一颗鲜红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很快，一根绿色藤蔓从股动脉，或者从肱静脉插入，顺着血流探向心脏，畸形的心脏光芒大放，渐渐变得健康；
或是年迈的老人，高血压，高血脂，矽肺症，被清洁的生理盐水灌入肺里，一次次洗出脏水；
又或者足月的孕妇，骨盆狭窄，胎盘前置，脐带绕颈，各种各样的情况，被剖开腹部取出婴儿……
骨骼，肌肉，细胞，血液，组织液，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
细菌，真菌，病毒……
若有若无，浮现在格雷特周围。青霉菌的菌丝微微摇曳，金黄色葡萄球菌围绕着它生长，在青霉菌周围空出一个圆环；
病毒看上去只是一个小点，比细菌小了不知多少倍，却在不停地翻腾，迭代；
有无形的光芒照在它上面，照出七彩的炫光……
格雷特微微笑起。
嗯，这才是他想要的冥想世界。
等他对这个世界了解更深一些，等他对人体的奥秘了解更深一些，用精神力直接干涉现实，是不是能够直接覆盖受治者，让对方直接恢复健康？
退一万步说，等他成了传奇，这样的冥想世界展开，也可以直接拿来当教学空间……
好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格雷特一边耐心着吸收元素——以及下一段灌注过来的世界意志，用冥想内核覆盖肉身，引动能量强化自己，一边快速开动脑筋：
这一次进阶，构建哪个法术呢？
是要能治的，还是要能打的，还是……有其他特殊功能的？
……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今天开始，我就是瘟疫掌控者！
“据说格雷特每次进阶，都会在冥想世界里铭刻一个法术？”
“没错，可强了。”研究所外，赛瑞拉和艾希&#183;月歌无所事事，已经从烤肉吃到了烤鱼，吃到了炖牛肉，吃到了龙虾刺身，吃到了生蚝和海螺。
赛瑞拉甚至开始翻自己的存货，一个一个开贝壳和海螺，把里面的珠子掏出来。浑圆的，匀净的，颜色好的，个头大的，留着做首饰；看不上的……
看不上的拿来打弹子啊！艾希&#183;月歌平整了一块土地，赛瑞拉一口冰气喷出，地面光洁溜溜，又隆起了一些冰球、凹下了一些冰洼，正好打弹子玩！
和胃部如同无底洞的赛瑞拉相比，艾希&#183;月歌对于很多食物，只能浅尝辄止。她一边催生各种酸酸甜甜的莓果、浆果，给赛瑞拉当配菜，一边聊天：
“这次会铭刻什么？会是自然法术吗？会是……治疗系法术吗？”
“唔……不好说……”赛瑞拉趴在冰面上，扣住一颗珍珠，用力往前弹去。银蓝色的双眼被珠光映亮，流光溢彩：
“格雷特铭刻法术，一直随心所欲的……”
“我倒是希望他能弄一个强力攻击法术。”研究所里，林恩拖着一串漂浮碟出来，为两位女士送上食物和饮料。
嗯，她们不一定需要，但研究所不能不送，不能就这样把她们晾在外面：
“格雷特之前一直手软，手太软了。他但凡有几个强力攻击性法术，能狂轰滥炸大杀四方，也不会让别人不把他当回事。无论如何，至少得有一个啊！”
“这我倒不觉得。”艾希&#183;月歌摇头。10级的小幼崽——哪怕是11级的小幼崽，那也是精灵家的乖乖幼崽。小孩子要大杀四方干什么？
没得做出太大破坏，让自然讨厌他了！
“他铭刻一个防护法术——或者传送法术什么的就好了。嗯，最好是防护法术，出门在外，谁知道会碰上什么危险，堆高防护是永不过时的。”
“防护有我！”赛瑞拉用力晃了晃拳头。她趴在地上，左手支着地面，右手攥着一把珍珠晃了一晃，指缝间珍珠粉簌簌而下：
“有我呢！我肯定能保护好他！格雷特……嗯，这次最好铭刻变形术！能变龙就好了！”
虽然格雷特等级还低，还不能变成和她一样的成年银龙……但是，小银龙也很好啊！
能稳定地变成猫咪大小的小银龙，安全地变去变回来，那就最好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她自己嘛！
“这个……变形术的性价比实在有点低……”
不知不觉间，海因斯大法师也蹭了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希望他能铭刻一个死灵法术……其实上次的【疫病术】就不错，可以在这个思路上发展……”
“不可能！格雷特不可能上死灵法术！”银龙少女立刻跳了起来。顿了顿，似乎觉得和18级大法师吵架有点危险，她随手一掏，啪地拍下一枚金曜石：
“我赌变形术！”
“呃……”海因斯大法师左看看，右看看，决定陪她玩一把。反正，如果侥幸赌赢了，就把赌资全部送给格雷特，当作进阶贺礼好了：
他掏出一枚黑沉沉的乌木手环：
“这里面封印着7环法术【操控死灵】，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控制一些不死生物。在特定的场合，还是比较有用的。我赌疫病术进阶！”
“我还是赌防护系法术。”艾希&#183;月歌不得不加入了。她从手环里取出一颗绿色的种子，轻轻放到赛瑞拉的金曜石旁边：
“比如【生命守护】，【钢铁守护】，或者【防死结界】都行。”
“呃……”林恩左看右看，考虑着自己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在他开始掏兜之前，赛瑞拉就一把按住了他：
“你就别猜了！或者，你去看看，格雷特进阶得怎么样了？”
林恩等级又低！又穷！跑了一趟新大陆，估计所有身家都砸光了！
他还是格雷特的朋友，还是不赚他钱了……
冥想室里，格雷特首先排除了攻击性法术。
天可怜见，他能用的攻击性法术，实在太少。电？连环闪电？冰？极冻深寒？火？超级加倍大火球？光……
哦，光系就算了，他一个都不会。说是啥时候和大师兄勾兑勾兑，把激光给搓出来，这还没开始搓呢。
想了想，格雷特又排除了防护性法术，和，嗯……一些辅助性的法术，比如飞行术、比如传送术之类的玩意儿。无他，这些都不是他擅长的，他也练得不好……
一次进阶一次的铭刻机会，用在不擅长的法术上，实在太亏了。
自己擅长的法术，用世界意志的能量铭刻在冥想世界里，因为能够大范围调整，加成比例能达到100％甚至更多；不擅长的法术，加成比例，据说甚至到不了50％。
一级一次的机会，果断要利益最大化呀！
至于防护力不够的问题……呃……一方面依靠装备，一方面依靠自然力量预警，另一方面……赛瑞拉，靠你了！
银龙的大腿，十五六级之前，应该还是能抱一抱的，十五六级之后，应该，可能，也许，已经有新的法子了？
排除完这些，适合的法术就不多了。格雷特挑挑拣拣，很快锁定了一个新宠：
定向杀灭术！
嗯，这个法术，其实他早就会了。只不过这次来到雄鹰之国，他把这个法术，做了一波新的改进，让它可以和【辨明血统&#183;改】挂接。
其实想一想，这个法术模型的接口，也许可以挂接更多的东西：
目前已知的，可以挂接细菌，各种各样的细菌，各种各样的致病菌；
可以挂接寄生虫，只要能辨别、能用精神力锁定，就可以挂进法术接口，定向杀灭，从虫卵到成虫的各种形态，可以一次性挂接，也可以分段挂接；
可以挂接病毒，用【辨明血统&#183;改】识别出来的可以挂接，以后，用其他方法识别锁定的，也能挂接；
当然，什么衣原体、支原体、克立次体、螺旋体，还有疟原虫之类的玩意儿，只要能识别、锁定，应该也都能挂在里面；
对了，有没有可能，某些细胞——比如癌细胞，也能挂进去，用法术定向扫除？
不管能不能，总之，先把接口做好了再说！
对了，最好做成通用型的接口，以后想到什么挂什么。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他当前认知之外的东西需要杀灭呢？
格雷特凝定心神，先把接口部分做好框架，再沟通下一部分。他从埃尔文长老那里学来——并没有学会，后来又向伍德长老学过的定向杀灭术，并没有范围一说，一出手，就是笼罩一个对象；
但是，在格雷特长期的使用，解析，变化之后，已经把这个法术分拆成了几个部分。其中一个部分，就是专门管法术范围的：
目前为止，格雷特的控制范围，最小，可以小到边长5厘米——大约是1/3个小鼠长度那么小；最大，可以达到2平方米左右，挤一挤，可以一次治疗16个人。
再小，或者再大，就不是格雷特当前的精神力，或者操控能力，可以负担的了……
当然，有了世界意志的馈赠和支援，格雷特就可以玩一把极限操作。他努力地构建着法术框架，把调整极限缩小，缩小，再缩小：
缩小到4厘米！
3厘米！
1厘米！
呃……好像不能再缩小了。但是也够了，定点清除某些细胞，可以控制在一个特别小的范围——
比如说，有个倒霉鬼，子宫内膜异位症，异位到了卵巢？到时候，要把异位的内膜定向杀灭，却又不能干掉近在咫尺的正常子宫，这个范围就够了？
马马虎虎也行。那么接下来，就是扩大……
变大！
变大！
再变大！
笼罩5平方米，10平方米。不够，希望能增加到100平方米……
努力啊！
再扩张一点！
希望能笼罩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个村庄，一座城市，一片森林！
希望有大瘟疫来的时候，凭着这个法术，走过村庄，走过城市，就能遏制住这种瘟疫！
格雷特，加油啊！
法术范围的调整，扩大，很快也到了极限。然而，格雷特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种感觉：
现在的法术范围，是受制于他自己的精神力和魔力。
未来，如果他的精神力能够铺开到足够大，如果他的魔力能供得上这样的杀灭，这个定向杀灭术，完全可以覆盖更广的范围！
那就这样吧！
定型！
凝聚！
铭刻！
等我找到了绝大部分的致病细菌（这个我自己做了一部分，《医学微生物学》背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可以蹭法师们的发现）；
找到了绝大部分的寄生虫（一部分靠背诵，大部分靠蹭）；
确定了绝大部分流行病病毒的检测方法（这个……就真的只能靠蹭了，希望研究所的法师们给力一点，也希望论文发表后，有更多施法者加入进来）；
那么，到时候，我就可以说——
不，其实今天，我已经可以喊出来了。虽然，目前，还是在开玩笑：
“今天开始，我就是瘟疫掌控者！”
……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格雷特，你要马上离开研究所吗？
格雷特走出来的时候，一片炽热的，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目光之热烈，让他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挠挠头发：
“……怎么啦？我就是进个阶而已，又没有危险的……赛瑞拉，你别为我担心啊！”
“我没有担心你！”赛瑞拉跳过来拉他的手，刚一靠近，又捂着鼻子退了回去：
“你好臭！赶快去洗一洗啦！”
“呃……”
虽然冥想室里长期固化了【耐寒耐热】，让人能在最舒适的体感温度下冥想，但是五六天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整个人身上，还是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股味道，自己不觉得，旁人就很不舒服了。尤其是银龙小姐，得益于龙族加成，她的鼻子分外敏感～～～
格雷特脸一红，掉头飞奔。好好冲了个澡，自我怀疑可能用掉了半吨水，才神清气爽地走出来。一出门，赛瑞拉就迎了上来，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进阶成功了吗？……你铭刻了哪个法术？”
海因斯大法师嘴唇蠕动了一下，就开始悄悄往后退。魔法师学了哪些法术，特别是在进阶过程中铭刻了哪个法术，这都是他的绝对隐私。
一般来说，除了还在学习期的魔法师，他的导师肯定会知道——需要导师给出指点——就连同门的师兄弟都不见得知道。
至于亲朋好友，有些魔法师会选择告诉，也有些魔法师，会选择一概保密，或者，只给出少部分信息。最关键的部分，牢牢藏住，或者，甚至给点儿错误信息……
这都是漫长历史当中得出的教训。随意泄露这些信息的魔法师，往往会被人用这些信息针对。很多都死了！死了！
嗯，赛瑞拉是绝对亲友，听听没关系；
月歌小姐是精灵，精灵……可能有她们自己的行为准则吧，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但是，他，一位十八级的死灵法师，自己应该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决不能仗着有点相熟就越线！
“哎呀！你走掉干什么啊！”赛瑞拉一眼看见，扬声喊他。格雷特也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的，海因斯大法师。这段时间的合作，您也指点了我很多，我相信您和黑鸦沼泽不会对我有恶意……”
那何止是不会有恶意，完全是捧在手心里好么。如果你肯跳槽来死灵学派，要研究所给研究所，要法师塔给法师塔，干活的死灵法师团，你要谁就给你谁。
那，不朽者阁下说了，保送传奇～～～
就算格雷特不想进死灵学派，黑鸦沼泽，也把他当半个自己人看待。有恶意？
不存在的！
海因斯大法师如此想了想，觉得自己留下来听也未尝不可。这样想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听格雷特道：
“我这次铭刻的，是治疗术里的【定向杀灭术】……”
海因斯大法师：“……”
艾希&#183;月歌：“……”
林恩：“……”
赛瑞拉：“……怎么不铭刻变形术啦！怎么都不铭刻变形术！呜呜呜，我想要小格雷特变的小龙……”
她瞬间晴转多云，多云转阴，拽着格雷特的手臂甩来甩去。格雷特不得不努力安抚她：
“以后，以后再说啊……现在我力量不够，变小龙还有危险的不是吗？以后啊，以后我能自由变形了，一定变给你看……”
旁边几个人对望一眼。得了，不是攻击性法术，不是防御性法术，也不是死灵法术——
庄家通吃。
“行吧，我赌输了。来，赌资——”
海因斯大法师第一个拿出了那个乌木手环。往格雷特手里一拍，交待几句用法，转身扬长而去。格雷特还在愣神，就看见他一摇三晃，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格雷特：“……”
为啥我收礼的人还没道谢，你送礼的人比我还开心啊！
他想追上去道谢，艾希&#183;月歌已经上前，将那枚绿色的种子拍到格雷特手里。嘴角轻轻翘起，眼神欣悦：
“好的，我也赌输了。来，这是【护卫之木】的种子，虽然比不上母树，但是也很强了。关键是，这种树非常能长，无论什么恶劣的环境都能长……”
说着，指尖轻轻一点，就看见那颗种子上发出一枚小芽。艾希&#183;月歌缩回手，小芽刷刷地缩了回去：
“用精神力催发以后，它会长得非常快，而且消耗不多。这种树，树根会深深扎入地面，树冠坚实，会给你撑起一块安全的小天地，而且还能预警。种下一棵树，你安稳睡一觉都不用担心。”
“这……这太贵重了……”
格雷特想要推回去。艾希&#183;月歌已经一把按住他的手，推着他的手掌攥成拳头：
“哎呀，这个种子，我们从精灵岛出来，谁都带上一把的。像我这样的守林人，自己都会培植。拿着拿着！你也有我们的血统，这是你应该得的！”
格雷特实在挣不过她，只好收下那枚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泰普罗斯长老给的古藤小鸟里。
他又被赛瑞拉嬉笑着塞了那枚金曜石。一一收完礼物，道过谢，立刻卷着自己刚写完的论文，敲响了海因斯大法师的书房门：
“大法师阁下，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的研究成果，也是我这次进阶的力量来源。在发出去之前，还请您指点一下。”
海因斯大法师圆胖到浮肿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都舒开了。嗯，所以和格雷特打交道是真的舒服，你对他的好意，他都记在心里——
诚然公开发表的论文，每个法师都能看到。但是，单纯看期刊、看论文，和与论文作者交流，了解他的思路和想法，那完全是两回事啊！
他欣喜地向格雷特点了点头，一手论文稿纸，一手储存晶片，仔仔细细地从头读起。读着读着，眉头便渐渐纠了起来。
“怎么啦？有问题吗？”
格雷特看他皱眉，心脏也揪了一下。这篇论文，他虽然构思了很久也推敲了很久，但是自己一个人的思路，总是有些局限性的：
万一有什么逻辑漏洞呢？
万一呢？！
就在这时，海因斯大法师抬起了头。他读了一段又一段，实在忍不了，不得不一吐为快：
“这个……微小致病因子……”
这位大法师阁下别别扭扭地读着论文上的描述：“从头到尾都是这个说法，你就不能单独给它起个名字？你写着累，别人看着也别扭……”
“呃……”
格雷特其实是不太想贪天之功的。
说到底，他只发现了黄热病病毒而已，距离定义“病毒”这种微生物，并且把它和其他微生物区分开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他私心，希望等到能真正确定“病毒”特征的时候——比如说，是一种个体微小，结构简单，只含一种核酸，必须在活细胞内寄生并以复制方式增殖的非细胞型生物——再给他命名：
这个工作，可以由他来做，也可以由别人来做；命名的荣誉，不一定非要归于他，而且，最好是别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是海因斯大法师已经在催促了：
“你都证明了这种致病因子和细菌不是一种东西，好歹给他命个名啊！好用不好用的，先有个名字，叫起来再说啊！”
格雷特：“……行，那就叫‘病毒’吧……我给添上去……”要命，又要把论文重抄一遍了，或者手稿里直接不写了，在晶片里储存？
晶片里也没有选择、复制、一键替换功能啊……人工智障太麻烦了……
“嗯，你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反正这东西沾上就容易得病，毒得很，叫它‘病毒’也不错……”
海因斯大法师品了品“病毒”这个词，点点头，继续看下去。一遍看完，关于论文的结构和逻辑，倒是没有什么质疑，只提出了几个问题：
“你让他们收集烟草做什么？觉得这里面也有病毒？”
“试试看嘛～～～”格雷特厚着脸皮摊手：
“那天听了一耳朵，说是地种得好好的，阳光水分土壤都没问题，也没虫子，就莫名其妙一片一片长斑。我就想做个实验，验证一下……”
“那么，研究所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了？”
“那肯定不是啊！这是热带传染病研究所啊！有什么在当地比较多的传染病，才是我们的研究方向啊！比如疟疾啊，比如其他奇怪的病啊，这就要你们去找了啊！”
他的口吻实在太理所当然。海因斯大法师不禁起了一点警觉：
“你是要离开了吗？”
“呃，离开肯定不会的。”格雷特立刻摇头：
“我刚进阶11级，还要巩固，还有一大堆6环法术要学……要学会这么多法术，怎么不得一年半载的……但是研究所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肯定要交给别人主持的啊！”
海因斯大法师不由得笑起来。别说那些低阶法师，就算是他，最多也只能按照格雷特的思路完整走一遍，研发出另外一种病的疫苗来。
想要有所创新，暂时还力有不逮。格雷特肯再留一段时间，太好了！
“那么，你定好首先学哪个法术了吗？要不要老头子推荐一些？我这里有完整的法术资料和秘传心得哦～～～”
……

第一千零五十章 夭寿啦！雷霆之主杀过来了！
六环法术哪些必修，哪些选修，哪些要优先学习，哪些可以慢慢来？
从尼维斯来新大陆的时候，雷霆之主已经给过一番教导。虽然是比较笼统的、原则性的说法，但是根据理论，自然能推导出法术列表；
拜尔博大师兄赶来新大陆，又有一段时间，一直把格雷特带在身边。好几个月，拜尔博将六环、七环乃至更高阶的法术，从效果、相互关系、低阶到高阶的学习序列，给小师弟做过一番梳理；
这大半年来，格雷特除了埋头研究病毒、疫苗、解析，也不是没有留心魔法，心里已经有了预案。
但是，海因斯大法师主动询问，主动表示可以提供资料，格雷特便也恭恭敬敬地请教：
“您有什么推荐呢？有哪些魔法，是您觉得好用，建议最好是要学会的？”
“啊，并没有任何魔法，是完全不可替代的。”海因斯大法师很受用地笑了起来：
“总的说来，出门在外冒险，各种功能的魔法最好能搭配一套：攻击，防御，探查，移动，当然还有辅助。每一类的魔法之间，有的相互可以替代，有的却不太能找到替代品。”
“但是，当然，总有些魔法特别好用。比如攻击性魔法，我特别推荐你学习解离术——六环法术单体攻击第一，甚至很多七环法术都不如它。”
他从空间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硬皮大书，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气势惊人，两人面前的玻璃杯同时跳动了一下：
“如果说五级法师的标志是火球术，那么，11级法师的标志，毫无疑问就是解离术！一发绿色光线出手，打人人死，打物品物品湮灭，谁见谁怕！”
懂，约莫相当于阿瓦达索命。
区别在于，解离术可以被【法术无效结界】或者【反魔场】之类的法术抵御，或者被攻击者身体够强悍——非人级别的强悍，也可能只是重伤；
而阿瓦达索命，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爱和牺牲”，似乎，好像，仿佛，没别的法子能抵御？
但是格雷特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除了解离术的代价比较便宜（法术材料只要求一块天然磁石和一撮灰，还可以用施法免材免掉）；他更关心的是：
“解离术的原理是什么？他使用的是什么类型的力量？为什么它能造成这样的效果？它是什么低阶法术的进阶？能否控制它的范围，比如缩小到1平方厘米之内，或者形成线性切割……”
“呃……”
海因斯大法师是真的有点头疼。
碰到格雷特这样一个刨根究底、凡事都要问“为什么”，还没学会法术就想着改变的人，如果是他自己的学生，他早就怒吼“滚出去自己想”了！
解离术是变化学派的啊！
他是死灵学派！
大家的思路，想法，魔力亲和的方向，啥都不一样！
解离术这种东西，只要会用就可以了，接下去练的就是出手快打得准，能够连发甚至交错封锁。为什么要去刨根究底啊！
这种事情，让变化学派的人去做啊！
“呃……”但是，面对格雷特求知的眼神，海因斯大法师为了不坍掉18级大法师的架子，也只能绞尽脑汁地说下去：
“这就是解离术的难点了……它前面没有什么低阶法术铺垫，一定要说有，大概是【魔法伎俩】……”
“目前对解离术原理的解析，并没有特别有说服力的结论，只是猜测，鉴于它的施法材料是天然磁石，并且找不到替代品，它的原理可能和磁力有关……”
“因为力量太强，无法分拆，所以暂时没有控制范围的方法……或者，我帮你问问变化系的大法师？”
经过这个意外，海因斯大法师再也不敢胡乱介绍，只推荐了几个中规中矩的魔法。一边推荐，一边往桌上拍厚厚的资料册子：
比如防御的，【反魔场】和【法术无效结界】高低得选一个，【星辰斗篷】也非常不错；
攻击魔法里面，【连环闪电】和【击飞掌】的性价比都非常不错，火焰魔法随便学两个就得了；
至于辅助类型的法术，【真知术】和【探测思想】最好学会，对了，【宝石跳跃】是必不可少的，可以帮助你用一颗宝石作为定位，从千里之外返回……
“哦，这个法术不但可以让你自己传送，还可以带人。”海因斯大法师笑道。笑完了，上上下下打量了格雷特一遍，又摇了摇头：
“不过只能带中等体型的生物，银龙的话，怕是带不动……”
格雷特立刻把这个法术塞到了学习列表的最后。跳跃什么跳跃，不带着赛瑞拉一起跳，光他一个人撤离，有意思吗？
当然，收下了海因斯大法师的资料册——不收不行，大法师以“反正是抄写术复制的，不值几个钱，你不要我烧掉了啊”为由，努力威胁——格雷特也投桃报李：
“除了研究新的疾病和疫苗之外，研究所里，还有一个方向特别值得注意。——就是那种奇怪的细胞，对【腐败囊肿】相性特别好的——”
他诚恳地看着海因斯大法师：
“我有种直觉，这种细胞可能藏着大秘密。嗯，除了努力养活它以外，还应该研究一下，为什么它会有这样的特殊性质……”
海因斯大法师唯唯。之前看格雷特的研究时，他就觉得这个方向，给他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现在格雷特既然郑重叮嘱了：
“你放心，我会一直研究下去的！”
“那就拜托您了！”格雷特松了口气。让他研究癌细胞，属实为难，特别是在没有显微电镜、没有pcr的情况下。让黑鸦沼泽胡乱折腾，没准用魔法还能折腾出点儿啥……
“还可以尝试把它注入动物体内，看看会有什么反应……当然，千万不要注入人体！会出大事情的！”
海因斯大法师一头扎进细胞研究当中。格雷特把论文重新梳理了一遍，丢给林恩帮忙写参考文献和致谢，自己坐下来给老师写信。
两边全部起草完毕，整理好用塔灵发出，接下来，就是一边学习，一边等待了：
老师会怎么回复呢？
关于自己还要在新大陆待一段时间，暂时不会返回尼维斯，老师会有什么指示？
关于自己梳理好的，近期优先学习的法术清单，老师会有什么修正？
关于自己的论文，老师会有哪些问题，要和自己讨论？
还有，关于自己这么快就进阶，老师会不会有所表扬……呃，这个就算了，估计老师就算高兴，也不会在他面前表示出来的……
哎，雄鹰之国寄信不方便，只有最重要的消息，才能通过法师塔，耗费极大能量直发通天塔。通天塔的塔灵收到消息以后，还要转交给老师，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被看到……
格雷特并不知道，他发过去的消息，在雷霆之主那里，优先度极高——几乎只排在传奇们的消息后面。
当然，鉴于传奇们的消息，一天也不见得有一条，事实上就等于是第一优先级了。只要不是正好有弟子来寻求指导，格雷特的信，雷霆之主绝对会第一个看的……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也差不多是90％以上重合的两封信，分别从格雷特手里飞向了雷霆之主，从海因斯大法师手里飞向了不朽者。
而通天塔的塔灵，几乎是同一时间接到这两封信，又同一时间转发给两位传奇：
“格雷特进阶了？这么快？”
不朽者阁下苍白的颅骨，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带动那件黑袍雾气弥漫。黑袍猛然一张，把通天塔塔灵刻录的信件晶片覆盖进去，一时间，晶片光芒大放：
“嗯……这篇新的论文……【辨明血统】……新的瘟疫和新的疫苗……特殊的细胞……”
太可惜了！
这个孩子，怎么不是黑鸦沼泽的呢！
但凡他是黑鸦沼泽的弟子，自己手头的资源，能一股脑地堆给他，把他一口气堆到传奇！
他在空中转了两圈，忽然往下一沉，落在座位上。与此同时，不眠之塔上一个骷髅头升起，梆梆梆梆，用颅骨磕向雷霆之主的书房窗子：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骷髅头咔嚓咔嚓地喊：
“你开窗啊！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关于你那个弟子的！你开下窗！”
雷霆之主也正在看信。作为塑能系传奇，格雷特论文里提到的东西，颇有几条让他感兴趣。刚想做几个实验探索一下，窗子就被梆梆敲响。
“不用商量！小格雷特是雷霆之角的！”窗户上猛然涌起一片闪电，柔软的电网向外一张，直接把骷髅头弹了出去：
“他想研究什么，我们这里都供得上！”
格雷特并不知道，两位传奇为了他的归属，又小小地拌了一次嘴。这会儿，他趴在桌上，面对一大堆一大堆的资料，正在为难：
“先学哪个呢……”
左手边，橡木杖懒洋洋地倚在墙角，十一片绿叶有气无力；
右手边，古藤小鸟安静地待在桌上，等着善尽储存空间的职责；
窗台上，闪电小猫蜷成一团，懒洋洋地舔毛。舔着舔着，忽然跳起，眼里射出一道闪电。电光扭曲，扩张，须臾，变作雷霆之主的形象，低头望向格雷特：
“你干的好事！”
“老……老师！！！”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雷霆之主阁下：瘟疫之主，嗯哼？
“老……老师？！”
格雷特差点一头从桌子上面砸下去。好好的一只闪电猫，他抱着撸过无数次、赛瑞拉抱着撸过更多次的，怎么突然就变成雷霆之主了？！
换句话说，这一路上，他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老师透过闪电猫的眼睛，全都看在眼里？！
想到他对女蛇和金鹰战士大放厥词，“我是雷神的幼子，是瘟疫之主”，被老师全都看了个正着，格雷特就恨不得去死一死——或者，反手给自己一发解离术……
哦，解离术我还没开始学啊？
那没事了……
“瘟疫之主，嗯哼？”闪电织成的人形飘了起来，围着格雷特，轻飘飘地绕了一小圈。格雷特笔直站好，垂头盯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老师，那就是糊弄土著的……那土著压人的……我没想走死灵系……研究疫苗不能算走死灵系吧……”
说着说着，头虽然还垂向地面，脊背却渐渐挺直了起来。闪电人形哼了一声：
“这个先不说。考考你，我这样子过来，用的是什么法术？”
啊，老师随堂考试。格雷特肩膀一僵：
这种随堂小考，考得过还好，一切平安，虽然不会有奖励；
考不过，呃，视题目难度和雷霆之主的心情，可能有被讽刺几句，到魔法飞弹砸几下脑门，再到被派出去完成一个麻烦任务之类的不同后果……
“应该是……投影术？”格雷特疯狂转动大脑：
“投影术可以制造一个自己的幻影，能让自己通过幻影看见，听见，甚至保有部分施法能力……但是投影术的施法距离应该没那么长……也许，这是某种变化版的投影术？”
“确实是投影术，只是做了一点变化。”见格雷特答对，雷霆之主带着淡淡嘲讽的声音里，也多了些许温度：
“这只闪电猫是我赋予灵智的一只闪电精灵，身上带着我的印记。所以，我可以透过这个印记，短暂投影过来。”
“啊这……老师你一直看着？！”
“怎么可能？”人形身上的闪电噼啪一声。完了，想起格雷特确实不懂这个，又放缓了语气：
“超远距离投影非常消耗能量。如果这一次，不是收到了你的论文，我也不会刻意定位这只闪电猫，来做投影。——对了，这次投影完了，你记得找个雷电充沛的地方，让它多吸一点能量。”
格雷特用力点头。收到！一定！明天就去爬雪山，到雪山顶上插根避雷针，把闪电猫放在避雷针顶上，自己躲到山凹里去！
给它充满能量，下次遇到什么危机，说不定还能惊动老师投影降临代打！
“好了，说正事吧。”闪电人形慢慢在对面坐了下来——尽管可能只是摆出“坐”的姿势，实际上还是飘着——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口中发出了雷霆之主的声音：
“你在论文最后的讨论部分，写的那些内容，如果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主持，你会从什么方向开始？什么方向比较重要，什么方向和什么方向，容易产生联动？”
有些事情，格雷特自己也不确定，不好写在论文里。但是，和老师八卦，就可以随便讲一讲了：
“我觉得，设法‘看见’病毒，或许是个方向。比如用电子流照射……这种方法，不但可以用来探测病毒，还可以探测其他细微的东西，或许可以帮我们解析微观世界……”
“你说的方法我试过了。”雷霆之主的投影随手一挥，打断了格雷特的话：
“不但我试过，你师姐从发现电子流开始，一直都在尝试。但是，看出来的影子非常杂乱，基本上看不清楚。”
哇！
师姐威武！
师姐这么早就在尝试手搓显微电镜了嘛！
格雷特几乎要给师姐跪下来磕一个，或者抱住她转一个圈——当然，只是纯洁地表示庆祝。但是现在，老师的幻影当面，他只能绞尽脑汁，努力思考：
“那也许……是某些条件没有达成。比如说，电子流出现的时候，都是乱飞的，我们要用某种东西约束它，让它尽量维持同一方向，聚焦在某一点上——比如静电场，比如磁场？”
“又比如说，电子实在太小了，路上撞到什么东西就容易撞飞，所以从电子流的发出端，到样品之间，应该尽可能维持真空？”
“又比如，样品应该尽可能切得非常薄，比如说，比一根最细的头发丝还要薄？”
“还有呢？”
“这……我就想到这些……”
格雷特双手一摊。没办法，他前世毕业早，工作早，像电子显微镜、扫描电镜、冷冻电镜、隧道电镜什么的，他只听说过一个大概，摸都没摸过——
没办法，一台电子显微镜死贵死贵，大几千万美元都有。还不如他新近毕业的学弟学妹们，好歹国家有钱了，买得起电镜了，他们也能凑合看一看，甚至能动手做个实验……
雷霆之主静静倾听着格雷特的话。闪电人形的目光一闪一闪，闪电猫的双眼也在一闪一闪，似乎把资料传回去之后，本体那边已经开始动手试验——至不济，也已经开始脑补推论：
“还有呢？”
“还有，光学显微镜为什么不能看见病毒，这一点，或许可以和研究光本质的那些大法师们谈谈……就是那些研究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光的波长是多少什么的，那些大法师……”
嗯，至于谁能发现光的干涉现象还是衍射现象，发现泊松亮斑，甚至弄出双缝干涉什么的；
谁会干脆发现光的波粒二象性；
这些发现，会把议会的实力推进几步，又会爆掉几颗脑袋……
格雷特一概不知。总之，就交给万能的老师去掌握呗，反正老师是传奇法师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又是噼啪的一声。如果不是闪电制造的投影不能做出细微表情，格雷特几乎以为，闪电人形冲自己翻了一个白眼。随即，雷霆之主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知道了！”
小家伙不开口则已，开出口来，口气越来越大！有资格研究光本质的大法师，都是议会这方面法师中的顶尖，而且更麻烦的，他们相互之间势不两立——
拜访完波动说的法师，再拜访粒子说的法师。虽然他以传奇法师之尊，不会被扫地出门，但是，想要他们心甘情愿配合研究，还是要耗费一番功夫的……
这小子，就会给老师找麻烦！
“还……有呢？”
“还有，就是关于【辨明血统】了。”格雷特奋力开动脑筋，在老师的投影消失之前，努力多提几个问题：
“我个人怀疑，【辨明血统】激发的力量，可能是多种复杂的不可见光……也就是说，是多种波长不同的波？有没有可能，把这个魔法拆分，然后各种波都试一试，看看能照出什么来？”
“这不是塑能系的研究领域。”雷霆之主叹气。格雷特飞快点头：
“肯定不是！肯定不是！但是我想……也许预言系和变化系会感兴趣？他们不是经常面对很多混合物，需要辨析里面的成分和杂质嘛？我想，他们没准会感兴趣的！”
本系不感兴趣，就把课题丢给别人做嘛！
还可以薅别系的羊毛，不，别系的研究人员和研究经费……
闪电人形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要飘动一下，又静止下来。停了停，声音都冷了一点：
“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疫苗什么的，让死灵法师继续研究去……那个奇怪的细胞，也让他们继续研究去……”格雷特边想边回答：
“倒是有问题请教老师。进阶11级以后，关于六环法术，我有一些想法——老师，解离术的本质是什么？它使用的，是什么类型的能量？”
“嗯，你是怎么想的？”
“我猜测是磁力，或者电磁力……”格雷特眼巴巴地盯着闪电人形：
弄出交流电那么久了，关于电力和磁力的转换，议会应该也有些心得了吧？特别是老师，和菲尔碧师姐，凭直觉都能感受到了：
“但是我没有研究过这个法术，只是凭它的施法材料猜想的——老师，是不是这样？”
“可能性的确很大。”让格雷特欢欣鼓舞的是，雷霆之主肯定了他的猜想：
“我用电磁铁，线圈，缠绕磁铁的线圈，分别代替磁铁进行过施法。结论是，提高电磁铁的磁性，或者提高线圈的电流，都能提高解离术的杀伤力，或者降低它的施法损耗。”
格雷特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那就意味着，他手里只要握住一个缠绕磁铁的线圈，先催发一个电系魔法，让强电流通过线圈，解离术的法术威力，就能指数级别上升了！
“老师，太谢谢您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赶紧把这些法术练好是真的！雷霆之角的法师，出去就算不能越五六级挑战，也至少要在高三四级的敌人面前自保。出门在外，别让我操心！”
“是，老师！一定做到，老师！”格雷特站得笔直：
“对了，老师，还有什么提升法术威力的秘诀——或者最新的发现？”
……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老师的秘籍，战斗力极度加强！
想要提升威力的秘诀？
通天塔里，雷霆之主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嗯，反正也没有人看见。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塔灵不会这会儿来打扰他，本体翻的白眼，不会传导至投影身上……
秘诀，秘诀，一天到晚就知道秘诀！
法术模型不好好背，法术应用不好好练，学会的魔法，不下大工夫去研究、去尝试、去改变！
前人的战斗过程不好好学习，战斗直觉不好好磨炼，不出去闯荡积累战斗经验。成天埋头在实验室里，要提升战斗力了，就光想着抄捷径——
雷霆之主非常想这样当面喷格雷特一顿。嗯，他的弟子们，包括雷霆之角的法师们，大多数，绝大多数，都是战斗方面的强者。
三级能打五级，五级能打七级八级，九级能打十二级……
哦，其实格雷特也做到过。
这样一想，顿时心平气和。格雷特不是不用功，只是用功的地方，并不在塑能系法师常见的范围。
日常堆战斗力，总是用一些奇怪的方法。比如纯氧＋炸药大火球术；比如液氮冰墙术；比如直流电复律心脏骤停术……
而他那些研究，绕啊绕的，有时候确实能够提升战斗力。看在这一点上，就不喷他了……
“秘诀？什么时候出手、在怎样的情况下出手、选择什么魔法和什么样的魔法组合，这些，一小部分靠背诵，大部分还要靠实战经验和磨炼。除此之外，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也非常重要……”
“老师……”格雷特苦着脸叫：
“我就问问嘛……有没有什么可以不用太花时间锻炼，直接就能提高法术威力的……”
不问也不要骂我！
更不要打我！
你那个闪电人形上面，噼啪噼啪的，闪得我心里慌慌的啊！
“没有，滚，自己去研究！”
雷霆之主非常想这么说。但是，看着这个不务正业、却进阶飞快的小徒弟，想着他至少还要在外面晃个几年，想到他为议会做出的种种贡献，这位传奇法师，还是心头一软：
“这样吧。我先给你讲一讲，议会最近的成果吧。——首先确认一下，最近的期刊，你都看了吧？”
“主要的几本期刊都看的——”
格雷特飞快点头。因为有18级的大法师坐镇，有法师塔抽取雄鹰之国的力量，议会在传递消息上很不吝啬。
《奥术》、《魔法》和《普通魔法师月刊》，这三本期刊，发表当天，就会由通天塔的塔灵，直连特诺奇城的大法师塔：
比起新大陆东海岸，雄鹰之国的研究条件，反而好得多。毕竟东海岸是议会占了的，雄鹰之国是别人家地盘，可着抽，不心疼！
当然，这个信息传送，仅限于三本最重要的期刊，一个月一次。其他不重要的论文，排期排不上还没发表的论文，以及看到某篇论文以后，想查查相关资料，那就，基本上没有了……
“嗯，那就好。已经发表过的我就不说了，还没发表的重要成果，防护系，桑普森大法师成功发明了一种方法，把红外线加入【虹光法墙】，抵御近距离对法墙的攻击——”
格雷特张了张嘴，又闭上。老师，虹光系列法术，除了虹光法墙和虹光法球，其他都属于塑能系，这个发现确实对我很有用处——
但是，虹光系列的法术，我基本上都没怎么学啊！现在我需要的，是增强我能用的法术，而不是越级去学7环的虹光法墙！
再说，这个发现，是多一种效果，而不是杀伤力倍增……
“咳，这个发现潜力很强，很有开拓性，但是本身其实有些多余……哪个法师被战士打到虹光法墙前面，他需要的不是抵御，而是立刻转移。”
雷霆之主吐了一句槽，继续讲解：
“咒法系的卡塞雷斯大法师，最近联合变化系，改进了制作魔法刺青的方法，将人工操作变成魔法装备操作，大大提高了制作成功率。”
他闭上嘴，看向格雷特，像是在期待格雷特会提出怎样的问题。果然，格雷特想了一想，举手道：
“老师，刺青针如何定位？是用多向超声波，描绘人体轮廓，还是用多方向的光线反射来定位？刺青计算是谁主持的？塔灵吗？或者有比较低一级的人工……呃，智能可以主持？”
雷霆之主脸上勾起笑意，逐一解答。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提问的点都是最有价值的地方。格雷特一一听完，侧头思考片刻，有点失望：
“短期转化成战斗力挺难的……要快速捕捉图像，确定方位，校正打击角度，计算提前量，真的很难……还要设计一套随身的法术……老师，这个我慢慢想想……”
哎，听起来像个带自动导轨的达芬奇机器人，对于增强手术精准度非常有用。但是，这个魔法的研发，貌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啊。
雷霆之主也不为难他，继续往下介绍。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塑能系：
“你大师兄的那个低温实验室，有两个小子，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把水银浸在极度冰冷的液体里——比液氮还要冰冷——水银的电阻，会突然降至约等于零。”
啥？
超导？！
低温超导？！
这个东西，你们已经证明出来了？！
格雷特一下子蹦了起来：
“老师，这个好这个好！求帮忙证明一下，这个东西，能不能用在雷电系法术上！”
他心里怦怦乱跳。闪电系的法术，杀伤力和火系并驾齐驱，在某些场合，攻坚破锐的能力甚至在火系之上——
偏偏火系有双重加成，电系，格雷特基本上没找到加成的方式。
嗯，没找到，就意味着只能打出符合本级别的水平，就意味着学习这个性价比不高，就意味着，以前他都是随便学学，学会就算了～～～
可是，超导！
电系法术，不管是高阶还是低阶，本质都是一道闪电，向敌人打去。既然是闪电，就要面对击穿空气过程中的高耗损。要知道，空气可是电的不良导体，几乎是绝缘体——
“让我试？！”
雷霆之主挑起一边眉毛，不可思议地问。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支使到老师头上来了都！
开口就是让我试，我是你老师，还是你是我老师？！
“哎呀，老师～～～”
格雷特这一声“老师”叫得一波三折，其甜度，大约相当于葡萄糖和果糖的过饱和溶液——蜂蜜。一声叫完，立刻又理直气壮：
“老师，您这边研究条件方便嘛！让我来做这个实验，空气空气我压缩不了，冷却我冷却不了，那种比液氮还要冰冷的液体我搓不出来，找人搓出来代价也很高——”
他一口气提了三四个困难，表示自己实在没办法做。然后，继续振振有词：
“老师你随手就能做出来了！做出来，用它当施法材料，尝试一下释放电系魔法——反正不少电系魔法都要用铜线做施法材料，不就是模拟导线的嘛！”
这一波，格雷特飚出了自己最快的语速，飚得雷霆之主都来不及插话。一长段话说完，缓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长段：
“用魔法模拟那些铜线，让闪电更有效率地传导至敌人身上——老师，如果弄出超导现象，比如在身上揣的铜线，变成一个装着铜线，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低温液体管子，模拟超导装置——”
“这个已经试过了。”雷霆之主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对雷电系魔法，特别是雷电系攻击魔法，加强极大。六环及以上法术，威力几乎可以上升一环。至于六环以下，你懂的……”
“哎呀果然是老师！慧眼识珠！发现超导现象，就知道对雷电魔法非常有用！”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开启了马屁模式。马屁拍完，立刻打蛇随棍上：
“老师，既然效果很好，就给我弄一批呗……最好弄他三五百套，我出去冒险，就不愁战斗力了……”
“……”
雷霆之主如果不是投影状态，真想当场呼他一额头魔法飞弹。就算是投影状态，他也有那么点儿手痒：
“三五百套？你当这玩意的成本是多少？你知道一位15级的大法师，一天能生产几套？开口就要三五百，你觉得就算是我下命令，一个月能拿到几套？”
“呃……”
他喷一句，格雷特缩一点，再喷一句，格雷特再缩一点。一口气喷完，格雷特已经整个儿缩回了座位上，恨不得举起一本大书挡在面前：
“多少给点嘛……老师，你也希望我在外面的时候，平平安安的，手头有杀手锏，不怕被人欺负吧？”
“那要看你自己的价值！”雷霆之主叹口气。且不说三五百套超导装置——哪怕是超导模拟装置——要花多少钱，就说从尼维斯千里迢迢运过去，运费多少？
嗯，想个什么法子，尽量薅议会的羊毛……至少，薅议会的运费？
“对了，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他想起另一件重要事情，正色问：
“你已经11级了，打算什么时候去精灵岛看看？”
“老师……”格雷特一张脸立刻苦了下来：
“我不想去……”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在精灵岛闯了祸，不要把为师的名字说出来
不想去精灵岛……
雷霆之主对这个答案倒不算是太意外。格雷特如果想去，或者说，如果非常盼望着去，早就在刚到10级的时候就兴冲冲收拾行李，设法寻找去精灵岛的路了。
当然……在格雷特看来，也许研发疫苗，比起探索精灵岛要重要得多，也紧迫得多。但即使是这样，他在建设研究所，研究疫苗的过程中，好歹，总会和拜尔博提一句啊？
提也不提，吊坠上的地图也不拿出来请教……甚至雷霆之主怀疑，那个吊坠，进阶到10级以后，格雷特根本就没摸过……大概，是真的不想去了吧。
然而，雷霆之主还是难免有点失望：
“真不想去？精灵的魔法可是很有特色的，说起来，人类最早的一批魔法，有许多，是向精灵学习的。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一次，受益良多……真不打算去看看？”
议会虽然不赞成每个高阶法师都去——毕竟精灵们的实力还是很强的，特别是孤悬海岛上，等闲一个传奇法师强闯，都未必回得来，但是，有机缘拜访的法师们，去一次，确实能增广许多见识。
这小子，自己有一半精灵血统，有精灵岛的路标，有进入许可，居然不想去？
浪费！
“我真的不想去。”格雷特满脸别扭地摇头：
“去干什么？十六年，也没个人来看我一眼，看我是死是活、过得怎么样。扔个坠子指路，让我自己去，我就得乖乖地去？”
谁知道那边的亲戚怎么样啊！
谁知道这个身体的母亲——哦，会爱上一个某个地方贵族私生子的，年龄多半还不大，以精灵的年龄来说，哪怕过了20年，也是个年轻姑娘——有没有爱上别人？有没有再结婚？
万一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他千里迢迢跑过去，不是上门给人添堵吗？
谁知道那边的精灵怎么看他啊！
以前做医生的时候，最讨厌就是病人家庭关系复杂。一个病人躺在床上，前妻说不要治，后妻说要治，大儿子事不关己，小女儿坚持要治但是不肯出钱……
七嘴八舌，能把医生的头都吵炸了。
如果侥幸能达成一致，在各种风险告知单、手术确认书、病危通知书等等文件上签字，痛快交钱还好。
怕的就是一个愿意签，好几个不愿意签。不愿意签的，还非要掐着医生必须治好病人……
哦，那些理论上对病人有赡养义务，然而平时离得特别远，没机会照顾的人，医闹指数格外高。为此，医生们甚至发明了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天边孝子综合征”……
总之，格雷特讨厌一切这种复杂的关系。让他自己削尖了脑袋往里跳，那就更加敬谢不敏了。
而且，这个身体还不是他的，是原主的……上赶着去找原主的老妈？
感觉太怪了啊！
这一层层顾虑，格雷特都没有对老师说。然而身为传奇法师，俯瞰这人间如此多年，雷霆之主对很多事情，自然有所了解。他暗暗叹了口气：
没想到一大半年纪了，居然还要给弟子们做心理疏导？
这活儿多少年没做了！
拜尔博那两个，是他等级还不高的时候就收的弟子。那时候选择面窄，弟子们难免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需要他多方操心。
等进阶到18级，19级，乃至传奇法师，挑选弟子越来越严。那些心理有问题的，偏激的，容易走极端的，基本上，都走不到他面前来……
几十年后重操旧业，还有点不习惯了呢。
家务事一团乱麻，并不是外人可以随便理清楚的。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雷霆之主不赞同地摇摇头：
“最好还是去一趟。一方面，在10级到15级之间，尽量增广见闻，对后面的进阶非常重要；另外一方面，在传奇之前，最好把能了结的事情都了结了，别留遗憾。”
啥？
这个世界，也有类似“了结因果”、“解开心结”之类的事情吗？
要给世界做出足够的贡献，要还清所有欠债，才能顺利飞升，不，顺利成为传奇？
“好的……”他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唉，到底还是逃不掉，要上演一次勇闯夺命岛——不对，是勇闯精灵岛。
哦，原主老妈留下的那封信，好像把那个岛叫做永聚岛来着？
“那老师您可千万把超导材料寄给我啊！手里没点东西镇场子，我可不敢贸贸然过去！”
雷霆之主：“……”
看你这样子，难道要把精灵岛闹个天翻地覆吗？
醒醒，六环，七环，哪怕是九环的魔法，在精灵岛也是闹不起来的……
“行了，我帮你想想办法，尽快送几套过来。”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刚要切断通讯，想了想，又叮嘱道：
“对了，你这次去精灵岛，如果一切顺利，也就算了。如果闯了祸，不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
噼啪一声，通讯掐断，闪电人形崩解，没入闪电猫体内。只留下格雷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对那只自顾自舔毛、舔爪子、把脑袋埋到后腿当中的闪电猫发愣：
老师这话什么意思？
您怕我闯了祸，把你说出来，精灵组团找上门打你吗？
不对，您为什么对我这么没有信心……我看着哪点儿像猴子了？哪点儿像会大闹天宫了？哪点儿像是注定闯祸了？
还是老师，您当年去精灵岛的时候，闯过什么大祸，让人家隔了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都记得牢牢的？
你把话说清楚啊！
很可惜，说清楚是不可能说清楚的，跨大洲的投影通讯，只有这么一次，短期内并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而且，只能由雷霆之主发起，格雷特无法主动发起……
格雷特唉声叹气地从书桌前爬起来，打算找个雷电丰沛的地方，把闪电猫抱去充几天电。而雷霆之主结束通讯，立刻呼叫塔灵，把格雷特的新论文发给诸位传奇：
“看看！看看！这论文里，有很多有趣的新东西！”
“他又在炫耀他的徒弟了。”咒法系的【深海之歌】海伦娜女士叹气。唉，炫耀徒弟什么的不是过错，但是克里斯汀，你好歹控制一下啊！
每次你一炫耀，那位不朽者就跟着折腾，你们俩一折腾，迷锁就跟着震荡……
作为伊戈尔迷锁的维护者，你们给我添了很多麻烦知不知道？
“没错，炫耀徒弟什么的，实在是太可恶了。”惑控系的【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也跟着叹气。
说起来，那个脑电波的研究项目，她这里，和雷霆之角，和黑鸦沼泽，联手这么些年，也就感觉只做了一个开头。而格雷特呢？格雷特忙什么去了？
扔下这个课题以后，他从尼维斯跑到王都，从王都跑回尼维斯，再从尼维斯跑去新大陆，从新大陆跑到雄鹰之国……
这段时间，他课题都换了几个了？每次做着做着就不做了，就扔下一个给别人，他去玩儿新的去了……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新内容？”变化系的【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默默地打开了论文，开始浏览。
唉，每次都是医疗、医疗、医疗，要从这些医疗相关的东西里，找出个和变化系相关的东西来，还是挺麻烦的……
说起来，上次那个快速止疼装备，变化系卖得挺好，赚了好大一笔钱。不过最近大战已经结束了，装备销量肉眼可见地下降，正要找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
“咦？咦咦？咦咦咦？病毒鉴别和定向杀灭仪器？这个好……”里普雷阁下看着看着，手已经开始在桌面上虚空划了起来。划动几下，犹嫌不足，直接开了【无声幻影】：
“让我想想这个东西该怎么设计……要怎么挂接呢？【辨明血统&#183;改】，和细菌鉴别，和寄生虫鉴别，不能用同一个魔法阵……万用接口该怎么设计……恩多夫人！您也来看一眼！”
“我看着呢！”预言系的恩多夫人一脸不耐烦。天晓得她是星相分支的，不是鉴别分支的，那些侦测思想、辨明血统、辨析弱点之类的法术，不是她的主攻方向——
格雷特那条小银龙啥时候能带回来？
没有银龙，星辰穹顶的研究进度，又回到之前慢悠悠的时候了！
“这个【辨明血统&#183;改】的思路非常好……老头儿，咱们联手开一个项目怎么样？把这个魔法，这些光束，一条一条拆分开来，一个一个解析，看看能研究出些什么？”
“光我们怕是不行……”【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摇了摇头。在传奇们的网络里扫了一圈，喊了防护系和咒法系那两位：
“关于这个法术的本质，这些光束的本质，我们一起研究下看看？”
传奇们七嘴八舌，谁都从格雷特这篇论文里，看出了相当大的研究潜力。雷霆之主微笑着听他们聊天，好半天才咳嗽一声，扬声打断：
“对了，这篇论文，要不要放到新一期的期刊上？”
“不要！”
“不要！”
防护系和预言系两位传奇同时喊了出来。【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慢慢道：
“别让光辉教廷知道我们有疫苗！他们打听到是一件事，能有确切的、我们公开承认的消息，是另外一件事。利用这个时间差，我们能做好多事情！”
哼，据说风暴群岛上，黄热病已经开始大流行了？
干得不错，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黄热病这样闹一闹，光辉教廷至少两三年腾不出手来！
“那……”雷霆之主十指交叉，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
“既然论文要保密，给小格雷特一点补偿呗？”
“……你要什么？”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老师，不好了，小格雷特要被精灵拐走了！
无论如何，拿了好处——至少，是拿到了感兴趣的研究方向的传奇法师们，出手当然不可能小气。
雷霆之主成功地拿到了一堆资源，很快，就挑挑拣拣，为格雷特兑换成了300份超导套装——五天内交货。
嘛，只要出够钱，议会里的高阶法师，还是有人愿意赶工的嘛。不就是压缩空气，冷却空气，提纯空气，再往里面浸导线吗？
超导套装做完，雷霆之主还用这笔资源，征调了议会的一艘小型飞空艇。派卡莱尔大法师专门跑一趟，去给格雷特送货。
卡莱尔大法师：……怎么又是我？
老师您变了！自从格雷特进门……不，自从格雷特进入您的视野，我就不再是您最心爱的小徒弟了！为了小格雷特，你甚至乐于看我的笑话了！
虽然如此，卡莱尔大法师还是兢兢业业地接了货，兢兢业业地开上小型飞空艇（不是他初见格雷特的时候乘坐的那艘），兢兢业业地横跨大洋、再横跨大陆，飞向雄鹰之国。
雷霆之主交待得明白：格雷特现在虽然还在雄鹰之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跑到新大陆南部、甚至跑到精灵岛去；
他身边有一个精灵，是一位约莫16级左右的高阶德鲁伊战士。虽然不至于把他绑走，但是，给他引个路轻轻松松；
如果你去晚了，格雷特已经跟着那个精灵出发了，你就自己去想办法找人，务必把东西送到；
东西送不到导致战斗力不足，战斗力不足导致格雷特有了些许闪失……
哦，这句话，雷霆之主没有交待，但卡莱尔大法师也不是不明白：
论研究成果，论发展潜力，论对议会的贡献，无论哪个方向，格雷特都要比他重要得多。说白了，如果他和格雷特一起遇险，哪怕他自己，也是会拼命先把格雷特救出险地的。
所以卡莱尔大法师虽然嘟嘟囔囔，但也一点没有耽误，给飞空艇加足了魔晶，开起来就走。
小飞空艇的速度，比那艘能装几百人的大飞空艇还要快一筹，一路狂飙，只用半个多月就赶到了特诺奇城。停到研究所门前，下去一问……
“格雷特？爬山去了。”
詹宁斯大法师亲自给他指了路。卡莱尔仰头、仰头，看向远处那座白雪皑皑的山峰，眼睛越来越亮：
“好地方！”
光是站在这里，看着雪峰的地形地貌，他就有一种直觉：这个地方的元素力量必然十分充沛。格雷特选择去那里爬山？
他终于想开了，要找元素力量充沛的地方冥想——法师塔里的冥想室虽然好，却替代不了天然的宝地——要练习施法，要努力提高等级和战斗力了？
“我去看看去！”
卡莱尔谢过詹宁斯大法师，停好小飞空艇。他抬头仰望雪山，随手一指，一道闪电凭空落下——
“噼啪！”
闪电落处，卡莱尔大法师身形消失在原地，同时出现在极远处的闪电当中。紧接着，又是一道电光，已经把他带到了山脚……
如此利用闪电不断跳跃，须臾，就出现在高高的山顶上。站在环形山口举目四望，一片白雪皑皑，最醒目的，就是山口上插着的一根橡木杖——
与其说是橡木杖，不如说是一棵橡树，树干挺拔，枝叶披拂。树叶当中，懒洋洋地趴着一只银白色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个球形呼呼大睡。
一眼望去，白毛连着白毛，白毛压着白毛，连脑袋、耳朵、粉嫩嫩的猫鼻子，都看不到在哪里了。
……这就是老师的那只闪电猫啊！
就这样给了格雷特了！
卡莱尔大法师狠狠酸了一把，这才移转目光，努力寻找格雷特在哪里。这一扫，就看见环形的山口底下，并肩站着两位少女，一边笑，一边拍手鼓劲：
“格雷特！加把劲！跑快一点！”
“格雷特！再跑一个来回！”
“格雷特……”
咦？
格雷特在哪里？
再仔细看，山口下方的雪地里，一只黑豹正在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跑着。左前爪先出，再是右前爪踏地，再是左后爪，右后爪……
跑了几步，滑一下，再跑几步，再滑一下……跑多了，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地就变成了同手同脚……
黑豹又跑了几步，眼看前面有个雪墩，略微减速，试图从侧面绕过去。脚下却是一个力道用错，背对雪墩打了个滚，连浅色的肚皮都翻了出来。
它四脚朝天，在空中乱舞了两下，才举起四爪，往左边一起用力。尾巴向右边一撑，脊柱灵活地一扭，终于找到法子翻了过来……
动作之笨拙，摔跤之惨烈，卡莱尔大法师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捂了一下额头，惨不忍睹。
等等……这就是格雷特？
格雷特你变龙不成，终于开始正正经经练习黑豹变形了？
你这个行动能力……你这个行动能力……你还不如不变呢！哪有黑豹像你这样的，我要是敌人，我也首先逮着你打啊！
实在不行你扬长避短不行么，发挥你身为法师的特点不行么，哪怕是飞着走，飘着走，让魅影驹驮着你走，召唤个漂浮碟坐上去，再弄个什么东西拖着你走……
你也别这样啊！
他深呼吸一下，安抚自己的情绪，避免在两位女士面前过于失态。嗯，一个是赛瑞拉，他认得，另外一个绿色短发，身背长矛的，应该就是那个精灵女战士了？
还好他赶路速度快，这要是慢了，格雷特真的被那个精灵拐走了，他说不定要到深山老林里去找人……
虽然说身为15级魔法师，他的追踪手段还有不少，不至于找不到人，可是，烦啊！
“格雷特！”
卡莱尔大法师在山顶上高喊。听到他的喊声，赛瑞拉仰头看来，随即向他用力招手。黑豹也仰头向上看了一眼，再仰头，再仰头，再仰头……
扭头，歪头，脊椎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翻倒了……
幸好黑豹重心比较低，打了个滚，又重新四爪着地。摇了摇头，身上忽地冒起一阵淡绿色光芒。
光芒收敛的时候，在原地站着的，已经是身穿宽松布袍、灰头土脸，袍子上东一个破口、西一个破口的年轻法师。
“卡莱尔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格雷特仰头叫道，声音里满满都是喜悦。卡莱尔大法师甚至从中听到了一丝释然：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来打岔了，终于可以逃课了，今天终于不用再练了……
两个小时以后，格雷特在自家。卡莱尔大法师开始从空间袋里，一盒一盒地掏物资：
“这是你要的超导套装。一盒10套，一共30盒。老师喊了一批塑能系的魔法师，紧急赶出来的，包括他自己也动手做了一部分——省着点用，你回尼维斯之前，就这些了！”
“哇，卡莱尔师兄你太好了！”
30个金属盒子在桌上排成一堆。看上去，像是精金掺了秘银——格雷特不由得感慨，秘银产量果然提高了——再加上别的什么金属做成，手摸上去，居然微微有点温暖。
试探着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分成10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里都流淌着一股寒气，却被魔法阵牢牢锁住，哪怕盒盖打开也不流溢半点。
格雷特眉开眼笑，一个个往自己的空间袋里塞。卡莱尔大法师看着他微微摇头：
“所以，你天天蹲在山口里，就是为了练习变形术？”
“月歌姐姐本来想让我在路上练的……但是黑豹形态实在太难了。”格雷特怏怏低头：
“说是要在丛林里快速移动，黑豹形态是最方便的，可是我连平地上都走不好……稍微走快一点，就同手同脚……”
“你还要去丛林？！”
完了完了，果然被老师说中了，小格雷特要被精灵拐走了。
虽然不见得去了精灵岛就不回来吧……但是，就小格雷特这样的战斗能力，甚至是这样的物理移动能力，进入丛林……
实在没法让人放心啊……
“这个，茉莉姐姐的父亲，有消息过来了。说是，跟着他的朋友去了精灵遗迹探索，当时去的人死了一大半，茉莉姐姐的父亲得了怪病，被封印在一棵树里。”
格雷特一五一十地向师兄解释。顺带，也算是向师门汇报一下行踪，好让老师放心：
“我打算过去看一看……他们在的地方，都是茂密的雨林，不太好走……现在就在等茉莉姐姐的丈夫，霍桑大叔刚进阶完毕，等他调整好状态我们就出发……”
幸亏我紧赶慢赶地赶到了。卡莱尔大法师甩了把冷汗：
“这要是我慢一点到，你就钻到老林子里去了？”
“那，肯定会等你呀。”格雷特异常无辜地一摊手：
“我算算你两个月内总是会到的，反正茉莉姐姐的父亲已经在古树里封印了这么多年，也不差两个月。对了，去过那边以后，我看看情况，也许会去一趟精灵岛……”
“啥？！”
还去精灵岛？！
老师，不好了，小格雷特真的要被精灵拐走了……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格雷特你个傻豹子！不要撞头啊！
“真是不好意思，太麻烦您了……”
茉莉女士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背包，有些局促不安地向格雷特道谢：
“为了我父亲的事儿，要劳烦你们跑那么远……”
她身边，霍桑先生1米9的大高个儿微微弯着。他甚至有点下蹲，努力把自己压缩到和格雷特身高相仿，也是连连点头。
接到月歌女士的信件以后，夫妻俩收了小店，特地赶到研究所。在四位治疗师的全程关注下，让霍桑先生完成了进阶——
关注生命体征，确保进阶过程安全。格雷特顺便还派出小蛇，给霍桑先生做了一次详细的膝关节检查：
确定这挨过冰锥的膝盖，骨骼肌肉，韧带，半月板，滑膜囊，所有的组织，都已经恢复到了最好的情况——
“没事儿，我本来也想到处走走。”格雷特向他们扬起一个笑脸：
“没有你们，新大陆南部，我也是想去看看的。有了你们，正好路上一起走。再说——”
他轻快的眨了眨眼睛，语气甜蜜：
“茉莉姐姐，一路上我要是嘴馋了，可就靠你了啊！”
“没问题，没问题，全都交给我！”
茉莉女士想也不想，一口答应。身边艾希&#183;月歌轻轻笑了起来：
“还有我呢！使用丛林里的食材，我可不比任何人差！”
格雷特有些尴尬的冲她笑。伯纳德默默撇嘴：精灵做的东西，好吃是好吃，分量总是偏少。哼，要填饱肚子，还得他伯纳德大爷出手。
赛瑞拉双手环胸，笑嘻嘻的旁观。嗯，银龙少女并不在乎到底谁做饭，她只在乎饭足够好吃。
当然，在好吃的前提下，量如果足够大，那就更好了……
格雷特到底还是出发了。背起背包，踏上远去的行程。把整个研究所，和研究所里未完的课题，全部留给了黑鸦沼泽。
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理所当然跟着他走。赛瑞拉是想去看看更有趣的世界，伯纳德没想这么多，反正老板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至于阿帕……
“阿帕，据说雨林里有鹿哦！有很漂亮的银鹿哦！有很漂亮的雌性银鹿！还有独角兽！你要不要一起去？”
“昂——”
银月鹿把大脑袋点成了一道银光。要去！要去要去！一定要跟老板去！
尼维斯这个地方，别的都好，就是没有强大的魔兽！没有配得上他，阿帕大爷的，足够强大而漂亮的雌鹿！
雨林，遥远的雨林，能养出这么强大精灵的遥远雨林，一定能找到美丽的雌鹿吧！
林恩站在研究所门口，微笑送别。身为主修死亡、白骨方向的魔法师，瘟疫、病毒并不能引发他的灵感，倒是那个新发现的细胞，让他有很奇怪的感觉……
“那么，林恩大哥，你在这里一切小心。”格雷特最后叮咛一句，转向巴伦西莫先生：
“林恩大哥的安全我就交给你了。等他要回尼维斯的时候，你负责护送他平安返回，这次雇佣就结束了。至于雇佣的报酬……”
“你已经给过我了。”
这位中年武士脸色不见什么波动，淡淡回答。
盔甲，武器，防具，各种药材，各种施法卷轴。从尼维斯出发前，格雷特在他身上砸的资源，足够雇佣他三五年有余。
更不用说，这一路行来基本上没有遇到危险，没有遇到需要他拼命的时候，有什么战利品，格雷特也会分他一份……
“我会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平安到达尼维斯的。放心。”
格雷特一笑点头，转身离去。一伙人沿着湖岸，迤逦而行。雄鹰之国酷热的太阳照在头顶，渐渐移向西方，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那个瘟疫之主终于走了。”
神庙里，淡金色的影子轻轻摇晃着，发出凡人无法听到的声音。神殿大厅的另一边，一团黑气悄然凝聚，嘶嘶回应：
“是的……终于走了……他的身上好香……好香……虽然已经没有刚闻到的时候那么香了，但是，还是好香……”
“克制一下吧！”淡金色的影子扑扇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语气忽然有点严厉：
“他身边两个高手！两个！虽然没有我们强，但是两个加起来，也能勉强顶得住我们一个……而且，只要一打起来，就会惊动那些白鬼！”
“那些白鬼太讨厌了……太能折腾了……嘶嘶……我的神庙，我的黄金，我侍女身上的金子……”
“算啦，最能折腾的瘟疫之主，这不已经走了么。”淡金色影子停在神像顶端，声音柔和地劝说：
“至于黄金，那些白鬼，不是给我们送来黄金了？源源不断的黄金，比之前进贡的速度，要多了许多……”
“可那是我们的黄金……嘶嘶……我们的金矿……”
“那是沉睡在地下的金子。我的金鹰战士，没有办法深入地底去挖掘，你的蛇灵，虽然能进入地底，女蛇却也挖不动……让他们挖掘，我们能分到更多……”
如果让议会的魔法师们听到这一段议论，他们一定会嗤之以鼻：土人的开矿和冶炼技术，实在太差了。只有浅表矿藏能够开采，稍微深一点的矿，就没有任何办法……
不枉他们从国内拉来了人！国内的蒸汽机，国内的各种矿业机械，国内的冶炼设施，国内的矿业人才……
黄金！
白银！
红宝石，蓝宝石，碧玺，欧泊，金曜石，日光石……
对于魔法师们而言，黄金和白银，是贵重的施法材料，各种宝石稍微加工一下，那直接就是战斗力！
以前光辉教廷有黑大陆，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大量高品质宝石，而议会只能拿到一些质次价高的走私货。感谢瘟疫之主，我们现在，也有稳定的宝石供应地了！
被议会感谢着，被雄鹰之神和蛇神吐槽着的格雷特，骑着魅影驹晃悠晃悠、晃悠晃悠。
感谢魔法，感谢魅影驹，这种坐骑上山过河如履平地，半点不晃，他甚至能够在马背上看书——
他也就在马背上的时候能够看书了。一天的旅行结束，到达宿营地，霍桑大叔忙着搭建帐篷、挖排水沟、设立警戒线；茉莉女士忙着烧饭；而格雷特，就开始了他的特训：
“豹子不是这样跑的！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一只脚爪移动，三只脚爪粘在地面上不肯放！猫都比你跑得轻快！”
“喵～～～”银白色皮毛的闪电猫在旁边打滚，舔毛，小小声叫着嘲笑。叫完了，一跃而起，灵活地蹿出几步。掉头回来，又一次从格雷特面前蹿了出去。
格雷特：T_T现在我相信你是猫了，老师就算用你的眼睛看着我，也不会用猫的身体来回蹿……
但是吐槽闪电猫并不解决问题。格雷特哀怨完了，继续努力跑动。艾希&#183;月歌在旁边不停地指点：
“忘掉你‘想要’怎么跑！你是豹子！你这个身体是豹子！听从本能，自然会指导你的行动！你这个身体，会告诉你应该怎么跑！”
格雷特：T_T
他努力冥想，努力凝定心神，让自己沉浸入自然当中。过了一会儿，又磕磕绊绊地跑了起来：
“豹子不是这样跑的！前爪！后爪！前爪！后爪！——算了你听我口令！前爪！后爪！前爪！后爪！”
格雷特：……
好难啊……虽然前世看过《动物世界》，看过很多纪录片，但是轮到自己真的好难啊……
人类走路是两条腿前进，哪怕是婴儿爬行，也是四肢轮流前进，让我先伸左前爪右前爪，再伸左后爪右后爪，这是怎么回事啊……根本搞不明白……
“运动你的脊柱！运动你的脊柱！伸前爪的时候脊柱舒展，尽力往前伸！伸后爪的时候脊柱收缩，尽力缩成一团！想象你的四个爪子，带着你的身体前进！”
艾希&#183;月歌变成巨大的黑豹，流畅地跑在格雷特身边，不断发出指令。格雷特努力回忆着《动物世界》的视频，对比着她的动作，尝试像她一样跑起来：
“嗷嗯嗯嗯嗯嗯……”
他想要咆哮，想要努力显示自己的威严，结果，却只发出了一串低沉的咳嗽声。前爪，伸展脊柱，后爪跟上，收缩脊柱……再前爪，再后爪……
视线看不到的方向，两个爪子相互一绊，摔倒了……摔倒了……摔倒了……
“你的尾巴呢！你的尾巴动起来啊！豹子在奔跑的时候，尾巴是一直在动，用来平衡身体的！尾巴翘那么高，你在梦游么！”
格雷特埋了埋头，转了一个方向，委委屈屈地再跑起来。
这一次，尾巴好歹放平了一些，奔跑的速度也快了那么一点点。来回两趟，艾希&#183;月歌忽然改变了一下方向，用身体挤压着他往树林里去——
“嗷呜……”
要撞树了！
要撞树了！
要撞树了！
格雷特&#183;豹子&#183;诺德马克的尾巴甩得跟风车一样，终于，在最后一刻险险变向，擦过树干。身后，艾希&#183;月歌大声咆哮：
“格雷特你个傻豹子！不要撞头啊！上树！上树你不会么？！”
“嗷喵……”
奔跑在前方的豹子四爪一绊，摔倒在地。这一次，他熟练地打了两个滚，这才站住，委屈地轮流举起两个前爪，向艾希&#183;月歌展示：
“格雷特你把指甲收起来！不爬树的时候，跑步的时候，不要弹出指甲啊！看，断了吧……”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格雷特的精灵幼崽课程
艾希&#183;月歌一边嘀咕，一边挥洒出一小片绿光，给格雷特&#183;豹子&#183;诺德马克治疗指甲。格雷特趴在地上，举起右爪，被她治疗了两个指甲，实在忍无可忍，翻身而起：
“指甲不是这样治的呀！”他变回人形，摸出治疗套装，开始为自己治疗：
“指甲本身不是重点啊！要把底下的淤血排出来——或者吸收干净——”
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掌，向外翻转、向内翻转、上看下看。看完了，一边嘶嘶呼痛，一边给自己来了两发【延缓痛苦&#183;改】，啊不，浅表麻醉术。左手一发，右手一发……
麻醉完了，凝聚心神，先清创。清洁术发动，卷过手上、尤其是指甲当中的各种脏污；
洗手，努力洗手，先用肥皂洗手、再用圣&#183;生理盐水消毒；
然后伸手一摸，一枚小小的种子托在掌中，迎风就长。长出一根细针状的绿叶，靠向指甲上的淤血处，弯曲、变直，用力一戳，细针的针孔里，淤血汩汩流出……
“控制植物还算可以。”艾希&#183;月歌也变成了人形，站在旁边托腮看着，点头赞许。格雷特凝神治疗，并没有回答，赛瑞拉在旁边非常欢乐地接口：
“那当然啦！格雷特控制藤蔓最厉害了！他甚至有本事，把藤蔓捅到人心脏里面，去给人治疗心脏！”
艾希&#183;月歌：→_→
“那真的很厉害了！”她笑看赛瑞拉：
“我真的做不到！我的治疗术，最多只能把伤员背在背上，变成豹子冲出丛林，当中一路吊住他的小命！这么精细的操作，我真的完全不行的……”
说着说着，脸色渐渐黯淡下来，想起了和她并肩作战、在她背上渐渐停止呼吸的战友。血液不停流淌，心跳慢慢减缓，最后，整个人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变凉……
在她背着那人赶到林子外面以前，在她找到附近最好的治疗者以前。他就已经断绝呼吸，失去了生命，永远，永远地和自然融为了一体。
艾希&#183;月歌也想提高自己的治疗术，以后的战斗中，再也不要遇到这样的遗憾。但是，治疗术这个东西，她除了大力出奇迹，是真的玩不好啊！
于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极力进阶、进阶、进阶，尝试让自己的治疗能量更强一些；努力锻炼黑豹形态，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
“没事，以后让格雷特教你啦！”赛瑞拉怔了一怔，赶忙安慰她：
“别担心欠人情什么的，教治疗术这方面，格雷特一贯愿意慷慨大方的。你能学会多少，他就愿意教多少！”
“呃，我怕我学不会……”
“那，指甲劈裂了，就是这样治的。”边上，格雷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先把淤血排空。然后，你看，指甲翘起来这么多，甲床已经伤到了……要让下面的甲床愈合……”
他手指微动，投射出一个【无声幻影】。光影勾勒出的指甲，足有一个手掌那么大：
“看，这一片红色的部分就是甲床。甲床藏在皮肤深面部分的称为甲根，甲根的深部是甲母基，也是指甲的生长点。把治疗术集中在这里，催促它生长，就能让新的指甲快点长出来……”
治疗术的光芒盈盈降下。艾希&#183;月歌和赛瑞拉两颗脑袋凑在近前，看着半透明的指甲一点一点生长，劈裂的部分超出指尖外面。
格雷特摸出指甲钳，“咔嚓”、“咔嚓”剪掉劈裂的指甲，一边小声道：
“指甲不能剪得太抠，不然它会往两边长，一直长到肉里……最好前端剪成平的……至于变成豹子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呃……”
他住了口，目光定定地凝在指尖上，焦距散开，陷入疯狂的思索——或者计算当中。艾希&#183;月歌咳嗽一声，屈起两根手指，虚虚地假装敲了他一个爆栗子：
“别想那么多！变形术的运作方式，会自己处理好的！你不用操作得这么精细！”
“呃，好……”格雷特回过神来，继续治疗双手。他一个一个放出淤血，治疗甲床，有几个甲床和指甲没有分离的手指，干脆直接丢修复术：
“指甲长出来以后就不是生命体了……与其丢治疗术，不如修复术比较好用……看，修好了……”
白光星星点点，和纤细的藤蔓相互配合，走了一圈，很快就治疗好了所有指甲。格雷特张开双手，握拳、伸开、再握拳、再伸开，松了口气：
“月歌姐姐，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了吧？不要再练了吧？”
“你……”
艾希&#183;月歌反射性地想训他两句。跑也跑不好，走也走不好，要么同手同脚，要么四只爪子只有一只敢于离地，跑得快了就摔跤，拐个弯也摔跤……
还不赶紧把豹子形态练好，是想进了雨林，一步一个跟头，一步一个跟头么！
但是看格雷特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又狠不下心来。才一犹豫，边上的茉莉女士已经笑着叫道：
“好啦好啦！晚饭马上就要做好了！准备好来吃啦！”
艾希&#183;月歌叹了口气，挥挥手。格雷特立刻松了口气，直接蹦了过去：
“茉莉姐姐你太好了！——今天吃什么？”
茉莉女士已经在漂浮碟上摆开了好几个菜。这会儿，正在篝火上方的铁板上烤玉米饼：
只见她舀起一勺玉米糊糊，灵巧地往铁板上一倒，手腕旋转。倒完了，勺子往回一撂，手掌在铁板上方虚转一圈——
无形的力场，顿时把玉米糊糊旋转着推开，在铁板上摊成一个大大的薄饼。
“这是我向当地人学的做法——玉米饼包一切！”茉莉女士笑吟吟地介绍：
“这种是脆饼，还有一种是软饼，软饼更适合带着当干粮。我在港口小店，经常做这道菜，给新来的冒险者吃，让他们尝尝雄鹰之国的特色！”
片刻工夫，热腾腾的玉米面香味就飘了起来。玉米面薄饼的颜色由淡转深，由极浅的淡黄，转为热热闹闹的金黄，下面还飘出一缕焦香。
焦香刚出，茉莉女士随手一勾，铁板甩起，薄饼自行翻了个面。底部向上，现出几点黄褐，焦香味和玉米面的浓香一时大作：
“来，谁第一个吃？”茉莉女士扬声笑道：
“看那边的菜——炖鸡肉，烤蘑菇，酸辣酱，仙人掌果，黄瓜丝，生菜——要什么？”
“都要都要！”格雷特飞快地凑了过来：
“黄瓜丝和生菜铺地，鸡肉多给点儿，酸辣酱少一点！拜托茉莉姐姐了！”
茉莉女士头也不回，手指微勾，一缕藤蔓抓住两片生菜，先铺在薄饼上。跟着，那藤蔓又卷住勺子，舀起一大勺黄瓜丝、一大勺鸡肉、满满满满地一大勺烤蘑菇……
最后，薄饼自行对折，把满满一盘菜包在里面，升起，飞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顿时，薄脆的玉米饼，多汁的蘑菇，鲜美的鸡肉，清爽的黄瓜丝和生菜，各种各样丰富的味道，一起在口腔中炸开：
“唔……好次好次……”格雷特强忍着不立刻咬下第二口，努力鼓动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夸赞：
“唔哈要……”
“别急，慢慢吃，还有的是。”茉莉女士笑容温柔：
“下一个？下一个谁来？”
“我来我来！”赛瑞拉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一顿美食很好地安抚了大伙儿的情绪。吃完这一顿，伯纳德懒洋洋地瘫在帐篷边上，对阿帕咬着他的袖子，要求刷毛的举动努力忽视；
霍桑先生忙着帮老婆刷锅刷碗，收拾残局——茉莉女士虽然喜欢烧菜，却不爱洗碗，这活儿一直都是霍桑先生的活儿；
茉莉女士挽起袖子，开始烙一批软饼，预备明天中午包菜吃，可以节省路上的时间；
至于格雷特，则又被艾希&#183;月歌揪到了小树林里：
“不要你练习奔跑！”面对全身绷得紧紧的，满脸抗拒的格雷特，艾希&#183;月歌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想过了，你对黑豹形态还不太熟，现在练习奔跑还早了点。来，我们先来熟悉一下，黑豹形态下的感知——”
她自己迅速变成黑豹形态，四爪着地，甩了甩尾巴。这位守林人、变形术大师即使在黑豹状态下，仍然能毫不费力地开口说话，甚至流畅地施法：
“来，试一试。变成黑豹，尝试一下用比较低的视角看这个世界，用黑豹的鼻子闻，用黑豹的耳朵听……”
唉，没办法。永聚岛上的年轻精灵，在学会变形术以后，多半很快就能流畅地奔跑。只有一些特别小的幼崽，这方面才不擅长，需要家长和老师特别教学。
格雷特这个样子，算了，把他当幼崽教吧……
格雷特迟迟疑疑地跟着变形。他变成的豹子，比月歌变形的黑豹要小了一圈，皮毛上的黑色花纹，一圈一圈地从头上一直分布到尾巴。
他甩了一下尾巴，卧下来，仔细地看着周围。说实话，四爪着地以后，视角放低，确实和人形状态很不一样。
距离地面更近，每一步迈出，视野移动的距离，都比人形的时候要短了好大一截。
——所以他要绊跤嘛！
距离判断不准嘛！
就像开车，你判断不出附近的车子离你多远，就容易擦撞嘛！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迈出两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那张金黄色的、带着黑色圆环的豹子脸，当场扭曲到不成样子：
呕！
谁在附近拉屎啊！！！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进击的格雷特和雨林里的黄金路
格雷特努力地赶路，练习变豹子，练习走路、奔跑和攀爬，练习认识植物和动物，练习在雨林里生活的一切技能。
一天摔几十一百跤，打三五十次滚，无数次一头撞上这里那里……
闻者伤心，见者泪目。要不是变形成黑豹以后，身体柔软，敏捷提高，外加治疗术无限量供应，格雷特早就扑地不起。
即便如此，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也是团成一团，在被窝里打滚，非常不想爬起来。
赶路就赶路，他一个好好的法师，为什么要把自己降到动物的地步啊……
不想起床……不想变豹子……不想练习变形术……
想睡觉……
“格雷特！起来啦！”
法师小屋的另一个隔间里，赛瑞拉精神十足地喊着。
格雷特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虽然在恒温的法师小屋里，被子的存在价值仅限于心理安慰——蒙到头上：
“我没听见……我睡着了……不要找我……”
“起来啦！早饭好了！——再不起来，我解散法师小屋了啊！”
“呜……赛瑞拉你学坏了……”
赖一会儿床罢了，怎么还带掀被子的……
格雷特努力练习，努力练习，努力练习。
伯纳德和霍桑先生默默蹭课，努力跟着练习一些他们能学的课程。
茉莉女士安安静静地搞好后勤，偶尔，也抽空安慰格雷特几句：
“刚开始学变形术是这样的啊……”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跌跌撞撞，走都走不稳的……而且我选择的是狼形变形，还不用跳跃、攀爬，比你的豹形简单多了……”
“别急，慢慢来。你问月歌姐姐，精灵岛上的精灵们，是刚会变形就能跑能跳的，还是练个十年八年才能的？”
格雷特应声抬头，正好看到艾希&#183;月歌脸上，来不及收敛的一丝尴尬。
那当然……是慢慢学的啦！
年轻的精灵，谁没事儿苦熬苦练的！精灵的寿命那么长，精灵岛的日子那么长，为什么要每天努力练习？
弹弹琴，唱唱歌，收集花朵上的露水酿酿精灵酒，收集花粉和花蜜制造点心……
研究魔法，种植花草，照顾树木，照顾各种动物……
一天有那么多的乐趣，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训练、战斗、进阶呢？
每天变形几次，年轻精灵们变形的小狼，小熊，小豹子，毛茸茸地挤成一团，一起摸爬滚打，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的，自然就学会了嘛！
但是格雷特不行啊！
从雄鹰之国到丰饶森林，像她这样的守林人，变成豹子全速赶路，一个月也就到了；
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群人骑着魅影驹或者魔兽，用不算太慢的速度直线插过去，三四个月也就到了。
如果到达丰饶森林，格雷特还是现在这副。一步一栽歪，三步一滑脚，五步一个五体投地的样子……
在丰饶森林里是很难行动的！
别人能轻盈跳过去的地方，你要手脚并用爬过去，说不定就会一巴掌按到蚂蚁窝上！
就算勉强能走走，这副样子也很难说服其他的守林人，其他的精灵，或者其他的土著，这个幼崽是一个很强的治疗者——
你会把你同伴的生命，托付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看着非常笨拙，明显不熟练的半精灵幼崽吗？
“格雷特，赶快变形啊！今天我们不练跑步了——我们还是从感知练起！”
格雷特水深火热的时候，在遥远的南方，还有一些人也在水深火热。
“要出发了！大家最后一次检查所有的箱子，检查骡马，确保每一头都是最健壮、最结实的！”
一位漆黑短发，上唇两撇黑色短须，面色苍白，身材高大的军人，正在吆喝整支队伍：
“装满你们的水囊！检查你们的食物！未来一个月里，不想吃土著们的泥巴块，就给我看好你们的食物包装！”
“还有净水珠！防蚊熏香！高帮厚底的鞋子！全部检查一遍！我们要在丛林里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出了事儿，可没有大教堂的牧师老爷替你们保命！”
在他面前，从军官到士兵，一只200人的小队伍，纷纷应声，各自检查自己的盔甲，刀剑和水囊。
至于伺候骡马的苦力们，那些黄褐色皮肤，面孔平坦的人们，则要沉默得多：
这些骡马上承载的金银，宝石，都是从他们的家乡开采出来，都是他们的同胞，用血肉，用生命挖掘出来。
现在，装在箱子里，捆在骡马上，源源不断的穿过密林，运到大海的另一边。
化作国王头上的金冠，化作贵妇人颈上的项链，化作主教们长袍上闪耀的金丝银线……
如果那些金属，那些宝石，会有灵魂依附在上面，只怕那金银珠宝上沾染的愤怒和仇恨，足以把佩戴者拖下地狱！
“好了没有？”
“好了！”
“出发！罗德，你带第1队，约翰，你第2队，克雷蒙，你第3队……”
黑发军官不停的发号施令。队伍鱼贯起行，沿着狭窄的，只能容一个人或一匹骡马前进的山道，踏进了雨林深处。
很快，这只小小的队伍，就淹没在广袤的丛林当中，再也看不见了。
这支队伍，是从四大总督区之一的佩卢总督区出发，穿过瓦斯科地峡，到达风暴群岛海域。然后，把这些珍贵的金银宝石，在港口装船，直接送回王国本土——
早在数十年前，布洛林王国和光辉教廷的一只探险队征服了佩卢王国，俘虏了它的君王，掠夺了王国的财宝。
在后续的探索中，探索者发现佩卢王国拥有丰富的金银储量，值得持续统治，由此建立了佩卢总督区。然而，要把总督区的收获运回王国，却不是一件容易事：
佩卢总督区向南，是一望无际的山脉，雪峰连绵，高耸入云。如果不走陆路，依靠船运，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到达新大陆南端。
而那里，风大浪高，急流回旋，推动着巨大的冰块疯狂的碰撞。而留给船只的，远远说不上安全的航道，只能算是羊肠小道。
从总督府向东，则是一望无际的密林。用精灵的话来说，它们是丰饶森林，激流森林，雨歌森林……总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雨林；
而在并不亲近自然，只是傲慢凌驾于自然之上的掠夺者看来，那只是一望无际的森林，从西边的山脉延伸到东海岸，从来，就没有人，走通过这一条路。
至于西方……王国在东面，你把金银往东西方运干什么？再说，西方是广阔的大洋，向那个方向行驶的船舶，从来没有任何一条回归，除了传说中精灵的航船……
所以就只剩下北方。向北，向北，张开风帆，一路向北，来到新大陆南半部和北半部之间，最窄，最细的那一部分。
然后，弃船登岸，穿过瓦斯科地峡，就可以到达另一边的海洋。
如此，他们在陆地上行走的距离，算上翻山越岭，曲曲折折，也只需要走六七百里。
而这六七百里的道途差不多绝对安全。东边，是王国治下的风暴群岛；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洋；南边是已经纳入统治的佩卢总督区，北边？
且不说。瓦斯科地峡这一段儿，还算是风暴群岛总督区的地界，就算是再往北……
哦，再往北有一个叫做雄鹰之国的土著国家，但是距离地峡也有上千里路。他们的手，从来就没有伸这么长过。
当然，最近雄鹰之国出了点事儿，据说和万恶的异教徒勾结上了。为此，总督大人也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以防万一。
但是，这只运送金银的队伍，最需要提防的，还是沿路的土著和魔兽，以及大自然变化莫测的威严。
“那些讨厌的人类又来了。”
雨林中，一道浓绿色的人影闪在树干背后，与茂密的树冠几乎融为一体。他远远眺望着那支队伍，眉头皱起，耳朵尖儿轻轻颤抖：
“破坏自然的人又来了……”
西索伊恩叹了口气。
那些外来人，他们开辟山林，他们砍伐树木。他们派遣强者，杀戮这条通道附近的强大魔兽，杀戮不了就远远驱赶。向南二百里，向北二百里，制造出一条人为的走廊；
他们驱遣奴隶，用骡马驮来一背囊一背囊的鹅卵石，在广袤的丛林中铺设出道路。至今，奴隶的尸骨，仍然和累累的鹅卵石一起，指引这条驿道的方向；
他们甚至还想毁灭这片丛林——他曾经跟踪过那支开辟驿道的队伍，亲耳听到他们说，“以后有了足够的人力，要在这里开通一条运河，让船只从大洋的一边，直接就可以到达另一边……”
那要毁灭多少森林，多少植物，又会有多少动物失去家乡？
西索伊恩紧了紧身上的绿色斗篷，遮住自己饱经风霜的面庞。身为这一片雨林的守林人，他多少年为之提心吊胆。向丰饶森林、激流森林、雨歌森林里的同胞求援，他们自己也抽不出人手；
向精灵岛上的同胞求援，精灵岛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平静……
幸好，一年又一年，开辟运河的人并没有来。他遥望着山道上迤逦而行的马队，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这队伍里有高手，打不过。还是赶快绕到前面，通知周围村子里的人藏好，不要被他们糟蹋吧……”
西索伊恩向身后树干上一靠，悄无声息地融入进去，须臾，又在远处的另一根树干外出现。如此利用大树，不断移动，很快就去得远了。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精灵守林人，暴走了！
“该死，这倒霉的地儿！”
吉尔“啪”地一声，反手拍在自己脖子上，拍下来湿漉漉的一手血。这见鬼的雨林！这见鬼的雨林！
花脚的蚊子，六条腿张开，一只一只有巴掌那么大！在人身上咬一口，就是一个老大的红疙瘩，又痛又痒！
走在林子里，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哪怕站着不动，躺着不动，也是一身又一身黏黏的汗！最多一天，衣服就能臭掉，脚上的鞋袜到了第三天，已经臭不可闻！
“这什么破地儿！”
他后面几个身位，贾兹从一条小溪里跨出来，同样破口大骂。他的裤腿上，脚踝上，后背上，胳膊上，零零散散，到处都挂着蚂蟥。
他甚至都来不及给自己拍打蚂蟥，先点起一束草，和负责赶骡子的奴隶一起，赶紧给骡子烫掉身上的蚂蟥。
见了鬼了，就趟过溪水这么短的工夫，骡子身上已经挂了几十条蚂蟥了，一个个吸得鼓胀——再不赶紧烫掉，这骡子一倒，上百斤的黄金，难道要他们自己背么？！
哪怕不蹚水也没什么用！弯着腰，在一片低垂的树枝下经过的时候，也会有几条蚂蟥掉到脖颈里！
还是佩卢总督区好！
高高的山岭上，气候干爽，从来没有这些破事儿！
没有蚊子，没有蚂蟥，没有各种毒虫，没有闷热到让人发臭的气候！
怪不得走一趟护送任务，回来人人都能多发半年薪水，这半年薪水，真不是好赚的！
比起在城里翘着脚，抽着土人的鞭子，玩着土人的少女，这样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士兵们抱怨连连，小队长们、中队长们也不好过。这支两百人的队伍，五名中队长都是9级，二十名小队长，都是初入五级的骑士。
强大的体魄，让他们更能适应恶劣的环境，也更不害怕毒虫、蚂蟥的骚扰，却并不能让他们在面对恶劣天气的时候，感觉更舒服一点。
相反的，高阶战士的高贵身份，让他们跋涉在雨林中的时候，心情更加恶劣：
“上校，这次为什么要派我们出来啊！”
“是啊，以前的押运队伍，领队最多9级，骑士就能当中队长！这一次，干什么派这么多高阶骑士来？”
“这条路走过几十次了，从来就没有出过事！”
“我本来已经说好可以休假一个月，去和我心爱的安娜约会的，结果突然就把我抽调过来！我的假期！我的安娜！”
“得了吧！你的安娜，马上就要嫁给布鲁男爵家的小儿子了！”
“那也不妨碍我和她约会啊！”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刚进丛林的时候，骑士们还能保持军容严整，军服清洁；
三天以后，从里到外，都皱皱巴巴，散发着难闻的臭气；
十天以后，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眼望过去，不考虑身高和身材的话，骑士、士兵和奴隶，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这一路上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又苦又没劲……一路上不但没人来抢，连个野兽都没有，也不知道我们来押运个啥……”
“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把滑脚的骡子给拖上来……”
西索伊恩脸色沉沉。他跟踪这支队伍，也跟踪了十天了。十天时间，他不断地跳跃在树木当中，沟通丛林，警告动物——
有很强大的人要来了！
有很凶恶的人要来了！
避开！避开！不要撞到他们的路线上去！
豹子，红猴，貘，水豚。虎猫，夜猴，蜘蛛猴。大食蚁兽，鳄鱼，水蟒……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响应了他的呼唤。要么隐没在林间，要么，暂时向两边迁徙。
精灵守林人，从来不会干涉动物之间的捕食，甚至不会干涉当地土著和动物间的猎杀。但是，对于外来人，对于那些讨厌的自然破坏者，精灵守林人，一定会向动物朋友们发出警告。
除了蚊虫、蜈蚣、蚂蚁和蚂蟥，这些速度又慢、数量又多的毒虫，但凡是能跑掉的动物，都尽量跑得远远的，不攻击，也不被那些外来人攻击。
这就让运送黄金的队伍过得异常无聊。十天了，十天了连个像样的野兽都打不到，连想打个牙祭加餐都做不到……
“队长！我发现了一个村子！”
前出探路的斥候，兴冲冲地回来报告。虽然行走在总督区的腹地，行走在连野兽都没有的安全地带，这支队伍，还保持着基本的军纪——
前面探路，中间分段警戒，最后收尾。至于消除痕迹什么的就不必要了，在这生长速度飞快的热带雨林，哪怕是现成的道路，也会很快被雨林淹没。
他们需要做的，反而是维护一下道路，特别是崩塌的驿道需要加固，每个岔路口，指引方向的神术路标，需要更换；
快要完蛋的桥梁，需要砍伐新的树木搭建；
被灌木和小树淹没的宿营地，需要重新开辟一遍……
这样的工作极其辛苦，也极其无聊。所以，当斥候报告，发现了一个土著村落的时候，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上校，我们去村子里住吧！”
“是啊，我们去村子里修整一下！”
“好歹能住在有屋顶的地方！——哪怕是泥屋子，也是有屋顶的地方啊！”
七嘴八舌，几乎吵翻了天。带队的上校虽然是一位13级大骑士，也不好强压这么多人的要求。队伍走了一段，他在斥候的指引下，低头下望：
“看上去离正路不远……那就休息一晚！只许休息一晚上啊，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说是村子，其实，也不过只有十几间屋子，破破烂烂。有些是泥土垒成，有些连泥土墙都没有，只是胡乱砍了些树干捆成框子，再砍一些树枝在中间填充。
好一些的，会往树枝当中捆一张草席，再涂点儿泥土，就算是墙了……
“什么嘛！这么破！”
“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但没人，鸡也没有，鸭也没有，兔子也没有，什么牲畜都没有！”
“找到了养牲畜的兽圈……但是被带走了……”
骑士们，战士们，抱怨声四起。说起来，谁真的想住这些土人屋子了？
谁真的想住这些茅草顶，泥土墙，甚至连泥土都没有的墙，屋顶上随时掉点儿蜈蚣蝎子，墙缝里老鼠跑进跑出，又闷又热又脏又臭的房子了？
这还不是跑得太累，太郁闷，想找个村子歇一歇，找些土人养的鸡鸭换换口味，找些土人姑娘乐一乐了？
“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
“他们防着我们！”
“这些土人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牲畜，粮食，所有的东西，全都拖走了！”
骑士们大失所望。领路前来的斥候队长承受了最多控诉的目光，一跺脚，飞快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这村子里没有高手。从村里的痕迹看，他们走了最多一两天——他们走不远。”
“要不要追？”
“追！反正普通人走一两天的路，我们两个小时就能追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事实上，还不到两小时，他们就找到了拖家带口，躲在山洞里的土人村落。然后，三名骑士小队长，各自扛了一个又踢又打，不断尖叫的土人少女回来。
“这村子实在太破了……”为首的小队长一扬手臂，将土人少女轻轻抛在地上：
“能看得上眼的货色就这么几个！上校，我们都没有上手，就先给您带回来了！”
西索伊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为这头母鹿接生可真累啊，足足折腾了他半个晚上。这要不是他赶过去，难产的母鹿，一定会死掉的！
“救命！救命！——救命！”
一只翠绿色的鹦鹉拍打着翅膀，一头扎到他肩膀上。西索伊恩猛然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
哪里出事了？
他已经沿着那些外人运送货物的路线走了一遍，警告了所有的动物了啊！道路目视距离内，所有的土著村落，他也警告过一圈，让他们搬出去避开了啊！
怎么这样还能出事？
精灵守林人摸了摸刚生下幼崽的母鹿，凝聚一道自然之力，安抚她的身体。然后，走到一棵大树面前，单膝跪下，手按树根：
树叶，山风，灌木，乔木，簌簌而动。整个雨林都在回应着他，给他指引着方向：
那里！
那里！
外来人，在那里！
西索伊恩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林木。几次跳跃之后，他站在村外，听着土著少女的哀哭，听着越来越低弱的惨叫，冷着脸，将木杖插入树下的泥土。
畜生！畜生！
——哪怕我打不过你们，我，西索伊恩，这片森林的守护者，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而数百里外，格雷特正在一棵大树前方，尽力抬起头来：
“哇——”
这是……树？
等等，这真的是树？
他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一连后退了三十四步，凹凸不平的木墙，还是挡在他面前——
如果不是那异常明显的、皱巴巴的树皮，格雷特几乎要以为，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小山！
这树的直径，能有10米……20米……30米不止了吧？
张开双臂，几十个、几百个他，感觉都合抱不了这棵大树；努力仰头，从这小山一般的巨树上方，分出无数粗壮的枝丫，向四面八方散开。
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古老之中，透着勃勃生机……
“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艾希&#183;月歌当仁不让地指挥道：
“格雷特，茉莉，你们两个，去树那边冥想——尽量贴着树冥想。倾听这种古树的声音，对自然的侍奉者非常有好处……去吧！”
格雷特巴不得这一声。抱着橡木杖，斜靠在树干底部，特地把橡木杖顶端也给倚在了树干上。将要闭眼之前一扭头……
？？？
阿帕你怎么也过来了？
你蜷成一团跪在树下，把脑袋搁在树上是做什么？
你也要学着冥想吗？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格雷特，那么远的战斗你也看得见？
格雷特在做梦。
梦里，他又变成了一颗种子，坠入泥土，被大地包容。在泥土中沉睡了半个秋天又一个冬天之后，他开始发芽，开始成长。
从稚嫩的幼苗，到挺拔的幼树。从一批幼树当中，并不是最高，也不是最强壮的那一棵，到周围幼树当中仅存的那一棵……
“融入自然还挺快。”不远处，帮忙搭手做饭的艾希&#183;月歌抬头看了一眼，语带赞赏。
同样的时间，茉莉刚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开始进入冥想；
阿帕还在树下扭来扭去，嘴巴一动一动，看着像是静不下来，打算吃两口树下的草叶再说；
而格雷特……他已经进入了大树的梦境……
真看不出，这个笨手笨脚，没有接受过精灵正统训练的幼崽，居然有这么好的资质啊！
格雷特仍然在大树的梦境中沉睡。一尺尺长高，一寸寸长粗。日升月落，雨季旱季。
被阳光暴晒，被暴雨浇淋，被闪电击中那一刻的恐惧，大火在身上燃烧时的痛苦……
烈火被暴雨浇灭，继续成长；豹子在树干上磨爪子，熊在树干上摩擦胸膛，树皮寸寸开裂，而原地不动的大树默默承受了一切；
大树越长越高，开花，结果，果实掉落。渐渐的，整片森林里的幼树，都是他的子孙；
渐渐的，当他长到小山一样粗壮，浓密的树冠高入云霄的时候，有五彩斑斓的大鸟在树顶筑巢。
那大鸟身上，带着火焰一样的炽热，巨树开始有点害怕，但是渐渐的，它学会了把那灼热的力量引入身体，让树枝变得更加结实，让树干不再惧怕火焰……
大鸟筑巢，吸引伴侣，产卵，哺育幼子。雨季和旱季一次又一次轮回，而那双大鸟终于带着他们的孩子，展翅飞去，飞向远方；
不知何时，格雷特的梦境已经转到了大鸟身上。他看着脚下的树海不断延伸，碧浪翻卷，嗖嗖倒退；
感受着强风托起大鸟的翅膀，在羽毛的空隙之间流动，上升、下降和翻滚的气流，如何帮助它前进；
感受着它上升，平飞，俯冲，降落，急促的拍打着羽翼，如何用翅膀、爪子和鸟喙战斗，如何出其不意的喷出烈焰……
这双大鸟向南，向南，不停的向南飞翔。蓦然间，一阵心悸涌上，整个天地都震动了起来：
不是天地，而是森林，是自然！格雷特立刻明白过来。在大鸟的视线中，整个森林都在摇动，自然在沸腾，在愤怒，在应和着它宠儿的气息愤怒——
下方，快要入夜的森林里，有一个精灵在狂奔不止。身上浓绿色的斗篷，让他在光线阴暗的林地里几乎可以完美隐身。
然而，后面的追兵，却总是能找到他的方向。格雷特向追兵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些人类，一些人类骑士。为首的一个，手持一把白光四射的长剑，在茂密丛林中快速奔跑，如履平地。
每当他失去方向，那柄长剑就会轻轻震动，为他指引追踪的目标——
透过大鸟的眼睛，格雷特可以从白光当中，看到一丝缠绕在剑身上的鲜红。
那个精灵，受伤了？
领头追击的剑士身后，还有10来个人类战士组成阵型，追在他们后面，显然是那个剑士的下属。
这强大的追击力量，让精灵一刻也不敢停步。他不停地隐入树干，又在远处出现，而作为对应的手段，那个人类剑士，不停地挥剑斩破树干……
树木的惨叫，森林的哀鸣，让自然的愤怒不断累积。只可惜，前面奔逃的精灵不够强大，无力引动这愤怒的力量，加以反击。
西索伊恩的战斗是从傍晚开始的。孤身对敌，他异常小心谨慎，并没有首先攻击对方的战士。而是把力量集中在村外的草地上，催动草叶慢慢生长……
骡马轻声嘶鸣。解开辔头，卸下驼负重物的骡马们，本能的为精灵催生的草叶吸引，想要走过来吃上一口。
不等它们行动，草叶忽然急速生长，边缘变成锯齿形，闪出锐利的亮光。
骡马身上，或者堆在地上的所有辔头和肚带，一条一条，被切成零碎的短皮带，无力坠落地面。
“有本事，你们就自己背！”树林的阴影里，西索伊恩轻声念叨。没有了这些固定装置，我看你们用什么东西运送货物！
有本事自己背呀！
背着这些沉重的东西，走出雨林，消耗的时间至少要翻上一倍！
我们慢慢玩！
从头到尾，骑士们都在村庄里嬉笑着轰闹着，没有人注意到村外发生的事情。即使没资格进入村庄的战士，也没有几个靠近骡马这一边：
照顾牲畜，是奴隶们的事情，不是吗？
而每一个奴隶，那些皮肤蜡黄，干瘦干瘦，眼里没有任何神采的奴隶，只是麻木地看着。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只是看着。
自然宠儿的手段远远不止于此。一阵清风吹过，细碎的草籽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苔藓飞快生长，很快，敌人携带的粮食包里，水袋里，就覆满了一大片又一大片的墨绿色……
“敌袭！”
这时村庄里已经响起一声大吼。几个并没有在“玩”的骑士直冲了出来，而迎接他们的，是精灵面无表情拉开的长弓……
精灵手中的法杖，自然而然延展、弯曲，化为弓身。他反手一摸，从斗篷里摸出一根银亮的弓弦，挂上长弓两端。
再一翻手，一把细碎的种子夹在五指之间，其中两枚自行生长、拉长。前端凝聚成尖锐的荆棘，而后端，则展开长长的，菲薄的，箭枝一样的尾羽……
“嗖！”
一弦双箭，准确的洞穿了两个骑士的咽喉。
精灵远远看了一眼，毫不留恋，转身没入黑暗。紧接着，神出鬼没的死神点名，就伴随着弓弦声响了起来。
“呃……”
“噗噜噗噜……”
“啊！”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村庄里的高阶骑士们脸色都很难看。那个袭击者不冲进村子，只是在外面点杀。短短一会儿，翠绿色的羽箭，已经夺去了七八个战士的生命。
“他等级不高，应该只有10级。”上校侧耳听了几次弦响，很肯定地下了结论。他拔剑而起：
“留下一半骑士收拢队伍，维持秩序，另外一半，跟我来！”
骑士们整队冲出。须臾，后方的村庄里，就响起了更多的惨叫声。黑暗中的利箭，每一发换一个方向，神出鬼没！
“该死！”
又是两声惨叫响起之后，上校勃然大怒。他一挥长剑，指向斥候骑士们前来的方向：
“走！我们去杀光那些土著！”
“上校……”
“走！”
黑暗中，他们的前行方向上，终于出现了精灵的身影。他手中的长弓变作短弓，不停的震颤着，射击着。
但是，仅仅依靠射箭，毕竟挡不住高阶的骑士，西索伊恩很快就受了伤，开始被人追杀……
“有人被追杀！”
格雷特猛然醒来。他怀抱着橡木杖，还沉浸在森林和自然的愤怒当中，说话的语气也是火辣辣的：
“有精灵被追杀！”
“什么？！”
“什么！”
赛瑞拉和艾希&#183;月歌一起回头。格雷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意识的拍打了一下手臂，身上的自然力量兀自环绕不去：
“是那边！月歌姐姐，我在冥想当中看到了，是那边！”
他举起手臂，坚定的指向东南方向。艾希&#183;月歌迟疑的看了他一眼，踮起脚尖，双掌贴上面前的巨树：
倒不是说不相信格雷特。但是，冥想者往往会在自然的记忆当中，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景象。
而一个不熟练的冥想者，很容易把这些景象，当成刚刚发生的……
巨树很快回应了她。守林人大师的精神力，在巨树的帮助下，不断延伸、延伸。100米，200米，一里，两里，十里，五十里……
“告诉我，在那个方向，遥远的森林里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在那个方向，有没有我们的同胞在战斗，在受伤？”
“告诉我，在那个方向，有没有森林在愤怒？”
艾希&#183;月歌急切地询问着。而自然也充分回应了她：
在200米内，乔木，灌木，地上的蘑菇，树上的兰花都在回答她的问题；
一里之外，就只有树木能应和她的询问；
而五十里外，只有那些最强大，最古老，已经成长为魔植的古树，才能依靠森林的共鸣，向她传来回应：
没有。
没有。
我们这里也没有。
但是，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吹来了自然的气息……森林在沸腾，自然在愤怒……
那是非常远，非常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但是，那里不是我的种子，曾经吹到过的地方……
艾希&#183;月歌默然松开手。再看向格雷特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即使是她，在清醒状态下，也没有办法通过与自然的沟通，得到如此远方的确切消息；
而格雷特，只是偶然倚靠着古树进行冥想，就在冥想当中，确切地“看见了”？
“你真的看到了？”
“是啊！”格雷特用力点头，满脸肯定：
“一只魔兽大鸟，让我分享了它的视野，我看得清清楚楚！”
“……”
艾希&#183;月歌沉默片刻。然后，她转向众人，语气坚定：
“我们继续赶路！连夜赶路！在那个方向——很远的地方，有我们的同胞在战斗，在逃亡，在受伤！”
“拜托大家了！”
哗啦啦啦，霍桑先生移开锅子，铲起泥土熄灭了篝火；
阿帕身子一抖，变回至少承载三人的巨大白鹿；
赛瑞拉跃跃欲试：
“要我吗？格雷特，要我变成龙形，载着你飞吗？”
格雷特左看，右看。解开背囊，默默掏出了泰普罗斯长老送的古藤小鸟。

第一千零六十章 巨鸟！闪电！乘风而来！
西索伊恩在拼命奔跑。
那个领头的人类战士实在太讨厌了。他用无辜的土著村民威胁自己，而且毫不迟疑地就提起剑往那个方向去，身上满满的都是杀气：
如果放着不管，他是真的能把那些村民杀光的！
一群平民，只有两个低阶战士，没有施法者，没有强力魔兽——这样的组合，那个领头的人类战士提着剑过去，杀光他们用不了几个眨眼！
如果袖手旁观，西索伊恩大可以在丛林里埋伏几十天，慢慢把这群人都玩死。身为丛林大师，哪怕正面战斗力不如那个人类战士，他也有无数种办法攻击他们——
驱遣毒虫，驱遣毒蛇，往他们的饮水里扔苔藓，在他们找食物的地方催生毒蘑菇……
一个月，只要给他一个月，他能让这群人的尸骨，全都腐烂在丛林的怀抱里！
可是西索伊恩没法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村民被杀光。哪怕只是土著村民，哪怕只是人类，他们，也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战友！
他们信赖着他，依靠着他！一代，一代，好几代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看着结婚，看着生孩子，再看着新一代的孩子长大；
他巡视丛林的时候，在他们的村子里歇脚，从他们的妇人手里捧过水碗，给他们的孩子梳过小辫，在辫梢编进去金黄的坚硬果子；
那些孩子，向他学习战斗，向他学习制药，向他学习，如何倾听自然的声音，如何与动物、植物和谐相处……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光？
西索伊恩宁可自己站出来。站出来，顶在刀锋前端，引开最强大的敌人……
跑啊！
跑啊！！！
他捂着伤处，跑得一瘸一拐。那个人类战士实在是太强大了，哪怕隔着两棵树的距离，剑芒延伸过来，也把他一剑斩伤。如果不是他躲得快，左腿只怕已经被斩断！
西索伊恩最后一刻险险避开。在腿上拍了一个治疗术，勉强止血，左腿却已经不太能发力。没办法，只能呼唤着自然，掩护他在一棵又一棵大树之间跳跃——
身后，轰隆隆的大树倒下声，听得他一次又一次心头滴血。一咬牙，回头射箭，飕飕两支箭羽，一个敌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只这么一耽搁，人类剑士猛然飚射，拉近距离。西索伊恩短弓震动，连发三箭，直取他咽喉、胸膛和侧肋。那个剑士斩开两箭，侧身避过一箭，胸前的徽章上，猛然射出一道红光——
“啊！”西索伊恩奋力闪避，仍然被那道红光擦中右臂外侧。这一下，开不得弓，他就只有拼命奔逃，拼命奔逃。一边逃，一边竭力沟通周围的森林：
救救我！
保护我！
拦住他们！
绊住他们！
这些人类——这些人类，是自然的敌人！
一路上，蛇虫乱窜，夜鸟惊飞，大树一棵一棵轰隆隆倒下。跑到力竭的时候，忽然有一头野猪斜刺里窜了出来，低头往西索伊恩身下一钻：
不由分说，把他驼在背上，轰隆隆地就奔下了山岭。
西索伊恩趴在野猪背上，喘息着，尽力压低身体，用斗篷严严实实裹住自己。果然，那头野猪吭哧吭哧，一头钻进了低矮的树丛。
满是松脂砂石，满是坚硬鬃毛的猪背，趴起来绝对谈不上舒服。灌木尽力举起枝条，仍然有避让不及的坚硬树枝，一根一根抽在脊背上，火辣辣地疼痛。
但是，这已经是他的朋友们，在竭尽全力地保护他。西索伊恩努力调匀呼吸，尝试恢复一点点体力，侧耳倾听后方的动静：
“@#$％！”
背后，追击的人类剑士大骂一声，很明显被灌木丛挡住了去路。剑风飕飕，开始砍那片巨大的灌木，一边砍一边骂：
很显然，那片灌木，用尽了方法在攻击他们。飘叶子，射荆棘，喷臭气，鼓动小虫子扑脸……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争取那么一点点时间。
西索伊恩忍着眼泪，从背囊里掏出一大团绿泥，拍在自己的腿上、胳膊上。一阵莹莹的清凉，腿上的伤口立刻止住了疼痛，然而胳膊上仍然火辣辣的。
那道红光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唉，为什么他在精灵岛的时候，不努力练习武艺，练习法术！
为什么他守护这片森林这么多年，总觉得时间还有很长很长，把太多太多的时间用来养花，种药，酿制精灵酒，和周围的动物沟通……
他要是能打得赢那个人类战士！
他哪怕再强一点！
再强一点！
又一声剑风掠过。猛然间，西索伊恩被重重地掀起，摔到地下，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而驮着他的那头野猪，扛着那一身滚满松脂、沾满砂石的厚皮，掉过头，向追兵笔直冲锋。
一声咒骂、一声长剑撕开夜风的声响。热烘烘的血腥味，很快，就被雨林中的夜风卷到他鼻尖。
西索伊恩狠狠地咬着牙，忍回去一大滴眼泪，爬起来继续飞奔。跑，跑起来啊！快跑！
跑到腿断了也要跑，跑到肺炸开了也要跑，跑到血流干之前，一直要跑！
跑得越远，脱险的可能就越大！跑得越远，那个土著村落，平安的可能就越大！
再跑10里，前方有一只魔鳄，也许能和他联手对敌；再跑20里，那里住着一对火羽锦鹤，就算不愿参战，也许，愿意载着他飞离险地？
虽然他从来没有打赢过那只雄鹤……
跑着，跑着，一跤摔下去，沿着山坡滚出一段，爬起来再跑；跑着，跑着，隐身入树干，移动一段，冲出来再跑。
跑到眼冒金星，跑到体力枯竭，咬咬牙，再往前冲一段……
“站住！”
“你跑不了的！”
“是个精灵！哈哈哈哈，居然是个传说中的精灵！”
“看那尖耳朵！老大，抓活的！我还没尝过精灵的味道呢！”
“笨蛋！怎么能给你糟蹋了？如果真的是精灵，当然要送到大人物手里啊！如果总督大人，甚至国王陛下得到这只精灵，一高兴，我们就不用在这里苦哈哈地送货啦！”
“可他是个男的啊！”
“你是蠢货吗？！郁金香街的酒水，什么时候卖得比玫瑰街便宜了？！”
笑声，叫声，各种污言秽语，在后方哗啦啦地泼洒过来。西索伊恩一声不吭地摸索一下腰带，在斗篷底下握紧了匕首——
如果，如果他真的逃不掉，他绝不要落进这些人手里去！
不过是重新融入自然罢了……
脚步越来越沉，身后的笑骂声越来越近。猛然一声弦响，西索伊恩还没来得及闪避，左后肩已经一凉。跟着，不是火辣辣的疼痛，而是一片沉重的麻木。
西索伊恩被箭支冲得向下扑倒。他心中一片冰凉，已经不再挣扎着爬起，而是决然地拔出匕首。闭上眼睛，尖耳朵轻轻地颤抖着，低低呢喃了一声：
“母亲……”
“啊——”
一声惨叫。
西索伊恩手臂一颤。匕首一抖，没有笔直刺进心脏，而是在肋侧划了一道口子。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给自己拍治疗术，左臂撑地，尽力扭头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
什&#183;么&#183;都&#183;看&#183;不&#183;见。触目所及，黑洞洞的一片，挡住了自己的全部视线。
西索伊恩试探着召唤出一个亮光术，往周围照去，只见一个雪白的大碗，自上而下倒扣在地，把自己扣在里面……
扣在里面……
扣在里面……
伸手挨近，寒气森森，比普通的冰墙冷了能有十倍。按上去之前最后一刻，西索伊恩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缩手：
还好还好，再不缩手，就要冻在冰墙上了！
他慢慢地掏出半包绿泥，珍惜地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侧过脸颊，尖尖的长耳朵贴住地面，努力倾听：
外面是什么情况？
是有人来救他了吗？还是有看不顺眼的魔兽，冲过来和他们打了？
他现在安全了吗？
冰墙术外，佩卢总督府的骑士们抬头望去，只觉得天都黑了半边。哪怕在深夜，他们也能看到，压在他们头顶的，是一只何等的庞然巨物——
光是身体，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那么高；两边展开的翅膀，每一边，都至少有五六间屋子那么宽；微微一下扇动，带起来的强风，压得他们站都站不住脚！
“这是什么？！”
“是什么超阶魔兽吗？”
“上……上校……我们跑吧？”
“跑？！”巨鸟忽然低下头来。鸟喙张开，从鸟喙向内，赫然能看见一个碗口大的孔洞。孔洞里探出一张面孔，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燃满怒火：
“你们能跑得掉？！”
“噼啪！”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鸟喙中激射而出，破空直下。根本不容人反应，眨眼就劈到了上校身上。
上校一声不吭地倒下。那闪电紧跟着就地分裂，一枝六叉，跳跃到跟随的骑士们身上，给每个人都点了个名。
“连环闪电？！”
距离最远，没有被点到名的一个高阶骑士脸色煞白，立刻掉头就往回逃。上校好歹也是13级骑士，挨一发连环闪电，不至于马上就倒下——
来的这个人是谁？
是谁？！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格雷特追击！骤然惊变！
格雷特开着古藤巨鸟，千里奔驰，御风而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以格雷特的精神力和魔力，操控初始形态的小鸟飞翔几十里，还算是轻轻松松，如果指定方向，目的地有人接收，飞个几百里也能做到；
操控装一个人，最多两个人的古藤小鸟，穿云破雾全速飞行，飞个百里左右，也并不算难——
事实上，泰普罗斯长老赠送这只小鸟也就是这个意思。飞翔百里左右，足以让一个魔法师准备更多方式应变，轻轻松松逃出险境。
至于说，操控一个装了七八人的古藤巨鸟，一口气飞个大几百里，这个……
这个，还是等格雷特13级以上，乃至15级以上再说吧……
何况也并不用他亲自操控。一行人鱼贯走进鸟腹，赛瑞拉第一个跳了过去，兴奋的握住了巨鸟胸骨壁上，凸起的一根供能中枢：
“我来！我来我来！格雷特，你指方向！”
“好的……”
藤条悄然升起，交织成两个并肩的驾驶座。格雷特在右边入座，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关上舱门，升起座椅，固定好所有人……对，把阿帕也固定好，不要觉得抱着就可以……升空，转向……”
山风簌簌，木叶声声。脚下林涛翻卷，格雷特端坐在驾驶舱内，双目微闭，精神力流水般的拓展开去，和周遭的自然共鸣：
给我指路……给我指出方向……森林沸腾的方向，自然愤怒的方向，自然的宠儿，鲜血滴落下来的方向……
这样用起来才知道，泰普罗斯长老给的这只古藤小鸟，真是神异不凡。精神力从鸟身上透出，和周围的自然共鸣，不但不感觉吃力，反而还被加强了一些。
仿佛，编织鸟身的每一根藤条，都是活物，都在自行吞吐着自然之力。自己的精神力透出去，它们自然而然的应声共鸣，帮助自己，向四面八方延伸——
“向前！”
格雷特微微抬手，他的左前方，赛瑞拉的右前方，自然而然升起了一道【无声幻影】。
彩光流溢，勾勒出下方的森林、河流与湖泊。丘陵起伏，巨树参天，小溪轻轻跌落，湖水无声倒映着明月。
虽在夜色当中，下方的地形，却被无声幻影描绘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方幻影中央，正悬浮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红鸟，鸟喙，鸟头，鸟翼，鸟身，具体而微，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飞行方向。
“咦！”
赛瑞拉瞬间探过了脑袋，满眼惊喜。她双手仍然握在供能中枢上，手心微微放光，无声幻影里的小鸟，就随着她的心念转了一个弯：
“转弯了！转弯了！格雷特你看，这个图上，居然能标出我们的方向！”
一声喊叫，把鸟腹里的乘客全数惊动。伯纳德和霍桑先生探头探脑，嘴唇拢起，差不多同时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
茉莉女士微微睁大双眼，难掩惊讶。从进入鸟腹到现在，她也在下意识地沟通自然，可是，【无声幻影】显示出来的面积，比她沟通的范围，何止大了十倍？
艾希&#183;月歌叹了口气，放开手下的座椅扶手。这样被自然之力浸润的宝物，永聚岛上虽然不少，却不是她这样的普通精灵能够得到的——
这样的宝物，只有长老们能制作，只有长长久久地放在身边，才能蕴养出来。那些出身王族的年轻精灵，能拿到一件两件用来护身，她？能摸摸就不错了！
而且，她离开永聚岛游历大陆的时候，比小格雷特现在，也没有强得太多。
是在踏遍山山水水，踏遍森林、草原、荒漠和雪野的过程中，才一次次进阶，是在守护丰饶森林的过程中，才有了今天的强大。
这么好的东西，给了她，她也守护不了。不是每个人都是雷神的幼子，都是前途无量的瘟疫之主，都有一位成年银龙陪伴在身边的啊！
而且说实话，要像格雷特这样一心两用，既沟通自然，又操控【无声幻影】。不断沟通，不断调整，不断标注方向。即使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做到。
唉……
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格雷特微微睁开眼睛，向银龙少女笑了一笑。宁定心神，一条明亮的黄线，立刻从无声幻影中虚空伸出，笔直向前：
“赛瑞拉，你控制小鸟，跟着黄线的方向飞。”
“嗯！嗯！”
赛瑞拉控制古藤巨鸟左拐，右拐。调整两次，她就对准了方向，巨鸟破风，疾驰而去。格雷特闭眼坐在驾驶座上，不停下令：
“飞高一点，再飞高一点……再高一点……好的，可以了……哎，不要再高啊！降低降低！再高我沟通不了下面了！好的，这个高度正好……”
艾希&#183;月歌的眸子陡然张大。格雷特操控的【无声幻影】，居然还在不断变化，巨树缩小，丘陵缩小，湖泊缩小……
宛如升到高空俯首下望，能够观察的区域，自然而然就大了一圈！
巨鸟疾飞，一路奔向东南。越过森林，越过沼泽，越过海岸。自始至终，不曾迷路，不曾动摇。二十里，五十里，一百里，二百里——
二百里后，古藤巨鸟悄然调整了形状，躯干收窄，鸟翅拉长，整个身躯更接近流线型；
三百里后，古藤巨鸟身边，渐渐有雾气弥漫，流云缠绕；
五百里后，下方古木上，飞起一双五彩斑斓的大鸟，双翼上缠绕火星点点，在古藤巨鸟前翩翩飞舞。格雷特仍然闭着眼睛，却是眉眼微动，轻轻点头：
“这样啊……我知道了，是这个方向……我马上就过去……”
无声幻影中的黄线延伸，延伸，再延伸。幻影中那只小红鸟跟着调整方向，分毫不差地压在黄线上。鸟腹下林涛如怒，不知过了多久，格雷特一跃而起！
找到了！
追杀精灵的那帮人，找到了！
打死你们！！！
奥术飞弹！
冰墙术！
第一个法术瞬发，阻拦一下追得最近的剑客，逼得他回剑自保；
第二个法术倒扣而下，保护住那个跌倒的精灵。有液氮加成，哪怕是十三级的剑客，也没法在顷刻之间打破冰墙；
至于第三个……第三个法术……
格雷特微微闭眼，虚空向侧面伸手。这只古藤小鸟是他的空间装备，自然随他心念，送出他想要的物件。这一伸手，一只金属宝盒，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手边。
盒盖打开，雪白寒雾中，现出六支并排安放的试管。里面水色莹莹，不到五毫米直径的细管中，半指高的液体，浸着一条细细的金属丝。
咔的一声轻响，最左侧一支自动弹出，落入格雷特掌心。
格雷特虚虚握住试管，已经感觉到寒气扑出，冻得手心隐隐有些麻木。他并不在意，澄净心神，勾动刚刚练习纯熟的法术模型——
“【连环闪电】！”
噼啪！
雪亮的电光，破空直下。
六环法术，连环闪电，被超导套装直接将威力推到了七环。那个领头的剑士只是13级，正面挨了这一击，当即倒地不起。身体僵硬，手脚痉挛，一时间，根本挣扎不起来。
电弧从他跳跃开去，向他身后的几个骑士，一一点名。分出去的电弧，只有第一击威力的一半，然而就这一半，也不是9级、10级的骑士可以硬扛。
一瞬间，地上稀里哗啦，滚倒了一群人。只有离得最远的那个骑士反应快，感觉到头顶上恶风压下，立刻倒退，侥幸没有被电弧击中。他叫也不敢叫一声，扭头就逃——
逃出去几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瞬间亡魂大冒。那只大鸟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在侧腹开了一扇门，陆陆续续跳出几个人来！
几个！
好几个！
现在，对方人多，自己只剩下一个了！一对一都打不过，何况他们有好几个！
那骑士埋着头，继续飞奔。再跑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一看，当先跳出来的那一个，跃出鸟腹的时候还是人形，跃落地面的过程中，身躯不断俯下、延展，已经变成了一只黑豹！
黑豹重重落地，咔嚓一声。逃命的骑士分明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不，还不止一声！就那黑豹四爪踩下来的位置，被他踩到的上校，怕是四肢都断了！
那我呢？
那我呢？！
黑豹抬起头，低低咆哮一声，便似有雷霆在喉咙里、胸腔里隆隆滚动。它看也不看倒了一地的那些战士，四肢一伏，猛然窜起，直扑过来！
“你们不要追我！”
逃命的骑士大叫一声。他颤抖着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双手紧握，高高举起：
那匕首通体纯银，上面镶着大大小小七八块宝石，从指甲盖大到米粒大不等。宝光流淌，凝成尖端一道白光，吞吐不定。骑士双手倒转匕首，指向自己胸膛：
“我是……”
轰然一响，黑豹已经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扑倒在地，后脑砸在地面。至于那柄匕首，当场深深没入他胸膛，鲜血迸流。这个骑士是什么之类的，眼看着再也没人知道了。
然而下一刻，匕首自行腾起，刃上迸出一道白光，斩破天际，笔直劈落！
……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我的了！这匕首是我的了！
惊变骤起。
白光接地连天，划出一道匹练，斩开夜幕。上彻林梢，下及深谷。
古藤巨鸟，巨鸟当中的格雷特，以及陆续跳出巨鸟的艾希&#183;月歌、赛瑞拉、伯纳德、霍桑夫妇和阿帕……
以及被冰墙护住的西索伊恩，每个人，每一个人，都被笼罩在那柄白光利刃之下。
每个人，哪怕是躺在冰墙当中，看不见外界任何情况的西索伊恩，也呼吸一紧，汗毛倒竖！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艾希&#183;月歌想也不想，大吼一声，奋力扑了上去。
黑豹强健的肌肉块块隆起，毛发耸立，连尾巴都绷得笔直。钢铁似的利爪竖在前方，抓向那柄匕首：
她没有考虑这个敌人有多强、也没有考虑这次攻击有多强。至于这一斩，她能不能接得下来，更没有在精灵守林人的考虑之内。
艾希&#183;月歌只知道，格雷特是个幼崽，赛瑞拉是条年轻的小银龙。至于茉莉夫妇，伯纳德和阿帕，他们都比自己弱得太多。
有危险，有敌人，当然是要自己顶在最前面！
她冲得快，赛瑞拉也当仁不让。银龙少女想也不想，已经当空展开身形。
光芒一涨一缩，巨大的银龙出现在当地。身姿之庞大，甚至把古藤小鸟顶上去了一截——
双翅拍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伯纳德：……
霍桑先生：……
茉莉女士：……
变成幼鹿大小，被野蛮人抱在手里往下跳的阿帕：……
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方的情况，那攻击有多强，往什么方向打过来，覆盖面多宽，我们该往哪里闪避……
半点都看不见了！
全都给赛瑞拉挡得严严实实！
银龙小姐，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们……呃，我们……
我们也想帮到忙，至少，也不想拖后腿的……
三个人，一头鹿，先后往下落去。伯纳德全身绷得紧紧的，眯着眼睛，努力试图在银龙收起翅膀的一瞬间，看清楚那白光的强度；
茉莉女士左手飞快的一摸，指缝当中，夹了满满一把种子。右手翻飞，五指鲜花一样张开再合拢，合拢再张开：
争分夺秒，为周围几个人加上护甲。哪怕只是最低阶的护甲，能挡一挡，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霍桑先生冷着脸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左手持盾，右手执刀，摆好了随时战斗的姿势。同时死死盯着下方，盯着那几个被闪电链点名，已经瘫倒在地的敌人：
“扔俘虏！”
他放声大喊。自己顶上去干什么？扔俘虏啊！
把俘虏当肉盾扔上去啊！
那道白光，那道如此凌厉的白光，一看就知道是被什么固定的东西激发，没准就是那个人的鲜血或者生命——
这种东西，不可能马上从攻击模式，转成治疗模式的！
扔啊！
把他们的身体扔上去，好不好的，先挡一波！
茉莉女士眼神一凝。她向下一指，地上野草无风自动，刷刷生长。
几百棵一束，几百棵一束，如同一双双碧绿的手臂，抓起那些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家伙——
扔？
不，那太难为野草了，野草可没有这种力量。所以，边上的灌木，请你弯腰——
如此众多的举动，说起来只是一瞬间。匕首上浮、指向苍天、转动、白光劈落；
艾希&#183;月歌奋身扑上；
赛瑞拉变形、展开翅膀、喷出吐息；
霍桑先生等人各自应对……
而站在古藤巨鸟里的格雷特，则飞快的往下一滑，缩到驾驶座上。双手握住供能核心，眼神凌厉：
战士有战士的应对方式，法师有法师的应对方式。
战士的想法，是拼命冲在前面，保护最多数的人；
而法师的想法，是利用魔法，利用魔法装备，利用手边所有的一切！
“缩小！”
他在心念里给古藤小鸟下令。那只古藤巨鸟飞速缩小，10米长，5米长，两米长……最后，缩成一身古藤甲胄，牢牢的包裹在他身上。
“施法！”
格雷特下达了第二个命令。浸透自然之力的古藤小鸟，就像一支放大了千百倍的橡木杖似的，随着他的心念，放大他的法术：
射线偏斜护盾！
元素护盾！
防护能量伤害！
力场护盾！
射线偏斜护盾，偏斜护盾，偏斜护盾，偏斜护盾！
一重一重的护甲，在艾希&#183;月歌身上，层层叠叠的套了上去。
尤其是那些偏斜护盾，左一层，右一层，再左一层，再右一层。每一张都斜斜的互相搭着，看上去，像是屋顶的几层鱼鳞瓦：
我让你斩！
我让你斩啊！
能被连环闪电分出来的电弧，一击撂倒的战士，撑死了也就9级10级。这种人身上掏出来的东西，最多就15级吧？
好吧，料敌从宽，16？17？
就不信这么多层保护叠在一起，你还有本事一击斩破！
他在叠甲，赛瑞拉也在叠甲。巨大的银龙低头望了望黑豹，没有再奋力进攻，而是稍稍停了一停：
就在这一停的瞬间，她刚刚喷出的寒冰吐息，开始悄然变化。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在空中凝聚成鱼鳞般的冰片。晶莹透明，平滑如镜。
我叫你发光！
我叫你发白光！
有本事，你切开一片，再切开一片，切开七八十层！看你的白光多，还是我的吐息多！
匕首旋转，下劈。锐利的白光转过45度，从格雷特的古藤甲胄附近掠过，继续下落。斩中第一片冰晶，击破；再斩中第二片冰晶，再度击破……
击破！
折射！
散射！
主要部分继续击破！
再一小部分被折射！
又有一小部分被散射！
须臾，赛瑞拉的寒冰吐息中，已经扬起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彩虹。
那道白光再怎么气势凌厉，被寒冰层层削弱之后，也已经消失了一多半。等到转动90度角，和地面平行，指向前方的时候，茉莉女士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
嘭！
嘭！
嘭！
嘭！
一具具人体，被千千万万野草高高举起，又被灌木弯曲了枝条，奋力弹上半空。格雷特百忙之中，甚至卷起一道旋风，替他们摆了一下位置：
确保那道白光，能准确无误地切开一具身体，又一具身体，再一具身体。血雨纷飞，腥臭满地，那道白光落到冰墙上的时候，又被削弱了三成不止。
而这时候，被倒扣的碗形冰墙，牢牢护住的西索伊恩，已经奋力一滚，缩到墙根。
——虽然不知道那有什么用，虽然也不知道会不会反而滚到攻击正下方，虽然，他也不知道外面寒气凛凛，冰墙一层又一层地叠了上去……
但是，人总是要为自己的生存，尽最大努力，不是么？
冰墙层叠，白光激射。而这个时候，被重重保护着的艾希&#183;月歌，已经顶着一身各式各样的护甲，竭尽全力地扑了上去：
扑！
扑倒那柄匕首！
把它拨转一个角度，按下来，按到土里！
让它砍不中人！
黑豹尖锐的指甲全部弹了出来，尖端并没有金属光泽，反而是一片黑黝黝的、宛如乌木一般的光芒——这是艾希&#183;月歌多年随身的长矛尖端，赋予指甲的强大攻击力。
指甲后面，是强健有力的豹爪，哪怕不用自然法术加强，抡圆了一挥，也能打断野鹿的脖子，或者把鳄鱼按进土里。
现在，这样的一对利爪，用最强的力道拍击下去，居然真的将匕首拍进了土里。艾希&#183;月歌不敢怠慢，死死按住，肩上、背上肌肉贲起，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嗷——”
给我停住！
停住！
不许再飞了！
再飞我折了你——
“月歌姐姐让开！”
头顶上，赛瑞拉一声高喊，夹着沉重的风声铺天盖地压下。艾希&#183;月歌不由自主地往边上一滚，就看见一只龙爪越过自己，狠狠地按进土里。
紧跟着，那巨龙吸气、吐气：
“——！”
一道霜白色的寒流，瞬间将匕首层层包裹，封冻成一个半人高的冰球。赛瑞拉欢叫一声，整个儿扑在冰球上，开始咔嚓咔嚓加工：
“我的了！这匕首是我的了！”
……姑奶奶，没人说这不是你的啊……再说你的眼睛也太快了吧，别人都只忙着对敌，您的话，大概就看到匕首上的宝石了吧……
艾希&#183;月歌滚完剩下半圈，按地起身，苦笑不已。举目四望，所有的俘虏——除了她扑倒的那一个——已经全部被那匕首切成了对开。
至于她爪子底下那一个，胸口挨了一匕首，那玩意儿自行飞腾的时候又借了一把力，还被她四爪按了一下、被寒冰吐息擦了一点边……
总而言之，眼见得是不活了。
艾希&#183;月歌也并不在乎这俘虏活不活。她抬起头，看到格雷特已经慢慢飘落下来，赶紧向他招手：
“快过来！快过来！冰墙解开，看看我们的同胞怎么样了！”
格雷特：……不要喊得这么凶！解除羽落术，直接掉下来的速度，也就比飘下来的速度快个一两秒！
他一边飘，一边回头看。赛瑞拉抓着那个冰球，不断修整，已经把半人高的冰球修到了西瓜大小。冰球里，匕首安安静静，似乎之前那一击，已经把里面的力量消磨了干净。
数千里外的佩卢总督府，一位齿白唇红，俊美到有些妖异的剑士，咦了一声，向遥远的北方抬起头来。
“我匕首上的烙印被触动了。——运输队，一定是出了事。”
“大人？！”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欸嘿！赛瑞拉是最强的护士小姐！
“西索伊恩！——你怎么伤成这样了？！醒醒！撑住啊！”
冰墙术撤销，艾希&#183;月歌第一个扑了进去。低下头，看见那中年精灵全身是血地倒在一边，立刻把治疗术按了上去。一声轻轻的呻吟，西索伊恩动弹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格雷特？你不过去吗？”
几十步外，赛瑞拉一边把玩着已经被削到哈密瓜大小的冰球，一边好奇看格雷特。格雷特蹲在边上，开启了【侦测魔法】，正在一片一片，拨弄那些被削下来的冰块：
“这块可以……这块可以……这块也可以……这块不行……这块太淡了……哎，把这些冰块做成蒸馏水，光辉之主的圣力，不知道能不能保存在水里啊，我想拿它们做圣&#183;生理盐水……”
浪费可耻！
哪怕是光辉之主的圣力，那也是圣力！用来冲洗伤口，防止感染，那也是极好的！
赛瑞拉嘟起嘴，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银龙小姐的“轻轻”一碰，对格雷特来说，就是当场倾倒了45度角，如果不是反应快用法术托住，几乎当场倒地：
“等等，等她叫人……现在我过去，万一伤者神志不清……”
受伤的是精灵，发动攻击的是人类。一位刚刚被人类攻击，重伤倒地的精灵，如果看到他过来，反射性地攻击他以图自保，他被打到了算谁的？
投诉都没地方投诉的！
所以格雷特闪得很坚决、很果断。虽然竖着耳朵，随时准备丢一个治疗术过去，但是人却远远地站在几十米之外。
反正，以艾希&#183;月歌的等级和治疗能力，短期内拉住生命体征，还是做得到的。她不叫人，我就不过去……
“格雷特，快点过来！”
“来了！”
格雷特扔开手里的冰屑，匆匆赶来。赛瑞拉也跟了过去，凑在旁边，问长问短：
“月歌姐姐，这位精灵是谁啊？你认识他啊？”
“他是西索伊恩&#183;席尔瓦，远风家族的战士，这片森林的守林人……”
“你认识他啊？”
“当然了……我刚刚离开永聚岛，出来游历的时候，曾经受过他的指导……我们经常写信的……上次茉莉父亲的事儿，我写信询问的人当作，就有他一个……”
“咦？月歌姐姐，你们有信使在大陆上跑来跑去吗？”
“不用专人送信啊！每一个精灵都是自然的孩子，近距离的鴷雀和咬鹃，远距离的雨燕、燕鸥和信天翁，都是我们传信的好帮手，很方便的……”
“哇，这个真好！月歌姐姐，教教我！不对，教教格雷特啦！反正他也是自然牧师，学会这一招，他给老师写信就更方便啦！啊，我说的是他那个自然之神教团的老师……”
“他啊……让他学，还不如让你学呢……”
精灵和银龙在一边窃窃私语。另外一边，格雷特三步并作两步，站到西索伊恩面前，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呼吸急促。
心跳急促。
生命体征微弱——
他动弹一下手指，先把心电图、血压例行套件挂了上去。嗯，心跳110，血压80/40，呼吸32，皮肤……呃，肤色已经滚得看不出来了，刷个清洁术先……
好吧，脸色苍白，嘴唇、指甲苍白，这是失了多少血？精灵有几种血型？艾希&#183;月歌和这位男精灵血型相同么？能互相输血么？半精灵能给精灵输血么？
格雷特飞快地查看一遍他的体表，没有看到明显的出血点。扒衣服，B超扫一遍，胸腔、肺部没有大量积液，应该也没有大量内出血，腹腔……
“你……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西索伊恩恹恹地躺着，闭着眼睛，任他折腾。在他过来之前，艾希&#183;月歌已经快速告知过了：
“格雷特有我们族人一半的血统，虽然是个幼崽，只有11级，但是治疗术比我还强！你忍一忍，我喊他帮你治啊！”
有这段话打底，西索伊恩才能不挣扎，不抗拒，任凭格雷特放手干活。然而等了等，等了又等，细微的法术波动一次一次掠过体表，却没有任何被治疗的感觉？
哪怕是有艾希&#183;月歌作保，他也忍不住询问了。
“别说话！”
格雷特轻声打断：“深吸气！鼓肚子！放松！——往左侧卧，好的，保持住……翻过来，往右侧卧……”
啧，腹腔积液，而且还不少。格雷特低着头，指尖闪烁，清洁术、碘酒棉花、局麻法术、手术刀、藤蔓，挨个儿向西索伊恩腹侧按了下去：
“血！格雷特，你从他肚子里抽血？！”
“他有内出血，而且很不少。”格雷特凝视着藤蔓里冒出的红色液体，快手快脚接了一个引流瓶在下面，顺手塞给艾希&#183;月歌：
“拎着，保持这个高度不要动。嗯……”
漂浮碟塞进西索伊恩身下，载着他悄然升起，往旁边飘去。飘到一片稍稍平坦的位置，赛瑞拉已经飞奔过来，指尖光芒闪烁：
庇护小屋&#183;手术室版，张开！
手术台！
无影灯！
洗手池！
不透明的隔离墙！
“你们都不要进来！”赛瑞拉大声招呼：
“都在外面看！格雷特动手术，最忌讳手术室污染的！不许进这扇门啊！！！”
说完紧跟着跳了进去，把门一摔。法师小屋的内间自动关闭，与周围不透明的力场墙壁融合。刷刷刷刷刷，全身上下拍清洁术，洗手，换手术服，进去搭手帮忙。
欸嘿，赛瑞拉是最强的护士小姐！
随时可以进手术室哒！
格雷特也刚刚忙完，穿衣服，戴手术帽，刷手，向她露出感谢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手术台前，赛瑞拉已经双手翻飞，在西索伊恩身上落下了一连串法术：
【睡眠术】！
【安宁术】！
【耐寒耐热】！
“不要用安宁术，睡眠法术就行了……万一他呕吐起来，安宁术有可能导致误吸……”
格雷特盯着生命监测法术，头也不抬地发号施令。
“可是他疼！”
“用局麻法术。深部需要动手术的时候，我来。”
“好的！”
赛瑞拉扬手。下一刻，格雷特就看到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的局麻法术，雪花一般落下。照他目测，几乎要糊满了精灵全身。
格雷特：……咳，倒也不必如此……
“好了，赛瑞拉，我来。”格雷特示意她稍稍让开，飞出两只【强效法师之手】，把沉睡的精灵笔直拎起来：
老师给的高阶魔晶，扔出来！
【侦测魔法】，开动！
先做个CT！
沟通冥想内核，给我全速计算！人转完一圈的时候，结果也要出来，为我指示出问题的位置！
手术室外，艾希&#183;月歌和茉莉女士肩并着肩，眼也不眨地盯着那扇已经消失的房门。艾希&#183;月歌胳膊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捏成拳头，举起，再放下，再捏成拳头……
“格雷特在干什么？”
“他把我们统统赶出来做什么？”
“西索伊恩可是受了重伤！”
“要不要砸门进去？”
“算了，打不过……”
精灵女士和半精灵女士并不知道，这会儿她们冲进去，赛瑞拉恐怕真的没空打人。此时此刻，她正被格雷特支使得团团转：
“生理盐水配好了没有？温度37度，确认吗？好，肱静脉穿刺，输入生理盐水！”
“注意控制输液速度，不要太快！”
“注意心电图和血压计，每一分钟报一下数据！”
“定时更换引流瓶！闭式引流，不要漏气！”
“引流多少液体报给我！”
他一边下命令，一边双手翻飞，五六只法师之手、三四根藤蔓一起干活。扶人的扶人，开洞的开洞，引流的引流。
同时，按照CT的指引，凝聚了一团治疗术，缓缓没入西索伊恩腹中：
这家伙真的命大！
如此严重的肝挫伤，肝脏破裂，他居然撑到了大伙儿赶来！没事，我到了就好了，能用治疗术愈合就愈合，愈合不了，大不了开腹治疗，怎样也能把你拉回来！
嗯，有ct成像，有x光，和目视也差不了多少，方便治疗术定位……肝脏治疗完毕……
脾脏，胰脏，肾脏，肠道……各个血管撸一遍……
接下来是体表的伤害，左后肩的箭伤，右臂的擦伤，左腿一道剑伤明显切断不少肌肉，还有身上各种零零碎碎的擦伤、磕碰伤……
“这家伙没死真是命大。”
格雷特小声嘟囔。身边，赛瑞拉推过来一个漂浮碟，垫在下面帮格雷特接血水，飞快点头：
“是啊是啊！隔了那么远，居然被格雷特感觉到了，冲过来救他欸！真是命太大了！”
“呃，我说的不是这个……赛瑞拉你看，他身上这么多擦伤，都是同一个方向的，很明显是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没磕到头真的不容易，万一磕到哪块石头，最轻也是个脑震荡……”
“因为自然在保护我……”
手术台上，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沙哑地接口。
“你醒了？！”
格雷特和赛瑞拉同时问。西索伊恩艰难地笑了笑：
“你用的是催眠术吧？我是精灵，法术抗力还是比较强的……”
格雷特：“……”
失算了，下次要弄个更强力的法术……
……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发财了！格雷特我们发财了！
术……
术中苏醒……
格雷特整张脸都黑了。麻醉师呢！麻醉师怎么干活的！
哦，麻醉师是我自己啊，那没事了……
以前没有这样过的！以前，低烈度手术局麻术＋催眠术，高烈度手术上安宁术，保证患者一觉睡到手术结束，不解除法术都不带醒的！
说起来，他也没有独立为高阶法师做过手术……
高阶骑士，魔抗没那么高，安宁术下去都能搞定的；高阶法师，都是有贝尔萨大法师，或者其他的高阶治疗法师在旁边，麻醉都是他们搞定的……
所以以后做手术，下麻醉法术，还要考虑到接受者的魔法抵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需要找一堆高阶法师来做测试，至不济，找一堆高阶魔兽？
种种思绪从格雷特脑海中一掠而过。还没理清思绪，赛瑞拉已经走了上去，跃跃欲试地举起手掌，看向格雷特：
“要打晕么？”
西索伊恩：“……”
格雷特：“……”
别啊！
棒麻什么的，只是说着玩玩的！不是真的要一棒子下去啊！
“咳，之前手术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疼么？”
格雷特正色问西索伊恩。一边问，一边快手快脚，扔清洁术，清洁他体表的伤口（以及糊上去的药泥），倒圣&#183;生理盐水……
“疼倒是不疼……只是有点怪怪的。好像，好像，肚子被几只手翻来翻去的样子……”
格雷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不觉得疼，总算是件好事。清创完毕，他又扔了一个【侦测魔法】，努力观察了一下伤口附近有没有异物，开始抹治疗术：
“要不要给你来个安宁术？你肩上、腿上的伤还是挺麻烦的……或者，你收敛心神，不要抵抗，我看看催眠术行不行……”
“呃，还是催眠术吧，我配合就行了……喂，不要把药泥全扔掉啊！这药泥很贵的！”
“贵什么贵！”格雷特喷了他一句，手下不停，又是一个清洁术甩了过去：
“这药泥糊在伤口上，治疗术下去，里面的树叶草根全都长进身体里，你开心啊？！”
他现在用这个法术清创已经非常熟练了，那些灰尘，泥土，嵌在伤口里的小石子，法术一抹之下，干干净净，全都能甩到垃圾桶里去。
想起前世，用镊子和棉球一点点清创，自己累得满头大汗，病人痛得哎哟哎哟惨叫，就不得不说一声：
还是法术好！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不要可是！有可是的时间，已经治好了！”
唉，每次外科医生看到前来就诊的患者，糊了一伤口的云南白药，甚至一伤口香灰、一伤口灶膛土、一伤口天晓得什么东西，都分分钟有想打人的冲动。
如果是为了短暂止血，求求你们用旋压式止血带，用布带捆住肢体近心端，或者干净纱布按压行不行？至不济，一时找不到干净纱布，来，这儿有一块卫生巾……
当然，格雷特不否认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上，存在有即时治疗效果的药物。但是，治疗术落下来之前，还是给我先彻底清创啊！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清创，连接血管，连接肌肉，治好腿脚；清创，拔出箭头，继续清创，整理好血管、肌肉、筋膜和皮肤。
在艾希&#183;月歌转来转去等得不耐烦，几乎要重新变成黑豹，在力场墙壁上磨爪子的时候，眼前终于一亮。手术室隔墙消失，格雷特冲他们招了招手，还没开口，就打了一个大哈欠：
“治好了……”
“太好了！你没事了！”艾希&#183;月歌眼睛一亮，奔上前去。拉住西索伊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甚至绕着他转了一圈，才开始给他正式介绍：
“这位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11级自然侍奉者，11级法师……格雷特你振作一下啊！”
“我不要振作，我要睡……”
格雷特随手一拂，手术台上干干净净，血水、生理盐水、泥水、残枝败叶全部消失。他自己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往手术台上倒：
呜，深夜长途奔袭，开着古藤巨鸟飞行几百里，到地方还要打仗，打完仗还要给人治伤……让我睡一觉吧，我现在脑子嗡嗡的，法术都快要放不出来了……
“好的好的，你睡吧。”赛瑞拉赶紧挥了挥手：
手术台自行变矮、变出枕头、变得柔软，无影灯消失。周围甚至格外暗了一圈儿，看上去虽然不是黑暗术，也扔了个同类法术，方便格雷特安静睡觉不受打扰。
艾希&#183;月歌：“……”
西索伊恩：“……”
伯纳德：“……所以就不能回古藤鸟里去睡么？”
格雷特这一觉睡足了10个小时以上。等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高一脚、低一脚踏出古藤大鸟，第一时间，就听见赛瑞拉的嚷嚷声扑面而来：
“发财了！发财了！——格雷特你醒啦！快来看，我们发财了！”
格雷特飞快地凝聚了一团冷水，冲自己当头淋下。趁着水流冲过头发，覆盖脸颊，反手给了自己一个清洁术：
清洁眼屎，清洁脸上的油脂，清洁口气和牙菌斑……赛瑞拉你来得太快了啊……都不给我时间刷牙洗脸的……
但是很明显，赛瑞拉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银龙少女飞奔而来，一把拽住格雷特，就把他往前面上带：
“格雷特你看！好多黄金！好多白银！好多好多好多——”
格雷特被她一路拽到空地上才站住了脚。举目一望，面前整整齐齐，一片灿烂：
好几百个箱子在空地上摆开方阵。每个箱子都开启了箱盖，厚重的木箱里，雪白的银锭反射着阳光，照得人眯起眼睛；
木箱阵的中央，一堆十几个箱子堆成小山，最上面的箱盖里，射出一片金黄色的光芒；
而木箱阵最前方，一个力场屏障倒扣在地，碗形的屏障当中，红宝石，蓝宝石，碧玺，珍珠，各种各样的宝石，一片灿烂。
伯纳德，阿帕，霍桑先生，茉莉女士，在这些财宝旁边站成一排，眼睛发直。格雷特毫不费力地听到了霍桑先生在喃喃：
“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在做梦……”
艾希&#183;月歌的脸色稍微正常一点，但也就是稍微正常一点。只有西索伊恩看上去不为金银所动，而是背负双手，频频望向旁边的村庄：
在那里，在村庄门口，整整齐齐地立了一排高杆。每根杆子上，都吊着个一动不动的身体，已经有乌鸦开始尝试啄食。
远一点的地方，几百名来自旧大陆的士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另一个方向，一群脸色蜡黄，带着明显晒伤的红色，眼神麻木的土著，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干活。汲水，生活，做饭，照顾骡马……
“所以，我们是打劫了一支运输金银的队伍？”格雷特喃喃道。想起西索伊恩被追杀的样子，他立刻又改了口：
“不，是这支运输队一边干活，还一边腾出手来打劫当地人？”
“他们打劫了当地的土著，祸害了几个土著女子。”听到格雷特的疑问，西索伊恩主动靠了过来，向他解释：
“我气不过，对他们动手，却被他们领头的人追杀……追不上我，还用杀光土著作为威胁……如果不是你们及时救援……”
格雷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图啥啊！
你说这帮运输队是图啥啊！
他们好好的过路，不去招惹是非，这不就能平安通过了吗？现在好了，领头的被杀光了，士兵们被俘虏了，运送的金银……呃……
“我不管！反正这些财宝是我们的了！”
赛瑞拉大声道。她伸直双臂，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又在自己身前拢成一个极大的圆形：
“抢到就是我们的了！我分一份，格雷特你分一份，嗯……”
银龙少女脸上掠过一片明显的舍不得，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月歌姐姐也要分一份，这位精灵也分一份……毕竟最开始是你动手的，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当然，分多少，那还是需要商量的！毕竟她和格雷特辛辛苦苦开了一晚上的古藤鸟，下去打架的时候，又出了最大的力气！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艾希&#183;月歌赶紧笑着摆手。开玩笑，和一条龙，哪怕是银龙，说要分她的钱？
她客气一下已经是惊人慷慨了，真要拿她一个银币，天晓得会发生什么！再说了，她一个精灵守林人，要这些金银，有什么用？
埋藏在丰饶森林的树根底下吗？
“我也不要。你们已经救了我的命。”西索伊恩也跟着推辞。不等赛瑞拉说话，他上前一步，指向那些士兵和奴隶：
“如果诸位觉得拿这笔钱不好意思，就请帮我个忙——这么大一笔财富丢了，这些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奴隶，估计回去就是个死。特别是奴隶，他们是无辜的，该怎么安置他们？”
“这个……”
赛瑞拉答应得很快。然而，只说了两个字就当场卡壳，转头望向格雷特：
“格雷特，怎么办？”
“除了士兵和奴隶，还有当地土著。”格雷特已经皱起了眉：
“这么大一笔钱丢了，佩卢总督区不会善罢甘休——我在想，要撤出几百里，才能确保敌人找不到他们……”
……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赛瑞拉，你拿这当零食吃？！完了，越发养不起了
“那些人类肯定会来的。”
不等格雷特说完，西索伊恩就接上了话头。中年的精灵战士满脸忧色：
“他们一年两趟，会派人走这条路，运送——这些东西。”他向地上一指，黄金，白银，各种珠宝，琳琅满目：
“这个月运送的，还是规模比较小的一次。20多年前，他们弄丢了一个箱子。他们反应很快，两三天后，就从远方来了两个能飞行的骑士……”
两三天后吗？
格雷特一凛。
能飞行的骑士，那是15级天骑士起步。两三天就到，是他们正好在附近，还是有什么远距离传送的方法，让他们能够快速过来？
“然后呢？”
“然后，”西索伊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们就带着100名士兵，把整个山谷来回杀了两遍。连树木都被砍光了……”
他的脸上掠过一缕阴霾，很显然，砍光这么多的大树，比起周围土著的伤亡，还要让这位精灵心痛。格雷特关心的却是另一点：
如果只有两名天骑士，那有可能是远距离传送；
如果还带了100名士兵，那么，很大概率，是从周围调兵，又或者天骑士传送过来，再从附近的驻地——比如港口——调士兵跟随。
不管怎样，留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很可能，只有两天了！——而假设那柄匕首有自动报警的能力，扣掉他睡过去的时间，只剩下一天不到……
格雷特立刻追问：
“杀了多宽范围？”
“以道路为中心，向南二十里，向北20里。”西索伊恩回忆了一下：
“除此之外，百里内的高阶魔兽，被他们杀了一个遍。”
为了一只箱子，两边各杀20里。那么，为了整整一批财宝，会杀出一条多宽的走廊？
一百里？
二百里？
格雷特飞快地思索着。多推出去20公里，可不是简单的增加一倍人手就能做到。
这当中，涉及高手坐镇，涉及人员的通信网络，涉及后勤补给，甚至，涉及大批抽调人手以后，后方力量是否可能空虚……
光是这么想一想，格雷特就觉得，脑海里冒起来一片声音：
“资料不足，无法计算。”
“资料不足，无法计算。”
“内存不足，系统卡顿。”
“内存不足，系统卡顿……”
“我估计，他们至少要杀一条200里宽的走廊。”西索伊恩冷冷道：
“往南一百里，往北一百里。再远，消耗太大，而且也没有必要。百里之外的土著，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抢东西的。”
“那就是说，至少要把这里的土著和奴隶，撤出两百里外，才能基本保证安全。”格雷特轻轻点头，环顾周边：
“这200里内的土著，总共有多少人？”
“人倒是不多，最多也就千把人。但是住得分散。”西索伊恩踏遍了这附近的山山水水，想也不想就回答：
“这附近有五六个村子，被他们抢劫的是最近的一个。其他的住得都远，最远的一个，已经快到了200里线……”
“那这样，我们先撤奴隶。”格雷特立刻下了决定。他飞快估计了一下数目，蹲在地上的奴隶，横七竖八，一堆一堆，目测能有两百人左右：
“我们先把这些奴隶转运走。西索伊恩先生，你集合近处村子里的土著，让他们做好撤离准备。至于住得远的村子，让他们自己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想怎么撤？”艾希&#183;月歌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候插口询问：
“一天时间，撤出两百里……你想开那个古藤小鸟吗？它能装得下那么多人？”
装……是肯定装不下的。以格雷特的能力，最多把它扩张到容十个人同坐。哪怕极限叠压，充分利用里面的体积，最多也就装个四五十人。
而装下这么多人以后，古藤小鸟的飞行速度，和魔法消耗，那就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了。
但是格雷特既然提出这个方案，自然胸有成竹。他扭头冲赛瑞拉笑了笑，赛瑞拉睁大眼睛，反手指了指自己：
“我？”
“是啊，靠你了。”
“我不会背他们的！”银龙少女脱口而出。她警惕地退了一步，扭头望望地上的金锭银锭，又迟迟疑疑地放软了语气：
“但是，除此之外别的忙，我可以帮一点……毕竟拿了这么多钱嘛……帮还是可以帮一点忙的……”
“帮一点忙就行了。”格雷特展颜而笑，语气当中的温暖，让一旁的艾希&#183;月歌龇了龇牙，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赛瑞拉，你能不能做到，给这些奴隶群体加持浮空法术？只要飘起来就行？可以的话，能让他们飘多久？”
“肯定能啊！”赛瑞拉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我成年了！成年龙就能操控风了，给这几百人加持漂浮术，轻轻松松！持续时间么……嗯，两小时？四小时？八小时？”
她低头开始掰手指。格雷特赶紧摇手：
“一边维持漂浮术，一边开古藤鸟呢？赛瑞拉，你能做到吗？”
“不难吧？”银龙少女理所当然地昂起下巴：
“操控风是我的本能啊！你能因为发动本能，就做不了别的事吗？就好像，你会因为在呼吸，就没法跑步吗？”
因为跑得快了就呼吸不匀，以至于肋下疼痛的格雷特，惭愧地低下了头……
“那这就没问题了。”他很快又昂起头，转向两位精灵：
“月歌姐姐，你组织这些奴隶，快点编织皮绳，在身上拴好保险带。嗯，安全带要做成五点式的，两个腿各套一个环，腿中间连接，腰间一圈，胸口勒紧，两个肩膀各一圈……”
他说着比比划划，用【无声幻影】勾勒出五点式安全带的形状，以及每个圈的受力点：
“来不及用皮绳，就催发植物，在身上这样绑好。绑紧以后，一根一根，连接在古藤小鸟的藤条当中，赛瑞拉给他们加漂浮术……”
他说到这里，西索伊恩已经提高声音，吆喝奴隶们过来排队。这位精灵战士连推带搡，把他们拉扯成方阵，艾希&#183;月歌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碧绿的草叶，立刻就地疯长起来。
“伯纳德，阿帕，霍桑先生，茉莉女士，你们协助西索伊恩先生撤人——”
格雷特抛出古藤小鸟。棕黑色的小鸟在空中拍了两下翅膀，就地变大。半人高，一人高，两米长，三米长……
千丝万缕的草叶，缠住所有奴隶，继续往上生长，直接钻进藤条缝隙里。格雷特快步上前，第一个钻进鸟腹，在右边的驾驶座上坐定：
“月歌姐姐！维持植物保险绳！赛瑞拉！加持漂浮术！上古藤鸟，我们走！”
“等等等等！等我把东西收好！还剩最后一箱了！”
赛瑞拉飞奔在银箱中间。双手飞舞，那些沉重的金锭、银锭，长了翅膀似的投入她手心，再消失在她随身的储存空间内。不收好所有财宝，就想让她离开这里？
对不起，银龙的行事风格，不存在这一项！
格雷特又喊了两声，赛瑞拉才一手拿着一块银锭，飞奔过来。一跃进入机舱，左手还拿着银锭不放，右手握住供能中枢。
古藤鸟拍打翅膀，身下狂风涌动，浮空而起。下方惊呼阵阵，几百名奴隶被草绳拽着，飘离地面……
“转向！转向！掉头向北！赛瑞拉，看好航向！月歌姐姐，你注意维持保险绳，同时寻找合适居住的地方——”
“放心！交给我了！”＊2
古藤鸟冲天而起。连头带尾三米长，翼展八九米宽的大鸟，下面挂着几百个“铃铛”，全力向北。
那些“铃铛”手脚乱舞，尖叫连连。奈何草叶缠绕得实在是太稳当，任凭它们怎么挣扎，也完全没有滑脱的危险。只能被风甩起，像是一挂气球似的，被古藤小鸟拖得远去了。
“还有这种法子……”
西索伊恩仰望天空，张大了嘴都忘了闭上。银龙，虽然是银龙，能一次性给几百人加持漂浮术，这个施法能力，也相当于永聚岛上的长老了吧？
至于把这些力量整合在一起，一次、快速、高效地带走几百人……
“有一半精灵血统的幼崽，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他微微叹了口气，向被留在地上的霍桑夫妇、伯纳德微笑致意，连阿帕都没有漏过。然后，转向瑟瑟发抖的士兵们，板起脸：
“你们老老实实留在原地！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命了！不许跟上来，谁跟上来，我就杀了谁！”
嗯，希望月歌他们飞得快一点，希望赛瑞拉小姐魔力足够充沛，能多飞几趟……
在这之前，他要通知近处的所有土著部族，赶紧把人集合好，预备迁走！
机舱里，格雷特时而闭目沟通自然，时而睁开眼睛核对航向。只搭载了三个人的古藤小鸟，哪怕下面挂了一串“铃铛”，比起昨晚长途奔袭，飞行的速度还是快了不少：
“赛瑞拉，你撑得住吗？要不要放慢一点速度？”
“不用！这点根本不算什么！”赛瑞拉用力摇头。与此同时，她左手举起那块银锭，凑到嘴边，“咔嚓”一口：
“飞得肚子饿了，正好吃点零食！”
啥？
你所谓吃点零食，就是直接嚼银锭？！
格雷特眼前一黑。以为弄个金币床就够了的，没想到，你还拿这些贵金属当食物的？
完了完了，越发养不起了……
……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火速撤人！对方高手要来了！
“赛瑞拉，你拿银锭当零食吃啊？！”
格雷特眼神发直，声音颤抖。脑海里，一连串的词汇和影像，翻翻滚滚：
咽喉黏膜划伤……
食道破裂……
胃破裂……
肠道破裂……
不对，赛瑞拉是龙，龙族的牙口和消化系统相比人类要强韧很多，这种程度的银锭，应该是嚼嚼就下去的，不用为她担心……
“当然啦！”果然，赛瑞拉冲他扬起一个笑脸，笑容灿烂，毫无痛楚。很明显，对于银龙少女来说，吃金属锭是日常，而且是毫无压力的日常。
卡喉咙？
塞牙缝？
不存在的！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在他面前吃么……
格雷特只能猜想，是他过去太穷了，供不起赛瑞拉大小姐拿银锭当饼干啃？
“格雷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哒！区区银锭而已，比一些魔兽的骨头还软，很容易就能嚼碎哒！”
很好，在这方面，赛瑞拉与他又太心有灵犀了一点。格雷特只好赶紧扯开话题：
“不是，我是说，赛瑞拉，你吃这个……干什么？好吃？”
“当然好吃啊！”赛瑞拉银蓝色的眼睛微微一眯，弯成两片美丽的月牙：
“脆脆的，又有点甜，可好吃啦！而且吃下去还对我有好处……嗯，我就是觉得，它对我有好处！能让我变得更强大！”
到底是怎么更强大？
是力量更强，还是魔法的操控能力更强？
这些吃下去的银锭，是会沉淀到鳞甲上，增强龙鳞的防御力？
还是会凝聚在骨髓当中、神经当中或者肌肉当中，构成魔力传导的通路，让赛瑞拉使用魔法更加得心应手？
毕竟，建造法师塔的过程中，也需要大量贵金属，在塔身当中组成魔力通路……
不是不是……格雷特用力甩头。他的思路被赛瑞拉带偏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赛瑞拉，这么大一块银锭，你就直接吃掉了啊？你不是说要拿来铺床吗？”
“铺床多可惜啊！”银龙少女用力睁大眼睛。她把最后一角银锭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下去，腾出手，在右臂和功能中枢之间比划了一个方块：
“你看，用银锭铺床的话，只能铺这么一小块。但是用来吃的话，一块吃下去，可以管很久啊！铺床太浪费了！”
后座的艾希&#183;月歌“嗤”的一声，赶紧双手捂嘴。前排，格雷特目瞪口呆地望着赛瑞拉，嘴角颤抖：
“赛瑞拉……你就没想过，拿这么一块银锭去铸造银币，可以铺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一块床面吗？”
“拿出去？”银龙少女的声线立刻拔高。她微微后仰，盯着格雷特，满脸不可思议：
“格雷特，你是说，让我把到手的银锭，拿——出去？！”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格雷特立刻双手高举，亮出两侧腋窝：
“是我想岔了……到手的银锭就是到手的，铺床的银币，回头另外再想办法……”
所以，以后给赛瑞拉找铺床的银币，要事先加工好，直接把成品送到她手里……嗯，是不是应该干脆碾得薄薄的，碾成金箔银箔？
——问题又来了，金箔银箔铺床，禁得起赛瑞拉一脚踩么？会不会一碾就破？
机舱里说说笑笑，伴着赛瑞拉“咔嚓”、“咔嚓”啃银锭的声音。机舱外，奴隶们从大喊大叫，到涕泗横流，到渐渐安静下来，到有什么魔兽大鸟飞扑又开始喊叫……
无论如何，在古藤鸟的牵引下，在银龙少女的魔力输出下，两百里的距离终于到达。
艾希&#183;月歌指引着古藤鸟飞了一圈，给奴隶们找了一个相对安全，能活下去的地方，放下这伙人，再回头拉人——
一趟！
两趟！
三趟！
四趟！
整整一天时间，古藤鸟来来回回，飞了五趟，拉走了一批奴隶和四个村子的土著。从将近正午，一直飞到暮色降临，才算拉完了百里内的土著：
“累死我了……”
运输工作结束的时候，格雷特踏出古藤鸟，立刻就瘫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脑门子嗡嗡作响：
一整天的高强度导航，不断保持和周围的树木联系，依照它们的反馈指引航向。约等于每时每刻，都在同时和几十个人说话，每分钟都有十来个人加入，再有十来个人离开网络！
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做的！下次，下次一定要想个其他办法，比如用日光或者地形校正航向，比如找只鸟儿导航，再也不能用人工接线了！
负责固定乘客的艾希&#183;月歌也没有好多少。精灵守林人摇摇晃晃走到一棵树下，瞬间软倒，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整整一天，不停地催生草叶、维持草绳，稍微一个疏忽，就可能有一个人从古藤鸟上摔下去——
幸好只有载人期间需要绷得这么紧。艾希&#183;月歌勉强睁开眼睛，瞟了格雷特一眼，叹了口气：
要是让她像格雷特那样全程干活，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呢！
“哎呀，辛苦了辛苦了，来吃饭来吃饭。”茉莉女士赶紧上来招呼。这一天时间，他们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奔走忙碌：
翻山越岭，穿溪过涧。从一个村庄到另外一个村庄，招呼、说服、命令甚至强迫村民们尽快聚集，逼着他们整理好最重要的物品，站好队，被拉走……
其间，西索伊恩负责动舌头，伯纳德和霍桑先生负责动拳头，茉莉女士负责动法术。强行捆人也好，强行催眠也好，总之，要让他们乖乖地听话，乖乖地被古藤鸟带走！
第一个村庄抓完人，赶奔第二个村庄。第二个村庄抓完人，飞奔到第三个村庄。
等第四个村庄运走，一个人，一个半精灵，一个精灵和一个野蛮人往地上一瘫，动都不想动了。唉，命令这些土著是真的累，好容易一个一个抓回来了，他们恨不得连房子都背走！
而且越往后，需要拉走的土著居民，住得离运输线越远！需要飞行的距离越短！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地面支援人员，需要跑的路越长！当中的休息时间越短！
而干的活并没有变少……
送走最后一波村民，茉莉女士还不能停歇，赶紧生火做饭。这份劳累，直到看到格雷特和艾希&#183;月歌，一个个东歪西倒地走下古藤鸟的时候，才稍微好了一点：
原来我们还不算最累的，你看那两位累成啥样了？
等等，赛瑞拉不会也累惨了吧？这位大小姐要是累惨了，得多大分量的晚饭，才能填饱她的肚子啊……
这样想着的茉莉女士，就看见赛瑞拉一只手拎起格雷特，让他漂浮在空中，跟着自己往树荫下移动。另外一只手拿着块银锭，“咔嚓”、“咔嚓”、“咔嚓”在啃……
“赛瑞拉你？！”
“哎呀，累了一天了，填填肚子……”银龙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向西索伊恩，点点头：
“不好意思啊，吃掉的银锭，从我的份额里扣……”
“您尽管吃……”西索伊恩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龙啊！这是龙啊！一头成年银龙啊！
龙要吃他的钱，还跟他打声招呼，他还能有什么异议？
再说了，这钱也不是从他兜里掏出来的，是刚抢下来的，他动手并不是为了抢这笔钱，而且人家刚救了他的命……
“总而言之，今天成功撤离了四个村子的人。还有五个村子，都在运输线百里之外……”
格雷特四肢摊开，躺在树下，似睡非睡。朦胧间，听到两个精灵在商量：
“这五个村子，你都去过信了吧？”
“我都请飞鸟传过消息了。明天再跑一圈，确定他们都撤离了，就可以走了。”
“他们不肯撤呢？怎么办？——强制绑走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吧……这些村子，距离边境都比较近了，需要飞的路少很多……”
“明天不能再这么累了，要保持体力和魔力，万一对方的已经高手来了呢……”
也不知道是多少级的高手，来几个人。能不打最好还是不要打，万一来个十八级的，必定是赛瑞拉顶在前面，他可不想赛瑞拉受伤……
格雷特迷迷糊糊地想着。一边想，一边接过赛瑞拉递来的卷饼，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勉强塞完一个，头一歪，当场就睡了过去。
格雷特等人睡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正有人在死命赶路。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全身白光闪烁，劈开夜风，笔直向前。一会儿高高腾空，一会儿落地搜寻，一会儿又纵身高飞……
低头俯瞰，黑夜中，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除了偶尔几声虫鸣，连鸟叫声都听不到一声。至于什么村落、什么灯火、什么本国士兵的喊声，那是更加想也别想了。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眉头紧皱。六七百里的雨林，茂密的树冠，白天都能遮到伸手不见五指。让他在这里找到丢失的财宝？
或者，找到抢走财宝的强盗？
要不是这批财宝，是佩卢总督区攒了小半年的存货，绝对不能出事的，他无论如何不会跑这一趟！
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眼睛一亮，按剑直冲下去。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自然告诉我，有强敌来了！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面沉似水。
他循着灯光飞驰而去，没找到财宝，没找到敌人，只找到了一群东歪西倒、如同残兵败将一样的本国士兵。
——不对，不是“如同”，而是这帮家伙，的的确确就是一群残兵败将。
他们垂头丧气，倒在树根底下或者草丛里，抑或争抢少数几块石头。裤腿卷着，上衣敞着，腰带散了或是没散。十个里面倒有八个脱了靴子，抓着半边上衣用力扇风。
每个人都滚得和泥猴仿佛，脸上身上，找不出半点干净的地方。边上，东一头，西一头，拴着几十头骡马，背上空空荡荡，像储备粮多过像驼兽。
他们愁眉苦脸，伸手在衣服里搓着，或者抠着脚丫。过了一会儿，又用抠过脚丫的手，直接拿起火上的烤肉来吃……
哪怕飞在空中，飞在山风都吹不过来的地方，阿德里安&#183;洛佩斯也下意识地祈祷了一句，让一片洁净的白光拂过自己周身。
好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酸臭味，终于消失了……
他甚至不打算落地，而是悬在低空中，冷冷地俯瞰着这些士兵。见到白光落下，照亮营地，士兵们才慌手慌脚地站起来，拉扯着衣襟，单腿踩着靴子面，低头行礼：
“大人。”
“大人。”
“大人——”
“你们领头的呢？！”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一眼扫去，眉头皱得更紧。下方的一百多号士兵，每一个，全是普通战士。没有骑士，没有像样的战力——
带队的上校，担任中队长的几个9级骑士，以及担任小队长的骑士们。一个，都没有！
“你们的中队长呢？骑士们呢？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提高嗓音喝问。他的烙印被触动，持有他匕首的那位骑士，肯定是遇到了强敌；但是，要多强的敌人，能把所有的高阶战士一网打尽？
下面窸窸窣窣了一阵。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露惶恐，却没有任何人接口回答。很明显，这群没了头领的散兵，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像样的领导人。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脸色一沉，随手往边上一挥。轰的一声巨响，旁边一棵大树被虚空斩断，缓缓往下倒去。阿德里安冷声道：
“说！不然，都死！”
说着抬手一点，一道白光，点在一个衣着相对整洁、占据了一块大石头的士兵身上。那士兵吓了一跳，笔挺站直，连珠炮一般报告：
“都死了，大人，都死了！昨天晚上有敌袭，射死了两位骑士，瓦西利大人带着一半骑士追出去，就没回来……”
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哪怕热带雨林里晚上的气温不低，他也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耸了一下肩膀：
“昨天早上，昨天早上有一批人过来。什么也不说，就把骑士们全部吊死了……”
“那是什么人？几个？职业？等级？”
阿德里安一连串地喝问。回答问题的战士再度瑟缩了一下，脸上满满恐惧：
“两个……四个，五个……不不，出手的只有两个，一个精灵，一只豹子，不，一只能变成豹子的精灵……但是他们有好多人，五个，六个……”
阿德里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搞不清楚，要这些士兵有什么用？
忍了忍，又忍了忍，提高声音喝问：
“到底有几个？”
“五个，不，六个，不是，有七个……还有一只特别大的鸟，人都是从鸟肚子里出来……还有一头鹿……”
到底是载具，还是空间系的魔兽？不管是哪一种，能一口气装下七八个人，要么是本体极强，要么是它的主人极强……
阿德里安耐着性子又问了几句，不得要领，只知道一头黑豹突然扑进人群，咬死了几个为首的骑士。然后变回精灵，喝令其他骑士全部走出村外。
村外，她和另一个精灵交谈几句，指指点点。之后，地上忽然有草叶窜起，不由分说，就把所有骑士都吊在村口，挣扎到死……
“他们没有杀我们……只是把我们赶开，拿走了所有的财货……”士兵的语声还在颤抖：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奴隶……把我们留在这里，不杀我们，也不管我们……我们……我们这些人，走得出丛林么……”
只怕走得出丛林，也是死路一条。这么大一笔金银，如果丢了找不回来，少不得有人负责——哪怕带队的大骑士和骑士们全军覆没，这些士兵，也一个都别想活。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又询问了一下出事的村子位置，以及袭击者的详细形貌，转身就走。循着士兵们的来路飞奔而去，一路观察着痕迹，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村口处，一片寂静荒凉，半个活人都没有，只有几具尸体在高杆上晃晃荡荡。阿德里安仔细观察了一下尸体，又走进村落中心，仔细观察：
村里横七竖八，倒着十来具尸体，有的喉咙上一个血洞，有的咽喉被撕开，鲜血喷得满墙满地都是。阿德里安慢慢地走着，一路四下打量，心中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头矫健的黑豹潜入村庄。暮色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影子，直到它撕开了第一个人的喉咙。
骑士们纷纷惊呼、拔刀、拔剑，然而黑豹动作极其灵敏，一转身，又扑倒了第二个人……
“这样的身手……高阶魔兽……不，高阶自然侍奉者。”阿德里安慢慢地估计着，蹲下来，继续观察尸体喉咙上的血洞。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再用匕首试探一下血洞的深度：
“中阶……不，中高阶的精灵游侠。难怪能一击毙命，又难怪要逃……”
只不过，这个精灵游侠，为什么要孤身前来袭击？
他起身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村里的尸体。绝大部分尸体都没有收拾，不管是骑士，还是士兵，都原原本本地摆在那里。
只有角落里土地隆起，三个圆圆的新坟，坟前开满了鲜花，墓碑上分别挂了一条色彩鲜艳的发带。阿德里安忍不住怒骂一声：
“那些混蛋！”
该运货不运货，偏离道路，跑到土人的村子里来。加上这三座新坟，阿德里安完全可以拼凑出整个事件：
肯定是哪个家伙嫌押运太苦，跑过来“找乐子”。激怒了附近的精灵守林人，动手报复，引出了一连串事件……
“东西还是要拿回来的。”阿德里安透了一口气，又循着上校杀出去的痕迹，一路找过去。天色将明时，他终于找到了那晚上交战的位置，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脸色沉重：
“对方有高手……能一击灭杀13级骑士，至少是16级……嗯，这一刀，把他们全部斩成两半，刀势不竭，对方有很强的武者……”
“还有施法者……至少13级，很可能还更强的施法者，不可小觑……自然的侍奉者，或多或少，也会些法术……”
“那个被追杀出去的精灵，第二天立刻前来报复，说明对方的治疗者能力不弱……”
一个16级的自然侍奉者，一个16级的武者，一个13级的施法者，一个可能10级以上的治疗者。还有三个人，如果都是16级，他身为18级天骑士，战胜对方，还是有点吃力……
阿德里安慢慢地叹了口气。但是不出手又不行，他不过来也就算了，过来了又不出手，连他也少不得要吃挂落。
天骑士的地位虽然尊贵，修炼的资源，平时还是靠总督区供给的。失去了这么大一笔财富，总督区能供给他的资源，可想而知也要克扣。
他还想成为传奇呢……百岁不成传奇，终身无望，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阿德里安跳跃着，奔跑着，快速离开了现场。他找了一片林间空地，端坐在大石头上，抱着长剑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要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千里奔驰，赶到这片雨林，这样疲惫、劳累的状态，并不适合对敌……
睡吧……睡到明天早上，向光辉之主祈祷过，精力、体力、神术完全饱满，再寻找敌人一战……
他沉沉睡去。而数十里外，早就睡得人事不知的格雷特，忽然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垂着头，高一脚低一脚走出房间。法师小屋之外，西索伊恩和艾希&#183;月歌各自裹着一件披风，坐在月光下。看见他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满满的都是惊喜：
“怎么啦？”
“我不知道……”格雷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就是忽然睡得不安稳，想起来一下……哎，我去上个厕所，待会儿再聊……”
他半闭着眼睛走进草丛。一会儿返身回来，被艾希&#183;月歌一把拉住：
“现在你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冥想！现在就坐下！冥想！把精神融入自然！”
“哦……”
格雷特乖乖坐下，照着月歌姐姐的命令，开始冥想。精神力悄然扩散开去，如同一滴水滴入月光下的湖面，激起一环一环银白色的涟漪。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睁眼：
“有强敌！——自然告诉我，有很强的敌人，怀着愤怒和恶意靠近了！”
……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格雷特，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森林的痛苦仍在沸腾。
自然的愤怒犹未平息。
那些被斩断，倒在地上的大树，它们的树冠……甚至，还保持着活力，要很多天很多天之后才会枯萎死去。
所以，当身上带着与闯入者一致，只是更凝炼、更凌厉气息的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来到这片森林的时候，几乎是整片森林，都在大喊大叫。
所有的树木，所有的飞鸟，都在用它们的方式提醒朋友，提醒自然的守护者：
小心！
小心！
有敌人来啦！
这样的声音，在听不见自然之声的人耳朵里，可能只是一下树叶的抖动，一声夜鸟的啼鸣；但是，在自然宠儿的耳朵里，大得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把人从睡梦中吵醒。
艾希&#183;月歌被吵醒；
西索伊恩被吵醒；
就连格雷特，睡得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也觉得必须醒来一趟——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如果不是被按头冥想，也根本接收不到自然的警告。
即便是这样，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对望一眼，也都看见了对方明显的喜色。
——格雷特毕竟是个幼崽呀！
还是一个，只有一半精灵血统的幼崽！
没有经过正式的训练，就能有如此的敏锐，以后的发展不可限量！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吗？”
半个小时以后，所有人，包括有点起床气的赛瑞拉，都被摇了起来，团团坐在法师小屋当中。艾希&#183;月歌第一个询问：
“我们要不要趁着他还没发现，先杀过去？利用森林的力量，自然的力量，直接把他干掉？”
“杀过去！杀过去！”
赛瑞拉跃跃欲试。银龙少女握着小拳头，用力挥舞。啪的一声，格雷特下意识的往边上让了一让，几乎怀疑她要打出空爆声来。
“还是……先躲开吧？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找不到我们，并不一定非要战斗的……”
霍桑先生迟迟疑疑的反驳。佣兵和冒险者并不害怕战斗，但是，从来不会进行无意义的战斗。没有委托？没有订金？不是狭路相逢，不得不战？
那为什么要冲上去打？
仅仅为了讨厌某人，或者，某人“也许”、“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危险？
为了这种原因就跑出几十里，去打一个实力不明的敌人，冒受伤甚至死亡的危险？
绝不！
佣兵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也觉得不妥当。”
茉莉女士柔声附和丈夫的意见：
“我们距离那个敌人，还有很远的距离。大家已经很累了，半夜奔袭，到达那里，不一定能达到偷袭的效果。还不如以逸待劳，找个适合我们的战场。”
赛瑞拉小脸一垮，本能地想要反驳，又顿了一顿，扭头看向格雷特。格雷特一直在凝眉思索，回味着刚才冥想中得到的信息，被银龙少女拐了两肘子，才慢慢道：
“我在想……剩下的村民，是不是还要继续撤离。或者说，继续撤离，相比不惊动他们，我们自行离开，到底哪一个对他们更加安全。”
两位精灵对看一眼，眼神都变了。在其他人想着要不要打，要怎么打的时候，格雷特第一时间想着的，果然还是土著村民的安危……
“如果在敌人没有到达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撤离更安全。”艾希&#183;月歌毫不犹豫地回答：
“但是，敌人已经到了几十里内。这时候，把古藤鸟开起来、像今天这样吊着人走？”
不用她继续说下去，哪怕是赛瑞拉，也知道这样做不妥大。古藤鸟开起来的魔法波动极大，极容易惊动人。而一旦惊动，那位强大的战士风驰电掣追上来……
她不怕，艾希&#183;月歌也不怕，格雷特，她一定能保护格雷特的安全。但是，吊在古藤鸟外面的村民，毫无疑问就是一群活靶子。
“虽然放着不管不安全，但是，把他们撤走，目前来看更危险。”西索伊恩沉吟着开口。这位守林人轻轻敲打着身下的地面，周围几百里山林的地形，在他心中历历分明：
“通道一百里外的村子，被找到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我们最好的方案，是不要惊动他们，根本不要和他们见面。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越安全。”
“那我们……就自己跑掉？”赛瑞拉有点失望地嘟了嘟嘴。格雷特笑一笑，拍拍她手背：
“这样对村民们最安全不是么。再说，那样强大的战士，要和他打，肯定是赛瑞拉顶在第一线——我也不想赛瑞拉受伤啊。”
“我、我也不会让格雷特受伤的！”银龙少女尖尖的长耳朵抖了抖。哪怕是变形术变出来的长耳朵，耳朵尖也透着点儿粉红。看得格雷特手痒痒的，很有点想去捻一把……
他咳嗽一声，转向艾希&#183;月歌，正色道：
“那就这样安排了。月歌姐姐，你需要保证睡眠时间，来保证施法吗？”
“我睡少一点也行！”艾希&#183;月歌毫不迟疑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我是精灵！不一定非要睡足的！倒是小格雷特，你赶紧去睡，你睡好了，我们转移！”
“呃……倒也不用等我一个人……其实，还是有别的方法的……”
半小时后，伯纳德和霍桑先生骑着阿帕，安安静静地走在丛林里。西索伊恩变成一头灰狼，悄然引导方向；
赛瑞拉和茉莉女士一人一匹魅影驹，落足无声，跟在队伍当中；
艾希&#183;月歌重新化作黑豹形态，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
至于格雷特……格雷特裹着一条毯子，在漂浮碟上呼呼大睡，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一行人安静地踏过夜色。在精灵守林人的指引下，在自然的指引下，选了一条自然之力浓郁、到处有树冠庇护遮盖、距离那个敌人最远的道路，迤逦而前。
走。
走。
连夜赶路。
走出十里，走出二十里，走出五十里……从深黑的暗夜，走到东方现出一片鱼肚白。格雷特饱饱地睡了一觉，揉着眼睛醒过来：
“啊……”
好困……
在漂浮碟上睡觉真的不舒服……这个漂浮碟硬硬的，比床难受多了，睡一晚上腰酸背痛……
下次要尝试修改一下这个法术的模型，或者，干脆弄个附加了【漂浮术】的睡袋……
“格雷特，你醒啦！”
一个清清脆脆的嗓音在边上响起。精神抖擞，欢欢喜喜。格雷特赶紧翻身背对赛瑞拉，水球术、清洁术接连发出。整理完自己，他才一撑漂浮碟，跳下地面：
“我醒了！——我们走了多远？还有多久能离开这里？”
“我们昨晚绕了一个弧线。”一个沉稳的嗓音回答。西索伊恩奔跑回来，伸出狼爪，在泥土上画了一幅简图：
“月歌女士昨晚和森林沟通了一下，那位新来的敌人，和我们基本上在一条竖线上。而我们现在，差不多和他走到了同一条横线上，和他相距二十里左右……”
“那对方呢？”
“月歌女士一小时前感应过一次，敌人还没有移动。”
格雷特轻轻点头。二十里路，如果有明确的目标，对于高阶战士不过是一小会儿。但是，如果没有目标，在茫茫树海当中，约等于大海捞针。
“继续走，不要停。离他越远，我们越安全。尽量收敛波动，不要让他找到。”
格雷特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有个光辉教廷的大主教拿出了某种神术装备，大略锁定了他的方向。
他也不会忘记，议会当中，有许多根据法术波动找人的道具。比如围观传奇大战时，山洞里的那个罗盘，就能标注各个方向的法术波动。
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就越发要小心！
“放心。我们发动变形术以后，法术波动和野兽没什么区别。”西索伊恩仰起头。从那头灰狼的脸上，格雷特居然看出了满满的自信和骄傲：
“自然庇护着我们。那些敌人，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赛瑞拉也是挂着变形术哒！”银龙少女开开心心回头。她干脆地挥散了魅影驹，跳下地面：
“看，这样子的话，就一点法术波动也没有了！”
“我也不用骑马。”
茉莉女士笑着跳下了魅影驹。虽然在丛林当中，这位半精灵的脚步仍然轻盈，无论是虬结的板根还是丛生的荆棘，都无法绊住她的脚步。
两匹魅影驹被挥散。格雷特低下头，看看自己：
“呃……”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最没用的样子……既不能脱离魅影驹，靠自己两条腿快速移动，又不能变成豹子，自如地在丛林里奔跑……
到现在，他黑豹形态下，还是一步一栽歪，三步一个跟头的样子……
“格雷特，你到阿帕背上去吧。”
艾希&#183;月歌也奔跑了回来，仰头看了一眼队伍，笑着举起一只爪子：
“到现在为止，你和自然沟通的范围是最大的。你努力冥想，为我们预警就好。顺便，记得用自然气息掩盖自己。”
格雷特：“……”
他嘟嘟囔囔地上了银月鹿，闭上眼睛。精神力展开，连接上最近的一棵大树，再以它为起始点，和周围的自然共鸣：
“——大家当心隐蔽！”
他蓦然睁大眼睛，语气急促：
“那个战士，开始移动了！他飞起来了！他在搜索！”
天空中，剑鸣声声，割开大气。地面上，小队众人互相看着，神色严峻，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你很强，但是自然站在我这一边
日光穿透树梢的时候，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握剑站起。
他安稳的睡了一觉，又按照教义，在日出时向光辉之主做了祷告。现在，整个人精力充沛，体力、神术都已经完全恢复，随时可以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战斗——
所以敌人在哪？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飞起在空中，举目四望。
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终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林海。
碧绿，浓绿，浅绿，墨绿，起起伏伏，随风摇曳。此处浓密，彼处稀疏，唯一的共同点是……
没有动静。
没有人行动、奔跑、战斗的动静，没有野兽咆哮捕食的动静，甚至，连鸟儿的婉转啼鸣，都听不到半点声响。
整个丛林，像是死去了一般，默然地沉寂在他脚下。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脸色不变。丛林不是他的主场，但是，日光无所不照，神圣的光辉之主俯瞰世间。身为18级的天骑士，只要向神祈祷，很快就能获得回应——
“吾主，您的光辉普照万物，您于世间无所不知。”他虚虚跪在空中，怀抱长剑，虔诚祷告：
“请您为您虔诚的信徒，指示我长剑斩落的方向——”
日光轻轻荡漾，如同在回应他的祈求。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缓缓下降，膝盖虚虚跪在树梢，屏气凝神：
心湖之中，一片灿烂的阳光，以他自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阳光下，一切事物都失去了真实的形体，化作大大小小的光点。有的黯淡如熏香，有的摇曳如烛火，偶尔有几个，亮度如同灶膛里将熄的炉火——
“不是。”
“不是。”
“这个也不是。”
冥想中，阿德里安不断地接收这些信息，否定着一条一条的线索。熏香烛火一般的微光，也就一二级；快熄灭的灶膛火一样的光芒，撑死了不到5级——
而这些光芒，星星点点，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具有力量的植物，连个魔兽都没有。
打劫运输队的敌人，怎样也有十五六级。在这个神术照耀下，光芒必然亮到刺眼，肯定不可能在它们中间。
是已经逃远了？
还是隐藏着不肯出头？
阿德里安细细想了想，摇摇头，否定了敌人已经逃走的想法。
如果只是为打劫财宝，那么，一天一夜时间，足够一个16级的高手逃出几百里。但是，一个会为了土著被杀，就站出来硬扛高阶骑士的精灵，他会逃？
就算会逃，也会把周围的土著，全都安排好再逃！就像士兵们说的，他们甚至连奴隶都带走了，用那只古怪的大鸟……
那么，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应该还在附近。自己要做的，只是把他们找出来。找出来，然后干掉！
移动位置，再祈祷一次！这个神术的侦测半径是20里，那么，只要祈祷十五次，就能覆盖整个驿道的长度！
走！
长剑震荡，前端爆射出一片纯白的光焰，托举他前行。巨大的破风声，带着高阶天骑士的威压从树冠顶上掠过，割开气流，割开树梢。
叶片碎裂，细枝乱落，碧绿的林海，被剑风犁开一条深深的剑痕。走兽惊慌奔逃，鸟雀把脑袋牢牢埋在翅膀底下，蜈蚣、毒蛇、蚂蚁乱窜成一片。
远处，格雷特一行人缩在树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伯纳德和阿帕肩并着肩，趴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一条披风同时罩住两人。
披风顶上，草叶摇曳，却是格雷特临时撒了一把草籽上去，又及时催生了一波。不用说从树冠上向下俯瞰，就算从二十米外的地面上看去，也只能看见一片草丛。
霍桑夫妇的打扮也差不多，只不过催生草籽，是由茉莉女士自己负责。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各自变形，趴在草丛里，从形态到魔法波动，都和寻常野兽没什么两样。
只有格雷特和赛瑞拉没有披伪装网。两人挨在一起，靠在树干边上。大树自然而然垂下一根枝条，茂密的树叶，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们。
隆隆的剑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消失不见。直到剑鸣声停下，伯纳德才迫不及待地喘了口气：
“好强！”
“是很强。——比我强。”艾希&#183;月歌沉重点头。赛瑞拉凝眸盯了她一眼，不吭声：
按照议会的评价标准，艾希&#183;月歌，差不多是16级的资深战士。再加上变形术，自然系法术，自然亲和之类，在丛林地形能够有所加成；
而她自己，按照议会的标准，能级也是16到17级之间。当然，鉴于龙族天生的体型、防御力和丰沛的魔力，要五六个16级到17级的对手一起上，才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往……
呃，如果她战斗经验丰富的话是这样。问题在于，赛瑞拉小姐的战斗经验，一点儿也不丰富，除了龙族传承记忆中的那点儿，几乎没怎么打过架。
“那么，这个敌人，是17到18级了。”格雷特脸色沉沉。剑鸣声掠过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比对脑海中的记忆——
无论是出发之前，还是在雄鹰之国，高阶之间的战斗，他都看了许多场。记得住记不住什么的，总之先往冥想内核里塞进去，需要了再调出来比对。
现在看来，这个敌人移动的速度，出手的威势，应该有17到18级的样子。是个难对付的敌人啊！
17级到18级，光辉教廷的天骑士，已经开始向传奇进发——或者说，整个人开始神圣化。甚至，因为信仰的缘故，整个人能量化得更加纯粹一些：
具体说来，就是使用神术更加得心应手，接受神术治疗的效果也更强一些。某些普通人意义上的要害，哪怕被伤到，也不会立刻致死。
“很难打……最好不要打……最好能溜过去算了……”
他喃喃着，抓紧了赛瑞拉的手。如果一位18级天骑士全力出手，赛瑞拉也许能顶一顶，但是一定会受伤；
艾希&#183;月歌在丛林里或许能成功逃掉，打赢就别想了；
其他所有人，根本不是一合之敌。只有他开起古藤小鸟，努力逃窜，再加上老师给的压箱底玩意儿，或许能逃出生天。打？
为什么要打？
听着远处剑声消失，一行人各自站起，蹑手蹑脚地向前走。高一脚，低一脚，走出去四五里，狂暴的剑鸣，再一次撕裂森林。
“他在往远处搜索……和我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我们溜过去就好了……”
格雷特紧紧拉着赛瑞拉的手，小小声劝慰。剑鸣一时响起，一时消逝，与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眼看着太阳移过中天，剑鸣声已经远出百里之外，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雷霆般的声音狂飙而起，越来越近：
“那个精灵！站出来！”
天骑士愤怒的叱喝声中，格雷特一行人仰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骑士高高站在空中，一身银灰色的厚重盔甲，反射着灿烂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盔甲好贵啊……”
银龙少女小声道。这盔甲表面，蚀刻着各种繁复的防御符文和金色雕花装饰，胸甲正中有个光辉神教的标志性装饰，辉煌灿烂。
但是格雷特非常怀疑，吸引赛瑞拉目光的，是胸甲正中的那颗大宝石……话说那玩意儿到底多大来着？这么远都看得清，这有光明之山那么大吧？
还是有希望蓝钻，或者海洋之心那么大？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就看见那位天骑士虚空一甩，几十个人头雨点般落下，再举起长剑，奋力向下一劈。一道雪白的光弧离剑而出，不断扩大，一丈、两丈、三丈……
光弧没入森林。远远的，一阵喀啦啦啦的断裂声，跟着一声爆响。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脸色同时变了：
“他在砍树！”
“他在砍古树！库拉德，洛甘，芭娜……”
西索伊恩明显对这儿的森林要熟悉得多，一个一个，叫着那些古树的名字，眼里满是恐惧和愤怒：
“他砍的都是最老的古树……最强壮，最古老的……都是我的朋友，以后能成为树人的那些……”
“那个精灵！站出来！”高处，天骑士又叱喝了一声。声浪滚滚，传遍树林：
“站出来，受死，把你抢走的财宝交出来！否则，我就杀光这里的所有土著，杀光所有的魔兽，砍光这片森林，砍光所有的古树！我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下方一声清唳，声彻九霄。一只纯黑羽毛的大鸟冲天而起，直扑天骑士而去。只缠斗了两个回合，一道光刃劈出，天空中血雨纷飞，羽毛、血肉纷纷落下。
“你——”
西索伊恩紧紧握住了拳头。踏出一步，望望身边的伙伴们，又止住了步伐。格雷特一把拉住他：
“别去！别这样去！——要干掉他，我们也要想个好法子，找个好地形！”
他手上用了一把力，拽着精灵蹲了下来。随手一挥，扫开一片地面上的落叶，露出软软的泥土：
“来来来，先画个地形图。然后我们来看看，什么地方能限制他的发挥——最主要的是，能让月歌姐姐和赛瑞拉，还有我，把力量发挥到最大。”
“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再走远一点，寻找盟友一起上——别担心，他很强，但是自然站在我们这一边！”
……

第一千零七十章 自然听我呼唤，森林听我号令
“我们的位置，距离东海岸大约50里……黄金驿道的出口处有个海港，规模不大，有驻军……海港往南，或者往北10里，基本上就是密林……”
“这附近最强的魔植，是一株食人藤……我不敢靠近它，好在只要不靠近，它对我也没有敌意……”
“最容易利用的应该是一株箭毒木……它自己能射出毒刺，周围经过的野兽，一不小心就会被射中……
箭毒木上缠绕的血藤，会结出很香的果子引诱野兽近前，还会把野兽拖回来……”
“海岸边上有个洞穴，洞穴非常深，涨潮的时候入口会灌满水……洞穴里住着两条电鳗，一公一母，最近正好是它们抚育孩子的时候……”
西索伊恩蹲在地上，不停地标记着，述说着。身边，密密麻麻围绕了一圈人，探出脑袋听他述说。
格雷特蹲在最中间，把所有的数据传送到冥想内核里，一个个标记在虚拟地图上：
“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打？在哪里动手？和谁联手？”
西索伊恩用热切的目光看着格雷特。
虽然是个半精灵幼崽，而且是个人类模样，但是，格雷特隔着几百里就能感觉到战斗，指挥所有人飞过来救了他——
无论是资质，还是对自然的亲和，抑或是对精灵的友善程度，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他还是个施法者！
施法者从来都是指挥官，不是吗？
“现在不急。”格雷特看着中年精灵的眼睛，轻轻摇头，语带安抚。随即，他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极远极远处，那个天骑士正在肆虐的方向：
“敌人很强，我们一时打不过。想要打赢，而且而且想要损失尽可能小的打赢，就要尽可能削弱敌人，增强我们自己。”
“尽可能的调动他，让他东奔西跑，让他疲于奔命，让他消耗掉足够多的力量、精神和注意力。然后在对我们有利的时间，把他引入对我们有利的地形。”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格雷特眯起眼睛，悄然握紧了拳头，凝视远方：
“敌退……我追！”
“就像狼群捕猎一样。”这样一讲，连野蛮人也很快明白了格雷特的意思。伯纳德点头赞同：
“狼群捕猎野鹿，一头狼上去，干不过，会被踢死。所以，就要一群狼追在后面，慢慢骚扰。”
他比划着手势，向中年精灵说明：
“让野鹿不能休息，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耗到他精疲力尽，再扑上去撕咬。”
“可是，谁来做那些狼呢？”西索伊恩皱眉：
“对方那么强，月歌骚扰一下或许能跑得掉，赛瑞拉小姐或许也能跑得掉。其他人就危险得很……而且他速度那么快，很可能他还没有累，我们已经……”
“也许，不用我们亲自来。”格雷特镇定自若的回答。西索伊恩愣了一愣：
“啊？”
“我听到了森林的哀鸣，感觉到了自然的愤怒。”格雷特微微仰头，回忆着那天晚上冥想当中，自然汹涌澎湃的愤怒：
“也许可以和森林谈一谈，让他们加入。反正那家伙要顺路砍过去，所有的古树都要砍一遍，与其他们白白挨砍，不如……”
“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格雷特轻轻摇头：
“我们也不是命令它们，加入不加入，它们都可以自行选择。我们只是请求伙伴的帮助，告诉他们，现在所有人都面临危险，请大家携手对抗敌人……”
“可是你做得到吗？”
艾希&#183;月歌忽然问。这位资深守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格雷特好几遍，眼里全是担忧：
“一下子沟通这么大片的森林，在丰饶森林里，也只有几位长老做得到。格雷特，我知道你资质很好，可是……千万不要勉强啊！”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啊！”格雷特理所当然的一摊手。不等艾希&#183;月歌跳脚，他又扬起了笑容：
“所以我要请求你们的帮助。那，找一棵古树，找一棵附近最最健壮、最强悍的古树，最好是正在开花的，让他把消息传出去……”
“那……那也行吧……本来我想说，我这儿有一个古老的法阵，可以帮上点忙……”
“那就一起来呀！”
半个小时后，格雷特手持橡木杖，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下。闭着眼，略略前倾，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
手中橡木杖悄无声息，探出几条树根，深深扎入地面。树梢上，11片叶子无风自动，从上到下，每一片都绿得发光。
他身后，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一左一右，占据了魔法阵的两个角。两位精灵满脸严肃，手里的长矛或者长弓，都变成木棍形态，深深扎入地面。
茉莉女士和阿帕站在格雷特左右的两个角，而赛瑞拉则站得更远一些，与格雷特隔着树干相对而立。
魔晶粉末、矿石、植物汁液和魔兽鲜血混合的颜料，在地上勾勒出复杂的线条。伯纳德和霍桑先生躲得远远的，唯恐踩乱了一根半根。
“开始。”格雷特言简意赅的下令。随即，他调匀呼吸，展开精神力，尝试与面前的老树共鸣：
“有敌人来了……有敌人靠近了……请帮助我，请帮助我们……告诉森林里的伙伴，告诉森林里的同胞，让我们一起战斗……”
“对，就是那个！你们听到了吗？感觉到了吗？被斩断的痛楚，倒下时的悲伤，树冠与树身分离，一点一点死去时的恐惧……”
“他还要杀死更多，杀死更多！所有的，所有的，长了很多很多年的，力量强大的，被他发现了，都要杀！”
恍惚之间，格雷特感到有一股力量，托着他不断升起。升高，升高，俯瞰脚下的巨树，俯瞰脚下的森林，俯瞰极遥远、极遥远的海岸线……
格雷特下意识的晃了一晃。然而几乎是同时，一股柔和的力量，就源源不断地补充了进来。魔法阵五芒星上，所有的力量被梳理之后，为他提供了有力的支撑。
滋润着他，供养着他，让他的精神力拓展开去，却不觉得疲累或者枯竭。以橡木杖和老树为中心点，轻柔的，温和的，像山风和月光一样，源源不断铺开：
“你们听到了吗？”
“你们听明白了吗？”
“回答我！”
“回应我！”
精神力中，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亮起了绿色的光点。山风呼啸，草木摇曳，周围森林里的古树，第一次明确的响应了格雷特的呼唤：
“我们听到了！”
“我们听明白了！”
“森林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伤害我们同胞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愿意加入！——需要我们，做什么？！”
五芒星的阵位上，银月鹿忽然低低的咆哮了一声。茉莉女士用力握紧了双手。隔着树干，赛维拉虽然看不见格雷特的表情，也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会死。”格雷特的脸色已经阴郁了下来。冥想世界中，他的哀伤，痛苦，愧疚和坚定，毫无保留的传达了出去：
“你们会死。很多很多，都会死——”
“已经有很多死了！”
“我们听到了惨叫！”
“敌人过来了，过来了——啊——”
“大家都会死！还不如拼一拼！拼了！”
这些生长了几百年，上千年，已经有了强大力量和智慧的魔植，争先恐后的，向格雷特传达出意念。
格雷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聚精神，沟通最远处的一个光点：
“宣示你的存在感！闹出动静！闹出最大的动静，吸引他过来！”
绿色光点蓦然变亮。在格雷特感知中，极遥远、极遥远的方向，一道绿光，冲天而起。
白色光点猛然开始高速移动。整片森林，所有的树木，都开始争先恐后的传达恐惧意念：
“他来了，他来了！”
“敌人来了！”
惊呼声，尖叫声，报警声，在冥想世界中响成一片。眼看白色光点快要靠近，格雷特急促地联系那个光点：
“隐蔽！”
然而对方并没有听从他的呼唤。绿色光点肆意散发着，挥舞着，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终于，白光猛然一亮，绿色光点黯淡、坠落，消失不见。
格雷特甚至没有悲伤的时间。他按捺下自己震动的心情，凝聚精神，又联系了另外一个方向，最远处的光点：
“宣示你的存在！”
极远处，狂风大作，绿光冲天。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猛然回头。
整整大半天，他就在森林中不停地奔跑，不停地飞行。事实上，在空中飞行，比起落地还更轻松一些：
不会有蚊蝇扑面，不会有毒虫爬上靴子试图咬他一口，不会有蚂蟥突然从头顶上坠落，走路的时候，不会突然被树枝挂一下、被树叶遮一下……
但是，在空中飞行，就意味着整个森林的动静，到处都能惊动他。
这里刚砍掉一棵树，那里又卷起一阵狂风；这个角冲过去一片安宁，还没来得及搜索，那边又腾起一群鸟雀……
一飚一二百里，一飚一二百里。哪怕不用神术搜索，这样来回冲刺，对他也是极大的消耗：
这么整整一天，飚了七八个来回了他！
“站出来！”他紧握长剑，声音隆隆滚过森林上空。听在格雷特耳朵里，却远没有之前那么神完气足：
“搞这种小花招，有什么意思？！”
……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赛瑞拉，靠你了！把他引到陷阱里来！
格雷特从冥想状态中退出，疲累地叹了口气。
身边，艾希&#183;月歌立刻递过一个瓶子，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酸味。格雷特一口闷下去，立刻觉得精神振作了不少，又取出一块碧绿的树心，贴在额头。
“格雷特你行吗？要不要紧？”
赛瑞拉立刻扒着树干探过了脑袋。格雷特闭了一会儿眼睛，直到那块树心颜色越来越浅，变成几不可见的淡绿色，才摇了摇头：
“我没事。……那个敌人已经疲倦了，他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立刻转移！向海边洞穴方向转移！”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慢慢坐倒，把长剑横在膝头，闭上眼睛。这一坐下，难言的疲累，立刻席卷四肢百骸：
整整一天的高强度冲刺，即使他是18级天骑士，也是累得不轻。但是，这一天下来，并不是没有收获——
“藏头露尾！”他轻轻的冷哼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不断有异样的动静冒出，尽量把他往远处调动。这样的手段，只能说明一点：
敌人就在附近窥伺，并没有走远。非但如此，还想寻找机会，削弱他，攻击他。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终究会现身，他有干掉对方，抢回财宝的机会——
而且敌人必然比他弱！如果不比他弱，甚至比他强，又何必做这种藏头露尾的事？
那些精灵，自诩自然的保护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怎么会看着有灵性的古树，一棵一棵站出来牺牲？
“哼，你想让我疲累，我就来回跑几趟给你看。天骑士的强悍不是你能揣测，不要以为跑这么几趟，接下来我就没力气动手了！”
夕阳沉落，霞光渐渐染红天空。天光已经暗淡的东海岸，蓦然又爆出一团绿光，树影摇曳，狂风席卷。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眼神一凝，仗剑冲天而起。
“来了！”
“他来了！”
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同时回头。格雷特脸一沉，扬声催促：
“别看了！快走！”
他转身跳下海滩岩洞。身后，伯纳德，阿帕，霍桑夫妇，鱼贯跳下。
暮色浓重，正是潮水降落到最低的时候，石洞里自然而然有一条道路可以深入。格雷特骑在阿帕背上，借着银月鹿角上的光亮，看得清清楚楚：
“快，趁他还没到，我们赶快进去埋伏好。这个地形，对我们有利！”
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抱歉的看了一眼森林，也跟着转身而下。只有赛瑞拉纠纠结结，站在海滩上，不愿意动身：
“真的要撒那么多银片吗？格雷特，真的要撒那么多吗？”
银龙少女苦着一张小脸，万般不舍的看着沙滩上的反光，都快要哭出来了。她身边的礁石旁停着一艘小小的独木舟，独木舟上垒着一排木箱——
那木箱沉甸甸的，压的独木舟晃晃荡荡，吃水线明显不同寻常。赛瑞拉随手一掀，顶上一只木箱就开了盖子，露出满满当当的银锭：
“一定要载着这么多木箱走啊？格雷特，万一这些银子掉进海里，找不回来怎么办？”
“找不回来我陪你找。”格雷特温声哄她：
“乖，那个敌人很强，我们还必须尽量削弱他一番——赛瑞拉你不是说，经常在海里抓大鱼吗？带着他下海兜个圈子，我就不信他一个人类，在海里比你更强！”
“那当然！”银龙少女高高昂起下巴，砰砰砰，用力拍了几下胸膛：
“放心吧！我好好带他多兜几个圈子！肯定把他耗得精疲力竭，再带到洞里来！”
一行人就此分开。
格雷特等人趟水进洞，预先埋伏。
而赛瑞拉，一直等到天边剑啸声越来越近，甚至看见人影的时候，才得意的瞟了一眼，用力撑开独木舟：
“哼，大坏蛋！无缘无故砍树的大坏蛋！让格雷特累成这样的大坏蛋！你来呀！！！”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已经想离开了。从西头冲到东头，又砍掉两三棵古树，仍然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
天色渐暗，光辉之主的骑士，在黑暗当中虽然不是不能打，但是总不如在阳光底下那么得心应手。要不然，就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再来？
正在这样想着，一缕银光，忽然在视野里晃了一下。阿德里安猛然扭头，就看见海滩上星星点点，散落着一片银色——
银锭？
银币？
前来打劫的敌人，是把那批金银运到海边，再用船只运送出海的么？
算算距离，再算算时间，倒是正好差不多……
他向海滩的方向凝目遥望。一眼望去，正好看到一艘小船，张开风帆，晃晃悠悠地在海中前行。船上垒着一排箱子，压得吃水线都快到了船舷边缘，大小看着颇有点儿眼熟……
是那批金银？
还是为他而设的陷阱？
操船者背对着他，拉了几下船帆，又拿起木桨来努力划桨。动作生疏，一看就是干不惯这活儿的。划出去一小段，抹了把汗，又翻起身边的木箱来看——
箱盖一开，里面银光如雪，满满当当一层全是银条。
不管是不是陷阱，总之，先把这一船银子拿到再说！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瞬间下了决心。他一按长剑，俯冲而下。划船者惊慌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奋力划桨。
这一次动作快了许多，力度也大了许多，不再是之前慢慢悠悠，出工不出力的划法。一桨下去，木船向前窜一大截，再一桨下去，再窜一大截——
看来确实是职业者，而且，还是很不弱的职业者。阿德里安在空中暗暗点头，心底评估着。这种程度的职业者，他应该是找对人了！
但是你逃不掉！海面行船，比起天骑士的空中飞驰，速度不知慢了多少倍！下面没划几桨，阿德里安就飚到海滩上空，直扑而下：
“停船！投降！”
“啊——”
回应他的是一声尖叫。底下划船的那个职业者，大约想要让船拐弯闪避，双桨归一，在木船右侧用力一划。不料，不但没有成功转弯，木船却往侧面一倾，整个翻覆下去——
阿德里安眉头一皱，仗着剑气护身，纵身入水。出乎他意料，那些木箱并没有四下散开，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着，拢成一团，沉沉地往海里坠下。
而那个划船的职业者，不但不全速逃窜，反而灵鱼一般游在最前面，牵引着木箱们往海里沉去。见他看过来，嘻嘻一笑，容色灿烂，居然还是一个少女。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仗着水性好，就想把我引到水里打？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气极反笑。他握剑胸前，低低祈祷一声，全身立刻镀上了一层金光。破开海水，笔直向前：
给我留下！
连人，带东西，全都给我留下！
虽然水中前行速度确实慢了不少，却也不妨碍他和那个少女之间，一点一点拉近距离。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忽然间，那少女回眸一笑，伸手一摸。水声哗然，所有木箱全部消失不见，两人之间出现一个漩涡，急速旋转。少女收回手臂，低头往深海中一头扎了下去。
空间装备？
很好，这次还能再赚一个空间装备！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不惊反喜，紧跟着下潜。越往深海，眼前越暗。剑身和盔甲上的光亮，也只能照亮周围十米左右，看不见任何海底、岩壁或者礁石。
所幸目标一直没有追丢，收起这些箱子以后，少女的速度也一下子提了上来。身姿盈盈摆动，在冰冷深暗的海水之中，游得半点也不吃力，和他的距离，甚至开始拉远——
“你逃不掉！”阿德里安&#183;洛佩斯狠狠咬牙。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潜了不知多深，哪怕他身为天骑士，也感觉到了身上海水的压力。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得太久！
他握紧长剑，低低祈祷一声。剑身上白光大盛，阿德里安奋力挥剑，一道雪亮的剑芒透出剑身，笔直向前。所到之处，连海水都被排空了一块，直奔少女而去。
危险！
赛瑞拉全身鳞片本能地竖起。如果是在雪山上，如果是在银龙的主场，她说不定会用鳞甲来扛。然而这时候，她却深吸口气，撮唇向后一吐：
寒冰吐息！
虽然人形状态下，寒冰吐息弱了许多，仍然不妨碍周围的海水立刻结冰。赛瑞拉奋力一蹬冰块，急窜而前，顺手给自己加了一遍防御魔法：
力场屏障、高等法师护甲、寒冰护甲……
然后极力变向。身后咔咔声响，海水凝成的冰块片片碎裂，剑气擦过她上方，只一掠，她的防御魔法就层层粉碎。
没打中！
欸嘿，没打中！
变向！
再变向！
再深潜！
你来抓我啊！
赛瑞拉带着那个剑士，在深海中兜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直到看见对方开始上浮，似乎想要放弃追杀，她忽然一低头，向岩壁上的一个大洞扎了进去。
岩洞口，横七竖八，斜倚着几口残破的木箱。
到对方老巢了？！
对方费尽心思，就想把我引到这里来？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冷笑。别以为我在海底游了这么久，就要撑不住了，身为18级天骑士，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圣化，支撑时间比你想象的远远更久——
让我看看，你们准备了什么陷阱吧！
……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地形围堵，轮番进攻！
水声哗哗。
岩洞伸手不见五指。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手持长剑，全神贯注，沿着水道行进。这水道细细窄窄，弯弯曲曲，哪怕长剑上光芒四射，也没有办法照得通透，他只要稍一疏忽，就会一头撞到石壁上——
倒不是怕受伤，只是水道蜿蜒，孔洞众多，一不小心就会跟丢了人。万一跟丢，这番辛苦就白吃了啊！
你站住！
站住！
阿德里安在心中怒吼。然而海底世界静谧异常，他无法隔水传声，只能恨恨地看着前方：
前面那个少女身形柔软，在水中灵活得和游鱼仿佛，阿德里安自己却只是靠着神术和长剑的庇佑，横冲直撞。在水中变向，转折，都比对方笨拙得多。这要是一头撞到石头里面——
我看你带我到哪儿去！
我看你，和你的同伴们，到底想怎么对付我！再多的诡计，也比不过绝对力量的碾压！
下潜，上浮，再下潜，再上浮。水道蜿蜒，连续变了几次方向，忽然，前方的少女回过头来，凝眸望了他一眼。
长长的银发在水中散开，漾起一片半透明的光泽，在黑暗的海底如梦如幻。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哪怕是满腔杀意怒火，这一瞬间都降了一降，升起一种心思：
……要不然，这姑娘如果肯投降的话，我就不杀她了？
俘虏也不是不可以的？
刚想到这里，前方的少女扬起个笑脸，忽然往下一钻。纤细的双手扳住石壁，身子一侧一闪，瞬间钻过缝隙，消失不见。阿德里安急忙赶上，低头一看，瞬间无语：
那道缝隙，少女身姿纤细，可以顺利钻过，然而以他的身材，不要说穿着铠甲，就算脱了铠甲，也没法过去……
石洞并不深，屈曲蜿蜒，也就三五个人身体的长度。对面，那少女向他嘻嘻一笑，明媚的脸庞悄然隐去，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银光。
很显然，对面是个极大的空间，可他偏偏就过不去……
想要追杀？
要么劈开岩洞，要么，就换条路！
阿德里安举起拳头，用力锤了一下石壁，不由得皱眉。这石壁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坚硬异常，即使是他，不动用神术，也没法随随便便劈开。
他用力一踹石壁，利箭一般倒退出去。悬浮在水中，低吟一声，长剑上光芒大放，照彻水底。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面前的石壁上，除了这个小洞，确实没有第二条路。或者说，没有第二条足够宽阔，可以走人的路……
后退？
来路上并不是没有其他洞穴。然而，这些洞穴通向哪里，能不能通到终点，甚至，是不是一条越走越窄的断头路，完全是个未知数！
阿德里安沉吟了一下，双手紧握剑柄，在水中摆出单膝半跪的姿势。低头垂目，开始默默祈祷：
“吾主，您是天上的神圣，您是万物的主宰……您虔诚的仆人请求您的垂顾，让天上的光辉降临人世……”
祈祷完毕，一剑刺出。剑身周围白光熠熠，刺入石壁，如入腐土。随手一绞，石洞上就落下一大片碎石，被他随手卷起水流，扔到脚下。
只一剑，就把前面狭窄的石洞，扩大了一人长、半人宽的一个孔洞。阿德里安游入洞内，又是一剑刺出，又扩大了一段。第三次举起长剑，刚要动手，猛然觉得身上一寒——
他下意识地回头。背后的洞口，也就是他游过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石壁安安静静地矗立在眼前，就好像，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洞穴一样！
敌人出手了！
阿德里安不惊反喜。他倒转长剑，向后一刺、一绞。剑身上金光大放，石壁，洞穴顶部，洞穴底下，被绞成无数碎屑。大如拳头，小如砂砾，纷纷扬扬，散入水中——
砰！
砰！
砰！！！
剑光所过之处，上、下、左、右，各式各样的攻击不断爆起。下方，一团烈焰笔直喷出，冲向阿德里安。还没接触，周围的海水就一片沸滚，隔着铠甲也能感觉到炽热；
左侧，几根柔软的异物悄无声息地飘出，缠向阿德里安的铠甲。天骑士飞快挥剑，惊鸿一瞥间，看见那异物竟是些漆黑的触手，半虚半实，浑不受力；
右侧，一片空旷，仿佛根本没有攻击存在。然而阿德里安却觉得胸口一闷，烦恶欲呕——是什么？！是什么攻击，让他还没感觉到就着了道？！
后方……上方……
都是法术攻击，都是再正统不过的，那些异端魔法师的法术攻击。果然，那个施法者，出手了！
阿德里安猝不及防，铠甲上的那些符文、那块巨大的宝石光芒乱闪，好容易才挡下第一拨攻击，让主人毫发无伤。他冷冷一笑，长剑上指，扬声道：
“坚守！”
一团金光射出，越过他头顶，倒折而下。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须臾，变作一个光笼，将他牢牢罩在里面。
那些烈焰，触手，声波，酸液，各种各样的攻击，疯狂地撞击着光笼，却终究无功而返，起不到半点效果。
“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攻击都是儿戏。”阿德里安冷冷抬高声音。声音远远传出，撞击在石壁上，再远远地反射回来。除此之外，海底无声无息，一片安静。
恍如攻击者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只是触发了一些法术陷阱。然而刚才那一波攻击，连附近的海水都已经抽干，现出一片空旷，昭示着强大力量的存在。
阿德里安侧耳倾听，沉吟不语。他嘴上说得响亮，心里却是暗暗吃惊：
每一个法术攻击，都有至少六环的强度。如果不是他的铠甲自动反应，如果不是他的防御神术够强，哪怕是他，也没法毫发无伤地用身体接下！
隐藏在暗中的敌人，还有多少手段？！
周围的法术陷阱渐渐消耗完毕，金光牢笼，也渐渐黯淡。就在金光将消未消，新的神术将发未发的一瞬间，阿德里安猛然全身一悚：
冷！
好冷！
彻骨的冰冷！
从石洞尽头，从那个少女消失的方向，吹来了一阵惊人的寒气！还没有到达，就有种骨髓都被冻裂的错觉，雪白的寒冰一路沿着石壁爬升过来，石壁咔咔作响，被撑得向两边裂开。
几乎是片刻，寒气就从身后推到了身前。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握住长剑，全力催动神术，才顶住那股寒气。好容易顶住这一波，又是第二股寒气扑来：
！！！
“赛瑞拉，干得漂亮！”
远远的，格雷特伏在石洞里，遥望着巨大洞穴中现出真身，奋力喷吐龙息的赛瑞拉。右手握拳，狠狠挥了一下：
“喷死他！”
银龙深深吸气，胸膛、腹部，同时高高鼓起。吸到极点，一只爪子上闪闪亮亮，抓住一把玻璃试管，往嘴里一丢：
“吼——”
又是一道雪白的，丰沛的寒冰龙息笔直喷出。和格雷特在一起这几年，赛瑞拉也不能说不用功，至少她这时候喷出的龙息，已经不是天然的锥形，而是完美地灌进了那个细细的孔洞：
暴风吸入几试管液氮，极限加强的寒冰龙息，一口喷过去，又一口喷过去。一连喷了五六口，才振翅飞起，抓住上方的石壁：
你出来呀！
等你出来，打你一下大的！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全身冰冷——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全身冰冷。一头成年银龙的龙息，被极限加强，在特殊地形连续喷出，即便是他动用神术，也抵御得十分吃力：
一波一波，狂涌如潮。好容易抵御完了，阿德里安&#183;洛佩斯松了一口气，赶紧挥舞长剑，劈开周围的寒冰，给自己开拓一条道路：
这破地形太难受了！
再被堵在这里喷上几口，他的神术，他的铠甲，也是有抵御极限的！
长剑上金光飞舞。赛瑞拉喷出的寒冰吐息，哪怕只是擦过石壁，也在上面凝结了极其坚硬的一层冰壳。
阿德里安&#183;洛佩斯全力进攻，连出三剑，才挖开了一人长的隧道。眼看着还有一个人身高的距离，周围水声哗哗，被排开的海水倒涌而回——
海水中，一道耀眼的电光，激射而出，打在天骑士的盔甲上。不见半点停歇，又是一道。
海底岩洞的主人，两头电鳗，已经联袂赶回。一看有人在攻击自己的巢穴，瞬间暴怒，不由分说地向阿德里安发出了攻击！
“见鬼！”
阿德里安愤恨地咒骂出声。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偏偏是他被堵在洞里，不能前进，不能后退的时候，被两头电鳗联手攻击！
他死命催动神术，顶着强烈的电流挖开岩壁，冲进后方的大型洞穴。面前一空，刚欣喜有了腾挪的余地，面前恶风咆哮，一支利箭直扑面门。
阿德里安：！！！
那个精灵，那个自然的侍奉者，在这里等他？
机会抓得倒是不错……可惜……
他右手持剑，左手铁手套发出淡淡光华，奋力一抓，竟把那支利箭抓在手里。刚要往回掷出，掌心一震，箭支在手中发芽，草根疯长，奋力往手套的缝隙里扎去。
同一时刻，头顶上风声沉重，有巨大的物体急坠而下！
……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干掉了！一击定胜负！
“敌人过来了！敌人追过来了！——月歌，给赛瑞拉引路！”
“好的！”
格雷特手持橡木杖，端坐在洞窟当中，橡木杖尾端深深扎入水底。水中，海藻摇曳，千丝万缕，给他提供了远程的感知。
——高阶自然牧师，在自然当中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而月歌对格雷特的命令也没有任何疑问，答应一声，双手浸入海水。立刻，一条银蓝色的小鱼，摇头摆尾的游了出去。
“敌人进入洞窟！可以请我们的朋友过来了！——茉莉，去预定位置，发动卷轴！”
“好的！”
“立刻！”
西索伊恩双手入水，默默沟通那对电鳗。
茉莉女士起身向预定位置奔跑，预备去发动卷轴，封堵隧道。
霍桑先生弯着腰紧跟在边上，准备为妻子遮挡可能的攻击——虽然他的力量，在一位天骑士面前不算什么，但是，好歹也能挡一挡！
引诱。
触发陷阱。
龙息喷吐。
终于，把那个天骑士带进了电鳗巢穴，带到了一个足够空旷，可以让赛瑞拉展开真身，又足够狭小，无法让天骑士肆意机动的岩穴内。
巨大的，猛烈的风声，当顶压下！
“龙！”
阿德里安尽力举起长剑，神术、盔甲上的防御，同时催发到极限。
沉重的龙尾抽在金色光笼上，有形无质的光笼，竟然凹下将近一米，直接把他砸向石壁：
轰的一声，天摇地动。光笼变形到极致，阿德里安整个人向后甩去，砸在光笼后壁，又被流淌的金光弹向前方。
坚硬的石壁，整个儿被压进去一块，出现了一人高的圆形凹痕。
“龙……”
原来，你们向我挑战的把握，就是龙吗？！
阿德里安洛佩斯只觉得全身的鲜血都在沸腾。光辉教廷不是没有挑战过恶龙，甚至前几年还筹划过屠龙行动，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
但是教廷的每一个高阶战士都知道，龙，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你的龙息喷不死我；
你的尾巴抽不穿我的防御；
你的利爪刺不穿我的铠甲；
那么，我比你灵活，短距变向比你快速，我的攻击更加能够集中于一点，深入你的要害——
胜利，属于我！
阿德里安深深的吸了口气，猛踹石壁，利箭一样跃起。这一跃，擦过银龙的利爪擦过银龙的胸膛，擦过银龙的肩膀：
站到它脊背上！
那是龙族最不容易攻击的方位，也是最安全的方向！
“吼——”
银龙修长的脖颈跟着转动，转动，却没有来得及跟上他的行动。阿德里安心中暗喜，凝聚力量，长剑上光焰熠熠，虚空一踏。
身后气浪爆炸，他整个人借力前飞，冲向银龙的脊背——
“吼——”
又是一声怒啸。啸声中，一条黑影腾空跃起，卡在他力量变换，正要从横跃变成下刺的那一个点，一爪抓下！
精灵！
精灵里的战斗者，自然侍奉者！
阿德里安仓促挥剑，和他对了一招。长剑对利爪，黑豹哀鸣一声，向后退去，然而他也被震得。后退了一下，没有落上龙背：
就这么一震，银龙的又一发攻击已经降临。这一次的攻击，无形无质，阿德里安却觉得整个人一麻，动作都僵硬了许多，不由自主往下落去。
挣脱！
挣脱啊！
他在心中怒吼着。圣力流转，很快就觉得全身松动了起来。然而，银龙巨大的爪子，一根指甲有他半人高的脚爪，已经当头压下。
阿德里安用尽全力，举剑挡住龙爪，才没有被利爪撕碎铠甲。然而顶住了攻击，却顶不住下压的力量，整个人扑通一声，重新被压入水里——
噼啪！
噼啪！
四面八方，不知多少道闪电缠绕上来。两条暴怒的电鳗，抓住机会，同时发出了最大的攻击：
叫你闯进我家里！
叫你拆我的家！
打死！打死！通通打死！
打死他，吃掉他的尸体，为我们培养孩子积蓄力量！
闪电如雨。两条16级的电鳗，拿出了自己平生最强的实力——
然而这一次，阿德里安铠甲上的符文，只艰难地亮起了一半。
一半也够了。阿德里安无声祈祷，把防御力量维持在刚刚够用的地步。身上有一点酥酥麻麻，但是没关系，他还顶得住——
面对一条龙，一条成年银龙，以及黑暗中隐伏的其他敌人，他的每一分防御力，都必须谨慎计算着使用，才能做到全身而退！
然而，念头还没转完，整个人都是一麻。强大的，狂暴的，从未有过的电流，横冲直撞，贯穿他的身体——
一瞬间，整个人的思绪，都在电光中凝结、麻痹。麻痹过后，才是烈焰灼烧一样的痛楚，沿着四肢，贴着骨骼，飞速席卷上来！
这么强！
怎么可能这么强！
只是闪电而已，仅仅是闪电而已……隐藏在暗中的敌人，是谁？！
他的攻击力，怎么突然跃升了不止一个台阶？！
电光纵横交织。
电鳗可不懂什么叫做“稍微休息一下”，他们只会趁着敌人没有还手的空档，极力进攻。
而远处的石洞里，格雷特一手握紧超导套装，另一只手，握住了一个小小的线圈组：
左边一根线圈，右边100根线圈，赫然就是个具体而微的变压器。或者说，是个变压器的概念。
握住变压器的手掌，翘起一根手指，指向水面：
“噼啪！”
又是一缕银白色的闪电直射入水。顺着精神力锁定的方向，奔向敌人铠甲。夹杂在两条电鳗织成的电网中，仿佛毫不起眼……
“呃！”
阿德里安的身体又是一僵。麻痹，痛苦，灼烧再度袭来。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巨爪破水而入，抓向他的身体——
“勇气！”
天骑士爆喝一声，奋力举剑。幽暗的水底，炸起一片怒浪狂涛，险之又险的格住了银龙的爪子。
最强健有力的后爪压下，压下，终于没有没入阿德里安的胸膛，只是撕开了他肩上的一片铠甲：
下一刻，海水中闪烁交织，一刻不歇的银白色电网，忽然凝聚成一团。轻飘飘的，似慢实快，穿透铠甲破损处，直接打在阿德里安身上：
“啊！！！”
天骑士痉挛着身体，嘴巴张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惨叫声中，他看见银龙的利爪，再一次向他抓了过来……
“你别以为你赢了！”
水底，阿德里安脸色扭曲，几乎狰狞。他已经放弃了控制长剑——反正痉挛的手指已经死死握住剑柄，用力掰都没法掰开——在心中默念：
“牺牲！”
一瞬间，剑刃上，盔甲上，胸甲镶嵌的宝石上，甚至盔甲破损处，都亮起了湛然的金光。
金光所到之处，噼噼啪啪，一片细细碎碎的电芒被驱赶出外。阿德里安满头大汗，面孔扭曲，却是一跃而起：
“审判！”
他低声怒吼，破水而出。瞬间，背后展开了一双黄金色的羽翼，带着他向上高飞，一直飞到石洞的顶点：
在水下太吃亏了！
在狭窄的角落里太吃亏了！
他要飞起来，飞到银龙的上方，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银龙按着打！
金光照射洞穴。阿德里安居高临下，俯瞰敌人。几乎是立刻，他就对上了一双碧色的眼眸：
那个精灵，那个方才变成黑豹、向他扑击的精灵，此时此刻站在银龙背上，稳稳的拉开了长弓。
弓弦开至满圆，身上缠绕着半透明的气流，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就已经松开了挽弓的右手。
箭支离弦。
疾飞。
炸裂——
茫茫白光中阿德里安没有看到，他也不可能看到，水下细碎的电芒化作一道闪电，直射向格雷特方向。
轻盈跃起，变成一只银白色的小猫，落进格雷特怀里。又跳到格雷特肩上，和他一起，紧紧盯着上方的战斗：
麻痹吐息！
寒冰吐息！
龙齿撕咬！
龙爪，龙翼，龙尾！
剑光纵横，直刺，横斩，竖劈，斜挑，偶尔在银龙身上留下一道伤口，绝大部分时间都被滑开……
“赛瑞拉，加油！赛瑞拉，你行的！”
格雷特不停的嘀嘀咕咕，小声打气。一边说话，一边也没有忘了施法：
高等法师护甲，力场屏障，射线偏斜……
一个一个防护魔法，不停往她和艾希月歌身上叠加。破一层，补一层，没破一层，也要叠一层。
柔和的白光，不停的在银龙身上闪耀。
很显然，茉莉女士，西索伊恩，甚至是阿帕，都在尽他们最大的努力，为赛瑞拉治疗伤势。
攻击！攻击！攻击攻击再攻击！
前方战局火热，后方，格雷特双手紧握橡木杖，眼神一片清明。精神力铺展到极限，牢牢锁定空中左冲右突，往复奔驰的敌手：
不行……
不行……
还是不行……
连上了，又断开了……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猛然间，赛瑞拉仰头大吼，无形无相的麻痹龙息，把那个骑士定住了一瞬间。格雷特双眸一亮：
锁定了！
左手边，一幅心电图悄然拉开。右手向上一指，超导套装、微型变压设备，无声无息化作灰烬，闪电小猫纵身跃起——
噼啪！
闪亮的电流横过长空。
……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赛瑞拉，战利品要飞走啦！
“好疼啊……”
“哎哟，好疼啊……”
“嘶……格雷特，我好疼啊……”
银光湛湛的海滩上，赛瑞拉长一声，短一声，哼哼唧唧。格雷特握着橡木杖，头上冒汗，绕着她奔跑不停：
巨大的银龙身上，伤口一道一道，触目惊心。两尺长，三尺长，五六尺长；斩裂鳞甲，斩开皮膜，斩入肌肉。
就那一对巨大的翅膀，上面的裂口要想缝起来，工作量够缝几条被子的。
没办法，作为队内的最强者，赛瑞拉顶在最前面，对阵那个天骑士。她体型最大，防御力最强，也顶住了最多的攻击——
虽然格雷特不停手地替她加防御，等级所限，毕竟还是赶不上……
那些伤口，最宽的，至少能有一巴掌宽。深度么，格雷特颤颤巍巍地跪在龙背上，探出脑袋，往前看、往下看……
看不清楚……
“赛瑞拉，你忍一忍啊。”此时此刻，唯一能让格雷特觉得安慰的，就是那个骑士斩伤赛瑞拉的，多半是长剑上延伸出的剑芒。也就是说，伤口窄，污染少……
就算赛瑞拉几次落入海里，伤口浸了一点海水，以龙族的强大体魄，应该，也，不至于感染？
而且赛瑞拉反应挺快的……凡是被斩裂的地方，都被她回头一口寒气，让伤口处暂时封冻。
“你忍一忍……我立刻就给你治……月歌姐姐！月歌姐姐！来帮忙啦！”
“我要你给我治……你治得好，你治得不留疤……”
赛瑞拉继续哼哼唧唧。格雷特没口子地答应：
“好的，好的，我治！你忍一忍，我立刻就治！——嗯，我先治背上这个伤，你能感觉得到吗？就是这里？你把寒冰融开啊！我开始治了！”
银龙低头不动，伤口附近的寒冰，却是悄然开始融化。格雷特深吸口气，对准面前这条又深又长的伤口，举起橡木杖。【治疗致命伤】发动，白光星星点点洒下，落入伤口深处：
涤荡感染！
抚慰被冰冻的细胞！
提升细胞活力，促进细胞生长！断裂的血管，断裂的肌肉，断裂的神经，给我速度连接起来！
“呜……疼疼疼疼……”
“好啦，赛瑞拉，忍一忍啦。”
完整的一个【治疗致命伤】下去，面前五六尺长、巴掌宽、至少一胳膊深的伤口，甚至都没能完全合上。
格雷特额头冒汗，估量着自己的魔力存量，只能蹲下来，轻轻地拍拍龙背：
“我先给你扔个止痛法术？——你收敛一点魔力，不要抵抗得太厉害？”
“不要……那种0级一级的法术，我再怎么收敛，也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
“那……你等我翻翻治疗药水……”
很远很远的地方，霍桑先生伸着脖子，看格雷特变着法子哄银龙小姐。看了半天，小小声对老婆吐槽：
“喂，没那么严重吧？”
对于这两位一个叫痛、一个哄人，很有点觉得不可思议：
以银龙的体型，这种程度的伤对她来说，约等于身上划了几道口子而已吧？
疼，确实是有些疼的，大概是动一动“哎哟”一声，哪里碰到再“哎哟”一声的程度。要说严重？需要格雷特这样急的团团转？需要竭尽全力治疗？
拜托，对龙族来说，这种伤饱饱的吃一顿，再美美的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嘛！
“嘘！”
茉莉女士狠狠瞪了丈夫一眼。这个大笨蛋，一点眼色也不会看嘛！
不要问，问就是银龙小姐要撒娇。赛瑞拉受伤了，背上疼，腿上疼，翅膀上也疼，要格雷特亲亲摸摸才能起来～～～
“你很疼的话，要不然……就吃块银锭？多吃几块？——我的份额都给你！”
“我的份也给你啦。”艾希&#183;月歌走近赛瑞拉，笑着摸摸她的鳞片，手上凝聚一团微光没入她体内。跟着，西索伊恩也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来，向她行礼：
“尊敬的赛瑞拉小姐，感谢您的无私协助。这一战，以及之前的战斗，所有的战利品，我都不会取一丝一毫。即便这样，也不能抵偿你的付出。”
“哎呀……这不公平……本来就该一人一份的……”
“就当感谢您救了我的命。——我去安抚那对电鳗了，祝您早日康复。”
西索伊恩又行了一礼，快步走向海边。他身后，格雷特已经一挥手，把一堆银锭放落在海滩上：
吃吧吃吧，吃了，心情就能愉快，伤口就能不疼了吧？
银龙大口大口地嚼起了银锭。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边嚼，一边趴得更低了一些，尾巴轻轻甩动。伤口处，开始有薄薄的雾气腾起：
嗯，银龙自己也会治疗术的，而且，治疗术的等级还相当不低。考虑到等级的差距，以及超大体型带来的魔力储量差距，赛瑞拉的治疗量，最起码等于几百个格雷特……
嗯，还要把这些白银消化了，填充到鳞甲上。下一次，这种程度的攻击，绝对不可能再伤到我了！
哼！
“老板，老板！”
哗啦一声，阿帕驮着一具尸体出水，迈开脚步冲来。银月鹿背上，伯纳德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拽着尸体铠甲上的腰带，唯恐翘起的甲片刺破鹿皮：
“老板，你啥时候腾出手来处理它？这锁扣我扥不开！”
银龙就地翻了个身。啪的一声，格雷特顺着龙背，滑落地面，差点儿摔了一个屁股墩：
“好的好的，我来弄……”
“我也要看！”
三五分钟后，七人一鹿围成一个小圈，围着骑士的尸体看。艾希&#183;月歌轻轻抚摸着甲片，啧啧称叹：
“这铠甲好精致啊！”
“看这符文！指甲盖大小的地方，能镶嵌这么密的符文，这工匠的手艺不低啊！”
“这铠甲不像是最近的……至少能有两百年了。”西索伊恩也抚摸了一下残破的胸甲，感受着指尖下方流淌的力量，轻轻点头：
“上面的力量不太饱满，应该说消耗得有些厉害，否则，要打破它还是很麻烦。幸好今天调动他跑了一天。”
刷的一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格雷特身上——除了赛瑞拉。银龙小姐全神贯注，来回抚摸胸甲中央，那颗有些黯淡的大宝石。摸着摸着，指尖不由自主地弹出了一点指甲……
“赛瑞拉你别抠啊！”格雷特一眼看到，赶紧伸手拉她：
“我们尝试把这身铠甲解下来，修复一下。放心，宝石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但是如果能修复的话，价值也高一些不是？”
“并没有啊！”赛瑞拉紧盯着宝石，眼里彩光熠熠：
“这铠甲用的金属很好，非常好……想吃……”
“想吃也要先扒下来啊！沾了一身尸体味道，不得洗洗？”
格雷特好说歹说，百般诱哄，才把赛瑞拉推到一边去——顺便将那把长剑塞给了她玩儿。嗯，剑柄上也镶嵌了一块钻石，个头很是不小，应该能哄住她一段时间……
哄完了，才开始研究这身铠甲。天骑士的铠甲似乎自有机关，牢牢地贴在原主人身上，怎么也解不下来。
伯纳德拽、抠、扳、扯，用尽十八般武艺，全都，只能连尸体一起拖来，让格雷特想办法。这要实在解不开，就只能把尸体切块，然后从领口，或者别的破口里拎出来了……
格雷特上下摸了一圈，终于把手按在那颗黄宝石上。静心，凝神，注入治疗力量——宝石亮了一下，铠甲一动不动。
格雷特思考片刻，调整了一下模式，默默地在心里祈祷：
“伟大的光辉之主……”
没准要光辉教廷的圣力才能解开呢？
没准，人家就不吃自然神教的圣力呢？
也不知道我临时冒充一下，铠甲认不认……毕竟是件东西，没那么智能……
一边念叨着，一边再注入治疗力量。这一次，非但铠甲一动不动，连宝石都不亮了。
唉，骗不过去。格雷特再想了一想，掏出一块三棱玻璃，对准宝石。默默调遣法术模型，召唤出一束白光，打在三棱玻璃上——
白光一分为七，拉出一条七色的光带，只有一部分落在宝石上。格雷特小心调整着玻璃位置，举起、放下、转动……
七色光带全部落上宝石的一刹那，咔哒一声，铠甲自行解开。胸甲归胸甲，臂甲归臂甲，腰带归腰带，头盔归头盔……
然后，铠甲上符文一亮，轰的一声，七八片铠甲、头盔，各自向外激射！
“抓住它！”
格雷特高喊一声，想也不想，扑上去抱住那个头盔，被它带得向后滚了一圈。伯纳德也奋不顾身地抱住了一片，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
艾希&#183;月歌、霍桑夫妇、西索伊恩等人，各自奋力抓向自己面前的部件。然而，最中心的胸甲和腰带，还有两片胫甲，已经高高炸起，腾在半空——
“吼！”
一声愤怒的龙啸。赛瑞拉玩着长剑，闻声回头，直接变回了银龙。尾巴一甩，将两片胫甲抽向地面。双翅一拍，腾空而起：
我咬！
我拍！
我抓！
一个也别想逃！
甲片是我的，甲片上的符文也是我的，甲片上的宝石更是我的！
全都是赛瑞拉的！！！
……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赛瑞拉大丰收！丰饶森林的危机
“长剑一把，镶嵌白钻石一枚，红宝石一枚，小颗蓝宝石、碧玺、紫水晶数枚……剑鞘镶嵌白钻石一枚，红宝石一枚……这个先藏起来，慢慢玩儿……”
“匕首一把……镶嵌白钻石一枚，蓝宝石一枚……匕首鞘镶嵌紫水晶数枚……这个也藏起来，以后慢慢玩……”
“头盔，胸甲，肩甲，臂甲，护腕，铁手套，腰带，裙甲，胫甲，战靴……好臭啊！格雷特帮我洗一下啦！”
格雷特飞奔过来，召唤清水，哗啦啦地浇下去。赛瑞拉跳得远了一点，捂着鼻子：
“这家伙不知道多久没脱战甲了，真的好臭……嗯，这套盔甲有破损，先收起来，以后看看能不能修复……就算修复不了，也不耽误吃……”
格雷特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大小姐，您是真的打算把这盔甲全吃下去啊？
有点浪费啊！——要不然，这套铠甲我回头卖给议会，换成等价的贵金属给你吃好不好？
反正你要的也就是金属，而对于议会，这套铠甲上面的符文，镶嵌，乃至设计方式，蕴含的神术，都是极有价值的……
“贴身项链一条……镶嵌大颗红宝石一枚，格雷特你来看，这红宝石真的好大哎！红宝石外面还盘着条蛇，蛇的鳞片，都是一颗一颗的蛋白石！好漂亮！”
格雷特伸过脑袋，看赛瑞拉捧着那条项链，爱不释手。链坠缓缓转动，她的脸庞也跟着旋转，亮闪闪的银蓝色眸子，几乎被红宝石映成了深紫色……
“这个天骑士不太老实啊。——我记得在哪里听过一耳朵，蛇在光辉神教的教义里，是引诱人堕落的魔鬼？他还把蛇纹的项链贴身戴着，是信仰不虔诚，还是这项链来源见不得光？”
“没准是抢来的呢。”艾希&#183;月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精灵的式样和做法，应该是人类制造的。——没准是议会哪位魔法师的装备？被他抢来，就私吞了？格雷特，你尝试鉴定一下看看，这个坠子附带什么法术？”
“这……鉴定术我就背了个法术模型啊T_T”
格雷特硬着头皮甩了个鉴定术过去。法术波动反馈回来，他闭着眼睛感受一会儿，摇摇头：
“鉴定不出来……只能确定是附着了某种法术，强度大概在5环到6环，但是说不好是哪一种……感觉非常晦涩……让我试试……”
他从赛瑞拉手里接过项链，照着老师讲过的，在魔法装备里留下烙印的方法，把精神力渗透进去。
宝石中的法术构型犹如迷宫一般，三维立体，分成无数个房间，当中还互相勾连。格雷特的精神力搜寻了半天，才搜寻到一团异常凝聚的力量，开始一点一点地磨：
18级的天骑士，精神力烙印好坚定啊……磨了半天，只磨掉一点点……果然他还是太弱了吗，11级的施法者，比起18级的天骑士，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格雷特从睁眼到闭眼，从随意站着到低头肃立，再到不知不觉端坐下来。赛瑞拉也停止了嚷嚷，关切地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庞，一眨不眨：
“不要太勉强啊……能试出来就试，试不出来，先放着好了，反正我也不是要立刻用……我只是看着它好玩……”
格雷特已经没有力量分心听她嘀咕。精神力化作尖锥，化作钢刀，化作轮锯，一遍又一遍地对天骑士的精神烙印发起冲击。
每一次冲击，那团白光熠熠的烙印，都会落下一些碎屑，然而他自己的精神力，断裂、磨碎、落下来的更多……
幸好还可以冥想。冥想片刻，碎落下来的精神力，就能回归本位，和自己原有的精神力凝为一体。而链坠中的烙印，失去了原主的支持，终究有消失的时候。
格雷特屏息凝神，一次次冲击那团烙印，不知时日之过。银月渐渐西坠，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直到一缕灿金色映满海面的时候，他忽然抬头：
“好了！”
一抬头，举起链坠，向外一扬。瞬间，红宝石上光芒大放，边上盘绕的小蛇仿佛活了过来，猛然开始变大。一倍，两倍，十倍，百倍……
动静之大，连格雷特橡木杖上盘绕的小蛇都由虚化实，现身出来探头张望。看了片刻，刷的一声向前射出，盘在格雷特肩膀上，也开始变大：
你个子大？
还是我个子大？
“别闹！”格雷特哭笑不得，伸手抚了一下小蛇的头顶，用力往下一按。那条白底黑纹的小蛇蛇信吞吐，身体摇晃，传达出一阵阵不满的意思：
你有别的蛇了！
主人你有别的蛇了！
我不是你唯一的蛇了！
坏主人！
“那不是蛇！那只是魔法道具！——回去！”
格雷特又是呵斥，又是安抚，好一会儿，才把小蛇按了回去。边上，赛瑞拉已经一声欢叫：
“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一片一片蛋白石镶嵌，全身雪白的小蛇，已经变成了雪白的巨蟒，只剩下尾巴尖儿还留在红宝石当中。嘴一张，哗啦哗啦，叮叮当当，一大堆物品倾泻而出：
银币！
金币！
银碗，银杯，银盘，银壶，银勺，银叉……一整套餐具、酒具、茶具；
金碗，金杯，金手镯，金项链，金戒指……虽然看着成色不那么好，像是土人的手艺，好歹也是黄金铸造；
一尺高的黄金神像，巴掌大的翡翠浮雕神像，金羽毛，金蛙……混杂了细细密密金丝的毛毯，用金丝银线绣制的骑士披风……
“这家伙真有钱。”
“大概是在佩卢总督府刮的。那边的土人黄金很多，他是高手，肯定要分他一份。而且是一大份。”
巨蟒开始吐收藏品的时候，霍桑夫妇和伯纳德就自动自发退远了几步，再退远几步，务必退到金银币乱滚也滚不到他们脚下的位置。几个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么有钱了还要来抢我们的。——你说，哪怕把这些收藏交上去，丢的这批货，账目就平掉了吧？”
“就是！还非要大动干戈，把我们找出来打死！看，自己的命都丢掉了吧？”
“昂——”
阿帕也跟着扬声高叫。伯纳德扭过头，拍拍银月鹿脖子：
“阿帕，你说是不是？你也很赞同对吧？”
“昂——”阿帕又叫了一声，温柔的，杏仁形状的双眼，紧紧盯住那头雪白巨蟒。蟒身一阵蠕动，蟒口张开，猛然吐出了一大坨东西：
“独角兽！”
艾希&#183;月歌惊呼。她飞奔上去，蹲下身，轻抚那只独角兽的尸体，从指尖到耳朵，都在轻轻颤抖：
“南娜！这是南娜！不会错的，我还给她梳过毛，编过辫子，辫子上的这块玛瑙还是我挂上去的……她怎么死了？怎么落到了这个人手里？！”
精灵守林人双手一用力，把独角兽的尸体翻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独角兽腹部，赫然现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斑。中心焦黑坚硬，看着甚至有点儿碳化，如同被灼烧一般。
艾希&#183;月歌颤抖着手，剥开独角兽毛发，一点一点向边上找去。黑斑边缘逐渐松软，表面分布着许多水疱。再远处，黑色逐渐暗淡，却并没有消失，一直弥漫了大半个腹部。
“已经这样了……已经这样了……”
艾希&#183;月歌整个人都在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滴落到独角兽身上，打湿了独角兽颈项的毛发：
“精灵秘境的麻烦越来越大了……我们照顾森林，独角兽们巡视森林边缘，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努力……可是快要不行了，快要封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放弃了……”
“这是怎么啦？”
格雷特把链坠往赛瑞拉手里一塞，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到独角兽腹部的伤痕，他面色严肃，把艾希&#183;月歌往后拽了拽：
“别碰这个伤口，当心被传染。——精灵秘境是什么情况？我能帮上忙吗？”
艾希&#183;月歌被他拽得退后两步，恍恍惚惚，一直盯着地上的独角兽看。格雷特再问了一遍，她才缓缓摇头：
“你恐怕帮不上忙。你才11级……那时候，多少长老，多少勇士，都只是把秘境勉强封印……最多……”
她扭头一指茉莉女士：
“你能帮帮她父亲？她父亲的怪病，就是在秘境里得的，现在一直被封印在古树里，借着古树的生命力支撑。如果你能治好他，再治好几位精灵勇士，也许，还能挽回一点局势？”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赶路吧！”
格雷特应声道。跟着一扭头，看向蹲在财宝堆里，喜孜孜一样样拿起来鉴赏的赛瑞拉：
“赛瑞拉，把东西收好，走了！——别看了，回头宿营的时候慢慢看！”
“好嘞！”
银龙少女飞快地跳了起来，一挥手，地面上的金币、银币、金碗、银壶，连同骑士的铠甲和尸体，一样不落，消失在她手里。
她还开开心心对格雷特邀功：
“格雷特，这个尸体你要的对吧？不拿来解剖，也可以拿来卖给黑鸦沼泽的对吧？——我替你带上啦！哎，还有这个独角兽！”
“独角兽我来拿！回头我要解剖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赛瑞拉，精灵那边有麻烦了，我们加快点速度！”
“没问题！”
……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格雷特！从今天开始吃胖吧！
“很久很久以前……”
艾希&#183;月歌脚步沉重的走在森林里，低着头，不见先前蹿来蹿去的欢快。一爪子一爪子扒拉在树干上，声音闷闷的，夹着豹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精灵刚刚离开大陆，远渡重洋的时候，我们就是住在南大陆的雨林里的。这片林子多好啊！又宽广，树木又茂盛，生命力非常非常的旺盛，大家都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知不觉欢快起来，前爪的肉垫一按树根，向上跳了一跳。跳出几步，情绪又低沉下来：
“但是还是有很多同胞念念不忘故乡。有些同胞觉得，大家是被迫离开故乡，主要是精灵的力量不够，打不过人类。所以，他们就想了很多办法。”
打不过人类？
当时起了很大的冲突吗？
格雷特哪怕是困得快死了，趴在银月鹿背上，昏昏沉沉直打瞌睡，也被吸引住了注意力。
议会明面上的书籍，没有这段记载，通天塔密库里的那些，他又没去刨了看过。书到用时方恨少，也只能在鹿背上扭过头来，用目光催促对方快说：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艾希&#183;月歌从树干上跳下地面，闷闷的刨了几下落叶：
“毕竟我出生的时候，精灵们已经搬到了永聚岛，而且在那里繁衍了好几代了。我只知道，当时出了很大的事情，非常大的一片森林被污染了……”
想到秘境外围，那些被污染的森林的模样，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黑豹两耳竖直，从脊背上到尾巴尖，一根根黑毛钢针似的立起，尾巴用力抽了一下：
“当时，几乎所有的长老都集合了起来，用自己的生命力量，封印了那片秘境。但是，凡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所以封印泄露了？”
格雷特忍不住问。艾希&#183;月歌沮丧地点点头：
“最近这些年，泄露得越来越厉害。附近的鸟兽，虫蚁，甚至树木，有许多都被扭曲了，堕落了。你没有看到过他们的样子……”
格雷特已经开始脑补三只眼睛的青蛙，5条腿的鱼，以及拳头大的，身上冒着黑烟的马蜂之类了。总之，就往核废土方面想，应该没错？
“一代又一代，永聚岛的精灵，有很多来到这里，成为了守林人。我们种植树木，我们保护自然，我们捕杀那些，从内圈逃逸出来的堕落者……”
她用悲哀的目光看了格雷特一眼。格雷特知道，她看的是那只被自己收起来的，名叫南娜的独角兽的尸体：
“周围有很多魔兽都愿意帮助我们。特别是独角兽，他们最重视自然的洁净，一直在帮我们维持、加固封印。但是……”
但是南娜死了。这只美丽的独角兽，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无声无息的躺在他们面前。
甚至，如果他们没有到这里来，没有意外的斩杀那个天骑士，搜索他的储物装备的话，南娜的下落，很可能一直还是谜团。
“月歌姐姐，你别伤心。”连赛瑞拉也被感染到了。银龙少女跳下那匹装样子的魅影驹，摸摸黑豹脊背：
“我一定会帮你的！格雷特也会帮你的！对不对，格雷特？”
“嗯，我会尽力而为……”
格雷特回答的有点心虚。要说治病救人，那是他的本分，没什么好说的；
要说挽救雨林里的环境，这就比较难了。天晓得，他也不是环境工程方面的，就算是，精灵搞出来的污染，天晓得是什么方向的，天晓得该怎么治？
那么多精灵长老，那么多前辈都没有弄明白的事儿，指望他一个11级的小法师？
把整个魔法议会都拉过来，也未必能填得上这个坑啊！
“格雷特，你别想太多，能帮一点是一点。”身边，漫步前行的西索伊恩，闷闷的劝告。
抢了一只运输队，又干掉了一名名天骑士，可想而知，接下来光辉教廷有可能大军压境。
为了不造成无谓的牺牲，这位中年精灵收拾了一下，和他们一起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那么多先贤都没能完成的任务，您就不要试图一个人扛起来了。还是趁这几个月，好好练练，能在丰饶森林自由行动吧！”
“啊——我不要——”
格雷特惨叫。不但惨叫，他还下意识的打了一个滚。“扑通”一声，直接从银月鹿背上掉了下来，一头砸在地面。
“哎哟……”
格雷特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哀叫。因为距离地面太近，羽落术都没来得及发挥作用。这一摔，砸的真是结结实实。
“格雷特你这样不行啊。”
“是啊，你这样是真的不行啊。丛林里面走都走不开步子，有病人等着你救的话，你赶路都赶不了！”
“老板你要好好练练啊！”连伯纳德都摇头叹气了：
“不能什么时候都指望我，或者阿帕，或者其他人背你呀！”
“没关系的！我愿意带格雷特！”
赛瑞拉开开心心地接口。艾希&#183;月歌无奈地摇头：
“这不是你带不带的问题啊。丰饶森林，还有周围的激流森林、雨歌森林等等，比这里的林子要密得多，你笨手笨脚，在里面走都不好走的！练！明天就开始练！”
格雷特哭丧着脸接受了这个安排。第二天傍晚，别人忙着宿营，打水，做饭，他就在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的督促指导下，开始练习豹子形态：
“跳！跳起来啊！不敢跳怎么行！让你学豹子形态，就是为了跳跃能力强，在森林里敏捷灵活！”
格雷特弯曲四肢，努力跳起。笔直向上，笔直落地，跳跃高度倒是还行，然而在移动力方面，就……
“向前跳！向前跳啊！谁让你笔直往上跳了！学跳跃，是为了跳到树上，在树上奔跑！再来一次！后退，助跑，跳！”
砰！
格雷特一头撞到了树上。
伯纳德掩面长叹。老板，虽然我这辈子和施法者无缘，我也不可能学会变形术，但是哪怕是我，用四肢在地上奔跑，然后跳起来，也不可能像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啊！
茉莉女士捂着嘴笑得一颤一颤。霍桑先生低下头，板着脸搅动锅里的汤，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至于赛瑞拉，把啃了一半的银锭夹在手掌当中，努力拍手：
“格雷特加把劲！格雷特再加把劲！——要不要我给你来个【猫之优雅】？”
“嗷～～～”
格雷特用力向她点头。求支援！求帮忙！跳跃太难了，月歌老师要求太高了，我刚学会走，她就要我跳了！
艾希&#183;月歌忍了又忍，忍了再忍，终于忍住了没有喷他。【猫之优雅】，就是模拟猫的敏捷身手，来加持给受术者啊。格雷特你已经变成黑豹了！
你为什么居然还需要这个法术加持！
算了，趁着有法术帮忙，多练两遍……
“跳！跳起来！跳到树上去！——不要到树底下再开始往上爬，算好距离，直接起跳！……后退！再来一次！助跑！跳！”
这一次，格雷特顺利地起跳，顺利地到达了树干……然后……然后他就四只爪子抠在树干上，上不上，下不下，动弹不得了。
“怎么啦？这又是怎么啦？”
艾希&#183;月歌无奈地上前去看。格雷特全身绷得紧紧的，连尾巴都摇晃成竹蜻蜓式样，奋力想找到一个支撑点。呜呜地叫着，可怜兮兮地回头朝她看……
“你这是……你爪子怎么卡在树上了！爪子拔出来啊！抓一下树皮就好了，在卡住之前赶紧回收啊！你的指甲是可以弹出收起的，你自己不能控制吗？”
“呜呜……”
行了，这豹子不但不会爬树，还会把自己卡住，还不会说话……用动物形态说话又是另外一门本事，不知道格雷特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练会……
艾希&#183;月歌摇着头，叹着气，扒开一点树皮，救出了格雷特的爪子。前爪一解放，格雷特立刻跳下树干，死也不肯再爬树了。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不行。”
西索伊恩跟着走了三四天，也旁观了三四天格雷特的训练。看过无数次格雷特打滚、撞树、滑倒、挂在树上下不来、不敢往下跳以后，他终于决定，找那个当老师的谈谈：
“黑豹形态还是太难了。又要奔跑，又要跳跃，又要攀爬——月歌，我想你应该记得，哪怕是永聚岛长大的精灵，刚开始学习变形术的时候，也不会从豹子开始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还是让他学别的吧……狼，或者熊？这两个形态比较基础……”
“还是熊吧！”艾希&#183;月歌遗憾地看了一眼格雷特，下了决定：
“狼还是需要敏捷的。倒是熊，只要够强壮，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走稳，在森林当中，那就是无敌的存在！”
西索伊恩点点头，没入森林。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格雷特就一脸茫然地看见，这位中年精灵骑着一头老熊，向他招手：
“好好观察一下这头熊的形态！看它是怎么奔跑的，怎么战斗的！黑豹比较难，学会熊形态也是一样！”
事实证明，有了基础以后，学习新的形态还是比较快的。一行人踏上南大陆，从高耸的山脉下方绕向丰饶森林时，格雷特终于变成一头棕黑色的大熊，四爪着地，站在森林里：
“哎呀格雷特你这样不行啊！”
艾希&#183;月歌绕着格雷特，左转两圈，右转两圈。转完了，伸出手，往格雷特背上摸了一把，又飞出一根绿色藤条，往他腰上一绕：
“你这太瘦了！肋骨都能摸得到，腰围细细的！熊哪有这么瘦的！熊，尤其是成年公熊，就是要壮！结实！一头撞过去，一巴掌拍过去，惊天动地！”
“格雷特，从今天开始吃胖吧！”
……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格雷特变熊超级特训！
熊形态确实比豹子形态简单了许多。
格雷特愉快地奔跑在森林里。啊～～～抬左前爪，抬左后爪，抬右前爪，抬右后爪……
这种扎扎实实的奔跑方式，比起豹子那种又要运动脊椎，又要甩尾巴平衡的跑法，简单多了嘛！
而且跑得也并不慢！格雷特扭头看看旁边的阿帕：
平地短途冲刺，当然不能和银月鹿比；但是，要翻个树根，爬个坡什么的，银月鹿需要绕路的地方——
重心更低，更稳当的黑熊，直接从上面翻越过去！
“格雷特！这个灌木丛不用绕！你现在是熊！是熊！拍开细树枝，直接撞过去！”
“吼！呜呜呜呜呜呜……”
“他是熊形态，不是野猪形态。”身后，西索伊恩冷静地呼唤灌木丛挪开枝条，把格雷特放出来：
“尊敬的月歌女士，你高估小熊的防御能力了。跑得稳就很不错了，战斗什么的，要慢慢教嘛！”
“呜嗯嗯嗯嗯嗯……”
格雷特用力点头。点了一会儿头，忽然又开始摇头：
不对，我为什么要用熊形态战斗？
我是施法者啊！是治疗者啊！我为什么要跟个坦克一样，顶到最前面去？
我在后排站桩施法就可以了呀！
不对，我连站桩施法都没必要，我是个医生，我的战场是手术室！如非必要，我根本就不战斗的啊！
无论如何，变熊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格雷特畅快地在森林中奔驰，东拨一下，西撞一下。原来要高一脚低一脚，小心翼翼才能走的路，直接跑过去！
原来要坐在上面，一点一点蠕动才能下的坡，直接奔下去！
原来要手脚并用，费尽力气才能翻过的树根……
人立而起，后爪一蹬，前爪一按，直接爬上去！
“完了，又一个孩子玩傻了……”
艾希&#183;月歌在后面无奈摇头。西索伊恩温暖地微笑着，走在黑豹身边：
“小孩子么，第一次尝到变成动物的甜头，总要新鲜几天的。……啊，只有这时候才能想起来，格雷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幼崽呢！”
“咳咳……”
茉莉女士用力咳嗽起来。格雷特是半精灵啊！是半精灵啊！
他和我一样，有一半的人类血统啊！
他二十出头，是个幼崽，那我三十多岁算什么？算年轻人？还是算小孩子？
我们都是在人类当中长大的，二十出头，已经不算小了！格雷特之前，都已经主持了一个研究所，几十个魔法师，甚至十八级的高阶法师在他手下干活了！
艾希&#183;月歌扭头看她一眼，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她快步赶上，和格雷特并肩而行，不停地指点他：
“变成熊，要善用熊的特长啊！不仅仅是奔跑，来，你仔细听听，能不能听到周围的水源在哪里？”
伯纳德闻声抬头，仔细倾听。树林里，风过林梢声、虫鸣鸟叫声、远远的野兽咆哮声，不断传来。然而，要从这当中听到潺潺流水声……
伯纳德抬头，低头，向左扭头，向右扭头。耳朵都要竖得断了，都听不到哪里有水声。如果把他扔到这种地方，让他找水，大概他得多走几里地，循着兽道和植物的生长方向去找？
然后，他就看见毛茸茸的大熊格雷特抬起头，转动脑袋，两只圆溜溜的小耳朵动了动……举起爪子，坚定不移地指向了左前方。
“嗯，很好，干得漂亮！”
黑豹举起爪子拍了大熊一下。然后，又用爪子推了推他：
“现在是第二个训练：来，闻闻看，周围有什么好吃的？或者说，能吃的食物在哪个方向？——今天晚上，我们的晚餐就靠你了！”
黑熊显得有些迷惑。他站在原地，鼻子用力抽了抽，再抽了抽，一时找不到方向。食物？能吃的东西？好吃的？
刚出炉的面包？
香喷喷的烤肉？
颤颤巍巍哆哆嗦嗦，金红透亮，肥而不腻的五花肉？
清新爽脆的莲藕炒菱角？
都没有啊！
你让我找什么？森林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啊！
“别胡思乱想！”啪的一声，黑豹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幸好指甲全部收起，只是用肉垫拍打一下，对熊来说，脑袋歪了一歪，完全不痛不痒。他呼噜了一声，扭头看过来：
打我干什么？
“遵循你的本能。”
艾希&#183;月歌放软了语气，循循善诱。她脚步轻巧地绕着格雷特打转，尾巴尖晃晃悠悠，在他眼前绕圈子：
“别去想你平时吃什么、怎么烧的。沉浸到你的身体里，调动你作为熊的本能……让身体告诉你，这个好吃，那个好吃，那里有好吃的……”
格雷特慢慢趴到了地上。眼帘微阖，身体轻轻起伏，让自己的主意识收缩起来，放任本能掌控身体：
一头熊，一头在山林中长大的熊，它会想吃什么？
它会爱吃什么？
忽然，他抽了抽鼻子，奔跑起来。跑出十几步，两只前爪一起上，用力推翻了一块石头——轰的一声，各种蚂蚁，蜈蚣，乱七八糟的昆虫，跑的跑，飞的飞，炸开一样惊慌逃窜。
格雷特：！！！
你们不要过来啊！
他用后爪站起来，举起两只前爪，奋力扑打。打了几下，发现完全不解决问题，四脚落地，拼命跑开。
一路上，撞开灌木，撞开小树，踏平嫩苗，直到跑出去五六十步，才原地安静下来，委屈地哼哼唧唧。
“嗯……昆虫是非常好的食物，它能有效地填饱我们的肚子……如果实在找不着吃的，吃昆虫也是很好的……”
头顶上不远处，艾希&#183;月歌带着笑的声音响起。格雷特翻了个白眼，呼噜呼噜：
我知道，嘎嘣脆，鸡肉味对吧？富含蛋白质对吧？就是要掐掉头对吧？
除非我饿死，死这里，从这里跳下去，否则，我绝对不吃虫子！
我是个施法者！我随身有空间装备！任何时候，我也不缺吃的！
“好啦，这个经验告诉你，要克制自己的本能，让理智和本能得以平衡。”艾希&#183;月歌笑着安慰他：
“闻过一次，就知道这是虫子了对不对？不喜欢吃的话，下次就不要去吃它了嘛！来，再闻闻，周围有什么别的好吃的……”
她又是诱哄，又是安慰，终于安抚得格雷特平静下来，再次努力去闻。一边赶路，一边努力吸着鼻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奔到一棵树下，努力刨起树根：
“嗯哼……嗯咳咳咳……”
黑熊挥动前爪，一下一下，极力刨土。艾希&#183;月歌跟过来一看，满脸惊喜：
“哎呀，这是‘丛林的黑宝石’！是非常珍贵的蘑菇呢！格雷特，你别动，我来刨！”
她甚至变成人形，指尖钻出一小簇藤蔓，刷刷地探入枯叶、泥土当中。没一会儿，纤细柔嫩的藤蔓顶开泥土，托举出一大团黑沉沉的东西。
艾希&#183;月歌赶紧摘了几片叶子，将它包起来收好：
“格雷特，干得漂亮！这蘑菇可好吃了！今晚宿营的时候，我做给你们吃！——来，继续找！”
这样一路走，一路找，一路走，一路找。扑空了几次，几次找到让人哭笑不得的东西，比如一个蚂蚁窝，一个蜘蛛巢，一只树懒什么的。
这些东西，真正的熊或者会喜欢吃，格雷特……
“格雷特你不许碰他们！”
赛瑞拉尖叫。那些蚂蚁，那些蜘蛛，还有懒得全身长绿毛的树懒，让它们爬到自己身上，想想就恶心！
“差不多了，再找最后一次！”艾希&#183;月歌高高兴兴地鼓励格雷特。格雷特垂头丧气，拖着脚步，慢慢往前走：
好累啊……
这样跑了一天，全身都是汗……
也没找到太多的东西，感觉我一个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就不能打猎吗，找到一个大个儿的猎物，什么都有了啊！哦，赛瑞拉可能除外……
忽然，一缕奇异的香味随风飘来。格雷特耳朵一下子竖直，抬起头嗅了嗅，再嗅了嗅。下一刻，他调转方向，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格雷特！别跑太远！——准备宿营吃饭了！”
赛瑞拉在背后喊。格雷特吼了一声表示听到，四爪奋力腾跃，跑出了今天最快的速度。艾希&#183;月歌和西索伊恩相视一笑，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没多久，惊天动地的吼声，就从前方一棵树下传来：
“嗷——”
“嗷吼～～～”
“嗷吼吼吼～～～”
赛瑞拉飞奔而上。转过几个弯，绕过一片树丛，就看见黑熊人立而起，扒在一座一人多高的大蜂巢前。
蜂巢边上嗡嗡嗡嗡，无数蜜蜂愤怒地向他发起攻击，黑熊却把脑袋埋在蜂巢里，吃得头也不抬。
“格雷特！让开！”
银龙少女急叫，跳脚。蜂蜜啊！蜂蜜啊！
离开研究所以后，她好久没有吃到蜂蜜做的点心了！
“格雷特，让开！”
艾希&#183;月歌已经变化成人形，高声叱喝。一边喊，一边向前一指，一团淡绿色的水雾凭空出现，浇在黑熊脑袋上……
黑熊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过来。退了几步，上下看了看蜂巢，扭头就走。只剩下那个可怜的蜂巢留在原地，正面被拍碎了一半，大量蜂蛹混合在蜂蜜里往下流淌。
艾希&#183;月歌呵呵。不吃虫子？
不要吃虫子？
蜂巢里的蜂蛹，你吃得很开心嘛！
当然，格雷特的这个表现，她一点儿也不奇怪。变形成动物之后，如何在利用动物本能的时候控制野性，是自然侍奉者需要修炼一生的课题。
即使是年迈的自然侍奉者，也有用动物形态打了一场大架，太过酣畅淋漓，忘了自己本来是个精灵。走进荒野，以动物的身份走完这一生……
格雷特不至于如此。他刚开始练习，只要好好教导就行了。现在关键的是……
“西索伊恩！你来沟通蜜蜂，我来取蜂蜜！难得有那么多蜂蜜，放任它们流走就太可惜了！”
“今天晚上，看我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当天晚上，奶油蘑菇汤，红炖疣猪肉，蜜汁鹿肉排，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用花蜜在果仁上细细烤干，得到的琥珀色果仁，更是成了队伍里众人争抢的对象。
所有人大快朵颐，对精灵的手艺赞不绝口，只有格雷特可怜巴巴地缩在旁边：
“格雷特你不许吃太多了！不许吃胖！”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精灵秘境的污染这么严重了吗？
火光跳跃。
香气缭绕。
陶罐里咕嘟咕嘟，大块的疣猪肉不停翻滚。风暴群岛特产的各种香料，塞进一个大大的纱布袋子，和肉块一起上下沉浮。
肉还没有炖烂，勾魂夺魄的香味，已经一层一层传了出来。
干干净净的石板上，松饼刚刚烤到喷香，就有一大勺蜂蜜浇了上去。
格雷特刚刚从蜂巢里掏出来的新鲜蜂蜜，色泽金黄，甜美中带着一点魔植特有的力量感，刚刚沾到舌尖，就迫不及待的弹跳了起来。
享受过丰美的滋味之后，再咬一口艾希&#183;月歌特地采来的水果。普普通通的长相，挂在枝头都没有人注意，一口咬下去，清新的味道，直接从舌头到肠胃洗了一遍。
然后，又是一大块烤的金红的鹿肉排。魔法控制的火焰被压制到最低，渗入每一寸细微的肌理。
饱满的肉味和蜂蜜的甜香交织在一起，丰厚滋润，让人咬下一大口，迫不及待的还想再咬一大口……
煎到金黄的鸟蛋……
肚子里塞满块茎和蘑菇，烤得松软的野鸡，顺便说，这只野鸡的蛋，刚才也被端上了桌子……
当然，这些菜要填饱一群大胃王的胃，还是差了一点儿。为此，艾希&#183;月歌特地下了一趟水，叼来了一条大鱼。
当她背着那条比她自己还长两倍、直径也没有比她细多少的鱼奔跑过来的时候，整个队伍，除了西索伊恩之外，全都大吃一惊：
“快快快！快来帮忙！”
“帮忙卸鱼！——当心！这条鱼居然还没有死啊！”这是和淡水鱼搏斗得不够多，经验不够丰富的伯纳德。
“哎哟！尾巴抽人这么大力气！好痛好痛！”这是不自量力，想要上来抓鱼尾巴，又没有随时维持好护甲的格雷特。
“我来剁鱼头！——咦！这鱼骨头好硬啊！它整个脑袋，不会都是骨头吧！等我换斧子！”这是对雨林里的各种鱼类，完全不熟悉的霍桑先生……
“我来刮鱼鳞！——这鱼鳞怎么也这么硬啊，都赶上骨头了！这是要我用匕首一片片挖吗？”
一团忙乱之后，格雷特揉着疼痛不已的肩膀——真的好疼，可能已经淤青了——小心凑到鱼头侧面。精神力弥漫，笼罩住整条鱼，然后指挥众人散开：
“让一让！我来对付鱼鳞和鱼骨头！——钙质抽取术，发动！”
整条大鱼当场一软。鱼鳍不晃了，鱼尾巴也不摆了，甚至鱼嘴，也不再努力地一张一合。软趴趴地瘫在那里，一脸茫然，任人宰割的样子。
“格雷特你很棒嘛！”赛瑞拉大喜。银龙少女不顾自己满手鱼腥味，鱼粘液，各种奇怪的东西，用力拍了一下格雷特肩膀：
“以后吃鱼，刮鱼鳞，拔鱼刺什么的，就靠你了！”
“别啊……”
格雷特苦笑。大小姐你吃鱼，什么时候顾忌鱼刺了？你自己到海底去抓的那些大鱼，哪一条不是只有当中一根大骨头，旁边根本没啥刺的？
无论如何，这条鱼的鱼鳃，鱼肠子，各种内脏，已经被远远的扔了出去。巨大的鱼身，劈成一段一段，在石板上烤得焦黄喷香：
“好吃！好吃好吃！”赛瑞拉左右开弓，左手抓一根鹿肋条，连肉带骨头，咔嚓咔嚓的嚼了咽下去；
右手抓起一大块鱼肉，嗷呜一口直接塞进嘴里。什么食物太烫，塞的太满，会噎住……
只要东西够好吃，这些会困扰凡人的问题，对于银龙小姐来说，从来都不会成为问题哒！
艾希&#183;月歌主厨，茉莉女士打下手，伯纳德和霍桑先生在旁边扛扛抬抬，负责一切力气活儿。这一桌菜上来，每个人都在大口大口，拼命往肚里送——
就连格雷特也不例外。
“格雷特你不许吃胖啊！”
“放心，这点肉，吃不胖！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格雷特奋力咀嚼。开什么玩笑，他今天跑了多少公里了？
四十？
六十？
八十？
还是更多？
这么大的运动量，没有足够的食物补进去，肌肉和骨骼怎么撑得住？
一天一个全马跑下来，多吃几千大卡，那完全是轻轻松松！
“给我肉！我要那一大块鱼尾巴！那块肉最香！”
鱼肉！
高蛋白！
低脂肪！
连接着有力的尾鳍，富含胶原蛋白。钙质已经全部去除掉了，剩下的就是尾鳍之间的胶质部分，大大地咬一口，满口鲜香！
“好吃……真的好吃……月歌姐姐，丰饶森林里的东西好好吃啊……”
一顿美餐吃完，格雷特摸着肚子倒在树下，隔着树叶仰望着天空的圆月，哼哼唧唧。一边哼，一边还忍不住偷偷伸手，去摸旁边大树叶上的浆果：
啊，这些浆果也好吃……酸的，甜的，酸酸甜甜的，带着各种各样的鲜美味道……
感觉我还能吃！
还能再吃一树叶，不，一篮子也没事！
我还有另外一个胃来吃这些东西！
“是啊，真的很好吃……丰饶森林里永远不缺吃的，它养活了太多太多的花草树木，也养活了太多太多的动物，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种类的动物和植物……”
艾希&#183;月歌抱着膝盖坐在他附近，仰望着同一轮圆月，声音里却不知不觉流淌出了哀伤：
“希望以后，这片森林可以永远丰饶下去，永远，永远不会被黑暗侵蚀……”
格雷特沉默了下去。他忽然起身，捧了一大把浆果，用力塞进嘴里，努力嚼了几下。然后，翻身站起，开启法师小屋：
“我开始干活了！——赛瑞拉，有空么？来配合我！”
“好的！”
银龙少女跟着跳了起来。才要入内，忽然一挥手，就地卷起一阵旋风：
被格雷特捧走一大把的浆果；
流淌着蜂蜜的松饼；
焦黄喷香的鱼肉；
刚从火上撤下来，还没吃完的烤鸡……
被旋风卷动着，纷纷向她飞来。也不见赛瑞拉怎么作势，只是站在原地，张嘴一吸，那些食物如飞鸟投林一般，纷纷投入她口中，消失不见。
“我吃好了！我们走！”
艾希&#183;月歌身体一僵，看向格雷特，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她迟迟疑疑地抬起手臂，像是想要和他一起进去，又像是想要拦阻。
还没动弹，西索伊恩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带向另外一个方向。
“让他们去就好了。”这位年长的精灵声音低沉柔和，满满都是同情和哀伤：
“让他们自己去吧。如果需要帮助，他们会喊的……不要看，不要去看……”
格雷特和赛瑞拉一前一后，步入法师小屋。须臾，小屋墙壁合拢，门扇消失，把所有人都阻隔在外。无影灯已经挂了上去，格雷特和赛瑞拉齐心合力，一样一样摆开相关器具：
玻璃皿，石蜡，载玻片，盖玻片；
手术刀，手术剪，锯子，凿子，大玻璃瓶，小玻璃瓶；
各种培养皿，各种培养液，显微镜……
再一挥手，手术台上，落下一只独角兽的尸体。腹腔已经被剖开，内脏一样一样都被取了出来。格雷特哀伤地向它鞠了一躬，闭上眼睛，开始用精神力探查这具尸体：
“……能量侵蚀的范围没有扩大。”
“腹部前壁，后壁，肌肉，骨骼，相比上一次，都没有产生变化。——暂时可以认定，保存在空间装备里的时候，这种能量侵蚀，没有发生作用。”
“现在我们把它放在自然环境下，保持几个小时，再观察它的变化。——赛瑞拉，来协助我，我们需要打开它的颅骨，观察大脑细胞有没有变化……首先，是剃去头部毛发……”
格雷特一个口令，赛瑞拉一个动作。身边，橡木杖探出一条树根，卷着【无尽墨水笔】飞快地做文字记录，绘制图像：
虽然有了冥想内核，不至于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留下记录还是需要的。往近里说，可以给艾希&#183;月歌看，也可以给其他精灵，或者这独角兽的族群看；
往远里说，独角兽被异种能量侵蚀的验尸过程，也可以给学生留个范本。万一什么时候，他就有学生用到了呢？
“剃干净毛发，观察颅骨……”
“头部没有被外力打击的迹象，可以认为，死因并不是因为头部受到打击……现在准备开颅。赛瑞拉，你看，我们在开颅的时候，一般会由眉间至枕骨部位纵向切开皮肤……”
“然后沿中线剪开骨膜，用手术刀片的刀背自切口处向两侧剖开骨膜，暴露额骨及顶骨……然后，再用骨钻在一侧的顶骨上开孔……”
“鉴于这是一只独角兽，我们可以在独角的基部取一些样品，以作对比。独角兽的角，抵抗污染的能力最强，我们可以看看它有没有被污染……”
这样一边解剖，一边讲解，一边讲解，一边取样。等到颅骨打开，暴露出大脑，格雷特和赛瑞拉站在手术台两边，同时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啊！”
异种能量，已经把最擅长净化，最擅长抵御污秽的独角兽，变成这样了吗……又或者，是它死了以后，肌体失去活性，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精灵秘境……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丰饶森林和雨歌森林的交界处，一位银发精灵遥望着高悬林梢的银月，感受着张牙舞爪，仿佛要染黑月光的阴影，忧心忡忡：
“要告诉我们的朋友，让他们尽量退后一些……”
……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解剖！镜检！精灵秘境污染的本质！
赛瑞拉跟着格雷特打下手，实验没少做，脑花儿……也没少吃。
烤脑花啊！
炖脑花啊！
涮脑花啊！
尤其是涮脑花，新鲜脑花往锅里一丢，跟着红汤滚几滚，肥嫩鲜香的味道随着风飘来，立刻就能急得人站不稳。
赛瑞拉小姐哪怕不怎么吃能辣，也会一边“嘶哈”、“嘶哈”，一边偷偷的含一口寒冰吐息，一边拼命冲上去抢吃的……
吃得多了，对于脑花长什么样子，那也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新鲜的脑花，肉乎乎，水嫩嫩，勾是勾回是回的，清清楚楚。伸手捧起来，一嘟噜一嘟噜，界限分明，包在脑膜里面晃晃荡荡。
可是，眼前这个独角兽的大脑，哪怕是已经死了很久，哪怕是浸上了一片灰黑，赛瑞拉都看出不对劲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脑子啊！左半边缩小，右半边狰狞，凸出老大的一块。隆起在包膜外面，把脑子压得整个儿向左移位，右边深深地凹了下去。
而那干瘪的、毫无生气的脑子上，只有那个隆起的包块，结结实实，充盈到几乎要冲破包膜。张牙舞爪，仿佛还在一动一动，下方深深地扎进独角兽脑中，边界都有点漫漶不清。
“这是……这是……”
赛瑞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银龙对这些黑暗、污秽的气息，本能地觉得排斥，要不是在跟着格雷特做检查，她一口龙息，就能把这破玩意儿喷成冰渣。
即便如此，她也皱皱鼻子，在自己面前挥一挥手。一道冰寒的冻气迎面而下，仿佛在她面上挂了个玻璃帘子，严严实实隔绝了秽气，却不妨碍她观察情况。
格雷特诧异地扭头望了她一眼。厉害啊，这是无师自通啊！我都没说，自己就弄了个面屏，给自己遮上了！
说起来，他动手术的时候，一般会用气泡术套头，过滤有害气体，有时候加一层法师护甲。但是看看这独角兽脑子，里面天晓得是什么东西，两层防御也不见得能保险……
“赛瑞拉，也给我来一个！”
他喊了一声，指指自己脑门。手术台对面，银龙少女清脆响亮地回答了一声：
“哎！”
寒气奔流而下，凝结成帘。赛瑞拉控制寒气的手段已经相当精妙，面帘顶端，两个半圆形的头环左右张开，轻轻扣在格雷特脑门上，半点也不让他觉着寒凉。
格雷特向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右手握剪，剪开脑膜，一点一点往下暴露脑组织。很快，格雷特就“啧”了一声：
“视神经也被压迫了啊……这头独角兽生前，估计至少右眼失明了……”
再往下一路解剖，那个黑色隆起的部分扎入大脑深处，一根根血管蜿蜒着没入其中，又像是从里面探出血管，用力吸吮着大脑的营养。
格雷特凝定心神，指挥着法师之手变成的组织镊、组织钳，顺着包膜一点点分离，折腾了能有大半个小时，才将包块分离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精神力渗透进去，细细地“摸”了一圈。赛瑞拉在旁边很紧张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这个东西是不是活的？”
“倒不是活的……或者说，里面没有埋着一个活物。”格雷特缓缓摇头。
他之前也脑补了猪囊尾蚴啊，脑囊虫，弓形虫啊，以及异形啊，各种各样的寄生虫。但是感觉下来，这个包块里虽然有一点奇异的生机，却并没有埋藏着活物：
“这个……感觉有点像死灵系的【腐败囊肿】，但是又不太一样。但是总之，在独角兽活着的时候，它是寄生在独角兽脑子里的，越长越大……”
一边说，他一边开始动手，将包块细细解剖，分离出一个一个部位。然后，切块，递给赛瑞拉：
“赛瑞拉，快速冰冻！”
“好的！”
银龙少女熟练地撮唇吹出一股寒风。瞬间，整块组织就蒙上了一层白霜，冻得硬挺。不用格雷特嘱咐，赛瑞拉已经把这块组织放进一个特制的箱子，旋动按钮：
嚓！
嚓！
嚓！
无形无质的利刃悄然降下，把脑组织切成细细的薄片。格雷特一片一片，染完色，拿到显微镜下去看：
“形态和正常脑细胞不太一样……张牙舞爪的……”
“比正常细胞要大一些……细胞核尤其大，比正常细胞大得多……”
“线粒体也大了许多……”
“整个细胞的结构看起来乱乱的……这不会是癌细胞吧……脑癌？但是看着又不太像……”
整整一个晚上，格雷特就在不停地解剖、切片、染色、观察，解剖、切片、染色、观察。用肉眼看，用显微镜看，用【侦测魔法】看，驱使小蛇进去看……
从吃过晚饭开始，三四个小时，他只处理完了独角兽的大脑，和脑组织上长的包块。到了入睡时分，他收起手术室，给自己身上拍了一遍清洁术，一言不发地倒在了火堆边。
“怎么啦？”
艾希&#183;月歌昨天苦等了几个小时，今天又苦等了几个小时，仍然没有等到一句准话。看见格雷特仰面朝天，双手垫在脑袋底下，眉头紧皱，她忍不住凑过来问：
“很麻烦？”
“……不好说。我还拿不准，我……我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格雷特一寸寸地解剖完了独角兽的内脏，肝胆胰脾肾，心肺胃肠，甚至连骨髓也剖开来看过。
至于那块被烧得焦黑的下腹部皮肤，以及周围泛着浅黑的部分，他更是一寸都没有放过，恨不得从表皮层到真皮层，再到下面的皮下组织，一层一层揭开来看个清楚。
“很麻烦。”最后，格雷特终于找上了艾希&#183;月歌，认认真真地询问：
“月歌姐姐，精灵秘境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独角兽的身上，她身上，那不仅仅是伤……”
“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艾希&#183;月歌坚持。格雷特叹口气，摇了摇头：
“比我一开始怀疑的要麻烦很多……我本来以为，用我现有的手段，是能够治好的……”
第一眼看到那个焦黑伤势的时候，格雷特曾经怀疑过是炭疽。炭疽的话就简单了，大剂量青霉素压下去，怎样也能压平。
就算他一个人生产力不够，那么多精灵，谁没有点儿沟通自然的手段，谁不能帮他催生青霉菌？
但是解剖下来，没有在独角兽体内找到炭疽杆菌。——就算是放在天骑士的空间装备里，炭疽杆菌可以自然杀灭，解剖结果显示的病灶部位，和炭疽的症状也对不上。
炭疽对不上，格雷特前世学过的传染病也对不上，甚至各种寄生虫和细菌感染，样样都对不上。真可惜，如果是这些病因，他应该能救回来的。
格雷特也猜测，这只独角兽是中了某个法术，一直没能痊愈。死灵系的法术，比如枯萎术，腐臭术，是可以造成这样的伤势。
但是，格雷特在独角兽下腹周围的皮肤，以及肠道、胃部和脑部，甚至独角的基底部，都找到了有点相似的波动。死灵系的法术伤害，可不会蔓延得那么广——
特别是独角的基底部，以及独角兽的骨髓当中，都有相似的法力波动，和相似的异常组织细胞。刨除异界这个因素，还有法术这个因素，让格雷特下诊断，他只会有一个结论：
癌症晚期，骨转移，多脏器转移。
但是，这和腹部的伤口又对不上……
他比比划划，又是文字描述，又是用【无声幻影】勾勒，努力说明他看到的一切。出乎他意料，艾希&#183;月歌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浸湿了地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南娜是个勇敢的孩子……她一定，是和前辈一起，去闯精灵秘境了……”
“怎么那秘境还能进去吗？”格雷特讶然。艾希&#183;月歌摇了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开来：
“通常是不允许进的。但是，封印泄露的部分，总是需要有人加固，一般来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总有人需要冒险进去一次……”
“还有，被污染的那部分，在里面修行，力量能增长得特别快。但是，失控的风险，或者得怪病的风险，也特别大……总是会有人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要到里面去……”
“不许去！”遥远的森林里，身材高挑的银发精灵拦在同伴们面前，眼神凌厉：
“太危险！不许进去！”
“可是德拉姐姐，污染泄露得越来越厉害了！独角兽都伤了两头，失踪了一头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们太弱！我进去！”
“德拉姐姐！”
“还是先等一等吧。”对峙中，一位留着长长银色胡须，头发有些稀疏的年老精灵，缓缓从树屋里走了出来：
“月歌家族的孩子来信了，她说，这次带来了可靠的伙伴……还有两个流着我们血脉的幼崽。还是等她们都到了，大家认识一下再说。人多一点，也能多想想办法……”

第一千零八十章 阴影中的洪流
“格雷特，你看那边那棵灌木，主茎一节一节的，我们叫它绿九节，又叫灵魂之藤。摘下叶子炮制，可以用来增强精神力的扩散范围！”
“格雷特，别动那只青蛙！你记住啊，这种特别特别小，只有一个指节大，颜色非常鲜艳，金黄色鲜红色亮蓝色的小青蛙，毒得很，见血就死！”
“格雷特，来找宿营地！——不要老是想着开法师小屋，你是自然的侍奉者，沟通自然，问问哪里适合宿营啊！”
格雷特扒拉着灌木，垂头丧气地跟过来。他的精灵特训还没有结束，或者说，艾希&#183;月歌越发努力，想把所有知识都灌输给他：
我为什么要学这个啊！
我是法师啊！需要宿营，我开法师小屋就可以了啊！
实在不行，我开个魔绳术，爬进去，也能对付一晚上啊！
但是没办法。一来艾希&#183;月歌催得紧，二来艺多不压身，学会一门本事，终究有用得上的地方，三来……
格雷特也知道，这一次月歌姐姐带他过去，给茉莉女士的父亲治病，是搭上了她自己的名誉来保证。
到时候，带来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半精灵幼崽，花草树木认不出，蛇兽虫蚁不晓得，连个宿营地都不知道该怎么找……
到时候，所有的怀疑，都会对着月歌姐姐来的！
算了，好好学吧！
“……宿营地最好在水边……水边……水边的高地……”
格雷特搜肠刮肚，照着前世听到的零零碎碎，和这辈子伯纳德、巴伦西莫先生讲过的一些宿营经验，努力寻找宿营地。转了半天，还真给他找到一个：
“月歌姐姐！你看！这里不错！”
“这儿不行。”艾希&#183;月歌瞟了一眼就摇头：
“你看这水印，涨水会涨到营地里面的。你想睡着睡着飘起来啊？”
“呃……”
格雷特垂头丧气，继续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大伙儿找不到宿营地，月歌姐姐真敢让他睡外面。
不得已，他变成熊形态，向前奋力奔跑。好一会儿，又喊了起来：
“月歌姐姐！你看这里！地势高，水涨不过来！”
艾希&#183;月歌闻声跟上。只转了一小圈，就否定了他的选择：
“来，你看这蹄印，这是野猪的，这是水豚的……它们会到河边来喝水，它们会来，豹子就会来这里捕猎。你不想睡到半夜，被一口咬住脖子，就在这儿睡吧！”
“别啊，月歌姐姐！”格雷特泪流满面：
“我难道还要背一堆爪印蹄印吗……我是魔法师，不是猎人啊！”
“老板，我来替你背！”野蛮人殷勤地上前。艾希&#183;月歌狠狠地瞪他一眼，把两米多高的野蛮人瞪得缩了回去，板着脸转向格雷特：
“你的精神力呢？你的自然亲和呢？问啊！问周围这些植物，水会涨到哪里，有什么动物过来喝水，有没有蚊子，有没有毒虫……问啊！”
格雷特：“……T_T”
这幸好是用精神力沟通，如果是开口问，月歌姐姐怕不是要训他“你鼻子底下长的是什么？”
来回折腾三次，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不等格雷特清理地面，艾希&#183;月歌就掏出一把种子，轻轻托起：
种子发芽、抽枝、长出长长的藤蔓。一头向左，一头向右，缠绕在两棵高树的树干上。紧接着，从两根树干处发出无数细藤，自行纠结缠绕，交织成网。
“看到没？”
艾希&#183;月歌向格雷特挑了挑眉：
“在森林里，睡这种吊床，比睡你的法师小屋还方便呢。有什么魔兽过路，喝水，捕猎，直接从下面走过去，互相不惊动。”
不是吧？
法师小屋有啥不好的？
格雷特刚想争辩，西索伊恩已经挤了上来，打量一下那个绳网，乐呵呵地笑了笑。跟着，回首向格雷特点点头：
“她说得没错。一个法师小屋立在地上，碰上脾气不好的魔兽，能给你刨碎了、拍倒了。还是住吊床舒服，一晚上安安静静的。”
“呃……”
格雷特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落到他自己头上，还是要住法师小屋：
“没关系，我换个法术模型。让法师小屋和自然融为一体，绝对不会被野兽刨坏了！”
然而这样的法师小屋，想要一窝蜂全挤进去，就挤不下了。阿帕自己就占了一半面积，赛瑞拉肯定也要独享一间，至于伯纳德，难道在格雷特房里打地铺？
“没事儿，我也试试吊床。”茉莉女士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指缝间也夹了几根藤蔓，给自己弄了一个，又给丈夫弄了一个。西索伊恩耸耸肩：
“我不睡那玩意儿，太冷。”
他指尖也现出一支藤蔓，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千丝万缕，一头扎进土里。无数根藤蔓一阵乱刨，硬生生地在地上刨出一个土坑。
西索伊恩往里一钻，土壤哗地往下一塌，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格雷特看得目瞪口呆：
“这……”
“嘿，小家伙，这你就不懂了。”这中年精灵惬意地躺在土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土洞上面，对格雷特眨眨眼：
“这里的泥土，白天给太阳晒得滚烫滚烫，晚上躺在里面，可舒服了。哎哟我的老腰，我的膝盖，晚上正好给捂一捂……”
好吧，你赢了。格雷特耸耸肩，转身走回自己住处。刚一转身，就听到西索伊恩喊道：
“嘿，那个小子！吊床要斜着睡，你这样睡是要掉下去的！”
咦？
喊谁呢？
格雷特好奇扭头。就看到一边的树上，霍桑先生正窸窸窣窣地扭动，尝试把自己从直躺状态扭成横躺。不远处，茉莉女士昂起脑袋，好笑地看着丈夫：
“我再弄根藤蔓，把你捆在吊床上？”
“不用！不用！”大高个儿佣兵奋力摇头。很显然，他是很要脸的，在老婆面前尤其要脸：
“我自己睡就行！”
茉莉女士笑着看了丈夫一眼，躺回床上。一伙人睡法师小屋的睡法师小屋，睡吊床的睡吊床，睡土坑的睡土坑。没多久，整个宿营地，便渐渐安静下来。
格雷特照样做实验、观察尸体组织、背法术模型，折腾到天色黑透才慢慢睡着。仿佛只是刚合了个眼，营地里，猛然响起一声尖叫：
“啊——”
格雷特猛地从法师小屋里蹦了出来。刷刷刷，营地里已经升起三五个光球，就看见霍桑先生站在地上，举手，挥臂，跺脚，转圈圈，满地乱蹦。
一边跳，一边全身上下胡乱拍打，扯衣服，扯裤子，踹鞋子……
姿势之奇怪，格雷特只有在大荒原上的施法者，以及新大陆北部各个部族的祭司，跳祭神舞的时候看过。不，严格来说，比那些施法者还要奇怪一些……
至少人家跳舞的时候不扯衣服！
“敌袭！”
格雷特叫道。双手翻飞，一连串的防御法术，已经朝自己身上套了过去。刚套完三个法术，就听艾希&#183;月歌没好气道：
“什么敌袭！闪开！”
“啊？！”
格雷特一愣。艾希&#183;月歌已经轻轻松松地跳了下来，手中藤蔓伸出，就把霍桑先生往边上拉。另一只手一扬，营地里的光球光芒大放：
“看看，看看，地上都是什么！”
格雷特俯身看去，才发现地上一道黑色的洪流，密密麻麻，往前涌去。再仔细看，这道洪流，竟是由无数只硕大的蚂蚁组成：
“好大的蚂蚁！”
格雷特惊叫。每只蚂蚁都比他的小拇指第一节还长，强有力的颚部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听得人毛骨悚然。涌过地面，涌过霍桑先生先前站立的地方，眼看着就奔法师小屋来了！
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是一道防虫蚁、防蛇鼠的通用法术，扔在小屋前方。不料，这道简简单单的戏法，法术似乎激怒了行军蚁：
黑色洪流略一停顿，猛然竖起。头搭尾，尾搭头，形成一道数米高的蚁桥，劈头盖脸，向法师小屋倒了下来：
“伯纳德！阿帕！赛瑞拉！我们挪位置！”
格雷特可不想挑战百万蚁群。他飞快甩出法术，力场屏障尽力张开，让行军蚁稍微顿了一顿。紧跟着，在旁边扔出一个法师小屋，赶紧喊人。
撤！
给这玩意让路！
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鱼贯而出，笑嘻嘻地站在边上，看艾希&#183;月歌凝聚起一个小火球，一个一个，去烫那些挂在霍桑先生身上的蚂蚁。
感受到火焰的热度，那些蚂蚁张开口器，老老实实地掉下来。至于已经咬上去的蚂蚁，被霍桑先生拍掉的，那有力的上下颚仍然嵌在他身上……
“算了，我来吧。”格雷特不得不上前，抬手一拂，清洁术掠过霍桑先生全身上下。高个儿佣兵长长叹了口气，放松下来，仍然心有余悸：
“睡着睡着就滚下来了……我太困了，地上睡得舒服，也不想再爬上去睡……”
然后就被行军蚁爬了一身……就，真的非常倒霉而且搞笑……
格雷特摇摇头，又是叹气，又是想笑。身边，艾希&#183;月歌在指尖碾碎了一只蚂蚁，盯着浩浩荡荡的蚁群，脸色却是越来越严肃：
“它们也被污染了……什么时候，连它们都被污染了……”
……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格雷特：来，我们一起抵御危机！
行军蚁的洪流浩浩荡荡，笔直卷向前方。
这玩意儿单体并不起眼，哪怕是比正常蚂蚁大了10倍，也就小指第一节长短。但是，这成百上千万的卷过来，森林里面，多凶猛的野兽都要避让：
路过虎巢，老虎出去巡视领地，等他们过路；
路过蛇窝，蟒蛇搬家，给他们让开道路；
路过土著村庄，一整个村子撤得干干净净，等行军你蚁什么时候走完，什么时候才搬回来住。
除了大食蚁兽这种天敌，会跟着过来开席之外，没有任何野兽会主动招惹它们。
格雷特一行也不想。一帮人老老实实的站在旁边，等这群蚂蚁过路——
除了西索伊恩，这位经验丰富的中年精灵，早就把自己缩进了泥土里，盖得严严实实，头都不冒一个。至于呼吸？
一根碧绿碧绿的藤蔓，在蚁道三尺以外探出土壤，随风摇曳……
这破玩意儿，连赛瑞拉都不想去招惹，躲在格雷特背后，踮着脚尖，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银龙少女耳朵尖一动一动的，嘀嘀咕咕：
“你可不许去碰啊……脏死了……我看着这个，就觉得浑身痒痒，好像有蚂蚁在鳞片里爬……”
那可是蚂蚁！
大蚂蚁啊！
爬到身上，拍也拍不干净，抖也抖不干净，一直往鳞片缝隙里爬！要弄掉它，非得去最北边的冰水里打滚，要不然就是去岩浆里打滚！
不然它就咬你的肉！痒得不行不行的！
“不去，不去，你看我站得好好的。”被赛瑞拉这样按着，格雷特也只有回手拍拍她，小声安慰。一边拍，一边还紧紧的盯着行军蚁洪流：
直接用眼睛看，这只是一群大黑蚂蚁，头尾相接，一往无前。但是，用【侦测魔法】看，冥想视野里，却腾起了不一样的光影：
星星点点，影影绰绰。并不明亮，也就和1级魔法物品差不多，一眼看上去，如同火柴头上快要熄灭的那一点点红星。
但是，却有一种异样的扭曲感，升腾在蚁群上空，给它们模模糊糊地镶了个边。这么大一支队伍，沙沙沙地向前爬动，竟然给他一种，从幽冥深处爬出来的感觉。
“你也看出不对了吧？”
身边，艾希&#183;月歌蹲在地上，低低询问。格雷特茫然摇头：
“我只是觉得不对劲……看着很压抑……但是我没见过这种蚂蚁，我不知道正常情况下，是不是这样的……”
“正常情况并不是。”艾希&#183;月歌脸色凝重：
“它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被污染了。真是的……污染区里面，已经匮乏到这种程度，连它们都要出外捕食了吗？”
格雷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也看不出这行军蚁“一看就是被污染了”，只能归咎于自己见识不够广。艾希&#183;月歌却已经站了起来，昂头看向蚁群奔腾的方向：
“这么多行军蚁，对森林的污染，可就太大了。它们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就污染到哪里……得想个办法拦住他们……”
她忽然转向格雷特：
“你手里还有肉么？不要高阶魔兽的，千万不要高阶魔兽，一般的野兽，够大就可以！”
“啊……有！有！”
格雷特赶紧开始翻空间装备。不等他翻出东西来，赛瑞拉已经一扬手，一只死猪凭空出现，被她扔在漂浮碟上：
“够了么？”
“够了够了！”
艾希&#183;月歌赶紧点头。她指尖又钻出一根藤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千丝万缕，没入死猪体内。然后，在她手中的部分，开始抽条，长叶：
“这种植物结的果子，有毒性，剧毒。”一边催生，精灵守林人一边回头对格雷特解说：
“把果汁渗进猪肉当中，用来毒虫子，再方便不过。看着——”
抓起猪腿，也不见怎么作势，那头几百斤的死猪就划过一条弧线，远远落向前方。轰的一声，蚁群瞬间炸开，被砸得向两边飞溅。格雷特下意识地一激灵：
蚁群不会判断这是敌袭吧？
不会找他们麻烦吧？
这么大一群蚂蚁找过来，他倒不见得怕，但是，就很烦……要不要先刷一批防御魔法？
然而行军蚁群并没有找过来。黑色的大蚂蚁一拥而上，密密麻麻，顷刻间覆盖了死猪的尸体。
每只蚂蚁都张开坚硬的颚部，在死猪尸体上切下一小块，仰起上半身高高举着，立刻让位，到旁边去享用。很快，黑色的洪流，就围绕着从天而降的美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格雷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蚁群聚成漩涡之后，冥想视野中的异常越发清晰：
丝丝缕缕，向上升腾，带着阴晦的、让人心头压抑的黑气。粗粗一看，仿佛蒸笼上冒着的热气，微微荡漾着，让整片视野都扭曲了起来：
在用魔法视野观察强大存在的时候，特别是观察传奇法术的时候，格雷特也见过这样的景象。但是，那是因为对方的力量太过强大，自然而然地扭曲了周围的魔力场。
而眼前这些蚂蚁，单只也就是1级魔兽，蚁群里的小头目不过2级，每个蚁团的大头目，不过3级、4级……
哪怕是数百万只、上千万只聚在一起，又怎么能出现如此异象的？
“看到了吗？这就是污染。”艾希&#183;月歌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也有所觉察：
“从里面跑出来的野兽，死了，倒了，污染都不会消失。轻的，要大自然包容它，所有的植物一起来分解它，很多很多个春夏秋冬，才会少到几乎看不见，多的话……”
多的话，它会污染一片又一片土地，还会继续蔓延开去。格雷特在心里默默接话。他看着西索伊恩从土里爬出来，和艾希&#183;月歌一起伐倒树木，在周围竖起屏障；
他看着行军蚁的漩涡凝聚在死猪身上，久久不散；
看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行军蚁翻身倒地，变成尸体，最后，只留下几百只在死猪骨架周围，茫然地旋转；
看着艾希&#183;月歌点起一堆大火……
“我来！我来帮忙！”
格雷特赶紧操控河水，在周围织成一层又一层的水网，尽可能把烟尘全部收集起来。这些被污染的烟尘，如果飞得整个林子都是，那还不如让行军蚁继续爬呢！
最起码，污染只局限在一小块地方，不会急剧扩大！
冥想视野中，那些仍然带着异样扭曲感的细尘，一片一片落入水中。随着水流高速离心、旋转，最后，聚成三尺见方的一团，悬浮在格雷特面前。
“赛瑞拉，帮我控制一下！”
格雷特叫道。银龙少女满脸扭曲，纠纠结结，小步小步地往前挪。茉莉女士赶紧跟过来：
“我来我来！——是不是控制住它不要散开就好？交给就行！”
格雷特微微点头。地面上，一丛草叶凭空升起，在漂浮碟周围织成一圈围栏，挡住了那些细细的灰尘。趁此机会，格雷特撤回精神力，开始从空间袋里翻东西：
铅皮！
铅皮！
裹一层铅皮，放进不锈钢盒子里；再裹一层铅皮，再放进不锈钢箱子里！
最后，让艾希&#183;月歌找一块极其坚硬的岩石，用【化石为泥】掏一个洞，将不锈钢箱子沉进去，再用【化泥为石】把它封好！
“呼……可算是处理完了。”格雷特长长地吁了口气。第一层铅皮裹完，冥想视野中，这种扭曲阴晦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
第二层铅皮裹完，那种压在心头的，隐隐约约的发闷感，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话说，双层铅棺封印，双层不锈钢盒子提供强度支撑，再封到巨大岩石的中心部位。哪怕运气再差，至少三五百年内，也不会出问题了吧？
至于三五百年以后怎么样……开玩笑，谁家保质期这么长？
哦……需要极长保质期的人家还是有的。格雷特视线一转，就看见艾希&#183;月歌盯着手里特地留下的几只蚂蚁，愁眉不展：
“精灵秘境的污染越来越糟糕了……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东西跑出来的……”
“跑出来就打死他们啊！”伯纳德在旁边瓮声瓮气地给她鼓劲。艾希&#183;月歌苦笑：
“哪有那么容易……从里面跑出来的野兽，都比外面的同类强，平均要强个一级到二级……代价就是，污染区里面越来越贫瘠，时不时地，就有野兽往外跑……”
一直在杀，一直杀不干净。再怎么种植绿树，再怎么奋力净化，也不能阻止污染区一天一天，一天一天地向外扩张。
“月歌姐姐，不要去想这些了。”格雷特缓步上前，在她手里看了一眼那几只幸存的蚂蚁，柔声劝慰：
“我们先去看看茉莉女士的父亲吧。除了她父亲，应该还有一些战士，被污染造成的伤病困扰。我们能帮一点，就帮一点，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能治好几个，或者至少，能缓和他们伤痛的话，抵御污染的人手就多了几个，不是吗？”
“你……有把握？”
艾希&#183;月歌抬起头来，三分盼望、七分不信地看着他。格雷特摇了摇头：
“暂时只是有点想法。但是，哪怕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多一个治疗者，情况也能好一点儿，不是吗？”
……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就这半精灵幼崽，比长老还会治病？
从遇见行军蚁开始，艾希&#183;月歌加快了队伍行进的速度。
她不再东停一下，西停一下，一会儿上树摘个果子给格雷特吃，一会儿下河摸条鱼给格雷特认；
也不再催逼着格雷特现场实践，这个蹄印属于哪种动物，那个爪印属于哪种魔兽，在哪里宿营，在哪里取水；
而是领着队伍，翻山越岭，穿树越林，一个劲地往东赶。每天都是日出就拔营，到天色透黑才休息，逢山开路，遇水……遇水直接开飞行术。
这样奋力赶路，七八天工夫，就赶到了精灵秘境外围，污染区附近。望见污染区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怔怔出神。
格雷特也愣在了她身后。湿润的山风，从脚下的山岗上一路吹过来，卷得他们身上黏糊糊的。格雷特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胳膊，缩一下脖子，盯着对面山岗：
隔着一条漆黑的深涧，对面的树林，明显比这里矮了一截、稀疏了一截。乔木当中，分明能看见一块一块的疤瘌斑秃，却是连灌木和野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格雷特下意识地展开精神力，轻轻呼唤。以他现在的精神力，隔着一条山涧覆盖到对面，根本只是心念一动的事情。
然而，无论怎么延伸，怎么呼唤，对面的山林、树木，都是一股死气沉沉的样子……
在自然牧师的感知里，这种死气，比起沙漠，比起雪原，比起戈壁，比那些自然形成的、生灵稀少的地区，更让他们难受。更不用说，死气之中，还带了一股扭曲的恶意。
“被污染过的土地就是这样。”身边，艾希&#183;月歌苦笑：
“树长得不好，草长得也不好，动物更不用说了。同样大小的林子，连水鹿都比外面少养几头。不但少，而且格外凶残……”
格雷特给自己刷了个鹰眼术，努力眺望，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凶残法子。没多久，就看到对面的林子里，飞起一只全身漆黑的鸟。在空中盘旋几圈，一头扎了下去。
“这是乌鸦？”
格雷特茫然。那鸟体型像乌鸦，翅膀像乌鸦，脑袋也像乌鸦，唯独一样不像乌鸦：飞动起来的时候，挥舞的翅膀不是两只，而是四只！
正看着，黑鸟盘旋两圈，一头扎了下去。再飞起来的时候，钩爪上抓着一条蛇，两尺多长，鳞片灰黑黯淡。皮开肉绽的七寸上方，分开两半，赫然是一条双头蛇！
“是啊，被污染过的土地上，就会长出这样的东西。”艾希&#183;月歌轻轻叹息：
“不但多长一对翅膀，爪子还变成了鹰一样的钩爪，喙里居然还长了牙。你进到秘境里面，还会看到更加奇形怪状的东西……那里的土地，那里的土地……”
她肩头轻轻颤动，背过身子，再也说不下去。沉寂片刻，抬头强笑：
“不说了，我们走吧。——沿着这条线往南，一直走下去，就是丰饶森林和雨歌森林的交界。那附近有一个营地，茉莉的父亲，就在那里接受治疗。”
茉莉女士脸色一变。身边，霍桑先生挪近一步，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并肩眺望前方的山峦：
仅仅边缘地带，就会长出这样怪物的土地，究竟是怎样的凶险？
而她的父亲，是闯进了精灵秘境深处，再拼命闯出来，因此得了怪病。这样的怪病，得有多么难缠，才能让附近的精灵治疗者都束手无策？
越靠近目的地，她心情越是忐忑。然而再怎么忐忑，在众人的全速赶路之下，雨歌森林也是一天天近了。终于有一天，艾希&#183;月歌带着他们转了个方向，一头没入莽莽丛林：
“这里以前是秘境外的一个重要哨所。后来，秘境出事以后，大家要进入污染地区狩猎，就会在这里聚会、准备。撤出来以后，也是在这里修整治疗。”
艾希&#183;月歌脚步轻盈地跳在树上，从一根横枝跳到另一根横枝，从一条老藤跳到一条老藤。这位资深守林人，以黑豹形态移动，比人类形态还要自如一些，一边跳跃，一边说话：
“所以这里的自然气息也特别浓郁。日常会有一位长老，带着他的弟子常驻哨所，我和附近的几位守林人，都会轮流巡视过来……
你看着好像没人，但是这附近百里，一棵树、一棵草，都是守卫者的耳目。哪怕是我们，到哨所附近，都要先和守卫者打过招呼。啊，来了……”
她忽然变成人形，三蹿两跳，就高高站上树梢。须臾，又顺着树干出溜下来，胳膊上高高地架着一只渡鸦。那渡鸦全身漆黑，羽毛上带着一片金属光泽，左顾右盼，神气异常。
“对，我这次带过来的人比较多……”艾希&#183;月歌左臂架着渡鸦，一个一个给它介绍：
“这是西索伊恩，以前来过的，你应该认识？这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有一半的我族血统，这几位是他的朋友，赛瑞拉小姐，伯纳德和阿帕……”
“这是茉莉女士，她的父亲，就在营地的古树当中沉睡……这位是她的丈夫……”
渡鸦黑玉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了一会儿，长鸣一声，振翅而起，在她头顶绕了三圈，随即利箭似的向深林内扎去。艾希&#183;月歌松了口气：
“好了，长老知道了，允许我们进去……跟我走吧！”
格雷特跟在她后面，往森林深处走去。这片林子，确实如同艾希&#183;月歌所说，自然之力特别浓郁。他光是走在里面，就有一种全身毛孔都张开了的感觉：
“别发呆！跟上！这里虽然只是个哨所，也有不少魔法防御的！当心一个走神，就迷路了！”
艾希&#183;月歌回头呼喊。格雷特回过神来，赶紧跟上。这哨所似乎对守林人有什么特殊含义，来到这里艾希&#183;月歌也不再以黑豹形态行走，而是回复了精灵的姿态。
格雷特自然也不会例外。只不过，一回复人形，他立刻觉得辛苦到不行：
高一脚、低一脚也就算了，手脚并用往上爬也就算了。在这深山老林子里，气喘吁吁地走，那是真累，速度是真的提不上来啊！
“月歌姐姐，我骑个马啊！”他喊了一声，就随手招出魅影驹，翻身而上。长长吁了口气，整个儿都塌了下来：
11级魔法师召唤出的魅影驹，除了不能踏空而行，已经可以做到全地形适应。什么沙地，泥泞，沼泽，水面，如履平地。区区雨林，根本不在话下。
……我之前为什么要受那么大累啊？
艾希&#183;月歌嫌弃地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做声。真难想象，格雷特论战士等级，好歹也有骑士水平来着。就这在林子里还能走不了路……
你其实是懒吧？
格雷特并不在意她怎么想的。骑在魅影驹上，好奇地东张西望。越过两道缓坡，渡过一条碧绿色的河流，又走了一小段路，眼前忽然一亮：
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十几棵参天大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枝叶尽力向上伸展，恍如一口绿色的深井。
深井中央，三四座砖石小屋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围绕着一棵格外高大、几十个人环抱不过来的巨树。中间那座小屋里，炊烟袅袅，热腾腾的肉香味随风传来。
“原来精灵也住石头房子啊？我还以为，你们都住树屋呢？”
格雷特小声嘀咕。艾希&#183;月歌已经要跨入林间空地，闻声驻足，看了他一眼：
“以前我们也住树屋的。但这里是前线，自然的每一分力量，都要节省在战斗和治疗上……与其让大树扭曲生长，来给我们制造住处，不如我们自己动手盖房子了。”
格雷特瞬间无言。艾希&#183;月歌已经脚步轻快地奔了进去，直冲向那间飘起炊烟的小屋：
“法希姆爷爷！法希姆爷爷！我回来啦！我带朋友来拜访了！”
“早就听到了。”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位白须白发的年迈精灵缓步出来。与此同时，周围几间小屋陆续开门，探出七八个脑袋：
“你带朋友们来了？”
“哪一位是塞尔温的女儿？”
“你说的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是哪一位？先别说话，让我猜猜看……”
七八条嗓子，你也问，我也问，转瞬就是几十句话滔滔而下。格雷特瞬间有种在急诊大厅里，面对一拥而上的病人和家属的感觉——
天晓得，自从穿越以来，他在医疗方面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权威，这种场面已经很少见了。格雷特勒住魅影驹，悄悄往后退了一点，让艾希&#183;月歌先领着茉莉女士上前：
“就是她，塞尔温的女儿。塞尔温的怪病来得急，都没有留下话，我们也没有去人照顾她……长老，让她见一见她的父亲，好么？”
白须白发的法希姆长老仔细打量了茉莉一会儿，一顿拐杖，萤火虫般的绿色光点飞起，在她身上绕了一圈。老人随即点点头：
“可以。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缓步走向正中的古树，在树皮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须臾，树皮自行张开，现出一个仅容一人出入的入口。
众人鱼贯而入，格雷特第一眼就看见，三米直径的魔法阵中央，一枚巨大的树心，琥珀般封住了一名精灵。他脸色平静，皮肤却异常晦暗，腹部更是高高鼓起。
“你父亲……已经这样沉睡了几十年。抱歉，我们还没找到救他的办法。”
法希姆长老轻声道。茉莉一眨不眨地盯着树心当中，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好一会儿，蓦然转向格雷特：
“你有办法么？”
“他？”不等格雷特答话，人群里，便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讶异声。虽然没有更多的质疑，格雷特也知道，他们肯定是在想：
就这半精灵幼崽，比长老还会治病？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问我有没有发过高端论文？我想想啊……
格雷特安安静静地站在怀疑的目光中。不急不躁，心如止水，甚至没有感到任何气恼。
一则，这些精灵还算是比较礼貌。不但没有当面呵斥，连小声议论、交头接耳都没有，哪怕有点怀疑，也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相互沟通。
对于习惯了病人家属指指戳戳、推推搡搡、大喊大叫，一言不合就“叫你们主任来”、“叫你们领导来”的行为，对于精灵们这样矜持的态度，格雷特甚至感到舒适。
二则，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哨所……治疗中心……可以等价于医院。现在的情况，就相当于他出了趟国，没有办好手续，没有拿到别国的医疗执照，急着治病？
那叫非法行医好吧！
怎样也要先证明自己的！
三则，茉莉女士看完她父亲，回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病人家属意志坚定，想要请他治疗，那他就没有白跑一趟。
所以，格雷特站在原地，向茉莉女士投去一束安慰的目光，拍了拍她手背。然后侧移一步，又把目光投向树心里封印的病人：
脸色……隔着淡绿色的树心，不太好判断。发黄？发黑？还是其他颜色？哎，如果能解开封印看一眼就好了；
唇色……同样不好判断，但是可以看见唇边有一连串的水疱，疑似溃疡；
脸颊消瘦，极度消瘦。呼吸……他已经盯了整整一分钟了，仍然看不见胸膛的任何起伏，疑似被封印状态，代谢速度已经放缓到了极低极低的程度……
至于心跳，格雷特偷偷地尝试用精神力锁定对方，未果。锁定不了，就没法扔心电图，就算能扔，这么复杂的魔法封印当中，他也不敢随意乱扔……
格雷特环顾一圈，小声道：
“这么长时间……他就一直被封印在里面？”
“是的。”人群中，法希姆长老拄着一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拐杖，向格雷特点点头：
“封印了……三十多年了。嗯，我想想，三十二年四个月零十七天。”
格雷特倒吸一口气，向他报以钦佩的眼神。病人入院时间，精确到日，这是何等可怕的记忆力，又是何等的责任心！
任何一个老医生，老主任，能报出这样精确的日期，都是值得后辈敬仰的！
不过，格雷特更关心另外一点：
“他是被封印之前就这么瘦的吗？还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瘦下来的？肚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病人腹部：
“是被封印之前就这么大吗？”
“被封印之前也瘦，相当消瘦，但是没有瘦成这样。”法希姆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人方向：
“被封印这些年，我们看着他一点一点瘦下来，一点一点瘦下来，一直瘦到皮包骨头的地步。偶尔唤醒一次，他也吃不下东西，而且情况恶化得很快。”
格雷特皱眉。长期卧床的患者，肌肉萎缩，确实会变得消瘦。但是，长期不能进食，还要维持哪怕最低程度的新陈代谢，所需的物质从哪里来？
这么多年，患者不会是依靠分解自己的肌肉，来提供蛋白质和氨基酸吧？
“年轻的朋友，你是要为他治疗吗？这些年来，治疗者们来了又去，很多人都为他看过……我们欢迎有新的治疗者加入，帮忙拯救我的族人。对他的病，你有想法了没有？”
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问道。格雷特迟疑了一下：
“我刚到达这里，还没有了解具体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为我讲一讲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法希姆长老笑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苍老，却并不浑浊的目光在格雷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格雷特怀疑他看穿了自己身上的易容魔法，甚至，看到了魔法下面的真实面容。咳，话说他真实长相是什么样的？他自己都没看过呢……
“但是不要在这里。封印之地需要维持合适的魔力浓度，人太多了，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不好、对古树也不好。来，我们到外面坐下说……”
在长老的带领下，一行人移步出外。长老的弟子，和周围聚集的守林人们忙进忙出，搬椅子，搬茶桌，端茶倒水，分送点心：
连阿帕面前，都被放了一小堆新鲜的浆果，吃得它眯起眼睛，尾巴摇晃，非常愉快的样子。
“那就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众人在古树的树荫下陆续坐定，法希姆长老拍了拍手掌，笑着指指自己：
“我叫法希姆&#183;辰星，那一堆滴里搭拉、老长老长的名字，以后可以慢慢再记，你就叫我法希姆好了。嗯，按照人类的评价方法，我是一位初入传奇的自然行者，可惜年纪大了，再也上不去了。”
格雷特肃然起敬。——细细想来，这么重要的精灵秘境，入口处有传奇坐镇，确实也很合理。他低头行礼：
“法希姆长老，您好。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11级魔法师，11级自然牧师，塑能系，治疗方向。”
法希姆长老笑容不变，身边围坐的精灵们，却很有几个笑容僵硬了一下。格雷特几乎要替他们一个个添上心声：
塑能系？
治疗方向？
什么鬼？
塑能系为什么和治疗方向搭配在一起了？
好在没有人当真说出来。相反，众人一一发言，轮流介绍自己：
“阿奈瑞&#183;林歌，16级自然行者，治疗师。法希姆长老的弟子。”一位浅绿色长发高高盘起，用藤蔓笼成一团的女精灵，率先点头。
“安图&#183;月影，15级自然行者，战士，射手。”一个手臂肌肉高高隆起的男精灵立刻跟上，一边说，一边看向林歌，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不等林歌回应，第三个声音冷冷响起：
“德拉&#183;梵&#183;洛西亚，施法者。”
说话的女精灵一头银色短发，身材高挑，脸色冷淡。格雷特循声向她点头微笑，忽然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揉揉眼睛：
这位女精灵脸上，明明干干净净，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面纱。正面相对的时候面容很清晰，看完一扭头，立刻记不得她长什么模样……
这是什么？
一种易容魔法吗？
他多看了两眼，立刻被艾希&#183;月歌拉了一把，示意不要露出异状。其他精灵和赛瑞拉等人各自介绍完毕，茉莉女士款款起身，眼含热泪，对林中的精灵们深深低头行礼：
“感谢诸位救治我的父亲。这么多年了，我仍然能够见到他一面，真的……非常感谢……”
“小姑娘，塞尔温是我们的同胞，救助同胞，是每个精灵的职责。”法希姆长老笑着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跟着转向格雷特：
“小伙子，月歌家的小姑娘说，你是一个有经验的治疗者，愿意为救治塞尔温出一份力。身为同胞，我们当然很感谢你，但是，身为长老，我也要为我的病人负责，你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格雷特坐得稳稳的，眼带笑意，向他点头：
“这样的疑难杂症，不可能立刻就交给一个外来的，只有11级的自然牧师接手。我需要先证明我自己——所以，您需要我怎么证明？”
“嗯，到了11级，基础的愈合伤口、移除疾病、治疗致命伤，应该对你已经不成问题了。”法希姆长老捋一捋胡子，悠悠点头。
他环顾一圈周围的精灵，目光在几个战士身上掠过，招手叫上来一个：
“迈格林，你刚抓的虫子呢？拿几只出来。——小伙子，你来看看，被这种虫子咬了，应该用什么治？用什么药材，又用什么治疗法术配合？”
“这……”格雷特起身，探头，看了一眼，茫然。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不认识这种虫子，丛林里的药材，我也基本上不认识。让我来治，只有立刻挖出虫体，排干净毒血，驱除毒性，抗菌，消炎，再根据症状做对症治疗。”
法希姆长老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立刻又被他遏制了下去。他和蔼地点点头：
“没事，你是人类世界来的，不认识也正常。——那么，我们有一位战士，最近睡眠越来越差，平躺着甚至无法呼吸，需要斜靠着甚至坐着才能睡着，应该怎么治？”
“端坐呼吸，考虑心衰或者呼衰——”这一次，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
“常见病因包括心衰，慢阻肺，纵隔肿瘤，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肺水肿，肺纤维化等等。需要做详细诊断，才能进一步确诊。”
一大串陌生的名词滚滚冲出。法希姆长老皱了好一会儿眉，才笑着叹了口气：
“老啦，老啦，对于这些新的人类说法，搞不太明白了。这样吧，我们来点儿简单的，他们都能听懂的——”
他向周围年轻的精灵战士、精灵施法者们挥了一下手臂：
“你既然是魔法师，那么，魔法议会的《奥术》和《魔法》，你应该读过吧？”
格雷特一愣。老头儿飞快地眨眨眼，白眉下方，目光狡黠：
“你在《奥术》和《魔法》上，发表过几篇论文了？”
……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那堆成小山的顶刊论文
树荫下，摆满各种茶点的小桌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年轻的精灵战士、精灵施法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安图&#183;月影张了张嘴，望望身边的治疗者小姐，又紧紧地把双唇闭成了一条线；
施法者德拉&#183;梵&#183;洛西亚挑了挑眉，想说什么，仔细看了看长老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奈瑞&#183;林歌，法希姆长老的弟子，忍了又忍，再忍了一忍，终于开声：
“老师，您太过分了！11级魔法师，还这么年轻，你就要他在《奥术》、《魔法》上发文章啊！还几篇！你隐藏身份，到魔法议会去的时候是几级魔法师了，你才发了几篇啊！”
更远处的小圆桌边，还有听到两个精灵战士，在交头接耳地问：
“《奥术》、《魔法》很厉害吗？在上面发文章很难吗？”
“我不知道啊！谁高兴看那个？一天到晚巡视森林，练习武艺，累都累死了……”
赛瑞拉努力抿嘴，耳朵尖儿抖了又抖，抖了再抖；
伯纳德干脆地抓起一个大红果子，塞进嘴里，塞得自己腮帮子鼓鼓的，几乎翻起了白眼；
阿帕充耳不闻，尾巴轻轻甩动着，继续嚼～～～继续嚼～～～继续嚼～～～欸，丰饶森林里的浆果，真甜啊！如果再有点肉就更好了……
霍桑先生：“……”
茉莉女士：“……”
“哎呀，哎呀，我又没有说要他一作嘛。”老头儿笑得胡子尖一抖一抖，半侧过身体，躲过弟子气势汹汹的怒喷：
“二作也可以嘛，二作我也算他过关嘛。小伙子，怎么样？三篇二作，我就算你一篇一作，只要有两篇一作，我就向你开放塞尔温的所有治疗记录哦！”
格雷特愁眉苦脸，一言不发。艾希&#183;月歌飞快一瞥，只见他把手按在空间袋上，犹犹豫豫，几次欲言又止。她忍不住屈肘碰了一下：
“这还用想？！你自己发了几篇，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是……月歌姐姐……”格雷特苦着脸抬起右手，离开空间袋：
“让我想想……”
什么事情都是相互的。恶意是相互的，善意也是相互的；
如果对方一上来就在阴阳怪气地质疑、恶狠狠地挑刺、居高临下地开条件，那格雷特当然也不介意，把空间袋里的期刊排出一把扇子，啪啪地抽一顿对方的脸；
但是，法希姆长老以传奇之尊，笑眯眯的，想方设法给他找过关的方法；
他的弟子，唯恐条件太难，埋怨老师过分；
那格雷特自然也要想方设法，把话说得柔和一点、再柔和一点。无论如何，不能让长老下不来台啊！
“没关系，大胆说嘛。”老头儿好容易安抚下了自己弟子，端起一杯树汁来喝，顺手点了点桌面。古藤编成的圆桌，“刷”地大了一圈，一直长到格雷特面前：
“哪怕没在《奥术》、《魔法》上发过文章，别的期刊上也可以的……你不会都没发过吧？不会吧？老头子多久没看论文了，给我点新鲜东西看看啊！”
他向前探了一探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格雷特——面前的空桌子。见此情形，格雷特也只能横下一条心，开始一本一本，从空间袋里掏论文：
《一种由近距离接触蝙蝠引发的疾病的研究》，发表于《奥术》。作者，一级魔法师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法希姆长老快速浏览一番，面不改色，随手传给弟子。阿奈瑞&#183;林歌双手接过，才看了标题、关键词和分类，双手就抖了一抖：
“死灵学派？瘟疫分支？你不是说你是塑能学派的吗？！”
“啊……呵呵……”
格雷特干笑。我现在说这是个意外还来得及吗？我现在说这只是议会的学术分类方式，不代表本人倾向，还来得及吗？
话说，我这个【瘟疫之主】的外号，精灵们不知道吧？月歌姐姐没那么大嘴巴，没把这个八卦到处乱传吧？
他赶紧递过去第二本。《用加热水银论证燃烧的本质》，发表于《奥术》，作者，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甚至不用翻开，这篇论文的题目，就堂堂写在期刊的封面上。
“看起来有点像塑能系了。”老头儿嘀咕。他翻开期刊封面，一目十行浏览过去，继续往下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已经堆起了小小一叠，至少有七八本：
《用自制显微镜观察软木、洋葱、肉类及血液的若干记录》；
《电解原理》；
《传染病细菌总论》；
《论手摇式发电机和交流电的特性》；
《天花的防治方法：牛痘疫苗》……
法希姆长老一本一本地看下去。身边，阿奈瑞&#183;林歌接一本，翻一本；接一本，翻一本。七八本翻过，双手已经开始有点颤抖：
这什么人啊！
这小幼崽到底是什么人啊！
二十出头的小家伙，不，手里这篇论文发表的时候，他还没到二十，就已经在《奥术》和《魔法》上，砸了七八篇一作了！
她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永聚岛的精灵们，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家都在弹琴，唱歌，射箭，摘花，赏景，憨吃憨玩？
当然，这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精灵的成长速度，比半精灵来得要慢。但是，即便考虑到这一点，她也能确认：
眼前这个幼崽，不，已经不能说是幼崽了，11级的魔法师，怎样都应该当作成年人对待了——
是个天才。
绝对的天才。
她满脸震惊，边上的施法者德拉&#183;梵&#183;洛西亚，抱着一本期刊，已经看得浑然忘我。
至于几个战士，你推我，我推你，已经把屁股底下的座位，蹭离格雷特半尺有余……
只是……
“呃，你的研究方向，到底是什么？”
林歌小姐左手一本《一种新型射线的性质和魔法伤害》，右手一本《一种远小于原子的新型粒子的发现》，面前还放着一叠心脏病、剖宫产、血型检验相关的论文，满眼迷惑：
“我怎么看来看去，你在塑能系、咒法系和死灵系，反复跳来跳去呢？”
“这……”
格雷特大汗。我该怎么说？我主攻医疗，其他的研究，基本上都是副产品，或者提一个概念丢给大佬们去做？
“能在顶刊上发表这么多论文，真的非常优秀了。”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看着格雷特，像是狼外婆看着小红帽似的，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
不，是把他留在身边，留个一百、两百年，甚至拖回精灵岛，让他好好学习精灵的魔法和技艺，从心底里认同自己是精灵的一员。
哪怕他只有一半精灵血统，这么一个年轻的天才，对于精灵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他自己同意，精灵王族甚至可能把他送进世界树，让他的另外一半血统也替换为精灵！
“有这么多成果，足以证明你在治疗方面，有相当高的造诣。”
法希姆长老左手一本《用电系魔法抢救心脏骤停的方法》，右手一本《一种用【辨明血统】辨别微小致病因子的方法》，微笑着向格雷特点头：
“欢迎你加入治疗塞尔温的行列。来，阿奈瑞，把我的治疗记录搬出来，让诺德马克法师慢慢看。”
他一声令下，阿奈瑞&#183;林歌起身奔进木屋，须臾，抱了厚厚一叠资料出来。格雷特向她点头致谢，目光一掠，立刻凝住：
长老！
你这【抄写术】复制得也太快了吧！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上，低头看起了自己的资料。看了两行，眼角就是一抽：
“病人自述，深入精灵秘境第三天，里面的元素已经非常紊乱。他撑起护盾，小心翼翼往前走，然而意外遇到了一次爆炸。
昏迷之前，他看到了一片前所未见的亮光，仿佛瞬间看到了一千个太阳……”
这个描述……这个描述……
他不会看到原子弹爆炸了吧？
或者氢弹爆炸？
不对，病人距离爆炸地点，到底有多远？是多强的法术护盾，以及多强的身体素质，能支撑他在遭遇爆炸之后，还能活着走出来？
格雷特沉吟了一下，打算问问法希姆长老，精灵秘境到底有多大，危险区域面积多少，而这位塞尔温先生，当初深入到了哪个区域。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捧着病史，继续往下看：
“……病人当场昏厥。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施法能力极度衰弱，仿佛已经和元素失去了联系……连变形术也无法施展，只能以人形奔跑，离开秘境……”
这……重伤之下，还能支撑着奔跑出来，还真是强悍的身体素质。不过，受伤之后失去施法能力，这受的伤，到底是什么性质？
他不知道有什么伤会影响施法能力啊！
难道，是脑部，或者神经受到损伤？做个核磁能不能确诊？……完了，手搓核磁什么的，他不会……
“他的全身出现大面积的烧伤和溃烂……法术治疗的效果非常差，经常是上午刚刚治好，下午就开始蜕皮……左眼的视力和左耳的听力开始出现问题，甚至幻视幻听……”
格雷特捧着病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是什么伤？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势，又该怎么救治呢？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小幼崽，你把我们的姐妹切碎了？！
格雷特一行人到来，守林人们见过一面，陆陆续续散去。没几天，哨所的古树下，就重新恢复了宁静。
宿营地里只剩下法希姆长老和阿奈瑞&#183;林歌一老一少，外加那个精灵施法者隔三差五过来。三四栋木屋空空荡荡，凄凉得比鬼屋也好不了多少。
格雷特：“……”
不是吧？
不是吧？
怪不得这里只有三四栋屋子，还在想着人不够住，原来大家都不住这儿的？
“咳，偌大的两片森林，就这么几个人手。每天巡视林地，修补自然，猎杀污染区出来的野兽，大伙儿都忙得停不住脚。”
法希姆长老怕格雷特等人觉得怠慢，耐心和他解释：
“如果不是有远客到，大伙儿也不会过来见一面。现在聚会完了，该干什么，还是要干什么去。——阿奈瑞！你带着他们周围转一圈，难得远道过来，教他们些林子里的本事！”
阿奈瑞&#183;林歌应了一声，带着赛瑞拉、伯纳德和霍桑先生，自行往林子里去，连阿帕也带开了。只剩下格雷特和法希姆长老，一人一张桌子，一个看病案，一个看论文。
茉莉女士坐在他们边上，端茶倒水，竖起耳朵听他们议论病案，哪怕听不懂，也要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左看一眼，格雷特愁眉苦脸；右看一眼，法希姆长老苦脸愁眉：
“这也太难了……”
“这也太难了……”
格雷特是真觉得难。前面一段还好，病人怎么昏迷，怎么吐血，怎么发烧，怎么蜕皮，他倒还看得懂。越到后面，越是大段大段的魔法描述，别说看懂，他连字都不认识……
“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我看看……这是封印他的魔法阵，描述魔法波动的，精灵魔法和人类的不太一样，我回头给你一本书看看……”
“长老，这段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描述他身上的魔法波动……”
格雷特泪流满面。字不认识，魔法看不懂，来到这个世界上十来年，他又一次感觉自己成了文盲。
哦不，这次不是文盲，这次是还没学会一门外语，就急着漂洋过海去留学。既然是留学，少不得要吃点苦，格雷特摸摸脑门，抱着长老给的书，吭哧吭哧看了起来。
冥想内核！
给我扫！
努力扫，努力记，努力背啊！
格雷特愁眉苦脸，法希姆长老也在愁眉苦脸。
格雷特的论文，写得已经尽量浅白了。毕竟登在期刊上的论文，要保证绝大多数人都能看懂，粗粗一看，还是能弄明白的。可是，看明白是一回事儿，能上手，是另外一回事儿……
“格雷特呀，这个血细胞是怎么看的，我怎么看不见啊……”
“哦，血细胞要做涂片……”格雷特放下手里的书，凑过来给他演示：
“那，推片倾斜30度角，轻轻地抹一层……”
“格雷特呀，这个细菌我怎么看不见？”
“哦，细菌要染色。”格雷特再过来操作给他看：
“现在是用苏木精染色，我一直想找到更好的染料，染色以后洗掉，用其他染料复染，可以看得更清楚……”
“要找染料？——早说啊！阿奈瑞！阿奈瑞！翻翻我的库房，把染料都找出来，还有这几天去林子里的时候，各种花花草草，能染色的东西，尽量找一批过来！”
格雷特眼前一黑。刚到尼维斯的时候，关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折腾细胞染色的辛苦生活，仿佛又回来了……
他花了足足一个礼拜，磕磕绊绊，把茉莉女士父亲的病案啃了一遍。啃完之后，又向法希姆长老要更多病案：
“长老，其他进入污染区的人，他们的病案，能不能也给我看一眼？”
“你有想法了？”
法希姆长老眼睛一亮。格雷特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不确定，要看过更多病案、要做一些实验，才能有初步的验证。对了，如果有进入污染区的人和野兽的尸体，最好也能给我看看，多多益善。”
“野兽没问题！——我这就传信给他们，让他们多捕杀一些污染区出来的野兽，全部送过来！”
法希姆长老住的木屋，宽宽大大，前后总共六间。除了前面正中一间当了客厅和餐厅，后面正中一间做了卧室，足足两间大屋，堆满了各种书籍卷宗：
格雷特一头扎了进去。这位长老，在精灵秘境外扎根了五百年以上，治疗了不知多少精灵和魔兽，也送走了无数精灵和魔兽。架子上，本子，树皮卷，魔晶，摆得密密麻麻。
“这个是发烧，皮炎……经治疗术治疗后痊愈……”
“这个是发烧，身体弱，脸色发黄，唇色浅淡，容易发烧……长期休养……这也能长期休养过来是真的厉害……”
“这个是视力模糊，视物不清……把……把眼膜挑掉以后恢复正常？！这是白内障？除障后用治疗术重新催生晶状体？这个思路厉害的！！！”
“这个……面色苍白，肌肉浮肿，记忆力低下，头晕头痛……这个就太麻烦了，有这种症状的病太多，需要鉴别诊断……”
格雷特掩卷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症状，有的轻，有的重，五花八门，各式各样。但是所有症状归拢在一起，却让他想到一种可能：
辐射病。
在精灵秘境中央，或者外围的污染区，受到或轻或重、或短期或长期的辐射，引起的各种疾病。
“这玩意儿可不好治啊……你让我把断裂的dna拼回去，我也做不到啊……”
格雷特暗暗叫苦。他在小木屋旁边摆开法师小屋，开始努力解剖长老送来的各种野兽。开膛，剖腹，取血，取器官组织，切片，镜检……
“长老你看，这些野兽身上，带有异常细胞的比例，比正常野兽高得多……”
格雷特趴在显微镜前，挪动了一片标本，调整镜头：
“我偶尔得到的一具独角兽尸体，身上也有大比例的这种异常细胞……您看，这是我做的组织标本……”
说着说着，外面忽然响起焦急的喊声，和阿奈瑞&#183;林歌的招呼声。两三句交谈之后，阿奈瑞&#183;林歌就提高了声音：
“长老啊？他在那边的屋子……”
话音未落，蹬蹬蹬蹬，一头独角兽闯进法师小屋：
“长老，求你救救菲拉……她不行了……咦！”
那头独角兽蓦然站定。四蹄撑开，往左嗅嗅，往右嗅嗅，忽然冲向前方，挤开法希姆长老，低头蹭了蹭显微镜的镜台。
跟着脑袋一低，独角上电光流转，指向格雷特：
“小幼崽，你把我们的姐妹切碎了？！”
……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格雷特，你能帮忙治疗独角兽吗？
那只独角兽头一低，尖角上电光跃跃欲动，格雷特立刻站起。手指轻弹，一重一重的防御魔法，瞬间激发：
法术无效结界、高等法师护甲、力场屏障、射线偏移……
刷完一层刷一层，刷完一层又刷一层。眨眼之间，已经给自己套了四层鸡蛋壳，手里还捏了个【辉耀护盾】，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银白色的闪电小猫，也轻轻一跃，跳上他肩头，向对面挥了挥爪子：
“喵——”
愤怒低头的独角兽冷静了一下。独角兽两大攻击利器，一是野蛮冲撞，二是操控闪电。独角冲撞，对方是个施法者，已经竖起了屏障，未必怼得过；
而闪电？那只银白色的小猫，身上狂暴的闪电力量，让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开始本能地畏缩战栗！
“让开！别弄坏显微镜！”防御法术刷完，感到安全，格雷特才开始呵斥。一边呵斥，一边往法希姆长老的方向移动：
“长老，我的实验室，为什么可以让外人随便进来？”
法希姆长老稍微尴尬了一下。从感情上说，格雷特是他本族的后辈，这群独角兽是他的朋友，他很不希望双方打起来；
从道理上说，法师的实验室，就是法师自己的领地，擅自闯进来，打死都是活该。而格雷特把独角兽的尸体切碎了，也难怪别的独角兽愤怒。
身为地主，他只能两边和稀泥：
“别生气，别生气，有话都好好说……来，出来说话……”
双臂张开，先把那只独角兽推出门去，再拉着格雷特出门。一脚踏出去，不等格雷特开口，就向后抬了一抬手，给法师小屋加固了一层防御。
格雷特知道他是安自己的心，向他笑了一笑，亦步亦趋，随着他走向那群独角兽。距离对方还有十来步，法希姆长老微微抬手，一圈无形的涟漪悄然散开。
格雷特肩头一松，长长吐了一口气。对面，愤怒低头，一下一下刨着蹄子的独角兽们，也各自顿了一顿，紧绷的肩头肌肉都放松了一些。
这一发宁静术，在传奇大师手里用出来，当真是举重若轻，毫无烟火气息。眼看着场面缓和下来，法希姆长老才慢慢道：
“别急，都别急。——菲拉在哪里？你们带她来了没有？”
三头独角兽往边上一散，现出一头躺卧在地，肩背上一圈焦黑的独角兽来。那焦黑上方，隆起一块老大的肉球，不停地自行动弹，看着触目惊心。
它已经没有力气站起，连呼吸的起伏都少，看到法希姆长老，微微点了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了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法希姆长老疾步上前，摸了摸菲拉的脑袋。手掌落下，一团蒙蒙的绿光沁入。众目睽睽之下，菲拉的气息瞬间稳定了些。
此起彼伏的吁气声响起。法希姆长老凝视着菲拉肩背上的焦黑和肉球，眉头微皱，不停地打出手势。一道一道微光没入菲拉体内，好一会儿，他才沉沉问道：
“又是秘境里受的伤？”
“是很久以前的伤了。”冲进格雷特实验室的那位独角兽代答：
“是秘境里跑出来的一头魔兽，菲拉和它搏斗，杀了它，却也被它伤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治好了，只留下一点疤痕，谁知道越来越重……”
“这伤非常麻烦。”法希姆长老绕着独角兽，一缕缕自然气息沁入，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早点来找我，或许还能根治。但是现在，污染的气息，已经蔓延到全身了……我只能用自然气息护住她的根本，却治不了那么多。”
“无论如何，求您帮忙。”领头的独角兽深深低头，独角尖端几乎触到地面。另外两头独角兽同时低头，就连菲拉，也低低长鸣一声，努力低头。
法希姆长老长叹一声，向侧边伸手。阿奈瑞&#183;林歌赶紧递过木杖来，他双手拄着木杖，缓声吟唱。林歌站在他身后随同吟唱，就连独角兽们，都低下头来，一声声长鸣应和。
只有格雷特既插不上嘴，又搭不上手。吟唱声由低到高，须臾，周围木叶簌簌，无数浅绿色的光点从树干上升起，聚集在木杖顶端。
这是要用自然气息硬怼啊……格雷特暗暗感叹。四面八方，浅绿色光点奔赴而来，最终凝成一个小小的独角兽形状。
绿色独角兽猛然暴涨，将菲拉笼罩在内，向内紧勒。菲拉痛苦地叫了一声，噼噼啪啪，一片轻微的爆音响起，简直像是在它血肉之间引爆似的。
这种治疗虽然痛苦，但也效果显著。大量自然气息注入，菲拉肩背上的黑色，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上面的肉瘤也从香瓜大小，缩到苹果大小。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边，三头独角兽都凑了过去，挨挨擦擦，舔舐她的皮毛，显得十分欣喜的样子。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法希姆长老疲惫地叹了口气：
“如果她的状况再好一点，我也许能尝试一下，去掉她肩上的肉瘤。可是现在……这肉瘤扎根太深，我只能尽量约束……”
说到这里，转向格雷特，满眼期待：
“年轻的治疗者，我看过你写的那些论文，你在治疗方面相当有造诣、而且是和我完全不同的领域。——你能帮忙吗？”
“也许可以。”格雷特站得稳稳的，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让我帮忙——”
迎接他的是一声又一声愤怒的长鸣。格雷特转向独角兽们，脸色沉肃：
“首先，我并没有杀害南娜。我是杀死一个光辉教廷的骑士之后，从他那里得到南娜的尸体。”
“其次，我解剖她的尸体，并非为了亵渎，而是要了解精灵秘境造成的怪病。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再次，在实验室里，还有许多从污染区出来的魔兽，我都一一进行了解剖研究。长老可以作证，我没有用任何邪恶的手段。”
“最后，菲拉的伤势，和我在南娜身上看到的，很有一点相似。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尝试帮忙治疗，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求着要帮忙——我要做的研究，还多得很呢。”
……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格雷特，治独角兽你怎么不叫我？！
独角兽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长一声，短一声，时而低沉，时而飚一个高音，加以刨地声、喷气声，螺旋尖角晃来晃去的动静。站在它们面前，没点儿底气，心里还真有点毛毛的。
格雷特却站得一动不动，身正肩直，目光坦然，望着对面受伤的独角兽。解剖尸体他问心无愧，真动手他能扛过第一拨，治病？
治病这事儿，谁求着谁啊！
独角兽们交谈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为首的那头独角兽喷了喷气，踏出两步，面向格雷特，声音轻轻：
“年轻的治疗者，我叫艾特夫，这是多西和梅萨。刚才多西擅自闯进你的实验室，是他不好，对不起。——以及，南娜真不是你杀的？”
“确实不是。”对方口气放软，格雷特也不介意把事情再说一遍：
“我杀了一个光辉教廷骑士，从他的空间袋里找到的尸体。如果你们想看，骑士的尸体我还带着。”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了。”独角兽低一低头。格雷特点点头，一拍空间袋，一具尸体落在地上。
独角兽们围上前去，鼻翼翕张，用独角翻动着尸体，又轻轻嘶鸣着聊起天来。
格雷特又不懂独角兽的语言，只好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扭头一看，法希姆长老和阿奈瑞&#183;林歌的神色都十分专注，看来是真听得懂。长老听了片刻，还向格雷特点点头，笑了一笑。
好吧……活得长是真的厉害，什么都能懂……
格雷特腹诽未毕，独角兽艾特夫已经抬起头来。螺旋长角上电流消褪，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格雷特，眼神温和：
“确实是光辉教廷的骑士。我们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同胞的怨恨，也感觉到了你的气息。——年轻的治疗者，感谢您为南娜报仇。”
呃……报仇倒也说不上……格雷特笑起来，摇了摇手。艾特夫继续道：
“我们独角兽，和你们做事的方式不一样，我们遵守不同的法则。也许您切碎——用您的话说是，解剖——南娜的尸体，有您认为必要的原因，我们不太理解。但是……”
他扭过脑袋，温柔地看着菲拉，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和逝者相比，生者永远是最重要的。年轻的治疗者，我想了解一下，您的解剖行为，有没有可能帮助你治疗菲拉？”
“也许会有，我不能确定。”格雷特认认真真地向他点头：
“但是从南娜的尸体上，我确实检出了一些不正常的迹象，也许对治疗会有帮助。”
“那就请您帮忙。”艾特夫认认真真地屈了屈膝。仰起头来，和他对视：
“污染区域越来越扩大，森林里，已经20年没有诞生新的独角兽了，每一个族人都非常珍贵。年轻的治疗者，请您帮帮菲拉，哪怕能缓解一点也好。”
有了他这句话，格雷特便也愿意卷起袖子帮忙。他先给菲拉做了个B超，法希姆长老一手论文，一手影像学图谱，凑在边上跟着学：
“这还要剃毛，涂油么……好麻烦啊……这些黑黑白白的，看到的是什么……所以这是血管？哎呀这法子挺方便的……有了这个，哪怕动刀子也不怕了……”
做完B超，再做CT。格雷特这才知道，连那棵封印了茉莉父亲的古树，也是传奇级别——最起码能量等级是传奇级别。
站在它下面，脚上踩一个漂浮碟慢慢转动，自然就能做出ct来，都不用抢法希姆长老的拐杖！
三头独角兽站成一排，眼看着格雷特手指轻动，勾勒出一片独角兽形状的光影。
长角是长角，骨骼是骨骼，内脏是内脏，就连肩上肿块下方，如何深深没入肌肉之内，有哪几根血管牵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
法希姆长老微微眯起眼睛。用这种视角观察病人，是他从来未有过的，好处却是一望而知。他一边想着怎么将这个法术学到手，要用自己的什么法术来换，一边点点头：
“有了这个，我倒能想办法，把菲拉肩上的瘤子切下来。嗯……”
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展眉，一会儿皱眉。菲拉的情况到底还是不太好，直接动刀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自然力量的治疗也是有极限的……
“需要我帮忙么？”
格雷特在他身边轻轻道。法希姆长老舒了口气，赶紧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你肯帮忙最好了！”看一眼边上的独角兽们：
“你们愿意让他帮忙么？”
独角兽们互看一眼。菲拉轻轻嘶鸣一声，垂下头去。仍然是艾特夫低头道：
“感谢您，年轻的治疗者。如果您能帮助治好菲拉，我们的族人，永远感激您的情谊。”
既然对方正式请求，格雷特自然不会把病人——不，病独角兽往外推。他卷起袖子，和法希姆长老一起打点治疗事宜：
开手术室，挂无影灯，准备手术台。四足动物的手术台与人类不同，还特地把漂浮碟修整了一下形状，让菲拉趴在上面，再细细剃去术区周边毛发。
“切开皮肤。”
“切开皮下组织。”
“不要直接用刀剜，沿着包膜一点点分开，慢慢来……长老，您用法术拘束这个囊肿里的气息，千万不要泄露……让它浮着别掉下来，漂浮术或者别的什么都行……”
感谢骑士训练，感谢艾希&#183;月歌的变形术训练，格雷特这段时间，自我感觉力气又增大了不少，起码能稳稳切开独角兽的皮肤。
手术刀和法师之手变成的手术器械，在他十指间行云流水。切皮，钳夹血管，钝性分离包膜，治疗术止血。切开病变肌肉，刮去发黑的骨膜，切除病骨……
格雷特之前解剖过一头独角兽，对伤势大概心里有数，这会儿下手起来毫不迟疑。
法希姆长老站在旁边，只有替他扔治疗术打下手的份儿，不到一小时，那个黑乎乎的肿块，就被漂浮碟托着送了出来。
哗的一声，三头独角兽一起围上去看。比他们冲得更快的，要数林子里玩了一天，刚刚回来的赛瑞拉：
“格雷特！你在治独角兽吗？怎么不叫我？！”
……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传奇长老法希姆：格雷特，这论文好难啊！
赛瑞拉一冲过来，独角兽们齐齐退了一步。
——这位小姐，看着像是精灵，身上的力量感，可半点也不像精灵。汹涌澎湃，如山如海，往这儿一冲，跟一座山当头压过来似的。
独角兽们自我感觉，三四个一起上，也不是她一个儿的对手。
……而且她和那个年轻治疗者还那么熟……刚才，双方差点打起来……
格雷特也缩了一缩。赛瑞拉千山万水跟他到这里，固然是有情谊在，银龙少女对新鲜东西的兴趣，也不可小觑——
特别是治病救人的时候，种种医疗手段，她在旁边怎么也看不厌。这会儿，救治一个新病人，哦，一头独角兽，不等她来就治完了？
那完了，这比抢她的吃食还要可恶，必要闹个三五天别扭，千方百计才能哄转的……
好在格雷特也算是经验丰富。都不必眼珠一转，立刻就有了话头：
“没治完呢，才只治了个开头。这些都是你看过的部分，还有些新法子，要等你来了才能试呢。”
“真的？”
赛瑞拉高兴了。格雷特点头不迭：
“当然了！——现在只是把肩上这块外伤料理好了，她身上还有很多病痛，要一点一点的治疗。——菲拉小姐，你右上腹这里疼吧？”
说着抬起头，转向已经被长老唤醒，慢慢走出来的年轻独角兽。菲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
“疼。”
“吃完东西，是不是容易觉得肚子不舒服？”
“肚子疼。……这些天越来越疼了。”
“发烧，发冷，容易疲倦？”
“嗯……”
周围的三头独角兽一声不吭的听着。听到这里，你碰碰我，我碰碰你，独角碰撞得一片清脆声响。艾特夫扬声道：
“尊敬的治疗者，您……您是怎么知道菲拉病情的？有把握治？”
这句话就算他不问，格雷特都要好好说明一下。现在他问起，抬手一招，现出之前做完的CT三维重建和B超影像，一个个指点着说起：
“你看这里，这是肝的位置，看见了吧？这么大一块肝，它的影子应该是致密均匀的，可是你看这一块，是不是和周边不一样？看着特别不均匀，一嘟噜一嘟噜的？”
五六个脑袋伸过来看。独角兽们不敢说话，法希姆长老皱着眉头，看一眼，翻一下手里的册子，再看一眼，再翻一下，赛瑞拉小声嘀咕：
“看着都差不多嘛……”
怎么看得出这就是肝，那就是肾，这里密度不均匀，那里有很多血管的？
一片黑乎乎的，抖来抖去，完全看不出来嘛！
她嘀嘀咕咕，法希姆长老眉头皱得更紧。
老头儿活了有上千岁，在治疗法术方面也算是大拿，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新花样。
哪怕是传奇法师，要一口气背下这么多东西来，还要灵活运用，也实在有点难为他。这会儿看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叹口气道：
“算了，我用精神力查看一下吧。——菲拉，你放轻松，不要抵抗。”
他微微闭上眼，精神力轻柔的渗透过去，如细雨，如和风。菲拉站在原地抖了一抖，安静的垂下头，任凭长老感知。
格雷特在旁边看得好一阵羡慕。这都什么医患关系啊，说探查，就安安静静让他探查，动都不动一下。
前世的时候，只有儿科德高望重的老主任，才能这样轻轻松松的抱着患儿。抚一下，逗两下，哪怕哭泣不止的孩子都能被他逗的安静片刻。
他赶紧把【无声幻影】调整了一下，那些怀疑是肿瘤的东西，那些B超、CT扫出来，看着不对劲的东西，一个一个往上标：
“长老您看看这里……您再看看这里……十二指肠也不要漏过……小肠这边的转弯处……”
他指一下，法希姆长老就点一下头。精神力慢慢的摸索着，从胸腔到腹腔，从腹膜前壁到腹膜后壁。
一遍摸完，长长叹一口气。环顾四周，看向三头满怀希望的独角兽，无奈地摇了摇头：
“菲拉的情况很麻烦。这里、这里、这里、这里……”
指着格雷特那个无声幻影上的标记，差不多把所有的标记都点了一遍。
点一下，几头独角兽就抽一口气，再点一下，再抽一口气。一路点完，几头独角兽看格雷特的目光，一个个都不对了：
这个小幼崽有点东西啊！
他折腾的这些玩意儿，看着花里胡哨，魔法波动也不大，居然和法西希姆长老的探查，结果一模一样！
法希姆长老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吭声。一口气指点完毕，慢慢道：
“这些地方都有不对劲的东西。我尝试用自然气息治疗了一下，反而长得快了，想要用刀子割掉，又实在太危险。”
说着看了格雷特一眼。这些天他没日没夜，看完了格雷特的所有论文，知道这孩子动刀子是一把好手。如果是他，也许能做到？
独角兽们的目光刷的移了过来。格雷特却轻轻摇头：
“菲拉的身体状况并不好，现在动手术，切掉这么多地方，还是有点冒险了。”
这话说出来，就是不肯伸手的意思。几头独角兽的呼吸都有点粗重，之前闯他实验室的多西上前一步，就要出声。格雷特却话锋一转：
“我之前解剖南娜遗体的时候，从她的体内，发现了一些非常特别的细胞。如果菲拉体内也有，我倒是有一点治疗的想法。”
法希姆长老一听就笑了起来。这个小家伙，看着不言不语不计较的，却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也好，为什么要解剖独角兽尸体，这件事情，确实是解释清楚了比较好——
格雷特既然有心，他少不得要帮一把手。老头儿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么，你要怎么证明呢？”
“是这样的，我之前解剖南娜遗体的时候，发现的正常细胞是这样的——”格雷特一勾手指，放出一片光影。一颗一颗，圆形，椭圆形，扁圆形，挤挤挨挨：
“而非正常的细胞是这样的。”两片光影并列，后面一片，看着就张牙舞爪，各种不规则。格雷特指了指漂浮碟上，刚切下来的肿块：
“我把这个肿块也做个切片，如果能找到相同的异样细胞，那么，下一步就好做了。”
……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你们独角兽拿这个当诊金？！
细胞？
细胞切片？
这是神马玩意儿？
独角兽们的茫然，从那些长长的、覆盖着白毛的脸上都能看出来。格雷特尽量咬着嘴唇内侧，忍住笑意，扔出两本论文：
关于什么是细胞，细胞的分类。血细胞长什么样，肌肉细胞、血管细胞、皮肤细胞、骨细胞分别长什么样。如何观察细胞，切片，染色，镜检……
正版是不舍得的，复印件——不，抄写术的复制件——他很是准备了一些。给阿奈瑞&#183;林歌一本，又摸出一本，送到独角兽们面前。
至于独角兽们能不能看得懂，甚至蹄子或者独角能不能翻论文，格雷特就不管了。
四头独角兽凑在一起，催生草叶，一页一页地去翻那些论文。翻一页，低头去看，看完了，再翻一页……
那论文虽然是大16开的，也只能容纳两个独角兽脑袋。看完一页，就要向左挪一位，换其他的独角兽来看。四只独角兽挪来挪去，转得和走马灯似的。
即便如此，它们也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避免踩到论文。非但不敢踩到，还不敢刨蹄子，怕尘土弄脏了了书册，刻意屏住了气息，防止吐气打湿了纸页。
一页读完，仰头向天，再吐一口气……
这样仔仔细细，谨小慎微的样子，格雷特看了，也把之前的一点点生气抛到九霄云外。
他蹲到他们面前，看到几头独角兽都哼哼唧唧，眼睛上面的长毛都要打结的样子，试探着问了一声：
“要讲解吗？”
“要啊！”
“肯定要！”
“求您讲解！”
几个独角兽争先恐后地点起了头，四根独角上上下下，波动得和手柄摇杆似的。格雷特笑起来，拍拍手：
“我给你们讲啊……”
【无声幻影】放出，这东西就是现成的三维立体投影，比ppt还强些。一张图讲一段，一张图讲一段，讲完了，再上显微镜：
“你们不要进来啊！我给开【秘法眼】，你们在外面看就行了！”格雷特戒慎恐惧地嘱咐。嘱咐完，走进法师小屋，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墙壁：
切木片！
上显微镜！
切肉！
上显微镜！
取血！
上显微镜！
取出独角兽南娜的病变组织切片，上显微镜！
取出从菲拉身上刚切下来的病变组织，现场表演冰冻，切片，染色，上显微镜……
“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格雷特的声音，愉快地从法师小屋里传了出来：
“这就是细胞，各个位置的体细胞，血细胞，变得奇怪的细胞……现在我们证明了，菲拉身上，也有这样的奇怪细胞，而且越是病变的部位，这些奇怪细胞越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用精神力锁定这样的奇怪细胞，把它们定向灭杀吗？”法希姆长老的声音，幽幽地穿透法师小屋：
“你解剖这些病变组织，就是为了这个？”
“是啊！”
格雷特意气风发地踏出了法师小屋：
“不解剖，怎么知道哪里有病变？不解剖，怎么知道里面的细胞，变成了什么样子？——南娜的情况还更严重一些，她的脑部也有病变，有好大一个肿瘤……”
他比比划划，又调出B超图、CT图像和解剖图，来给众人看。独角兽们沉默了一阵，最后，仍然是独角兽艾特夫越众而出，轻轻低头：
“尊敬的治疗者，我们已经看到了，您对南娜遗体的解剖，并非抱有恶意。但是，如果您已经解剖完了，能否让我们迎回姐妹的遗体，让她回归森林怀抱？”
格雷特松一口气。这句话说出来，遗体解剖事件就揭过了。他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向对方欠身：
“稍等。”
转身返回法师小屋，将南娜的遗体取出，轻轻放下。这具独角兽的遗体，他也没有想着占为己有，除了取样之外，每个部分都好好放着。
这会儿既然要交回去，那就再料理一番。切开的头部皮肤，打开的颅骨，一一回位，剪开的腹腔当中，可以还纳的器官，尽量还纳。
整理，修复。修复术一个一个往下拍，法术不能修复的，就飞针走线。
最后漂浮碟托出来的，俨然是一具失去了生气，却基本完整的独角兽遗体。
独角兽们低低哀鸣。围成一个圈子，扬起独角，用鼻子拱着同伴的遗体。深蓝浅褐色的眼睛里，大颗大颗滚下泪来。
哀悼了一会儿，艾特夫走到格雷特面前，低了低头。还没开口，先打一个响鼻，声音湿漉漉的：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邪恶的气息。年轻的治疗者，多谢你。”
那可不是。所有的肿瘤我都切下来了，留着做标本呢。格雷特低头还礼，又听他道：
“菲拉的病，也请您多想想办法。独角兽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
弯了弯膝盖，身子一抖，一支螺旋状的长角从皮毛当中悄然浮现，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格雷特手足无措，扭头去看法希姆长老。喂，你给诊金没什么，我收钱也是理直气壮。但是这长角……这长角……
这是你们独角兽的角啊！是你们同胞头上的角啊！
你把这给我当诊金？！
感觉怪怪的，感觉像是抓住你们的同伴，咔嚓掰一个角，就拿来给我付药钱似的……
“这是死去的独角兽头上的长角。”看到他求援的眼神，法希姆长老缓步过来，捡起地上的螺旋形长角，从尖端抚摸到根部：
“独角兽的净化力量，闪电力量，大半都是凝聚在这只角上。早些年，独角兽死去之后，独角都是随同下葬的，可是这些年污染区越来越大，净化起来也越来越难……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把那根独角塞给格雷特：
“拿着吧。不管是用作魔法装备，还是解析它的力量，或者让你那头银月鹿慢慢吸收，都有好处。”
一根独角，怎么比得上一头活的独角兽。格雷特握紧那根长角，深深点头：
“菲拉的病，我还没有把握，还要想些办法、做些实验。长老，再有这样症状的，野兽也好，魔兽也好，多给我抓几只来。”
……

第一千零九十章 癌细胞定向杀灭术！启动！
格雷特既然要正经开展研究，就不能一直用法师小屋。早上摆开来，晚上收起来，收起来之前，所有的仪器搜罗搜罗，塞进空间袋——
那就不是个正经做研究的样子好嘛！
现在眼看这个项目挺大的，格雷特就和法希姆长老商量，在旁边另起了一座实验室。
现成的小木屋是不能用的，且不说木屋有缝，会吹进风来，会落灰尘。哪怕能让所有木板催生成一块，木板上的微生物，该怎么生长还是怎么生长。多好的培养基啊！
没法死命浇消毒水、照紫外线，没法恒温恒湿、没法维持环境洁净稳定的实验室，它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实验室！
所以格雷特在稍远处挑了块地方，化石为泥＋化泥为石一起上，徒手搓了座石屋。幸好他现在已经是11级魔法师，魔力充足，冥想核心坐镇下，施法控制力也算不错……
至少可以做到横平竖直，墙壁90度垂直于地面，四堵墙相互成直角，屋顶平行于地面，像个正常的房子模样。
谢天谢地，他要造的只是类似癌细胞检验室之类的玩意儿，恒温，恒湿，洁净，有个换衣服的地方。如果真要搓个P4实验室，格雷特也只能当场摊平，拿出图纸，请长老帮他代打了。
实验室造好，格雷特光速扎了进去。解剖，解剖，解剖，解剖。那些从污染区逃出来的魔兽，那些从污染区被抓来的野兽，一个接着一个，上了他的手术台：
法希姆长老在旁边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忙着蹭课。奈何取样可以学，切片可以学，染色也可以学，只有一样东西学不了：
“赛瑞拉！冰冻！”
“来了！”
银龙少女开开心心跳过来，撮唇喷一口气。一道寒风掠过，培养皿里的组织，瞬间就变成了一块邦邦硬的寒冰。格雷特拿过去，开动切片机，开始切片。
法希姆长老默默切了一块差不多的组织，抬手一点。0级戏法，冷冻射线，应手落下，将组织冻成一块寒冰。
他看了一眼切片机，抬手一勾，一道细细的光华从指尖射出，在那块寒冰上切过。一下、两下……
比头发丝还细的切片，一片一片，倒在培养皿内。长老屏住呼吸，用漂浮术小心翼翼地浮起一片，转移、染色、观察……
“格雷特呀，为什么我还是看不见细胞？”
“你切得太厚了吧……”格雷特头也不回地给出答案：
“组织冰冻切片，要求厚度控制在3到5微米。你切得虽然已经很薄了，但是，达不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厚度，还是不行的！”
长老倒抽一口气。继续试验。不愧是传奇法师，精神力扩散开来，细腻入微。在咔嚓、咔嚓，切坏的组织堆了一盆以后，居然真的切出了格雷特要求的厚度。
然后，继续染色，继续观察……
“格雷特呀，为什么我还是看不见细胞？”
“我看看……”格雷特凑过来。目镜上一扫，立刻笑了：
“长老，你冰冻得不对，速度太慢了啊！这个要在非常短非常短的一瞬间，把它冻到零下80度以下，才能避免细胞里的水结冰，刺破细胞。冷冻射线，太弱了啊！”
法希姆长老：“……这要怎么搞？”
“我不知道啊！反正我就是提要求，然后赛瑞拉就做到了……”
“是啊！”银龙少女骄傲点头。精致的小下巴，都要仰得和地面平行了：
“赛瑞拉尝试了很多次！很麻烦！但是赛瑞拉做到了！”
“是的！赛瑞拉特别厉害！”格雷特用赞美的目光凝视着银龙少女：
“特别努力！这个真的非常艰难，赛瑞拉能控制得这么精准，真的非常非常厉害了！”
“嘿嘿……”
法希姆长老默默扭头。喂，我是来蹭课的，不是来看你们互相夸奖的！
他只能暗暗自己练习，在练会之前，暂时拜托赛瑞拉帮忙。而格雷特那边的进度，已经狂飙突进，一口气解剖了二三十只野兽。
“格雷特呀，你稍微珍惜一下它们的生命。”法希姆长老心疼得一抽一抽：
“虽然是污染区出来的，但是，没准它们还能活呢？还能挽救呢？我们既然在做这个课题了，就不要见一个杀一个嘛！”
“好的，长老。事实上，野兽这边，我已经杀得差不多了。”格雷特应声回答。几十只野兽解剖下来，他大概已经心里有数：
污染区动物出现畸形的比例，高得异乎寻常。或者说，这种畸形，已经改变了这些动物的DNA，成为了稳定的遗传；
而畸形动物当中，检出癌细胞的比例，也高得异乎寻常。二三十只当中，幼年的、亚成体的不算，成年、壮年的动物，能有一半检出癌细胞。
那么……
如果把癌细胞杀灭，也许，能稍微挽救一下他们的生命？
彻底治愈是不可能的。长期处在污染环境下的动物，dna已经发生了显著突变，向癌症的方向一去不回头。干掉一批癌细胞，未来，会出现一批新的癌细胞……
但是，原有的癌细胞被干掉，它一变二，二变四，分裂增殖的过程，总会打断一下，需要从新的起点开始攒数量级。这样，好歹能让受治疗者的生命，稍微延长一段。
格雷特抓起一只长着獠牙的兔子。哎，有自然的侍奉者打下手，是真的方便。动物不用他养，不用他安抚，甚至不用他扔安宁术、不用他剃毛……
阿奈瑞&#183;林歌已经接手了一切。格雷特只需要做个B超，确定肿瘤方位。然后一根长长的针刺入腹腔，取样，活检……
嗯，确定是癌细胞……好了，现在，参照细菌、病毒杀灭术，精神力锁定癌细胞，来杀灭一下看看！
格雷特闭上眼睛，精神力锁定刚刚镜检过程中，看到的那些癌细胞。手掌抬起，又轻轻放下：
“长老！长老！拜托您用精神力感知一下这只兔子——感知一下它的生命力！”
“好的！”
法希姆长老和阿奈瑞&#183;林歌，两道精神力同时铺开，锁定那只兔子。格雷特微微凝神，调动法术模型：
癌细胞定向杀灭术！
启动！
微弱的魔法波动滚过兔子周身。下一刻，长老“咦”了一声：
“它的气息改变了！发生了什么事？——不好！它快死了！”
格雷特：“……”
看来，这个定向杀灭术，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啊……
……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魔法杀灭癌细胞？很多问题要解决啊！
格雷特前世的医院里，杀灭癌细胞，主要有几种方法。
一是传统方法，比如手术治疗，比如放疗，比如化疗。优点是效果显著，缺点是太过伤身。不管是手术打击，还是放疗化疗，经过一次，脱一层皮是少的。
二是一些比较精细的方法，比如射频消融，比如栓塞供养血管，比如质子重离子治疗。优点是精准、微创、有效，缺点是覆盖不够精准，容易漏掉点儿啥……
毕竟肿瘤不见得都是正圆形的，消融术和质子重离子治疗，都是从中心爆发热量，可能漏掉边边角角；栓塞供养血管，万一漏掉一条血管，那就呵呵。
第三，是最新的生物医药方法，比如靶向治疗。优点是效果真的好，副作用真的少，缺点……
缺点是靶向药往死里贵，一个月要上万、几万的医药费，而且，吃个一两年就能产生抗药性……
至于某些分型的肿瘤，还没有对应的靶向药，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这些基础知识，格雷特还是知道的，他只不过没有上手过。他是急诊科医生，这些属于慢诊的活儿，都是扔给同事们去做的——
肝癌扔给肝胆外科，乳腺癌扔给甲乳外科，肺癌扔给胸外科……当然，也有一部分扔给内科……肿瘤科……
反正，他自己的任务，只不过是开刀的时候注意不要碰破肿瘤，然后，该喊会诊喊会诊，该发转诊发转诊罢了。
但是，身为一个医生，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对付癌症。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格雷特打算尝试第四类方法：
也就是精神力锁定癌细胞，覆盖患者全身，定向杀灭所有癌细胞。
想得好好的，以前在用于杀灭细菌病毒都没事儿，结果，一上手杀灭癌细胞，就出了大岔子。
“止血！止血！治疗术！！！”格雷特喊道。他喊出第一个字，一道绿光已经飘然落下，抚过兔子全身，却是法希姆长老眼见势头不妙，快速出手。
一瞬间，兔子的呼吸粗重起来，心电图上的波形，也稍微放缓了一些。很明显是止血成功，生命体征拉回来了。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开始抱头思索：
为什么会出问题了呢？
为什么，一个魔法下去，突然就出问题了呢？
何以解忧，唯有实验。他首先拎起兔子，再做一遍B超、再做一遍CT。谢天谢地，长老的治疗术，不附带生发功能，被剃干净了毛发的兔子，不用再剃一次毛发……
“嗯……腹水的量好像增多了……正常的，如果刚才造成内出血的话，这些血液流入腹腔，在B超上应该表现为腹水……”
“肿瘤……肝部占位的体积确实有缩小……”格雷特调取冥想内核里储存的图像，前后对比，点点头：
“说明定向杀灭还是成功的，这些细胞确实被干掉了……但是，有没有完全干掉，还要过几天做一次活检，看取样的结果……至于现在么……”
“怎么样？”
法希姆长老和赛瑞拉一边一个，探头过来看。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等我解剖一下看看……”
解剖，解剖。固定兔子，开腹，切除带有肿瘤的一叶肝脏。一边切，一边对法希姆长老解说：
“切除内脏不要急，不能上去就是一刀……先要把带肿瘤的内脏游离出来，包括很多四周的韧带、胸腔粘连、腹腔粘连，全部要切断，或者钝性分离……”
“然后我们是切肝脏，先离断肝圆韧带，镰状韧带，左、右三角韧带，然后要把肝门，包括肝动脉、肝静脉、胆管游离出来，结扎，切断，相应部位的出血才会减少很多……”
“对于医生来说，任何猜测，任何检查手段，x光，b超，ct，核磁，都比不上干脆开腹探查，直视下看一眼情况。好的，现在我们看到这块肝部的囊肿……”
嗯，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先研究，而不是上手就给菲拉治病。拿来研究用的野兽，可以想开腹就开腹，想探查就探查，想切一块下来就切一块下来。这样对待患者？
不可能的，身为医生，要对患者负责，不能随便糟蹋患者的生命和健康！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切下这块肝脏，用漂浮术托着，转移到边上的实验台。俗话说人心隔肚皮，亲眼看到，果然和隔着腹壁瞎猜不同：
经过了定向杀灭术的扫荡，肿瘤部位的颜色和形态，已经和正常的肿瘤不同。软塌塌的，像是只霉掉的橘子，开始往外淌水。
格雷特握住法师之手变的组织镊，轻轻一碰，那肿瘤的包膜当场裂开一条缝。他摸一支注射器，从里面抽了一大管液体出来，红兮兮的，黏黏糊糊，看着如同一锅炖坏了的汤。
格雷特吸了口气，再开始一点一点的解剖。这一解剖，才发现囊肿里面已经空荡荡的，很多细胞要么彻底萎缩，要么消失不见。
所以，挨了一发定向杀灭术后，这些细胞怎么样了？
他且没有空去考虑这个，条分缕析，一点点解剖下去。终于，当肝内血管、胆管，一条条暴露出来的时候，格雷特“呀”了一声：
“原来如此！”
“怎么啦怎么啦？找到原因了？”
赛瑞拉跳过来看。法希姆长老和阿奈瑞&#183;林歌，虽然没有她这么激动，也步伐急促地凑了过来，站到格雷特边上。四个人，八道视线，一齐落到剖开的囊肿上：
“你看这里，血管和胆管，都已经坑坑洼洼——这是癌细胞侵犯到血管和胆管的征兆。”
格雷特向后退了一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自己释放法师伎俩，给组织染色：
“我刚刚的法术，把癌细胞一下子杀死了，血管壁和胆管壁，就多了许多口子。里面的血啊，胆汁啊，哗哗地漏出来了，这兔子就不行了嘛。”
“这……”
赛瑞拉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法希姆长老却皱起眉头：
“杀死了为什么就会有口子？这些……呃，癌细胞，被杀死了，尸体不是还在吗？”
这个问题，格雷特也想知道。以前定向杀灭细菌和病毒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关注过，那些被杀灭掉的细菌和病毒，都呈现出什么形态，或者到哪里去了。
是立刻被从身体里移除，就像解毒术那样？
又或者，细菌死掉，无法再分裂繁殖，病毒遗传链条崩解，失去活性，就结束了？
这些问题，在杀菌灭毒方面并不重要，反正病治好了就行了。但是，很显然工夫是省不得的，以前没下过的，到现在，都得一样一样补上……
他将囊肿里抽出的液体，分别做了四份涂片，交给赛瑞拉、法希姆长老、林歌小姐去观察，最后，自己留了一份，放到显微镜下：
“一片糊糊……”
赛瑞拉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看。一眼扫过，立刻开始嚷：
“格雷特，这么稀里糊涂的一片，看什么啊？连细胞都看不见啊！”
“嗯，看不见，就是细胞已经死了，溶解了。”格雷特也盯着自己的显微镜，凝神观察，凝神记忆：
“一般来说没那么快，从细胞死亡，到细胞膜碎裂，再到细胞质溢出，怎样也有几个小时。但是，被魔法扫过以后，它立刻就崩了……”
很显然，魔法加速了这个过程。魔法扫过，大批细胞飞快地走到细胞质溢出的步骤。由此，那些堵在血管壁上、胆管壁上的癌细胞崩解，血管壁、胆管壁破了个洞，自然就漏了……
“那怎么办？”
赛瑞拉皱眉，扭头，把脑袋伸到格雷特肩后去看。格雷特不急不忙地一闪身，给她让出位置，顺便展示出刚做好的组织切块：
“赛瑞拉，冰冻！”
“欸！”
银龙少女喜孜孜地应了一声，撮唇一吹。一股寒风吹过，肿瘤组织咔咔地冻成了冰块。格雷特继续动手切片、染色，放到显微镜下去看：
“嗯……有一部分癌细胞还没有完全崩解……虽然被杀灭了，但是，尚未走到细胞膜碎裂的这一步……”
“咦？怎么看怎么看？”
赛瑞拉拼命挤上来。格雷特只好给她让开位置，同时用【无声幻影】勾勒出图像，给她讲课：
“你看，镜下的细胞先是会缩小，细胞膜起来褶皱，在显微镜下会形成小亮点。然后，你看这里，细胞变得坑坑洼洼，跟八爪鱼似的对不对？再接下来，才是裂解成细胞碎片……”
“这样啊……”
赛瑞拉抬头看一眼图像，低头看一眼目镜；再抬头看一眼图像，再低头看一眼目镜。
法希姆长老和林歌小姐站在两边，也不好挤上去，只能先努力记忆图像。等赛瑞拉什么时候看够了，什么时候失去兴趣，他们再排队上去看。
唉，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排在小银龙后面，学点东西不容易啊……
研究点东西更不容易。格雷特讲完一段课，蹲在旁边，对着切开的肿瘤念念有词：
“所以为什么有的细胞会崩解那么快呢？魔法波动太大了？出力太强了？还是……血管上的漏洞，又该怎么堵？”
啊啊啊，好难啊……有好多实验要做，好多想法要验证……
有没有可能，一天给我48小时啊……
……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赛瑞拉：不行我们把病人石化吧
赛瑞拉愁眉苦脸。
面前的笼子里，两只兔子，一只松鼠，全都病恹恹的。银龙少女扣着格雷特给的法术模型，不断调整法术强度，一下一下往里扔：
“哎呀！这兔子不行了！治疗术！治疗术！治疗术！！！”
“哎呀！又不行了！治疗重伤！治疗致命伤！解毒术！”
“哎呀！又不行了！……格雷特，你给的这个法术，怎么这么难啊，不治还没事，治起来死得更快！”
“赛瑞拉你别急啊！”格雷特赶紧过去安抚她：
“帮我试试看，是不是法术强度的问题，是不是把法术强度降下来就可以解决问题。嗯，我去看看长老那里……”
法希姆长老师徒两个愁眉苦脸。
格雷特大方地向他开放了自己的自创法术。包括那个定向杀灭术，法术模型，各个细节，哪里哪里能够修改，论文里没有写到，写在法术兑换说明里的部分……
这个法术，容易也容易，难也难。说容易，一位8级自然牧师就能创造出来，然后迅速就能普及到他的所有弟子；
要说难，要细致到能杀细菌，能杀病毒，还要控制施法部位。限制在拳头大小的肿瘤区域还不够，还要再缩小，留意不要碰到血管！
哪怕老头儿是传奇大师，读完一遍就想如臂使指地施法，还是差了点儿火候。师徒两个头碰着头，把这个法术拆解来，拆解去，研究来，研究去：
“哎呀！搞错了！”
“哎呀！又搞错了！”
最难还是锁定那些细菌、细胞什么的。每个长得都挺像，每个又都长得不太一样。狠狠心，对准兔子耳朵扔一把定向杀灭，下一刻就看到兔子耳朵塌掉了一块……
“呃，这个，不要杀灭健康细胞啊！你们先看看这本书……”
所以医学生开始学各种症状，各种治疗之前，要学许多打基础的科目。医用物理学，基础化学，有机化学，组胚，生化，病理病生……
但凡学过《组织学与胚胎学》，背过各种细胞的图片，对各种细胞的区别都有概念。套用起来稳稳的，要杀哪种细胞就杀哪种细胞，一点不慌。
问题是，老头儿看到的，是光学显微镜下的细胞组织；格雷特背过的，是光镜图，电镜图，以及总结了细胞特征，精心绘制的模式图。
根子上不一样，精神力锁定的效率就不一样，施法效果，那肯定不一样的啊！
然而格雷特能扔出来的，也只有他在光镜下观察到的细胞图像，一个小圈儿一个小圈儿，里面的细胞核只能点个墨点。想要更清晰的，呃，等老师和师姐把电镜搓出来先……
看到长老胡子眉毛都皱在一起，捧着书去了，格雷特叹一口气，又抓了一只兔子，开始试验：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施法更加细腻。对于较大的肿瘤，可能侵犯血管的，灭杀癌细胞，一小块一小块来，尽量避免打到血管。
“灭杀！灭杀！灭杀！灭杀……”
兔子本来就不大，兔子肝脏里肿瘤的体积，那更加小得可怜。格雷特凝聚精神力，每次施法的范围，都控制在绿豆大小的一块，没多久，额头上就沁出了细细的汗水。
“应该差不多了吧……周围的癌细胞都杀灭掉了，只剩下和大血管相连的这一块了……”
格雷特叹一口气，打点好十二分精神。灭杀法术一丢，治疗术就准备好，紧接着按上去。然后，立刻启动B超：
“嗯……还好还好，这次没有大出血了……”
松一口气，把兔子放回笼子里，再望一眼旁边挂着的生命体征监护魔法，也没有什么大波动。想了想，再抓一只水豚出来，从头开始练习。
剃毛，做B超，做CT……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还没开始着手治疗，兔笼那一边，心电图血压计，挣命似的叫了起来！
格雷特飞奔过去。另一边，法希姆长老也带着弟子，飞奔过来，一看就急道：
“它快死了！”
“我知道它快死了！”格雷特盯着心电图和血压计，自己的心跳，也跳得快赶上那只兔子。心跳速度极高，血压飙升，呼吸困难，呕吐……
这到底是什么症状？
“它很难受！意识不清！我沟通不了它了！”身边，阿奈瑞&#183;林歌急道。格雷特紧紧皱眉，给兔子抽了一小管血，拍了个【辨明血统&#183;改】上去。
法术光芒闪烁，一条一条消息飞快地反馈出来。格雷特大脑飞转：
“高酸……血里的高酸，应该是高尿酸……高钾，高磷，低钙……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可惜测不了肌酐，如果能测一个肝功能就好了……”
法希姆长老手里光芒闪烁，一个治疗术又一个治疗术，连连刷下去。每扔一个，心电图上的线条，就变得规律一些。稍微停一停，又开始乱抖，只能继续用治疗术续命。
“哎呀！”
格雷特猛然一拍大腿。傻了傻了，前世的工夫都搁下了！这个症状，分明是肿瘤溶解综合征嘛！
恶性肿瘤治疗的过程中，肿瘤细胞快速溶解，细胞内容物及其代谢产物迅速释放入血。短时间内代谢不掉，出现的以肾功能不全为主要临床表现的，一系列并发症……
这种并发症日常少见，倒是另外有个病症，和它病因有点相似：
横纹肌溶解症，就是那个大量运动之后，细胞大量死亡，细胞内容物排入体内，代谢不过来的。出现血尿、急性肾损伤、心律失常甚至死亡，和肿瘤溶解综合征，基本上是同一个原理。
他扑上去打开兔笼，甚至来不及拎出兔子，挤出一把甘油就往它肚子上抹。那兔子昏昏沉沉，不踢不咬，乖乖地让他做了B超：
“膀胱……膀胱……肾脏……没有尿！！！”
得了，肾功能不全，基本上实锤了。格雷特吸一口气，转向法希姆长老：
“解毒术！”
“解……解什么毒？”
法希姆长老茫然。这兔子从接受治疗到现在，食物没吃一口，水没喝一口，连实验室里吹过来的风都是干净的，哪里有毒？
一边茫然，一边还是照着格雷特的指令，拍了一个解毒术下去。光芒闪过，兔子趴在原地，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心电图颤颤抖抖，又开始要衰竭了……
很显然，在长老的认知当中，血钾，血磷，尿素，肌酐啥的，都不算毒素——身体本身，也并不把它们辨析为毒素。双方都没这认知，解毒术拍下去，自然没动静了……
看来还要给长老补生理生化课。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微微凝神。他对自己的控制力不太有信心，决定稳一手，先把干掉也不会有问题的清理掉：
“解毒术！！！”
清理尿素，清理肌酐。然后，再飞快心算一波，考虑血钾和血磷要干掉多少，再刷一个解毒术。然后，扭头配了一管氯化钙溶液，小心翼翼，给兔子血管里推进去一点点：
“长老，治疗术！重点治疗肾脏！”
如此一波抢救，终于把兔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法希姆长老松下一口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格雷特，眼神奇异：
“为什么这样就能拉回来了？格雷特，你这个解毒术，解的是什么毒？”
要解释这个，得从医学生物学、生物化学一路讲下去，格雷特是真的没精力开这门课。他想了想，决定选择一种更简单的解释方法：
“长老，兔子体内这个肿瘤，是因为污染区的影响才长出来的，总不是个好东西。把细胞弄死了，细胞里面的脏东西流到兔子体内，兔子受不住……”
“这倒是。”这个解释，法希姆长老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格雷特打蛇随棍上：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灭杀细胞以后，把这些东西都挪出来？……就像清洁术那样，清理得干干净净？”
“清洁术不行。”长老自然而然地摇头：
“清洁术不能隔着皮肤，把里面的东西挪出来——除非你先剖腹。我想，你要是愿意剖腹，也不会想用这些魔法的吧？”
格雷特用力点头。长老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再摇摇头，把平生学会的法术在心底一个一个过一遍。还没开口，赛瑞拉已经探头过来：
“石化术怎样？”
“啥？！”
两个人一起问。赛瑞拉理直气壮地比比划划：
“先把人石化啊！把人石化了，再开个洞，把坏东西拿出来，不就不会漏得到处都是了？”
法希姆长老：“……”
阿奈瑞&#183;林歌：“……”不愧是银龙啊，这想法简直是天马行空，果然只有没系统学过法术的人，才有这么奇异的思路吗？
格雷特：“……是我未曾设想的道路了……不过，赛瑞拉，石化术不是这样用的，石化了再打洞进去，伤害人体组织，非常难治的，一不小心就把石像打碎了……”
“这样啊……”赛瑞拉懊丧。格雷特拍拍她手背，将目光转向法希姆长老：
“我们，我们再另外想想法子……长老，有什么办法，能做出让有些物质能透过、有些物质不能透过的薄膜来？”
……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自然系传奇的生物透析机？！
肿瘤溶解综合征？
大量坏死细胞当场崩裂，细胞质排入体内，增加肾脏负荷，导致肾衰？
这种情况，格雷特几乎不用去动脑筋。有一种治疗手段，可以完美契合这种症状：
来个透析嘛！
急性肾衰，来个透析！
慢性肾衰，来个透析！
急性药物中毒，毒物中毒，总之，来个透析就对了！
血液透析的别称就是人工肾，本来，就是用这颗人工制造的肾脏，替真正的肾脏扛起一切！
当然，透析仪并没有这么容易制造。半透膜，透析液，血泵、肝素泵，各种控制和监测设备，每一样都有老大的关口要翻。
当然，格雷特也并不指望，自己能靠手搓翻过所有的关口。光是一个半透膜，就可以让他去死一死了——
但是，这不是还有法希姆长老在吗。
传奇啊！
自然系传奇啊！
走过漫长岁月的，见多识广的，在丰饶森林里驻扎了许多许多年，对雨林里丰富的物种异常了解的，精灵传奇！
如果这个世界上，制造生物半透膜，属于“生物炼金”这个专业，那么法西姆长老，估计能是院士级别的人物。
除了……
“什么叫半透膜？”
“呃……”
格雷特抓头，格雷特纠结，格雷特吞吞吐吐。
半透膜，是一种只让某些分子和离子扩散进出的薄膜。一般来说，半透膜只允许离子和小分子物质通过，而生物大分子物质，不能自由通过半透膜。
血液透析机用的半透膜，只允许分子量为1.5万以下的小分子和部分中分子物质通过，而分子量大于3.5万的大分子物质不能通过。
因此蛋白质，细菌，病毒，血细胞，这些东西，都无法通过半透膜析出……
——好极了，先向法西姆长老解释，什么叫分子，什么叫分子量吧。
“呃……它就是一张膜，或者一张滤网……大的东西透不过去，只有很小的东西才能透过去……”
“多大？多小？”
“这个……”
格雷特发自内心的感慨，全市的九年制义务教育，或者说12年制基础教育，真的非常有用。
一个完整上完了高中的人，基本上能毫不费力，听懂半透膜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在这里，哪怕法希姆长老是一位传奇大师，他要为之讲解，都得绞尽脑汁，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
他翻着论文，从原子，讲到分子，讲到离子。从最小的钾离子、钠离子、钙离子，讲到大分子，比如蛋白质什么的……
哦，还有什么浓度啊，渗透压啊，一样一样，都得讲明白。
幸好身为一个前急诊科医生，舌灿莲花，为没有受过完整基础教育的病人和病人家属讲解病因和医治方式，那是基本功。
他一边讲解，一边画图，一边用各种东西打比方——从给植物施肥施得太多会烧根，到手泡久了会起皱。
讲着讲着，法希姆长老的眉头，一点点松了开来：
“原来是这样！——这不就是植物的根吗？从土壤里吸水，吸你说的——氮磷钾——各种东西，从根部传到树干，再从树干传到枝叶……”
格雷特用力点头。没错，植物根部的表皮，就相当于一层半透膜！利用两侧溶液的浓度差，把水分吸入植物体内……
长老你能听明白太好了！
“既然是这样，我找植物商量商量去……让我想想，找谁呢……”
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法希姆长老起身离去，一摇三晃，走出了实验室。等等，法希姆长老，您想找植物商量，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植物，甚至魔植，现场进化，给你变出一张半透膜来么？
格雷特也非常好奇，一位自然系的传奇大师，要用什么方法达到这个目的，忍不住追了出去。一声不吭，跟在后面看：
法希姆长老走得不算快，但也不算太慢。一会儿停下来，摸摸地上的小草，一会儿又转了个方向，摸摸树荫边上的一丛灌木。
点头、摇头，再点头，再摇头，不知不觉，就走向了丛林深处。
格雷特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后面。法希姆长老的行走速度看着不快，还走走停停，他却只跟了不到半小时，就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重。
眼看着长老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横心，就地变成黑熊，颠儿颠儿地跑了上去。哎，还好向艾希&#183;月歌学好了变形术，用熊的形态在森林里走路，果然方便多了……
法希姆长老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按住一棵树，低头，冥想，摇头；再抓住一根藤蔓，低头，冥想，再摇头。眼看格雷特跟上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格雷特啊，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这些植物，能长出半透膜的，要么个子太大，不好搬走；个子小的。滤过能力太差，速度太慢。唉，麻烦……”
格雷特：“……呼噜，呼噜，呼噜噜噜……”
您要是说这个话题，我可就……
和您没有共同语言了……
“哎呀，你的变形术，现在还不能一边维持动物形态，一边说话啊？这可不好，这要出大事儿的……”
格雷特：“呼噜噜噜……嗯咳！嗯咳！”
“说起来，曾经有一位精灵，想找一个动物伙伴，就到森林里去找。她看见了一头黑熊，身材高大，毛发润泽，觉得非常符合自己的设想，就扑上去骑在熊背上，想要驯服它……”
说到这里，自己已经笑出声来。格雷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呼噜噜噜？”
“啊，这是一个在精灵里流传很久的笑话，你没听过。事实上，那头黑熊，是一位自然侍奉者，正变成熊在林子里闲逛……”
格雷特：“……”
长老，我总觉得，你在说什么不适合年轻人听的东西啊！
他索性变回人形，走到长老身边。踮起脚尖，向四下里打量了一圈：
“长老，如果想找符合要求的植物，不如去池塘边找？我记得，尼维斯要做饮用水净化项目的时候，自然教团那几位，很催生了一批水生植物……它们的滤过，净化能力都很强的……”
“这不是正在找么……”
两小时后，格雷特控制着一只硕大的漂浮碟——与其说是漂浮碟，不如说是荷花缸——踉踉跄跄，走在法希姆长老身边。
漂浮碟里盛了小半缸淤泥，大半缸水，里面长着两棵香蒲，一株睡莲，还有一些他不太认识的植物。都是法希姆长老沟通过，确定大体合适，可以用来尝试做血透的：
“格雷特，你这样不行啊。”法希姆长老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打量着格雷特：
“熊形态下不能施法？这控制力太弱了，你最起码要有简单的施法能力！万不得已之下，你背着队友冲出重围，至少要有一边跑，一边扔治疗术，一边撑起屏障的能力！”
格雷特的回答是召唤了一头魅影驹，翻身上马。
“长老，我知道，我以后会练……”他苦着脸哼哼唧唧：
“以后，以后啦！你看我是个治疗者，我有那么多东西要研究……”
水生植物们摇摇晃晃，跟着格雷特来到实验室。在格雷特期待的目光下，一株香蒲抽条、长叶，一株碧绿的嫩茎挺秀而出，伸到实验动物的笼子边上……
“来，用它尝试一下。”
长老开口指挥。格雷特愕然：
“怎么用？”
“就用这条嫩茎啊！把它插进去，看它能不能过滤……”
“……不是，长老您等等，透析液呢？透析液我还没配啊！”
“透析液让它来！我们先试一次……”
格雷特努力转动了一下脑袋，催生出两根藤蔓，分别连接在穿刺针上。一根刺入动脉，藤蔓另一头晃了一晃，香蒲的嫩茎立刻开了条口子，和它长在一起；
另一根和香蒲嫩茎另一头长在一起，等待血液滤过后汩汩而出，流入兔子静脉。一老一少，外加赛瑞拉、林歌，围着那只兔子，眼巴巴地看着：
“……不行。血细胞流不过去。长老，茎秆里面的微孔，还得再大些。”
法希姆长老摇了摇头，伸手摸了一下香蒲。一道绿光闪过，香蒲似乎有变化，又似乎没变化，但是通向静脉的藤蔓里，确实出现了鲜红色。
“……不行。它不能吸收你要的那些东西。”
这一次，是法希姆长老自行摇头。他再摸了一下香蒲，一道绿光闪过，香蒲的嫩茎顿时粗了一圈，里面开始有液体流动。
“不行，血液开始凝固了……长老，这香蒲能不能接受抗凝血法术？不知道？……那我先甩一个试试……”
香蒲，透析，失败。
睡莲，透析，失败。
浮萍，透析，失败。
水葫芦，透析，失败……
“不行，这些植物都太弱了。”把能想到的水生植物都尝试了一遍以后，法希姆长老懊丧地坐在地上，白胡子湿淋淋的：
“太弱的植物，没办法和我好好沟通，也没办法承担过多的改变……我需要更强的植物……我需要高等级的魔植……”
“那，长老……”格雷特默默地举起了手里的橡木杖：
“用它可不可以呢？”
“你太弱了。”法希姆长老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
“今天太晚了，我也折腾累了。明天早起，我来和古树商量商量……”
第二天早上，格雷特目瞪口呆地看着古树抖动着枝条，长出一根碧绿的嫩枝，插进兔子腹腔。
……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长老，你真能教会古树做透析啊！
用古树来做生物透析机……
这个思路是格雷特未曾设想过的。格雷特以前看过的医疗器械，那都是金属制，玻璃制，硅胶制，橡胶制……总之，是表面光洁，能耐高温，能够消毒……
哪怕是一次性的医疗器械，那也得先消过毒不是。
而现在，一棵古树。垂下枝条，顺着格雷特切开的腹腔切口，直接就插入了患者体内。
格雷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棵几十个他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面积好几百平方的大树，觉得，要把它当成一件医疗器械，有点……
破防。
哪怕那根嫩枝是刚刚催长出来的，就像格雷特催生的藤蔓一样，已经做到了最大程度的防止感染。但是，但是……
但是这是一棵大树啊！
一棵扎根在地面上，春长叶夏开花，秋结果冬落叶的大树啊！
长老你是怎么做到，直接让树来充当透析机的……我本来请教您，是想让您和哪棵植物商量商量，让它长出一根管子或者一片薄膜来，不是想让这棵古树亲自下场的啊！
“等等，等等，”他好容易反应过来，伸手拦阻：
“抗凝啊！控制流速啊！监测动静脉压差啊！——我透析液还没配好！”
“为什么要配透析液？”长老扭头看他，一脸平静：
“你不是说，要把坏东西吸出来吗？我已经和古树说过了，让古树把这些东西吸收了，不就好了？”
“对啊！”
赛瑞拉也跟着探过头来。仰头看一眼，低头看一眼，拽拽格雷特：
“我早就想说了，为什么不伸一根藤蔓进去，包住那个瘤子，干脆把东西吸出来？坏掉的东西，只要能吸出来，不就不会把人毒倒了吗？”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事实上，这也是格雷特筹划的备选方案之一。如果是治疗单个肿瘤，比如单独一个肝癌肿瘤，那么，用藤蔓还方便很多：
一根藤蔓伸进去，吸干净崩解的癌细胞，确实是优质廉价的方案，比折腾透析啥的方便多了。
什么？
吸不干净？
吸不干净，可以让藤蔓头部张开，包裹住肿瘤，用负压吸引器慢慢抽……啊……
话音未落，面前的兔子猛然抽搐了一下。法希姆长老飞快地扔下七八个治疗术，好容易把兔子的生命体征拉了回来。吁了一口气，摸摸前方枝条，皱眉道：
“你这法子不行啊。一下子就捅破了！”
“捅破了？”
格雷特扭头。他的方案是可行的，捅破了，一定是古树毛手毛脚——不对，毛枝毛叶。他重新抓了一只兔子，做完B超，做完CT，指尖拈了一颗种子，催生成藤蔓：
“要包裹住肿瘤，不是一下子莽撞地捅进腹腔的呀……要慢慢来，一点一点靠近……看……”
秘法眼被藤蔓缠绕着，从格雷特切开的腹腔入口，一点一点探进去。藤蔓千丝万缕，向外扩张，在兔子腹腔里撑开一片小小天地。
秘法眼光屏的观察中，藤蔓前端分开，像是无数只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腹膜，拨开挂着肠道的大网膜，拨开韧带，拨开肝脏外部的包膜。
然后，一点一点钝性分离，“捏住”肝脏外部的血管，胆管，一一切断，用秘法眼指引着扔上治疗术。将包裹着肿瘤的包膜，和周围的正常组织分离开，裹上去……
“好慢啊……”
法希姆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身后，林歌抱着一本笔记本，又是写又是画，刷刷刷刷，记录不停：
“要做的事情好多……这么小一个瘤子，花费了……”
她扭头看一眼窗外：
“半个小时吧？”
姐姐，半个小时已经很快了好吧。格雷特全神贯注，把藤蔓的运动控制到最细腻的地步，额头上细细密密一层汗水：
你找一个医生，一个手艺最好、操作最熟练的三甲医院外科医生，用腹腔镜切肿瘤，半个钟头能给你切下来？
半个钟头，才碰到肝好吧！
这也就是藤蔓比腹腔镜柔软，操控性比腹腔镜要好得太多，他才能花半个小时，就已经隔绝肿瘤的！
格雷特并不争辩。操作速度这种事情，自己上过一次，自然知道能做到多快。他控制着最粗的一条藤蔓，头部向前张开，将肿瘤一口“吞”了下去，抬手施法：
精神力锁定肿瘤，癌细胞定向杀灭术启动，出力最大！
上！
藤蔓感受到的力量反馈到指尖。“吞”下肿瘤后的藤蔓，一开始还是坚实的，努力承托着肿瘤的重量，很快里面就软了下来，塌了下来。软乎乎的，顺着空心藤蔓往外流淌。
“好了。”
抽出藤蔓，里面的液体灌进一支试管，格雷特终于放松下来，往旁边一坐。揉揉额头，吁口气往后一仰：
“终于弄完了……”
他现在是11级魔法师，操纵藤蔓折腾半个小时，对于精神力还不算是太大的负担。然而，半个小时全神贯注、不能出半点岔子，还是很紧张的，需要放松一下：
“这还只是一个肿瘤，就要折腾这么长时间。如果碰上多发性肿瘤，或者淋巴瘤这种弥散到全身的，用藤蔓一个一个吸，实在太累了……”
重要的是，透析的使用范围广啊！不但肿瘤治疗，其他情况，什么肾衰，肝衰，中毒，很多症状都用得上啊！
趁着法希姆长老在这里，一定要磨着他想方设法，把这个技术储备好！
法希姆长老脸色凝重。格雷特这么细腻的操作，和古树枝条那粗暴的一戳，差距大得明明白白。要让他学会人体解剖结构，再教会古树——或者控制古树……
感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得会的样子。相比之下，似乎还是格雷特说的那个“透析”，比较方便？
“对了，你说的那个透析液，要怎么配啊？”
格雷特给他一个绝望的眼神。透析液，透析液这种东西，他怎么会配？
现在的透析液，都是医院里现成的，有专门的供货商定时供货的。需要的时候，拿起来加到透析机里，自己运转就行。问他怎么配？
他又不是肾脏内科的，又不是血液透析室的，他甚至不是大内科的……问他到底该怎么配，他要回忆一下正常血液的离子含量，慢慢计算啊！
“……算了，我来想办法。”法希姆长老沉默一会儿，转身喊自家弟子：
“阿奈瑞，你去抓两只正常兔子来！”
“好的！”
林歌飞奔而出。
她忙着去抓兔子，格雷特忙着做记录，写论文。顺便，还要给那一管抽出来的肿瘤细胞液拍【辨明血统&#183;改】，分析成分。
嗯，关于癌细胞的治疗，藤蔓版本，已经可以单独写一篇论文了，就是不知道现在写完了，到哪里去发……
法希姆长老这里，有渠道把论文送去尼维斯么？或者，派只小鸟，直接送去雄鹰之国？这是最近的一条路了……
一边写，一边悄悄瞥向法希姆长老。话说，怎么配制透析液，他都没有办法，长老到底能有什么办法？
阿奈瑞&#183;林歌也是16级的自然行者，抓几只兔子的速度，只取决于周围兔子离得近不近，绝对不存在失手问题。格雷特才写完摘要和提纲，她就提了两只兔子，推门进来：
“老师！抓到了！”
“好的！给它们取一点血！”长老递过两支试管。阿奈瑞&#183;林歌抬手一挥，兔血立刻汩汩而下，分别注入试管。
长老接回试管，在格雷特震惊的目光下，往古树嫩枝前一递：
“来，尝尝，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血里各种成分的比例。多出来的东西，统统吸收掉。”
格雷特：“……”
啥？
让古树尝尝兔子血？
让古树记住各种成分？
长老你厉害的！
翠绿色的嫩枝一头扎进试管。高大威严的古树，在这方面的效率，甚至远远高过了吸血藤。汩汩声中，一根试管见底，又一根试管见底……
“格雷特呀，你抽出来的那个……肿瘤细胞液？让它们尝尝？”
格雷特默默递过试管。一边递，一边腹诽：
这古树真能尝出来？
真的能？
——等等，不管它能不能，我可以教它啊！
他快手快脚地切开兔子腹腔。从肾动脉中取半试管血，再从肾静脉中取了半试管血，送到长老手边：
“长老，让古树尝尝这个。——这是输入肾脏之前的血，这是肾脏过滤完之后的血。让古树记住，在肾脏过滤完以后，消失掉的成分，就是它需要过滤的！”
法希姆长老看了格雷特一眼，接过试管，一手抚上古树枝条。双眼微闭，枝条簌簌抖动，就好像一个人和一棵树，开始小声对话。
很快，古树翠绿的枝条就轮流探入两支试管，把里面的血“喝”了个干净。
“它说它记住了。”法希姆长老轻声道：“还有什么？”
“还有……各种离子的含量……长老你等一等，等我配溶液啊！”格雷特一头扎到实验台前，没多久，又捧着一堆试管过来：
“……那，这是氯化钾溶液，这是氯化钠溶液，这是氯化钙溶液……各种离子的味道让他记住，比这个浓的，请它务必吸收掉一些离子，把浓度调整到正常值！”
“……它说它记住了，能做到。那么，再试一次？”
第N只兔子成了牺牲品。这一次，在格雷特震惊的目光下……
透析居然成功了！
“长老，你居然教会古树做透析了！——能教会我的橡木杖么？！”
……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格雷特，上！和橡木杖打一架！
“不要打了……”
“不要再打了……”
格雷特在古树的树荫下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先是折返跑，再是转着圈子跑，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
开始用人类形态跑，跑不动了，就换成熊形态跑……
他身后，一根橡木杖，或者说，一棵小小的橡树，迈开几条树根，在后面不停地追打。挥舞树枝，一下一下地横着抽，竖着抽。
时不时地，还发射一片叶子，飕飕地做个飞镖。
法希姆长老站在实验室门前，捋着白胡子，笑嘻嘻地看着。他身边，阿奈瑞&#183;林歌目光追随着橡木杖，忍俊不禁：
“格雷特这根橡木杖……好活泼啊……”
“是啊，真的非常有活力。”法希姆长老嘴角翘起来，平下去，再翘起来，再平下去：
“这样的橡木杖，等他再进阶几次，点化成树人一点也不费力。看，居然会用树根打人了！”
“跟你说不要打我了！”
格雷特蓦然停步，变回人形，给自己刷上一套防御。手指橡木杖，怒气冲冲：
“差不多就可以了啊！打两下出出气就得了，你要打多少下啊！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橡木杖整个儿跳起打了过来。几条树根同时伸长，撑地，让橡木杖由直转横。树枝收敛，整个化作一柄长枪，奋力往前戳去。
格雷特左躲右闪：
“欸！”
“欸！”
“欸，还是没打中！”
“哎哟！”
这边格雷特向左侧身，向右侧身，左跳，右跳，躲避橡木杖的刺击。那一边，橡木杖几条树根平端着它往前戳，冷不防抬起一条树根，给格雷特来了个扫堂腿！
幸好格雷特刷满了防御，这记树根扫堂腿，在高等法师护甲上砸得梆梆响。他被砸得往左顿了一步，猛然变成黑熊，咆哮一声冲了过去：
“嗷！”
仗着熊形态的防御力强，顶着树枝、树根的抽打人立而起，抡起双掌奋力一拍。把橡木杖拍在地面上，往上一趴，前爪按住树枝，后爪按住树根：
“我叫你抽！我叫你抽！”
这等主人和随身法杖的打闹，真心难得一见。阿奈瑞&#183;林歌捂住嘴唇，笑得花枝乱颤。赛瑞拉已经笑得蹲了下来，抱着肚子，连连抹眼泪：
“哈哈哈哈哈……格雷特！加把劲！打他！”
就连过来送实验动物，顺便到长老这里蹭一顿饭的精灵施法者德拉&#183;洛西亚，都维持不住那张一贯的冷脸，嘴角轻轻颤动起来。
只有法希姆长老的关注点，不在格雷特和橡木杖的打闹上。老人家眼睛一亮，捋着白胡子的手指加了一把力，险些扯掉一根胡子：
“咦咦咦咦！”
“老师，怎么？”
“你看，之前教他学习变形术，一边维持熊形态一边说话，怎么也学不会。现在和橡木杖打闹一场，居然就会了！”
“是啊！”阿奈瑞&#183;林歌又是笑，又是叹。看着格雷特嘀嘀咕咕，和橡木杖吵成一团，摇头道：
“要不要给那个橡木杖加把劲？和他再打一场，说不定，他就学会变形施法了？”
“暂时不用吧。”长老笑着摇头。格雷特在这里待的时间不会短，有的是机会慢慢教导。别的不说，茉莉父亲的病症，他还没有头绪呢，必然要治好才会走的！
格雷特和橡木杖滚了好大一阵，才变回人形，拿着橡木杖返回法希姆长老面前。打过这一顿，橡木杖终于乖了，缩回了树枝和树根，变回齐眉棍形态。
格雷特捧上橡木杖，愁眉不展：
“长老，这家伙我是教不好了，您给调教调教吧……”
“教不好？我看这孩子挺好啊。”法希姆长老笑得连连摇头：
“倒是你，真是没有主人的样儿。自己的橡木杖，自己教导啊，推在别人身上干什么？——你老师没教过你吗？传奇大师，不应该连这个都不懂啊！”
“呃……”
格雷特完全不好意思说，我的老师虽然是传奇，但那是魔法方向的老师。自然牧师埃尔文长老目前是九级，已经比我低了。他只能老老实实低头：
“我，我一级的时候，就到尼维斯去了，就是法师之城……后来很多东西都是零零碎碎学的，没有一直跟着老师……”
那行吧。法希姆长老叹口气。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可惜没有好好教——就算好好教也没多大用，人类天生，就不像精灵那么亲近自然。
格雷特这孩子，既然到他身边了，精灵幼崽的相关课程，必须得按着他重新学一遍啊！
“既然你用橡木杖当作护身法器，你就要多和它沟通啊。你会什么，你懂什么，你今天又学了什么，抱着它冥想，一样一样告诉它啊！”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它学会透析……”格雷特愁眉苦脸。看看法希姆长老，看看自己的橡木杖，再看看不远处的古树：
“长老，再不行的话，你让古树教教它么？”
“你总得学会的。”法希姆长老摇头不答，反而指了指古树：
“去，自己去和它沟通，问它要怎么做，能不能发起树和树之间的沟通。——当然，最好还是你自己学会，以后去了别的地方，自己能够教导别的植物。难道你还要把古树扛着走吗？”
“呃……”
格雷特抱着橡木杖，垂着脑袋一步一顿，来到古树面前。一只手抓着橡木杖，把它竖在地上，杖头靠着树干，另一只手伸开，掌心贴在古树上：
“帮帮忙啦……”
他安静地沉入了冥想，与古树沟通，与橡木杖沟通。林间清风吹过，古树枝叶簌簌作响，橡木杖也无声无息地竖直了起来，树根深深扎入泥土，在地底和古树互相勾连。
古树和小橡树之间，有信息在悄悄地交换，交流。至于它们交流了什么东西，格雷特限于等级，暂时还不太能完全解析。他抓着橡木杖，不停回忆：
人类的身体，血液里的正常成分是什么……会产生哪些代谢成分……
哪些成分是肾脏应该过滤掉的，如果肾脏受损，或者大量毒物肾脏代谢不掉，应该由人工的透析机来过滤掉……
哪些成分是正常的，但是如果太多的话，需要快速吸收掉一些……
大量大量的知识，不停地从记忆中调出来，在冥想中流动，尝试传递给古树，顺便拜托古树传递给橡木杖。
至于这些知识，古树能否理解得了、能否记忆下来、能否传递过去，橡木杖又能否掌握，格雷特，格雷特完全不知道，基本上听天由命的节奏……
一人、一树、一杖，伫立无声，仿佛格雷特本人也变成了一棵树，站在森林里接受风吹雨打。法希姆长老远远凝望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唉……”
孩子的资质是真的好，之前接受的教育，也是真的不行。算了，他辛苦一点，就当多收了一个弟子，慢慢教吧！
格雷特和古树一起，冥想了能有小半天的时间，才睁眼起身。他把橡木杖留在古树树荫下，由得两棵植物互相勾搭，自己回来干活：
“长老，我们继续做实验！——这一次，尝试一下同时治疗所有肿瘤，看看透析能不能撑得住！”
两只兔子被抓过来。
一只水豚被抓过来。
一只松鼠被抓过来。
一头鹿被抓过来……
古树探出枝条，伸进接受治疗的癌症动物体内。格雷特调动精神力，从上到下，将癌细胞定向杀灭术扫遍动物全身；
古树青翠的枝条伸入动物血管，努力吸收细胞崩解之后的杂物；
格雷特和法希姆长老一边一个，关注着动物的气息，努力扔治疗术，吊住受试动物的生命体征……
第一只兔子，惊险万状；
第二只兔子，生命体征上上下下，不停波动，经过一轮透析，几发治疗术，总算好得差不多了；
水豚……松鼠……
鹿……
“看来，这个治疗方案，差不多算是可以了。”连续五六只野兽活着接受完治疗，长老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好了不少：
“现在想起来，有不少精灵战士，进入、或者长期靠近秘境之后，都会出现和动物差不多的症状。格雷特，你要是有把握，就把他们叫过来治一遍？”
“先不急。”格雷特头晕目眩，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一天高强度施法下来，他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下一阶段，用魔兽试一试吧……治好了再给独角兽治，独角兽确定能治愈了，再给人治疗……带等级的魔兽，和普通野兽，治疗起来，总会有不一样的吧？”
很明显是不一样的，而且，是相当不一样。
那些一级两级、三级五级的低阶魔兽，格雷特精神力渗透过去，扫荡它全身的癌细胞，轻轻松松，和治疗普通野兽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当一头身材雄壮、脚步沉重的猛虎走到他面前，慢慢趴下的时候，格雷特整个人都不好了：
“长老！我治不了它啊！”
“怎么说？”
“我的精神力，根本渗透不到它体内！”格雷特整个人都不好了：
“它太强了！几级啊？”
“按照你们的划分，大概是16级的样子吧。”阿奈瑞&#183;林歌在边上摸摸老虎脑袋，给它梳梳毛：
“一点都渗透不进去？渗透不进去，就医治不了？”
……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格雷特，要不要我打晕他给你治？
格雷特的治疗方式，讲究一个精准。一分力能做到的，绝不用两分力，两分力能做到的，用两分半力，他都觉得亏了。
这样的细腻操控，一方面靠的是坚实的医学知识，对人体生理结构、病理特征各个方面的了解。7年本硕连读，十几年医师生涯，打下来的基础；
另一方面，靠的就是精神力覆盖。仔仔细细，渗透到病人肌体深处，指引着治疗力量游走。
这才不至于像时下大多数治疗者，十成的治疗力量，倒有七八成撒得漫天花雨。一个人的治疗力量，少说也能抵得上同等级5个10个。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精神力的观察必须敏锐。渗透不进去，就好比战斗机失去了导航，导弹前面的雷达被干扰，没头苍蝇一样一顿乱飞。
格雷特先前一直仗着这一点，治疗低阶病人，无往而不利。然而。在这头老虎身上却碰了个钉子：
16级的高阶魔兽，哪怕病着，能量也像岩浆一样沸腾。在皮毛底下翻翻滚滚，吞吐不定，格雷特的精神力才覆盖过去，一根一根兽毛，钢针似的竖立了起来。
“你放松一点！放松一点啊！”格雷特额头上冒汗，抬起手虚虚的往下按，一下一下，远远抚摸老虎脑袋：
“我是来为你治疗！我不是要害你！你看，长老也在边上，我要害你，他们不会答应的对不对？来，放松一点，让我的精神力进去看一看……”
老虎呼噜一声，垂下脑袋，趴在两个前爪上。身边，阿奈瑞&#183;林歌摸摸它大脑袋上的毛，笑道：
“他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然早就扑你。——只不过，高阶魔兽除了到快死的时候，全身力量散去，否则总会保护自己。你光叫他放松，怕是不行。”
格雷特瞟她一眼，也不吭声，继续奋力干活。一次失败，两次失败……等到连续失败了五六次，这才转向长老，苦恼的叹了口气：
“长老，怎么办？——我要是弄不成功，以后给菲拉他们治疗，就更麻烦了！”
双方差了6级，法希姆长老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翻一翻自己的收藏，把那些增幅精神力的装备全部拿出来，让格雷特再试一次。
很快，格雷特就全身披挂起来：
头上戴着银冠，冠上薄薄的银叶哗啦哗啦摇曳，上面刻了无数细细密密的符文，两颗硕大的珍珠弯过来，压住两侧太阳穴；
脖子上挂着项链，两指宽的链条周围，一串串宝石垂落下来，披拂在他前胸后背；
一手一个镯子，两三串手串，还觉得不够，阿奈瑞&#183;林歌把自己的臂钏拿出来，把他套得两条胳膊闪亮亮、直挺挺的；
身上披了一件翠绿色的法袍，法袍上扣了一枚胸针，宝石足有格雷特大拇指那么大……
总之，打扮得比赛瑞拉参加宴会还繁复华贵。赛瑞拉在旁边跃跃欲试，如果不是格雷特等着用，简直要把这一套珠宝扒下来，抱着它们睡上一大觉。
全身穿好，法希姆长老又亲手给格雷特上了一大堆增益法术。然后，脚下布置好魔法阵，点起魔法熏香，让他再试一次：
“沟通自然，沟通森林。借着整个自然的力量，慢慢深入探察。不要急，不要慌，一点一点来……”
格雷特双手握着橡木杖，慢慢闭眼，呼唤森林和自然的力量。这是在治疗，橡木杖也不造反，乖乖的把力量借了出来。
这一回，能加的buff都加了个满。格雷特用尽全力，把精神力扩散过去。这次倒比上一次好了许多，一点点如和风，如细雨，润进那只老虎的皮毛底下。
越过毛发，越过表皮层，越过真皮层，越过皮下组织，触到肌肉……浅层肌肉，中层肌肉，深层肌肉……
“呀！”
魔虎身上，钢铁也似的肌肉略一滚动，刷地把格雷特的精神力反弹了出来。
“还是不行……还差得很远……”格雷特愁眉苦脸：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你不是打死过18级的天骑士吗？”阿奈瑞&#183;林歌奇道。那具天骑士的尸体，她和法希姆长老都检视过，也听格雷特说过战斗的过程：
“你的精神力不是能够进去吗？18级可以，15级怎么就不可以了？”
“18级那个，精神力只要触到表面就行啊……”格雷特苦恼叹气：
“那个只要触到表面，把相关的法术甩上去，心电图魔法，能贴在体表就好了点……至于后面的进攻，那个不用留手，而且是赛瑞拉先破开了他的防御……这个……”
这个是病人啊！
不是敌人啊！
不能先打一顿，把他的防御打散了，再考虑治疗的事情啊！
“这个要不要我先破开防御？”赛瑞拉从长老另一边冒出头来。小拳头举起，看着颇具装饰性地晃了两晃：
“我先把他打晕过去？”
“嗷——”
老虎冲她怒吼。威严深沉的低吼传遍四方，哪怕是一只病虎，森林里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尖细的蝉鸣，树蛙咕呱咕呱的鼓噪，吼猴巨大的喊叫，鹿的呦鸣，一时全都消失无踪。恍如整片森林，都在对它的王者致敬一般。
赛瑞拉却没有半点害怕。她嘻嘻一笑，向老虎做了个鬼脸。格雷特揉揉额角：
“赛瑞拉，咱们先别走这条路，让我想想别的办法……长老，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最可靠的，就是你快点进阶了。你现在是11级，精神力强度本来就不够，哪怕进阶到13、14级，都不至于为难。你上次进阶是什么时候？”
格雷特不说话。法希姆长老又问了一遍，他才小声道：
“几个月前……”
“几个月？！”
“没几个月……就，我们从雄鹰之国出发，来这里之前，刚刚完成进阶的……”
法希姆长老扶额长叹。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以格雷特的年龄而言，这都快得像作弊了……
——事实上，永聚岛上的精灵，尤其是不少精灵贵族，都是靠喝药和法术硬堆上来的，一点也不肯用功……
如果格雷特不是发表过那么多高质量论文；
不是施法、治疗样样顺畅，举重若轻，甚至能够越级施法；
尤其是，不是身上环绕着自然的眷顾和世界的钟爱。法希姆长老简直以为，格雷特和和他们一样，是靠喝药上来的……
即便如此，法希姆长老能用的进阶手段，基本上也不能用在他身上。格雷特进阶这么快，基础已经不稳了，架不住再往上拔了！
就他现在这个样子，变形术都使不利落，变形状态下施法都做不到！——进阶11级，他的六环法术都背会了没有，六环神术，都能顺畅释放了没有？
别往上一拔二拔的，窜到13级，六环法术还没背完啊！
“这个，我给你找一些书吧。”他回到书房，翻啊翻，翻啊翻，翻出几本厚厚的书来。
有羊皮的，有不明兽皮的，有写在不明树叶上的，还有封印在石板或者水晶里的，一总堆到格雷特面前：
“这些是有关精神力使用方式的书，你都看一遍，照着练习一下。或许能够有帮助，如果还是做不到，我们再想新的办法吧。”
格雷特抱着这一大叠东西，一头扎进了房间里。身为传奇施法者，身为积累深厚、经验丰富的精灵传奇，法希姆长老的收藏非常丰富。
这些书里，教了许多种格雷特没有想到的精神力使用方式，和精神力锻炼方式：
有把精神力拉成细丝，细到不能再细，找地方往里钻的；
有把精神力切成一段一段，前方凝成尖锥，排成队形向前发射，快速尝试击破的；
有把精神力凝成螺旋形，像一颗螺丝钉一样，一点一点往里拧的；
有把精神力震荡起来，形成特定的波形，来抵消对方的防御力量，自己趁虚而入的……
格雷特看得如痴如醉。雷霆之角的秘库里，也有许多精神力使用方式，然而他之前觉得自己的力量够用，并没有花精力在这上面。
再说，雷霆之角的魔法师都是塑能系的，主要是强攻硬打，精神力也以锐利、雄厚、攻坚、大范围控制为主。和格雷特要的细腻轻巧，它就不是一个路子……
他努力啃长老的收藏，啃了一本又一本，啃得头昏眼花、脑袋发胀。另一边，法希姆长老啃着格雷特的论文和书籍，也是头昏眼花、脑袋发胀：
人体解剖学图谱！
影像学图谱！X光！B超！CT！各种影像，代表的各种可能性！
心电图的各种波形，对应的含义和症状！
传染病病菌图谱，青霉菌，链霉菌，各种细胞的观察图谱……
“格雷特呀，你说我把这些细胞图谱都背下来，就能用精神力锁定……你说的那个……癌细胞了。”长老抱着图谱，长长的白眉纠结成一团：
“为什么我还是锁定不了？”
可能您看不清楚癌细胞的样子？
格雷特纠结。癌细胞的形态特征，细胞形态发生变化，细胞核形态改变，线粒体形态异常，细胞骨架紊乱……
要在光学显微镜下面看出这么多东西，实在有点难为人……
“长老您别急，我想想啊……想想怎么说……”
……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靠做梦手搓电镜的方法——长老，我想学这个！
如果说，法希姆长老想要看见细胞更清晰的样子，那格雷特就更加想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历过电镜的时代，就不可能满足于光学显微镜的一两千倍放大倍数——
虽说格雷特前世，也没有亲手操作过电子显微镜，亲眼看过电子显微镜得出的图像，可他看过医学教材啊！看过图谱啊！光镜的精度，会被电镜甩无数条街啊！
但是没办法，身为一个11级的法师，一个塑能系的治疗法师，格雷特自己搓不出电镜。老师可能搓出了类似电镜的东西，师姐的话，进度不知道怎么样。
然而，想要去抱老师的大腿，已经被赏赐了一个“滚”字。想要抱师姐的裙摆，物理距离实在太远，抱不上。
正好法希姆长老送上门来。虽然自然系传奇，和雷电系传奇，不是一个研究方向，但传奇毕竟是传奇。格雷特思考，那个，不用白不用？
他摸摸空间袋，把发电机、变压器、真空管一样一样摆开，架好。随手一指，奥捏金落地，握住发电机手柄，严阵以待。
阿奈瑞&#183;林歌后退了半步，精灵俏丽的脸颊上，自然而然地飘起了对死灵的厌恶。法希姆长老却笑着向弟子摇了摇头，转向格雷特：
“让我看什么？”
“长老，您注意一下，真空管里，有没有你没感知过的东西飞出来……”
“哎，这个我知道！我知道！”赛瑞拉高兴了。银龙少女银蓝色的双眼，瞬间就变成了银光灿烂的竖瞳，从格雷特肩后探过脑袋。
格雷特向她摆了摆手，对法希姆长老点头：
“准备好，要开始了！三！二！一！开始！”
暗金骷髅奋力摇起了手柄。滋啦一声，电火花闪起，赛瑞拉不满地噘嘴：
“太暗了！太暗了！只有比星辰穹顶暗好多的那么一点点！格雷特，你把电流弄大一点啊！”
这……格雷特扭头望了法希姆长老一眼。只见法希姆长老微微凝眉，若有所思。片刻，看向格雷特：
“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是电流不够强的问题吗？格雷特，要不要我帮忙？”
“……不是，是电压不够大……”
格雷特吸气，吐气，收回发电机，让两根电线自行飘起。摸摸空间袋，掏出一个超导套装和一个变压器套装，再次指向真空管：
噼啪！
11级魔法师，刷满buff，全力出手。虽然比师姐还差很多，但是，比奥罗拉那时候，6级魔法师的出力水平，要强很多了！
“嗯！这次看到了！很强！”
赛瑞拉嚷嚷。法希姆长老沉吟片刻，还是摇头。格雷特有点急了：
“长老，您看不见吗？”
看不见的话，我下面的一系列方案，都没有办法实施了呀！
“小姑娘能看见？”
法希姆长老转向赛瑞拉，含笑轻问。见赛瑞拉骄傲点头，他沉吟了一下，举步出外：
“这样吧，格雷特你把东西搬到外面，再试一次。先等一等，我准备好了叫你……”
一边说，一边缓步向外走去。一步、两步，走出十几米，转身站定。也不见他怎么作势，树荫下魔力翻滚涌动，蓦然间，一头比赛瑞拉原形还大的金龙，已经稳稳站在当地：
“格雷特，再来一次！”
赛瑞拉慢慢地张大了嘴，仰起头，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惊讶。法希姆长老低下头看着她，隆隆地笑了起来：
“哈哈，小姑娘，别这么吃惊嘛。活到我这个年龄，还是传奇，谁没有几个龙族朋友呢？”
格雷特：“……”
讲真，用龙形变形来解决x射线的观察问题，这个思路是我没想到的……
格雷特再一次启动真空管。这一次，法希姆长老用自己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真空管里激发的x射线。
有了这个基础，格雷特递上自己和师兄师姐们合写的，咳，师兄师姐们带他一个第一作者的论文时，接受度就很高了。
比如，《一种远小于原子的新型粒子的发现》，讲电子的；比如，《一种新型射线的性质和魔法伤害》，讲X光的。法希姆长老捧在手里，看完一遍，又看一遍，问格雷特：
“你希望我做什么？”
“那个，您能不能手搓电子流……”格雷特硬着头皮比比划划：
“用电子流来照射特别微小的物体，比如细菌，比如细胞。通过电子流被细胞挡住的阴影，来看到它们长什么样子……”
法希姆长老想了一想，轻轻点头。有难度，不过，可以尝试一下？
格雷特眼巴巴地等着他动手开搓。却不料这位长老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到空地中央的古树下。背靠古树，抱着木杖，悄然睡去。
格雷特：？？？
“老师到梦境中模拟去了。”阿奈瑞&#183;林歌走上两步，声音轻轻：
“自然侍奉者的翡翠梦境，你没听说过吗？”
格雷特飞快摇头。要说听说过，也是听说过的，只不过是上辈子。……当然，他get到这个名字，也不排除是翻译的问题？
“嗯，自然侍奉者，直接沉浸入自然，用精神连接自然的意志。要做实验，至少先模拟一下，比现实当中开始做，既方便，又便宜……”
“等等……电子显微镜也能模拟吗？”格雷特讶然。阿奈瑞&#183;林歌满脸理所当然：
“当然，自然无所不包，你这些电子，射线，也在自然的范畴当中。等等吧，等老师在翡翠梦境里模拟成功了，就会在现实中动手了。没准儿，还能带我们进去看一眼呢？”
格雷特：！！！
长老，我想学这个！
相比到哪里都要搭建实验室、招聘人手、折腾仪器设备，抱着橡木杖在古树下睡一觉，就能把实验模拟得七七八八，那是多快乐啊！
连实验动物都可以少杀几百几千只了！
“这个能不能教我？”
“肯定啊！精灵族挑选自然侍奉者，一向是以能不能进翡翠梦境，作为门槛的！你现在还不会？——真的，人类这里失落了太多知识了，不学会翡翠梦境，老师是不会放你走了……”
……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格雷特的翡翠之梦
“翡翠梦境啊……它是自然界灵性的集合，漂浮于物质界的上层，与物质界有一定程度的交叠。它是整个世界，被智慧生物改造之前的倒影……”
格雷特表示要学翡翠梦境，阿奈瑞&#183;林歌当然不介意教他一点。事实上，关于格雷特的学业，法希姆长老早就和弟子谈过了，态度非常明确：
“格雷特想学什么，只要符合他目前的等级和学力，就教他什么。这孩子到底有一半精灵血统，哪怕他不成为精灵，能更多地倾向于我们，都是一件好事。”
“我懂的，老师。”阿奈瑞&#183;林歌毫不犹豫地点头：
“而且格雷特那么大方。他自己的独创法术，说给论文就给论文，说教就教。那我们也不能小气啊！老师你放心，他想学什么，老师您没空的，我肯定教！”
阿奈瑞&#183;林歌很快就后悔了。法希姆长老抱着木杖，沉入冥想之中，她就接过了教导格雷特的职责。然而，这份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
“想进入翡翠梦境很简单。冥想，展开意识，和自然共鸣。然后，与自然的灵性一起上升，上升，就可以看到自然最初的模样。来，你来试一试……”
格雷特照着她的指导，缓缓沉入冥想。展开精神力，和自然共鸣，感觉到周围的古树，林木，小草，森林……
然后，上升，上升？
格雷特尝试着像每次进阶的时候，被世界意志裹着上升一样，让自己的视角拔高。升高，升高，看见下面星星点点的亮光：
好少啊……
一颗大星，一颗大星，一颗大星……一颗一颗又一颗……
看起来，就像在严重光污染的环境下，一个可怜的近视眼仰望天空，能看到的那几颗可怜兮兮的星星。亮度倒是真的有亮度，但是数量，就少得非常惨烈了。
与格雷特在尼维斯冥想的时候，俯瞰到的那一片光海，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你方法错了！重来！”
灵性之中，响起了阿奈瑞&#183;林歌严厉的阻止声。格雷特一惊，脱离冥想状态，睁开眼睛，就看见阿奈瑞&#183;林歌纤细的眉毛，纠结成了一个小团：
“不是这样的！你的目的，是找到自然原初的模样，而不是尽量升腾你的灵性！”
格雷特茫然。但是林歌说他方法错了，他也只好重来。第二次，精神力展开，沟通周围的自然，让灵性渐渐升腾。一边升腾，一边默念：
“原初的模样……原初的模样……自然原初的模样……”
明亮的绿光在他眼前展开。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巨大的，可以说是壮观的叶片，一片能有他几个人高的，相互交错，遮住了格雷特头顶上的天空。
远远的，惊天动地的兽吼声传来。格雷特循声遥望，有赛瑞拉原身大小的龙兽，悠闲地在绿植丛中奔走，一低头就扯掉一大丛叶片……
肩高超过自己两倍的猛虎张开巨口，长长的獠牙，猛地刺进龙兽体内，扯下一大块血肉……
合抱粗的巨蛇，张开遮天蔽日的翅膀，从他头顶上方掠过，猛然一头扎进丛林……
“格雷特！格雷特！”
严厉的喊声炸雷一般滚过天空。天地摆簸，云烟沸涌，周围的绿叶一片一片坠落，植物一排排瘫倒，猛兽奔走，巨蛇崩解。格雷特心头一惊，猛然睁眼：
“格雷特！你冥想出岔子了！——不要迷失到野性方向啊！”
格雷特：“……”
我觉得我不是迷失到野性方向去了，我可能是，迷失到白垩纪去了……
连续两次失败，阿奈瑞&#183;林歌不敢再放格雷特自行冥想。没办法，她点点库存，找出了培养少年精灵，引导他们进入翡翠之梦时的标准三件套：
浸浴用的药液，以及服用的药酒；
辅助冥想的魔法阵；
辅助冥想的魔法熏香。
又是压榨，又是萃取，又是研磨，又是浸泡。格雷特已经是成年人，和那些半大不大的少年、儿童、甚至幼年精灵不同，用的药量都要翻上几倍：
她翻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大浴桶，木质坚实，一色碧青，往那一放就飘散出幽幽芳香。看那大小，让格雷特在里面站直，完全不成问题。
卷起袖子，先往里倒进大半桶粘稠的树汁，再把各种药水、药粉、果实，甚至魔兽鲜血，一样一样往里丢，不停搅拌。
粘稠的树汁渐渐变得清亮如水，赛瑞拉好奇地凑过去，伸手一摸，立刻缩手：
“好冷！这是……”
“是用来泡的。泡在里面，再喝下特殊的药酒，有助于在魔法引导下进入翡翠之梦。”阿奈瑞&#183;林歌手下不停，不断配药酒，划魔法阵。
魔法粉末，魔法墨水，兽血，水银，各种各样的材料，在她手下纷纷飞起，绘制成巨大的魔法阵。最后手一挥，浴桶凭空飞起，落入魔法阵中央：
“进去！”
“要脱衣服吗？”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决定如果要脱衣服，就给自己先刷一个隐形术……
不，隐形术并不靠谱，赛瑞拉的眼睛，可以看穿很多隐形。还是隐雾术比较靠谱？或者，弄个冰墙扣住，物理遮盖？
“你去换套最轻便贴身的衣服就好。……不，等等！你穿这一件！”阿奈瑞&#183;林歌扔出一件长袍：
“这是具有自然亲和力的织物，你穿着，不妨碍你接受魔法辅助！”
格雷特老老实实去换衣服，爬进浴桶，喝下阿奈瑞&#183;林歌送过来的药酒——辣嗓子什么的也顾不得了。他抱着膝盖坐在木桶当中，听着林歌铿锵有力的吟唱，慢慢沉入冥想。
药酒的力量激励着他的精神。
周围的魔法阵，魔法熏香，甚至木桶中的药酒，在格雷特身周，卷起了一阵无形的、属于灵界的旋风。
环境，气氛，魔法，所有的一切，都促使他的灵性向自然敞开，对接上那个远古的、属于自然侍奉者集体梦想的世界……
“……”
“……”
“……”
“格雷特！！！”
阿奈瑞&#183;林歌气急败坏。有她引导，有一切准备好的条件，格雷特这次不冥想了，改睡觉了！
光睡觉也就算了，木桶里那些珍贵的药液，所有的魔法力量，长鲸吸水一般，全都吸进了他的身体！！！
……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格雷特，变条龙试试看？
“格雷特！！！”
阿奈瑞&#183;林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些树液、药水、药粉、果实、花朵、矿物，都是她花了好几十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有些丰饶森林和雨歌森林不产的，还要和其他的精灵交换——
原本，是打算用来启迪一个土著，收为自己的学生。现在，给格雷特用了也没什么，毕竟也是有一半本族血统的幼崽，天分又那么高，又肯全心全意帮助病人。
只要，只要他能学会，全给他用了，倒也不算浪费……
“呼噜……呼噜……”
现在的问题是，格雷特不但没有被导入翡翠梦境，反而缩着身子，在浴桶里打起了小呼噜。香香甜甜，很有规律，听得人简直不忍心打断他。
而且，随着他轻轻的呼噜声，浴桶里的魔法波动，周围魔法阵和魔法熏香引来的魔法波动，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眼看着，就被他全部吸收了呀！
你这个身体是海绵么！
那么强大的魔法力量，你能吞进去！
或者，你在人类世界的成长，根本是畸形的，缺了太多的部分。到了丰饶森林，接受到了精灵的正统培养和资源支持，才如饥似渴地吞吸魔法力量……
阿奈瑞&#183;林歌这样想着，开始心平气和下来，又升起一点点怜爱。她调匀呼吸，延展开精神力，去感受格雷特的状态：
进入翡翠之梦……应该是没有。如果真的进入了这个梦境，整个人应该处在身体非常平和，精神力活动却非常激烈的状态。
而且，翡翠之梦的精神状态，非常有特色。既宁静，又激烈，既广袤，又精微。
仿佛一个赤手空拳，既没有战士实力，又没有魔法力量的人，站在高高的树梢，俯瞰脚下一望无际的平原。雄鹰掠过，野兽奔走，狮虎咆哮……
那种融入自然的舒畅感，和深入骨髓的战栗感同时浮现，会给第一次进入翡翠之梦的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引导他的人，察觉到这种反应，就能判断他确实入梦成功了。
而格雷特显然没有成功进入翡翠之梦……阿奈瑞&#183;林歌摇了摇头，只能坐在一边等待。没办法，翡翠之梦这种东西，非常私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梦境。
她只有16级，只能从外部引导。想要把格雷特拖进自己的翡翠之梦，那是传奇才能做到的事情，得她老师来……
“怎么样？”
边上忽然传来一个悠悠然的声音。阿奈瑞&#183;林歌回神，只见老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望着格雷特的方向微笑。阿奈瑞&#183;林歌叹气：
“这小家伙，怎么教也教不会……”
前前后后一通抱怨，法希姆长老摇着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叹气：
“这小家伙，可真够倔强的。你以前没有引导过成熟的自然牧师，不知道在哪个点切入干预，难怪会让他跑偏。——嗯，没事，回头我再引导一次。”
格雷特舒舒服服地一口气睡到天黑。一直睡到浴桶里药液的魔法力量被吸收干净了，药酒的药性也过了，缩在水里觉得有点冷，才睁开眼睛爬出来。
站在地上，感觉整个人像是重了两斤又轻了两斤，很想打个饱嗝：
“啊哦～～～”
“睡醒啦？”
一张红光满面的老脸凑过来。格雷特低头，抬头，慢慢抬高视线，整个人睡得太舒服，刚醒过来还有点懵：
“长……老？”
“你提供的方案，有一点可行性，具体还要到现实里验证。以及，那些细菌和细胞，也要到现实里来观察，翡翠梦境当中，很难得出正确的结论。”
格雷特眼睛一亮。太好了！能用就好！能在里面模拟研究，就太好了！
“长老，那个……”
“翡翠梦境是吧？我知道，会教你。”法希姆长老捋着胡子，笑吟吟地看着格雷特。上打量，下打量，如同打量一只刚刚到手的、高阶魔兽窝里掏来的幼崽：
“倒是你，刚刚睡了这么一大觉，吸收了这么多魔法力量，在身体素质方面有没有什么进步？来来来，让我探查一下……”
要怎么探查？
开【侦测魔法】测量魔法强度？
还是要抽一滴血？
又或者，要给他一个目标，让他一口气施法施到枯竭为止？
格雷特期待地看着他。法希姆长老绕着他踱了半圈步子，扭回来，又踱了半圈：
“照理说，吸收了翡翠之梦的引导力量，会增强你的自然亲和能力。——来，你尝试一下变形术，看看变形是不是比原来顺畅了？”
格雷特照着他的话启动法术。身体往下一扑，四足落地，化作一头黑熊，围绕着长老跑了两圈。长老捋着胡子，先点头，再摇头：
“速度没有变快，身躯也没有变大。来，尝试一下变形状态下施法？”
格雷特挥爪，挥爪，再挥爪。指甲切开风声，一次次重重落在地下，却连半点法术波动都引发不了。法希姆长老叹了口气：
“来，尝试变豹子看看？——不，不用变成人形再往豹子变，熊形态切换到豹子形态，应该是非常流畅的事！”
然而这种指导并没有什么用……格雷特站在原地，努力了好几次，黑熊脊背上的肌肉波动了又波动，颤抖了又颤抖，连个水花也不见。
最后，还是恢复人形，再变成豹子，磕磕绊绊、高一脚低一脚地跑了起来。
……这自然亲和能力也没增加啊。长老用手指缠绕着胡子，卷起来，再放下，再卷起来，再放下，搜肠刮肚。
一抬眼，见格雷特变回原形，偷偷看向赛瑞拉，又飞快收回目光；赛瑞拉也偷偷地看他，见格雷特看过来，迅速扭正脸庞……
“你们怎么了？”
“……”
“……”
小银龙和小幼崽一个望东，一个望西，都不肯开口。实验室里抱着衣服出来，给格雷特替换的伯纳德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插嘴：
“老板还会变龙！”
“真的？”
法希姆长老和阿奈瑞&#183;林歌同时眼睛一亮。格雷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实力不足，变得太小了……差点就出了岔子……”
一边说，一边望向实验室，渴望的眼神，仍然情不自禁地泄露了出来。龙的眼睛，是可以看见x光，可以看见特殊射线的啊……
如果能让我安全地看一眼……就看一眼……
当然，前提是要安全。第一要安全，不能出岔子，不能变成畸形变不回来；第二，不能变形完毕，立刻被赛瑞拉抱过去揉……
“没事儿，有我看护你呢！”
法希姆长老大包大揽：
“来，尝试变一下，让我看看你变龙的流畅度！放着我在，你怕什么？”
……

第一千一百章 赛瑞拉：坏格雷特！格雷特一定是故意的！
格雷特要变龙，那可是件大事儿。
非但法希姆长老和阿奈瑞&#183;林歌聚精会神，赛瑞拉跃跃欲试，就连住在哨所，接受精灵训练的茉莉女士和她的丈夫，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挤上来看。
格雷特平静心态，调匀呼吸，穿着那件林歌借给他的旧袍子，赤脚走到草地中央。吸气，吐气，回忆着上次变龙的过程，慢慢调整状态。
目光从左到右，掠过站在草地前方的所有人，特别在赛瑞拉身上多停了一停——
赛瑞拉目光灼灼，十指张开了又握拢，握拢了再张开。手臂外展，脚尖踮起，随时想要快步冲过来的样子。
你不要过来啊！
不要看到我变成龙，第一件事就是抱过来揉！
格雷特努力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上次我10级，现在11级，魔力得到了相当大的增长；
上次我的目标一开始是成年龙，后来撑不住才缩水，浪费掉了太多的力量。这一次，我绝不会犯上次的错误——
通天塔的法术列表中，3环就有基础龙形，能变成猫咪大小的伪龙；6环有次等龙形，能变成强健的少年龙。
我现在已经11级了，能从容地释放六环法术，变成体长10米的少年龙，完全不是问题！
格雷特努力地安抚着自己，调整着状态。终于，法术光芒涌起，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随后，向外暴涨、暴涨、暴涨……
亮银色的光芒，照亮了赛瑞拉惊喜的脸庞。银龙少女双臂张开，脚尖一蹬，就要扑出，被阿奈瑞&#183;林歌一把拽住：
“等等！他还没变形完！”
就这么一一顿，银光暴涨到极限，倏然向内收缩。众人眼睛微微一眯，避过那阵强光，再睁眼时，一条身长超过六米的银龙，昂起头颅，用力拍打了一下翅膀。
“啊……”
赛瑞拉的脚步一下子止住了。银龙少女从头发丝到脚尖儿，每一寸每一分都透着失望，简直要当场塌下来：
“怎么这么大啊……”
完全没办法抱了！
没办法双手捧起来！
没办法揉，没办法蹭额头，没办法摸鳞片……
以前那个猫咪大小的版本多好啊！为什么非要变那么大！坏格雷特！格雷特一定是不想让她抱了，所以才故意的！
“怎么这么小啊……”阿奈瑞&#183;林歌也皱起了眉头。正常的少年龙，体长应该超过10米，连上尾巴超过12米，翼展同样也超过10米。
格雷特变形成的这条六米长的银龙，只能算是幼龙，比起少年龙还有段距离……
“没事，没事，已经变得很好了。”众人当中，只有法希姆长老表示满意。老头儿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格雷特，眼里几乎要射出无形的光芒：
“你这是照着赛瑞拉变的对吧？一开始就照着成年银龙变？——你看，他的龙角形状，背上的棘刺，鳞片的颜色，这些都是成年龙的特征……”
他一样一样指点着，教导自己弟子。教完了，又站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呀，你试一试看看，能说话么？能施法么？”
“呜昂昂昂昂昂——”
格雷特仰头，低头，拍打着翅膀努力发出声音，最后只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法希姆长老笑着摇摇头：
“不急，不急，以后再练练，就能正常说话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格雷特往左歪头，往右歪头。哗啦哗啦地拍打翅膀，在地上团团乱转。看那样子，分明是装了一肚子话，却半句都说不出来，模样着急得很。
说实话，如果是一只猫咪大小的幼龙，这种团团乱转的样子还是可怜可爱，但是，一条六米长的龙么……
赛瑞拉噘着嘴、扭着脸不说话。阿奈瑞&#183;林歌举手捂眼，完全看不下去。就连旁观的阿帕，都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往后退了退：
太丢脸了！
真不想承认这是我老板啊！
这时候还愿意近前，并且还敢站在近前的，只有传奇大师了。法希姆长老不得不阻止格雷特：
“说不出来，就写字啊！你能控制你的爪子吧？——扒拉开一片草地，在泥土上写字就好了，你这样转悠，对草地的破坏力还大一些……”
格雷特终于停了下来。左右看看，走到草地边缘，一片柔软的泥地上。伸出爪子，刷刷在上面写：
“X光”
“看”
“你要看X光？你要把那个管子搭起来，尝试一下，龙的眼睛能不能看到X光？”
法希姆长老一边看一边猜。见格雷特用力点头，他咳了一声，招呼银龙少女：
“赛瑞拉，格雷特的实验器材，是不是在你这里？把那个做X光的管子搭起来，重复一次实验？”
“我不要！”赛瑞拉一把按住了空间袋。转身，扭头，留给格雷特一个高高的下巴：
“他故意的！他变得这么大只！哼！”
“……”
法希姆长老哪怕听艾希&#183;月歌讲过那段公案，这时候都只能拼命按住嘴角，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袖手旁观，看着格雷特凑到赛瑞拉身边，呜呜地叫着，用脑袋去拱赛瑞拉的肩膀：
“你不要拽我！不要推我！”银龙少女努力板着脸、扭着头，做出“我很生气”的样子：
“你居然变成这副样子！你故意的！——要么干脆变得和我一样大，可以跟我一起飞，要么就不要变这么大！这个大小，我不高兴了！”
“呜呜～～呜呜～～呜呜～～～”
“下次不要变这么大！变小只小只的！”
“呜呜～～～”
点头，摇头，拱，蹭，拍打。纠缠了好一会儿，赛瑞拉终于阴转多云，把那套真空管取了出来。法希姆长老亲自动手架好，招引一道雷霆，击打在真空管外的电极上：
“！！！”
雷霆降落的刹那，一直趴在真空管前，一眨不眨盯着管子的格雷特，瞬间睁大了眼睛。呼吸屏住，鳞片微微张开，耳廓周围和脊背上的棘刺，一根根竖得笔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雷霆落上电极，阴极射线击打金属片上之后，那一束从未见过的美丽光华！
原来，在龙的视野里……
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啊！
……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进入翡翠之梦！格雷特的使命
格雷特趴在林间空地上，一声不吭地凝视着真空管，耳侧皮膜、背部棘刺微微发颤。x射线……用肉眼看到的x射线，居然是这个样子！
那么α射线呢？β射线呢？γ射线呢？
魔法物品，魔法生物，在【侦测魔法】下激发出的光芒，又是什么样子？
好想，用龙的眼睛，仔细地看一看啊……
他盯着真空管，如痴如醉，不觉时日之过。忽然整个人一阵空虚，视角猛然变化。再睁开眼时，已经变回人形，全身汗涔涔地瘫在了地上：
“格雷特！”
赛瑞拉飞奔上来扶他：
“你怎么样了？不舒服？很难受吗？”
“别拉我……我……想吐……”
格雷特闭着眼睛，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上一阵一阵冷汗，天旋地转。赛瑞拉不敢动他，只能蹲在旁边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求助地看向法希姆长老：
“长老……？”
“没事，消耗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长老回自己小屋捣鼓了一下，端出一杯淡绿色的树汁，让格雷特喝下：
“他变的形态虽然小，却是成年龙，魔力消耗太大。下次再变小一点就行了，变的小，消耗少，还可以进实验室，一举两得。”
格雷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长老笑着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赛瑞拉，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对了，如果你只是想用龙的视角观察，下次重点学一下部分变形术，把双眼变成竖瞳就好了。这样消耗比较少，以你现在的等级，只要熟练了，撑一天都没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
格雷特一口一口，慢慢抿下去这杯树汁，感觉空荡荡的身体终于有了点儿力气，撑着赛瑞拉的手站起。留恋地望了一眼真空管，叹口气，再望向遥远的精灵秘境：
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精灵秘境的恶劣情况，与核辐射相关，那么，等他龙形变形练熟了，也许能到污染区边上去看一眼？
当然，只是在污染区边上，只是远远地看那么一眼。确定真的有核辐射，再采取对应的法子。
——估计，议会的魔法师们，特别是老师这样的塑能系法师，以及变化系的大师们，对于核辐射这种东西，以及新的放射性元素，应该会有很高的兴趣？
当然这都是规划。格雷特抱着美好的畅想，慢慢睡了过去。赶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继续研究治疗术，还要学习翡翠之梦，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有了目标就有了动力。第二天，法希姆长老亲自出手，引导格雷特进入翡翠之梦。这一次，过程顺顺利利，没有出任何问题：
格雷特在冥想中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座雄伟的山脉，他正站在高山顶上，向下俯瞰。以人类的视力，想看到那么远本来很有难度，但是此刻他举目遥望，地面上的景象，纤毫毕现：
山脉左侧，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沿着崇山峻岭一路拔升。温暖的阔叶林地、繁茂的针阔混交林、峻峭挺拔的针叶林地、灌木地带、高山草甸一路向上，层层交错，又层层分明；
山脉前方，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直铺到地平线尽头。大气环流卷动，带着水汽的风来了又去，旱季和雨季不断交替。草原上的动物，就随着雨水来回奔走；
而山脉右侧，却是最丰饶、最繁盛的雨林，绿涛翻滚，向外铺展。茂密的丛林中，河流滔滔奔涌，四面八方汇入主干，到了下游，已经宽阔得如同海洋……
格雷特在山崖上展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舒展身心。这就是翡翠之梦吗……这就是人类到来之前，大地原本应有的样子吗……
难怪长老想方设法要让他学会。浸淫在这样的环境中，精神力的每一缕，每一丝，都在欢呼，都在震动，都在贪婪地吞吸着自然力量。
每晚一次翡翠之梦，精神力的成长，可谓一日千里啊……
正在肆意舒展精神，脚下的大地，猛然剧烈震动起来。格雷特一惊睁眼，就看见雨林深处，爆起一团刺眼的强光。须臾，光柱通天彻地，直冲云霄——
哪怕是在翡翠梦境当中，哪怕隔了不知道有多远，这个场景，也让格雷特瞬间屏息。强大的冲击波向外推出，绿叶，枝干，花朵，藤蔓，当场化为灰烬和碎屑。
强大的魔兽仰天咆哮，披着羽毛的巨蛇，七彩斑斓的大鸟，甚至猛虎、猴子，一只一只腾空而起，极力抵御。
然而，近在爆炸中心的鸟兽，只撑了几个呼吸就散作烟尘，稍稍远离一些的惊慌逃窜，却一只一只被灼烧得漆黑，皮焦肉烂，悲惨嘶鸣着倒了下去……
最后，翠绿的雨林中央，赫然留下一大块焦土。草木碳化，动物死亡，偌大的林中，看不见半点生命。只有丝丝缕缕的气流还在升降，扭曲着、吞噬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大地的伤痛等待着治疗。
自然的损失等待着弥补。
扭曲的世界，需要导正——
格雷特向雨林中心的方向踏出一步。下一刻，翡翠梦境水波一样动荡起来，格雷特带着一身冷汗，缓缓睁眼。
“怎么样？”
“怎么样？！”
几个声音同时问。法希姆长老蹲在前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赛瑞拉凑在边上，距离格雷特还更近一点，迫不及待地去握他的手：
“成功了吗？”
“应该……是成功了。”格雷特慢慢回忆着翡翠梦境里看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向他们讲述。听到他感受到的范围，长老眉飞色舞，满脸欣喜；
听到他站在山巅，能遥望到那么远处的细节，长老捻着胡须连连点头；
听到雨林里爆起的强光，长老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满的都是哀伤：
“每个进入翡翠之梦的自然侍奉者，都会感受到天然的使命，照顾自然、修复自然。感受到的创伤越艰险，修复之后的成就也就越大。可是格雷特，你感受到的，居然是这一段历史……”
“也不知道，我在离秘境这么近的地方引导你入梦，是不是害了你……”
……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格雷特的魔法治癌封装版
虽然见到了自然的创伤，预见了宏大的任务，饭还是得一口一口吃，日子得一天一天过。
反正用法希姆长老的话说，“你要走遍翡翠之梦里的山山水水，吸收里面的力量，还要很久很久呢。”
一边行走，一边感受自然，一边安抚翡翠梦境里的植物和动物。那么大的地方，山脉，草原，雨林，在梦里一步一步踏遍，怎么不得几十上百年时间……
“等级上去了，经验丰富了，再动手安抚自然的创伤。”长老目光柔和地看着格雷特：
“按照你描述的情况，完成这个任务，传奇应该不是问题。没准，还可以有余力，往传奇二阶、传奇三阶冲一冲？”
“我努力吧。”格雷特用力点头。传奇，离他还有好远啊，学徒到11级，11级到传奇，单从数字考虑，足足一半的路程要走——
如果考虑到难度，那差不多能有四分之三，甚至五分之四，甚至更远的路要走。许多魔法师，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到。
格雷特并没有考虑走到走不到的问题。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自然力量，感受着精神力的增长。观察每一片树叶，观察每一朵鲜花，甚至把精神力渗透进土壤，观察每一条树根……
观察得多了，感觉自己的精神力，也有了不小的增长。不但总量增加，强度增加，运用起来，也更加细腻：
最起码，这一次全副武装，探查那头魔虎的时候，已经能越过肌层，深入到内脏了！
这倒不是格雷特的精神力已经有了长足进步，跨越了11级的强度，增长到了13、14级，甚至逼近15级的高度。
而是，格雷特在努力锻炼精神力之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嗯……”
格雷特趴在草地上，紧盯着魔虎。身长三米多，因为病痛而显得消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的魔虎，全身绷紧，爪子紧紧抠住草地：
他知道那是格雷特，也知道那是一直在帮助他，想方设法为他治病的半精灵。但是，趴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龙！
一条龙！
哪怕那条龙的身长，只有他的三分之一，那也是一条龙啊！
目光灼灼看着他的时候，那种威压感，让他从本能中感到战栗——事实上，如果不是理智还在，法希姆长老也在旁边盯着，他可能就一爪子拍下去了！
“安静！”
格雷特抬起爪子，向下按了按。在龙形状态下说话的技能，他很快就学会了，这比熊形态下说话方便很多——
一边下命令，一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银龙的视野里，魔虎身上氤氲着一层力量，细细密密，贴着皮毛不停地波动。升腾、下降、聚拢、散开……
如果能够卡准每个波谷，卡准那层力量减弱的每一个点，是不是就意味着，能够轻松地把精神力渗透进去，不要耗损那么大？
格雷特这样想着，释放出精神力，小心翼翼地贴上魔虎身躯。
比先前细腻了许多，也强韧了许多的精神力细丝，不断震颤，不断摇摆，渐渐地和魔虎身上的波动融为一体，再向内渗透。
“干得不错。”
法希姆长老捋着胡子，轻轻点头，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也是他探查目标时常用的办法，消耗低，收益大，还不容易给治疗对象造成痛苦。
只可惜，这种方法只能自悟，不能教导。就算他教了，格雷特精神力的强度、操控的细腻程度够不上水准，甚至感受不到魔虎身上的波动，又有什么用？
幸好，格雷特自己悟到了……
格雷特的精神力如细雨一样，渗透入魔虎体内，寻找着已经确定好的肿瘤点。嗯，这里有，这里也有，这里还有……
再向前延伸，包裹住整个肿瘤，细细弥漫到每个角落。行了，没问题了，如果真要动手治疗，就现在的精神力强度，隔着体表直接灭杀，应该能做得到。
他变回人形，站直身体，向法希姆长老、也向魔虎比比划划，说明了自己的成果：
“拉纳特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现在，我可以尝试一下动手治疗了。”
名为拉纳特的魔虎低低咆哮一声，点了点头。长老回头看了一眼古树，立刻询问：
“需要透析么？”
格雷特点点头，而后摇头：
“需要做好透析的准备。但是在此之前，如果拉纳特同意，我想尝试一下损失更小的方法。——比如说，用解毒术或者类似的法术，移除您体内的破损细胞。”
魔虎仰头看了一眼古树，眼里闪过一丝畏惧。它虽然很强大，但是古树更强大，伸出一根枝条把它串在上面，然后慢慢吃掉，毫不为难——
所以，如果有别的办法，可以治疗它的病症，不让古树插手，那是最好。哪怕失败了，最后不是还有古树么。
拉纳特咆哮一声，趴了下来，闭上眼睛。格雷特调匀呼吸，拄上橡木杖，开始努力沟通：
帮我一下！
帮我一下！
记住我的操作过程……记住对方体表的波动……帮助我的精神力渗透进去……
就算你还没有学会透析，也请记住，治疗开始以后，需要你帮助移除些什么……
他的精神力慢慢张开，慢慢渗透，浸入皮毛，浸入肌肉，浸入内脏。包裹住先前探查好的肿瘤，勾动法术模型——
杀灭！
最大出力！！！
冥冥中，耳边响起了一片细微的爆鸣，哔哔啵啵，哔哔啵啵。无数癌细胞当场走向死亡，细胞膜破碎，细胞质流出。
格雷特飞快地扔出一个治疗术，将肿瘤附近的血管封堵完毕。紧接着，解毒术发动：
“解毒！！！”
解毒术，既然能移除人体内的水银，能移除人体内的铅、镉，能移除人体内的各种有害物质。那么，他认知中的其他有害物质，应该，也能移除！
比如说，他精神力锁定范围，这么一小块肿瘤区域，所有流出细胞之外的细胞内容物——
全部是有害的，全部需要移除！
给我刷下去啊！
办法总比困难多，改变思路，也许就可以做到呢……
“嗷！！！”
虎啸生风，震撼林梢。拉纳特四爪一撑，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身上的毛皮像缎子一样波动——
它踱步过来，用脑袋亲热地拱了格雷特一下，险些把他拱倒在地上。
“嗷！你不要过来啊！”
……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格雷特：……你们送给我的诊金是假的吧？
第一次治疗实验成功，接下来，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
虽然魔虎拉纳特身上，肿瘤，疑似肿瘤的包块和结节，一嘟噜一嘟噜的，不止一个两个。
但是对格雷特来说，找到一个肿瘤，就可以治疗一个肿瘤，找到两个肿瘤，就可以清除两个肿瘤……
“好累啊……”
格雷特瘫在草地上，四肢伸开，从额头到后背，到处都是汗水。每次施法，他都需要披挂全套增幅设备，将buff叠到最高，精神力才能渗入魔虎体内——
这个感觉，就好像一个10岁的孩子，竭尽全力地举起一把40斤重的斧头。双腿在颤抖，胳膊在颤抖，还要用这把斧头的利刃，在穹顶上雕刻精美花纹……
每完成一次，都要最大限度地集中精神，压榨体力，把自己绷成一张开满的强弓。一口气做完三次，五次治疗，虽然法术还没有耗尽，精神已经疲累到了极限。
“格雷特，你没事吧？没事吧？要不要吃点东西？要不要喝点那个树汁？”
赛瑞拉在旁边绕来绕去地转圈。她也想努力学会这个法术，帮格雷特分担，无奈释放出来总是差点儿意思——
要么，一个法术下去，目标动物毫无动静。该病的还是病，该发蔫的还是发蔫，肿瘤该在那里的，还是在那里；
要么，一个法术下去……
“啊！格雷特！炸了，炸了，炸了！”
“格雷特没有炸，是兔子炸了……”
格雷特摇摇晃晃地过来看情况。一眼扫过，兔子那个惨啊……
从腹部爆出一个老大的血洞。红的，白的，黄乎乎的，流淌一地。那兔子还没有死，有气无力地蹬着腿，叫都叫不出声了……
格雷特取了一管样品，到显微镜下看了一眼，立刻以手加额：
“这是把正常细胞都灭杀了呀……这只兔子没救了，烤了吃吧……不，正常细胞都爆了的兔子，烤的价值都没有了，找个地方埋了，给植物添点肥料吧……”
唉，这也不能怪赛瑞拉。主要还是教的人有问题——癌细胞的形态特征，光镜下看不清楚，他也不敢随便画了图就让赛瑞拉照着练。
现在的问题是，要么他堆足够的病例，确定他目前确定的癌细胞特征，是能够用于治疗的；
要么，就要等法希姆长老在翡翠之梦里有足够的收获，能搓出电镜来……
后者依靠法希姆长老的速度。前者么，格雷特闭上眼睛睡了一小觉，到翡翠梦境里充了充电，又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
“再来！”
第一天，第二天，给魔虎拉纳特治疗。
第三天，格雷特鼓起全副力量将魔虎从头到脚，全部扫了一遍，以防还有遗漏的肿瘤细胞没杀干净。
第四天，一只大食蚁兽站到了格雷特面前。从舌头，到喉咙，长了好几个肿块，鳞甲下面也高一块低一块。
阿奈瑞&#183;月歌在旁边介绍：
“安缇拉一直负责吃掉从污染区出来的蚂蚁……之前你们遇到的那队行军蚁，就是她赶过去吃掉的……”
第六天，一只金鹰……
格雷特记不得他医治了多少魔兽。只知道，他的实验室外面，又单独搭了一间小屋，专门负责放魔兽们送来的礼物：
魔虎拉纳特送来的，水鹿的鹿角，整张的鳄鱼皮，鬣蜥亮晶晶的翠绿色鳞片；
大食蚁兽安缇拉送来的，一堆五彩缤纷的矿石，蚁穴里翻找出来的；
金鹰法尔肯送来的……呃，一群活的小鸟……猩红色的朱鹭，玫瑰红的琶鹭，粉红的火烈鸟，金色的锥尾鹦鹉……
“所以我还要养着它们吗？”
格雷特目瞪口呆。边上，茉莉女士和阿奈瑞&#183;林歌笑成一团：
“你就让它们自己觅食就好了啊！放心，古树周围是安全区，不会有魔兽在这附近打猎，它们能活得很好的！”
唉，一位自然侍奉者，养一些小鸟，为什么会觉得困难呢……每次都觉得，格雷特这个自然牧师是假的……
“所以这些小鸟，只是名义上属于我？”
我又不可能把它们带着走，又不可能把它们卖掉，甚至不可能拔了它们的毛来做装饰……给我这一群小鸟，图啥呢……
“不管怎样，就算是魔兽，请你治疗也是要送诊金的，这是规则。”阿奈瑞&#183;林歌扬起手臂，让那只锥尾鹦鹉自行飞去树枝上，又抱起了一只狨猴：
这是吼猴首领送来的礼物。成年体的狨猴，也只有成人巴掌那么大，全身毛发柔软金黄。半人高的吼猴要逮它们，一逮一个准。
阿奈瑞&#183;林歌给狨猴梳理了一遍毛发，立刻把它交到赛瑞拉手里。银龙少女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
狨猴站在她掌心，伸开两只前爪，正正好好抱住了她的大拇指。这娇小的、乖乖巧巧的、美丽的小猴子，一下子就成了她的新宠。
“你看，治完这些魔兽，接下来咱们治独角兽。治完独角兽……接下来……接下来是什么？”
“是土著，还有精灵。周围的土著强者，有很多，都在帮助我们遏制秘境里的污染。其中很多人，都得了各种各样的怪病，非常痛苦……”
都不用到开始治疗土著的时候，格雷特治完魔兽，准备着手医治独角兽菲拉的时候，附近的森林就已经轰动了起来：
独角兽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森林，来到前沿哨所。雄壮的，独角上跳跃着银蓝色电光的公兽；
身材纤细，皮毛洁白，独角上微微流淌金光的母兽；
角软蹄子也软，毛色金黄，挨在母兽身边的年幼独角兽……
一个家庭一个家庭，一个群落一个群落，聚集在古树树荫外的林间，若隐若现，探头探脑。把阿帕激动得，鼻子咻咻喷气，不停地想要往林子里钻：
“阿帕！追求女士要注意方式方法！”格雷特抱着它的脖子：
“相互还没熟悉，不要一上来就追得太紧！”
“昂——”阿帕有和他们一样的银白色毛皮！有比他们宽阔的大角！有强健的身躯，有强力的治疗法术！
阿帕是银月鹿的鹿王！
格雷特：“……”
他放开手，站到菲拉面前。看看菲拉，再看看陪伴在她身边的，几头成年的独角兽：
“首先说明一下，我这种治疗方法，仍然在试验当中，并不能保证完全治愈，甚至不能保证一定安全。即便如此，你也同意我为你治疗吗？”
……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我要去精灵秘境里闯一闯！
催生藤蔓，从肿瘤中取出细胞样本。
定向杀灭术，定向解毒术，治疗术，一键三连。
定向杀灭术扫遍全身，尽量减少癌细胞转移的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格雷特努力为独角兽治疗着。独角兽们，魔兽们，甚至闻讯赶回来的精灵们，围成一圈，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
也不知道精灵们是怎么传讯的，这一次赶回来的数量，特别庞大。除了艾希&#183;月歌，还有格雷特刚来的时候，已经见过的安图&#183;月影，迈格林&#183;星花等人外，额外多了有两三倍的人：
年长的年轻的，男性女性，战士或者施法者，精灵也有，土著也有。其中一个身材魁梧，长发高高扎成单马尾的精灵战士，特别引人注目。
他的脸颊上、手臂上，爬满浅绿色、翠绿色、墨绿色的藤蔓形花纹。身边跟着一头高大的独角兽，独角兽背上的鞍袋里，架着一对精灵月刃。
一小群精灵尊敬地围绕在他周围。而这位精灵战士一到场，就大步向前，和法希姆长老拥抱：
“尤迪安！”法希姆长老重重地拍打着他的脊背：
“你可来了！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尤迪安回以一个大力的拥抱，直起身体。刚要说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扶着独角兽的鞍袋，咳得弯下腰去。黑红色的血液从他口中溅出，落在地上，地上柔嫩的青草，瞬间被烧得一片焦黑。
“看来还是不怎么样啊。你该多歇歇。”法希姆长老皱眉摇头。尤迪安咳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腰杆，重重吐了口气，面向精灵秘境方向：
“最近稍微好了一点。——我想，趁着我还能支撑，再进一趟秘境，再把污染核心封印一遍。”
“你可别胡思乱想。还没到那个地步。”法希姆长老重重摇头。他扶着尤迪安，转向格雷特的方向：
“你看，我们新来的小幼崽，干得还是不错的。只要我们多治愈一些帮手，你的负担就能轻不少，不用那么拼命。”
“我是这里最强的战士，我不拼命谁拼命？”
尤迪安昂头一笑。他用目光阻止了法希姆长老的劝说，轻轻向地上一点。
青草移动，土壤翻滚，大地裂开一个口子，将被污染的土壤卷到几米深处：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能支撑就不错了，想要冲击传奇，再也没有希望。与其熬着，还不如努力冲一次，为后面的孩子们多分担一点。反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着说着，向西方回望一眼，目光里千般不舍，万般留恋：
“反正，不到传奇的战士，永聚岛那边永远不缺。一个倒下了，再一个顶上就是了。”
法希姆长老长叹一声，拍拍他的手臂。和他并肩而立，看向格雷特的方向：
“先看看我们小幼崽的工作吧。没准，你会改变主意呢。”
尤迪安淡然一笑，并不开口反驳。他远远看着格雷特忙上忙下，在菲拉身上切开口子，努力操纵藤蔓生长进去，点点头，又摇摇头：
“手法还是生疏，召唤个藤蔓，居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藤蔓的强度也太弱……到底是个幼崽，还是个没有受过精灵培养，在人类那里长大的小幼崽……”
“魔法……魔法的强度也太低了……这种程度的魔法，还要披挂一身增幅装备？太弱了，太弱了啊……”
“这也算治疗术？这种程度的治疗术，能治什么？！再说，菲拉的病，不能直接丢治疗术的吧？！”
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捋着胡子，丝毫不以为忤。格雷特的治疗术嘛，外表看着确实不怎么样，笨手笨脚，强度太低，任何一个治疗者，都能随便挑出一大堆毛病来——
可是，他的治疗术，是真的有效。嗯，先别说话，让尤迪安自己看着，等结果出来，看他改变不改变主意！
格雷特从独角兽菲拉的上腹部忙到下腹部，下腹部忙到四肢，再忙到头部和脖子。上上下下，一个部位一个部位轮过去，当中不止一次进翡翠梦境回血——
“进翡翠之梦倒是挺熟练。”尤迪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好好培养，到阿奈瑞的水平，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想要到你的水准，估计就难了。”
“可能是真的难了……”法希姆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等尤迪安询问，他就主动诉开了苦：
“你知道这个孩子，在翡翠梦境里看到的，自然和大地的创伤，是什么？”
“是什么？”
长老抬手指向远处的精灵秘境。
尤迪安脸色数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的藤蔓。刺啦一声，一小截藤蔓化为灰烬，无声飘散。藤蔓下方，白皙秀美的脸颊，立刻开始发黑。
长老赶紧低声吟唱几句，藤蔓主干快速生长上来，补回空位，精灵战士的脸色才好了起来。他轻轻摇头：
“又是这里？……有多少精灵的翡翠梦境，都是修补这片创伤，结果卡在传奇之前进不了阶……要不是这样，我的儿子，也不至于被接去永聚岛长大……”
年幼的精灵，只有远离被污染的秘境，在永聚岛成长，翡翠梦境才不会直接投射到这里。即便如此，年长者们，也要向他们隐瞒远去的历史，让他们安全无忧地长大。
至于被派出去的精灵，有多少骨肉分离，有多少夫妻分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为了孩子，他们什么都愿意承担。
“好了，好了！”低低的聊天声，忽然被高高扬起的欢呼声打断。两人同时移动目光，就看见独角兽菲拉人立而起，高高嘶鸣一声：
她锐利的独角上金光闪烁，步履轻盈，绕着草地跑了一圈。蹄子落下的地方，草叶生长，鲜花开放，小小的浆果结在枝头。
很显然，这头独角兽身上沉疴尽去，强大的自然力量，重新在她身上无碍流淌。
“不错啊！”尤迪安微微一惊。他快步上前，靠近观察菲拉的状况。一道道法诀打出，笼罩在独角兽身上，检查着她的生命力：
“确实治好了！”
“我说治好了吧。”法希姆长老悠悠然跟在他身后：
“说真的，你在这里休养几天，看看他的情况吧。如果效果好，你再重新考虑一下你的计划？”
……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传奇长老：我会了！格雷特的方法我也会了！
尤迪安在哨所安静地住了下来。
不但他，来围观的魔兽们，独角兽们，土著们，精灵们，都陆陆续续，各自想法子住了下来。借住小木屋的住小木屋，搭棚子的搭棚子，露天趴着的露天趴着……
似乎，好像，也许，这位新来的治疗者，能治疗很多疾病？
治疗很多，以前法希姆长老治不了，一个治疗术甩下去，反而会变得更糟的那种病啊！这位新来的治疗中，他能治！
那果断要待在这里看一看啊！如果真的安全可靠效果好，就把家里的病人，都送到这里来治疗！
尤迪安看得格外仔细。
他过完80岁生日，离开永聚岛的时候，已经是15级战士，被赞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然后，他就来到雨歌森林，接过了前辈战士，巡视林地，封锁污染区。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战斗，战斗，还是战斗。前辈战士们老去，牺牲，而他，也从意气风发的年轻战士，变成了沉稳持重的中年人，附近守林人战士的领袖。
但是，一次一次进入污染区，进入精灵秘境，虽然让他的进阶速度远远高于同年龄的精灵，也在他的身上，积累了太多的伤病。
开始还能用治疗术治疗，渐渐地就必须用自然气息约束、安抚。
再往后，必须在身上共生藤蔓，才能最大限度地吸收生命力量，并且把那些污染的力量转移出去，让身体不至于衰败得这么快……
挣扎着进阶到19级，尤迪安心知肚明，再也上不去了。等待他的命运，就是驻扎在这里，奋战到最后一刻，最后，埋骨在这片丰饶的土地。
但是现在，似乎，又出现了一点希望。尤迪安默不作声地看着，看着格雷特医治完一头独角兽，又为几头独角兽检查完身体，最后，推着一只漂浮碟，快步过来：
“长老，长老！”他脸色疲惫，额发被汗水湿成了一绺一绺，精神却十分振奋，眼睛亮亮的：
“这些都是今天检查当中，采集到的细胞样本！您的电子显微镜研究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看一看，这些变异的细胞，有什么共同特征？”
法希姆长老随手一拂，接过这些玻璃皿。笑眯眯地给格雷特介绍：
“来，这位是尤迪安&#183;晨风，高阶战士——按照人类的分类方式是19级，这附近森林的战士首领。格雷特，你有什么战斗方面的问题，可以尽量向他请教。”
——我没有任何问题！
格雷特下意识地就想退一步。脚后跟一动，还是赶紧站定，认真向他行礼：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治疗者，塑能系法师。向您致敬，伟大的战士。”
“辛苦你了。”尤迪安轻轻点头。他目光在格雷特身上一掠，从他紧绷的肩膀看到用力蹬地的脚尖，忍俊不禁，微微笑了一笑：
什么战斗方面的问题？
这个小幼崽，就是那种标准的施法者，近身战斗方面，一点也不肯用功的！
要不是顾虑到礼貌，他这时候，怕是已经远远地逃掉了！
“你，或者你的追随者，有什么战斗方面的问题，尽可以向我请教。我最近都在哨所这里，指点指点他们，完全不是问题。”
“那太感谢您了！”格雷特吁了一口气，由衷感谢。尤迪安向他笑了笑，转向法希姆长老，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玻璃皿上：
“这是什么？研究这些，有什么用吗？”
“有啊……只是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来来来，跟我去歇一会儿，顺便听我讲给你听……”
两人悠悠然走向木屋。没多久，长老的小木屋里，就响起了压低的讨论声：
“这样啊……”
“这样……”
“原来细胞是这个样子……哎，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细胞长什么样？”
“电子？这个真不行，完全感觉不到……哎，要说这种东西，还是你们施法者更行……”
他待在哨所里，半个月，一个月，看着格雷特从独角兽治到土著，从土著治到精灵。一天到晚，一小半的时间用来施法，一大半的时间，倒是用来做各种各样的奇怪事情：
测量体温，测量血压，挂心电图，验血……
让人正着站、侧着站、抬头、低头、吸气、吐气，用【侦测魔法】来回地照；
让人在漂浮碟上站直了，漂浮碟慢慢转动，用【侦测魔法】持续地照（哦，那个漂浮碟的转动，还是一只暗金骷髅蹲在下面转盘子）；
让人躺在床上，皮肤上涂满油，指尖按在上面摸来摸去……
在人皮肤上切开口子，让藤蔓长进去，然后再撤退出来……
“到底是小孩子，治疗术不够强，只能用这种手段补充。”尤迪安小声对法希姆长老嘀嘀咕咕。这种评价，格雷特在旁边听了，也只能摇头苦笑：
可不是治疗术不够强。如果够强了，他一个定向杀灭术笼罩全身，然后大治疗术下去，然后移除全部细胞残骸，不是比一丁点儿一丁点儿来方便多吗？
当然，就算他有这本事，也不会泼泼洒洒地扔法术的。节约一点，能多治几个，不比图爽快开大要好？
无论如何，格雷特的检查、取样，给了法希姆长老足够的研究素材。半个月，一个月，一个半月，努力手搓电镜的传奇长老，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法希姆长老一跃而起，奔出木屋。这位已经度过千年岁月，须发皆白的老者，奔跑的活力，连小伙子都自愧不如：
“格雷特，我看到了！——那些变异的，奇怪的，治疗术扔上去反而会生长的囊肿，它里面的细胞，是这个样子！”
他随手挥出一片光影。一瞬间，格雷特睁大眼睛，呼吸急促：
细胞！
细胞膜！
细胞核！
细胞骨架！
虽然还有点区别，但是，和他前世在书上看见的电镜图，已经很像了！
果然，抱紧传奇的大腿，是正确的！他的细胞，他的细菌，他的病毒，他很多很多的研究，都可以深入下去了！
“你看，这就是细胞核……”他指着光影上的细节，声音微微颤抖：
“正常细胞，和这种异常细胞，它的形态是不是很不一样？还有细胞膜，还有周围的那些部位，看起来乱乱的……抓住这个特征，就能治疗了！”
“好的！我试试！”
法希姆长老重重点头，须眉皆动：
“尤迪安，来，我尝试为你治疗一下！”
……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格雷特的论文和尤迪安的肺？
立刻给尤迪安治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医患双方一个是传奇长老，一个是19级战士，随便谁动动手都能碾死自己，格雷特也不能答应。他反射性地扑起来，挡在中间，大声阻止：
“先做动物实验！先在动物身上试！——确认操作熟练了，确认效果没问题了，再给人治疗！！！”
两位长者相视而笑。片刻，法希姆长老抬起手向下按了按，用哄孩子一样的口气回答：
“好的，好的。肯定先从动物实验做起。这就让他们再去抓一批动物来，练熟了再来治。反正这家伙病了也好多年了，不差这一天两天，对不对？”
“这家伙”向长老翻了一个白眼。
丛林里最强大的战士要接受治疗，长老要熟悉治疗过程，需要大批实验动物，大伙儿自然没有二话。抓！去抓！
哪怕之前已经抓过一波了，守林人们，土著们，甚至魔兽们，仍然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捕捉热潮。不就是动物么？不是要帮助生病的动物么？抓来就是！
十来天里，各种各样活蹦乱跳的、半死不活的动物，就堆满了古树边上的动物房。精灵们甚至不得不紧急催生灌木，来给这些新到的动物准备住处——
格雷特大喜过望。这么多动物！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动物！
每一种都取样，每一种都让法希姆长老用电镜扫描，拍下各种细胞图像的话，有关癌细胞的治疗，可以写一篇很好的论文了！
“……我们在人类和动物的身上，都发现了某种特殊的细胞。这类细胞会野蛮生长，极力吸收肌体的养分，并且，不会被肌体辨析为异常存在，治疗术不能杀灭它，甚至能促进它的生长……”
照明术下，格雷特奋笔疾书。他身边，橡木杖安安静静地站着，探出一根枝条伸到他头顶上。种种姿态，宛如偷窥。
嘛，主人不念给我听，主人也不控制我写论文。身为一根有理想、有信念、有追求的橡木杖，要跟踪最新的学术成果，那就只好自己看了……
“我们尝试将这些细胞形成的包块——我们命名为肿瘤，通过手术方式切除。总共进行了10例手术，手术本身非常成功……”
“然而，术后用治疗术愈合伤口后，我们发现同类的细胞，在手术切口上、腹膜上，甚至我们从未想到的地方到处生长……”
“切除肝脏肿块，愈合完毕之后不久，我们就在肠道、肺部都发现类似肿块……由此可以推测，手术方式，对于该种细胞的治疗，并不适合……”
（附图1：兔子手术之前的CT图像）
（附图2：兔子术后10日的CT图像）
这就是有治疗术和没有治疗术的区别了。在前世，没有治疗术快速愈合伤口，癌细胞可能种植、转移，但不会吸收治疗术能量，快速生长；
而且，前世有放疗、有化疗，虽然经常弄得像是“癌细胞和病人必须死一个”，却有效地压制了癌细胞的生长。
这个世界正好相反，手术结束，一发治疗术下去，本来两年、三年转移复发的，视治疗术的用量，可能在一个月、甚至两天内就会复发……
“为此，我们开发了新的治疗方式。主要思路是，借鉴定向杀灭细菌、病毒的方法，总结这些特定细胞的特点，用精神力锁定该类细胞，定向灭杀……”
格雷特放下【无尽墨水笔】，揉了揉手腕。说起来，很多图片，都可以用类似【抄写术】的法术，直接印在论文稿件上。
文字其实也可以这样印。但是，一边思考、一边亲笔撰写论文，思维更缜密，出错的概率更小。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还可以现场沟通一下……
“长老，关于给精灵治疗的过程，以及在精灵身上采取的细胞样本图像，可不可以写到论文里？”
“最好不要吧？”法希姆长老沉吟了一下：
“虽然议会的高层，并非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但是他们在取得我们同意之前，一般不会来拜访。写到论文里就另当别论了，搞得人尽皆知，难免会有不自量力的人过来……”
“哦，好的。”格雷特应了一声。既然如此，精灵的部分就删掉吧。
反正他的治疗对象当中，还有不少人类土著，数据和图表都够了……
他继续刷刷书写。笔尖摩擦纸面，留下一行又一行字迹，拍下一张又一张图像：
癌细胞的特征，光镜、电镜下的图像；
癌细胞定向杀灭术的注意事项，比如注意避免大出血，比如用【解毒术】移除崩坏的细胞；
先定点治疗，再全身扫灭……
“啊……感觉总还差点儿什么……”
格雷特把整篇论文一张一张叠好，双手抱头。照着他之前的估计，这个大项目做完，应该能摸到进阶门槛的——
但是，冥冥中的灵感一动不动。很显然，他的治疗工作，和论文撰写工作，给他的反馈还差得远。难道是因为法希姆长老还没学会？
又或者，电镜的成果，是算在长老头上，所以他的研究还不够？
“格雷特，写完了？”
法希姆长老一直远远地看着他的动作。看到格雷特收起论文，抱头纠结，才扬声道：
“你来看一看尤迪安的检查结果？有些地方，我总觉得没什么把握……”
格雷特将【无尽墨水笔】插进胸前衣兜，快步过来。长老手上，已经托起了一片魔晶，里面的记录被魔力激发，一大片立体的光影竖立起来：
“你看这两片……这是肺吧？”
长老眉头揪得紧紧的，指尖直接插进了光影当中，如同在抚摸虚幻的肺叶。话说，这就是ct三维重建，加立体投影的威力了啊……
格雷特赞叹了一下，也把目光凝在虚幻的肺叶上。左手边，赛瑞拉像个学渣一样，满脸茫然，银蓝色双眼里写着“这肺子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右手边，尤迪安和阿奈瑞&#183;林歌并肩而立，脸色凝重。特别是尤迪安，盯着眼前“据说是自己的”肺叶，手指成爪，简直想要一把抓住那些网络：
“我的肺……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太对劲……所以我才一直不舒服？偶尔还吐血？”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格雷特的目光，盯在一片异常发亮的病灶上，搜索枯肠。这样的亮光，以前没有见过啊……代表什么……
钙化灶？
不像；
纤维化？
不像；
实性结节？空泡？
感觉都不像：
肺部异物？
太平缓，太薄，贴在肺泡上，什么样的异物，才能贴得这么均匀？
而且……这特别的亮光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周围会被团团包裹？
……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两百年前吸进肺里的灼热
法希姆长老一手论文，一手影像学图谱，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看一眼图谱，再看一眼面前的光影，念念有词：
“这个是心脏……这个是肺……这个是肋骨……这个是血管……血管吧？这个是什么？”
天可怜见，虽然他是传奇长老，学东西的速度足够快，也架不住格雷特一次堆过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感觉前几天还在纠结细胞的切片、染色，今天忽然就要独立看CT了。天晓得，格雷特称之为“CT”的这个东西，他到现在还不能自己独立做呢！
那些什么什么算法，什么什么算法，辅以一大堆各种数学公式……好难……真的好难……老了老了，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重修数学……
所以格雷特一个11级的小家伙，是怎么做到把人放在漂浮碟上转一圈，记住那么多光影，就能立刻出结果的？
法希姆长老当然不知道，格雷特把自己的冥想内核，做成了一个生物计算机……
“这个是纵膈，是正常的。”格雷特一眼看见，立刻帮忙解答。再看看尤迪安，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往下一按：
“不是这个部位，这个部位没问题。目前看来，这一块最奇怪……”
尤迪安也开始满脸茫然了。摸摸光影，再摸摸自己胸膛，深呼吸，深吸气……在他打算伸手锤一下胸膛之前，格雷特再次快速挡住：
“我给你看看正常的胸部ct是什么样子。——伯纳德！伯纳德！”
伯纳德骑着阿帕奔了过来。银月鹿嘴里一动一动，还嚼着那根独角兽的长角，刚刚吃了个开头……
很明显，这根长角，对于才10级的阿帕来说，并不是那么好消化，需要慢慢吃、慢慢吸收。就像特洛卡先生的那根金羽毛，吃了半年，才吃掉一半。
“伯纳德，你站好，让我拍个ct片子。”格雷特轻声嘱咐。伯纳德应声领命，站在漂浮碟上转了一圈，格雷特手中，便放出了ct三维重建的光影：
“你们看，这里是血管，这里是支气管，含有气体的肺泡和血管、肌肉、骨骼等等实质性组织，密度都是不一样的。肺野因为含有气体，所以呈现极低密度影……”
格雷特指着两幅立体图，一点一点，耐心地给他们讲。伯纳德端端正正站在旁边，充当一个人体教材，让对方不断用精神力探查，和眼前的ct图做对比：
一位传奇长老，想要用精神力探查一位10级战士，在对方不反抗的情况下，基本不用费神。
哪怕是尤迪安，19级战士的精神力虽然赶不上治疗系传奇，探查一下伯纳德，也并不怎么困难……
“看，这肺里的部分，你的肺部，比伯纳德的肺部，多了不少细线状、条索状的影子，说明肺部有间质性病变。有病变，肺泡就不容易张开，不容易张开，就没法吸进足够的气……”
尤迪安连连点头。确实如此，他这些年，呼吸越来越费力，越是高强度战斗的时候越是明显。几次冲击传奇，都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肺部……”
格雷特手指继续下移。右肺中叶，右心缘附近，极低密度的肺野中间，越来越密的细线、条索、钙化点，簇拥着一大块实性的肿块。肿块中央，还有一片异样的亮斑：
“这才是最麻烦的。或者说，是病根所在。”
法希姆长老配合着格雷特，将光影放大到真人大小，位置降到和人体高度相同。尤迪安面色凝重，仔细看了一遍，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手指一点一点移动，照镜子一样落在自己的右胸下部，用力按了一按：
“你说的没错。最麻烦的确实是这里……两百多年前，我进入精灵秘境的时候……”
以16级战士的体魄，仅仅是在外围的污染区行动，还算能够忍受。斗篷护身，面巾遮脸，出来好好洗一个澡，基本上就算无碍。可是，秘境里面，秘境里面……
哪怕他开足了防御魔法，带够了药剂，警惕到十二万分，仍然不幸遇到了一次爆炸。他及时趴下，遮盖身体，没有当场受伤，甚至绕路完成了封印维护的任务。
然而，爆炸之后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火辣辣的，灼得胸部一片疼痛。
“我为他配制了很多药剂，让他尽量把吸进去的脏东西咳出来。”法希姆长老想起当初的治疗过程，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还是有一部分太过深入，怎么也咳不出来。尤迪安依靠惊人的体魄和意志，把它们逼在一起，天长日久，就变成了这样……”
怎么听着像辐射粉尘似的……
格雷特暗自嘀咕。说起来，真该找点污染区出来的石头啊，树啊，或者带出来的其他东西，拜托赛瑞拉用龙的眼睛看一看。没准，就能看到伽马射线呢？
“这种症状，你有办法治吗？”法希姆长老的提问，把格雷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老人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我看你治过不少肺部病变……你那个什么……洗肺……能对尤迪安用吗？或者，那个链霉素，青霉素，注射了有用吗？”
“洗肺决不能用！”格雷特双手乱摇。开玩笑，如果真的是辐射尘，本来已经逼到一小块地方了，哗啦啦一洗，给沾染得满肺都是，那不是找死吗？
至于链霉素……青霉素……那要做个痰培养实验，看看肺部是不是有大量结核杆菌，或者对青霉素敏感的细菌……
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包裹着疑似辐射尘的这块病灶，要怎么清理掉……
“我目前的想法是，用藤蔓探进肺部，把这块病灶切下来，取出体外，一劳永逸。”格雷特比比划划地和法希姆长老商量：
“但是现在有几个难点，我没把握……”
“你说出来，有我呢！”
法希姆长老大包大揽地拍胸脯。然后，他就和尤迪安一起目瞪口呆，看着格雷特一个一个掰下手指，疯狂开动脑筋：
“首先，要让尤迪安保持绝对状态……别说他能忍住不动这种话，喉头反射是忍不住的，要用法术强力控制。要不然，藤蔓根本通不过咽喉；”
“其次，一位19级的战士，我的藤蔓就算进去了，能不能切动肺部肿块，我毫无把握……或者长老你来操作？”
“再次，这些异物，尤迪安是用自己的力量包裹住的。切下来以后，还能不能控制住它不逸散，我根本不知道……”
“长老，帮个忙呗？”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肺里的肿块，这光彩好奇怪啊！
格雷特感觉，他这次来丰饶森林，就是连吃带拿来的。
对于他的第一个问题，麻醉问题，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拿出了一个小罐子。用木签子沾一点点，在格雷特嘴唇上一抹——
我不要涂唇膏！
润唇膏也不要！
格雷特侧头，仰头，在心里大喊。
然而长老这轻描淡写的一抹，动作看着不快，格雷特却是眼睁睁看着都没有闪开。木签过后，他立刻就觉得嘴唇麻麻的，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很好，黏膜吸收，见效快，效果好。使用感觉，像是前世的利多卡因气雾剂……
有这个玩意在，什么喉镜，气管镜，支气管镜，确实能够随便做了。
“这个很好用。涂在咽喉部位，可以造成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麻痹。”法希姆长老随手一挥，除去药膏，一道绿光落在格雷特身上：
“喉头反射性痉挛，呕吐，藤蔓插不进去这种事儿，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嗯，药性解除也快……
格雷特感受着恢复灵活柔软的嘴唇，张嘴就想说话。法希姆长老已经顺手把罐子塞进他手里，不等他询问“用法、用量、药代动力学、毒性”，又掏出了一把种子：
“这种金银藤我培育了几百年，消耗小，操控灵敏，坚韧，轻盈，魔力导流性好。想用它切割，照明，传导治疗术，都很方便，比你那些小玩意儿好用得多。来，拿着。”
“这……”格雷特想说“这怎么好意思”，右手已经被掰开、捏拢，掌心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长老侧头看了看尤迪安，捋捋胡子：
“至于第三个问题，你也不用担心。就算他控制不住，不是还有我么。”
好、好吧……传奇施法者，在法术强度上，应该还是能让人放心的……
有长老力挺，工具齐备，接下来的手术就好说了。格雷特比比划划，给法希姆长老和尤迪安介绍手术过程，做痰培养，验血，做各种手术准备。
最主要的功课，就是努力操纵法希姆长老新给的藤蔓。对准ct三维重建投射出的光影，弯弯曲曲，不停催生：
进入鼻孔！
绕进咽喉！
越过声门，进入气管！
右主支气管！
右中叶支气管！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支气管……
必须说明的是，长老所谓的“消耗小，操控灵敏”，对于传奇大师而言或许的确如此。但是，对于格雷特这个11级法师来说……
他又体会到了戴着双层手套，穿着防护服，拿着长长的戳卡，在患者胸腔里做微创手术的感觉。
也许他需要在双侧小臂上各吊一块砖头，好好练一下力气？或者，他其实需要的，是在自己的精神力上“吊一块砖”？
格雷特没日没夜地练了半个月。眼看他的藤蔓从每天碰壁，到可以从容不迫地深入；
从只能进入右中叶支气管，到能够进入极小、极细的下级支气管；
从只能单纯催动藤蔓，到一边催生，一边控制藤蔓前端发光、释放治疗术、切割；
从在虚幻的光影中穿行，到在魔虎拉纳特打来的，一头成年水鹿肺部穿行……
每天都有进步，每天都有成果，尤迪安看在眼里，便也不怎么着急。这位下定决心牺牲自己，最后冲一次秘境的高阶战士，在哨所里舒舒服服地住了下来。
放松心情，调养身体，接受长老的治疗，也接受格雷特的各种检查。半个月以后，一台支气管镜肺肿瘤切割术，在格雷特的法师小屋手术室开台。
格雷特主刀，法希姆长老一助，赛瑞拉摩拳擦掌，在边上担任器械护士。格雷特额外嘱咐她：
“赛瑞拉，等东西切出来的时候，拜托你用龙的眼睛看一看啊。——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光彩，立刻、马上！”
他指了指旁边的铅盒。铅这种金属，差不多是魔法师最讨厌的金属之一：这玩意儿对魔法的亲和性非常差，几乎无法响应，也很难用精神力直接塑形。
格雷特是交给伯纳德，用锤子砸、用手捏，才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铅盒，预备盛放可疑组织：
“——装进这个盒子里，把盒盖牢牢关紧，一丝一毫也不能泄露出来！”
“放心吧！”银龙少女昂首。说话间，银蓝色的双眸，已经变成了银光闪闪的竖瞳，四下顾盼：
“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法希姆长老笑着叹了口气。手术台上，尤迪安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了这次手术，他的胸毛，腋毛，全都被剃了个干干净净！他自己亲手剃的！法希姆长老监视，一根毛发，也不准留下！
格雷特的理由非常充分：虽然可能性极低，但是万一出问题，也需要大开胸才能挽救他的生命。与其到时候再匆忙剃毛，不如做好一切前期准备！
他的胸毛！
他性感的胸毛！
虽然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回了精灵岛，虽然他不打算在这里勾搭别人，可是……他养了几百年，才养出这么一点儿胸毛！
可惜他连抗议都抗议不出声。法希姆长老一声“闭眼，张嘴”，随即向他喉咙里抹了一坨药膏。紧接着，一根藤蔓，就颤巍巍地从鼻孔里钻了进来……
“嗯，用秘法眼照着，控制藤蔓方向，这样很好……”
“下次可以放一只昆虫进去……比如一只蚂蚁，用法术连接蚂蚁的视觉，也会看得非常清楚……”
“让金银藤中央通过液氮，快速冷冻？——为什么不透过藤蔓，直接释放冷冻法术呢？担心法术强度太低，控制不好部位？这也有点道理……”
法希姆长老一边看着秘法眼光屏，一边小声点评，小声与格雷特讨论。格雷特全神贯注，操作藤蔓，偶尔回答两句。藤蔓一点一点深入，切割，切割，再切割……
“尤迪安！放松力量！不要抵抗！”
长老低喝。一股强大的力量凭空压下，尤迪安还没说什么，格雷特已经呼吸一紧，险些跪了下去——
长老你控制他不要连累到我啊！
手术台上的战士闭上双眼，放松身体。格雷特额头冒汗，操纵藤蔓切切切，切切切，切不动……
“我来！”
指尖一轻，法希姆长老已经抬手搭上了藤蔓。格雷特急叫：
“慢点切！切一点点，治疗一点点，千万不要让创面出血！”
“知道了！”
法希姆长老动作利落。细细的藤蔓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切割，治疗，包裹，拖出——
“赛瑞拉！”
“来了！”
赛瑞拉推着漂浮碟奔了过来。见格雷特手起刀落，剖开那个包块，她立刻掀开铅盒盖子：
“格雷特！这个肿块里面的光，好奇怪啊！”
完了，真的是辐射尘吗……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格雷特：闪瞎我的钛合金……龙眼了！
“盖上！快盖上！”
格雷特脱口而出。如果他不是在主持手术，只怕要往后一跳，中箭兔子似的窜出门去——
明明已经怀疑是辐射尘了，他为什么偷懒不穿上铅衣？为什么不提前把防辐射眼镜搓出来？
法师护甲能顶住辐射吗？
他现在给自己刷一个【射线偏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格雷特思绪飞转，自怨自艾，手上却是不停。病人还躺在手术台上，手术还没有结束，这时候，任何危险，都不能让他离开手术室！
取样，抗生素冲洗，吸引，治疗。身边，“啪嗒”一声，铅盒的盖子已经合拢，被赛瑞拉远远飞到手术室角落……
干得好，赛瑞拉！
格雷特长长松了口气。手术台对面，法希姆长老抬头笑了一笑，几个人身上，同时闪耀起一圈微光：
“放心吧，进出污染区那么多次，基本的防护法术我们还是都有的。再说，就算没有，11级自然行者，也不可能连片刻都抵御不了。”
格雷特感谢地向他点点头。一群人按部就班做完手术，格雷特飞奔而出，奔向最近的瀑布。
冲！
冲！
全身上下，用大量清水冲洗，彻底洗消！
“你们也快来洗啊！”他挥着手大喊，特地加了扩音术的声音，在隆隆的瀑布声里穿透出去：
“这个一定要洗干净的！要洗得特别干净，身上一点都不能沾染，否则，污染区的伤害，会一直留在身上的！”
法希姆长老远远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随手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清洁术。洗什么洗，之前已经上了全套防御了，清洁术难道不香吗？
尤迪安微微一笑，随手一勾，一大股溪水从头浇到底。他向格雷特挥了挥，掉头就走，意思很明确：
我洗好了！
唯一响应他的只有赛瑞拉。银龙小姐衣服也不脱，张开双臂，笑着往瀑布里蹦：
“我来了！”
你不要过来啊！格雷特脸色一白，掉头就跑……
全部洗消干净，再来面对尤迪安肺部取出的异物。格雷特有预感，解决精灵秘境的问题，将会从这里迈出第一步。
为此，他专门找了一个远离哨所的空地，土层深厚，不在风口，不靠近水源。铅盒放在空地中央，他自己，法西姆长老，赛瑞拉和尤迪安，分站4个方向：
“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赛瑞拉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铅皮后面传来。在格雷特的强硬要求下，她还是穿上了一层铅制盔甲，铅面罩，铅围脖。
虽然很小剂量的辐射，对于银龙来说可能真的不是个事儿，但是，格雷特完全做不到，让赛瑞拉冒一点点的险！
他自己也缩在一块铅板后面。至于另外两位，一个艺高人胆大，表示传奇的世界你不懂；
另一位体魄惊人，表示这玩意儿在肺里都放了那么久，不差现在看一眼。
格雷特，格雷特也只好随便他们去了……
“做好准备！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两阵狂风，同时在铅盒的两个方向刮起。
狂风停下时，空地一边站着一头巨大的金龙，而另一边，则站着一头袖珍版本的银龙……
比猫咪大一圈，比东北金渐层小一圈。大概体积，介于西伯利亚森林猫，和各种豹子的中间。
“开盖子！”
一声令下，地面上草叶生长，推开铅盒沉重的盒盖。格雷特凝目看去，瞬间，银色的竖瞳就狠狠眯了一下：
光！
彩光！
和自然光不同，和红外线、紫外线不同的，流光溢彩，闪耀不定的光！
“赛瑞拉，把阴极射线管打开！”他压低声音指挥着，嗓子不知不觉，有点干涩：
“让我对比一下，这种光和X光，是不是同一种！”
“那肯定不是同一种啊！”赛瑞拉想也不想就回答。一边回答，一边还是拿出真空管，接上电极：
“这种光我看得多了！我在星辰穹顶的时候，干的活儿，就是帮他们看这种光！但是星辰穹顶上面照下来的，这种光只有一点点点点，不像这里，好多！”
所以真的是伽马射线……不，就算不是伽马射线，也是某种高能粒子流吗？
格雷特趴在草地上，死死盯着铅盒，努力把这种射线的特征记在心里、存在冥想内核里。记完了，存好了，才抬起脑袋，和法西姆长老商量：
“长老，污染区里面，是不是到处都是这样的光？”
“是啊！”长老沉沉地叹了口气。“光彩越耀眼的地方，就越危险。哪怕光彩暗淡的地方，有的时候，也会一下子炸起来……怎么，你想去看看？”
我才不要去！
我才顶不住这玩意儿！
哪怕穿着全套防辐射服，戴着防辐射面具，背着氧气瓶，在辐射区待的时间过长，也是有危险的！
我还没把碘化钾药片肝出来！
我空间装备里，带的海带不多！
不等他推辞，法希姆长老自己已经摇起了头。一下，两下，空地上面，卷起一阵狂风：
“你不能去。才11级的小家伙，顶不住那里的危险。这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翅膀一拍，尾巴一卷。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金龙的背上，身体往下一沉，被巨大的金龙带起就飞：
“这里是历代守林人，特别是为封印秘境牺牲的守林人，长久安息的地方。当然，我们不惊动他们的英灵，但是你可以看一看他们的铠甲和武器——”
说着已经把格雷特放下。变回精灵形态，向墓地深深鞠了一躬，又给格雷特加了一层防御。然后，才一层层解开魔法防御，推开石门：
“进去吧！”
格雷特张开翅膀，低头行了个礼，小步小步走进去。刚进门，就“嗷”了一声，余音绕梁，震得石屋里嗡嗡不绝：
好亮！
太亮了！
到处都是辐射的光芒，密集程度，至少有那个铅盒里的100倍，不，1000倍！
闪瞎我的钛合金龙眼了喵嗷——
我再也不要亲自用眼睛看了！哪怕是龙的眼睛也不要，上足了防御也不要！
我要用魔法，魔法！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再闯辐射秘境？咱们带个盖革计数器先？
“好了，治也治好了，看也看过了。”
尤迪安活动着肩膀，深深吸气，奋力一挥拳。一声凌厉的空爆声响起，他眉目舒展，向法希姆长老点点头，昂然一笑：
“我要去秘境里闯一闯了。——小格雷特，多谢你给我治疗啦，有什么想要的纪念品？我替你带回来！”
“还是再等一等吧。”
法希姆长老脸色凝重。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位中年战士，手势变幻，各色彩光在他身上轮流刷过：
“你的病已经治好了，完全可以再撑个五十年，好好调养，一百年也没问题。这么急着燃尽自己，完全没必要。”
格雷特欲言又止，赶紧低头。治好了？只是暂时治好而已，长期受放射性毒害造成肿瘤，说明身体各处细胞的基因，受伤已经相当严重。
现在暂时把癌细胞去除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有细胞复制出问题，长成癌细胞。如果贸然冲进辐射区，接受大量辐射，基因崩溃的速度会快得多！
“不闯一闯，总是不甘心。”尤迪安缓缓摇头：
“您知道，闯过秘境的，无论是人还是魔兽，进阶总是格外快些。趁着我现在感觉好，我想再冲一次……”
格雷特终于忍不住了。物理阻拦，他只有11级，打不过；口头说服，他人微言轻，和尤迪安关系又没那么好。没办法，只能转着圈子，拐弯抹角：
“您进去的时候，是怎么探测那些……彩光的？又是怎么防御的？”
“你想知道？”尤迪安回过头，爽朗一笑：
“你是施法者，其实和我们用的不是一个法子。不过，讲一讲也行，嗯，叫你的那个追随者来一起听听吧，对他更有用些……”
格雷特赶紧道谢。让一位精灵，一位19级的战斗大师，给一个10级的野蛮人讲课——哪怕是蹭听——这是多大的人情！
就算是他为尤迪安治疗过，高傲的精灵，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愿意给野蛮人讲课的！
格雷特做好了努力听讲、努力掌握，绝不辜负对方心意的准备。然后，他就一脸茫然地，听到对方滔滔不绝：
“提高你的警惕！放开你的直觉！让你的耳朵，你的皮肤，你的每一根汗毛，都替你预警！”
“尽量与自然保持和谐！这是你15级以后，能够飞行的前提，也是你再往上进阶，形成自己领域的前提！只要与自然和谐，你就能感觉到自然不对劲的地方！”
“震动你的武器……”
格雷特被灌了一大堆战斗技巧，战斗技巧，战斗技巧……越听越往后缩。最后，法希姆长老忍着笑拉走了他，扔给他一大叠资料：
“探测和抵御这些伤害的法术，精灵一直都有。你想学的话，把这些看懂就可以了。”
格雷特……格雷特双臂伸出，抱着那堆宽度无法环抱、高过他脑袋的资料，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他勉强从资料后面歪过脑袋，艰难地问：
“长老，这个探测法术，最低阶的，大概几环？”
“至少三环。”长老耸耸肩：
“三环已经很低了。有资格进秘境的施法者，至少也得是12级以上，这些年秘境越发危险，15级以下的施法者，已经不许进了。哪怕是尤迪安这样的……”
他斜瞟了不远处一眼，嘴唇无声蠕动。格雷特猜测，老头儿或许是在说“肌肉棒子”之类的话，只是没有证据。长老很快收回目光，正色道：
“这些战士，想要掌握三环法术，也并不太难。一天扔出去十个八个，剩下的靠卷轴，也能大体确保他们的安全。”
“可是，这种东西，不应该身上常备，侦测范围扩大到100米外吗？”格雷特脱口而出。
盖革计数器啊！没有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往辐射污染区走？
“哪有那么容易。”法希姆长老捋着胡子笑，看格雷特的目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这种无影无形的污染，特别难侦测，难防备。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了，也才把这种法术降到三环。再往下降，每降低一环，难度不是成倍增加，是成十倍增加啊！”
其实……如果这玩意真的是高能射线，弄个盖革计数器，不难的……这玩意儿1928年就发明出来了，用不着什么惊世骇俗的高科技……
话说盖革计数器怎么弄的来着？
要真空管，充惰性气体，加适当的电压……适当是多少？
接下来，怎么放大它的脉冲电流，让它能滴滴滴滴叫出来？
格雷特悲哀地发现，他自己就是个脑补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让他自己手搓，也许搓个三年五载的，才能搓出来？
他现在写信给老师还来得及么……老师的话，大概三五天就搓出来了……
话说他自己也没有跨大洋送信的能力，指望法希姆长老帮忙送信，精灵族未必高兴自己秘境的事儿，被一位人类传奇知道……
格雷特纠结，格雷特愁苦，格雷特把手里的资料放落地面，然后蹲在旁边薅头发。薅了一会儿，忽然用力一拍脑门：
“对了！”
“怎么？”
法希姆长老玩味地看着他。格雷特笔直跳起，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子，又转了一个圈子，飞快掏出一管酒精。然后，念念有词，向前一扬——
“哎呀！破了！”
“哎呀！又破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法希姆长老好奇地看他。格雷特摸了七八管酒精，终于在前方稳定地形成一个气泡：一个干净的、没有灰尘的、充满饱和酒精气体的气泡。
1环法术，气泡术。1级法师、1级牧师就可以随意使用。稍微改变一下，往里面灌入酒精，还是1级法术无误。
“长老！长老！快！借一个——那种秘境里的污染物品来！”格雷特冲他拼命招手：
“放在气泡旁边看一看！”
之前在墓地的时候怎么不说？
法希姆长老向他白了一眼，翻翻自己的私藏，摸出个小小的木盒来。
看似只是木制品，然而木质坚硬，色彩莹润，显然也是一件了不得的魔法器物，不知道是从哪棵古树上取的。他打了一连串的复杂法诀，解开封印，才问格雷特：
“要怎么用？”
“您放远点就行！——对，远点，再远点！”格雷特用力挥手。长老随手一扬，盒子远远地漂浮出去，落在十几米外。盒盖刚开，格雷特的气泡就挨了上去：
“能看到吗？”
“什么？”
“气泡里的波动啊！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东西穿过去似的——”
不早说。长老眼睛一眯，瞳孔周围，爆出一圈彩光。格雷特知道，他大概已经开启了【鹰眼术】，或者类似法术——很快，就看到老头儿点了点头：
“能看到。”
“就是它！用这个法术，就能远程侦测了！——长老，你先压着尤迪安，把这个法术学会行不行？”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铅制全甲？！我们精灵不穿！坚决不穿！！！
“普通泥土。”
“酒精气泡不产生波动。”
“普通草叶。”
“无波动。”
“普通橡木杖……呃，橡木杖你别用枝子戳啊！”
你老板我手里的酒精，那都是从尼维斯带过来的，用一瓶少一瓶的！要在丰饶森林从酿酒开始，手工搓出酒精，我可做不到！
你是个橡木杖啊！你为什么跟三五岁的小孩子一样，看到个肥皂泡，就要伸手去戳一下！
看，云室炸了吧……
格雷特、赛瑞拉和法希姆长老一起，绕着哨所团团乱转，用酒精气泡——法术版威尔逊云室，测试各种各样的东西。
格雷特负责开云室，法希姆长老负责随机指定测试对象并做记录，赛瑞拉……赛瑞拉负责看……
银色竖瞳睁得大大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指指点点，不停报告：
“这个不亮！”
“这个也不亮！”
“这个……这个有一点点亮，没有之前肺里切出来的东西亮……”
“咦！长老！这块土下面有一点点亮！”
大量实验对比的结果表明，格雷特的酒精云室，确实有检测有害射线的作用。更难得的是难度低，消耗少，只需要一个改版的1环魔法，和，一试管酒精……
如果换成人类，比如普通的魔法师，可能需要趴在云室边上才能看得清变动，想要远距离，比如说隔着五六十米观察，就需要各种各样的辅助。
但是精灵的正常视力、微光视力都远远超过人类，【鹰眼术】之类的法术，更是人人都会。所以，精灵们用这个法术来预警，性价比极高——
最多再来个照明术？
那玩意儿只是戏法，任何一个能踏出永聚岛的精灵，哪怕是精灵战士，也能闭着眼睛搓他几百个的！
当然，首先，要学会这个魔法……
“气泡张开要慢！要稳！要把空气里的尘埃挡在外面，一点点也不能留！”
“气泡里面用酒精填充！注意勾连施法道具，在适合的时机填充酒精！”
“降低气压，降低温度！气压和温度都要准确，你需要的是酒精的过饱和蒸汽！……什么是过饱和？”
“膨胀率要注意控制，正确的膨胀率才能看见蒸汽路径……”
什么？
什么是正确的膨胀率？
格雷特仿佛记得，观测负离子的无尘空气体积膨胀比，是1.25到1.28；观测正离子，是1.31到1.35——
为了这个数据，威尔逊大佬足足研究了四年。
格雷特当然没有四年。好在，他的研究条件，也比威尔逊好很多：
已知某种东西能射出高能粒子，已知云室能观测到高能粒子。现在，我手里有个云室，膨胀比可以用法术模型中的曲线自由调节。
那么，我反复调节法术的出力大小，调整到合适区间就好了……
只除了尤迪安比较悲催，被法希姆长老按在那里尝试、尝试、再尝试。身边酒香四溢，糟蹋了一试管又一试管酒精，啥都没试出来。
“你怎么这都不行？”
“你怎么还不行？”
“你是传奇以下的顶级战士啊！哪怕是论施法能力，你也算是中阶施法者了吧？”法希姆长老气急败坏：
“能不能上点心？这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为你自己的命啊！！！”
格雷特在远处偷偷地笑。尤迪安讲解怎样以战士的方式，探测射线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傻傻的听，整个人像个白痴一样；
现在轮到他讲解新的魔法，尤迪安被长老吹胡子、瞪眼睛、喷得满脸花了。虽然不至于像个白痴，但是也好不了太多……
笑一笑，他握住【无尽羽毛笔】，继续写论文，写法术模型。把法术模型固定下来，就可以制作法术卷轴；
有了大批量的法术卷轴，精灵战士们深入辐射区，就可以提前得到预警。虽说不像盖革计数器能嘀嘀嘀的叫，能看见粒子路径，也是件好事啊！
不……等等……
“长老，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云雾里出现蒸汽路径的时候，它能嘀嘀嘀叫起来，路径越密叫得越密集？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在出现蒸汽路径的时候，让云室自行发光？”
“我想想啊……”
法希姆长老立刻放下了拍打尤迪安脑袋的工作。接过研究重任，开始设法给云室加预警功能。
——虽然在狩猎区不能让它发光、出声，容易惊动魔兽，但是，非狩猎区，预警功能还是非常必要的。
嗯，这个法术，开发出来以后，要做一堆卷轴和魔杖，给精灵战士们每人都配上一批……
格雷特笑着将实用性任务交给长老，自己抓耳挠腮，继续写理论部分。
嗯，经过赛瑞拉龙眼观测证实，这种射线，太阳和星辰的光芒中少量存在，在秘境污染物发射的射线中大量存在……
咦，这样岂不是说，精灵们当年想要搓的，是个太阳井，或者说是一个人工太阳？
格雷特手上一滑，在稿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线。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精灵们想搞的，到底是核裂变，还是核聚变？咳，不管是什么，这都打开了原子的大门。老师如果能得到一块核材料，以及全套研究方法，不知道能搓出什么来！
以及，云室这种观测手段，预言系一定很想拥有……
在星辰穹顶开一个大型的云室，各种各样的射线，立刻就能显露出痕迹。好过雇佣赛瑞拉拍按钮……咦，好像断了赛瑞拉的一条财路？
呃，这可千万不能让赛瑞拉知道。
好在银龙少女现在也不缺钱了，不一定看得上星辰穹顶那三瓜俩枣……
尤迪安足足花了一天时间，才学会了新版的气泡术。又花了七八天时间，才把酒精气泡术练习到五十米内指哪打哪，能顺利检测到奇怪的射线。
他再一次想要出发，又被格雷特拦住：
“等等！——你们深入秘境内部，用的防御方法，它效果怎么样？”
“效果还不错……”
“给我看看吧？看看你架起防御的时候，能挡掉多少射线，有多少射线会被漏过去？”
看在格雷特开发出新的魔法的份上——最主要的是，看在法希姆长老虎视眈眈的份上，尤迪安不得不推迟行程，拿出一天时间，为格雷特演示法术防御效果：
“低强度射线！距离1米，防御时间12小时，云室无反应！”
格雷特趴在外面奋笔疾书。感谢法希姆长老开发出的预警魔法，让他在几十米外，就能看到云室的反应，不用顶着铅壳子凑近了看。
“中低等强度射线！来源，随葬长剑……距离1米，防御时间12小时，云室有轻微反应……12小时内观测到5次扰动……”
“中等强度射线！来源，随葬墓室（整体）……墓室内开启庇护小屋，防御时间8小时，云室有较强反应……”
“看，防御还是不怎么样吧。”格雷特放下记录簿，摊手，歪头：
“只是中等强度射线就这样了，碰到高强度射线，能顶住多久？全靠体魄去扛吗？”
“那你有什么办法？”
法希姆长老和尤迪安同声道。法希姆长老眼神热切，尤迪安却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防御法术消耗很大的！把力量全浪费在防御法术上，我就没有力量，去封印秘境的缺口了！”
“那就上别的防御方式啊。”格雷特想也不想，一拍空间袋，“砰砰”一堆金属块落在地上：
“来，我们再做一遍试验嘛。”
1毫米厚的铅板。
5毫米厚的铅板。
8毫米厚的铅板。
1厘米厚的铅板。
高贵的19级精灵战士，承担起了苦力的工作，撕、按、揉、捏，沉重的铅块，在他手里和橡皮泥也差不了多少。
按照格雷特的要求，搓出一个又一个铅盒，用来盛装各种辐射源，重新做一遍防辐射实验。
“1毫米厚的铅板……不行。”
“5毫米厚……能防住低强度和中低强度，防不住中等强度。”
“8毫米厚……低强度，12小时……监测不到。24小时……监测不到。”
“中低强度……”
“中等强度……”
“看，用铅板就可以了嘛。”格雷特诚恳地盯着尤迪安的眼睛：
“用8毫米厚……考虑到秘境里面可能有更高强度的射线，最好是1厘米厚，甚至2厘米厚的铅板，做一身铠甲。从头到脚，全部包裹起来，一点都不能漏。”
尤迪安脸黑了。全甲？
一点都不漏的全甲？
他们精灵穿的铠甲，全都是镂空的，带花纹的轻甲，上面附带着强大的防御法术。一点都不漏的全甲，沉重笨拙，毫无美感，他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穿过一天！
永聚岛上就没有这东西！
那是野蛮人，兽人，这种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种族穿的东西！
穿这玩意，要被人笑死的！
不等他反驳，格雷特掰着手指，又加上了条件：
“不但要穿全甲，连外面的空气也不能呼吸——不然就会像您这样，吸一口粉尘进肺里，折磨几百年。嗯……最好是背个压缩气瓶进去，只吸气瓶里的气……”
尤迪安铁青着脸站了起来。倒退三步，扭头就走：
“我不穿！坚决不穿！我宁可死，死在秘境里面，骨头被射线烧烂，也绝对不穿这种毫无美感的东西！”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什么，我还要背棵树进辐射区？
不&#183;想&#183;穿。
死&#183;也&#183;不&#183;穿。
这要是伯纳德敢说这种话，格雷特能从地上跳起来，抡着橡木杖给他头砸破。不穿？！
与其进去挨一大堆辐射，回来细胞基因崩解，痛苦地熬上几十天再一点点死掉，我宁可现在就打破你的头！
但是，格雷特打不过尤迪安。别说打不过，他跳起来给人家一橡木杖，把自己手都震断了，人家可能还没有破防——
物理说服，很显然行不通了。魔法说服？
据说接近传奇级的战士，意志极为坚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相关法术影响的。
就算能，他也不是惑控系的……
格雷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法希姆长老。法希姆长老面露苦笑，摇了摇头。不但没有帮忙说服，反而向格雷特叹了口气：
“格雷特呀，你也不要怪尤迪安不接受你的好意。这么一身铅制全甲，得有……”
他飞快地估计了一下，不得要领，只能大概报了个数字：
“……100磅？”
格雷特摇头。医用铅衣，进口版的大概是4.5到5公斤重，国产版的，因为工艺没那么精致，大概有6－7公斤重。
但是，医用铅衣，一般只有3mm厚，由铅帽、铅护颈、短袖铅背心、铅裙组成，防护的面积，还不到全甲的一半。
如果厚度加到10mm，笼罩全身的话……
唔，尤迪安的身高，粗略估计180cm，体重按BMI指数24计算好了。那么，他的体表面积，按照通用的许文生氏公式，粗略估计为2平方米。
一块2平方米、1厘米厚的铅板有多重？
“226公斤。”格雷特报出这个数字，自己也有点心虚：
“不考虑关节之间的柔性连接，不考虑气瓶，至少也有226公斤的重量。连人加甲，至少300公斤，我估计……他可能真的背不动……”
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说着说着，飞快地瞟了尤迪安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就算背得动，面对复杂地形，比如沼泽地形什么的，估计也很难过去，会发生危险……”
前世的防辐射服是怎么设计的来着？
为什么他印象当中，哪怕是军用的重型防辐射服，也只有十几公斤重的样子？
他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好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呢？”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尤迪安双手交抱，悠然的望着他：
300公斤，听起来确实是一个骇人的数字，加上气瓶可能更重。但是，对于一位接近传奇的战士来说，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吗？
别说接近传奇，哪怕他10级的时候，扛着300公斤的东西纵跃如飞，气都不带喘的。
5级的骑士，穿上300斤的全甲，虽然不见得能够动手，走路也绝对没问题的！
想用这个数字来激他就范？
小子，你还嫩了点儿！
“那……就拜托您帮忙测试一下？”格雷特打蛇随棍上：
“毕竟，您的体魄可能扛得住那种伤害，其他年轻的低阶战士，更需要一些外力的帮助。耽误您一点时间，帮忙做个试验，也许能让他们的路好走很多？”
尤迪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法希姆长老趁着他把头扭了回去，向格雷特飞快眨了眨眼睛，拖长声音：
“格雷特呀，铅甲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说是就能试的，至少你得把它造全了。比如说，那个气瓶，那个得多少重？”
这个问题格雷特真不知道。气瓶的重量，取决于空气的压缩幅度，也取决于压力容器的质量。
前世那种医用氧气瓶，40升容量，1.5米高55公斤重的，大概可以扛24个小时。想进污染区两三天么……
“55公斤的罐子，多扛几个？”
他不确定的说。果然法希姆长老一听就摇头：
“这实在太重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还有两个办法。”格雷特飞快的瞟了一眼尤迪安。见他虽然背对着自己，长长的耳朵尖却在轻轻颤动，立刻向长老掰起手指：
“第一个办法，是佩戴呼吸面罩，过滤外界污浊的空气。在圆柱形过滤器里放满非常细碎的碳粉，粘土，用半透膜包裹，确保粉尘没有办法进入。”
“这样太闷了！”
尤迪安立刻反驳。
这种法子，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试过。可是，无论是面罩，口罩，还是塞在鼻子里的滤器，都能让人气也透不过来——
让需要极大运动量的战士，在喘不过气的情况下战斗？
这太蠢了！
这是在杀人！
“的确，如果穿上这一身，再戴上呼吸面罩，就只能慢慢走路，不能进行高强度的战斗。”格雷特点头同意，然后，立刻提出了方案二：
“第二个办法，就是设法进行实时供氧。我们都知道，植物的绿叶晒在太阳底下的时候，会产生氧气——”
“咳咳……”
咳嗽声此起彼伏。什么叫“我们都知道”，只有你知道吧？下次拿出议会的最新成果之前，能不能先分享一下论文？
格雷特厚厚脸皮，顶着精灵们的目光，淡定说了下去：
“这种氧气是可以供人呼吸的。如果诸位有疑问的话，稍后，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小实验来证明。现在，我们继续说下一件事……”
“你是说，在盔甲里塞一棵植物？”法希姆长老若有所思。格雷特摇头：
“并没有这么简单，必须是在盔甲外面，生长在太阳底下的绿叶才有这个能力。但是，我们也许可以和植物谈一谈，让它们把氧气输送到盔甲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但要背500磅的盔甲进去，还要背一棵树进去？！”
尤迪安的脸彻底黑了。我这是进精灵秘境探索污染区、封印泄露的部位，有可能还要杀一些被污染的魔兽，我不是要进去运输原木！
背一棵树进去是什么鬼啊？！
“背一棵树进去……这主意没准真不错。”无视尤迪安想要吃人的目光，格雷特伸手托腮，认真地思考起来：
“嗯，226公斤的铠甲，确实沉了一些。有一棵树帮忙支撑就好很多——行动的时候可以缠在腰上、腿上，充当外骨骼，站立和坐下的时候，外面的部分可以伸展成架子……”
尤迪安：……
我一个半步传奇的战士，穿件盔甲，难道还需要一棵树帮我背吗？！
无论如何，尤迪安终于答应格雷特，帮他测试一下新的盔甲。
哼，哪怕是为了证明，他，尤迪安，秘境森林里最靠近传奇的战士，能背得动500磅的战甲，他都得进去走一趟！
当然，铅甲不是说穿就穿，精灵秘境不是说进就进。在入内之前，他还要做几件事：
第一，亲手捏一件铠甲出来。
格雷特提供了一大堆铅块就不管了了，两手一摊，表示他自己也不会铸造。伯纳德也不会，长老也不会，赛瑞拉……
银龙少女就算是会，尤迪安也开不出口……
第二，调整那棵树……藤蔓……不管怎样是个植物的状态。
这件事主要由法希姆长老负责，在森林里找了一棵合适的藤蔓，抱着它唠唠叨叨，唠唠叨叨。唠叨明白，教会那棵藤蔓以后，再把它转移给尤迪安，让尤迪安和它沟通磨合。
最起码，该放氧气的时候，请务必往盔甲里注入氧气；晚上释放二氧化碳的时候，请务必不要把二氧化碳放进盔甲里！
“这种技能，你也应该学会啊。”法希姆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念叨格雷特。格雷特向他扬起一个讨好的笑：
“哎呀～～～我忙嘛～～～长老，你看我还有这么多工作要做，这么多实验要计划～～～下次，下次好不好？下次一定！”
“下次你别想让我教你的橡木杖任何技能！”
格雷特低头，看地面，不说话。长老一直都说得凶，最后该教还是会教的嘛……不但教，还要教会他的橡木杖，怎么把技能传递给其他的古树……
这个太难了，在他弄明白之前，还是交给长老比较好！
除了第二还有第三。尤迪安等待的第三件事，就是，等着格雷特做出抗污染药剂来……
“相关药剂我们有的。”尤迪安认真地对格雷特说。
“我知道你们有。但是我听说了一种方子，对于抵抗污染伤害非常有效。”格雷特回他以双倍认真的眼神：
“而且我看过了你们的方子，都是魔药，都需要采摘魔法植物才能制作。我这个方子，如果有效的话，只要普通植物就能做了，方便很多、便宜很多啊！”
“怎么，你看不起普通植物？”尤迪安皱眉。
倒不是他挑剔，只是格雷特是个外来的半精灵，没有得到过精灵的正统教育，他很担心这个小幼崽走错了路——
在精灵族的价值观里，无论普通植物还是魔植，普通动物还是魔兽，甚至精灵本身，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无所谓高贵，也无所谓低贱。
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更好地贴近自然、拥抱自然。不理解这一点，一味尊崇力量，尊崇高阶的魔兽和魔植，一定会走偏的！
“为什么要看不起？”格雷特睁大眼睛，茫然看他：
“普通植物量大啊！量大，便宜，好收集啊！能用便宜的，普通人就能捞取的，为什么一定要用贵的，稀少的？”
“你……”
尤迪安瞬间觉得，他和格雷特之间，相隔的并不只是三四百年的岁月。他无力地挥挥手：
“去试，去试你的！——动作最好快点儿！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们磨蹭！”
“那你帮我个忙啊！我需要实验动物！大量的实验动物，最好是同一类的！……嗯，最好是大量的兔子，我看看，精灵用的药剂有3种？那么，给我120只成年兔子好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要吃海带里的药物？我们直接吃海带可以吗？
“什么？要120只？！”
法希姆长老，尤迪安和阿奈瑞&#183;林歌齐声问。120只成年兔子，那可不是说抓就抓的，要守林人们在森林里东奔西跑，忙活好几天才能抓来：
“你知道抓这么多兔子多辛苦吗？”
阿奈瑞的声音都有点颤抖。长老年纪大了，尤迪安身上有旧伤需要休养，格雷特有什么需求，主要还是她的事儿啊！
都是她带着附近的守林人，挖洞穴，下套子，搜索附近的树林和草地，或者与魔兽们沟通，拜托它们抓活的、抓健康的送来啊！
“上次你们不是抓了很多了吗？”
不等格雷特回答，赛瑞拉就已经接口。美丽的，和精灵一模一样特征的脸上一脸茫然，完全get不到林歌抓狂的点：
“上次那么轻松就抓到了，这次再去抓一轮，不就好了？”
“呃，这和上次不同啊！上次可以直接喊它们来，这次不行啊！”
阿奈瑞&#183;林歌拉着赛瑞拉，到一边嘀嘀咕咕，普及自然侍奉者的常识去了。上次抓来的野兽、魔兽，抓一只，治一只；治好一只，放一只。虽然偶尔会有手滑……
咳，有手滑也不是故意的，那也是为了野兽和魔兽们好，守林人们可以利用自己的自然亲和能力，好好沟通、说服、引诱。
但是，这次用兔子来试药，那明显是要伤害它们的生命健康。这种情况下，就不能用自然亲和能力沟通了，那等于在欺骗，在谋杀！
想象守林人们对兔子说：“跟我走，带你们去吃好的喝好的……”把它们带走以后，有吃有喝，然后拎起来灌药物，开刀，放到有污染有毒的环境下去？
整个自然都会反噬的！都会对他们转过身去，不再响应他们的任何呼唤！
“我们这些守林人，哪怕为自己猎取食物和毛皮，也只能用自己敏锐的眼睛和耳朵，用自己的经验和身手去打猎！不然的话，自然就不理我们了！”
“这样哦……”赛瑞拉垂下脸庞，小声嘀嘀咕咕：
“不作弊就不作弊好了，最多辛苦一点……林歌姐姐，要不要我帮你去抓兔子啊？”
“……你可歇着吧！”
你还帮忙抓兔子呢，你这体型，抓大型野兽或者猛兽更有效率。和兔子这种又小又狡猾的家伙玩儿，可千万不要一个激动就吐一口龙息，把整片林子给冰住！
或者干脆变回龙形，兔子没抓住，周围的树木都被挤倒了！
另外一边，格雷特还在向法希姆长老他们，说明要120只兔子的必要性：
“三种精灵药物，加我的那种药物，再加上一批什么药都不吃的兔子当对照组。比较弱的污染环境，比较强的污染环境，每批各12只兔子，已经不能再少了……”
唉，如果有盖革计数器就好了。辐射剂量100－500毫西弗，和辐射剂量1000－2000毫西弗，这两个区间，至少各来一组嘛！
现在这种靠眼睛看亮光，靠一根一根数云室轨迹来估计辐射强度的，到底不靠谱……
“那你的意思是，120只如果试不出来，还得要更多？”
法希姆长老皱眉：
“格雷特啊，能少用一些兔子，最好还是少用一些。你要的还是成年兔子，120只成年兔子，就意味着至少60窝小兔子，意味着半年一年之内，这块林地都不会有小兔子……”
我明白，生态平衡嘛！格雷特用力点头：
“长老我知道，我会尽量节省的。但这个数字已经压到最低了，这样，第一批对比实验之后，如果要实验我这种药的适合用量，我就不用精灵药物对照了，可以省很多兔子？”
“那你自己去抓？”
看格雷特这种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几百只兔子的做派，尤迪安忍不住要为难他一下。然而格雷特叹了口气，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抓不到啊……等我自己去抓，抓满120只兔子，前面的都要老死了……”
“噗……”
“噗！”
赛瑞拉和阿奈瑞&#183;林歌一起失笑。格雷特的表演还没结束：
“唉，要是雨林里真没这么多兔子，我也只好顶着铅甲进污染区铲土。然后，回雄鹰之国做实验了……我在那里有实验室，兔子什么的，想要一百只有一百只，想要一千只有一千只……”
这是威胁吗？
这分明是威胁吧！
尤迪安眼角直跳。别说他没法看着一个11级的小幼崽，哦，论起体能，估计连永聚岛上的半大少年都不如，顶着500磅的铅甲进污染区铲土。就算他能袖手旁观，能放他走？
什么想要一百只有一百只，想要一千只有一千只。你是想说没有我们看着，你就敢折腾死一千只兔子吧？
“行！我替你去抓！”他一按膝盖，霍然起身。格雷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向他合拢双掌，用力拜了拜：
“拜托！拜托！120只，都要成年的，健康的兔子，最好体重都差不多的啊！”
尤迪安哼了一声，纵身跃出。阿奈瑞&#183;林歌赶快去催生兔笼，兔草，准备安置这些兔子。至于格雷特么……
“你在干什么？”
格雷特，格雷特挖了一大块地，化石为泥，化泥为石。扔进去一大堆干海带，点了一把火……
海带制取碘化钾啊！
“我做药啊！我说的那种药，就是从海边的海带，紫菜里提取出来的！”
“所以你为什么不让兔子直接吃海带？”
阿奈瑞&#183;林歌皱着眉头，忍住一个喷嚏，绕到上风向。这已经是第二把火了，至于第一次烧的么，被格雷特将烧出来的灰扫起来，用水溶解，正架起一个魔法阵来提取……
哎，诺伍德先生发明的魔法阵，提取各种小量药物，效果拔群。好在他以前为了制取碘化银，还折腾过一点儿碘化钾，手里有点存货。
不然的话，就要从头折腾碘单质，那可就麻烦大了……
阿奈瑞&#183;林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
“如果只是担心海带盐分过重，洗干净就好了；如果担心兔子不吃，我们可以帮你；你加这么多药剂，回头全部倒掉，对自然的损害很大的！”
“而且人也可以吃啊！这种海带我记得，拿来炖肉汤，非常美味的！我的话，一口气吃个一磅没问题，真的需要当药材吃，像尤迪安这样，十磅也没问题的！”
“我回来了！”
刷的一声，尤迪安已经背着一个大大的藤箱飞奔而回。藤箱里，尖叫声、打闹声响成一片，隐隐约约，至少能看到十来只兔子。
奔过来往格雷特身边一站，瞟一眼他在鼓捣的玩意儿，乐了：
“小格雷特，这是要让我吃海带？”
“有可能是吃海带灰。”格雷特板着脸指了指熊熊燃烧的石坑：
“我算过了，如果你要靠光吃海带，干足抵抗污染所需的药量，估计一天得吃20磅海带。进污染区几天，就要吃几天海带。”
“那还是……”尤迪安哆嗦了一下。一口气吃下20磅鹿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问题，战士么，谁没有一个铁胃。但是，吃海带灰，未免无趣了一些：
“对了，不吃这玩意，把它裹在外面有没有用？既然都是帮忙抵抗污染，把海带一圈一圈裹在盔甲外面，也能抵抗得了吧？”
“……”
格雷特手滑了一下，差点把魔法阵调错了档位。把海带裹在盔甲外面？滑溜溜，好享受？
这是什么超凡脱俗的想法！你当辐射是什么东西，射出来的箭吗，裹一圈海带能帮你挡一挡？
那些海带里的碘，是要进你的甲状腺里填充位置的！不是在外面替你挡灾的！
“你确定？”他斜眼看向对方：
“都不说有没有用了，这种造型，你忍得了？”
“那还是吃海带灰吧……”尤迪安脑补了一下全身裹满海带，一副植物木乃伊的样子，忍不住泄气：
“喂，小子，能不能把海带灰弄得好吃一些？比如说，加点蜂蜜，和成蜂蜜丸子，能一口气咽下去的那种？”
“想吃海带灰也不能让你吃。”
格雷特已经收集起了魔法阵里的成分，鼓捣鼓捣，鼓捣鼓捣，鼓捣出一种液体来。小心翼翼滴进一根试管，看着试管里溶液变蓝，舒一口气：
“我测算过，海带里面钾的含量，是我要的这种药物成分的含量的200倍。”
100克鲜海带，含有碘113微克，钾246毫克。防辐射用的碘化钾药片，摄入量大概是100毫克/天。如果靠吃海带的话……
“吃够100毫克药物成分，差不多要一口气干下去……半磅钾吧？”
想象一下，一口气喝掉含有250克氯化钾的溶液……这人齁死不齁死他不知道，但是，摄入那么多钾离子，高钾血症，心脏骤停什么的，一定会向人招手的。
这都不是干光十斤二十斤海带，会不会撑死撑死的问题！
嗯，海带里除了碘化钾，还有含量更高的碘化钠。他要调整一下魔法阵，再收集、提取、反应一遍，尽量不浪费里面的碘单质。
毕竟他空间装备里的海带，是为了自己偶尔嘴馋打牙祭用的，不是为了做药物实验用的！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大德鲁伊格雷特，去练习对海带说话吧！
“这只兔子的重量……5.1公斤。”
“5.2公斤。”
“5.5公斤，霍，肥！可惜被污染的兔子不能吃，要不然这只兔子，可以吃一大顿！”
“这只兔子，4.5公斤，纠结，体重差距10％以上了，这么大的差距，做出来真的准么？”
“话说我到底应该给它们喂多少……成年人是100毫克/天，3～12岁儿童是50毫克/天，3岁以下儿童是25毫克/天，所以谁告诉我兔子是多少？25毫克？会不会太多？”
“喂的太多肯定会出问题的……碘化钾的半数致死量是多少？我不知道啊……难道我还要先做一波毒理实验？不过……碘化钾多吃个三五倍，好像确实不会有事的……”
法希姆长老，尤迪安，阿奈瑞&#183;林歌，一人负责24只兔子和一种精灵秘药。记录状态，记录药量，掰开嘴喂药。喂完药，扔进兔笼，放入专门的房间。
“格雷特，你好了吗？——要往兔房里放东西了！”
“等一等！！！”格雷特扬声喊回去。算了半天，心一横：
“刚出生的婴儿，正常体重在2.7kg到5kg之间；3周岁儿童，正常体重在12.6kg到16kg之间。这么大跨度，书上说的剂量都是25毫克，可见……过量一点，不会有事的！”
“喂药！！！”
120只兔子，均匀地放进两间兔房。一间铺设了从精灵墓地扫出的尘土、污物，经龙眼观察、法术测试、云室测试，确定污染程度为弱等；
另一间，法希姆长老郑重地请出了一把精灵断弓，一对精灵双刀。放在兔房当中，光彩熠熠，赛瑞拉看了一眼就皱起小鼻子：
“咦～～～”
虽然龙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是，这种亮光，龙不喜欢！
“好了，把兔子分别放在两间兔房里，定时喂食、喂水、观察情况。”格雷特终于喂完了24只兔子，拍拍手站起来：
“不得用治疗术，或其他任何手段干预。实验持续时间，到中等污染房间，对照组——就是什么药也不吃的那一组的兔子，出现第一只死亡为止。”
一句话说得几位精灵脸色都难看下来。格雷特抱歉地向他们欠了欠身，转身一头扎进实验室，开始写计划书：
证明碘化钾的保护效果——如果它真有效果——只是个开始。后面要做的，还多着呢！
四个小时，八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一天，两天。兔子们的气息越来越衰弱，法希姆长老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还不能结束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些兔子快不行了！我每天，每个小时，每分钟，都听见它们在惨叫！”
“再等一等。”格雷特脸色凝重，却毫不动摇地挡在长老面前：
“再等一等。我们要用尽量少的兔子，做出确定性的效果，就得让治疗效果的差距最明显。所以，第一只兔子死亡的时候，才是结束实验的最好时刻。”
终于，中等污染区的第一只兔子，吐血，倒下，咽气。法希姆长老几乎是冲了进去，把污染源盖好，然后，把所有的兔子都拖了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
“不要给予法术治疗。”格雷特淡淡道：
“继续正常给予食物和饮水，记录它们的情况。”
“连治疗都不能？！”
“不能。治疗的力度无法控制到均等，容易造成干扰，影响研究结果。”
法希姆长老一闭眼睛，装作啥都没看见，气哼哼地走了。对受苦受难的动物视而不见，对它们的惨叫和求援听而不闻，当真不是他的风格。
但是，他又辩不过格雷特，更别说事先还授予了格雷特实验的主持权——
等待，等待，等待。观察，观察，观察。法希姆长老郁闷万分，看着格雷特袖手旁观，除了喂食、喂水和记录，不给兔子们任何帮助；
看着格雷特每天四次，早、中、晚、入睡前，观察记录兔子们的体征，体重，摄食、饮水情况，测量体温；
看着他面无表情，将死去的兔子一只只提走，解剖，冰冻，记录……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一个月后，格雷特捧着厚厚的一本记录册，坐在古树下的圆桌前。圆桌边众人环坐，他拿着总结完毕的记录纸，一个挨一个发过去：
中等污染区，对照组的兔子，12只当中，有10只在一周内死亡，十天内全数死亡殆尽；
预先服用药物的兔子，精灵秘药一组，二周内，12只死亡七只，二组，死亡9只，三组，死亡6只；
服用碘化钾的兔子，二周内，死亡三只。
低污染区，格雷特的药物表现更好。对照组的兔子，12只有4只在两周内死亡，一个月内总共死亡9只；
精灵秘药一组，二周内死亡1只，一个月内总死亡5只；
秘药二组，二周内死亡2只，一个月内总死亡7只；
秘药三组，二周内无死亡，一个月内死亡4只；
而服用碘化钾的兔子，二周内无死亡，一个月内，只死了一只！
“全面大胜利！”赛瑞拉悄悄地对格雷特做了个口型。然后，扬起记录纸，抖得哗哗直响：
“很明显了，格雷特做出来的药，在保护效果上，超过了任何一种精灵秘药。尤迪安大叔～～～”
她仰起脸，甜甜一笑。这些天，尤迪安陪她喂招，指点伯纳德，甚至和阿帕角力，她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虽然不会陪着他进污染区，也盼望他能平安出来：
“你要进精灵秘境，记得吃格雷特给的药啊！”
“我倒是想吃，就是他好像拿不出来这么多。”尤迪安板着脸道。对此，格雷特也只能报以苦笑：
以海带中的碘含量，差不多20斤鲜海带，才能提取出100毫克。也就是兔子吃得少，他随身携带的这点海带，将将够用。
而要给尤迪安准备足够的药片？
“这个，你给我几天，我去海边捞啊！”
他们身在雨林腹地，距离海岸线，最近的距离也要一千公里。尤迪安指方向，格雷特开启古藤鸟，全速狂飙，三天时间就奔到了海边——
“啊，你要去秘境几天啊？”
“至少半个月吧。”尤迪安想也不想。进入，猎杀，探索，封印，能在半个月内完成，就算是很顺利了：
“你能不能多准备一些？比如说，准备一批人——十个到十五个——半个月的用量？”
十五个人，半个月的用量，就是225份。不算损耗，每人20斤鲜海带，约等于……
两吨出头。
格雷特眼前一黑。尤迪安抱着胳膊看着他，嘴角悠悠翘起：
叫你拖我的时间啊！
叫你折磨兔子啊！
叫你……给我出主意，让我顶着500磅的铅制全甲进污染区啊！
旱季雨季轮流转，终于，也轮到你被我为难的这一天了！
来，下海去捞海带——这个我还能帮你——把捞起来的这么多海带，洗，切，捣，燃烧，溶解，拿来配药吧！
这个我可就不帮你了！
加油，一个人处理两吨海带！我知道，以治疗者对药物的认真程度，你必定会从头到尾亲手做完全程的！
格雷特……格雷特也想到了自己悲催的前途。身边，赛瑞拉不明所以，还在关心地看着他：
“格雷特，是不是海带太重，拖不上来？没事儿，我帮你啊！”
说着摩拳擦掌，就要往海里跳。格雷特赶紧摇摇手：
“你等等……你等我想一想……”
赛瑞拉，很感激你愿意帮忙，但是，就算你能帮忙，也改变不了我自己处理两吨海带的劳累！我要想一想……再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赛瑞拉，带我下水，找一棵最大的海带！”
“好嘞！”
赛瑞拉一拉他胳膊，纵身跳起，游鱼一般地下了水。格雷特顶着水下呼吸法术，被她带着往下深潜、深潜，潜入深黯的海水，潜入幽深茂密的海底丛林：
“你好！”格雷特抓住一棵海带，双手互握，抓在宽大肥厚的，滑溜溜黏糊糊的巨大叶片上。极力伸展开精神力，和面前的海带打招呼：
“我是来拜托你的……这个东西的味道，请您尝一尝……”
他掏出一小瓶碘化钾溶液，扣在海带叶片上，再抽掉瓶口的橡胶皮。让碘化钾溶液毫无阻隔，直接与海带叶片相接触：
“请您尽量吸收这种东西……尽量多吸收一点……能吸收十倍就十倍，能吸收一百倍，就吸收一百倍……对，需要的力量，我会补偿您……”
巨大的海带一动不动，精神力当中，也没有任何反馈。格雷特额头冒汗，特别想掐它一把：
啊，这海藻沟通起来太难了啊！话说藻类植物果然是低等生物，智力比较低，比较难沟通吗？
再来一遍！
“您好……”
“您好……”
“您好……”
“您……好……”
我去这速度太慢了！我该给您改个速度叫“闪电”吗？
格雷特腹诽着，仍然耐下性子，慢慢和海带沟通。沟通植物！引导植物异变！引导植物，向自己需要的方向成长！
这是每个自然牧师必修的功课，只不过，要驱动等级这么低，身体又这么硕大的海带，实在是太累了……
加油吧，大德鲁伊格雷特！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我的药为什么有用？问银龙啊！
格雷特潜水、上浮、潜水、上浮。
和海带沟通、和海带沟通、和海带沟通。
格雷特在海里上上下下，上上下下，脸色一次比一次白。那个疲劳的样子，看得尤迪安越发担心：
“要不然……就直接砍海带吧？我帮你一起干？”
这个小幼崽，可千万别在海里淹出个好歹来！有什么事儿，让他们这些老头子去扛啊！
比如说法希姆长老，让他去和海带沟通，要求吸收指定的物质，一分钟也用不着！
“不用！我已经找到窍门了！”
格雷特在水里摇头。他用造水术凝聚了一个淡水的水球，咕咚咕咚大喝几口，又被赛瑞拉带着下潜：
怎么让海带尽量富集碘，他已经和这些海带谈明白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尽量供给自然之力，来让它们完成富集工作，以及弥补叶片被砍的损失。
格雷特掌心透出淡淡的绿光，按在最近的一颗海带主茎上。呼，吸，呼，吸，周围海波轻轻震荡，带动着自然之力向他汇集——
呼，这些家伙，虽然只是非常低等的藻类生物，从他这里勒索起力量来，可真是一点也不手软啊！
格雷特在海边忙上忙下，又是沟通又是说服，又是供给力量又是掐叶子。折腾了足足两天，才扛着大几百斤海带，开着古藤鸟返回哨所。
“感觉怎么样？没问题吧？我就知道，沟通几根海带，对你这样被自然宠爱的孩子来说，肯定没问题的……”
法希姆长老笑眯眯的迎接他们。格雷特刷地苦下了一张脸：
“长老，这些海带好笨啊……”
“不要嫌弃任何一种植物或动物，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
法希姆长老瞬间开启了说教模式。格雷特恭恭敬敬的听着，好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空隙，撒腿就跑：
“我去配药！”
焚烧，溶解，提纯。反应，再反应，再提纯。检验性质，检验含量，再将溶液固定为固体的药片……
“每天一片，每24小时吃一次，不要多也不要少。”格雷特抓着尤迪安谆谆叮嘱：
“进污染区之前12小时内吃第1片，此后每隔24小时吃一片，一定不要断药。”
“进污染区以后，记得把法师小屋设置成三个相互隔绝的区，一定要脱完盔甲洗消过，才能进内区吃饭睡觉……”
尤迪安忍耐频频点头。好容易等格雷特说完，他向长老打个招呼，掉头就走——
啊，500磅的铅制盔甲！
这次进精灵秘境，要是受伤状况没有明显改善，看他回来怎么锤这个幼崽！
法希姆长老一直跟到哨所边缘，目送他远去。等精灵战士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他回头看向格雷特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郑重的表情：
“格雷特呀……”
“怎么说，长老？”格雷特瞬间端起了全副注意力。要治茉莉女士的父亲了吗？说实在的，那厚厚的几十年病案，他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不是没看完，而是其中很多内容，都属于“每个字都认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的情况。
精灵族的魔法描述，对身体状况的描述，对格雷特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体系，他需要一切从头学起。
而绕开精灵的记载，自己动手治呢？要透过古树封印，去探查病人的身体状况，他现在做不到……
“格雷特呀，你这个药片很好，很廉价，也很实用。”出乎格雷特意料的是，法希姆长老并没有提起病人的事，而是夸赞起了碘化钾药片：
“但是，我们有没有办法，把它变得更好一些？比如说，你的药和精灵秘药，能不能合用？以及，你的这个药，为什么能起作用？”
假设格雷特的药保护力是五，精灵秘药保护力是三。那么，两种药一起用，他的保护力能达到多少？
八？或者五？或者运气不好只有二？或者运气特别好，能有十五呢？
“这个肯定能研究的呀！”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摸摸自己的空间袋，空间袋里的几大瓶碘化钾药片，以及，重新补充了存货的海带：
“只要长老你不心疼兔子就行！长老，我们把动物实验重复一遍，肯定能做出来的！”
“又要杀兔子啊？”
法希姆长老苍老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眉毛，胡子，一起抖动。格雷特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见得让人类土著或者精灵自己去做实验对象，然后解剖他们吧？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长老摇头了又摇头，叹气了又叹气。最后无奈，还是按照格雷特的设计方案，再次开启了实验：
把喂过精灵秘药和碘化钾药片的兔子，短暂放在辐射环境里，一两天后取出。一部分饲养，由长老观察、记录它们的健康状况；
另一部分，格雷特毫不手软地操起了屠刀。在远离古树树荫的另一片空地上，格雷特单独搭起了解剖室，把属于他的兔子都抓了过去：
解剖室分成内外两间，用1厘米厚的铅板隔开。内室，一只秘法眼固定在手术台上方，无影灯下。暗金骷髅奥捏金握着手术刀，按照格雷特的操纵，一刀划落；
外室，格雷特紧张地躲在铅板后面，盯着光屏，一眨不眨。还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拉着赛瑞拉，无论如何不让她近前：
“别进去！在外面等着看就行了！”
“我没事儿啊！我是龙！我又不怕这玩意！”
“不怕也不行！安全操作规程，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的，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别人好！乖，听话！”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眉头越是悄悄地皱起来。赛瑞拉一开始还在扭来扭去，渐渐地也不闹了，轻轻拽他一下，小小声问：
“怎么啦？”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在有污染的房间里控制奥捏金，没有那么顺畅……精神力的传递，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又好像被什么干扰似的……”
“是吗？我也感知一下……”
“不用尝试了。”洪亮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法希姆长老大步走进来，向光屏投去一眼，又赶紧调转眼神：
“污染之地，精神力的渗透和扫描，确实不如在外面轻松，也不如在外面准确。越是污染严重的地方，精神力越是会被扭曲，乃至操控魔偶什么的都很难，必须人力去做。”
所以，核辐射的射线波段，和施法者的精神力、魔力的波段，在一个区间？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它们能够互相干扰……
格雷特一边思索着，一边控制着奥捏金，有条不紊地取血、取肌肉组织、取内脏组织、取骨骼、取淋巴、取甲状腺、取脑组织。
每取一样，单独放在一只铅盒里，贴好标签。铅盒流水般地送到另外一间，由铅板隔开的操作室，隐形仆役负责切碎、再粉碎。
然后，格雷特远远地丢出云室，进行测量：
“经受过污染的兔子……身体组织中，能测出污染射线的存在……量非常少，但，确实有……”
“同等质量组织，血液产生的污染射线……肌肉组织……骨板……骨髓……心脏，肺部，肝脏，肾脏……脑组织……淋巴……甲状腺……眼球……生殖器官……”
“对12只兔子毫无保护，接受照射的兔子进行解剖后发现，兔子的全身，都能检出污染射线，但甲状腺中的含量尤其多……赛瑞拉！”
“嗯？”
“拜托你了！用你的眼睛看一看，哪一个盒子里，射线最亮！”
“哪个都不亮啊……”赛瑞拉嘀咕着靠近，站到铅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张望。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几百个盒子相互挨着，排成方块：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但是格雷特，这些光好暗啊！只有这～～～么小的一点点！”
她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贴近，再贴近，只剩下指间宇宙那么窄的一点点。格雷特笑着点头：
“嗯，看上去朦朦胧胧的？只有一小层？那么，哪些比较强呢？”
“我做记号的那些！”
她一个一个甩【法师伎俩】，给相对亮一点的盒子标上颜色。标完赶紧退出，由隐形仆役举起她标记过的盒子，展示标签，再由格雷特隔着房间，在秘法眼的观察下进行记录。
记录完了，打乱顺序放回去，格雷特自己变形看一遍，喊来法希姆长老，让他变形了再看一遍……
“经过龙眼观察和云室测量，我们可以确定，接受过污染照射的兔子，体内存在污染物质。这种污染物质持续存在，为身体带来伤害。这才是生物离开污染区后，病情持续加重的原因。”
“这种污染物质，会随着肌体代谢逐渐排出体外。但是，它会在甲状腺内大量富集……龙眼和云室，同样在甲状腺内，发现了量大得多的污染射线……”
解剖完一批兔子，再解剖一批兔子。事先吃过碘化钾药片的兔子被一只只解剖，分析。这一次，赛瑞拉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格雷特！这一批的……的……这个部位，亮光小多了啊！”
“是啊。也许，这就是我们要的原因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我测量了，我证明了，我进阶了！
格雷特的实验按部就班，不停地进行。
解剖兔子的甲状腺，切碎，研磨，溶于蒸馏水。用诺伍德先生发明的魔法阵，提取碘化钾——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赛瑞拉一眼扫过去，就指着魔法阵的收集端喊了起来：
“就这里面的光最亮！这个收集起来了，旁边就没有亮光了！”
格雷特：“……”
有龙是真的好啊！
是真的方便啊！
你在那里苦哈哈地拿仪器测，还要复测，还要变着法子检测，还唯恐手一滑漏检了。哦，如果没有检测的方法，还要从头开始发明……
而我这里，只需要赛瑞拉看一眼！
格雷特飞快地实验，飞快地记录：
“已知，诺伍德先生发明的魔法阵，只能提取与设定相同的物质。设定的目标物质是碘化钾，提取的物质，也肯定是碘化钾；”
“提取出碘化钾药片里的碘单质，与兔子甲状腺里的碘单质。均为呈紫黑色晶体，易升华，升华后易凝华……”
“分别测试化学性质……与金属的反应……与非金属的反应……与水的反应……可以表现出由－1到＋7的多种氧化态……由此可以证明，这两种碘单质，化学性质相同……”
“物理性质……”
格雷特写到这里，笔下顿住，心脏砰砰乱跳。海带里的碘，和兔子甲状腺里的碘，最直观的区别，就是一个没有放射性，而一个有放射性；
而深究其原因……
按照前世的说法，是原子核内质子数相同，但中子数不同；
而这个世界，魔法师们，刚刚探索到原子这一步，还没有继续往下深入。——或者，格雷特离开雄鹰之国前，议会已经发表的论文，并没有涉及到原子核内部的奥秘。
能证明这世界上存在某两种元素，化学性质相同，但在放射性上有差别，就等于把原子核的大门，推开了半扇！
他屏住呼吸，架起魔法阵，开始测量这种碘单质的物理性质。熔点……沸点……水溶性……密度……
密度不同！
魔法阵的读数清清楚楚，带放射性的碘和不带放射性的碘，它们的密度，有极小、但确定存在的差别！
“……经过以上各种方法，我们可以证明，同一种元素单质，可能存在不同的原子……例如笔者发现的另一种碘，它可以不停地发出射线……”
“鉴于它们化学性质相同，在化学序列上处于同一位置，笔者暂且将这种相似的元素，命名为【同位素】……”
“希望对同位素的研究，能够揭示元素内部，更多的奥秘……”
格雷特把手里的【无尽墨水笔】捏得越来越紧。雷霆之主先前，已经能够感知到电子，再进一步，就是感知到原子里的电子。
那么，如果他再拿到了同位素，亲身感知放射性同位素射出的射线——但愿他老人家做好防护，不要直接用肉体去接——或许，这位传奇大佬，能直接感受到质子和中子的存在？
到时候，这个有魔法、有神术、有传奇法师的世界，会出现怎样的变化？没准儿，老师研究着研究着，就能手搓核弹了呢？
赛瑞拉在研究室外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虽然很想从他肩上探过头去，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到底还是不忍心打扰：
看格雷特的脸色，好像在写一篇很重要的论文？
待会儿看也是一样的，现在千万不要弄出动静，打断他的思路……
“赛瑞拉，怎么啦？”正在闲着乱晃，茉莉女士远远走了过来，笑着向她招手。
这几天，霍桑先生被尤迪安临行前指点了一番，仿佛摸到了进阶的门槛，正在死了命的苦练；茉莉女士就闲了下来，给长老、给阿奈瑞&#183;林歌打下手。
这会儿已经快到午饭时分，她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满层层叠叠的蘑菇，正准备去做饭。看到赛瑞拉在研究室外面晃悠，就拐过来和她聊天：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格雷特不让你打扰吗？”
“他在写论文……不让我玩那些东西，好没劲……”
“哎，写论文是没办法啊。”茉莉女士自动忽略了“格雷特到底不让赛瑞拉玩什么东西”这个命题，笑吟吟地来拉她的手：
“你来看看，中午想吃什么？我摘了很新鲜的蘑菇……想吃烤蘑菇，还是芝士焗蘑菇，还是火腿塞蘑菇？”
一边说，两人一边并肩前行，已经走出去七八步。忽然，赛瑞拉“咦”了一声，驻足回头。与此同时，法希姆长老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啊……”茉莉女士反射性地回答。说到一半，顺着赛瑞拉的目光望去，当场僵在原地。而下一刻，阿奈瑞&#183;林歌也飞奔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格雷特……格雷特……”赛瑞拉银蓝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耳朵尖微微颤抖。然而，银龙少女的声音里，却没有惊慌，反而满满的都是欢喜，简直要拍着手跳起来：
“格雷特要进阶啦！”
终于要进阶啦！
哎呀，她都等好久了……从雄鹰之国到这里，走过几千里地，磨蹭了整整一个旱季，现在雨林里的雨季又快过完了……
再不进阶，一年要过去了啦！
一年一年又一年，她已经是成年龙了，格雷特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她的脚步！
她甩开茉莉女士的手臂，向研究室方向飞奔。奔到门口，就地现出龙形，往空地上一趴，宽大的翅膀盖住了法师小屋：
“我中午饭不吃了！我在这里守着！”
“这……倒也不用这样……”
法希姆长老摇头而笑。笑了一会儿，招招手，带着弟子等人往回走：
格雷特进阶的法术波动，已经越来越强烈了。他还要去和古树打声招呼，让它不要惊讶，配合疏导力量。是小家伙在进阶，没有别的事儿！
外面的人在守护，在张望，在疏导。格雷特自己，已经从研究室的书桌前滑了下来，盘膝坐在地上，进入深沉的冥想状态：
啊，进阶来得太快，像龙卷风。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他好歹把论文稍微留一留，到古树下面再写嘛！
那才是天然的法师塔，天然的元素收集器呢！
然而，这一波世界的反馈来得又凶又猛，根本没有他调整的余地——就像拉肚子，有时候你想跑到厕所，都不见得来得及。
格雷特也是一样，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世界反馈笔直灌了下来。那气势，可谓“分开八瓣顶梁骨，倾下一桶冰雪水”……
而且还自带光影效果。格雷特沉入冥想，引导世界意志的时候，就感觉面前乱七八糟的光影，不停飞动。嗖，向左，嗖，向右，嗖，笔直向前……
“这是云室吗……你们，这是在我面前，表演云室里不同粒子的轨迹吗……”
格雷特暗自喃喃。哦，其实只有α射线和β射线，γ射线在酒精云室里，基本上看不到轨迹，这还是他用龙眼看出来外加脑补的。
所以，还是要把盖革计数器弄出来吗……
只是这么走了一下神，格雷特顿时觉得全身滚烫，冥想世界也跟着剧烈震动。他不敢怠慢，赶紧集中精力，承接世界意志的灌注：
整个人的精神快速上升。向上升起，升起，升向那轻轻波动着、和物质世界交融的高天。越往上，天色越清朗，脚下的山川和林地也越翠绿——
不！
我的精神，要交融的，并不是翡翠梦境！
格雷特一咬牙，振作精神，硬是把自己的精神力往下一按。翡翠梦境是很好，非常好，也非常美丽。日常的冥想和睡眠中，我也愿意去梳理它，维护它，修复它——
可是，它始终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而我想看到的，我想迎接的，我想容纳的，是这个世界所有的细节，直到我可以认知的边界！
“唉……”
远远的，古树下，法希姆长老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小家伙，到底还是人类魔法师，而不是精灵的自然行者——
小家伙，要走施法者的道路，不依靠翡翠之梦扶持，以后很多艰难坎坷，就要你自己去翻越了呀！
“老师？”
阿奈瑞&#183;林歌小声询问。年轻精灵的眉宇间，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心。长老向她摇了摇头，脊背靠住古树，仰起头来一动不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小家伙，祝你好运了……
格雷特的精神力调转了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不是上、下、左、右、前、后之类的方向，也不是可以用经纬度标记的那种方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继续上升。
大地在他面前铺展，雨林在他脚下延伸。乔木，灌木，古树；野兽，魔兽，飞禽，游鱼；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精神力再升高，感知中出现了海洋，出现了遥远的大陆，又出现了大洋对面的大陆……
而格雷特更关注的，是脚下一片毫无生气的焦黑。雨林中，以一座拔地而起的岩山为中心，山石崩裂，草木焚毁，奇形怪状的魔兽，在远处畸形的山林中捕食。
岩山的位置，特征，都和他在翡翠梦境里遥望过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岩山上方，整个焦黑区域上方，都笼罩了一层——
光。
一层，他只有用龙的眼睛，才能直接看清楚的光。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尤迪安：格雷特再进阶我打不过他了！
格雷特依靠冥冥中的感应低头俯瞰。
岩山山顶，那一片焦黑的顶端，烁烁光华格外明亮，直冲云霄。从山顶向下，光芒并不是均匀分布，或者由深到浅，而是带状，点状，有些地方特别明亮，有些地方要黯淡一些……
非但如此，格雷特还觉得，他仿佛“看”到了不间断的小规模爆炸。这里那里，星星点点，光芒猛然一亮，紧跟着，就有什么东西被“甩”了出去：
落在地上，继续发光者有之；
被远远吹开，散成一大片者有之；
似乎“点燃”了什么东西，激起更大的光之涟漪者有之……
它们并不总是能跑出去。有墙壁一样的东西约束着，遮挡着，好几次，格雷特都看见被“甩”出去的东西，顺着他看不见的屏障滑落，甚至反弹。
但是，这样的屏障，也不是一直都有效的。被“甩”出去的东西砸上屏障时，屏障也会抖动，爆裂，滋滋冒着火花。
甚至，从上往下俯瞰，一圈一圈，都能看见断断续续的光环，向外拖着尾巴——格雷特非常怀疑，那就是屏障破损、泄露的地方。
尾巴一条一条，往外延长，周边还有一簇一簇散落的小点。几个大圈之外，光华渐渐黯淡，若有若无，像雾气一样披拂在大地上，其间，不时有亮点快速移动。
奇怪。
哪怕是“胖子”、“瘦子”、“小男孩”爆炸的地方，两周以后，被风吹来的草籽就可以发芽；
三五年后，小型哺乳动物，包括老鼠等，就可以满地乱跑；
几十年后，逛到和长期的市中心，已经重新住满了人，甚至当年核爆的中心点，都可以供人随意游览瞻仰；
哪怕是切尔诺贝利外围，也成了可以旅游的地方。
而精灵秘境，几千年后，还是燃烧着不熄的火焰，放射着足以致人死命的光芒……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精灵秘境中，到底存在着什么，才会几千年来不曾熄灭……
格雷特定定地看了一眼，又一眼。他也看不了太久了：世界意志托举着他上升，上升，直至俯瞰他能认知到的整个世界。上升到最高处，又急速下降，一头扑进微观之中：
物质，分子，原子。原子核，电子，从原子中射出的，各种各样辉煌的射线，能被磁场牵引的，能在酒精云室中划出痕迹的，能被龙的眼睛捕捉到的；
高等生物，低等生物。细菌，细胞，病毒，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法希姆长老用手搓电镜照出来的，细胞的各种各样结构……
最后，宏观的向下跌落，微观的向上升腾，在中心的锚点——在格雷特本人这里交汇。宏大的力量被精神力引领着，扑进他的冥想世界当中，开始强化格雷特自身：
首先当然是冥想内核，是万能的生物超级计算机。这玩意儿是一切研究的基础，也是一切法术的基础：
现在能做B超，能做ct，能做三维重建。以后，说不定就能做核磁共振，能控制伽马刀做肿瘤切割，能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和治疗。
一切的研究，记录，计算，战斗，所有的工作，全都靠它啦！
“格雷特这次进阶要多久啊……”
远远的，法希姆长老靠在古树上，遥望树林上方的天空。属于传奇的视野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漏斗也似的云团，呼啸着，旋转着，抽吸着森林、大地和自然的力量：
选择，过滤，向格雷特注入。周围，树枝摇曳，鸟雀惊飞，野兽和魔兽们，都本能地远离了云团的核心，又远远蹲踞着，渴望地看着云团中心：
想要啊！
想要啊！
那样……那样强大，那样温润，那样柔和的力量，只要一点点，就能抵得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苦修！
他倚靠着的古树，都渴望地向那个方向伸出了叶片。两人的精神连接中，法希姆长老甚至听到古树在抱怨：
羡慕啊！
好羡慕！
那棵小小的橡树，居然能站在云团的中心，尽情地吸收那种力量！他也想！哪怕能蹭一点点呢！
法希姆长老失笑地拍拍古树。然后，他站起身，一顿木杖，强大却柔和的波动，四面八方传了出去：
不要乱来啊！
不要抢！
等它的主人吸收完了，还有剩的，你们随意！谁敢抢先下手，干扰了把这股力量吸引来的人，哼，我还在这里呢！
长老在外，赛瑞拉在内，努力冥想的格雷特，从头到尾没有受到半点干扰。他让生物超算成长到这次进阶的极限，剩余的能量，就开始继续强化：
用世界意志馈赠的能量，“捏”出细胞的样子，来强化自己的冥想内核。嗯，上一次捏完了骨骼，捏完了心血管部分，这一次，从头部一点一点地下来……
啊啊啊好烦啊！
就光是一个眼睛，色素上皮细胞有色素上皮细胞的样子，视锥细胞有视锥细胞的样子，视杆细胞有视杆细胞的样子，双极细胞有双极细胞的样子……
视网膜自己就分了四层。各种各样不同的细胞、不同的神经元、不同的连接和传导方式，都要他一点一点，用自己的意念捏出来！
如果想在这里做手脚，比如说，想要进化出一双具有微光视觉、黑暗视觉的眼睛，或者进化出一双龙的眼睛，能够直接看见射线，又或者，能够感受到磁场？
那就要在冥想内核里，“捏”出更多、更丰富的细胞，来增强自己的感觉。
格雷特暂时并不想对自己动太多手脚，以免翻车。他按部就班地塑造完了双眼，双耳，鼻子，舌头，各种感觉器官，还想继续往下捏，已经觉得一阵虚弱：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相比骨骼、心血管细胞这种，定好一种细胞模式，直接复制黏贴的做法，人体感官要精细得太多，工作量也要大得太多。
嗯，只希望这一波塑造好以后，经由冥想内核与身体之间的共鸣，可以把身体素质提升起来。别的他不指望，视力一直维持在2.0，不要跌落，他就很感谢了……
橡木杖快乐地摇摆着。顶端，第十一片叶子对面，又有一片新鲜的嫩叶快速张开。远处，古树瑟瑟抖动，愤怒地洒下了一大片枯叶，洒得法希姆长老满头满脸：
这小子！
太幸运了！
跟了一个好主人，进阶的速度，比他们这样苦哈哈地站在一个地方，每天风吹雨打太阳晒，还要被野猪拱树根、被老虎磨爪子、被野鸟啄食种子的树，要快得多啦！
法希姆长老失笑着摇了摇头，反手拍拍树干，送出一缕自然之力加以安抚。远远的，一个满是疲累，又带着昂扬的声音响起：
“长老！我回来啦！”
法希姆长老白眉一扬，当即立起，快步走了过去。远处，哗啦哗啦的踩踏草叶声不停靠近，越来越快，却也越来越沉重。
听那动静，简直有一头七八百斤的野猪王，在丛林中奔跑一样：
“尤迪安！你回来啦？这次感觉怎么样？”
“可把我累死了！！！”树丛摇晃，老大一坨——真的是老大一坨绿色的物体走了出来。
“哐”的一声，那个物体往地上一墩，长老才看见是一条巨大的古藤，长满绿叶，缠绕着一个巨大的人形。人形前面，尤迪安解开肩上的藤条，忙不迭地跳开：
“五百磅的盔甲！整整一根古藤！还有老大老大的一个箱子！格雷特这小子，简直要累死我！——他人呢？我要去打他一顿！他要的东西我给带回来了！”
“你这次出来气色不错啊。”长老笑眯眯地捋着胡子，上下打量尤迪安，凝聚了一个水球要往他头上砸。尤迪安赶紧猛摇双手：
“不用！不用！我洗过了！我在污染区里每天都洗，出来以后，先找个地方洗干净，用云室看了没有一点亮光才回来！包括这些玩意，我也全都洗过了，没问题才带回来的！”
长老一笑散去水球，双手翻动，一个又一个法术往尤迪安笼罩过去。尤迪安站着任凭他检查，一边还在报告：
“您别说，这次进去，感觉确实比上次好很多。胸口也不闷，头也不疼，嘴里也没有涩涩的，一股金属味儿——格雷特这小子，要求多是很多，还真有点道理！”
“就是那铅甲实在太沉了……好几次我被魔兽盯上，都是它们扑到近处，我才反应过来……而且还不透风！我在里面都捂臭了！”
“对了，长老你在启动什么法术？我老远就感觉到了，好家伙，那么大的反应！长老你走开不要紧吗？要不要先主持完那里的事儿，再来帮我检查？”
“哦，那个不是我启动的法术。”法希姆长老刷完了最后一个检查法术，慢吞吞道：
“是小格雷特在进阶……把你送进去以后，他又做了一批实验，验证了一下药物的原理，然后就进阶了……”
“啥？这么快就进阶？”
尤迪安扭头，抬头，望向远处的空地，望向那让他觉得沉甸甸的、胸口有点发闷的漩涡：
“他上次进阶才多久？我好像听月歌提过一次，是半年前还是大半年前来着？这就又进阶了？他是自然的亲儿子吗？一次杀一百多只兔子，自然还当他亲儿子？”
这个问题，法希姆长老也没法回答。虽说格雷特走的不是翡翠梦境的路线，可自然的关爱、世界的眷顾，那都不是假的。尤迪安兀自嘟嘟囔囔：
“这次是11级进阶12级的吧？这么大动静？——完了，我一定要抓紧时间多打他几顿，照这个声势，等他到半步传奇，我妥妥打不过他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格雷特，你12级就摸到15级的边了？！
半步传奇，精灵族的高阶战士尤迪安，虽然口口声声“要抓紧时间多打格雷特几顿”，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儿担心的。蹲在树下，远远地看着天上的云层，一眨不眨：
“长老，你说格雷特怎么就进阶了呢？”
“我出发的时候，他一点儿要进阶的意思也没有啊！这么仓促，不会有问题吧？”
“这孩子不会为了解决我们的问题，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法子吧？不然也没这么快的呀……”
“人类进阶的速度，确实比精灵快一些没错。可这都到了中阶了，谁还跟吃饭喝水似的，一年跨一个台阶啊！”
“……你在干什么？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蓦然向伯纳德扭过头去。野蛮人被他吓了一跳，双手立刻举起，右手捏成拳头，左手只蜷起四个手指，小指还怪模怪样地翘着：
“我……我在算老板从一级法师到现在，一共多少年了……”
“多少年？”
法希姆长老和尤迪安齐声问。野蛮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数乱了……”
但是不管乱不乱，有一点是肯定的。平均下来，老板升一级，肯定用不了一年。没看他右手都比左手多掰一个指头了！
尤迪安啧了一声，也不再追问，安安静静蹲在原地。长老一只眼睛盯着格雷特那边的动静，一只眼睛盯着他的脸色，不停地掏东西：
“吃。”
“吃。”
“喝下去。”
“再吃这个。”
“好的……嗷，长老你塞的这是什么啊！好辣！哈，哈，哈，哈……”
他满脸扭曲，吐着舌头哈气，拼命跳脚。法希姆长老瞪了他一眼，又塞给他一个瓶子：
“喝下去！你这次进秘境，只是受的损害比以前少而已，并不是一点没事儿！——唉，等格雷特进阶完成了，让他再看看，他的思路和我不一样，没准能看到一些不同的地方……”
格雷特还在进阶当中。橡木杖萌发了第十二片叶子，昭示着自然牧师的进阶已经完成；但是，12级法师的进阶，刚刚开始：
强大的力量冲刷而下。世界意志的馈赠，携带着精灵森林腹地当中，强大的元素力量，注入格雷特的身体。
以精神力与世界意志构筑的冥想内核，精确到细胞级的完美形态为模板，向外扩散。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改变格雷特的身体：
让他更强大！
让他更坚韧！
让他的力量，骨骼强度，肌肉强度，耐力，心肺功能，让他感应自然、感应魔法的能力，一样一样，全面提升！
理论上，经历过这么多次的冲刷和构建，格雷特单论身体素质，比起同级的战士也不差什么。
如果不是他又懒又废，死也不想冲锋陷阵，他只要肯稍微练一练，就能轻轻松松地成为中阶战士。然而格雷特本人，只想着当个施法者……
所以他把全副的注意力，都投入到自己的冥想世界里。这次进阶，冥想世界中，又展开了新的图景：
细胞。
细胞膜。
细胞质。
细胞核。
光镜之下，挤挤挨挨，各种各样不同的细胞；
最特殊的那一种，内部乱糟糟的，会被治疗术辨析为人体内部组织，会吸收、抢夺治疗术力量，无限增殖的癌细胞……
啊，被冥想世界记录下来以后，指定这种细胞，加以定向灭杀，就更加容易了呀！
然而格雷特对这些新出现的要素，只是微微扫了一眼。他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冥想世界边缘，水波一般的波动和荡漾上：
不，那不是冥想世界的边缘在波动。那是他的整个冥想世界，从内核到外围，都在轻轻的动荡，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和他的冥想世界重叠在一起……
格雷特尽力舒展开精神力，去探测那个新出现的东西。很快，他就明确地感觉到，那个新出现的东西，并不是外来户，分明就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冥想世界，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这个世界，由不止一个层面，或者不止一个维度组成。我们日常存在的，或者说，我们日常活动的、战斗的、改造的，被称为物质界……”
这方面的知识，雷霆之主也好，法希姆长老也好，都从不同的角度向格雷特讲过：
“而我们的精神，会升腾进一个更高的世界。你可以想象，高天之上有一面镜子，倒映着我们的身影——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升腾进的世界。”
“越是强大的精神，越能在那个世界里，向外呼唤强大的力量。而呼唤来的力量注入物质界，就形成了这个世界增长的可能。而越是相似的精神，升腾进的世界，就越是同一。”
魔法师们的道路千差万别，所以，他们只有个体的强大，只能将个体的精神力实质化，去形成一个个小世界；
而牧师们，特别是光辉神教这样的牧师，凭借着统一的信仰、凭借着巨大的人数，甚至可以形成天堂山这样的存在。
当然，想要在地上建立天堂山的锚点，那也不是那么容易。要截取类似半位面的存在，要把所有人的灵性注入，精神上、物质上，都要付出太多太多。
否则的话，从霍尔海峡边上发动神降术，也不至于那么艰难，消耗那么大了。
而精灵……
他们的集体意识，构建出了格雷特曾经见过的，最大的灵性世界：
翡翠梦境。
倒映着人心，也倒映着自然的梦境。维护这个梦境，也能够治疗大地的伤口，对自然产生真实的益处……
“所以，精神力实质化，就是这样开始的吗……虚幻的精神，逐渐开始干涉现实，逐渐开始吸收现实的力量，最后，成为像老师的冥想世界那种，类似半位面的存在……”
格雷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冥想世界轻轻地波动着，边缘一时膨胀、一时收缩，一时出现可见的分离，一时又重叠在一起。
这是他在现实中的冥想世界，和他在灵性世界中的精神，第一次，照映在同一片水面……
那么，就尽量加强它吧！加强它，让自己的精神力干预现实更加容易，让自己的冥想世界，有一天，能成为一个随身医院！
用冥想世界就可以做检查，做手术，精神力一到如臂使指，岂不是比【法师豪宅术】造成的医院还要方便？
到时候冥想世界展开，没准可以同时覆盖几百上千人，一次性解除他们的伤病痛苦！那多好啊！
格雷特极力吸收着元素，填充着自己的冥想世界，现实方面的，和灵性方面的。渐渐地，冥想世界的边缘，出现了格雷特熟悉的彩光：
x光……
α射线……
β射线……
γ射线……
格雷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除了一些他用龙的双眼，已经看过的光线，还有一些无可名状的、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光彩。
也许，这些光彩，就是灵性能倒映现实，冥想世界能干预物质世界的奥秘？
格雷特不知道，也无从去问。他只是一股脑地填充着自己的冥想世界，直到它稳定下来，到达边界为止。好了，时间不多了，冥冥中，世界意志给了他预示：
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该构筑这次进阶的固有魔法了……
所以选什么呢？
这一次进阶，格雷特的选择范围相当广大。如果他想走治疗方向，他可以选择癌细胞灭杀术——
那个定位、灭杀、解毒、治疗，四部曲串在一起，一次搞定的法术；
如果他想走探查方向，他可以选择云室法术——格雷特的酒精云室，顺便还有精力，可以将长老修改过的，发光、发声的版本全部加在里面；
当然，如果他想走进化方向，沟通植物的方法也很不错。不管是教橡木杖怎么做透析，还是教海带怎么富集碘，又或者，教导其他植物，长出他需要的药物成分……
这都很不错啊！
但是格雷特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选。他沉下心思，把自己以前学过的法术仔细思考了一遍，选定了变形术：
变形术的精髓，无非就是搭出一个框架，让自己的肉体和灵性与这个框架共鸣。框架是你自己的精神力搭建的，它的内核，天然就契合自己的灵性；
而框架的外形，与你的目标越契合，就变形的成功率就越高。而对变形术熟悉以后，就可以在框架上进行修改，由全部变形，进展到部分变形……
那我把框架上留出足够接口啊！
比如说，预设一个类似螳螂虾的眼细胞结构，和相应神经接口，人类能看见三原色，我就能看见16种颜色，人类能看见正常光线，我能看见偏振光；
比如说，预设类似鸽子的晶体细胞，我就能直接感受到地球磁场；
比如说，预设类似龙的双眼的结构……
而且，因为这些接口都是冥想内核里记忆的，是可以即时插拔的，我可以不停地尝试，不停地更换，而不用担心伤害本体！
世界的馈赠疯狂涌入。盘绕在门口的赛瑞拉，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扭回了修长的头颈：
“格雷特？你又折腾什么了？”
片刻，法师小屋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中。格雷特站在空地中央，向她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成功！”
“成功啦！好棒！”
赛瑞拉用力拍打了一下翅膀。她蓦然低头，挥翅，一个飞铲，把格雷特掀了起来，甩到后背上。肌肉微微一耸，一缕清风绕住他全身，随即振翅直冲云霄。
银龙少女展开纤细的身姿，在空中尽情飞翔、打滚，清脆的笑声一串串洒落：
“格雷特太棒啦！格雷特又进阶成功了！再有几次，就可以变到和我一样啦！”
法希姆长老等人已经快步赶了过去，见状，只有肩并肩站在地面上，抬头仰望。
赛瑞拉庆祝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格雷特飞了下来。长老一眼扫过，立刻“咦”了一声：
“格雷特？你这才……12级是吧？怎么就摸到15级的边了？”
那种若隐若现的，膨胀又收缩的，几乎可以干涉现实的力量……
这是15级施法者，冥想世界开始实质化的标志啊！
怎么，格雷特才12级，就能触碰到这个境界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尤迪安：嗷！小格雷特你打人这么疼啊！
“所以，你这是……从翡翠梦境得到的启发？”
法希姆长老背着手，绕着格雷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另一边，尤迪安也很想凑上去看，却是每次一凑近，都被长老瞪了回来：
你看什么看？
你看什么看？
你一个战士，能看出什么来，看出来了你又能怎么样？
你和他走的是不同的路！不要干扰我观察！闪边！
格雷特站得笔直，任凭长老打量，同时把自己进阶期间的想法、感受，仔仔细细报告了一遍。法希姆长老一声不吭地听了，点点头：
“看来是这样没错了。翡翠梦境，是自然的梦境，也是我们自然侍奉者集体的梦境，用你的话说——是用精神干涉现实的开始。踏出这一步，你施法就会流畅很多，法术的穿透性也强很多。”
说着半转过身子，向远远站着的尤迪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这位精灵战士刚踏出一步，就听见长老说：
“你用精神力探测别人，治疗别人，也会轻松很多。——来，你拿他试一试。”
啥？
探查的时候不让我上来，当靶子的时候想到我了？
我走了……
这样腹诽着，尤迪安还是磨磨蹭蹭上前，向格雷特伸出一只手。法希姆长老在旁边说：
“你感应一下看看……尤迪安，先不要提起防御力量，让格雷特尝试一下。”
格雷特尽量展开自己的精神力，渗入尤迪安体内。皮肤，表皮层，真皮层，皮下组织，血管……
很难，确实很难。但是，精神力渗入的时候，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轻轻波动，在抵消对方自发的防御。
如果是进阶之前，格雷特估计他的精神力，可能根本连真皮层都到达不了。
就像给魔虎拉纳特治疗的时候一样……
“嗯，干得不错。来，尤迪安，你再提升一点防御力量，看看格雷特能做到怎样。”
尤迪安轻轻应了一声。也不见他怎么用力，肌肉、皮肤、连同汗毛都没有抖动，格雷特的感应当中，却觉得对方手上升起了一层光。
一层稀薄的，流动的，却十分坚韧的光芒，附着在了尤迪安手背上。格雷特凝神静气，感受着那层光芒的波动，用自己的精神力一点点贴过去：
“咦！真不错啊！”尤迪安一扬眉：
“才12级，就能进我的防御层了！——小格雷特你记住啊，你的精神力，比同级的施法者强很多了，这样出其不意，进入对方的防御圈，就能锁定对方，接下来就好打了！”
格雷特心有戚戚焉，小幅度快速点头。想了想，趁势请教：
“我打那个18级的天骑士就是这样，一开始无论如何没法锁定对方，法术迟迟没法出手。后来，是赛瑞拉破开对方防御，我才能打到的……”
确切说，不是打到，而是能成功把心电图的探头丢到对方身上，给接下来的连环闪电进行指引。
“照您这么说，我可以用精神力进入对方防御层，提升进攻强度了？”
“当然啊！不然你以为，那些高阶施法者，是怎么和高阶战士抗衡的？用法术硬砸吗？——来，你来试试！”
格雷特迟疑。尤迪安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将右手向他面前伸得更近了一些：
“别缩手缩脚的！用你们的评判标准来说，你12级，我19级，我已经半步传奇了，你用尽全力也就等于蚊子咬一口！你要打不疼我，我可就打你了！”
“长老！”
“小格雷特，你也该练练了。”法希姆长老悠闲地袖手旁观，听到格雷特抗议，反而向他笑了一笑：
“哪怕是施法者，近身战斗能力，反应能力，也是要加强的。你不能到了15级，19级，到传奇了，还天天靠挂着护盾过日子吧？趁着尤迪安在这里，让他好好训练你一下。”
格雷特咬了咬牙。为了不被打，不被天天打得像狗一样——战士神殿那位老战士，训练他的那段日子，他还记忆犹新——他也豁出去了：
“怎么算打疼你？”
“我叫出来就算！”
“……”
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不是欺负人嘛！
半步传奇的高阶战士，忍痛能力，那得有多强啊！他拿刀子扎一下，扎穿了，人家没准都能忍住！
要出绝招了！
格雷特吸气，呼气。沉默，握拳，转身：
“等我准备一下啊！”
“哟，这还要准备～～～行啊，你尽量准备，一个小时够了吧？别想着拖时间啊！”
一个小时显然用不了。格雷特摆开一堆瓶瓶罐罐，称量，溶解，吸取，再溶解。不到五分钟，就握着一支试管转过身来：
“准备好了没有？——我来了！”
尤迪安悠然平伸手掌。格雷特深深呼吸一下，精神力锁定试管里的液体——只有小小的一个底部，加起来1毫升都不到——向前探出。
碰上尤迪安的防御层，波动，融入，接触体表——表皮层，真皮层，左手无名指动脉血管——【解毒术】！
逆向发动！
“嗷！！！”
尤迪安猛地跳了起来。甩手，甩手，用力甩手——
“小格雷特你这是什么法术！这么疼啊！！！”
“钾离子注入。”格雷特无辜摊手：
“10％氯化钾溶液10毫升，加入5％葡萄糖注射液500毫升，均匀混合。然后，取1毫升溶液，把里面的钾离子一次性注入。”
嗯，1毫升，大概相当于20滴左右。临床上的要求，氯化钾溶液静滴是每分钟40～60滴，对于反应比较敏感的人群，每分钟甚至要调到20～30滴，才能避免疼痛。
20滴含量的钾离子一次性注入左手无名指动脉血管，高钾血症什么的，那倒是不至于——毕竟从动脉血管到返回心脏，还需要经过毛细血管网，然后才能慢慢地回来，早就稀释完了。
但是，十指连心，疼是肯定要疼一下的。而且，格雷特保证，这一疼绝对不轻！
绝对能让你出其不意之下，失口喊出来！毕竟这不比刀扎，甚至不比火焰，闪电，酸液什么的攻击，你根本就没有防备。
看看尤迪安，疼的握住食指中指，把无名指用力竖了起来，格雷特嘴角轻轻地翘了一翘。幸好他选了无名指，如果是中指，这家伙疼得，肯定要对他比中指！
“小格雷特呀，你这招太凶了。”尤迪安甩手，竖指头，捏指头。龇牙咧嘴转了两圈，才终于缓过来。
格雷特估摸着，是钾离子通过毛细血管，回到静脉一路上行，终于被过滤了，这位大爷才有力气说话：
“我整只手都疼抽抽了……这幸好是打手指头，要是打心脏，那不得疼背过气去了？”
“……要是打心脏，那就不是疼不疼的事儿了……”
只要能绕过，或者透过对方的防御屏障，高浓度钾离子一瞬间注入心脏，结果就是心脏骤停，和疼不疼什么的，已经没有关系了……
尤迪安嘀嘀咕咕地甩手。法希姆长老含着笑容看他们试招，等尤迪安吃了瘪，才开始叮嘱格雷特：
“精神力增长是件好事，但是格雷特呀，你在15级之前，一定要尽量开拓你的视野，要见识最丰富的世界。这样的话，等你踏入高阶的时候，你的冥想世界，才会有足够的弹性和容纳度。”
“所以……你什么时候去永聚岛？”
格雷特眼神暗了一下，不说去，也不说不去。扭回头，开始询问尤迪安：
“你从精灵秘境回来啦！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恶心？呕吐？腹泻？有没有头发掉得比较多？……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观察观察吧，对了，让我抽点血……”
法希姆长老暗叹一声，也没有强行劝说。一个从小没有被母亲照顾过的孩子，他能对精灵有好感，肯到丰饶森林来已经不错了。至于其他的，慢慢来么……
他只是用沉甸甸的目光盯着尤迪安，示意他配合。一群人挪到研究室边上，格雷特抱着一个本子，病人说一句，他记一句：
“恶心……快要离开秘境的时候有两次……回到外围污染区就好多了……”
“呕吐……只有一次，不确定是因为在秘境里难受，还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
“腹泻没有……头发？头发真没掉！确定一定肯定没掉！——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格雷特扭过脸去，默默撇嘴。我本来倒没怎么怀疑你，看你发际线挺正常的，是你自己一跳三尺高……所以头发就是真的有掉了？大把大把掉？
“尤迪安，说实话哦！对治疗者说实话！”法希姆长老帮腔。一边帮腔，一边还扬起手，一道光芒闪过：
“格雷特，你再问一遍。放心，我已经释放【侦测谎言】了，只要他有一句假话，身边立刻就放红光！”
格雷特：……
还有这种问诊方法啊……如果前世的时候，医生也能随手放【侦测谎言】，大概就没有那么多前言不搭后语，诊室里打起来的事儿了……
不，可能打起来更多，现场上演全武行……
他用力按平嘴角，又问了一遍诊，抽了血去显微镜下观察。尤迪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问个不停：
“所以为什么这次我感觉好多了？污染还在那里，是射线被隔绝了的原因吗？真正伤人的是射线？它到底是怎么伤害我的？为什么这些污染会发出射线？”
格雷特停手，转身，拿起刚写好的论文。啪啪拍了两下，用【抄写术】复制了一份，把复制件塞给他：
“我估计是射线的原因。更详细的问题，还要继续研究——你看下这篇论文，我就是写完了这个进阶的，应该能对你有帮助。对了，我要的东西你都带回来了没有？”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长老，帮我给老师寄封信呗！
格雷特取血。
格雷特做涂片。
格雷特凑在显微镜下，一点点看。
格雷特扔【辨明血统&#183;改】，探寻血液中的各种成分变化。
“幸好走之前取过一次血样……”格雷特一边观察，测量，计数，一边在纸上刷刷地做记录。写几笔，抬起头来，和尤迪安出发之前，他留取的血样加以对比：
“血钾没有显著改变……血钠、血氯……也没有显著改变……”
“白细胞、红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都明显减少……”
“淋巴细胞明显增加……”
“尤迪安，你还得在这里多休整一段时间。”他把两张记录纸并排摆在一起，推到精灵战士面前——虽说万能的冥想内核可以记忆一切，但是，实时记录还是必要的：
一则，可以给别人看，二则，发表论文的时候，也有原始资料备查。要不然，大佬们问起来，“你的实验记录呢？在哪里？”
“在脑子里……”
虽然以格雷特现在的地位，不至于被人头打出狗脑子来，也不至于被送去惑控系搜索记忆，但是，这究竟不是个好榜样。
现实中，所有的实验记录，能用仪器输出的，一定要用仪器输出，而且必须是原图，不能经过涂抹、ps等修改。
日本学者小保方晴子被揭露学术造假，身败名裂，导师为之自杀，其关键性的证据，就包括剪贴并加工实验图像。
身为学科带头人，格雷特哪怕远在万里之外，也要给团队带个好头。为此，多写两笔，就多写两笔好了……
“差距这么大？”
尤迪安抓着记录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看记录纸，看看格雷特的显微镜，再推开格雷特，凑到显微镜上看了半天，一脸茫然：
“哪里不对劲了？”
“……算了。”教一个人瞬间学会看血液涂片，显然是不现实的。格雷特叹了口气，仍然把论文拍给他：
“你继续看这个就行！”
“我看完了……”尤迪安一脸茫然。短短几页纸，还大部分都是数据和表格，他不到十分钟就看完了。看完了，也每个字都认识，但是……
“然后呢？”
“然后……”
格雷特语塞。尤迪安继续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啊……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或者，要我再去一趟精灵秘境，帮你再取点什么来完善实验？”
格雷特彻底放弃了。算了算了，他还是和施法者比较有共同语言，和战士么，只要对方听得懂他的解释、或者说，听得懂他的指令就行：
他抄起论文，顺便拿回两份记录纸，去找法希姆长老。第一件事，是把尤迪安的血液检查结果拍给他看：
“长老你看，尤迪安现在的情况，还是不大好。红细胞和血红蛋白减少，说明血液承载养分的能力下降，人会疲乏无力，心悸气短；
白细胞减少，人的抵抗力会下降，原本能扛住的疾病，现在就不容易扛得住；
血小板减少，本来能止血的伤口，就容易流血不止……”
法希姆长老捻着胡子连连点头。点一下头，瞪尤迪安一眼，再点一下头，再瞪尤迪安一眼。听完了，抓过两份记录纸，往他面前一拍：
“听到了？——这段时间乖乖休养，别想着折腾，别老想着去战斗。林子里面，不缺你一个守林人！”
“可是——”尤迪安大急。这次进入精灵秘境，看到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他真的很想尽快再去一次。没等他争辩，法希姆长老已经低下了头：
“格雷特，这就是你这次进阶的原因？就这篇论文？”
格雷特用力点头。长老一目十行，飞快看完一遍，然后又翻到第一页，开始看第二遍。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极慢。一边看，指尖一边微微抖动，时不时地闭上眼睛，仿佛进入冥想状态。好容易看完了，又翻到中央，仔仔细细地去看实验过程和图表：
“这……这篇论文……一直停留在我们体内的，持续伤害我们的，原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格雷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等长老闭上眼睛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他立刻仰起脸，灿烂甜蜜地笑了起来：
“长老～～～帮我个忙行么？”
“什么事？”
“帮我寄封信嘛！——这份论文，还有相关的一些材料，帮我寄回尼维斯，寄给老师嘛！”
法希姆长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肃然。这篇论文，他光是简单看过，心中已经掀起无数惊涛骇浪。以这篇论文为基础，未来，可想而知会有无限重要发现……
这样的论文，格雷特不想让它在森林里耽搁三年五载，等返回尼维斯再发表，想要立刻寄回去，他完全能够理解。
但是，想到这篇论文的研究材料，是从秘境里取出来的，长老难免会有些顾虑：
“格雷特呀，这篇论文确实很重要，我也理解你想尽快寄回去。但是，你要知道，这里是我们的秘境——”
他转过身子，挥动手臂，大大地划了一个圈子。老人的目光，从北方的海岸线、西方的入海口、一直掠向南方广袤的草原，将雨林深处的精灵秘境笼罩在内：
“哪怕它炸了，毁了，大家都搬走了，它仍然是我们的秘境，是我们多少代精灵，远渡重洋，一批一批人守护的秘境。我并不希望，有大批人赶过来，打扰我们的平静。”
格雷特一时语塞。论先来后到，论开发，论守护，论占有，精灵秘境，怎样也应该是属于精灵的。如果这篇论文发过去，老师，或者师兄，难保会试图进去看看……
他低头想了想：
“长老，这个地方除了精灵之外，就没外人知道么？”
“知道当然是有人知道的。”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又在研究室外，探头探脑的赛瑞拉身上一落，点点头：
“龙族也好，其他种族的传奇也好，他们至少知道有这个地方。但是——到了传奇的地步，大家都会互相克制，不得到允许，不会闷头乱冲。”
就说嘛。无夏之年那次，老师和其他几个传奇，带着师兄师姐他们，到新大陆南部来杀了一个土著半神，取了它的神晶回去催生庄稼。一路上，肯定路过雨林——
精灵秘境这么大的异象，老师他们，能不知道？
格雷特立刻笑了出来：
“长老，既然这样，那您就更该帮我寄信了呀。——您看，如果您不帮我寄信，我就只好自己跑到雄鹰之国去，通过雄鹰之国的法师塔传送。这当中，不知道会给多少人看见……”
他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雄鹰之国的法师塔，传到东海岸沃尔瑟姆小镇上的法师塔，再传到通天塔。通天塔再送到老师的办公室，没准还不是老师查收，是哪位师兄师姐先查收……”
“寄魔法材料的话就更远了，要从雄鹰之国的法师塔让人带去海边，搭上海船回尼维斯……考虑到材料毕竟重要，可能还不走风暴群岛，直接横穿新大陆，到沃尔瑟姆小镇再上船……”
“行了！”
法希姆长老给他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这是自己的弟子，肯定连续几个爆栗子凿上去了。奈何格雷特并不是，他也只能连瞪两眼：
“你的意思是，直送你老师手里，知道的人反而比较少吧？——那也得我寄得过去啊！我就算是传奇，我在尼维斯没有锚点，也没法把东西寄过去啊！”
“所以，有锚点就可以了吗？”
格雷特开始掏兜。左手一掏，一只古藤小鸟摆在桌上，身上藤条黑亮，蹦来蹦去，栩栩如生；
右手一招，一只闪电小猫蹭蹭蹭蹭，沿着他的裤脚，一直爬到他肩头。舒舒服服地卧下来，翘起后脚，开始给自己舔毛。
“这个小猫是老师给我的。”格雷特先指着闪电小猫：
“老师的精神，曾经降临在小猫上，和我交流。如果您能激发它，让老师再降临一次的话，我直接把论文给他看就好了啦。”
法希姆长老凝眉不语。格雷特又指着那只古藤小鸟：
“这只小鸟是泰普罗斯长老给我的，他是一位自然传奇。长老，你要是能找到他的印记，激发这只小鸟，让它越洋直接飞回去，那连信带货物，不是都能带回去了吗？”
法希姆长老恶狠狠地瞪了格雷特一眼。闪电小猫，看着纯良无害，可是，能约束这么强的闪电，能想见它主人的精神力是何等凌厉。万一触动，没准自己要狠狠挨上一下；
而那只古藤小鸟，小家伙，你要让我催动它飞越大洋，准确无误地找到它的原主人，你知道这消耗有多大吗？
“所以，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呢？”
真是个好问题。格雷特思考，思考，再思考，终于，决定实话实说：
“……也许，论文寄回去以后，老师研究出来的东西，可能对修补精灵秘境，有点儿帮助？”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做个简单的研究，弄出点儿初步的东西来，证明有这么点儿可能，我就帮你寄信，怎么样？”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为了自己小命，快点出研究成果啊！
在这里研究。
花上两个月，三个月，弄出一个可以说服长老的初步成果。然后，法希姆长老帮忙催动闪电小猫或古藤小鸟，直联尼维斯，当中一天也不耽搁——
或者最多耽搁十天。老师肯定能收到论文，如果是古藤鸟方案，还能收到他寄过去的样品。
奔去雄鹰之国。
花上两个月，三个月，跑到雄鹰之国。前提是一切顺利，没有遇到光辉教廷的封锁线，或者其他意外事件。途中，什么研究都不能做。
寄出论文，也许老师两三天就能收到，寄样品，那就要三个月半年才能收到。
然后再花上两三个月，原路跑回来，途中还是什么研究都不能做……
格雷特甚至都没有花一秒钟纠结，便直接选了前者。他这样坚决，倒是让法希姆长老刮目相看：
“哟？”
老人家白眉底下闪过一道精光。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悠悠然刮过格雷特一遍：
“这么有把握？你就不怕耽搁一两年的，啥都研究不出来？”
就那些封印秘境外围的精灵魔法，最低也是七八环起步。秘境中心的封印，当初不乏传奇出手——甚至几个传奇合力封印一处。
别说一年两年，就算十年八年，你能把这些魔法看懂、研究明白都不容易。
看看德西亚，她已经是16级的施法者了，离开永聚岛之后，又在这里学习了一百多年，才能深入秘境去修补封印呢！
格雷特讪讪一笑。那些魔法相关的资料，他的确看不懂，但是，谁说看不懂，就不能做研究了？
“长老你又没说要完全解决问题……我做个初步研究，弄一点初步成果出来，不就行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一头扎进了长老给的资料里。哎，任何研究，都要从读论文、读资料开始。
而封印精灵秘境的资料，比起茉莉父亲的病案资料来说，何止多了十倍百倍……
“这——么——多——啊——”
格雷特站在书房里，仰望，仰望，仰望。长老这一间书房，外面看上去小小的一间，也就20平方、层高不到4米，一脚踏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从书房门口往里，一排书架，两排书架……格雷特贴着墙，一口气走了20排书架，还是没有走到底。整个感觉，像是他进去挑过奖品的，那个议会的秘库似的，不知附加了多少空间魔法。
如果这书架上都是纸书，倒也有看完的一天。问题是，格雷特伸手搭在书架上，捧起第一块木板。魔力微微激发，一股厚重的气息，迎面扑来：
魔力动荡。
光影交错。
男男女女，急促地吟唱着咒文，音节却分毫不乱。或清脆，或柔美的音色，相连相接，硬是唱出了一股铁血铿锵的味道。
各式各样的符咒，格雷特认得的，或者不认得的，一片又一片在空气中现形。流转，凝实，贴附在无形的墙壁上，悄然融入进去。
甚至还有鲜血——流动的，喷洒的，涂抹的。与魔晶、矿砂混合的鲜血，与植物汁液混合的鲜血，甚至，负责封印的精灵割开手腕，直接喷洒的鲜血……
格雷特全神贯注地看着，尝试记忆、理解、比对所有的咒文。手里的木板沉甸甸的，厚重致密，黝黑当中透着点墨绿，散发着幽幽的芳香气息。
极细极细的年轮，一条贴着一条，紧密到了容不下一根手指的空隙。
“这是绿星檀，只长在魔力充沛且稳定的地方，对魔力的变化极度敏感。”不知不觉地，法希姆长老走到格雷特身边，按上他手中的木板：
“这种魔法植物，经常被我们用来储存重要信息。每一条年轮，都能储存一年份的信息——你挪一下手指，用魔力激发下一条年轮……”
格雷特小心移动了一下指尖。很快，又是一段记录，升腾起来，涌入他的脑海。
他如饥似渴地记录着，学习着。书房外的太阳走过中天，又落入林梢以下；书房顶上的发光铃兰，光华由亮白变成浅黄，又变成柔和的晕黄。
格雷特抱着第二块木板，已经从站着变成靠着，又从靠着，变成了坐在地板上，脊背牢牢地倚住墙壁。脸色苍白，眼神发直，汗水打湿了额发，一绺一绺贴在前额。
“怎么啦这是？”
他被法希姆长老拎了出来，交到赛瑞拉手里。赛瑞拉一看这样子就吓了一跳：
“这书房里有什么？没有奇怪的东西吧？”
魅魔？
女妖？
黑暗精灵？
老人家讲的故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但是这里不应该有啊！大森林的中央，有传奇坐镇，不应该溜出来这些东西吧？
或者，哪本书里，封印了什么不该有的生物？
“看了太多书累着了。”
法希姆长老拎着他递给赛瑞拉。格雷特耷拉着脑袋，四肢下垂，像是一只被猫妈妈叼住后颈的猫崽，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笑：
“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精神力消耗过度了。”法希姆长老打断他：
“你才12级，哪怕你是自然宠爱的孩子，精神力的凝实程度，比得上14级的施法者，也不能这样没日没夜地看啊！”
“哦……”
“明天只许看半天！剩下半天，让尤迪安训练你战斗！”
“啊……不要……”
格雷特连抗议的声音都有气无力。赛瑞拉赶紧把他放到椅子上，塞过去一个杯子让他喝水，自己蹲在旁边，往他身上拍清洁术：
“你这么急干啥呀！几千年的记录，你一天看一年的，都要十年才能看完！——好点了没？”
格雷特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喝水，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喝完一小杯水，手里一沉，又被塞了一个杯子：
“这是我今天找到的翡翠树！树皮割一个口子，流出来的树汁，清甜清甜的！我还给你加了点蜂蜜，特别好喝！”
“咳，咳咳咳咳……给我水……”
赛瑞拉，你所谓的好喝，对我来说是齁嗓子啊！这树汁已经够甜了！再加上蜂蜜，它根本就化不开啊！
不管是不是齁嗓子，树汁加蜂蜜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一杯喝完，他已经能够站起来自己走路，挪到外面去吃饭。赛瑞拉跟在他旁边，不停往他碗里加东西：
“这是笋尾豚的肉！这种水豚的肉特别嫩，尤其是尾巴尖上那一块，格外格外的香！我抓了半天，才抓到一窝半大的，你多吃几块啊！”
一块，一块，三五块，红颤颤油亮亮的肉，瞬间就堆到冒尖。
“这是食人鱼的肉！这种鱼，凶得不得了，头剁下来半个小时还能咬人！但是肉特别鲜！特别特别鲜！格雷特你看，这碗鱼汤都是奶白色的，鲜得眉毛也能掉下来！”
大大的一碗汤，两只手才能合捧过来的，砰的一声落在格雷特面前。乳白色的汤面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酥皮，汤水里，粉白的鱼肉一块一块，翻腾不已。
“这是羽蛇的鸟蛋！为了这几个鸟蛋，它们追了我两百里！要不是我不好意思还手，我非打死他们！”
五六个拳头大的鸟蛋，已经被剥干净了壳，蛋白上花纹交错。蛋白特别薄的地方，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蛋黄浓烈的香味喷薄而出。
“赛瑞拉……我吃不掉这么多……”
格雷特苦笑。赛瑞拉坚决地把菜碗往他推了推：
“吃得掉的！你就是吃少了才累成这样！你看看，一桌子就你吃得最少！”
还真是。格雷特抬眼望了望，几个战士不说了，伯纳德，霍桑先生，西索伊恩，尤迪安，四个人坐成一排，肉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格雷特随便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四个……不，五个，不对，七八个大肘子。基本上，一位战士，能吃下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肉块，那都是基本操作；
茉莉女士看着身材轻轻盈盈，面前盘子的面积，盘子里食物的体积，比起她的丈夫绝对不少；
阿奈瑞&#183;林歌，德西亚，两位施法者女士，显然也没有谦让的意思，充其量，食物当中蔬菜、水果、坚果什么的，占的比例要大一些，可那水果当中澎湃的魔力，也不能小觑；
至于赛瑞拉……算了，赛瑞拉那真是没有放开吃，意思意思而已……
“赛瑞拉，你不是不让我吃胖吗？”格雷特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不料赛瑞拉振振有词：
“你明天不是要进行战士训练吗？”
“对啊！”尤迪安咬下一块鹿肉，含糊不清地插话：
“变成熊，绕着林子跑个两三圈，多少肉都消化完了呀！不吃饱一点，怎么打架？”
格雷特：“……您不是要休养吗？”
“再怎么休养，打你这样的，和散步也没区别啊！”
格雷特默默地把自己埋进了饭碗里。
看来得快一点出成果，至不济，要快一点找到研究方向，才有理由把自己埋进研究室里，死也不出来。
要不然，自己这把骨头，在半步传奇的精灵战士手里，能撑几圈？真要让他把自己练到8级，10级，12级？练完近战练射箭，练完射箭，练豹子形态战斗？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格雷特：来个矿物大全，每样要十斤
格雷特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就改变了研究方向。
首先，他把那些几千年前的，上千年前的，反反复复封印加固的过程，全部跳开不看。拜托法希姆长老，找出最近200年的记录，从后往前倒着看起；
其次，他也不再去纠结，那些魔法，那些咒文，那些魔法阵，到底都是什么意思，能起到什么作用。而是哗啦啦啦，哗啦啦，涉及魔法的部分一律放过，只专注于一个方向：
物质！
“长老，在修筑和修补封印的时候，你们用了什么材料？用了多少？——或者说，每米长的封印，你们用了什么材料，用了多少？”
十天八天的埋头苦干之后，格雷特推着一个漂浮碟，去找法希姆长老。漂浮碟上，垒着三块带年轮的树干切片，两张颜色绚烂、纹理细密的蛇皮，以及五六块深邃的魔晶：
“我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些资料，大部分的材料名字我都没听说过……”
“哦，这些啊。”法希姆长老不愧是在当地守护了数百年的传奇长老，随手一抹，就知道是哪一段资料。他指尖微屈，向前一弹，几片光影同时立起：
“嗯，用了三棱麝香龟和云斑彩龟的龟甲，尖吻犀的角，红尾雷鹰的飞羽和鲜血，金虎尾食人花的汁液……”
老人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说一个名字，放出几片光影：来源的植物或者动物形象，提取物的样子，加工完的成品的样子……
很显然，这些植物和动物，他每一样都熟悉，甚至很多都亲手捕捉过、采集过、加工过。也许他进入秘境次数不多，但是，却为修补封印的战士们，提供了最可靠的后援。
格雷特站在旁边洗耳恭听。一口气听了二十几个名字，都是某某植物、某某动物，偶尔出现某某宝石。他终于忍不住询问：
“长老，这个封印当中，用了哪些矿物？特别是，哪些金属？”
“怎么，你觉得金属更可靠？”
法希姆长老的目光利箭一般射了过来。格雷特哪怕心里没有鬼，都觉得心口一拎，赶紧道：
“这不是……我们之前，用铅来隔绝污染射线，非常有用么。而且对于施法者来说，金属用来隔绝魔法力量，一向都很好用……”
“你这个想法，我们不是没有试过。”法希姆长老长叹一声。他钻进图书馆，一会儿，拿了一块色泽墨绿、浓重得几乎像是黑色的木心出来：
“你看，这是最初几次封印的记录。当时的前辈，一开始，用的大半都是各种金属。可是……”
他轻轻触碰，一段一段的记录，便跟着闪耀出来。有文字，有图像，还有急促的声音：
“熔化了！熔化了！快降温啊！”
“别用冰锥术！你想把它打穿么！”
“暴风雪！！！”
“不行啊！一边冷，一边烫，发软得更厉害！”
“它在膨胀！要炸开了！快撤！！！”
“你们先走！我断后！”
轰然巨响，碎片乱飞。格雷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侧过头躲闪了一下。然后……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光影已经消失，只剩下那块木心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们试过很多配方。精金，秘银，金银铜铁锡……”法希姆长老的声音有如叹息：
“当然，还有你说的铅块。但是没用，都没用，在炸开的秘境中枢面前，什么都没用……”
老人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多少年过去了，那翻滚着，咆哮着，席卷一切，炸开一切阻挡的金色液体，仍然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样的能量，太强大了，太狂暴了……只有法术能挡住法术，只有能量能约束能量……”
格雷特轻轻地叹了口气。精灵们遇到的这个问题，正如他前世，全世界人类遇到的问题：
没有物质，没有任何一种物质，能约束核聚变的狂暴力量。想要约束，只有用磁场，用力场，用这种无影无形的东西……
所以你们把自己的秘境玩炸之前，到底是在玩核裂变啊，还是已经玩到核聚变啦？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格雷特揉揉太阳穴：
“中心部位光用金属肯定不行了。——那周围呢？我在进阶的时候俯瞰过一眼，好像秘境周围的封印，是一个圈、一个圈、一个圈的……”
他抬起手，按照进阶过程中的惊鸿一瞥，勾勒出一圈一圈环状的光影。周围，星星点点，或明或暗的泄露：
“这些封印有裂痕的、漏出来的地方，总能用金属吧？”
“那也不行。”法希姆长老再次叹了口气。他又进了一次图书馆，这一次回来的时候，手上托着长长的一卷蛇皮。
那蛇皮一眼瞥过去是黑色，再走几步，细细密密的蛇鳞随着角度变动，流溢出繁复的光彩。法希姆长老爱惜地拂过蛇皮，魔力流淌而过。须臾，一副地图，从蛇皮上升腾起来：
“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
老人有些发皱的手指抚过地图，在光影上挨个儿点过去：
“我们都曾经尝试用金属封堵。但是，一则，泄露的地点，经常有高阶魔兽来往，只要那里出现了异物，它们见什么挠什么，见什么啃什么；
再则，金属锈蚀得很快。只要不是黄金材质，一堵墙竖在那里，日晒雨淋，十来年就能锈完了。黄金材质，对于封堵泄露偏偏又没什么用；
而且，我们精灵，并不擅长开采、冶炼矿藏。搬到新大陆开始，我们就和矮人分道扬镳。采掘矿藏，依靠的是少量几种魔兽，那点儿金属只够做盔甲武器的……”
格雷特真的无奈了。工业啊工业啊，一个社会，没有大工业基础，属实难受。精灵族的日常需求，固然可以用魔法代替大半，但是，总还是有短板的……
“哦，对了，雨林里面，还没有多少矿藏。就附近土著那点开矿能力，弄出来的玩意儿我们也用不了，还得从永聚岛运来……”
格雷特忍住了满腹吐槽。土著弄出来的金属，他在雄鹰之国也见得够够的了，纯度也好，其他指标也好，是真的不能用。
当然，他也不是冶金专业的，弄出来的东西，可能更加惨烈……少量的可以买成品，大量的，还得另辟蹊径……
“我还是想用金属试一试。——长老，拜托您帮我整理一下，近期封堵泄漏点都用了哪些金属配方，我来尝试一些没用过的。”
法希姆长老欲言又止，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他吆喝着阿奈瑞&#183;林歌，德西亚，尤迪安，还有西索伊恩和茉莉，一起扎进图书馆，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这个。”
“这个。”
“这个。”
“这个也拿出去吧。”
尤迪安左手两块木头，右手三片树叶，头上还顶着一张兽皮，晃晃悠悠路过格雷特身边。脚步一停，忽然道：
“你这样没用的。——污染区里有一种金甲兽，原本是我们放养了来采矿的，秘境炸了以后，有一些活下来了。它们特别爱吃矿物，一块铁丢在地上，不到半天就能聚过来一群。”
“给金属墙外面砌个石墙？”
“砌薄了没用。”尤迪安之前，或者说，在这里维护秘境的精灵们之前，也是什么法子都用过了：
“至少要两尺厚的石墙，才能勉强管用。而且，必须是完整的、没有半点缝隙的，才能挡住这玩意儿……这么大的巨石不好开采，用魔法构筑，周围的自然力量，又太稀薄了……”
格雷特点点头，刷刷记录。要至少两尺厚的、完整的墙，一次成型，最好不要用魔法。当中夹着金属板，最好是厚厚的铅板，才能挡住泄露的辐射。
“最关键的，那泄露的力量炸在金属墙上，金属墙会很快发烫……发烫，熔化，流下来，然后就没用了。魔法的力量，可以挡住那些泄露的玩意儿，但是需要不停维护。”
格雷特继续飞快地往下写。需要降温……降温……要么降温，要么，用别的方法，挡住、吸纳、消化这些力量……
“尤迪安，拜托帮我个忙，把你找到的各种各样东西，尽量都弄过来一份。和铅板放在一起，让我试试看，有什么东西，能吸纳泄露的力量。”
尤迪安不出声地吸了一口气。各种各样东西？
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矿物，凡是他想到的，通通来一份？
“你要多少？”
“至少十斤吧……每样十斤。”格雷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色：
“铅板多要一些，弄个几千斤过来……我手里的存货也不多了……如果动物植物不方便的话，咱们先从矿物开始？”
“你……你就折腾我吧！”
尤迪安抱怨着消失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总之，一个月后，这位精灵战士带着大批土著，扛着、抬着、背着各种各样的物资，出现在格雷特的研究所前：
“来来来！这是孔雀石，这是云砂，这是金星砂，这是墨玉石，这是寒霜石……一样一样试吧你！”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格雷特·诺德马克放射性研究所，开工！
格雷特看着面前的藤条箱子、木头箱子、藤条筐子、各种各样的容器，脸瞬间就黑了。
那些箱子，筐子，一只只，一堆堆，一望无际。从他的研究室门口，一直排到研究室外的空地边缘，再远远地排进树林里……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这要我做实验做到什么时候去啊！！！
格雷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世界上的矿物种类，他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起码观赏过议会的炼金工坊。工坊里，各种各样的原矿，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堆积得像一座博物馆：
1.5米高，1米宽，0.5米深的样品柜，每个柜子放15种样品。靠墙摆放，可以摆满相连的10间屋子。加起来，一万种可能不到，一千种，那肯定是不止的。
“来，这些是你要的，都归你了。”尤迪安双手抱胸，看着苦下一张脸的格雷特，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接下来做实验的事情，我就帮不上忙了……我留十个土著给你，帮你扛扛抬抬？”
天晓得，他召集周边土著村落，每个村子出一两个战士，浩浩荡荡赶到西边山脉。再找到当地的贵族，拍出一大块黄金，用双手扯成一小条一小条：
“所有种类的矿砂，都给我来10磅，不，来20磅。然后，铅块给我来一万磅！”
“这个……没有那么多……”
“嗯——？”
一位不知道多少级，但是肯定超强的高阶战士，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一大群高阶、中阶战士。西边山脉上的土著贵族立刻就软了，捧起金条，用指甲盖掐了掐：
“……得加钱。”
“你先把矿砂都理出来！理出来以后，一样一样算钱，总之，不会亏你的！”
钱倒不是个事儿，对于几百岁的半步传奇精灵战士来说，黄金什么的，高阶魔兽材料什么的，随便打扫一下仓库就有一堆。
但是，这一路上纠集人手，带着人往返数千里，把几十吨笨重的矿砂运回来什么的……
他堂堂一个半步传奇，啥时候做过这么无聊的事儿啊！
必须，必须得把东西墩到格雷特面前，然后好好看看他那张苦瓜脸！
格雷特一张脸确实耷拉了下来，苦得简直要滴水。说真的，要停止核材料燃烧的答案，他倒是知道，无非就是往里倒硼砂嘛。
几吨硼砂倒进反应堆，不愁那玩意儿不灭。哦，如果反应堆烧得太厉害，硼砂里面，最好拌上大量的碎铅块。
但是，且不说前世的法子，能否适用于精灵们弄出来的玩意儿，就算能，现在的问题在于：
这几千上万种矿砂，哪一种是硼砂？
要知道，这是一个，每种矿石都有几个名字，还有几十种别名的时代！
光是铁矿石，就有磁铁矿、赤铁矿、磁赤铁矿、钛铁矿、褐铁矿和菱铁矿等许多种。褐铁矿当中，又有土黄、赭土、铁丹、木鱼石等种种名字。
而格雷特在炼金公会中见到的矿石样品馆，他们把每一种矿石，都单独收藏了起来，单独给它取了名字……
“这是鹰角石……这是连心石……这是月明砂……”
格雷特苦着脸，一个一个读上面的签条。读了几个，直起腰杆，问身边的尤迪安：
“哎，它们都标了名字啊？”
“那肯定啊！不标名字怎么卖？”尤迪安一脸理所当然：
“不但标了土著人的名字，还标了精灵名字——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是除了让人运货，什么都不干的。半个多月时间，足够所有的精灵施法者，把所有矿砂拍一遍鉴定术了！”
“那太好了！”格雷特眼睛一亮：
“有没有硼砂？”
“什……什么？”
“硼……砂。”格雷特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尤迪安摇头：
“没有。要么没有，要么，就是精灵和本地土著，都不叫它这个名字。——你自己找吧！”
格雷特：T_T
没办法，他也不认识硼砂，或者硼砂矿这玩意儿。他唯一认识的，只有医用硼酸溶液，前提是上面贴着标签——
自从没有了医院，没有了医院的药房，硼砂和一切硼制品，都与他无缘了。
格雷特痛苦地叹了口气。直起腰，左右张望一圈，开始下命令：
“拜托你们帮个忙，把这次弄来的铅，全部做成1厘米厚、容积1升的铅盒子。然后，每个铅盒子，装半盒矿砂。”
应该会的吧？
这么简单的活儿，应该会做的吧？
“都听到了吧，去干活！”
尤迪安洪亮的声音响彻空地。土著战士们，以及土著战士们带过来，帮忙挑担子当苦力的男丁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一个迟迟疑疑的声音响起：
“【厘米】是什么？”
格雷特气结。不远处，凑过来看热闹的茉莉女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我来指挥他们吧。”她推了一下格雷特，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转身，招呼丈夫：
“来帮忙！先按格雷特的要求，做一堆泥范！泥范做好了，再堆炉子，烧铅块，往里灌铅水就可以了！快得很！”
格雷特：“……”
手工活已经废了，居然想不到要做铅盒子，这样干活最快……
前冒险者用品商店店主，手搓各种冒险者工具的手工大佬，干起这种做几百个铅盒子的活儿来，简直是闭着眼睛随便搓。飞快地，就把工作接了过去。
夫妻搭配，干活不累。一群土著被他们指挥着，和泥，搅拌，摔泥，团团乱转。格雷特在旁边站了半分钟，发现插不上手，只好去挨个儿给矿砂拍鉴定术：
“片砂……镜面砂……泽光砂……石黄……鸡冠石……石绿……拉术尔……喀克其石……”
鉴定术的等级并不高，消耗也并不大，但是一两百个拍下来，格雷特依然拍得昏头昏脑。最重要的是，连拍了一两百个，他都没找到前世熟悉的名字——
这鉴定术版本没有更新啊！
元素单质呢！
分子式呢！
都已经发现出来了的，命了名的，怎么都没有打包进鉴定术里啊！
格雷特拍一个，写一张纸条，蹲下贴在矿砂箱子上；再拍一个，再写一张纸条，再蹲。来来回回，做了两百多个不标准的深蹲，终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这活儿不能这么干了！
他宝贵的劳动力，不能用在这上面！
“茉莉姐姐——茉莉姐姐——”
他扬声大喊。茉莉女士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
“怎么？”
“茉莉姐姐，让伯纳德给你丈夫打下手去嘛！”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支使她：
“你学的鉴定术，是人类这边的版本对吧？——你帮我给这些矿砂拍个鉴定术，造个册。然后，看着他们把铅盒做好，放好矿砂，再一个个送过来！”
茉莉女士摇着头笑了笑。再看格雷特，又一头扎进研究室去了。
格雷特在研究室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这个研究室，是尤迪安从秘境中心回来之前，他就建造好的，目的就是用来盛放辐射物品——
尤其是秘境中心，秘境周围，和外围污染区，各个地方取来的样本。
整个研究室，是特地找的土层深厚、不靠近水源的小型岩山，用【化石为泥】平整地面，一直平整到地下五米。
然后，在至少两米厚的岩层上方，再用【化泥为石】立起岩壁。外壁至少两米厚，每堵内墙，至少也有一米厚，当中还夹了一层铅皮——
至于每个研究室门口，每条甬道的门口，也都用30厘米厚的石头铸成大门，当中照例夹上铅皮。三区两通道，设更衣室，淋浴间，甬道两端都刻了测射线的法术。
整个研究所，和格雷特印象中的地下防空洞，特别是防核战的那种，不能说非常接近，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每个研究室里，都安安静静地放着几口大箱子。铅做的箱子，又厚又重，死沉死沉，箱盖严丝合缝——不能更严了，箱盖封口处，用铅水额外浇筑了一圈……
格雷特走到外侧的甬道口就止步，扔出秘法眼，飞进去看了一圈。一号研究室，二号研究室，三号研究室……最后，烦恼地叹了口气：
“地方好像不够啊……”
那么多矿砂，几千个盒子要摆进去，好像地方不够大？
难道他要按照之前的标准，再造一个研究所吗？或者在顶上再多盖一层？就他造的这个研究所，墙壁的厚度、门的厚度、房间的厚度，再盖一层，会不会塌啊？
可怜格雷特并不是建筑工程方向，这时候也只能努力地画图纸，预备捧去请教法希姆长老。图纸刚画到一半，那边，霍桑先生洪亮的声音就喊了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第一批铅盒子做好了！矿砂也放好了！——现在要怎么处理？”
“全都送过来！”
格雷特用力喊回去。吭哧吭哧，一群土著抬着床板似的木架子，托着铅盒子送到研究所门口。还要再往里送，被格雷特一把挡住：
“停！接下来的工作，我来负责！——隐形仆役！”
里面都是放射性物质啊！
谁让你们乱跑了！
哎，还是隐形仆役好，没有肉体，不怕得辐射病，干完活直接挥散，不会把污染物带出研究所！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赛瑞拉的放射性保龄球！
“格雷特！要我帮忙嘛！”
赛瑞拉跳了过来，站到格雷特旁边，和他肩并着肩看向秘法眼光屏。
银龙少女东摸摸，细看看，打开这个箱子，再打开那个篮子。把所有的矿砂都看了一遍以后，终于跑回格雷特身边。
哎，这些矿砂，一点也不好看，就算有个把亮晶晶的，也没有她喜欢的宝石的味道。还是格雷特这边比较重要！
格雷特向她点了点头，并没有移动视线。他正盯着面前的光屏，依靠光屏的指引，让隐形仆役抬着矿砂前进：
放射性研究所，最重要的三件事，当然是防泄漏、防泄漏、还是防泄漏。前世的研究所里，能用机器人远程操作的地方，一律用远程操作；
用不了远程操作的地方，要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进行操作，一切进出，严格遵守操作规程！
格雷特不想穿着厚重的铅衣，背着氧气瓶，闷得一身汗、累得一身汗进行操作。前世的时候，他穿着防病毒用的全身防护服，八小时下来，防护服里都能滴水；
这600斤的铅制全甲，他一定要背……呃，以骑士的力量和体质，也不一定就背不动了，可是，有替代方案在，他，一个高贵的施法者，何苦亲自受这种洋罪？
四个隐形仆役，两个一组，一前一后，各自抬着一床板的铅盒往里走。隐形仆役落足无声，甚至连形体都看不见，只有施法者的意识里，才能映照出他们的身形：
向前，向前，抬脚，落步，转弯……
光线幽暗的甬道里，木板上的铅盒慢慢往前飘动。赛瑞拉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无聊起来：
“这要搬到什么时候去啊！——我来我来！我比它们快多了！”
“哎哎哎！别进去！”格雷特赶紧阻止她：
“这里面危险的！虽然你，咳，也不要往里走啊！”
“那你要干到什么时候？”赛瑞拉不开心地嘟囔：
“你一个人，能指挥多少隐形仆役？四个？八个？这么多铅盒呢……咱们想个方便一点的法子不行嘛……就像矮人山洞里，那些运矿石的轨道……”
格雷特之前也有想过这个方案。奈何他不擅长炼金术，平直光滑，标准的轨道、矿车，靠他自己，不怎么搓得出来；
倒是有个小魔怪“金币”能帮忙，但是搓这种粗笨的大件，一则真的消耗金币，再则，也没这么多金属给他浪费……
而且，之前做研究所的时候，也没想到，需要运送的东西有这么多呀！
他小声地和赛瑞拉解释了，赛瑞拉点点头，也是有些懊丧。盯着光屏，小声嘀咕：
“要是有法师塔就好了……有了塔灵，这种指挥隐形仆役，运东西的活儿，就可以交给塔灵去做了……”
格雷特大汗。
他之前是买了个移动塔灵，后来在医院造了法师塔，就给医院那个法师塔用了；
再后来，把自己的冥想内核改造成生物计算机，从此就没有觉得缺少算力。从尼维斯出发的时候，也没想着再买个移动塔灵带着……
咳，那时候，其实也买不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就没想到，塔灵还可以用来偷懒。
特别是像现在，大量低端、重复、消耗少的事儿要做的时候，难道他靠在研究所外面放空自己，让冥想内核干活儿？
“其实还有个办法……”
赛瑞拉忽然眼睛一亮，小声道。格雷特好奇看她：
“什么？”
“把地面冻上啊！”
赛瑞拉双眼亮晶晶的。银龙少女说到自己的本行，比比划划，兴奋异常：
“很简单的！我只要这——样吸一口气！”
她用力吸气，吸气，踮着脚，连下巴都高高昂起，做出一个“深吸口气”的样子。格雷特在脑海中替她脑补：
“赛瑞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一口气！然后往里面吹！整个甬道，从里，到外，我可以给它全冻上！冻一层冰！滑溜溜的！到时候，所有的铅盒子……”
她高高举起手，然后弯下腰，做出一个“贴地投掷”的动作：
“刷！”
格雷特慢慢张开了嘴。赛瑞拉这个想法，又简单，又高效，属实妙想天开，但是，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主要是，成本低啊！
只需要吹一口气！
“赛瑞拉，你厉害啊！”
格雷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赛瑞拉。这个主意，太厉害了！一口气吹进去，地面冻上一片，低成本运输物品——
等该运的运完了，她再吸一口气，把寒气吸出来，研究所里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就这样定了？”
赛瑞拉摩拳擦掌，向甬道里探头探脑。格雷特赶快按下她：
“等等，等等！——先把这两批货送到啊！”
“好吧……”
赛瑞拉低落了一下下。只片刻，又喜笑颜开：
“反正就等一小会儿！等它们运好了，我就来吹气！”
研究所的面积不算太大，隐形仆役走到最深处的研究室，也花不了太长时间。
两个人一起盯着秘法眼光屏，没一会儿，就看到隐形仆役抬着两块木板，将铅盒送进研究室，并排方向。下一刻，赛瑞拉迫不及待地吸了口气：
“……”
“等等！”
格雷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紧急叫停。赛瑞拉一口吐息已经到了唇边，赶紧闭嘴，努力咽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呛得眼泪汪汪，捂住嘴，向格雷特怒目而视。好容易一口气平下来，急喘几口气，狠狠瞪了格雷特一眼：
“下次有话早点说啊！！！”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格雷特双手交抱在面前，上下摇动，连连作揖赔不是：
“我刚刚才想到的。——我记得锡这个东西，在低温下会变成粉末的，我想不起来铅会不会一样变成粉末了。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用铅箱子装的，咱们不急着吐息，先试一试？”
“呃……有这么冷吗？”
“那肯定冷啊！赛瑞拉的吐息，最冷了！我记得你说过，一口吐息喷过去，就连钢铁都会冻脆的？”
“那当然啊！”赛瑞拉骄傲昂头。嘴角开开心心地弯成弧形，停一停，又故作谦虚：
“像那种液氮啊，液……液什么？液氦？的温度，我可能吹不到这么冷，但是冻脆个把钢铁，轻轻松松啦！除非是专门加了魔法防御，或者加了精金秘银的盔甲，我一口喷过去，咔嚓！”
“是啊是啊，赛瑞拉的吐息有多厉害，我们都见过好几次的。”格雷特向她竖起大拇指：
“所以啊，我们在尽力吐息之前，先拿个铅盒子试一试好不好？如果真的会冻脆，冻裂，那……我们就收敛一下，少用一点力？反正，我们要的，也就是一条滑道？”
“嗯！先试一试！”
赛瑞拉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格雷特的说辞。她拿了一排铅盒，一字排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喷：
“呼。”
这个好像没问题。
“呼……”
这一口喷得大力了一点，拿起来摸摸，捏捏，好像也没问题。
“呼——”
这一口的结果……呃……咔嚓！
是我喷得太过了，还是我捏这个铅盒的时候，力气用得太大了？
格雷特陪着她一样一样试过来。试了半天，终于试到了一个合适的温度：
“我知道啦！我只要用一半的力气，细细地吹，细细地吹，肯定不会把铅盒冻裂的！格雷特，闪开，看！我！的！”
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霜白色的气流，向研究所内部狂暴地突进。
甬道地板，墙壁，天花板，黑沉沉的岩石，很快就蒙上了一层坚冰。顺着石壁，悄无声息地，飞快地向前延伸。
“慢点啊！慢点啊！”格雷特半弯着腰，侧过脸庞，几乎要让一只眼睛贴上地面。一边观察地面的形态，一边不住口地提示：
“注意形态！注意保持地面光滑！注意保持高度，最好外面比里面高一点点，就算不能的话，也不能比里面低！”
赛瑞拉一声不吭，控制着吐息，稳定悠长地向内喷吐。一口气喷完，才直起腰杆，娇嗔一声：
“知道啦～～～我从小就这样玩的！从小，我在爸爸妈妈的龙巢里，就这样喷一段儿，然后到上面去滑冰！放心，我可熟练啦！”
格雷特仰头向她讪讪地笑。赛瑞拉皱起鼻子，得意地哼了一声，向他伸手：
“拿来！”
“什么？”
“铅盒啊！”
格雷特赶紧双手奉上一个铅盒。1厘米厚，容积一升的铅盒，再装上半盒矿砂，那重量着实不轻，他确实得双手才能捧住。
而赛瑞拉轻轻松松地单手接过，左腿弓步向前，右腿箭步向后，左手微微伸向前方，右手握着铅盒，向后荡了一荡：
“去——”
刷的一声，那铅盒落在冰上，飞驰而去。沿着光滑的、平整的、微微向下的弯道，旋过一个圈子，一头扎进研究室里。砰的一声，撞在被寒冰封住的铅箱上。
“再来一个！”
“砰！”
“再来一个！”
“砰！——哎呀，这次没对准！”
“再来一个！”
“砰！——哇！双杀！”
赛瑞拉一次次要过铅盒，一次次兴奋地往里扔。格雷特蹲在旁边，挨个儿为她递过铅盒，默默腹诽：
这是把放射性研究所，当成保龄球道了吗？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鸟嘴瘟疫医生，再出江湖？
格雷特蹲在研究所门口，和赛瑞拉一个递，一个扔，玩保龄球——或者严格来说，是玩冰壶玩得不亦乐乎。
一间研究室塞满了，赛瑞拉抽走寒气，重新吐息，铺设冰道。冰道拐弯，延伸向第二间研究室，赛瑞拉继续扔铅盒——
研究所外，十来个精灵，围着法希姆长老坐成一圈。外围，一大群土著安安静静地坐着，竖起耳朵，听精灵们讨论：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发动一次清扫行动。”尤迪安挥舞手臂，慷慨陈词：
“这次进入秘境，我证实了，只要穿上铅甲，事先服药，受到的伤害就能小很多。而以前，靠近屏障时突然被炸伤的危险，我们也有了预警的办法……”
“特别是在外围污染区，事先做好防护，就几乎不会受到伤害。高阶战士完全可以无视这种伤害，中阶战士，也只需要稍微休养一段时间。”
“那秘境里面呢？”
艾希&#183;月歌第一个喊回去。尤迪安摇摇头：
“我们暂时不进入秘境。把污染区的魔兽清扫一下，减少它们的数量，就是减少周围森林的压力。然后，我们开始修复自然——”
一片上上下下的点头。精灵们大半若有所思，或者等着法希姆长老发言，而外围的土著们，已经交头接耳着，小声赞同起来：
“那些污染区的魔兽最讨厌了！吃也不能吃，穿也不能穿，也不能拿来喂养牲畜！”
“扔到水源地都要污染水源！只能在村庄外面远远找个地方，挖坑深埋，埋得近了，村里的人还要得怪病！”
“来一头强点儿的怪兽，一个村庄就毁了！要不是尊贵的林行们一直援助我们，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可是，进去清扫，会不会得怪病啊？我爸爸的爸爸就……”
“嗨！你没听尤迪安林行说吗？只要做好保护，就一定没问题的！”
精灵们在这片大森林里的人望，还是很不错的。他们等级高，战斗力强，一向以教导者、保护者的面貌，出现在当地土著的面前：
教他们种植草药，教他们施法，指点他们当中，年轻而有资质的战士。救援遇险的土著，给他们治疗，把他们护送回村子。
更重要的是，精灵们人口极少，基本上不和土著争地盘。而且，他们寿命极长，一个精灵，可能教导过某个土著战士，以及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如果不是精灵们大力阻止，很可能各个土著村落，都已经供奉了他们的神像。好说歹说，精灵们才让这些土著，记住了“林行”的称呼——
林中的行者，自然的守护者。
当然，土著怎么理解这个称呼，是不是把它理解为“神祗”的别称，精灵们就管不了了。
身为丰饶森林、激流森林、雨歌森林里最强的精灵战士，尤迪安在附近的人望，那就更加崇高了。
森林里各个部族的土著战士，不是他教导过，就是他指点的年轻精灵教导过……
随随便便走一圈，就能召集上百个村子，几百名土著战士。固然这些土著教育水平堪忧，施法水平更加堪忧，但是，帮忙扛扛抬抬，或者帮忙搜杀魔兽，还是能帮上不少忙的。
要不然的话，就凭这点儿精灵，大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面积，怎么巡视得过来？腿走断了也巡视不过来。就算通风报信，会说话的土著们，也比树木、魔兽靠谱不少。
“现在就去清扫么？”
法希姆长老捋着白胡子，看着面前挂起的地图，静静思索。沉默了好一会儿，招手把尤迪安喊到面前：
“这次清扫行动，你需要多少人力？清扫多少地方？打算花多少时间，干掉多少野兽、多少魔兽，有哪几头出名的魔兽需要灭杀？”
尤迪安这一个月出发去运矿石，在路上，已经反反复复筹划过了。听长老问起，想也不想，立刻回答：
“人力就我带来的这点就够了。清扫的地方，我建议是以靠近丰饶森林的这一片为主，向内推进50里。最多进去半个月时间，干掉中阶魔兽20头以上，重要的魔兽么……”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法希姆长老先是点头，再是摇头：
“尤迪安，我们精灵，每个人都有魔法能保护自己，在污染区暂时行动是无碍的。但是这些土著——半个月，没有魔法，只靠药片，他们会受到多大损伤？”
“不会很大吧……？”
“至于你说穿铅甲。——中阶战士，有几个人穿上全身铅甲，还能无碍行动的？更不用说背一棵树，他们有几个人，拥有和古树沟通的能力？”
尤迪安在长老责备的目光中抱头鼠窜。长老摇头笑着目送他远去，轻轻叹了口气。身边，阿奈瑞&#183;林歌轻声道：
“老师，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再组织一次清扫行动了。上次清扫还是五十年前的事情——就算有损失，这么多年，他们的人力，也恢复过来了。”
“我不是说不该清扫。”
法希姆长老轻轻摇头。老人的目光挨个儿扫过面前的精灵们，抬手一挥，一张精灵秘境的简图出现在面前：
“我只是想把有限的人力，集中在更重要的地方。杀几个魔兽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污染区存在，就有魔兽出于本能，或者人类为了进阶，自发地往里跑……”
他指尖点了几点，精灵秘境外围的屏障上，那些破损格外引人注目：
“这些破损的地方修不好，或者说，里面燃烧的矿脉不熄灭，在外围清扫，永远是治标不治本。再说，就算进去清扫，也要尽量保护他们啊……”
尤迪安已经一路窜到了格雷特这里。看到格雷特和赛瑞拉肩膀挨着肩膀，正玩冰壶玩得开心，他往里一侧身，就挤了进来：
“哎哎哎哎哎！别光顾着玩啊！——小格雷特，你帮我想想办法，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人在污染区里尽量少受伤害？穿铅衣太重了，咱们换个法子啊！不进秘境，就外围污染区就行！”
得，又多了一个任务。格雷特拖来一箱铅盒，放出奥捏金，让它给赛瑞拉递盒子，自己走开两步：
“只在污染区行动吗？就是你出来的时候，给我背的那些样品，开头的几箱？”
“没错啊！”尤迪安大点其头：
“不是你说的吗？污染区三箱，秘境里面三箱。最好是读数多的，读数少的，分开取样。我都给你标好了，贴在箱子上了！”
污染区里面扫出来的土，折下来的树枝，砍下来的魔兽角，格雷特都远远地测试过。结论是，确实有辐射，但是，比起精灵秘境里面要小很多。
大概，也许，可能，就是切尔诺贝利堆芯，和切尔诺贝利外围游览区的区别？因为堆芯还在烧，时不时有辐射尘飘出来，但是，辐射尘也是有半衰期的……
“没有装备，单靠吃碘化钾药片肯定不行。”格雷特慢慢地想着：
“尤迪安，我们再做个实验——这次不用兔子了，你帮忙抓些老鼠来吧，几百上千只老鼠就行。然后，我们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们少受伤害……”
按照格雷特的要求，丛林里的土著，各自贡献出了自己的衣服，斗篷，席子。芦苇织物，麻织物，鹿皮裙，蛇皮坎肩，各种各样的物品。堆在一起，臭气熏天。
格雷特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些玩意儿，站得远远的，一只手给自己丢气泡术，一只手张开：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我去这些破玩意儿多久没洗了啊！！！”
不丢清洁术，他实在忍不了。丢完清洁术之后，接下来的活儿，就轮到这些土著动手：
“你们！把这些东西裁成小块！铺在笼子里，铺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不许透光！”
“你们，把这些东西裁成小块，给老鼠做成衣服！——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给老鼠做成衣服，把它们的躯干蒙住，不许让它们自己咬下来！”
“你们，把这些东西裁成小块，给老鼠做成衣服！当中留出夹层，每件衣服当中，夹一层薄薄的铅皮！”
土著们哀嚎声四起。然而，在格雷特的命令下，更重要的是，在尤迪安的逼视下，他们还是拿起刀子，剪子，骨针，一个一个，老老实实干起了活儿来。
至于格雷特，则在边上托腮思考：
“还有什么东西能用呢……树胶？橡胶？尤迪安！帮个忙，弄一批橡胶过来，给他们做实验！”
如果是进入外围，那么，严密隔绝辐射尘，做好洗消工作，就能抵御一大半伤害。事先服用碘化钾药片，又能抵御很大一部分伤害。
如果这也做不到的话，严格包裹好皮肤，戴好防毒面具，穿好铅背心，应该也……能扛一扛？
就是不知道土著们的衣服，隔绝程度多强了……格雷特想到穿着全身橡胶皮雨衣，橡胶皮长靴，戴着防毒面具行进的样子，自己先打了个冷战：
这是要我把瘟疫医生的装备，再拿出来一次吗？
那可太累了啊！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出发！清理辐射污染区！
瓦鲁是雷波部族——雷波是当地土语，意为“红蟒蛇”——数一数二的年轻猎人。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肩上、前胸、胳膊上，三角形，螺旋线，直线型，红色、黑色、白色，一片接一片的刺青。就连左边脸颊上，也有一个爪型的刺青——
这是他一个人拿着长矛，干掉一头魔虎的纪念。那一次，部族里的长者，亲自拿着烧焦的金鹰翅骨，给他纹上了这个刺青，而部族里最漂亮的姑娘，在刺青上面，落下了一个亲吻。
这是去年的事儿。现在，那个落下亲吻的姑娘，已经成了他的妻子，搬进了他的木屋。而现在，瓦鲁面临着一个新的选择：
“你真的要跟林行走？”
身边咔嚓一声轻响。树枝被踩断，说话的年轻战士拿着长矛，坐到他身边：
“去黑老林子？那里可危险呢！——你就不怕进去了出不来，娜依跟了别人？”
“林行会照顾我们的。”瓦鲁憨憨厚厚地笑着，看向和他说话的纳波。纳波个子比他稍高一点，皮肤一样黝黑，身上的刺青也是层层叠叠，只是没有脸上的刺青：
“再说，娜依肚子里有小娃娃啦。那些林行，他们手里总是有好东西，我想求点儿好的药材，让我娃生下来就能有个好的资质，以后学什么都容易些……”
“那你就用命去拼？”纳波不赞同地皱眉。瓦鲁继续笑着，远远望向聚成一团，正在讨论的精灵们，眉目柔和：
“纳波，我不像你啊。你是头人的儿子，你的父亲，是村里最强的战士，什么最好的东西都有你一份。我不行，我想要什么，只能用我的长矛去拼——”
他用力顿了一顿矛身，木矛沉甸甸的末端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顿了一顿，又叹了口气：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村里的猎场越来越小了么？把黑老林子清理掉，我们就能到那里去打猎。这样，总好过去和别的部族打仗，争抢猎场……”
纳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别告诉别人去。我父亲的父亲，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
他开始掰手指。瓦鲁安静地等待着，看他掰过来，掰过去，两个来回以后，终于放弃：
“反正，就是我祖上，以前，跟着林行去了一趟黑老林子。然后，回来以后生的第一个娃，是个怪胎！”
他猛地压低声音，又森冷又干哑，把瓦鲁吓得耸了一下身子。纳波凑到他脸前，几乎和他额头顶着额头，脸色严肃：
“不骗你！就是我们祖上的事情，生下来的娃娃有两个脑袋！那个娃娃，被村里的长老做成了干尸，你现在去还能看到！”
瓦鲁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盯着精灵们看了半天，又眷恋地回望村落方向一眼，喃喃道：
“那怎么办？”
“你想去，我不拦你。”纳波低声道：
“从黑老林子里出来，你千万要记得，让林行给你驱邪！”
当天晚上，瓦鲁一夜没有睡好。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想着怪胎的事儿，第二天，终于鼓起勇气，跑去找到了艾希&#183;月歌。
“驱邪？！”
艾希&#183;月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关于污染区里面的危险，精灵的研究中有许多种假说，但是其中没有一种和“驱邪”有关。她想了一下，安慰地拍拍对方：
“你放心，驱邪什么的，等我们从里面出来，肯定会做的。而且，我们现在也在研究，尽量降低污染区的危险，不让它伤害到你们。”
这个研究，自然是格雷特在主持的。格雷特把老鼠分成二三十组，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隔绝方法：
土人衣服，完全笼罩笼子（模拟封闭式全身甲）；
鹿皮模拟全身甲；
蛇皮模拟全身甲；
鬣蜥皮……绞蟒皮……鳄鱼皮……森蚺皮……
树胶全身甲……
橡胶全身甲……
各种材质重点防护，加空气过滤……
实验组，对照组。喂水，喂食，通风，过滤，铲屎。定时关闭辐射源，让实验者进去照顾动物……
格雷特自以为做足了各种准备。然而，实验才开始，现实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啊啊啊，它怎么不吃饭了！”
格雷特惨叫。所有的老鼠当中，至少有半数缩在角落里，尖叫，刨笼子，挤成一团。有的互相撕咬，有的不停撕咬自己，总之，就是不吃饭，不喝水。
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大白鼠，确实很容易应激。但是格雷特印象中，这些刚从野外抓来的老鼠，相对比较皮实，没那么娇气啊！
——而且，为什么有些组的老鼠严重应激，有些组的老鼠，不怎么应激啊！
格雷特赶紧指挥隐形仆役，关上辐射源前方的铅板，再去拽艾希&#183;月歌过来。月歌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奔进去一看，脱口而出：
“笨蛋！”
“啊？！”
格雷特用求援的目光望着她。眼睛水汪汪，湿漉漉，一片茫然无辜，看得艾希&#183;月歌很想揉揉他脑袋。于是她果然就伸出手掌，把格雷特的头毛揉成一团鸟窝：
“你是要吓死这些老鼠啊！”
“？？？”
“蛇，吃老鼠！绞蟒，吃老鼠！鬣蜥，吃老鼠！”艾希&#183;月歌一个个地指点着。都不用看花纹，光凭气味，她就能认出这些兽皮的来源：
“鳄鱼和森蚺虽然不吃老鼠，但是真的有老鼠撞到嘴边，它们也不介意添个小点心！老鼠身边，铺天盖地都是它们的气味，吓也吓死了！”
“啊？T_T那我要怎么办？”
“你就没养过老鼠吗？”
艾希&#183;月歌恨铁不成钢地问。格雷特奋力摇头：
“基本没养过……”
他是医学生啊！
临床医学的！
不是生物专业的！
不养老鼠！
穿越到这里，等他开始养老鼠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打下手了，所有的工作，都是自然法师和死灵法师们干的！
老鼠要吃什么，一天吃几顿，喝多少，拉多少……什么形态算正常，什么形态算不正常……
他完全不知道啊！
“算了算了，你不用管了！”艾希&#183;月歌往外轰他。格雷特身不由己，被她推得踉踉跄跄往外走，推到研究所门口，往外一搡：
“茉莉！德西亚！阿奈瑞！过来帮忙！”
格雷特贴在边上，看着几个精灵施法者说说笑笑，结伴往里走，只来得及扒着门口喊了一声：
“记得按我的规程操作啊！——不然实验结果不准！”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
被赶出核辐射生物研究所的格雷特，只好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投放到另外一个研究所。他远远地扒在门口，通过光屏操纵隐形仆役，吭哧吭哧干活：
“打开盖子！”
“激发云室卷轴！”
“测量读数……呃，这个要我自己来……一，二，三，四……”
“关上盖子！”
“下一个……”
“打开盖子……”
他一个一个观察，一个一个记录。尤迪安从精灵秘境中，从周围污染区中取出的样品，被格雷特分成一份一份，分别装进不同的铅盒，与不同的矿砂搅拌均匀：
“读数没有明显区别……同一份样品，和不同的矿砂搅拌，经过相同的时间，读数没有明显区别……”
“所以，这里面，没有硼砂么……”
格雷特愁苦，格雷特蹲地，格雷特薅头发：
“还是我记错了，硼砂只有扔进反应堆才有效果，对于外围污染区减少污染，吸收辐射，是没啥效果的？”
“那样的话……就不能大把撒硼砂，洒满山林了……得直接把各种矿砂，带到可能存在燃烧矿脉的地方，然后一样一样扔进去，一样一样试……”
“这是何等的大工程啊！”
“要让他们把各种矿砂带进去试验，首先，就得找到安全进出污染区的方法……至少，是比较低成本的，或者低负担的，安全进出污染区的方法……”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啊！——月歌姐姐，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
“早着呢！”艾希&#183;月歌大声喊了回来：
“你看看你做的事情！批量安抚术，批量隔绝猛兽气息——还要隔绝衣服上的气息！你还要把兽皮做成衣服给它们穿！你这不是折磨老鼠，是折磨我们啊！”
“……这不是不能直接用人做实验嘛……”
艾希&#183;月歌她们一边抱怨，一边吐槽，一边还是认认真真地接手照顾老鼠，把实验做了下去。一个，两天，半个月，一个月……
“还是橡胶的表现最好。用橡胶罩住笼子，定期清洗的鼠笼，老鼠一只都没有死。”
“是的，橡胶的隔绝能力最强。量最大，也最容易清洗，水一冲就干净。”
“而且轻便……只要在织物上涂一层橡胶，就能做成一件不透水的斗篷，可以穿两个月！”
“就决定是它了！人手一件橡胶斗篷，一双长靴，再加一个过滤面具！”
“三天之内准备好，然后，一起出发，去清理污染区！”
三天后，瓦鲁从艾希&#183;月歌手里领到了小小的白药片，当着她的面吃下，当着她的面穿上了橡胶长靴、橡胶斗篷，戴上过滤面具。
每一名精灵，带领20名土著，散开战线，向污染区行进……
“你居然平安回来了！”
一个月后，纳波睁大双眼，绕着瓦鲁惊讶地转来转去：
“厉害，厉害！——以前去黑老林子的人，都要吐几口血，脱一身皮的！你居然一点儿也没事啊！”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雷霆之主：小格雷特又折腾出什么来啦？
“尊敬的老师：
我离开雄鹰之国以后，一路向南行进。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聚居地，开始了一项我感兴趣的研究。”
“附上这段时间，阶段性的研究成果……论文一，论文二，论文三……这些论文相当重要，有可能让我们对光辉教廷建立技术优势，是否发表，由老师做主……”
鉴于格雷特确实研究出了“阶段性初步成果”，法希姆长老便准备实现诺言，帮他寄信回国。
当然，格雷特也很大方地，把信件和论文给长老看过，让他确认信里没有泄露任何精灵的秘密。
虽然老师估计猜得到他在哪儿，又在靠着哪一块地盘做研究，咳，既然猜得到，他就更加不用多事了呀。
这样的态度，法希姆长老相当受用，所以也就是随便扫了一扫。确定格雷特没有提及“精灵秘境”的字样，就随便他去，一个字也不用改。
而格雷特甚至连“精灵”的字样都没有提。简要阐述几篇论文的思路和要点之后，话锋一转：
“研究中，我有了非常奇妙的发现，据此撰写了论文。并且，由这篇论文得到了世界的反馈，顺利晋升12级。”
哎呀，老师不知道会不会……不，老师肯定不会，但是师兄师姐看到这封信，不知道会不会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觉得我进阶速度太快……
格雷特有些凡尔赛地想着。当然，再怎么凡，这件事还是得写上去，非如此不足以引起老师的重视：
“关于碘这种元素，为什么会出现同位素；放射性同位素释放出的射线，本质到底是什么；以及，一种元素和它的同位素之间，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这些问题，我只是一个12级的小法师，实在无力研究。随信附上我研究中用到的材料，希望老师，和老师带领的研究团队，能够做进一步的深入研究……”
薄薄几页纸的信件，加上厚厚几叠论文，再加上更厚的一箱子原始记录原始数据。法希姆长老看得无语，摇头叹气：
“你是不是觉得传奇就什么都能做到了？这么一大箱子东西，送回尼维斯，你知道耗费有多大吗？”
“哎呀～～～和矿石比起来，一箱纸不算什么的啦～～～”
格雷特笑得像是变成熊形态，刚刚掏了一个蜂窝似的：
“再说，泰普罗斯长老那边也要送礼，不然怎么好意思让他帮忙送信……都已经几箱子东西了，就不在乎再多一包信啦！拜托拜托！”
法希姆长老无奈摇头。怎么办，这是本族的幼崽，当长辈的除了宠着还能怎样？就算一巴掌拍歪他的脑袋——
拍归拍，拍完了也要帮他忙啊！
格雷特不但给雷霆之主寄了信，还给泰普罗斯长老寄了信，装了满满一箱子的礼物。精灵森林里的果实，种子，干花，魔兽产物……
各种各样富含自然之力的特产，他在这里做医生收到的礼物，挑好的装了一箱子。一包给泰普罗斯长老，另外一包分成两份：
“拜托帮忙寄给我的老师——哈特兰城的埃尔文长老，以及拜托帮我寄给尼维斯的伍德长老……”
格雷特一份一份打包好，封装好，运进古藤小鸟。法希姆长老一伸手，那只黑褐油亮的小鸟自动跳到他掌心，啾啾地叫了两声——
须臾，狂风大作。
格雷特下意识的仰了一仰身体。无影无形，甚至刮不动他一根头发的飓风吹过他心头，吹得他灵魂剧烈震颤——
一瞬间，安坐在面前的法希姆长老，这位皮肤松弛，须发皆白的老人，仿佛陡然变成了绿色的巨人。
不，不是变成了绿色的巨人，而是整个森林的力量都在向他聚集，浅绿，翠绿，苍绿，墨绿的光点，四面八方扑入他身体。
扑进他的肉身，扑进他的灵魂，将这位年迈的长老托举着上升。让他虚幻的形体脚踩大地，头顶苍天，快速拔起的身高，甚至超过了空地中央的巨树。
而巨人缓缓转头，看向北方。目光穿透森林，越过风暴群岛，抵达另一边的新大陆。再越过波涛汹涌的海洋，远远的，远远的，看向尼维斯的方向——
格雷特下意识的屏息。
在面对光辉教廷天骑士的时候，他的精神力依靠古树的连接，一路拓展到两百里外，他已经觉得自己做得非常了不起。
然而，现在，法希姆长老只是站在这里，没有依靠任何一棵古树进行冥想，格雷特却恍惚觉得，整片森林都凝聚在他身边——
丰饶森林。
激流森林。
雨歌森林。
以精灵秘境为中心，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在回应长老的呼唤。为他提供力量，为他指引方向，为他达成愿望——
“他好强啊……”
赛瑞拉轻轻感叹。身边，格雷特小心的捏了一下她的手，却无暇说话：
他还在体味长老那种力量，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又引领着自然方向的力量。这是第一次，有一位传奇高手，在距离他仅有咫尺的地方，全力出手。
机会何其难得。
“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这么强大的存在。”
格雷特默默的想着，握紧了赛瑞拉的手。也许强大到这样的地步，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能够亲自感受到原子核和电子；
能够手搓电镜；
能够更真切的感受人体内部的各种奥秘；
能够深入到DNA的世界，探寻这个世界不同于上一个世界，人类和生物成为超凡者的根本奥秘——
光点如百川归海一样，扑进虚幻的绿色巨人身体，再从巨人掌心涌入古藤小鸟。那古藤小鸟的颜色，由黑褐而墨绿，而绿褐相间。
最后，小鸟轻轻振翅，离开绿色巨人的手掌，飞向远方。
法希姆长老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他双眼微阖，安静的坐在格雷特面前，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小鸟远远飞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浓重地笼罩在所有人身上，这位长老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睁眼起身。
格雷特赶紧过去扶他，感觉老人的手掌凉浸浸，湿漉漉的，搭在自己手上：
“我沟通了古藤小鸟身上的印记，让他飞回原主人那里。——放心，有足够的力量，传奇的目标又大，它不会飞错方向。”
所以你刚才？格雷特不出身的用目光询问。法希姆长老笑了笑：
“我送了它一程，送到森林边缘。主要是秘境的力量太强，怕它拐错弯，送到边上就不怕了。”
如长老所愿，古藤小鸟一路疾飞。按照长老的认知，按照格雷特走过的路线，沿着海岸北上，北上，来到新大陆北部，奔向东海岸，再飞跃波涛汹涌的大洋。
非止一日，泰普罗斯长老的灵觉忽然被触动。他远远的铺开精神力，没多久，那只跟了他几百年的古藤小鸟，穿云破雾，一头扎进他掌心。
泰普罗斯长老：“……”
这玩意儿多远飞过来的？
这么远跑一趟，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天以后，雷霆之主道谢送走泰普罗斯长老，独个儿关在书房里拆信。看看信件，再看看格雷特信里，送给自己的那批物资：
铅皮封得结结实实的箱子，六个面上，都用亮黄色的大字写着：
先看信后拆箱！
先看信后拆箱！
箱子里的东西非常危险！
非常危险！
一定要按信里的说法做好保护！
千万不要直接去拆，冥想世界能不能接住，请谨慎研究！
雷霆之主：“……”
我像是这么弱的人吗？
我像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吗，对不明物体，随随便便就拆了玩？
以及，小格雷特这次又搞出什么鬼来了，需要用这么谨慎的口气反复警告？
一边腹诽着，他一边仔仔细细，把格雷特的信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论文一，关于特殊细胞的治疗。他一目十行，看完叹了口气：
又是医疗，还是医疗。小格雷特这家伙，真是一头扎进了医疗里，不肯出来了。
论文二，关于特殊射线的检测方式。雷霆之主稍微打起一点精神，仔细看完，哼了一声：
拜尔博门下这帮人都是废的，拿着他这么多预算，连这么简单的检测方式都没有想出来！
算了，格雷特说的那个用真空管和电力的，会计数的玩意儿，就让他们去开发，将功赎罪！这要是再开发不出来，明年全部削减研究预算！
论文三，关于射线的伤害和抵御方式。雷霆之主无声叹了口气：
又是老思路。不依靠魔法，依靠物质，尽量削减等级和预算。格雷特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把魔法当作最终的依靠啊！
至于论文四……
雷霆之主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仔细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安静地闭上眼睛。须臾，他微微凝神，张开冥想世界：
几只铅箱子无声无息地被吞没进去。雷霆之主一动不动地坐着，恍如变成了一座雕像。很久很久，他猛然睁眼，眼底如有雷霆流窜：
“赫蒙克鲁斯先生！请帮我联系翠玉冠冕阁下，时空壁垒阁下，请他们尽快过来！还有，帮我叫拜尔博和菲尔碧过来！”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叫两位传奇过来，分格雷特的好处！
雷霆之主一声召唤，两个年长弟子紧急中断了手里的实验，飞奔而来。一到书房，就看见老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着他们，劈头盖脸扔过一叠资料：
“看看！”
又怎么啦？
又怎么啦？！
老师给的项目，我们还没做出来，就被别人抢先了？
还是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实验室里打下手的魔法师，有谁仗着我们的势头，在外面闯祸啦？
又或者，议会最近哪里财政紧张，我们的实验室被砍预算了？
两位大法师面面相觑，一声也不敢吭，低下头来紧急翻资料。翻开第一页，就齐齐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坏情况，而是小格雷特又寄了论文过来。所以，老师朝他们吹胡子瞪眼睛——不，没有吹胡子，只有瞪眼睛——是因为嫌他们进度慢了？
已经不慢了啊老师！
已经非常快了！
我们除了躺在家里，四肢摊开大脑放空，以及一周和朋友们约一次饭局，两周去看一场表演、听一场歌剧或音乐会，其他的时间，已经全部扔进实验室了！
做研究这种事，又不是靠闷头做苦力堆时间，要有足够的休息和放松，才能开拓思路的啊！
谁要跟小格雷特那种怪胎比……老师您太偏心了，自从小格雷特进门，你就只看得见他一个，再也看不见我们了……
一边腹诽，一边凝神往下看。很快，拜尔博大法师的脸色，就凝重了起来：
“发现了大批量的，嗯，会放射出那种射线的物质？”
这种射线，无影无形，杀伤力极强。如果能固定为施法材料，大批量加入【阳炎爆】，那这个八环法术的杀伤力，何止翻上一倍。
推而广之，如果能将其作为施法材料，推广到所有光系杀伤魔法的话……但是魔法师如何保护自己是个问题……
“找到了探查射线的方法？这么简单的方法么……”
怪不得老师要生气，他也好，他的弟子们也好，没人往这方向稍微动动脑子……
“发现了……同位素？同位素？！某种特定元素的，相同化学性质，不同重量，能放射出射线的同位体？！”
“老师！我立刻就去让他们，把所有的元素统统重新测一遍！”刹那间，拜尔博大法师脑海中，已经飞过了各种各样的测量结果。
在格雷特证明氧气的存在，把物质从“分子”推到“原子”之后，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好几十种元素单质被发现。
而在这其中，许多元素单质的密度，不同魔法师测量出来，都会有细微的不同；而这些不同，甚至超过了“提纯度不够”、“魔法阵不够精密”可以解释的范围……
现在看来，是因为许多元素，都有这种同位体的存在？
“不必了。”
雷霆之主轻轻摇头。他把冷电一般的目光投向女弟子，菲尔碧大法师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立刻道：
“我加快电镜的研发速度！——格雷特想要的，那个能测量射线读数的真空管，我尽快研发出来！嗯……要做多少件？我做好给他捎过去！”
“这是小活儿。”雷霆之主不甚满意地望着她。菲尔碧赶紧加快了语速：
“我尝试用电镜看一看不同的元素！尝试一下，直接用看的，能否破解同位素的奥秘……”
雷霆之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忽然手一抬，书房门滑开，【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和【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同时一步踏了进来：
“怎么啦克里斯汀？急匆匆地喊我们来，出了什么事？”
传奇法师一到，雷霆之主的两个弟子同时站起，致敬，让位。两位阁下对他们点头笑了笑，各自接过雷霆之主递过来的论文，飞快地开始看。
看完第二篇论文，脸色就开始凝重，嘴唇翕动，只是忍着不做声。所有论文全部看完，【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飞快抬头：
“会放出射线的物质？在哪里？我们有可能得到么？——光辉教廷的人，有可能得到么？”
“光辉教廷的人应该得不到。”雷霆之主慢悠悠地回答：
“这地方我知道，在新大陆南部的密林腹地，有极强的上古封印护着。那群尖耳朵，又老又顽固，死也不许我进去看看！要不是不想全面开战，啧！”
“那格雷特会不会有危险？”
翠玉冠冕阁下一惊。雷霆之主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倒不会。小家伙有一半精灵血统，这次又是精灵带进去的。只要他不作死，跑到封印中心，肯定不会有问题。”
“啥？”
翠玉冠冕阁下愣了一愣。扭头，侧向望去，身边的时空壁垒阁下眉目不动，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儿。小家伙的身世，还是我这边派人去查的。”
炼金传奇微微松了口气。说起来，他见过格雷特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看出他身上有遮掩容貌的魔法，当着雷霆之主，也不会仔细盯着看。
至于一半精灵血统什么的，那他就更不关注了……那是克里斯汀的弟子，又不是他的弟子，雷霆之主对议会负责就行了啊。
“精灵秘境么……”
他微微沉吟。这种地方，光辉教廷除非大举进攻，否则不可能拿到；然而，议会要拿到也非常困难——和精灵们谈判？
拜托，谁家圣地，哪怕是大队人马已经搬走，只留下少量人看守的废弃圣地，肯让人随便进去乱走的？
“除了那个地方，还有哪里能找到相同的矿石？或者有类似效果的矿石？”
雷霆之主干脆地两手一摊。里普雷愣了愣，笑起来：
“好吧，我的任务。第一，发动炼金法师，把所有的元素重新测一遍，尽量找出更多的——按照小家伙的说法——同位素。第二，在这个过程中，悄悄寻找会发出射线的矿石和矿山。”
拜尔博大法师和师妹对了个眼色。怪不得他请命的时候，老师说“不用了”，原来已经打定主意，把任务丢给这位炼金系传奇——
测元素什么的，是人家的本职工作，肯定做得又快又好。顺便，寻找类似的矿石和矿山，那也非常顺手，完全不会惊动人。
“所以，针对这种射线，开发出适合的防御法术，就是我的事儿了？”【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笑吟吟道。
这位白发老人，是议会首屈一指的防护系法师，在魔法防御上面一向有心得。雷霆之主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关键还不是这个。格雷特的论文我看了，也感应过了他送来的东西。不瞒你们说，一瞬间，我的灵感就被触动——
能不能再进一阶，估计，就看这个了。”
“哦！”两位资深传奇一齐动容。雷霆之主在留守议会的一批传奇法师当中，年纪差不多是最轻的一拨。至于等级么，前几年，也只是传奇一阶——
虽然战斗力，或者说杀伤力，已经赶上了传奇二阶。最近这几年，他进步极大，已经跨过了传奇二阶的门槛。
至于传奇三阶，能和光辉教廷的顶尖高手掰手腕的那种，眼看着还遥遥无期。
而现在，雷霆之主说，这篇论文和这批物资，让他有碰触到传奇三阶的预感？
“你需要什么？”时空壁垒阁下急问。雷霆之主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需要。小格雷特送来的这批东西，我还要好好研究研究，得把他提出的问题解开了，才好往上跨一步。倒是现在……”
“现在，小格雷特想要什么，或者你打算送些什么东西过去，只管开单子。”
时空壁垒阁下毫不犹豫地接口。他明亮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雷霆之主的两个弟子身上停了一停，又征询地看向对方：
“这些论文，暂时保密，不发出去？——研究过程中，需要什么人员，什么物资，咱们秘密调拨？”
“最好暂时保密，不要让对面知道。”雷霆之主缓缓点头：
“我把小格雷特送来的东西，给你们分一份，你们小心研究。千万不要被那射线伤了，千万千万！”
拜尔博大法师和菲尔碧大法师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前方，一片能量场张开，柔和朦胧，若有若无。隔着能量场看向施泰纳阁下，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时空壁垒】，名不虚传。
这片能量场对面，一片银白色的电场悄然浮现。电蛇缭绕，电火花噼噼啪啪，绕着雷霆之主不停循环，偏偏又有一种柔顺安静的感觉。
能量场和电场悄无声息，对接在一起，旋即分开。施泰纳阁下银白色的头发，忽然向上扬起：
“……哦！”
他瞪着雷霆之主，一时说不出话来。雷霆之主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向翠玉冠冕阁下。须臾，一片五彩斑斓，动摇不定的场域浮现，与雷霆之主的电场无声对接。
一秒、两秒、三秒……
两个冥想世界分开，炼金传奇收回属于他的那一份样品，猛然被电击了似的跳了起来：
“克里斯汀！你！”
不及说话，他像中箭兔子似的，一头窜出书房窗户，直往下坠。时空壁垒阁下跟着站起，向雷霆之主点了点头，也一步踏出了窗外：
这东西的特殊性，不点破没什么，一旦点破，深邃神奇之处，简直让他不能自拔！
得赶快回去研究！
他一分钟，一秒钟，也不想耽搁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传奇法师们：我们跑了，我们又聚一起了
【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心急火燎，飞窜而出。
刚才，雷霆之主交接给他的那个铅盒子，那哪里是一个铅盒子？于他而言，那是天上地下最贵重的宝物，是所有炼金术士的至高梦想！
炼金术的终极是什么？
是点石成金！
是元素转化！
是把更便宜，更低贱的其他金属，转化为黄金！
无数人呕心沥血，无数人前赴后继，无数人为此耗尽生命，甚至无数人……坑蒙拐骗。
曾经有人已经靠近了，已经可以从液体当中转换出黄金，已经可以骄傲地宣称自己做到了。但是到最后，黄金还是黄金。
它一直在那里。无论是溶解在强酸里，还是被金属置换析出，它都在那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非但黄金，连白银，连黄铜，连各种各样的元素单质，都一直在那里。深入到原子级别，它们从来没有变化过，魔法师们穷尽所有手段，都没有办法对元素单质，产生任何影响。
然而现在，那个巴掌大的，一寸厚的，中间空处都只有一枚戒指大的盒子，里面一丁点儿尘土似的玩意。
只要在实质化的冥想空间里打开一点点盖子，只要让精神力渗进去一点点，这位毕生精力都在炼金术上的变化系传奇，就能明确地感受到：
里面的元素单质，是在变化的！
它在不停地沸腾，不停地旋转，不停地喷吐着奇异的射线——
不停地，变成另外一种元素！！！
把这种法子推而广之，不就能做出黄金来了吗？不单单黄金，任何一种元素单质，都有可能搓出来啊！
【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心急火燎。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每一秒钟都在变化，都在减少。
在雷霆之主这里，多说一分钟的话，就意味着他少了六十秒研究的时间，少了不知多少能研究的材料！
他连客气话都来不及说，连门都来不及走，直接表演跳窗。也就是这里的窗子在通天塔塔灵控制之下，才不至于哗啦一声，直接撞个漫天花雨，高空抛玻璃渣。
【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虽然震惊，却不至于到炼金传奇那个样子。然而，面对这些无影无形、又确实有杀伤力的射线，他也非常有动力去研究一番：
可想而知，等这种物质大范围推广开，传奇法师们、高阶法师们大批扎到这个研究上去的时候……
简单、有效、消耗少的防护魔法，一定是他们需要的！
按照小格雷特的说法，这种会放出射线的物质，对人体有极大的杀伤力，高阶、甚至准传奇都顶不住。议会培养魔法师不容易，一定要把防护魔法研究明白！
拜尔博大法师两人肃立，行注目礼，恭送两位传奇离去。这边刚送走，那边，雷霆之主转过头，抛给他们一人一个巴掌大的铅盒，顺带悠悠地看了一眼。
“我们立刻回去研究！”
拜尔博大法师触电似的挺直了脊梁：
“小格雷特送来的这个东西，非常重要！尤其是几种不同射线，它们的本质，为什么这些物质会放出射线……我们一样一样的研究！”
“注意安全。”雷霆之主淡淡地提示：
“小格雷特寄来的论文，你们也都看过了。做好保护，有魔偶就用起来，有秘法眼就用起来，千万不要让我听说，你们折在这上面。”
“是，老师！”
“一定做到，老师！”
两位大法师齐声回答。开玩笑，19级的高阶战士，就因为吸了一口这种尘土，缠绵难愈这么多年。他们这些魔法师，体魄能和战士比？
真的因为研究这个出了事，怕不是死了，都会被老师吊起来抽！
“加快研究速度。过几天，给小格雷特送回信的时候，如果你们连初步成果都还没出来……”
“老师我们立刻去研究！”
两位大法师飞窜而去。下楼，各自到自己实验室，招呼学生辟出单独房间，架铅板，架铅门，架魔法屏障，下令学生们不许随便进来，调魔偶守门……
然后，就投入了无穷无尽，吃在实验室，睡在实验室的紧张研究工作中。
称量！
分离！
测定！
咦这一盒灰烬还不像是同一种元素，需要提纯提纯再提纯！
两位大法师忙得天昏地暗，如果不是法师要保证八小时睡眠，只怕连什么时候是早上、什么时候入夜都不知道。
而楼上，雷霆之主慢慢闭上眼睛，再次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小世界。
小格雷特……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年出去游历的时候，他也曾经靠近过精灵秘境，只是还没到外围就被人赶走。那时候还没到传奇，打不过，想要溜进去，在大森林里，又躲不过自然系传奇的感知……
即便如此，精灵秘境那里狂暴沸腾的力量，仍然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朝，无日或忘——
智慧生物，依靠自己的力量，竟然可以制造出如此强大，足以和天地争锋的物质啊！
这样的东西，在精灵秘境里有，在永聚岛上也有，只不过规模小些。可惜，永聚岛上防守得更加严密，他更加没有机会靠近观察。
而前几年去杀土著半神时，他飞过新大陆上空，飞过茂密的雨林。遥遥感受一下，秘境中心的力量，依然强大到让他心惊。
却没想到，小格雷特居然能说服精灵，从那狂暴的秘境中心，铲了样品出来给他！
光是用自己的冥想世界罩住那份样品，雷霆之主就能感受到盒子当中，汹涌的，狂暴的，无时无刻不在炸裂的力量。
戒指大的一个小盒子都能如此，如果是精灵秘境中心，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而那盒子里的样品，每时每刻，都喷吐着不同的射线……雷霆之主用灵性感受了一下，那些射线的种类各不相同，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比光还轻，有的比电子要重许多。
四面八方，异常杂乱。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每一种射线，都能让他的灵性感受到危险。
小格雷特说，外围的小规模爆炸，连高阶战士都会受伤，中心的大规模风暴，连传奇都都会为之湮灭。哪怕是更外围的污染区，毫无防备，长期待着，也会渐渐罹患怪病。
雷霆之主“啪”地盖上了盒子。将这些要命的玩意儿紧紧封存起来，他敲敲桌子，提高声音：
“赫蒙克鲁斯先生。——请帮我显示一下地图，搜索一下伊戈尔峰周围的山头。有哪些山头，岩石坚硬厚重，不易崩裂，没有水脉，也没有矿藏的？特别是，没有魔晶矿！”
“尊敬的雷霆之主阁下，请稍候。”书桌右上角的水晶球里，瞬间传来了通天塔塔灵的声音：
“我立刻就为您搜索。——伊戈尔峰周围百里，符合您要求的山头，已经标注出来，请看地图——”
“减去已经被开发的山头。”
“减去已经建立法师塔的山头。”
“减去……”
一个一个要求说出，三维立体投影的地图上，一座座亮起的山头灭去。最后，只剩下两座山峰矗立：
一座名为梅格兰峰，在伊戈尔峰东南方三十里，只有伊戈尔峰的一半高，坡度平缓，上面草木葱茏；
另一座名为安博特峰，在伊戈尔峰东北，有它的三分之二高，孤峰峭拔，壁立千仞。除了顶上有一对金鹰筑巢，从山顶到半山腰，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有。
“就是它了！”
雷霆之主指着安博特峰道：
“给我标记一下，我去那里开个实验室。另外，帮我调集5厘米厚的铅板1000平方米，1厘米厚的铅板20平方米，铅化玻璃1平方米……高级实验魔偶五只，金箔100克……”
他滔滔不绝地列了一张单子。赫蒙克鲁斯先生一直沉默，直到他报完才回答：
“好的，雷霆之主阁下。所需物资，晚上8点前送到您的实验室，从您今年的实验经费里扣。请您授权。”
“不能早一点吗？”
“抱歉，有几样物资需要现场加工，晚上8点完成，已经是最早了。”
“好的。确认授权。”
晚上8点，伊戈尔峰顶，已经笼罩在深沉的夜色当中。绝大部分魔法师已经下班，搭乘下山的小火车回家，只有少量特别勤力的人员还在实验室干活。
而雷霆之主清点好了所有物资，全部收入自己的随身空间，飞向安博特峰。
他围绕这座孤峰飞了一个圈子，距离峰顶三分之一处，找到一个小小的山洞，闪身入内。精神力展开，洞壁的岩石无声无息软化下去，向内延伸。
一米，两米，十米，五十米。雷霆之主缓缓走入山腹，开拓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实验室，放出魔偶，开始架设铅板。架到一半，忽然扭头：
“谁？”
“克里斯汀，你也选中了这里啊……”
洞口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带着两只魔偶，缓缓走进来：
“我还想呢，这个山洞不错，适合拿来当实验室……”
“我也是这么想的。”
山峰另一边，悠悠然的，带着点苦笑的，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传奇法师：我们用放射性元素坑教廷一波吧！
魔法议会占有的地盘很大。
但是，事实证明，符合独立，坚硬，无魔力干扰……等等所有条件，适合建设放射性实验室，还要离通天塔最近的地方，事实上，只有那么一个。
——哪怕是传奇法师，开传送术和吃饭喝水一般，也不想没事儿天天通勤几百里的。近点儿不好么？可以一步跨到通天塔不好么？
有事没事，还能回自家办公室喝个茶不好么？
通天塔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可以赶回来主持大局，不好么？
所以，几位传奇都看中了这座孤峰。而勤恳的，忠诚的，按照事先设定行事，绝不偏离一步的通天塔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
他接受到的命令里，很显然没有“传奇之间需要共享信息”这么一条。
三位传奇法师相视一笑。然后，陆续走进甬道，左右打量：
“这里的地盘不小。”
“而且石质也非常坚硬。”
“难得没有干扰。铁矿，金银矿，魔晶矿，各种可能干扰实验结果的存在，基本上都没有。”
“除了上面那窝金鹰……不过这个位置比较低，金鹰的魔力，应该也不会影响到实验室里。”
“所以……”
翠玉冠冕阁下随手放出三个沙发，炼金魔偶端茶倒水。三位阁下舒舒服服环坐下来，开始商量：
“既然大家都感兴趣，那么我们的实验室其实可以合在一起。——先说明一下，我的研究方向，是探究原子内部的结构，尝试引发它的力量。”
雷霆之主第一个开口邀请。【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点点头，非常愉快的接口：
“一起研究是件好事，正好可以互相交流灵感。——我的方向是如何抵御这种射线，实验室里的所有防御和保护，都可以交给我。”
“我的方向是物质的变化，精密监控什么的，都可以交给我。还有，这些物质都很危险，需要远程操作，也可以交给我的魔偶负责……”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从交流研究方向，进展到了实验室规划。说到后来，翠玉冠冕阁下索性起身，随手挥洒，开始现场改造实验室。
山洞里的石头，就像是橡皮泥捏的一样，随着他的心意开始变化。伸展，平整，贴服……
可容三四人并肩行走的甬道，一重重防护壁，三区两通道，开阔的实验室，温馨的休息室……通风，洗消，上下水，紧急通道，传送装置，储藏室……
时空壁垒阁下也在一边帮忙，落下一重重魔法，一个个魔法阵，预警，防御，反探查，反潜入，环环嵌套。
格雷特点名要的铅板，倒也一块一块被安了上去。这些会遮挡、削弱、湮没许多魔法的铅板，在这位防护系传奇的手中，轻轻松松嵌套在魔法阵里，相互间毫不妨碍。
半个晚上，实验室就建造完毕。翠玉冠冕阁下一口气扔出十几个高阶魔偶，看门的看门，端茶送水的端茶送水，运送物资的运送物资，操作魔法阵的操作魔法阵……
基本上，三位阁下如果想的话，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休息室里，品着茶，或者喝着咖啡，看着各种监控魔法阵上，远程显示出的结果。
当然，研究初期，还是不能这么图舒服的。雷霆之主阁下在重重防御的仓库中心，放下了三只大箱子，一边放，一边解释：
“这是小格雷特给我寄来的。这三只箱子，取自不同的地点。这一只……”
他指着左边那个铅箱：
“取自最外围，能量反应最弱。但是，从这里面，也能感受到明显的射线，以及物质变化。”
“中间这一只，取自秘境当中，能量反应比较弱的地方。但是，很明显，比左边那个强很多。”
他顿了一顿，脸色凝重下来，指向最右边的那个箱子。那个箱子的材质看起来最是贵重，重重叠叠的魔法咒文和魔法封印，也最是密集。
许多符咒，一望而知不是人类常用的，带着明显的异族和上古的特征。
“这个箱子里的内容，取自秘境中心，那些一直在燃烧的矿脉。这个箱子最好不要随意打开……我有感觉，这里面的力量，很强，非常强……”
他们自然没有立刻开启这只箱子。变化系传奇和防护系传奇，各自捧着自己分到的一小点儿放射性材料，去架设自己的实验设施、实验魔法阵。
留下雷霆之主，一个人慢慢地写写画画，设计实验思路，拆解魔法阵：
哎，有这么多实验材料可以利用，真是太幸福啦！特别是看到别的传奇，只能从他手里，接那一点儿可怜巴巴的实验材料……
这么富裕的研究，他从来就没有做过！
两天以后，传奇们重新聚在一起，交换最新发现。【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第一个开口，眉飞色舞：
“我发现了更多的放射性物质！——那个盒子里面，有大量的碳，碳！和我们常见的碳，化学性质完全相同，密度稍有区别，而且会放射出射线！”
他激动得口不择言：
“放射出射线以后，那种碳就变成了氮！我把那种带有放射性的碳提纯出来以后，放置了一段时间，就在里面测到了氮！”
“你确定是碳变成的？”【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谨慎地问道。
这几天，他一直在测各种射线，各种各样不同的射线。翻过来测，翻过去测，用他能想到的各种法子检测，用格雷特提供的法子测，用其他领域的法子测……
为此，测试元素本身的工作，他都没有去关注，或者说扔给那位炼金传奇了。但是即便如此，基础的概念，他还是有：
“不会是那个盒子里，本来就有氮吧？——这玩意儿空气里就有的！”
“我敢肯定！”里普雷阁下一脸“你可以侮辱我的品德，但不能侮辱我做实验的仔细程度”的表情：
“那个盒子我抽了真空的！多出来的氮，绝对是从放射性的碳变成的，不会有别的！”
三位传奇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雷霆之主慢慢道：
“这倒是件好事儿。说起来，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我们坑教廷一次怎样？”
“怎么说？”
两颗脑袋感兴趣地凑了过来。
坑教廷一次，谁不想啊！在这里的人，谁和教廷没有血海深仇！谁的亲人，好友，师长，弟子，没有人死在教廷手里过！
像【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他有个心爱的弟子，打算继承衣钵的，被教廷派间谍引诱伏杀；
像【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他自己就是莱茵王国出身，偶然成为了魔法师，被教廷不容，千辛万苦逃到尼维斯。而他的父母，兄嫂，妻子，全家老少，被教廷杀得干干净净；
雷霆之主年轻时候出外游历，隐姓埋名在大陆上转了一圈儿，所到之处，杀了多少教廷的走狗，他自己都忘掉了……
“你看，教廷一直禁止炼金术，一直说那是魔鬼的法术。前几年，我们证明了原子的存在以后……”
那之后，教廷更是变本加厉，大肆宣称原子是光辉之主创造的、坚不可摧的世界基石，是永恒不变的存在。人类的力量，无论如何强大，也动摇不了光辉之主的权能……
“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里普雷以手击掌，神色兴奋。施泰纳却微微皱眉：
“怎么证明？当众做实验吗？难道还要邀请他们的人来看？别说他们不肯，就算有人亲眼看到了，这么细微的差别，他们肯认？”
“谁要当众做实验？”雷霆之主微笑。他转向【翠玉冠冕】阁下，晃了晃手指：
“我记得，前两个月【点金石】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说是很多宝石，都可以用纯净的元素粉末，在特定条件下压制出来？”
“是这样没错。”传奇炼金术士淡定点头：“但是很贵，非常贵，还不如开采天然宝石……你是想……”
说到这里蓦然住嘴。三位传奇法师异口同声，一起说出答案：
“用放射性碳压个钻石！”
钻石啊！
无论对于魔法师，自然神教，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还是光辉神教来说，它都是最贵重的宝石——能激发强大的魔法或神术，也能彰显神的威严。
光辉教廷教宗的冠冕上，就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圆形白钻，光明璀璨，威严不可逼视；
教宗加冕时所持的权杖上，也镶嵌着一颗水滴形的钻石，是淡淡的蓝色，象征着天空和大海的权威……
“我们做一颗出来，然后通过走私渠道，送到那里去！我就不相信，有了这样大的钻石，他们不会天天佩戴！”
而天天佩戴一颗放射性的钻石……哼哼……
“如果他们镶嵌到冠冕上，权杖上，或者其他地方，隔几年我们再揭露出来，说他们不得神祗宠爱，连冠冕上的宝石都会变形。”
时空冠冕阁下悄声道。而【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嘴角一勾，弯起一缕不怀好意的笑意：
“在钻石里储存法术，依靠的，一直是钻石天然的结构。”
“如果这颗钻石会变小，变没有，变成氮……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地方变成氮……”
哼哼，哼哼，哼哼！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放射性元素缺乏？……可以找格雷特再弄点儿吗？
加料版钻石，花了比传奇法师们估计多得多的时间，才一点点做出成品。整个过程中，经历了无数的修改和吐槽：
“这种放射性碳……它变成氮的速度有多快？别过个一两年，我们准备去嘲讽教廷了，发现变化小到根本测不出？”
“我看看啊……咦，这个数字，等我再测一遍……”
翠玉冠冕阁下揉揉眼睛，扑回实验室。两天后，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挪出实验室，像是头顶那一窝被迫搬走，连骂人都不敢骂的金鹰：
“……似乎，好像，等它全部消失，要一万多年……”
“一万多年？那不就是说，消失十分之一也要一千年，消失一百分之一，都要一百年？我们至少得过100年才能去嘲讽教廷？！”
“不然，再加点儿别的什么？”翠玉冠冕阁下瞪着一双看多了仪器，血红血红的眼睛，挠了挠鸟窝似的乱发：
“反正，有放射性的东西，这箱子里挺多的，不差这一种……”
这一次，连急迫需要战斗力的雷霆之主，也放下了手里的研究，过来一样一样辨析各种放射性元素。
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同种类的放射性元素在桌子上一次性摆开，没准就有哪一种，特别适合他对杀伤力呢？
“这个……你们感觉到了吗？我怎么觉得眼睛一眨就没有了……”
“这个……这是小格雷特论文里的放射性碘吧？如果我测算无误的话，只有8天？”
“这个，这是一种新元素，没见过的元素！”另一张实验台上，时空壁垒阁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发现、确认一种新元素，放在5～10级的年轻魔法师身上，一个新锐魔法师奖是跑不掉了；
传奇法师们虽然不需要这种荣誉，但是，多发现一种新的元素，就是将自己的认知边界多拓展一点。冥冥中，进阶的路，也会更好走一点。
“这种新元素变化的时间……让我测算一下看看……咦，怎么测不出来？”
“我来看看……”另外两股精神力一起覆盖了过来：
“射线确实存在，原子的变化也确实存在……也许是太少了？”
“也许我们该调整一下测量方式……”
传奇法师们激烈的讨论着，甚至争吵着，总算各自都保留了理智，没有从争吵演变成斗殴。
半个月后，一块鸽子蛋大小，蓝光浓郁，如同凝聚了整个海洋的钻石，终于摆在他们面前的铅盒里：
“射线很强。贴身佩戴的话，普通人大概一个月左右，就会出现明显症状。职业者要好一些，但是，等他们发现，就来不及了。”
雷霆之主十指交叉，仰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吁了口气。左手边，时空壁垒阁下微微皱眉：
“这么强的杀伤力，不会引起他们警觉吗？光辉教廷的预言水平虽然不如我们，可也并不是没有……”
“往里面附上魔法？找个借口，比如送给血族亲王或者兽人王，路上被他们拦下来？”
“这样很可能损失我们的人……再说，送给异族的钻石，光辉教宗不一定肯佩戴……我的想法是，把它放在黑大陆开采的钻石当中，自然而然的运过去……”
“那就要让海伦娜加入了……怎样不着痕迹的掩盖危险气息，她是最精通的……”
咒法系传奇，掌控伊戈尔峰迷锁的【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果然对这个计划十分感兴趣。当然，她也不是白白加入的：
不但从雷霆之主那里，要走了一份放射性物质以供研究，还从翠玉冠冕阁下那里，打劫了一批大大小小的散碎人造宝石。用深海之歌女士的话说：
“正好研究研究，人造宝石在附加魔法方面，和天然宝石有什么区别。不然的话，辛辛苦苦造一堆人造宝石干什么？拿来镶首饰吗？”
“女士，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这枚蓝宝石比在手指上……”
炼金传奇还残余一点理智，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含笑奉上了这堆练手作品，五天以后，领回了一颗光芒璀璨、却已经没有危险气息的蓝钻。
这颗蓝钻漂洋过海，落入黑大陆向布洛林王国运送珍宝的船上。至于怎么让它合理地被人发现，不至于引起怀疑，魔法师们自有办法。
而做完这颗蓝钻的传奇法师们，已经陷入了纠结当中。
是的，格雷特给老师寄来的材料，虽然已经很不少了，满满大几箱子了，但是……
它不够用啊！
一个传奇，非常富裕，两个传奇，也还可以，三个传奇，要省着点儿，四个传奇……
四个传奇一起用，立刻紧巴巴了！
每天，每次，做实验的时候，都要非常非常小心，事先计划好用量，再集中精力控制魔偶，唯恐撒出来这么一丁点儿……
而且是越研究越觉得不够用。翠玉冠冕阁下分离不同的放射性元素，需要满满一箱子莫名其妙的尘土，才能分离出一小试管、甚至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
时空壁垒阁下研究抵御射线，放射性物质太少，射线太弱了，真心无从研究起；
至于雷霆之主，他阁下用那些放射性元素激发射线，基本上一捏就消耗掉一块，一捏就消耗掉一块。
更不用说深海之歌女士。海伦娜已经在研究，怎么把这种放射性的力量，加入法师塔的供能系统了……可想而知，如果她研究出成果，所需的材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原本还以为很富裕的实验材料，这大半个月下来，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一了。
而这玩意儿，议会根本没有储备。
这段时间，翠玉冠冕阁下发动整个炼金公会，把库里所有的矿石全部解析了一遍。一个一个照过去，不是根本没有放射性，就是放射性低到让他们想哭……
“小格雷特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时空壁垒阁下悄悄问雷霆之主：
“精灵秘境？我们能再去弄点儿么？”
“最好不要。”雷霆之主缓缓摇头。精灵秘境那里有传奇镇守，一个依托着大森林的传奇，在自己的主场，力量至少能拔高一阶——
真打起来，损耗实在太大，而且也没有必要。精灵又不是没有传奇，永聚岛上，就他那一次过去，听过的传奇的名字，至少也有七八个十来个。
真的强行进入秘境，精灵族觉得受到侮辱，派一堆高手出来反击都有可能。议会现在，要聚集所有力量，才能对光辉教廷稳住守势。这时候招惹精灵，何必呢？
“那……能不能写封信给小格雷特，让他再弄点儿来？”
“他不一定做得到……”
雷霆之主继续摇头。这些材料，不是小格雷特自己就能弄来的，小家伙的能力，根本无法从那种地方全身而退。换言之，他一定花了大代价——很大的代价。
没准儿，精灵秘境附近的守林人，都被他拎来治了一遍，换来的人情，才攒了这么几箱子东西给他们送来。
别的不说，让一位精灵传奇长老出手，激发古藤小鸟千里送信，那得是多么大的人情？
“能自己想办法，还是自己想办法好了。嗯……有没有可能，找土元素要点儿？”
召唤土元素，是大部分魔法师都能做到的事情，区别只不过是召唤对象的强弱。普通土元素，土元素首领，土元素长老，土元素领主，土元素君王……
几位传奇找了个僻静地方，一齐出手，很快，就召唤出了一位身高超过10米，全身上下流淌着浓郁黄光的土元素君王。
它俯下身体，先长长吸了一口，把作为召唤代价的铁矿石、铜矿石、翠榴石、云母石等各种石头一吸而尽，才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吾名阿比里翁&#183;呼奇帕&#183;图图……”
光是说名字，就说了足足一分钟有余。按照元素生物的惯例，这个名字，只是他们全名的十分之一不到。说完以后，才低头看向几位传奇：
“强大的人类，召唤吾到此世间，有什么事情？”
“尊贵的阿比里翁陛下。”身为这场召唤的主持者，雷霆之主缓步上前，向对方致敬。他开启了一口箱子，立刻，炽热的力量失去了魔法阵的遮掩，开始翻滚沸腾起来：
“我们希望询问您，有没有见过这种矿物。如果见过的话，希望您能为我们取得一些。”
“这是……”
土元素君王低下头，再次长长吸了口气，把箱子里沸腾的矿物吸入身体。很快，他庞大的身体，就开始哔哔啵啵，扭动着，绽裂着，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个我认识……这是地中之火，石中之火，不灭的原初之火……强大的人类，你们提供了我进阶的契机，阿比里翁要报答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庞大的身躯悄然隐去。一天之后，再次出现，带来了一个乌漆墨黑，全身上下流淌着液体的土元素君王：
“他有……让他给你们……”
几位传奇法师都反射性地退了一步。不是嫌弃，就是……沥青的味道，好臭啊！！！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拜尔博大法师：啥，我跑来了，格雷特跑了？
找元素生物谈一谈确实有好处。——虽然代价颇大，而且两位元素君王需要双份代价，但是，又不是付不起……
开启召唤阵？传奇法师有的是力量；
矿石？有了蒸汽机以后，矮人的挖矿效率已经上来了；
宝石？最近刚发了一笔财，再说，就算没发过财，魔法议会，穷什么也不能穷传奇法师啊。
他们不但顺利从沥青元素君王那里，要到了“地中之火，石中之火，原初的不灭之火”，还打探到了不少消息。比如说，这种矿石，在物质界就有，而且不少；
比如说，在土元素界，有矿石能帮助它燃烧，也有矿石能熄灭这种火焰；
比如说，在水元素界，存在“能熄灭原初之火的原初之水”……
什么？
具体是哪种矿石、哪种水？
元素君王们表示，这是另外的价钱……
“我们不会靠近那里……”沥青元素君王全身上下一滴一滴，不停落下粘稠的沥青，嗡嗡嗡嗡地回答：
“无论是加速燃烧，还是熄灭原初之火，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有非常大的坏处，会拖慢我们进阶的步伐……归根结底，这些东西，在你们这里也有，你们可以慢慢尝试……”
它们卷走了所有的矿石和宝石，对这次交易表示满意，慢慢在召唤阵内隐去身形。传奇法师们互相看着地上的矿石，苦笑一下：
这么大一堆矿石里，他们感觉到的放射性能量，比小格雷特寄过来的几个箱子还不如……
算了，慢慢找吧！发动所有的魔法师，到哪里去，都顺手带点儿矿石回来检测……
传奇法师们的研究缓慢推进中。而苦命的拜尔博大法师，已经变身送货员，驾驭着一架小型飞空艇，踏上了前往精灵秘境的道路。
跨过大洋！
来到新大陆！
飞去雄鹰之国！
南下几千里！
翻越山脉，来到大森林，再操纵飞空艇在森林上方盘旋，努力宣示自己的存在。果然，很快就有一头金鹰飞起，过来迎接他：
“你是谁？来干什么？”
那头金鹰翼展超过五米，翎羽根根如铁，隔着一里多远就拍打着翅膀扬声呼喊，坚决不肯靠近。从声音，到姿态，可以说是警惕拉满：
“这里是丰饶森林！外人止步！不得入内！”
我也不想硬闯。这头金鹰看气势，虽然肯定不到15级，但它背后站着几十名精灵，一位半步传奇的精灵战士，还有一位精灵传奇，我傻了才硬闯——
事实上，派我过来，就是为了不打起来啊。一位传奇，闯进别的传奇的领地，一言不合，那是真的能打起来的。像我这样没到传奇的，对方还能好好听我说话……
拜尔博大法师站在飞空艇头部，法袍猎猎，向前张开双手：
“我没有恶意！我是朋友！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的师兄，特地来寻找他，运送一批信件和物资给他……”
“谁？”
坏了，魔兽不会不知道人类的名字吧？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根本没有记住？
“是前一段时间，新来到你们森林，过来为大家治疗的那位自然侍奉者！”
“等着！”
听到这个描述，金鹰的态度柔和了不少，声音也不那么警惕。它扇动两下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个小圈子，斜斜插向森林外侧：
“跟我来！到这里等！——不要乱闯！”
拜尔博大法师跟着它到了一片林间空地，停下飞空艇。金鹰径自飞走，第二天清早去而复返，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下鹰背：
“拜尔博大法师！居然是您！”
当先那位居然是个熟人，在沃尔瑟姆小镇开冒险者商店，顺便开餐馆的茉莉女士。她快步走向前方，恭敬地行了个礼，才转身向第二个人引介：
“月歌姐姐，这一位我认识，是拜尔博大法师，诺德马克法师的师兄。我在雄鹰之国，和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是他本人没错。”
“原来是拜尔博大法师。”艾希&#183;月歌态度立刻柔和下来。她笑吟吟上前，伸出右手：
“幸会。我是艾希&#183;月歌，之前听格雷特说起过您。您找他？——他最近不在森林……”
“啥？！”
拜尔博大法师仿佛挨了当头一棒。我辛辛苦苦跑了这么远过来，你告诉我，人已经跑掉了？！
这也没耽搁很久啊！老师他们从接到格雷特送的东西，到整理好东西寄过来，也就一个月多点儿啊！我开着飞空艇，每天狂飙12小时，那是一天都没停过啊！
就这么两个月的时间，格雷特折腾到哪里去了？
就这么点时间，老师他们还没研究明白，难不成小格雷特又有突破性进展了？！
格雷特确实有了突破性进展。说到底，他又不是想研究什么原子量啊，原子核啊，质子中子啊，阿尔法射线贝塔射线伽马射线啊，怎么手搓原子弹啊……
这些难题，都不是他一个11级，不，现在已经是12级的小魔法师该研究的！六环法术他还没背完呢！还没全部研究明白呢！他才不去折腾这些！
在前世，这么难的问题，是卢瑟福啊、玻尔啊、爱因斯坦啊……这些顶尖大佬研究的！对标这个世界，就是传奇法师们研究的！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他只要能够在实验室里挂个名就好了！最好，老师他们研究出来以后，能弄出一把伽马刀给他用！
格雷特更关心的，一是怎么治疗放射性损伤。他用小鼠、小鼠、小鼠、小鼠做了无数批实验，仍然定不下治疗方案。关于茉莉女士父亲的病症，也无从治疗起：
事实上，格雷特有点儿怀疑，那位精灵先生，可能受到了太大剂量的照射，基因崩溃了。涉及到基因层面，他实在没法、也不敢操作，只能让塞尔温先生继续封印在古树里。
除此之外，格雷特的另一个研究方向，就是治愈森林的创伤。外围的污染是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似乎只能把污染物铲起来，用铅箱子封印、深埋；
而内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许，还有一点儿法子？
格雷特耐心地做着实验。尤迪安给他带回来的那些样品，被他分成无数份，一份一份，加入各种各样的矿物。污染区样品，掺杂矿物，全部失败，没有任何变化；
秘境入口处的样品，掺杂各种矿物，几千份矿物全部掺杂一遍，仍然失败。样品的放射性下降曲线，依然平滑，没有因为掺杂矿物而变化；
最后，格雷特把实验的目标，转向了尤迪安从精灵秘境中心带回来的，那些燃烧的矿脉的部分。
那些样品，即使是尤迪安，也只能穿着六百斤的铅制全甲，趴在极远处，催动草木向前生长；
让草木卷起一块燃烧的部分，飞快扔进箱子——树根自己同时也被烧断一大块，一起掉进箱子；
停一停，用大量的自然之力安抚、贿赂、诱哄那棵小树，让它继续帮忙再弄一块……
如此干一会儿，停一会儿，还要随时随地，提防矿脉的剧烈燃烧和爆炸。
哪怕尤迪安是半步传奇的精灵战士，自然之力积累深厚，也累得七死八活。足足花了五天时间，才收集到两大箱子的样品。
然后，装箱、封存……箱子还是特制的，才能抵御那极其强大的热量，和致命的杀伤性。把这两箱样品，分给雷霆之主一箱，格雷特着实搭上了厚厚的人情。
剩下最后一箱，格雷特小心翼翼，远程打开。分成无数小份，一份一份，铲进放了各种矿砂的铅盒里：
“好累啊……感觉放射性越强，对精神力操作的干扰越大……连秘法眼的观察都被干扰了，魔法和放射性物质，到底有什么共性啊……”
隔着几十米的甬道、三层铅门，顶着燃烧的样品远程操作隐形仆役，对格雷特的精神力是极大的考验。
如果在研究污染区样本的时候，他装五六十盒样品，才要休息一下；研究秘境入口样品的时候，装二十盒样品，就需要休息一下；那么，装燃烧矿脉的时候……
装两盒就需要休息了！摔！
那个隐形仆役的操作感，简直从如臂使指，退化到了用腹腔镜操作手术，再退化到了拎着长长的毛竹杆子，相隔两米进行操作！
即便如此，格雷特也硬着头皮，一个一个自己操作，坚决不让别人上手。没改变、没改变、没改变、没改变……
第100份矿砂，没有改变。
第150份矿砂，没有改变。
第200份……第300份……第500份……
啊啊啊啊！
怎么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格雷特手忙脚乱。关键时刻，还是赛瑞拉给力，一口吐息喷进甬道，咔咔冻上。格雷特长长吐了口气，手软脚软，坐倒在地：
谢天谢地，没有酿成爆炸……
如此来来回回，做了不知多少次试验。终于，一份样品倒进铅盒的时候，云室笼罩上去，格雷特蓦然睁大了双眼：
反应减缓了！
燃烧止息了！
这玩意儿，就是他要找的硼砂吗？！
“1593号矿物！”他回头大喊：
“1593号矿物！再拿5份出来！重复实验！”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停止矿脉燃烧，需要多少万吨月明砂？
半个小时之后，法希姆长老，阿纳瑞林歌，尤迪安，以及留在哨所的其他几位精灵，蜂拥而至。
他们每个人取了一份1593号矿物——矿物箱的标签上写的字样，翻译过来，大概类似于“月亮石”或者“月明砂”——按照格雷特制定的操作规程，一步一步操作。
然后，一群精灵屏息凝神，开云室，或者直接用精神力覆盖，观察那些燃烧的矿石：
“燃烧减缓了。”
“好像确实减缓了。”
“这么简单就可以吗？把月亮石往里倒，就可以熄灭燃烧的矿脉吗？”
“我们找了几千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原来，居然这么简单吗？”
精灵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都是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的神色。
法希姆长老怔怔的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目光悠远。脊背伛偻，脸上手上皮肤松弛，一眼看上去，像是一颗饱经风霜的老树。
不，不是找了几千年却没找到，而是精灵们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找。
骄傲于自己魔法的精灵，从一开始，就将魔法当成了唯一的解决方式。
即使想过用矿物，也只是用各种金属浇筑成隔板，没有像格雷特一样，把世界上能找到的所有矿物，一样一样往燃烧的矿脉里倾倒……
“先别急着庆祝。”他缓缓开口。同一时间，耳边也传来一个有点飘忽，又有点嘶哑的嗓音：
“等等……实验还没做完……”
法希姆长老循声望去。左手边，格雷特也正好扭头望了过来，双方目光一碰，格雷特笑了一笑，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小家伙还是很尊敬老人的……法希姆长老心里熨贴，笑着摇了摇头：
“你来，你来。这个实验，从头到尾是你设计的，当然是你主持，下一步。”
格雷特向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目光一转，投向仓库：
“这种……月亮石？月明砂？还有多少？”
一声问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声炸音。格雷特反射性的向后一仰，再凝神看去，只见尤迪安已经消失在原地——
格雷特：“……”
知道你急，你也不必这么急呀！直接跑出空爆音来是何必呢？从这里到仓库才几步路，百米10秒和百米5秒，也就差了5秒钟而已啊！
他刚刚吐槽完，面前人影一闪，尤迪安已经飞奔而回。这位半步传奇淡定地负手而立，摆出一副“我根本没动过，刚才跑那么快的人和我没关系”的样子：
“运气不错，还有半筐。当时这玩意卖的便宜，他们就直接挑了一筐回来……大概，100磅左右的样子？”
格雷特皱眉，纠结，不说话。看看尤迪安，又看看法希姆长老，目光飘忽，明显在为难。尤迪安耐心地等了半分钟，一跺脚：
“你就说要我做什么吧！——哪怕要我扛着这些月明砂，再去跑一趟秘境中心，我也去了！”
“是啊，格雷特。”法希姆长老在旁边慢声慢气地劝：
“修复精灵秘境，是我们几千年来的梦想。为此，我们已经倒下了无数同胞，你在墓地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如果能够成功，我们也愿意付出更多的牺牲……”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每一位精灵都向他坚定点头。法希姆长老轻轻拍了拍自己胸膛：
“包括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是不能牺牲。需要做什么，你只管说就好了。”
但是我做不到随便就让人牺牲。而且精灵的人数这么少，更加牺牲不起……
格雷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深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开始设计实验方式：
“咱们先拿一半的月明砂，重复一遍实验。这一次，多倒一些燃烧的矿石进去，看看它遏制燃烧的效果。”
“好的！没问题！”
尤迪安摩拳擦掌。格雷特犹豫了一下：
“如果这次实验成功，希望您能扛着这些月明砂，去跑一趟秘境中心。把它们倒进燃烧的矿脉——”
“全倒进去够么？”尤迪安下意识道。格雷特慢慢摇头：
“不要一下子倒进去，像你之前那样，挖一点矿石，放进月明砂里。看着它熄灭，再挖一点放进去……对了，记得在月明砂里面，放大量的碎铅块！”
“什么？我还得背几百磅碎铅块？”
尤迪安腿一软，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那件铅制全甲拆了，直接扔进月明砂。格雷特还在纠结：
“其实50磅真的太少了……这种东西成吨的倒下去才有点儿用……”
当时切尔诺贝利倒了多少吨硼砂来着？
切尔诺贝利还只是个核反应堆，燃料有限。精灵秘境这里，貌似是整个铀矿山都烧着了的样子……
哪怕单纯做个实验，也得整吨的硼砂才有点用吧？
但是，整吨的硼砂，且不说尤迪安能不能背得动的问题——有空间装备，可以暂时不考虑这个——倒下去以后，得搅拌吧？
搅拌，得顶着极大的辐射吧？
当年切尔诺贝利事件，好像是直升机往下倒的……现在怎么办？飞行魔兽？还是飞行魔偶？还是人力在边缘往里扔？
算了，暂时不想这个。先凑足硼砂再说吧……还要去森林外面跑一趟吗？来回一个月？或者，这次只需要硼砂，不必那么多人过去，速度可以快一点？
“如果是月明砂的话，我这里还有一点。”法希姆长老慢吞吞地插话。他瞥了惊讶的格雷特一眼：
“干什么？月明砂可以做药，也可以用来做炼金术材料，用处还是有一点的。哨所这里出去一趟不容易，像这种可以长期储存的玩意儿，我这里备了不少。”
这个“不少”真是出乎格雷特的预料。法希姆长老拖出来一个极大极大的木箱，满满当当，装了整整一箱半透明的白色月明砂。他手一引，指向格雷特：
“拿去用，要多少拿多少。”
……这箱子目测一立方米不止吧……按照硼砂的密度，差不多能有2吨……您这是要用到天荒地老去吗……
只要不是做成硼酸溶液大量冲洗，从辐射区出来的人见一个冲一个，单纯做药用的话，哪怕您是长生种，也可以用到您入土吧？
格雷特疯狂地腹诽着。他毫不犹豫地征用了所有的硼砂，只给长老留了一公斤。再掺上等体积——而不是等重量——的碎铅块，交给尤迪安：
“靠你了，大佬！——等等，先给我抽个血！”
尤迪安再次奋勇进去了一趟。这一次，他出来的时候，眉飞色舞，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喜悦：
“有用！真的有用！——小格雷特，我照着你的说法，把燃烧的矿石一块一块铲进去，它们真的熄灭了！到最后，我把整箱月明砂倒进一个火口，那个火口，居然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
那可是不灭之火，永恒之火啊！
多少前辈，多少传奇大师呕心沥血，才能把它压下去一点点，只要魔法力量一消失，那永恒之火了就会复燃！
现在，一箱月明砂，哗哗地倒下去，居然就能熄灭燃烧的矿石，这方法太简单了！
“你先坐下，先坐下。”格雷特强力把他按下来，抽血，镜检，做各种各样全身检查。尤迪安乖乖地坐着不动，一张嘴还是停不下来：
“月明砂而已，直接往里倒就可以了！这玩意又不贵！那么大一箱子，一个金币都没花到，也就运输稍微麻烦一点！铅块也不贵，可以随便买……”
“所以，要多少月明砂，才能停止整个矿脉的燃烧？”
格雷特做完一份血液涂片，听他说得热闹，忍不住问了一声。尤迪安想也不想：
“按照之前做的实验，一箱月明砂和碎铅块，掺十分之一箱子的矿石，那是肯定没问题的。掺五分之一，就有点麻烦，看能不能拌得匀。掺三分之一，估计不够……”
“那整个矿脉呢？”
尤迪安沉默下来。他是战士，又不是施法者，更不是掌握精灵秘境核心秘密的，传奇等级施法者。整个矿脉有多大？
就他触目所及，精灵秘境中心的那座山头上，无数缝隙，到处都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而山头之外，曾经的居住区，花园，学校，演武场……
尤迪安不愿意去想。但是据说，当年挑选这个地方建设聚居地，就是因为，它是在一条魔力充沛的矿脉上……
格雷特盯着显微镜，刷刷刷刷，写满一张纸。和之前的数据比对了一番，松了口气，回头问：
“这个矿脉储量有多少？多少吨，或者多少万吨？”
“不知道……”
“这个矿脉占地面积多大？”
“不知道……”
“好吧，那整个精灵秘境，大概有多大？中心那座山有多高？可能有矿脉的地方，你估计有多大，矿脉埋藏多深？”
“秘境中心……方圆30里吧。”尤迪安慢慢地想着：
“中心那座山也不算很高，距离地面不到500米，周围，有矿脉燃烧的范围……至少，也有10里吧？”
格雷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500米，乘以直径10里，乘以密度……唉，不想算了……
总之，扔个几十万吨硼砂下去，应该能搞定了吧？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他们的神，快死了？！
“所以，小格雷特就去弄矿砂了？”
拜尔博大法师不敢相信地问道。弄矿砂啊，多粗笨的体力活啊，值当格雷特亲自跑一趟？
小格雷特这家伙多懒啊！能骑银月鹿一定不走路，能用空间袋装东西一定不手拿，能用魔法解决的问题，绝不肯劳动一下他的双手！
练成骑士，都是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他的反应能力，传话让战神神殿的人押着他练的！
之前进矮人矿洞，说是要解决秘银冶炼问题，他从头到尾就没摸过一下锤子；后来去矮人王廷，全程参与选王战，他还是能从头到尾不摸一下锤子……
这样懒的人，会去弄矿砂？！
确定这是真的格雷特，不是被人冒名顶替了，或者被什么奇怪的人控制了？
“是啊，格雷特说，他在这里的研究暂时遇到了瓶颈。”艾希&#183;月歌笑吟吟地回答：
“用他的话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到处走一走。大森林西边，那座被称为‘大地脊梁’的山脉，还是很有趣的，他想去见识一下山脉上的国度。”
“哦……”
拜尔博大法师立刻就明白了。说白了，就是研究卡住了，想摸鱼了呗——魔法师们经常干这种事儿。
他实验室里的年轻魔法师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实验室制度管着，一周能有四天跑出去“寻找灵感”。
当然，绝大多数的年轻魔法师，名为研究员，实为魔法苦力，乖乖在实验室里干活就是了，要什么寻找灵感啊！底层苦力，不需要灵感！
但是到了格雷特这个层级，确切说，到了有资格独立主持研究的层级，灵感就十分必要了。比如咒法系的【时空行者】麦克道尔传奇……
咳，这个例子不太好，换一个。比如他自己和菲尔碧师妹，研究再紧张，实验再忙，隔三差五也要去看一次音乐会，歌剧，各种表演。
没准，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少女，指尖划过的美妙线条，就能让某一个法术构型的难点豁然开朗呢？
“那么，我方便去找他么？”
拜尔博大法师含笑问。顺手托出了那只古藤小鸟，放在手上转啊转的——
古藤小鸟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肚子鼓鼓的，在大法师手掌上一跳一跳，跳起高度绝不超过1厘米。艾希&#183;月歌下意识地问：
“它是吃撑了么？”
一句话出口才知道不对劲。这是古藤编织成的法术道具啊，虽然看着好像有些智慧，那也是法术模拟出来的，不是真鸟，它哪里会有饮食需求，又哪里会吃撑？
不料拜尔博大法师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连连点头：
“没错，确实吃撑了。这次过来，老师和我们，又给小格雷特补了一批货，全都装在这里面——”
空间装备啊！
上品空间装备啊！
可着劲的装啊！
光是刚刚搓出来的，格雷特点名求研发的，那种会发声、会计数的测量管子，就足足装了1000套。
老师的原话是，“小格雷特自己又不会造，当然要给他多备一点儿。至少，要够他装几个实验室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菲尔碧师妹那张脸啊……老师，您是不把徒子徒孙的劳动力当劳动力啊！
1000个测量管，大家要么砸研究经费，找炼金公会紧急定制，要么，所有人没日没夜的手搓……
除了那种测量管，还有魔法物品若干，魔法装备若干，超导套装500份，紫鳞石500份……
发电机两台，显微镜两架，做试管用的澄净玻璃两立方米，酒精2吨，不锈钢100磅……漂白粉两吨，水泥一吨……
没办法，格雷特这小家伙，用起东西来泼泼洒洒。这才出去多久啊，就能在信里哭诉：试管都快用光了！
酒精也快用光了！
注射器针头都快没了！
呜呜呜，我虽然有那个叫【金币】的小魔怪，能手搓各种小物件，但是也不能无中生有啊……老师救命，方便的话，求帮我带一点儿原料来……
那信里的话说的，闻者落泪，见者伤心，连拜尔博大法师自己看了，都想自掏腰包，给格雷特凑点儿东西了。
结果就是，杂七杂八的东西，把那只古藤小鸟塞得满满当当，差点儿就塞炸了。如果不是怕格雷特的空间袋装不了，只怕还要塞满飞空艇……
艾希&#183;月歌默默地看着那只古藤小鸟，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种小鸟的装载能力她亲身体验过，装下他们这么多人，还能掏出在她看来，无穷无尽的物资。
这么大的空间装备都被塞满了？！
格雷特的师门，是真的宠他啊……
“咳，我能不能去找他？”拜尔博大法师托了托手里的古藤小鸟：
“这东西得交到他手里的，再说，这次过来，老师带了一些论文和新的研究成果，我也得当面给他讲讲。方便的话，能不能指个路？”
艾希&#183;月歌笑了起来。她踮起脚尖，远远地往西面看了一看，又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走了好多天啦。现在不知道走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到了大山脉，到达哪座城市都不知道。找起来挺麻烦的——要不然，我先传个信给长老？”
长老愿意先见来客一面。于是，艾希&#183;月歌指路，拜尔博大法师开起飞空艇，向雨林腹地行进。至于找格雷特么……
“没事儿，尤迪安和德拉与他在一起。一个半步传奇战士，一个高阶施法者，再加上赛瑞拉也跟在边上，格雷特吃不了亏。”
“吃不了亏”的格雷特正在吭哧吭哧，努力爬山。他愿意跟出去玩一圈儿，一方面是研究陷入瓶颈，找不到方向，死磕也没啥意思；
另一方面，是被艾希&#183;月歌逼得受不了了。没办法，这位精灵姐姐，还没歇了让他学会豹子形态的心思……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阿帕都学会变形了！都能变大变小，把角缩起来，在树林里轻轻松松走了！你学个豹子形态，这么长时间还没熟练啊！”
格雷特但凡有点儿空，想在林子里坐下歇歇，看看花，看看树，和赛瑞拉一起钓钓鱼，就被她抓起来练习。没办法，只好找理由逃出来了。
幸好尤迪安并不这样抓着他运动。逃出来以后，尝试训练了他两次，发现格雷特趴在地上死也不肯动，也就放过他了。用这位半步传奇的话说：
“算了，你还是老老实实练习魔法吧……其实魔法都不用练习，练好治疗术，多找几个人保护你是正经……”
治疗方向的传奇多难得啊！
比战斗方向的传奇难找多了！
哪怕精灵族人均自然亲和，哪怕是传奇战士都会几手治疗术，治疗专精的大师，也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这些都是宝贝，都有传奇战士前呼后拥，再配几棵古树日常保护的！
“对了，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你把等级堆上去，然后把龙形变形练好……身边没有别人的时候，变成龙形，好歹能多扛几下……”
至于另一个同行者，精灵施法者德拉&#183;梵&#183;洛西亚，那更加不会去管他的事儿。
事实上，这位女精灵很有点儿孤僻的意思，日常不怎么开口，难得说话，也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格雷特和她同行了十来天，听到她说的话不超过20句，加起来，100个字都不到。
于是，格雷特得以度过了一段相对轻松愉快的日子。骑着阿帕，或者骑着魅影驹，在雨林里赶路，看花看树看草看鸟兽，每天都有不同的趣味可以发掘。
到了晚上，尤迪安随便出手，都能给他抓到野味吃。一边享受野味，一边听故事：
“尤迪安，我们这次去弄月明砂，需要自己挖矿么？”
“挖矿？你想得美。这样的大矿，都在当地的贵族手里，你就算要挖，别人也不会放你进去啊！”
“那……我们是去买了？找谁买？当地土著？还是光辉教廷的人？”
说到光辉教廷，格雷特情不自禁地皱了一下鼻子，露出嫌恶的神色。篝火对面，尤迪安脸上的嫌恶，比他还要厉害：
“光辉教廷？我们才不搭理他们！——我们找土著王国的人，贵族或者祭司，就看这矿在谁手里了。”
“啊？土著王国还在？”
格雷特好奇。就他之前看到的，光辉教廷抢来的那些金盘、金碗、金冠、金面具、金权杖，以及定期运送的金银宝石，很明显，他们已经建立了统治——
都这样了，土著王国还能存在？
“当然在啊。”尤迪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抄起一支柴火，随手在地面上勾勾划划，画出一条长长的山脉，又在上面戳了几十个小点：
“它们遭受了重创，被光辉教廷抢去了很大一片地盘。现在，它们的地盘，大概在高原南部这里。山路崎岖，地形复杂，教廷还没法把手全部伸过去。再说……”
他顿了一顿。格雷特面前忽然一亮，一块炽热的炭火被轻巧挑起，落在山脉南部：
“他们的神还在。”
还在？
神？
半神？
传奇？
还是像雄鹰之国那样，连传奇的边都没摸到的图腾兽？
格雷特大为好奇。他抬头望向尤迪安，还没开口询问，哗啦啦一碗汤水泼下。炽红发亮的炭火被这么一浇，只剩下一点余烬，有气无力地冒着白烟。
德拉&#183;梵&#183;洛西亚清冷的声音响起：
“快死了。”
……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格雷特：啥，有病人不许我治疗？！
“没错，他们的神快死了。”
古树树荫下，法希姆长老沏了一杯树叶子水，向拜尔博大法师推过去。老头儿半眯着眼睛，目光投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当中：
“你应该也有感觉吧？——那种衰败的、腐朽的气味……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拼命挣扎，又无能为力，甚至不惜做一些自掘根基的事情，也要延长一点点寿命？”
拜尔博大法师悚然点头。几年之前，处理无夏之年的那一次，他跟随老师过来斩杀半神，远距离感应过那种气息。
像濒临死亡的病人，又像腐臭不堪的泥潭。那种不甘心，那种贪婪，那种宁可透支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力，也要吊在“活着”的悬崖边上的感觉……
哪怕远远擦过一点儿边，感受到那么一点点，他都恶心了很长时间。——说实话，黑鸦沼泽那些不死生物，都比它们的气味干净些！
但是……他跟随老师过来的时候，是裹在传奇法师们的气息里，悄然越过森林上空，离这个哨所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法希姆长老居然能认出他的气息……
传奇大师，强到这种程度吗？
“那……对方有多强？小格雷特会不会有危险？”他把感慨压在心底，身体前倾，担心地问道。小格雷特闯祸的能力，他也非常佩服：
五级不到的时候，就能招惹上青年银龙；刚过九级，就敢和新大陆的疫病少女正面交战；好容易十级了，看，雄鹰之神和蛇神在等着他……
那是他，一个接近传奇的魔法师，才能正面挑战的存在啊！
现在好了，才12级的孩子，跑去那个快死的神……或者半神……至少也是个传奇……的地盘了。
以格雷特招惹事端的能力，拜尔博大法师非常怀疑，他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格雷特在神的吞噬之下亡命逃窜……
“对方是挺强的。”法希姆长老坐得定定的，含笑看了拜尔博大法师一眼：
“你们上次干掉的那个半神，还记得吗？是它的从神……虽然说这里的从神和主神，关系比较松散，但是，那个主神的力量有多强，你大概可以想象了。”
“至于危险，你倒是可以放心。尤迪安和他在一起，还有洛西亚，一位半步传奇战士，一位高阶施法者，再加上那头小银龙，只要小格雷特别自己乱蹦跶，应该保得住他的。”
“……劳烦您给我指个路，我还是去看看他吧！”拜尔博大法师心急火燎。不乱蹦跶？小格雷特会不乱蹦跶？
他随便到哪里，没有乱子，他都能蹦跶出乱子来！
被认为“没乱子都会蹦跶出乱子”的格雷特，如果听到大师兄的评论，一定会大叫冤枉。他哪里乱蹦跶啦？他哪一次有乱蹦跶啦？
哪一次不是，看到有人受伤，生病，大面积的生病，痛苦哀求，他才不得不出手的？
至于后面的事情……后面的事情，也不是他想要变成这样的……再说，他不是每次都找了强力外援，每次都搞定了吗？
像雄鹰之神，蛇神什么的，他也没有贸贸然就莽上去，还是及时呼叫了议会增援，大家一起发了一笔的财啊！
当然，他现在并没有听到师兄的吐槽，也就没有喊冤。他跟在尤迪安后面，骑着魅影驹，轻松地在山道上行进。
越是往上，山道越是崎岖不平，薄绒一样的草地铺展在嶙峋的岩石当中，时而能见到零零星星的花朵开放。蓝的，紫的，绿的，颜色深沉，提示着此处的紫外线有多么强烈。
远远的，四蹄纤细的羚羊看了他们一眼，向上跳了几跳，去更高的崖壁上吃草。格雷特小声咕哝着：
“它们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它……”
“说明你的气息收敛得不够充分，或者，与自然的亲和性还不够。”走在前方的尤迪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自然行者走过去的时候，本来不应该惊动它们。”
“好吧，又是我的锅。”格雷特耸耸肩。他在魅影驹背上回望山下，极度平坦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绿色，一直铺展到天边。
绿色森林里，一条长长的，颜色有些污浊的河流，弯弯曲曲，绕向远方。没有悬崖，没有峭壁，没有峡谷，没有瀑布……
触目所见一片平坦。在森林中跋涉，偶尔还是能见到的地形落差，完全被掩盖在茂密的树冠下。
“这雨林真美啊。”
格雷特由衷地赞叹。前方，尤迪安扬声催促：
“别发呆了，快走！天快要暗了，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可以住宿的地方！”
“啊……这儿不是到处都能住吗……”格雷特嘀咕着，催动魅影驹，赶上前去。
魔法凝聚成的骏马四蹄生烟，虚虚踏在崎岖的山道上，如履平地。格雷特甚至不用前仰后合，只要安静地坐在马上，就能被魅影驹托着上升。
野蛮人就苦了一些。他紧紧地抱住阿帕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在银月鹿背上——
进阶成功的阿帕，整个儿变小了一圈，脊背只有格雷特肩膀那么高。一双巨大的宽角，也临时缩了回去，方便在森林和山道上行进。
但是，银月鹿究竟是实体，不像魅影驹是半虚半实的存在，一步一步，还是要老老实实踩在石头上。伯纳德前仰后合，好几次差点儿滑下去，只能把坐骑的脖子抱得紧紧的。
“尤迪安，还有多远到宿营地啊？”
格雷特在魅影驹背上左右张望。这一路上，看不到修整出来的道路痕迹，也看不到房屋、桥梁、墙壁、田地，总之，是看不到人类存在的迹象。
如果单纯是要找个可以住的地方，那么，随便哪里，都可以开法师小屋吧……
“快到了。”尤迪安抬头望了望，又左右比划了一下，肯定地给出答案：
“别急，上面有个村落，你会感兴趣的。再说，住岩洞，比住法师小屋，舒服多了。”
身为一个法师，格雷特实在不能苟同。但是传奇战士这样说了，他出于好奇，也想看看当地土著的住处长什么样子。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过了芦苇编织的船屋，木头做的、看上去很像正常民居的房子，木制高脚屋，光滑的木台做成的床榻……
这样的高山上，当地土著的村落，也许长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翻一个山头，越过一条山脊，格雷特终于远远望见了一排岩洞。它们排列在一座高高的岩山上，从上到下，星罗棋布。有高有矮，有深有浅，粗粗一扫，至少能有二三十个。
远远望去，和他前世在照片里见过的，土耳其的岩窟修道院有点儿相像。
“这里不会还供奉神灵吧？”
格雷特捏了一个传讯术，悄悄把话送到尤迪安耳边。尤迪安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感觉倒是灵敏。——没错儿，到时候跟着我走，不要乱跑。犯了他们的忌讳，虽然我们不见得打不过，但是会很麻烦！”
他们迤逦来到山下。尤迪安双手拢在嘴边，遥遥喊了几声。片刻，岩山的洞窟里，就钻出几个脑袋来，往下看了一看，纵身跃下：
那是些灵活的小个子，面庞黝黑，头发卷曲。他们背着长矛，挎着弓箭，三蹿两跳，就落到尤迪安面前。领头一个披着彩色羽毛斗篷的男子以手抚胸，深深行礼：
“尊敬的林行，欢迎您的到来。这几位是您的同伴吗？远道而来，有什么需求？”
“我们只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尤迪安友善地向他们点头。他转身招过格雷特等人，一个一个指点：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一头鹿，麻烦您给安排一个岩洞，让我们住一晚上。”
这个要求很快就被满足了。土著男子吹了几下木哨，人群哗地散去，各归各位。格雷特跟在他们身后，沿着砂岩上凿出的狭窄路面，一点点往上爬，顺便看向那些洞穴：
绝大部分洞穴的入口，都不到他肩膀高，里面狭窄而幽深，黑魆魆的，跳动着微弱的火苗。衣衫褴褛的女人，三五个孩子，在里面探头探脑，偶尔有婴儿啼哭声传来。
洞穴里臭气扑鼻。人身上的汗味，动物粪便的味道，食物腐烂发酵的味道……
我今晚就住这儿？
不，我宁可去住法师小屋！
好在他也没有被安排进这些洞穴，而是被一路往上引导，来到了一个极其宽大的洞穴面前。
那个洞穴入口足足有三个人高，入口宽阔，周围摆着一圈平坦的石块。看上去，像是整个部族用来开会，或者聚餐的样子——
薄暮的光线照进洞穴内壁。格雷特一眼扫过，轻轻地吸了口气：
整个洞穴，从三面墙壁，到天花板，布满了恢弘的彩画。用赭石，用孔雀石，用格雷特不认识的各种颜料，画上了惊心动魄的图案：
满天星斗，从新月到满月到残月横贯东西，太阳在当中散发着热力；
人类举着长矛，张开弓箭，挥舞着木棒和投掷带，追逐着各种巨大的野兽；
青蛙在草丛中呱呱乱叫，金鹰张开翅膀掠过，兀鹫啄食着尸体；
一个个巨大的手掌，外星人一样奇特的人形……
洞穴内部，一个干瘪的老者伛偻着身子，带着一身药味慢慢走了过来。格雷特一眼扫过去，就忍不住快步上前：
“老人家您——”
这枯瘦的身材！
这一根一根凸出的肋骨！
这巨大的，和整个人完全不相称的肚子！
是肠梗阻还是腹水，还是其他症状？
还没说完，就被尤迪安拽了一把。精灵战士的声音细细入耳，语调急促：
“不许治他！”
格雷特：……啥？
……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席卷部族的灾难……不会是雷霆之主干的吧？
格雷特虽然眼巴巴的看着那个老者，很想上去给他检查一下，但是绝不敢轻举妄动。
不说尤迪安已经开口警告过他，也不说前方的岩洞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就说自古有言，医不叩门——
身为医生，只能坐在家里等病人上门，最多打个广告表示这里有诊所，或者摇个铃铛让别人知道“我来了”。
诸如看到病人，就拉住他去问对方要不要治，或者去敲病家的门，问对方是否需要治疗。这样的事情，身为医生，是绝对不可以做的！
一方面，患者可能忌讳别人说自己有病，或者压根不认为自己有病，或者就算知道了，被别人指着鼻子这样说，他也未必领情；
另一方面，自古病人求医，都讲究一个“求”字。不是求来的，他不当回事儿，不听医生的话。
依从性不好，疗效就不会好；疗效不好，医生巴巴的凑上去，结果还是砸自己牌子，何苦呢。
所以格雷特乖乖闭嘴，听着尤迪安和那位老者寒暄，交换近况，然后带他们进去。并没有直接入座，而是带到后洞，那幅最大的壁画前方：
“来，小格雷特。”尤迪安负手站在壁画前面，仰望片刻，向格雷特招了招手：
“来向主人表达一下敬意。然后，我们再去吃饭。”
主人？
主人在哪里？
格雷特快步上前。一站到壁画前方，雄浑苍凉的气势，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一头兀鹫，一头比格雷特在雨林里见过的任何鸟类，都要庞大的兀鹫。它双翅展开，向下俯冲，看那气势，几乎要冲出岩壁一般。
兀鹫通体黑色，只有两翼上有极大的白斑，远远望去，如同两只向地面睁开的眼睛。裸露的颈部有一圈白色的羽翎，裸露的头、颈和嗉囊，都被赭石用力描绘，呈现极其鲜明的红色。
“我们的神鸟，我们的尊神……”
老人颤巍巍地站在边上，右手抚胸，艰难地弯下腰去。他用骨杖敲击了几下地面，又往旁边的火盆里撒了一把干草，扬声唱了起来。
声音嘶哑，抑扬顿挫。随着老人的声音，外面的部族战士们，妇孺们逐一加入合唱，对他们的神灵表示敬意。
格雷特虽然一句歌词也听不出来，然而光是这样站在旁边听着，也觉得一股开阔辽远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置身高天，俯瞰脚下的流云和山峦。
不，等等……
格雷特用力甩了甩头，打了一个喷嚏，飞快地给自己扔了一个清洁术、再套了一个气泡术。然后，往尤迪安身边凑了凑：
这老头儿，他扔进火盆里的干草，有致幻效果！
虽然很轻微，对人无害，尤其是对他这种12级的自然牧师无害，但是，居然会有一点引导他心神的作用！
“才发现？”
尤迪安的声音细细入耳，带了点笑意：
“这么没有警惕性可不行啊！——小格雷特，这次是我在你身边，对方也没有敌意，万一你是独个儿去冒险怎么办？”
唉，愁。这个小幼崽，都12级了，还是没有多少警觉心……他这个样子，没有高手护着，想要独自走遍世界，随便在哪里都会翻车啊！
“这不是有你在吗……再说我又没感觉到危险……”
格雷特用传讯术小声咕哝。他学着尤迪安的样子，在金鹰画像面前拍击三下手掌，微微前倾身体，向那天空中的神鸟致敬。嗯，就当入庙拜神……
反正不要钱，多少拜一拜么。如果这个神鹰，或者，如果这个部族的尊神，想找他索要更多的信仰，他就直接表示，其实我是自然之神的神启者！
低下头去的一瞬间，一股庞大的压力当空压下，不等格雷特抬头，又蓦然收了回去。格雷特直起身体的时候，老人已经微微笑着，引手请他们出外。
格雷特一步一回头。他很想好好看看这个洞穴里，从未见过的原始风格壁画，却也只能被尤迪安拉着，老老实实出外。
很显然，这个画满了壁画的洞穴，是用作供奉神灵的用途；而他们今晚的住处，乃至吃饭的地方，不可能在这里……
土著们已经在洞外的空地摆上了食物。老祭司拄着拐杖，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请客人们也各自落座。空地上的篝火前，香气四溢：
淡黄色的玉米糊糊，装在绘有黑红人像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平整光滑的石片上，薄薄的玉米饼烤得焦黄，有土著妇女用木勺舀了一勺肉酱，浓浓地浇在上面；
篝火边的灰烬里，埋着一颗颗大大小小的土豆，剥掉滚烫焦黑的外皮之后，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味……
格雷特扫了一眼，觉得自己并不是很饿。边上，赛瑞拉手快，已经抄起了一个木架：
“这是什么呀？”
木架上串着一个……嗯，只能说是不大的四足野兽。格雷特看了一眼，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这玩意儿的皮已经被扒掉了，四只爪子——如果是爪子的话，也被砍掉；
四条腿被木头撑起，架成一个“X”形，让篝火上的热气最大限度地舔在它身上；
从四条腿到身体两面，到处烤得焦黄，油脂一滴一滴地流淌在上面，偶尔坠落下来，就引得下面的火苗往上一串，激发一阵香气……
“这是什么？”格雷特接过她手里的野兽，拿去问尤迪安。尤迪安看了一眼就笑起来：
“这是豚鼠啊！——嗯，不是老鼠，不是你拿来做实验的东西，也不是从什么脏地方掏出来的。这些豚鼠都是当地人饲养的，干净得很，放心吃！”
格雷特龇了龇牙，还是不太敢吃。豚鼠，竹鼠，马尔尼菲篮状菌……
一连串的名词在脑海中掠过。万一剥皮剥得不干净呢？万一没完全烤熟呢？万一……
念头还没转完，赛瑞拉已经一把将豚鼠抢了过去，美滋滋啃起来。一边啃，一边赞美：
“好吃！好吃！真的好鲜！哈……还有点辣辣的！格雷特，你去弄只生的，烤个不辣的吃嘛！”
这种动物的肉会比较腥，不辣的不一定好吃……
格雷特嘀咕着向前走去。目光一掠，只见大部分妇孺，能吃到的都是玉米和土豆，食物的量，就他目测相当可怜，大概只有一小碗玉米糊糊，加一只半个拳头大的土豆；
男子，尤其是青年战士，稍微好一些，能有一碗玉米糊糊，一只比较大的土豆，再加上一个玉米薄饼——薄饼上还有一勺肉酱；
看上去最强的几个战士，才能分到一只豚鼠，或者一条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兽腿。总的摄入量，按照格雷特的估计……
反正，是不够的，肯定不够的。
格雷特的脸沉了下来。他小心绕着篝火转了一圈，触目所及，几乎每个人都有明显的浮肿症状——
老人和孩子尤甚，特别是孩子，四肢如麻杆、肚子高高鼓起，营养不良的症状已经相当明显。所以，那位老者……
他也有可能是营养不良？
格雷特凑到尤迪安身边，低声问他。尤迪安叹了口气，干脆带他起来，走向那位老者：
“尊敬的长老，我们林行有一句话。‘落下一颗种子，就会长出一棵树苗。’您和您的族人热情招待我们，我们，也会用同样的慷慨回报——”
说着向格雷特点点头。格雷特一拍空间袋，砰砰，砰砰，两头野兽落在地下。一头疣猪，一条鬣蜥，都是上百斤、几百斤的大家伙。
尤迪安向他笑了一笑，指向地上的野兽：
“这是我们在途中打到的猎物，也请神鹰部的朋友，尝一尝我们打猎的成果。请——”
长老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他扬声喊了两句，立刻有战士上前，把两头野兽拖下去剥皮、切分，妇女们接手烤制。
片刻，腾腾的香味，和妇女孩子们的惊喜呼声，就从一个个火塘边、一个个岩洞里飘了出来。
格雷特忍不住微笑起来，眉目舒展，向后轻轻靠了一靠。尤迪安向他一笑，这才询问长老：
“怎么，神鹰部族这段时间，很艰难么？”
“非常艰难。——司掌生长和繁衍的神，已经有几年不再赐福于我们了。”长老叹息一声，脸上一条条皱纹攒在一起，看着越发愁苦：
“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不管是玉米，是土豆，是辣椒，还是薯蓣和南瓜——都越来越少，前两年土豆几乎绝收。野草和苔藓不再繁茂，在山上找食物吃的野兽，也一天比一天少。”
“我们的战士，要走更远的路，翻过更多的山，才能打到一点点猎物……就连我们的神鹰，它锐利的眼神，也再也没办法为我们指引猎物的所在……”
所以，席卷这个部族的灾难，是饥荒？
格雷特皱眉。饥荒又不是疾病，他可真的没有办法。说起来，前几年老师他们，干掉了一个自然之力充沛的、司掌生长繁育的半神，不会就是因此引起饥荒的吧？
“还有别的办法吗？”
“能用的办法我们都用过了……王国那里，还要我们交税……”
……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欢呼吧，尊贵的瘟疫之主来拯救你们了！
“什么？饥荒都这样了还要收税？”
格雷特总算还有理智，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但是，他身边的赛瑞拉，已经不管不顾，脱口而出：
“他们就不在乎你们饿死人吗？！”
老祭司脸上掠过一阵难堪，闭口不答。格雷特轻轻摇手，示意赛瑞拉不要追问，倒是伯纳德插嘴道：
“嗨，那些大部族收起税来，谁管下面的小部族活不活啊。就连大荒原上都是这样的——你需要他保护，你需要他帮忙杀魔兽，总之，你想要活下去，你就得交。”
老祭司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很明显，这种“世界上的混蛋多了去了，不止我们王国一个”的消息，很好的安抚了他的自尊心。他扭头咳嗽两声：
“其实我们还好了……我们离得远，地方也贫瘠，只需要缴纳一些兽皮、兽牙之类的魔兽产物。王国的核心区域，唉……”
这一声叹息九曲十八弯，让格雷特的想象力，瞬间飞扬起来。什么收人头税，土地税，战争税，已经收到80年后啦；
什么交不出税就卖儿卖女，拆房牵牛——不对，这块大陆貌似没有牛，那就是拆房牵羊驼啦；
什么贵族交的税如数奉还，百姓交的税37分账啦……
当然，格雷特并没有解放全人类的宏大目标，也不想对土著王国怎么收税发表意见。他只是微微点头，仿佛不经意一样询问老祭司：
“那现在呢，土豆绝收的情况改善了吗？”
嗯，如果他的记忆不出错的话，土豆腐烂绝收，貌似和某种细菌——还是某种真菌有关系。前世的爱尔兰大饥荒，好像就是这个菌大范围传播……
“没有啊……”老者愁苦地叹了一口气。他搓搓手，整个人看着似乎又伛偻了一些，弯腰驼背，缩成一团：
“我们从山下引进了一些新的土豆，重新种植，一开始确实收获了不少。但是这也就管了一年而已，今年的土豆，又烂掉了大半……”
嗯嗯，听起来越来越像了。格雷特托腮沉吟着：
印象中，土豆不断用上一代的块茎种植，会造成品种过于单一，抗病能力逐渐减弱。
这时候再来个土豆病，那就是相互传染，一倒一片。换了新的块茎会稍微好一点，但是格雷特非常怀疑，他们种土豆的田地，根本没有消过毒……
“可以给我看看生土豆吗？”他往前倾斜了一下身体，压低声音。身边，尤迪安和赛瑞拉，同时咳嗽了一声：
看土豆就看土豆，弄得跟做贼似的干什么？像我们这样的贵客，想看几个土豆，难道人家还能不让看了？！
格雷特充耳不闻。他虽然是个治疗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然牧师，但是，偶尔也还是可以尝试治治土豆的。
当然，前提是土豆绝收的原因是他猜想的那样，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因素。比如说，来个小恶魔啃土豆什么的，瘟疫之主解决这些事儿，那是完全不对症了。
很显然，治疗人类可能不受欢迎，看看土豆的问题却不大。
尤迪安也没有开口阻止，看着老祭司吩咐了几句，让人送了一篮子生土豆上来，自己也拿了一个，握在手里转来转去的看：
“你感觉到了吗？”
他扭头问。格雷特非常诚实的摇了摇头，左张，右望，想要找一个地方放下法师小屋，打开他的工作台，离心机，显微镜，一整套设备——
感觉？
什么叫感觉？
他才不会感觉呢，一颗土豆握在手里，这形状是正常还是不正常，这皮皱皱巴巴的是有病还是储存太久，皮有点发青是不是变质了……
他完全不知道啊！
“不太活。”身边，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格雷特飞快扭头，就看见一路同行的精灵施法者，那位寡言少语的洛西亚女士，罕见地开了金口：
“被污染了。”
“是的，我也是这种感觉。”尤迪安连连点头：
“有什么东西，在侵蚀、在吞噬它的生命力，让这土豆没有办法正常生长。现在这样储存着还好，不至于马上烂掉，可是，一旦埋到地里……”
埋到地里之后，有了充沛的水分和营养，这些侵蚀土豆生命力的东西，会比土豆本身更活跃。
不等土豆生根、发芽，完成一个生命周期，再结出新的土豆，这些东西，就能把土豆吃个干净，让它烂在地里。
“是的，我也感觉到了。”尤迪安轻轻点头。身为一个战士，他的精神力不像施法者这么细腻，但是也足够敏锐。
说完这句话，手中青光朦胧，笼罩在这块鸡蛋大的土豆上：
“嗯……让我看看，用自然的力量，能不能挽救它……”
青光笼罩，来回席卷、涤荡一遍。旁边，七八双眼睛，盯着那颗土豆看：
老祭司，奉命送土豆过来的年轻战士，以及空地外围，篝火笼罩之外若隐若现的土著妇女。
格雷特从尼维斯出发之前，已经在身上恒定了“微光视觉”、“黑暗视觉”等各种魔法，一眼就看见，还有土著的小孩子拉着母亲的裙摆，眼巴巴的看着土豆咽口水：
“这土豆还能吃吗？”
看着干乎乎、皱巴巴的，有些地方仿佛有霉点，有些地方似乎发了芽，还有点泛青。就格雷特不多的土豆保存常识，这玩意儿不能吃了吧？
“能吃，能吃！”送土豆过来的年轻战士用力点头：
“这土豆还好着呢，够一顿的！——当然，这颗是有点不妥当，但是，被尊贵的林行净化过以后，肯定没问题的！”
格雷特默默叹了口气。连这样发霉的土豆都要吃，可见当地土著的生活，已经惨到了一定境界。或者说，宁可毒死，也不想饿死……
希望他们能帮到忙吧。
他看看尤迪安，尤迪安显然已经施法完毕，满意地点点头。侧转身体，把手里的土豆递给洛西亚：
“你感觉一下，可以了吗？”
女精灵法师白了他一眼。先不伸手去接，而是拍了一个清洁术上去，把土豆上的灰尘泥土卷得干干净净。尤迪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忘了……”
洛西亚一声不吭，纤细的手指落在土豆上，轻轻抚摸两下。女精灵沉吟着点了点头：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有多少力量，处理一个部族要种下去的土豆？”
“……”
尤迪安瞬间沉默了一下。片刻，他努力运动脸上的肌肉，向边上的施法者堆起一个笑容：
“这不是还有你嘛……”
“我不做。”洛西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位女精灵一甩银色长发，扭头就走，竟然是不再参与任何讨论。
“哎——”
尤迪安下意识的伸手挽留。不料洛西亚快走几步，跳上洞外的一棵老树，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了。
尤迪安：“……”
他耸了耸肩，若无其事的回过头来，向格雷特笑一笑。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没办法，纯自然派的施法者就是这样，连开垦农田种植作物，都觉得是在破坏自然——哎，格雷特，你有什么办法？你干什么去？”
格雷特已经展开了法师小屋，一头钻进去，只留给尤迪安一个背影。他身后，赛瑞拉亦步亦趋，快速跟进，在法师小屋门口微微停步，扭头给尤迪安一个甜笑：
“我们去研究研究！研～～～究研究！放心，格雷特可厉害了，一定能弄明白的！”
我不是不放心……尤迪安扬起的手臂无力落下：
而是，小格雷特，你把所有的土豆都拎走了啊！我虽然只是个战士，我——按照人类的说法——也是三环自然牧师，我也是可以一起研究的！
但是格雷特很显然没有带他一起研究的想法。他和赛瑞拉一前一后，进了法师小屋，小屋门扇随即消失，变成墙壁。态度非常明显，就是“外人勿扰”。
尤迪安尖尖的长耳朵竖起来再落下，落下了再竖起，硬是什么都听不到。他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就地坐倒，闭上眼睛——
嗯，这一次，大地的震动给了他答案。里面的人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有坚硬的东西咔嚓咔嚓震响，可能是在切土豆——
嗡嗡嗡，嗡嗡嗡。尤迪安竖起耳朵，好奇的猜测着。这个动静。也许是在粉碎，这个动静可能是在研磨，这个动静，莫非是离心机在转？
“你们别折腾得太晚了！”
他徒劳地隔着法师小屋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开启传音功能，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一转身，伯纳德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先生，老板和赛瑞拉小姐，他们还不至于这样……”
“我当然知道！”尤迪安向他翻了个白眼：
“我是想提醒他们，别一研究起来就没日没夜，注意休息！格雷特这家伙，应该记得他还是个法师，需要充足睡眠的吧？”
尤迪安不知道他的担心有没有成为现实。他只知第二天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格雷特头发乱蓬蓬的，拎着一篮土豆走了出来：
“这儿的土豆田在哪里？”
“你研究出成果来了？”
……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我是自然之神——不，土豆之神的使者？
格雷特睁着通红的眼睛，抬手耙了耙鸟窝一样的头发，向尤迪安虚弱一笑。想要说话，张开嘴，却先打了一个哈欠：
“啊……不确定，还得再做做实验……只能说初步分离出来了一些东西……”
太难了！
做病菌分离神马的，实在太难了！
他又不是农学院的，他读大学的时候，虽然是综合性大学，但是学校里唯独没有农学院……农大在他们学校对面……
时不时的，听兄弟院校说，学校前方的湖里飘来死猪，就是对面农大又有实验动物逃出来了……
总之，分离病菌啥的，格雷特实在做不来——之前能成功分离到各种传染病致病菌，还是靠《医学微生物学》和《传染病学》背得好，按图索骥弄出来的。现在？
从一堆土豆里，天晓得不知道多少种微生物当中，分离出来可能致病的那一种？
知道这里面能分离出多少微生物吗？知道一坨土里面能分离出多少微生物吗？
反正，几十种、几百种是少的，上千种也不是不可能；光是人类皮肤上，长期存在的细菌好几十种，连同临时存在的，一两百种是正常！
他连致病菌是细菌还是真菌都不知道！
好在有神术作弊。格雷特把土豆切开，剜下看起来发霉的部分，当然，要留一个芽孢，直接埋进土里。然后，给出自然力量，催生——
给我长！
长！
我要看你长出来是什么模样！
细菌可能发生形态变化，可能变大或变小，可能失去荚膜，芽胞或鞭毛；真菌会长出菌丝，长出孢子，孢子会飘来飘去……
不给我长一大坨，我怎么确认，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带着致病菌的土豆，在自然之力喂养下长得很快。抽芽，主茎拔高，叶子一对一对舒开……
咦咦咦！
叶子尖上出现绿色斑点了！绿斑外面，还有一圈绿晕，看着又干又枯，像是被烧焦了似的！
格雷特精神一振。他继续提供自然之力，土豆植株接着努力成长，很快，绿叶背部，出现大片大片的白色霉斑。就是这玩意！就是这玩意！
再把土壤里的块茎挖出来，果然已经霉烂得不成样子。格雷特将叶子和块茎分别切下一小部分、粉碎、用蒸馏水稀释。然后，定定神，先往里面扔灭杀术！
大肠杆菌杀灭！
绿脓杆菌杀灭！
炭疽杆菌，伤寒杆菌，霍乱弧菌……杀灭杀灭杀灭！
把他能想到的细菌统统杀灭一遍——反正格雷特能肯定，这些流行病致病菌，绝不会是导致土豆绝收的罪魁祸首——再开始分离。
与此同时，镜检——
叶子尖的焦斑。
叶子背面的白色霉斑。
霉烂的土豆块茎。
一块一块，切片，切极细的片，染色，镜检。在显微镜下，看到土豆细胞明显有变化的部分，它附近的细菌，更可能是罪魁祸首！
“格雷特，看到什么啦？”
赛瑞拉精神抖擞地在旁边打下手，同时分得一份，自己在镜下观察。奈何银龙少女看显微镜的耐心并不怎么充足，看了一会儿，还是跑过来问格雷特：
“让土豆生病的东西抓到了没有？”
“还没完全确定……”
格雷特耐心地做着实验。他把蒸馏水稀释过的那些样品，一份一份，扔进消毒过的，没有被污染的培养基里——
土豆叶，土豆片。一片一片，用酒精擦拭，用消毒水擦拭，用他能想到的各种方式灭菌——除了煮熟。
然后，将提取的样品扔进培养基里，扔神术，催生，让它们长！
如此反反复复，几个来回，终于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玩意儿。格雷特也折腾累了，倒头就睡。睡足八小时，第二天一早起来，继续投入战斗——
“尤迪安，我分离出来了一些东西，可能是罪魁祸首的东西……土豆田在哪儿？或者给我一片空地也可以，我需要做更大规模的实验！”
既然他表示空地也行，那么，尤迪安秉持着尽量不打扰的原则，带他找了一片空地。
格雷特嘁哩喀喳，把怀疑带病的土豆切成一块一块，每块都带了个芽眼，直接埋进土里。然后，微微闭眼，回忆着自己分离出来的疑似病株，一扫，一扫，又是一扫——
“你这就要催生啦？”
尤迪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格雷特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没有种过田，也没有培育过任何药用植物、魔法植物。都像他这样种田，农夫全都饿死了好吧！
格雷特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尤迪安无奈摇头，只要卷卷袖子，弯下腰，开始一棵一棵拔草——
连杂草都不除一下，你这个种植实验是要闹哪样！
“啊……其实……”
其实不必的，我催生的时候，精神力可以精准锁定块茎，精准提供自然之力，不用管那些杂草的……
格雷特很想这样嘀咕。但是看尤迪安拔草拔得欢快，不得不飞出几只法师之手，帮忙一起拔草——他并不想被凿几下脑门。地面清理干净，格雷特凝聚一下精神，继续定向杀灭：
疑似致病菌株A，疑似致病菌株B，疑似致病菌株C……
几十个土豆，切成两三百块，每个区域扔一发定向杀灭。最后一个区域，啥都不扔，留着做对照组。然后，催生！
格雷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地上，蒙蒙青光从他指尖出现，顺着地面蔓延过去。尤迪安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不至于吧？你都12级了，催生这点儿土豆，站着一挥手就能做到的吧？实在不行，你把你那橡木杖杵过去啊！”
“这个……生活还是要点儿仪式感的……”
格雷特微笑。嗯，接受意见，坚决不改～～～
一波青光弥漫过去，嫩绿的幼苗，跟着就从地面上冒了出来。抽芽，舒茎，长叶……
“第一区域发病！”
“第二区域发病！”
“第三区域……”
赛瑞拉抱着一个本子，脚步轻盈地在土豆田里穿梭，目光锐利，不停地扫来扫去。转了一会儿，忽然惊喜地“呀”了一声：
“五号区域没有发病！”
“建立屏障，隔绝各个区域！”
格雷特果断下令。赛瑞拉轻轻挥手，透明的屏障悄然升起，高高竖到半空。格雷特笑着向她点了点头，继续催生……
“开花了开花了！”
“第五区域仍然没有发病！”
“不好了，第五区域发病了！——叶子开始枯了！”
“这不是发病！”尤迪安又一次忍不住了：
“这是土豆快要成熟了，叶子开始枯黄，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根茎里……你现在挖开土壤，能看见底下的土豆开始长……”
“啊，这样喔～～～”
赛瑞拉向他耸了耸肩膀，飞快地记了一笔。等到所有生长过程走完一轮，掘开地面，果然其他植株都长得七歪八裂，霉变的霉变，枯萎的枯萎，只有第五区域完好。
格雷特握着试管，向尤迪安扬起一个笑容：
“我搞定了！——只要锁定这个病株，把所有留种的土豆块茎、所有的土豆田，全部灭杀一遍，神鹰部以后，就不会再有土豆绝收了！”
他兴致勃勃地去找老祭司。出乎意料，老祭司听完他的话，低头沉吟，久久不语。
“怎么啦？”
格雷特一腔高兴都被他浇灭了一半。好一会儿，老祭司挥退身边的战士，长长叹了口气：
“尊贵的林行，感谢您的无私帮助。但是——土豆绝收，是土豆之神降下的怒火，是土豆之神对我们的责罚。只要我们继续虔诚的侍奉他，他必将原谅我们，重新赐福我们的。”
“啥——”
格雷特张口结舌。不想让我帮忙，你早说啊！你早说一切交给土豆之神啊！我就算精力再充沛，用在别的地方不行吗，我何苦昨天做实验到半夜！
他几乎就要起身离开。手才一按膝盖，老祭司忽然抬起头，飞快地向他眨眨眼睛。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一丝狡猾的神色：
“但是，神的赐福，往往以我们凡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比如您，尊贵的林行，您是不是土豆之神派来帮助我们，我们这些凡人，无从知道神的旨意……”
啥？
还有这种解释方式？
这真是……真是……
所谓“医生治好了我的疾病，感谢上帝”呗？
格雷特但凡是个心高气傲的，这时候也就扭头走了，管这帮土著去死。奈何在他心里，这些土著首先是人，是遭到饥荒的人，然后再是哪个神的信徒。
宣称自己是土豆之神派来帮忙的，那就宣称呗，反正这样宣称，他又不少块肉，自然之神也不会少块肉……
“是的，我确实是受到了土豆之神的启示，前来帮助它虔诚的子民。”格雷特一本正经地点头。老祭司长长舒了口气，以手抚胸，慢慢弯下腰去：
“感谢土豆之神。”
“感谢土豆之神。”格雷特拼命忍笑，干巴巴地附和。他向老祭司伸出一只法师之手，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向土豆田走去：
绕过岩洞，绕过居住区，绕过他们居住的那个山头。瞬间，格雷特轻轻地屏住了呼吸：
梯田，大片大片的梯田，在这刀耕火种的土著地区，仿佛不应该出现的梯田，一片片，一层层，出现在对面的山头上。
……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不许接受外来的神术，否则，死？
格雷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一口气。
在这种大山上，想要种点什么，毫无疑问就只能靠梯田。但是，这样广阔的，层层叠叠的，把一整个山头都削平的梯田……
如果是现代社会，有足够的农业机械；
或者，说哪怕是封建社会，有足够的耕牛、耕犁、镰刀和锄头……
这样规模的梯田，开出来也就开出来了。但是，就昨天所见，那些前来迎接的战士，矛尖上镶的，绝大部分都是石块。
没有金属做矛尖，还想有金属做篱笆？单靠木棍，石斧和石铲，这些人是怎样一手一脚，开拓出面积如此广大的梯田……
格雷特默默感叹着，和老祭司缓步走近，甚至都忘了骑个魅影驹偷懒。走在已经收割完毕，一片枯黄的梯田里，听着老祭司指指点点：
“这里是玉米田……玉米的产量其实不大，但是，酿造祭祀用的酒，一定要用到大量的玉米……”
哦。饭都吃不饱了，还要耗费大量粮食来酿酒，活该你们饥荒。无夏之年那次，王国都下达了禁酒令来着。
“这里是豆子田……今年种豆子，明年种土豆，轮换着来……”
豆子肥田，土豆消耗肥力挺好。而且他记得前世看过，只吃玉米和土豆，会缺乏某种氨基酸，让人得糙皮病，而豆子恰好弥补了这种营养……
自然的平衡，就是这么玄妙。
格雷特点点头，拄着橡木杖，高一脚低一脚的在田里走过去。橡木杖悄悄生出短短的树根，插进田地，快速拔出，再插进，再拔出……
无形无相的魔法力量悄悄散开。以橡木杖的落点为中心，深入土壤，定向杀灭土豆病的致病菌。
格雷特昨天在显微镜下看过了，这种真菌，依靠孢子四下传播。而孢子的生命力可以相当顽强，如果说，它能在土壤里潜伏几个冬天，格雷特一点也不奇怪。
——炭疽杆菌的芽孢还能潜伏几十年呢！
老祭司看着格雷特一步一步走过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却是不动声色。他陪着格雷特走完这一垄田地，眼看陪伴的人都跟在几十步外，慢慢道：
“尊敬的林行，您的法术……似乎没有什么看得见的样子？”
“哦，当然。”格雷特展开精神力，控制着法术释放的范围，务必让杀灭效果深入地下半米以上，闻言道：
“只是杀一些真菌，要那么强的光影做什么？或者，您需要的话，我把光弄亮一些，让大家都看到土豆病已经治好了？”
光影嘛，视觉效果嘛，这在传播信仰当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有些人不看到各种光影，他就不相信疗效。
在格雷特前世，那个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地方，尚且有很多神棍想方设法的折腾魔术，也要弄出一堆特殊效果来。至于这个世界，神术的视觉效果，那就更加五花八门。
虽然格雷特自己，恨不得节省每一份力量，全部都用到实际疗效上。但是，如果对方有需求，也不是不能满足一下的嘛。
“啊……不用、不用。”老祭司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深深的皱纹，在脸上聚集成一团：
“您就这样走一圈就可以了。咱们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不要出，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让他们以为，你只是在这里逛了一圈……”
咦？
老头你很阴险嘛！
格雷特对老祭司刮目相看。虽然之前的交流，已经让他见识到了老祭司灵活的信仰底线，但这一波发言还是让他有点惊讶。不要出动静，不要让人发现？
那我等于做白工了？
虽然我也并不在乎做白工……但是，你好歹给我一个交待啊！
“嘘……”
老祭司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长长地吹了口气。看来这个表示“噤声”的手势，倒是全世界通用的——他又对格雷特眨了眨眼睛，低声笑道：
“王国有法令，不许接受外来祭司的治疗。否则，外来的祭司，接受治疗的人，甚至病人的家人，全都要死。这个部族的祭司，也要接受鞭刑。”
这么狠？！
格雷特惊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老祭司一圈儿，又扭头望向梯田：
不许治人，那土地呢？这里的梯田，以及留种的土豆，被我治过一圈儿，是不是土豆全要烧毁，田地全都要过火，甚至要挖出来扔到悬崖底下去？
我们倒是可以一走了之，料想王国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一位半步传奇麻烦，你呢？留在这里接受鞭刑？！
“啊，治人是比较麻烦，治土豆和田地，应该不要紧。”像是从他脸上读出了震惊和关切似的，老头儿向格雷特笑了笑，摇了摇头：
“只不过怕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能少一点麻烦，就少一点麻烦。尊贵的林行，您的法术几乎没有光和声音，这太好了，请务必继续下去！”
所以说，老祭司是顶着可能受鞭刑的风险，请他帮忙治疗染病的土地。格雷特对老头儿的观感又好了些，拄着橡木杖，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完两块土豆田，忽然问道：
“这法令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万一人家病得快死了，还不许接受外来祭司的治疗，要别人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死掉么？”
“啊，这条法令，不是针对您这样的人。”老祭司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亦步亦趋地走在格雷特身边，遥望西北方向：
“尊贵的林行，你们虽然一直住在大森林里，但是，许多部族都有你们的传说。我们知道，您这样的人是朋友，是怀抱着善意而来的。但是——”
他撑着手杖，颤巍巍地站直身体，指向阳光射来的方向：
“在那里，那些强盗，他们欺骗我们的君王，杀戮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君王，我们的祭司，成片成片地倒在他们刀下，宏伟的宫殿被他们拆毁，庄严的神庙被他们践踏……”
格雷特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这事儿他知道，又是光辉教廷造的孽。早些年，早许多年，光辉教廷就占据了风暴群岛，占据了新大陆的南半块大陆。
在他们的占领地当中，应该有银矿，金矿，可以稳定地出产贵金属，以至于每年都需要运回本土；而在前几年，他们很明显又打下了新的地盘……
议会攻击珍宝舰队那一次，从珍宝舰队上卸下的那些金盘，金碗，金冠，金杖，如果不是打下了一个王国，格雷特再也不信。
“那些强盗每次的做法，都是一个样子。”老祭司忿忿道：
“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偏远，也听说过他们的做派。——每次，都是先派祭司过来，装成是来帮助人的，是来治疗人的。为你治病，为你排忧解难，送你各种各样的好东西……”
格雷特沉沉地点头。确实有些传教士，是抱着虔诚的信仰，来帮助当地的土人，引导他们皈依光辉之主。踏蛮荒，蹈瘴疠，九死不悔。
比如，黑门半岛上见过的那位马丁牧师，那样的简朴、真诚和仁善，哪怕他处在敌对势力，也不能不承认对方人格的光辉。
但是，更多的传教士，却是包藏祸心。好一点的，探查当地的地形、气候、水文和出产，回去以后，来给大军指路；
差一点的，干脆就像那个……那个谁来着？反正是被他挂路灯的某个教士那样，和当地的恶神勾结，一条带着天花的毯子，断送不知多少性命。
这样的传教士，这样的牧师，当地土著王国见一个打一个，甚至严厉禁止国民接受他们的治疗，格雷特其实……也能够理解。
“他们攻占了国都，他们杀戮了君王。君王的小儿子，带着幸免于难的贵族和祭司，逃向南方，逃到他们追不到的地方。但是，整个王国都受了重创……”
说到这里，老祭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收敛了愤怒的神色，左手抚胸，深深地向格雷特低下头来：
“尊贵的林行，非常抱歉，我不能在部族里宣扬您的功绩，只能将它归于我们的神明。事实上，护佑我们的神明，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这时候，每一声虔诚的祈祷，对神明都是有用的。”
“我们的太阳神，我们的风神，我们的玉米之神，我们的土豆之神……”
他抬头仰望高天。格雷特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到一只神鹰展开双翅，在高高的山巅上盘旋：
“还有我们的神鹰。当黎明来临时，背负着我们的太阳神，冲出地平线的神鹰。现在，每一点力量对他们都非常宝贵，实在没有办法分出来给您了。”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他的耳边，响起了德拉&#183;梵&#183;洛西亚清冷的声音：
“快死了。”
太阳神快死了？
他们王国的主神，快死了？
也是，王国被攻击，护佑它的神明，怎么会不奋力出战？而想要侵吞一个王国，光辉教廷肯定也会派出军队，没准，远征军里会有传奇高手……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砍伤几个神灵，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告知，我会尽量不出手的。”他认认真真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后面的一句话：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格雷特：我被偷袭了！你们不讲武德！
格雷特绕着土豆田，慢慢行走，慢慢杀灭致病菌。一边走，一边听老祭司絮絮叨叨，讲诸位神灵之间的故事：
至高无上，照耀世界的太阳神；
背负太阳，穿越每个黑夜的神鹰；
温和而神圣，赐予大地丰饶的羽蛇神；
让作物繁茂的玉米之神、土豆之神、南瓜之神，带来雨水的青蛙之神，从神祗头颅里诞生的葫芦之神……
格雷特嗯嗯啊啊，努力保持微笑。这和新大陆北部还不一样，那里的神，好歹还有些实体，虽然比较惊悚——村口的一块红石头，一片白桦林，或者一头等待被吃掉的鹿。
这里的神，确实有一些，神格听着比较高。但是，绝大多数的故事，听着都不那么靠谱的样子……
好在这样的耐心也不是没有报偿。土豆田里走完一圈以后，回到老祭司的住处，老头儿翻翻找找，从收藏里翻出一个葫芦，珍而重之地奉到格雷特面前：
“尊贵的林行，您对我们的帮助，我们必将铭记于心。言语无法表达我们的感激，我们也不能仅仅用言语，报答您对我们的恩惠……”
格雷特看着他手里的葫芦发呆。一枚黄皮葫芦，巴掌长，长得有点歪歪扭扭，又干又硬——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枚村民种出来的、葫芦架上摘下来的葫芦而已。要说力量波动，里面倒是有一点的，却也不怎么强的样子。
哦，还长得不那么周正，都不配跻身于文玩界被人盘玩。至于金葫芦、银葫芦、老君能收万物的葫芦什么的，它看起来就更不像了。
“啊，这枚葫芦，是我从遥远的高原上得到的。”老祭司微笑着，把葫芦翻了个面，露出它上面刻画的神像：
那是一个头戴帽子，挥舞着两条棍棒的人形。帽子侧面的绶带直垂到肩膀，靴子又长又尖，远远地翘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手舞足蹈。
葫芦上的刻画颇为古朴，甚至可以说，带着原始人类特有的稚拙。身体，四肢，全都是阴刻，用刀深深地铲掉一大片，再用火烫成焦黑；
只有那个人形的脑袋，用细细的线条勾勒出来，和身体四肢分外不同。形状和万圣节的南瓜人头不能说是非常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大嘴咧开，上下几颗尖尖的利齿，仿佛在笑。
“这是……南瓜之神？”
格雷特试探着问。老头儿笑着摇了摇头：
“不啊，这是棍神。看这形象，是非常老的棍神神像了呢！”
格雷特：！！！
这破玩意儿哪里像棍神啦？
再说，为什么有一个神，叫做棍神啊？一根棍子，它有什么神力，居然需要被人供奉？
“哎呀，可别小看棍神啊。”老头儿笑眯眯的，把葫芦塞进格雷特手里，用力按了按：
“它可是最古老的神灵之一。太阳神创世的时候，曾经用它削成人类；玉米之神种植玉米，也曾经用它挖坑；羽蛇之神走过冥府的时候，把它拿在手里敲敲打打。”
怎么听起来像是功德圣器一样的东西。格雷特暗自嘀咕，又听老头儿道：
“所以棍神是非常强悍的神灵。它虽然不怎么战斗，但是跳起来砸人的时候，连战神的脑门上都会挨一棍子；而且，在日常生活中，它能给你帮很多忙——迷路的时候，还能指路呢！”
懂了，就像北欧的天神洛基那样，心眼贼多，破坏不小。格雷特瞬间脑补了一个狡猾狡猾的小神形象，笑着向老人道了谢。老人指指他的橡木杖：
“你不是有根木杖吗？把它挂在杖头上，草木的气息能滋养它，会给你很多帮助的。”
……不是，等等，木杖头上挂个葫芦，怎么听起来像是走街串巷卖药的了？
格雷特忍住吐槽，照着老者的话把葫芦挂上去，打算离开部族以后立刻收起来。老人满足地看着他依言而行，微微俯首：
“尊敬的林行，感谢您想尽方法，拯救我们免于土豆绝收的饥荒。老头子还有一个请求——”
他举起手臂向外一挥：
“您并不会常常经过这里。那么，如果以后又有类似的土豆病爆发，我们应该怎样遏制，能否请您留下指引呢？”
这……请你们的土豆之神降下神力？
格雷特很想这么吐槽。想了想，还是起身：
“我再做几个实验吧……”
致病菌定向杀灭术什么的，不用人提醒，他就知道门槛太高。别看这个老祭司身上的力量波动，大概能有个四、五级的样子，背后的基础知识太多，他肯定学不会。
那么，就要留下一些比较通用的办法，比如农药什么的。这方面，格雷特也几乎是一窍不通，只知道几个特别基础的知识：
“拿一些受病的土豆来，我们尝试一下？”
幸好他的动作还没那么快，只扫了土豆田，没有把这个部族储存的土豆全部灭杀一遍。很快，格雷特的面前，就堆了一大堆土豆，以及各种各样的矿物：
“这个是……石灰。这个是……算了不用拍鉴定术了，草木灰。这个是……蓝矾。我再弄点儿消毒液出来，每一样都试试看……”
关于什么药物能灭杀真菌，格雷特翻翻《医学微生物学》，倒是能说出几个。比如说，酮康唑，咪康唑，伊曲康唑，伏立康唑……
但是他也就背得出药名，具体药物，还得去药房里拿。你要问他这药怎么生产，对不起，再见。
然后，他就记得，用石灰水洗，或许能杀灭真菌，用草木灰溶液洗，说不定也可以……当然，洗过以后，土壤ph值改变，能不能长得出土豆来，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哦，还有一样神器不能忘记，那就是波尔多液。大名鼎鼎的波尔多液，或者说，500克硫酸铜、500克熟石灰，加上50公斤水配制成的天蓝色液体，这玩意儿杀霉菌，特别好用！
为啥它叫波尔多液啊，不就是波尔多地区的人民，把它喷在葡萄叶子上杀菌，保住了葡萄的收成吗？
在格雷特的指挥下，部族的妇女们卷起袖子，把土豆砍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块带上一个或者两三个芽孢；
分别用石灰水、草木灰溶液、消毒水，或者波尔多溶液浸泡，洗涤，晾干（格雷特适当地扔了一点点法术）；
然后，找块地方种下去，神术催生……
“啊，用石灰水洗，能灭掉一部分病菌，但是长得不怎么样。”格雷特一样一样记录，用冥想内核印下图像，以备复制：
“用草木灰溶液洗，灭杀致病真菌的效果，弱到几乎等于没有；用消毒水洗……效果不怎么样，而且土豆苗长得很不好，用波尔多液洗……”
强悍的波尔多液！
万能的波尔多液！
波尔多液浸泡过的土豆，长得精神抖擞，健健康康！
格雷特欢欣鼓舞，用力睁大眼睛。记录完这一幕，继续供给自然之力，继续催生：
用草木灰溶液洗过的土豆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绿斑，白色霉斑，然后，像是在土豆田里点燃了一团火似的，往周围的植株蔓延。
格雷特眼明手快，飞出法师之手拔掉病株，拿起波尔多液，哗哗地往周围喷了一圈儿：
继续催生！
哎，被喷过的土豆植株，照样健健康康地向上长！
“看来这种药剂很有用。”格雷特带着胜利的微笑直起身，指给老祭司看：
“用它浸泡土豆，然后晒干？阴干？总之弄干储藏，能杀灭让土豆生病的东西。如果田里还有病株，尽快拔了，拿到远处去烧掉，再用这种药剂把周围的植株喷一遍……”
老祭司千恩万谢。格雷特心满意足地踏上了继续前进的道路，把橡木杖斜背在背后，杖头上葫芦晃晃悠悠。自己抱了一个漂浮碟，开始抓紧时间写论文……
《论土豆病的根源和防治方式》
嘛，这个选题方向，仿佛没有人做过？
就算有人做过也不要紧，大不了和别人重复，损失一点点研究和写论文的精力而已。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王国那里，也大规模种植土豆，土豆病防治的方式，总是需要的……
他写得开开心心，关键词，摘要，思路，实验过程，实验结果……运笔如飞，哗啦哗啦往下写。
稿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尤迪安等人看他在忙，一个个压低了声音，尽量不去打扰。忽然，走在后面的赛瑞拉，小声叫了起来：
“格雷特！你的……你的葫芦！”
啥？
我的葫芦？
我的什么葫芦？我哪有葫芦？
格雷特从论文里拔出脑袋来，用力甩了两甩，才想起他刚刚到手一个葫芦——据说附着棍神的神力。他把橡木杖从肩上卸下来，扭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就黑了：
“小蛇！橡木杖！你们太过分了！”
抬起手晃啊晃，晃啊晃，晃得那个葫芦咔咔作响。可怜棍神的葫芦才挂上去不到半天，就被啃出了一个大洞：
小蛇盘绕在橡木杖顶端，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嘴边还有一片葫芦碎片。下方，橡木杖伸出四片叶子，贴在葫芦上，叶子已经无声无息没入葫芦里……
你们这两个家伙，这么不讲武德！我一眼没看到，你们两个，就私下里偷袭我，把我的东西瓜分了啊！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新的东道主和太阳贞女
“喂，你们太过分了吧！”
“我什么时候短你们吃的了！”
“想吃什么，好歹跟我打一声招呼啊！”
“吐出来！”
格雷特拽……拎……抠……把小蛇从破了的葫芦里拖出来，抓在手上，甩啊甩啊甩。
小蛇死样活气地挂在他手里，也不往手腕上盘，也不回头去咬，一副“你甩任你甩，我是一根柴”的死样子。格雷特甩了几下，连它嘴边的葫芦皮都没甩掉，又回头去摇橡木杖：
“你又是什么毛病！你是一棵树啊！好好的，把叶子贴上去啃葫芦皮，你是图啥！你没嘴你也要硬啃么！”
橡木杖的树皮上，格雷特手指握的位置上方两厘米，咔咔裂开一条缝。左边，右边，犬牙交错，看着像是两排尖利的牙齿……
格雷特紧急挪动手指。哎，更气了，你这样裂开一条缝，是想说“你也有嘴，你也会咬”么！
尤迪安和赛瑞拉偷偷地笑。连一贯少言寡语的德拉&#183;梵&#183;洛西亚也跟着笑了一下，飘然向前，摸了摸格雷特手里的橡木杖：
“它们想吃，肯定是对它们有好处。你可以直接和它们沟通，好好问问它们。”
长长一串话说完，山道上一片寂静。好一会儿，尤迪安才掏了掏耳朵，一脸不敢置信地叫了起来：
“德拉，刚刚是你在说话？！你居然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洛西亚给了他一个白眼，扭回头去，再次不言不语了。尤迪安耸耸肩，把脑袋扭向另外一边，嘀嘀咕咕：
“真是的……跟小格雷特就能说这么多话，跟我就两个字三个字蹦……”
格雷特发泄完了“刚到手的葫芦莫名被干掉”的情绪，趴在魅影驹背上，继续写他的论文。日影渐渐西斜，一张张字纸塞进空间袋里，终于，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啊——”
写完了写完了！
格雷特十指交叉，竖起手腕，努力旋转。一边转，一边嘀嘀咕咕：
“啊，一天手写大几千字，好累啊……”
“怎么你以前都不是手写的？”尤迪安看不下去了，再次开口吐槽。
这年头谁不是手写的？
身为一个施法者，一个身体强度等同于骑士的施法者，写几个字，就开始哼哼唧唧，表示自己的手累着了？
“真的好累啊……”格雷特继续揉手腕，甚至给手腕扔了一个治疗术。没有电脑，没有键盘，手写真的特别累……
“以前都是橡木杖帮忙写啊……或者塔灵帮忙写……只有非常重要的论文，才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大多数都是我用想的，它们帮忙输出文字……”
现在橡木杖忙着啃葫芦，没空搭理他。在法师塔里，塔灵可以扫描自己的实验记录，然后代为输出大部分内容；可他现在孤身一人在外面，也没有塔灵帮他干活。
冥想内核虽然能计算，能储存，但是，让它控制自己的手，代为书写，这个，貌似它做不到啊！再说了，就算能做到，不也是他自己的手在忙吗？
“懒死你算了……”
尤迪安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格雷特厚着脸皮向他笑笑，探头张望：
“哎，我们到哪里了？今晚住哪？”
“快了，再走一段就是矿区。”尤迪安抬手指了指：
“看你一直写得热闹，没打扰你。上飞行术，飞过两个山头，就是一个不大的集散地。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如果那里的矿数量不够，再往下找。”
格雷特点头，整理好随身物品，挥散魅影驹。身边，洛西亚轻轻挥手，一发群体飞行术落在每个人身上。尤迪安、伯纳德、阿帕，立刻飞了起来，在她身边排成一个横排。
只有赛瑞拉耸耸肩膀，像是淋雨似的浑身抖了一下。无形的力量激荡开来，把洛西亚加持的群体飞行术甩开。
银龙少女向她点点头，眼尾开开心心地弯起了一条弧线，随即跑过去挽起格雷特的手：
“格雷特，我们一起！”
格雷特反手一拍，给自己加上了一发龙翔术。强健有力的金红色龙翼从背后展开，托着他徐徐升上天空。
赛瑞拉背后，也展开了一双宽大的银色翅膀，两个人并肩升起，向对面的山头飞跃而去。
掠过一座山，再掠过一座山，然后乘着气流徐徐下降。不到半山腰，已经有人在下面奔跑，挥手，用力大喊。尤迪安向下一指，轻风裹着气流，送到众人耳边：
“看到那个小庄园了吗？我们今晚，就在那里住！”
格雷特说实话，真的没看到哪里有“庄园”的样子。低头望去，勉强可以看到山坡上，有一些高高矮矮的房子，房子和房子——
绝大多数房子都是矮矮的土坯房，上面盖着茅草顶。如果说它们呈现一种整齐的视觉效果，那也只是因为大量使用了石灰，把外墙刷成了白色；
也有个把石头房子，大块大块的石头被堆砌在一起，墙体似乎还有点儿歪。至于这墙里有多少缝隙，晚上会吹多少冷风进来，格雷特根本不想去脑补；
当然，里面也有稍微好一点的房子，确切地说，是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当中，矗立的一栋，全是石头垒成的玩意儿。
相比旁边的贫民窟，这栋房子至少有两层楼，占地面积能有两百平方米，角落里还高高耸起一块，大约是个瞭望塔之类的东西，能有三层……或者四层？
冲着他们挥舞双手，大喊大叫的人，就站在那栋两层小楼前方。尤迪安指引方向，带着众人飞下来，那人立刻上前，矜持地躬身：
“尊贵的大人，欢迎您来到我的宅邸，阿亚&#183;曼克竭诚为您服务。您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尽力给您办到——”
“不用客气。”尤迪安轻轻点头。他向格雷特等人招了招手，举步向前：
“暂时安排在我上次住的地方好了。至于晚餐，也像上次一样，有什么额外需要的，我到时候再说。”
说着随手抛出一根长长的兽牙。阿亚&#183;曼克满脸感激地接了，引领他们入内。格雷特不吭声地在后面，左看右看，发现那个阿亚&#183;曼克可能真是一个贵族：
只有他穿着鲜艳的毛呢外套，用染成红、白、黑三色的毛线织成，料子也算是比较细腻。长长的耳垂上，晃荡着一个粗大的黄金耳环。
而周围忙碌的仆人，要么穿着粗布棉衣，要么，就穿着本色的羊毛短上衣。织物的粗糙程度，也就比毯子稍微好一点，难以想象穿在身上，是怎么能不觉得刺痒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更是如此。饭厅中央有一条长长的桌子，他们被安置在这张桌子上，和主人一家一起吃饭：
阿亚&#183;曼克，一个明显是他妻子的女人，两个少年，以及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儿。格雷特一行人刚刚坐下，女孩儿就蹦蹦跳跳地向他们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盘馅饼：
“你们真好看啊！”
她仰起头，甜甜地笑着，把那盘香气扑鼻的馅饼捧给赛瑞拉：
“这是我今天亲手做的！尊敬的客人，我把它送给你们，祝你们有个愉快的晚餐！”
赛瑞拉微笑着接过餐盘，顺手抚摸一下她的肩膀。小姑娘身上披着鲜艳的毛呢斗篷，质料尤为细腻，已经有了一点点天鹅绒的触感。赛瑞拉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流连不舍：
“这衣服很漂亮啊！是用什么做的？”
“这是‘曼塔’，是用羊驼的毛做的呢！这么好的曼塔，整个村子里，只有我的妈妈才能纺织出来！”女孩儿高高地昂着头，一脸骄傲：
“我以后也会学习这样的手艺，学会纺织比这更细腻的曼塔！”
小贵族家的女儿，也要学习自己纺织吗？格雷特侧目望了一眼。赛瑞拉已经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到她手里：
“这衣服真不错！——你们家有更好的料子吗？我也想买一匹来做衣服！”
“有的有的！”小女孩儿用力点头。停了停，又有些发愁，细细的眉毛打了两个结：
“不过这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那一种叫做‘康拜’，只有国王和大祭司才穿得起，要用专门养的，最好的羊驼的毛才能织出来……我好想学那种手艺……”
“伊拉帕！不要说这种话！”
这家的主妇忽然变了脸色，扬声喝止。小女孩儿吐吐舌头，向客人们鞠了一躬，转身跑走。格雷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就看到主妇抬起头来，勉强向他们笑了笑：
“这样的手艺，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贵族能学的……只有专门的织造院里的人，国王的妃子，还有……太阳贞女，才能学到这种手艺……”
太阳贞女？
格雷特耳朵刷地竖了起来。他刚要询问，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由远而近。阿亚&#183;曼克飞快地跑了出去，很快，就看见一群仆人，抬着一座矮矮的木轿进来：
轿子上坐着的那个贵族，或者官员，衣着比阿亚&#183;曼克更加华贵，身上的金饰也更多。他左右环顾一眼，看到赛瑞拉等人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亮，很快就转向男主人：
“恭喜你啊。奉大祭司的命令，太阳贞女再次开始择选，你家的小女儿入选啦！”
……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太阳神想求活？不，我们想把它干掉
“什么？又要选太阳贞女了？！”
阿亚&#183;曼克一张脸刷地失去了血色。格雷特第一次看见这样长期生活在高原上，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庞，居然能苍白成这种样子。这个小贵族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嘶哑：
“前几年不是刚选过吗？”
“前几年是前几年。”前来选人的官吏——也可能是贵族——比阿亚&#183;曼克长得富态许多，高原山路上的跋涉，显然并没有让他身上掉下一两肉来。
他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餐盘里最肥的烤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吃完了，淡定地掠了主人家一眼，缓缓道：
“前几年选过，又不是今年就不能再选了。再说，成为太阳贞女，那是王国每一位女性的无上荣耀，只有最美丽、最聪慧、最高贵的少女才能入选——”
说着，看向餐桌末端的那个小女孩，微微笑了一笑。点点头，下巴轻轻向上一挑：
“你说呢？”
小女孩儿本来感受到了父亲的紧张，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斜过身体，下意识地牵住了母亲的围巾，像是要把身体藏在母亲后面。
然而，听到“最美丽、最聪慧、最高贵”这几个词，她娇小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眼睛也开始发出亮光：
我能入选？
这就是说，我是王国最美丽、最聪慧、最高贵的少女？
我能学习传说中的纺织技艺，纺织出世上最好的“康拜”了？
她并没有开口，却挺直了一点脊梁，抬起头。来选人的官吏鼓励地向她笑了笑，又转向阿亚&#183;曼克：
“怎么，你舍不得？”
窒息一样的气氛笼罩餐桌。阿亚&#183;曼克惨白着脸，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又看看另外一边的两个儿子。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
“侍奉伟大的太阳神，是每个贵族的义务。”
“这就对了么。”来客笑了一笑，从容地喝了半杯酒。目光掠过长桌，在两位尖耳朵的女客身上停了一停，到底还是收了回来。
这两位容貌极美，但是形貌特异，并不是太阳神子民的长相。而且，她们自己也好，她们身边的其他人也好，都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算了算了，不要没事找事。这一次出来，把该捞的捞足就可以了，不要节外生枝。在不该出事儿的地方出事儿，那就太傻了。
他安安静静地吃菜喝酒，不再找事儿。长桌上气氛格外压抑，连上菜的仆人们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各种各样的菜肴，流水一般被送上长桌：
不加任何盐、香料或膨松剂，只散发着玉米本味，蓬松芳香的玉米饼；
一朵朵新鲜的南瓜花，在油锅里炸得喷香；
用奶酪焗的蘑菇，一叉子挑起来，拉出长长的粘丝。格雷特尝了一口，这奶酪的味道，和他吃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像……
“这是什么奶酪？”
他悄悄问尤迪安。尤迪安横过叉子，往刚刚送上桌的陶罐指了指：
“那，就是羊驼奶做成的奶酪——现在上桌的就是羊驼肉。唔……这肉挺嫩的，看上去是小羊驼，这可大方，羊驼一般都是养着剪毛挤奶，很少杀了吃的……”
羊驼……
羊驼肉……
格雷特脑补一下那种脸圆圆的，看着憨厚可爱的，被当作网红宠物养的动物，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了。赛瑞拉倒是很感兴趣：
“羊驼？那是什么？我还没看过欸！待会儿能去看看吗？”
“天已经黑了，现在也看不清楚，明天吧……”
格雷特其实更想问“太阳贞女是什么”。但是看看餐桌上的气氛，他也知道这时候不适合问。
不是不能用传讯术之类的法术聊天，但是，无论是这家的主人，还是过来选人的官吏，他们身上都有力量波动。不被察觉还好，万一被察觉到了，很尴尬哎！
他硬生生地忍到了这顿饭吃完，被主人引到客房，才迫不及待地询问尤迪安。尤迪安叹了口气：
“太阳贞女，顾名思义，是侍奉太阳神的人。名义上，她们是太阳神的女祭司，是太阳神的妃子。但是实际上……”
“太阳神又不能娶她们。”赛瑞拉在一边嘀咕。尤迪安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这个国家的太阳神，虽然能显示神迹，但是确实不能行走在大地上，来迎娶她们。所以，除了少部分特别有资质，或者出身特别高贵的少女，能够成为真正的女祭司，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样？”
格雷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尤迪安摇了摇头，语气悲悯：
“祭品。”
格雷特黯然无语。停了一停，左右看了看，抬手一挥。一道无形无相的隔音屏障落下，他低声道：
“那么，这次忽然大规模索要祭品，是不是和……”
说到这里，闭口不语，抬手指了指头顶。尤迪安沉重地点点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你可别管这种事啊！这么大的事儿，你顶不起，我也顶不起！”
格雷特黯然点头。让尤迪安说“顶不起”什么的，估计这个土著太阳神，不会是十八九级的魔兽，弄不好是传奇——或者更高。
这种事儿，他是肯定掺和不了的，除非摇老师过来。问题是，老师凭什么管这儿的事？
还是老老实实的，把该搞的硼砂搞到，赶紧回精灵森林去吧。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他反正是顶不住的……
客房里一片安静，人人各怀心思。
尤迪安筹划着怎么弄到足够多的硼砂，格雷特思考着第一拨至少需要多少硼砂、又怎么把这些玩意弄回去，洛西亚板着一张脸，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赛瑞拉竖起耳朵，东张西望。那个小姑娘看上去乖乖的，笑起来可可爱爱的，真的要成为祭品？
别啊！
有没有办法救下她来？
银龙少女并不知道，和今天差不多的事情，正在这个高原上的王国，许多地方发生。王都的神庙里，太阳神的神像亮起了又黯淡，黯淡了又亮起，却挣脱不了一层蒙蒙的黑气；
而更远更远的地方，针对这个王国、针对太阳神和王国诸神的谋划，也正在酝酿当中。
“消息可确实么？”
佩卢总督区的总督府内，总督萨内科&#183;马丁内斯皱着黑黑的剑眉，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厚重的羊皮地图上，一根根线条弯弯曲曲，或粗或细，或深或浅。线条边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圆圈或三角，标识着山峰或者湖泊的存在。
光看着线条的随意程度，就知道这幅地图，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产物，精度简直能让每一个军事指挥官落泪。马丁内斯看向地图的眼神，却像是看着稀世珍宝：
“再过一段时间，那个土著王国真的会有极大的变故？它们的伪神，会有陨落的可能？”
“情报是这么说的。”马丁内斯面前，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教士，面容白皙俊秀，目光深邃而灵活。
他沾着墨水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沿着一条粗线，挨个儿跳跃过去：
“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些镇子上的贵族，都被索取了10到12岁的少女。我们推测，这么大规模的索取，可能是要用作祭品。”
“人祭？果然是土著，野蛮得很。”
马丁内斯厌恶地嘀咕了一声。他又摩挲了一会儿地图，五指岔开，在地图上重重一按：
“新的王都位置，确定了么？”
“还没有。”年轻教士轻声回答。顿一顿，不等总督的眉头再一次凝聚起来，急忙道：
“不过，要想覆灭这个王国，倒是不一定非要先确定王都位置。——根据教堂的推算，再过几个月，伪神的光芒可能被短暂遮蔽，这段时间，伪神的力量会跌到最低。”
“伪神果然是伪神。”马丁内斯总督嗤笑了一声。光芒被遮蔽？光辉之主的光芒，永远高悬于天空，照耀万物，那是永远不会被遮蔽的！
只有伪神，会出现这种光芒消失的事儿，顺便力量衰退，跌落谷地！
“教团推测，这个时候，是我们对付伪神的最好时机。——当然，需要总督府的帮助，否则，只靠巴托洛美大主教的力量，怕是力有不逮。”
马丁内斯嗯了一声，轻轻叩击着剑鞘。那个王国的伪神，虽然只是伪神，力量却也不可小觑——
必须有传奇。而且，一位传奇，还不保险。
当然，佩卢总督区，也并不是拿不出这个力量。以佩卢总督区的规模，统治地盘，和统治人口，这个总督区，足足有两位传奇坐镇。
一位是坐镇大教堂的巴托洛美。另一位，就是马丁内斯总督自己。两位传奇，带着麾下高手一起出手，倒是有希望拿下，但是，这也意味着总督区精锐尽出。
“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上次送回国的那笔金银，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连带赶过去的天骑士也被人杀死。为此，总督府和大教堂，都遭到了国内的呵责。
这笔钱固然能补回来，但是，坐镇总督区的强者们，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掏自己腰包？
能从别人那里找补，总是好的！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我要买10万吨月明砂，哪儿有卖？
“我们能动了多少军队？”
在决定出兵之前，当然要好好摸一摸底。马丁内斯总督让年轻教士回去传他的话，请大主教盘算一下教会系统的力量，自己又找来了总督府的参谋们：
“高阶能动用多少，普通骑士能动用多少，士兵又能动用多少？除了人以外，相关的战争物资，又能抽出多少力量？”
总督一声令下，参谋们当然鸡飞狗跳的去干活。一次行动如果成功，未必有他们的功劳，但是行动如果失败了，锅肯定会砸在他们身上的：
谁叫你们的情报收集得不完整？
谁叫你们的计划制定得不完善？
不是你们的错，难道还是强大的，荣耀的，身为王国柱石的，传奇剑士马丁内斯总督的错不成？！
看看风暴群岛那次行动失败，那群倒霉的参谋，后来都是什么下场！
有鉴于此，总督府参谋部高达15人的参谋团队，把总督府的地图翻了又翻，赋税资料翻了又翻，军队名册翻了又翻，物资清单翻了又翻。
参谋长还在不停的催促：
“快！要快！教廷的那部分总督请大主教去统计了！等到他们结果出来，我们还拿不出数字的话，总督要剥我的皮，我先剥了你们的皮！”
“干活！通宵干活！你们这帮废柴文官，又不是施法者，哪里有这么娇贵了！就是连熬两个通宵，也要给我把数字拿出来！”
“可是，巴尔维克大人，”一个已经熬了一通宵，两眼通红的年轻参谋弱弱抗议。一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劣质咖啡味，混合着口气一起喷出来：
“这点时间，我们连查一遍仓库都不够！万一计划表上写出来的东西，最后仓库里没有，最后岂不还是我们倒霉？”
“这……”
巴尔维克参谋长迟疑了一下。也就迟疑了那么一下，随后，他立刻继续劈头盖脸大骂：
“笨蛋！谁让你去查仓库的底细了！我们只管按册子上的东西做计划，出发的时候交不出来东西，是管仓库的那帮猪猡的事儿！要交代，也是他们和总部交代！”
“哦……”
参谋们微妙的互相交换着眼色。懂了懂了，历来管仓库都是肥差，能管仓库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后台——
现在去查仓库，平白无故得罪那些有后台的人，完全不值当。
反正到时候交不出来东西，找替罪羊也好，表演火龙烧仓也好，都是那群吃得脑满肠肥的猪猡自己的事儿，和他们参谋部不相关。
在这种全纸面作业的指导思想下，整个动员计划打回去三稿，修改了两稿，终于在总督耐心耗尽之前送了上来。马丁内斯总督看了一眼就大皱眉头：
“只能动用3000人？我记得王国在这里，至少驻扎了5万人吧？”
“王国在总督区的驻军，确实有5万人没错。”巴尔维克参谋长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平心静气向总督解释：
“但是这5万人，分散在北至风暴群岛，南到土著王国边缘，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其中至少有1万是海军，这些海军，肯定是不能让他们爬高原的。”
马丁内斯总督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参谋长继续解释：
“还有4万人当中，驻守波洛西银山，以及波洛西城的军队，就有5000人。银山是总督区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这支军队只能加强，不能削弱。”
“那还有35，000人。”马丁内斯总督在沉重的柚木长桌对面坐了下来，十指交叉，手掌弯过来撑住下巴。浓密的黑色剑眉下面，目光已经稍稍柔和了一些：
“总不见得，只能抽出3000人吧？”
“总督大人，您要看我们手里有多少城市，有多少矿产啊。”参谋长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我们来一个一个算……卡马港是附近最大的港口，承担着运送总督区产物的重任，这座城市驻军1000，不多吧？不能再少了吧？”
“确实……”
他一个一个算，城市，矿山，堡垒，100人，50人，30、20的抽调。抽完一圈，向总督大人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我能算出来的最多的兵力了，加上总督府的卫队，正好3000。您还嫌不够的话，就只能征调那些退伍老兵，以及那些永远也不满足的冒险者了。”
“那些人……我再想一想。”马丁内斯总督皱眉。佩卢总督区建立已经好几十年，确实有很多老兵在当地退伍，结婚，生儿育女。但是，他们的战斗力……
在佩卢总督区，事实上，在。教廷光辉笼罩下的所有总督区，都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鄙视链：
旧大陆本土过来的是一等人，生于新大陆、长于新大陆的土生白人，这里指父母都是白人的那种是二等人。
父亲是白人，母亲是当地土著——不管是土著贵族，还是普通土著居民的，总之带了点当地血统的，都是三等人，至于当地土著，毫无疑问，只可能是四等人了。
要从二等人和三等人里征集兵员？
都不说他们的可靠性，就光战斗能力这一条，已经足够让总督皱眉。毕竟，一个战士如果足够强，绝不会在本土娶不着老婆的！
“那些土著贵族呢？”他不情不愿的问：
“拿了我们那么多好处，甚至还和我们通婚了那么多次，到了该出力的时候，总不见得不出力了吧？”
“土著贵族的调动，不属于参谋部的权限。”巴尔维克参谋长带着柔和的微笑，轻轻躬身，熟练甩锅：
“当然，参谋部也不是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评估的结果是，这次战争并非王国之间侵吞领土和资源的作战，而是要对他们的神动手，这些土著贵族的信仰……可能需要进一步梳理。”
事实上，为了快速吞并土著王国，建立佩卢总督区，或者说，为了快速开采波洛西银山，佩卢总督区采取了和风暴群岛总督区完全不同的统治方式。
风暴群岛总督区，是把当地的贵族，头人，稍微有一点反抗能力的人通通杀光。然后，在岛屿上建立一个个种植园，驱赶奴隶来种植各种经济作物。人不够了，就从黑大陆运来；
而佩卢总督区，则着把大量的统治权力交给了当地土著贵族。用联姻——主要是迎娶土著贵族女子的方式，把土著贵族的力量纳入掌控。
王国？王国的力量？除了维持军备，维持对当地的压制，基本上，就只要坐着收税就好了……
当然，这样的统治，必须对当地土著有所让步。几十年下来，土著贵族们也进教堂，也敬拜光辉之主，但是，他们的原始信仰还剩下多少，嗯……
反正，即便是光辉教廷，对这些土著贵族的信仰问题，也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了，我和大主教再商量商量。”马丁内斯总督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唉，总督府不管这些土著贵族，是“主的信仰归于主”，教廷不管这些事儿，就……
你们捞钱也有个限度，行不行？
佩卢总督府的出兵准备，缓慢地，磕磕绊绊地进行中。高原另外一头，精灵们采购硼砂的工作，也在缓慢地，磕磕绊绊地进行中……
“要十……十……十万箱？”
阿亚&#183;曼克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面前这位尊贵的外来者，一开口，就是10万箱！
10万箱是多少？
阿亚&#183;曼克穷尽他的想象力，也没法想出来。填满这个仓库够不够？
填满整个矿洞够不够？
又或者，填满这个为了交易矿石，而建立起来的小镇？
“没有，没有这么多。”这位送走了女儿，一夜未眠的小贵族，红着一双眼睛用力摇头：
“月亮砂又不是什么常用的东西，一年也用不了那么多。我们这个小镇上，一年能卖出去五箱、十箱的月亮砂，就很不错了，真的没有这么多。”
“那矿区呢？”
尤迪安也没有想着走一个地方就买齐，听到这话，倒也不急不躁。他随便扔出几个子儿，扫荡了仓库里的十箱月明砂，顺着线索问了下去：
“附近最大的矿区在哪里？矿主又是谁？我到矿区采购，或者直接找矿主，能不能买到我需要的量？”
“……怕是买不到。”阿亚&#183;曼克仔细想了想，非常有把握地摇头：
“尊贵的客人，月亮砂虽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用途却也不多。除了铸造金银器，做一些器皿和药物之外，很少用到。就我所知，附近的几个矿加起来，一年产量也不超过100箱。”
我们精灵也不怎么用。尤迪安默默吐槽着。所以，最后能买到多少，就要看矿里的储量有多少了？
“能带我去矿那边看看吗？”
“当然，当然可以，尊贵的客人。”阿亚&#183;曼克点头不迭。尤迪安吐了口气，回头扬声：
“格雷特，赛瑞拉，走了！想看什么，路上一样有的看！”
“来——了！”
格雷特远远的喊。答应一声，回头看向银龙少女：
“赛瑞拉，你离它们远点儿，它们不想跟你玩的话不要硬抱……欸！”
晚了。
受惊的羊驼噗的一声，喷了赛瑞拉一头一脸的口水。
……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格雷特：你法术强你了不起啊？！
尤迪安在和主人谈买卖。
赛瑞拉在别人的庄园里晃来晃去，这里看看，那里玩玩。
格雷特……格雷特陪在赛瑞拉旁边，拉着土著仆人，问长问短：
“你们这块地种的是什么？土豆？今年的土豆长得好吗？”
“这块地种的又是什么？南瓜？……这是豆子？”
“这些羊驼是你们养的吗？它们吃什么？是你们割草给它们吃，还是每天带出去吃草？晚上再带回来？”
格雷特对这个土著王国的风土人情，植物，动物，生态，都抱有极大的热情。相对的，赛瑞拉感兴趣的，就只有那些可爱的动物：
头有点像骆驼，身体又有点像羊，披着灰白色，浅咖啡色，灰黄色，棕色的卷曲长毛，看上去、摸上去都暖暖和和的；
脸圆乎乎的，看上去很憨厚，一对小小的耳朵，眼神温柔，个子和人差不多高，也就是说，正好可以直视人类的眼睛；
性情温顺而安静，哪怕赛瑞拉凑过去摸它们，也不会惊慌失措地跑开，而是乖乖地站在那里被摸……
对于这样可爱的动物，虽然从力量维度判断已经成年了，年龄上还是青年龙——而且还是很年轻的青年龙的赛瑞拉，理所当然地没有抵抗力。
她只站在兽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就毫不犹豫地翻进了兽栏。这只摸摸，那只抱抱，伸手给另一只嗅一嗅，最后，从地上抄起一只软乎乎的幼崽，一把搂在了怀里……
然后，就被受惊的羊驼，毫无预兆地喷了一脸。
“啊呸！臭！臭！好臭！”赛瑞拉脸色都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跳，凭空倒跃出两三丈远，出现在兽栏外面。看得为格雷特讲解的土著仆人大吃一惊，也本能地往后跳了一跳。
然而手忙脚乱之下，赛瑞拉居然忘了，放下手里的羊驼幼崽。于是，性情温顺的羊驼，继续发动它的常用攻击：
呸！
呸！
呸呸呸呸呸呸！
不仅是幼崽，整个羊驼群都赶了过来，一群十几只羊驼，在最高大健壮的雄驼带领下，集体发动唾沫进攻。
一时间，呸呸声不绝，唾沫如雨而下，兜头盖脸往格雷特这边笼罩过来。
格雷特脸色剧变。他都来不及指挥赛瑞拉，先飞快地撑起了保护罩——
夭寿！
好臭啊！
这些羊驼，你们吐唾沫也就算了，喷鼻屎和其他分泌物也就算了，哪怕是喷射一些反刍产物，我也理解你们——
你们为什么满嘴喷粪啊！
你们的幽门，贲门，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逆向喷吐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啊！
怪不得它前世在网络上有另外一个名字……这时候，真的想喊出来……
他一边撑保护罩，一边回头，连续十七八个清洁术拍了过去，从赛瑞拉的头发拍到脸颊，肩膀拍到脚底。一边拍，一边对那头幼崽碎碎念：
“没事了没事了……她不会伤害你……乖，别紧张，别吐唾沫……乖啊……”
赛瑞拉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弯腰，那头羊驼幼崽落到地上，撒腿就跑。跑回兽栏边上，被土著仆人托了一把抱过兽栏，一头扎进母羊驼肚子底下，咩咩大叫。
赛瑞拉嘟着嘴扭头就走。羊驼也不抱了，幼崽也不摸了，甚至女主人刚送给她的，那条羊驼毛织成的彩色斗篷，也被她扯下来扔在地上。
这种动物太讨厌了！
这么臭！
本来还想买一只玩玩，现在，哼！
格雷特苦笑着跟上，顺便对骇得脸色发白的土著仆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回尤迪安那里，就听他缓声道：
“我这边已经谈好了。主人手里没有多少货，但是，他愿意带我们去矿区看一看——至于矿区能拿到多少东西，那就要看我们自己的探矿结果了。”
他们这边达成协议，阿亚&#183;曼克已经吩咐了下去。很快，整个庄园都动了起来：
烤玉米饼的烤玉米饼，准备肉酱的准备肉酱，准备水囊的准备水囊。有仆人跑进跑出，牵来几头最高大、最强健的羊驼，给它们饮水，喂食，上鞍子，上辔头，准备出发。
阿亚&#183;曼克陪着笑容过来询问尤迪安：
“客人需要准备坐骑么？需要几头？这些羊驼都是我们自家庄园养的，温顺得很，绝对不会闹脾气的……”
“不用了！”
格雷特和赛瑞拉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到半天时间，出发的队伍就准备完毕。阿亚&#183;曼克骑上一头个子最高的羊驼，几个男仆前前后后，背着武器，或者背着各种器具，在前面引路。
另外，队伍里还空了五六头羊驼，身上都挂了鞍子，两旁安设了枝条编成的大筐。筐里一袋一袋，装得满满当当，很明显，日常就是它们来运载货物。
赛瑞拉一早就召唤出了一头魅影驹，离羊驼们远远的，坠在队伍最后。格雷特笑着陪了她一会儿，压抑不住好奇心，又催动魅影驹上去问：
“这些羊驼，背这么多货物走山路，走得动吗？”
他骑的魅影驹通体深黑，只有鬃毛和尾巴呈现灰色，四只蹄子像轻烟一般，可以明显看出没有实体。仆人畏惧地看了魅影驹一眼，硬着头皮回答：
“走得动啊！当然走得动！——尊贵的大人，我们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是用它们来驼东西的！这种畜生一直生长在这里，走山路稳得很！”
确实稳得很。格雷特留意观察，这些羊驼的足趾宽宽地分开着，稳稳踏在狭窄的山路上，一步一步都相当稳健。偶尔有泥沙或者石子从蹄下滚落，却完全不影响它们的平衡……
再回头看看，阿帕跟在队伍末尾，一小步一小步地蹭着往下挪。那个心惊胆战的姿势，明显还不如羊驼们走得稳。
没办法，虽然都是偶蹄目，虽然银月鹿甚至还是高阶魔兽，但是它的蹄子，是为了在大荒原上跑动而生长的，它不适应走狭窄的山路……
“赛瑞拉你照顾好阿帕啊！”
格雷特远远地喊。赛瑞拉应了一声，扭头去喊野蛮人：
“伯纳德，你下来，牵好阿帕！——阿帕，不行的话你就变小一点，让伯纳德抱着你走？”
“昂——”
银月鹿仰头大叫一声。伯纳德赶紧抱住它的脖子：
“咱们不气，不气啊！或者，你看看羊驼的蹄子是什么样的，你把蹄子变成那样，不就走得稳了？”
“昂——”我又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一群人谈谈说说，在蜿蜒的山道上走了两天，终于到了最近的硼砂——当地人叫做月亮石的矿场。阿亚&#183;曼克一羊驼当先，把矿场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恭恭敬敬回来报告：
“尊贵的大人，这个矿洞每年的产量，也就是100箱左右。如果大人们要得急，肯出大价钱，矿场多招几个人来干活儿，能把产量翻上一番。”
翻一倍，那也就是200箱，换句话说，200吨左右——对于精灵秘境的需求来说，基本上是杯水车薪。尤迪安皱着眉头发问：
“还能再多点儿吗？比如说，招10个人，20个人，100个人？”
“尊贵的大人，附近村子，只有这么点儿人手，招不来太多。”阿亚&#183;曼克赔笑道：
“您看，我们的土地，一共就只能养活这么点儿人，农忙的时候大家都干活，农闲的时候来矿场挖矿——再说了，矿洞就这么大，多填几个人进去，他们还要再挖几个矿道出来……”
挖矿是个技术活儿。
哪怕尤迪安自己没有亲手挖过矿，他也知道，那帮又粗鲁、又吵闹的矮人，一直表示挖矿是个技术活儿。怎么挖一块石头，抓一把土，尝一尝矿石的味道，就能找到矿苗；
怎么敲敲打打，哪怕在黑暗中凭着直觉，也能确定矿脉的走向；
怎么在黑暗中一铲子一铲子，挖出可以容人进出的矿洞，怎么用木架子支撑，怎么防治矿洞渗水，怎么在挖洞的时候辨认方向……
高贵优雅的精灵们，自己不干这种粗活儿，但是，拜活得够长所赐，很多事情，还是知道一个皮毛的。
所以他也知道，阿亚&#183;曼克说的是实话——堆100个人进去也未必有用。他啧了一声，仔细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矿洞，又问：
“这个矿里，有多少月明砂？”
“不知道……”
格雷特在旁边抿了抿嘴角。咳，探明储量什么的，对于土著来说，大概是一件技术难度太高的事情吧……但是，精灵们自己，会的概率，可能也不大？
反正他是不会的……这千里迢迢的，又没法去摇矮人过来……
尤迪安显然也不会。但是，他也不急，不气，不恼。沉静淡定，早有准备地——
将目光投向了一起过来的洛西亚。
德拉&#183;梵&#183;洛西亚上前两步。目光一扫，轻轻吐出两个字：
“让开。”
“她让你们让开。”尤迪安在旁边翻译。一边担任嘴替，一边连轰带赶，将所有人都扒拉到一边。矿洞前方很快留出一片空场，洛西亚掏出一个小小的黏土玩偶，念念有词：
地面上，深黄色的光芒一道一道，组成了一个六芒星模样。很快，一个圆头圆脑，看上去敦敦实实的土元素，就从六芒星当中钻了出来。
洛西亚上前，掏出一把月明砂，放进土元素手中。土元素朝她点了点头，没入地下，很快，格雷特就感觉到明显的元素波动，一路向矿洞方向去了。
格雷特：“……”
你法术强你了不起啊？
好吧，法术强，确实了不起……
……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去更大的市场，去更大的矿洞
德拉&#183;梵&#183;洛西亚安安静静地站在矿洞前方，眼帘低垂，凝然不动。
山风呼啸，从两山之间的隘口一路扑过来，卷得她衣袖、袍角哗啦啦地乱响。然而，女精灵灿烂的银色头发，却没有一根随风狂舞，充其量，只能看见发梢微微地晃动一下。
很明显，这位精灵施法者对自身能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十分精妙的程度。
周围一片安静。尤迪安，格雷特，赛瑞拉，站成一排，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周围的土著们。
伯纳德站得更远一点，手臂搭着恢复原形的阿帕，银月鹿巨大的身体像一堵高墙，光是站着，就能压制得附近的土著不敢出声：
阿亚&#183;曼克，这位小贵族带来的仆人们，矿场的管事，还没进入附近矿洞的矿工，乃至在矿场做粗活、为矿工们做饭洗衣的农妇们，都站得远远的，在好几十步外探头探脑。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甚至排成一串的羊驼队伍，也有仆人们用力安抚，唯恐它们大叫一声，惹恼了这些尊贵奇异的外来者。
——虽然羊驼平时就很安静，很少大叫……
这样安静的环境，对于洛西亚这样的高阶施法者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然而不可否认，它确实为格雷特提供了便利：
土元素一出现，格雷特就屏息凝神，延伸开了精神力。嗯，那个土元素，虽然离她越来越远，但是，和洛西亚之间，一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的方式，非常有趣啊……
格雷特感知了一会儿，又把注意力转向土元素。那个土元素在进入矿洞以后，整个儿像是化开了似的。或者说，像是一滴落在清水里的墨水，向外弥漫开来。
格雷特眉头一挑。土元素弥漫开来的样子，并非均匀、稳定地向外散开，而是一条一条，一层一层。从一个约略的球形，很快变成了河豚形态，又变成章鱼形态……
这是，沿着矿脉散开？或者，沿着矿脉当中的空隙，沿着薄弱的泥土部分散开？
格雷特若有所思。土元素在矿脉中游动的形态，似乎给他提供了一点灵感，却又模模糊糊的抓不住。好像……也许……可能……
那个土元素游动着，扩散着。一会儿扩张开来包裹什么东西，一会儿，又收缩凝聚起来，继续移动。向上，向下，向左，向右……
格雷特观察得不亦乐乎，完全感觉不到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从头顶一边移向另一边。
旁边其他几个人就无聊了，又不能走动，又不能说话，还要保持安静，还不是施法者，不能用传讯术无限制聊天……
尤迪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当锻炼自己的耐心；
赛瑞拉左看看，右看看，干脆把自己的角色，定位到了“保护格雷特”上面，按着腰间做摆设的长刀，努力扫射四周，摆出为他警戒的态势；
伯纳德一会儿把重心挪到左脚，一会儿又把重心挪到右脚。如果不是要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直接坐倒下来，只怕都是有可能的。
良久良久，格雷特一睁眼，低声道：“好了。”赛瑞拉长长舒一口气，终于放开右手，迫不及待地向他靠过来：
“怎样？怎样？”
“嘘……”
格雷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她小声。目光投向六芒星，很快，那个圆头圆脑的土元素，一点一点从六芒星中央冒了出来。比手画脚，开始和洛西亚沟通。
土元素的语言，如果它是有语言的，那也不在【通晓语言】的翻译范围当中。洛西亚却显然能理解对方的意思，连连点头，嘴角带笑，与对方沟通得相当顺畅。
很快，土元素举起一只粗粗短短的胳膊，向上用力一挥。那条胳膊前端一下子炸开，化为一蓬黄尘，却是凝而不散，在空中笼罩出一个篮球大的球体。
“这是啥？”
格雷特努力猜测。没多久他就看到了答案：土元素的另一只胳膊上，凝聚出小小的一团硼砂，不过两个拳头大小。
然后，粗粗短短的胳膊侧转过来，朝另外一边用力比了一比。
这是……这么大一块的矿石当中，能提炼出这么小一块硼砂？
格雷特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那个土元素的意思。只可惜，接下来的交流他就看不到了，只能看见洛西亚轻轻点头，向土元素露出笑容。最后，摸出一块琥珀，放到对方掌心。
土元素攥紧拳头，沉落地面，消失不见。洛西亚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尤迪安等人：
“纳鲁说，这条矿脉的储量不大，最多也只有五百吨。如果需要的话，它和它的同伴可以帮忙提取。提取所有的月明砂，除了我们提供所有法术力量支持以外，还需要十颗拇指大小的琥珀。”
这……
探矿问土元素，开采找土元素……很好很强大，不愧是精灵的做法，法术强大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格雷特默默吐槽。吐槽完了，又开始飞快计算：
500吨矿，需要十颗拇指大小的琥珀，如果这一波想倒10万吨硼砂下去，需要多少颗琥珀？2000颗？
精灵的存货有那么丰富么？或者其他的宝石也可以用来付账？和琥珀的换算比例是多少？一比一？
或者，宝石和宝石之间，不是按照个头换算的，而是按照内部蕴藏的力量？
“五百吨啊。”尤迪安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少了一点，这个地方只能做个备选……最好能找一条比较大的矿脉，一口气弄个五千一万吨回去……一次一次开矿，实在麻烦……”
当然，五千吨、一万吨矿，他也供不上土元素干活的力量，就算供上了，开采的硼砂自己也拖不动。
但是，如果有这么大一个矿，就能劳驾法希姆长老跑一趟了。传奇手里，还是有些好货的……
“好啦，这个地方我记下了。洛西亚，辛苦你了，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个小城市。虽然在格雷特眼里，这破玩意儿比镇子也大不了多少，但是，按照阿亚&#183;曼克的介绍，这确实是个城市：
“这是班巴城，附近最大的城市，也是附近最大的市场。”在决定下一站地点的时候，阿亚&#183;曼克向他们这么介绍：
“如果这里都买不到您要的东西，那么，就只能去王都了……”
他们沿着河谷一路向西。出乎格雷特的意料，这里的河流，水量相当不小，几乎可以称得上汹涌澎湃：哪怕在高处的山道上行走，淙淙流水声，依然不停地灌入他们而耳朵。
但是河谷仍然过于陡峭，植被稀疏，留不住那么多水。为此，人们修了许许多多的灌溉渠，让上游来水沿着灌溉渠展开，涌入农田。
大片大片的棉花田，沿着河谷展开，柔软的棉铃覆盖了山坡。赛瑞拉好奇地上前，摘了一个掰开，很是有点惊讶：
“格雷特，这棉花是粉红色的欸！”
“没错，这里的棉花有粉色的。”尤迪安脚下慢了几步，回头靠近：
“不但有粉色的，还有蓝色的，黄色的，各种颜色都有。天然的彩色棉花——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些各种各样颜色的棉花，是一位精灵前辈闲着无聊，催生出来的。你想不想要别的颜色？”
赛瑞拉飞快点头。天然的彩棉欸！虽然她不怎么穿棉质衣服，但是，这些柔软饱满的棉铃，看着就很有趣！
尤迪安微微笑了笑。他随手一指格雷特：
“来，想要什么颜色，跟他说，让他给你催生。”
忽然被扣了一口锅的格雷特：？？？
我最近没有得罪你吧！
怎么忽然这活儿就扣我头上了？
“你也是自然行者啊。”尤迪安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自然行者，施法者，催生各种各样颜色的棉花，还能难倒你了？——你也该找点儿植物练练手了，法希姆长老平时用的药物，一时采集不到，他都顺手催生的！”
格雷特默默扭头。你说，要是治个疟疾什么的，我去找一堆黄花蒿——或者别的蒿草商量商量，让它们给我富集青蒿素，也就算了。为了一时好看，让我去催生彩色棉花？
大哥，不至于吧！
农耕社会，河流的方向，就指示着聚集地的方向。他们沿着河谷走了两天，就有一座城市在面前展开。
出乎格雷特的意料，这座名为“班巴”的城市，没有巨大的石质广场，也没有高耸的神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巨大的土墩——
比格雷特在新大陆背部的野牛部族看到的，还要巨大，还要平坦的土墩。
没有石雕，没有房屋或者立柱上的浮雕，也没有绘画作品。吸引格雷特眼球的，是各种各样彩色的纺织品：
几十条一寸宽的彩带，四面八方环绕着木柱；
鲜艳的旗帜竖在房顶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呈现着鲜艳图案的帷幕，从屋檐上方垂下，遮住宽阔的窗棂……
与之相对的，路边走过的行人，特别是那些面黄肌瘦的贫民，他们身上的布料，却只有一片黯淡的本白。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衰弱的太阳神和逃亡的太阳贞女
格雷特怔怔地站在大街上。
那些明艳的彩带，柔和的帷幔，精致的，带着神像的帘幕，一幅幅，一张张，飘荡在街上。绕着广场尽头，那座尤为高大宏伟的建筑，几乎把它彻底遮盖了一遍。
相对的，街上的行人，衣衫就褴褛了许多。那些本白的，灰白的，粗糙的土布，上身捉襟见肘，下面露出半条小腿，还布满了补丁和破洞。
寒风吹过来，那些顶着陶罐，背着篮筐，或者提着重物的行人，许多人下意识地就打一个哆嗦。
“他们种出来的东西，有多少属于他们自己？”
格雷特轻轻地问。他本来没有想得到回答，但是很快，阿亚&#183;曼克就移动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
“尊贵的客人，按照王国的法令，国王保护我们，神灵看顾我们。所以，我们耕种，畜养，捕捞上来的东西，三分之一属于国王，三分之一属于神庙，而剩下三分之一，属于整个社群……”
“等等，‘社群’是什么？”
格雷特打断他的话。67％的税率，非常高了，但是，如果没有额外的层层盘剥，也还能活。前世的时候，听说有些地主，是和佃农三七分账，甚至二八分账的……
“社群，就是我们这些人，被组织起来的方式。”阿亚&#183;曼克继续恭敬回答：
“比如说，最低一级的是‘昌卡’，由十户人家组成，受一位官员照料和管理。再往上一级是‘皮查’，由五个‘昌卡’组成。再往上，两个‘皮查’，组成一个‘帕查卡’……”
也就是说，十夫长，五十夫长，百夫长……格雷特在心里默默翻译。他随口道：
“一共有几级？你是哪一级？”
“一共有十级。最上面的，是一万户的‘乌努’，和四万户的‘伊利库’，他们都只属于国王。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马努’，管辖两个‘帕查卡’……”
所以，这个小贵族，其实只是个管辖两百户人家的……镇长……也可能是个村长。真是最小最小的贵族，不能更小了……
格雷特忍住了没有揉揉脑门。如果一个王国，有几个四万户的话，那么，连二百户长的女儿都要被抽去当太阳贞女，总共，要有多少女孩被当成祭品？
四百？
八百？
一千二？
甚至……更多？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投向远处的高大建筑。阿亚&#183;曼克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尊贵的客人，您是想和神庙谈谈，问问他们能不能买到月明砂？——这没必要。神庙里的僧侣，只管侍奉神灵，太阳贞女，只管看守不熄的圣火。这些杂活，都是我们做的。”
“咦？这里的神庙也有太阳贞女吗？”
赛瑞拉探头探脑。不是说只有王都才有吗？不是说，只有王都，才会大量收集这些女孩儿，让她们成为祭品吗？
怎么这里也会有了？
“当然会有啊……每个神庙，都需要太阳贞女看守圣火的……”
阿亚&#183;曼克艰难地笑了笑。从他的眼神里，格雷特分明读到：如果我女儿也能进这里就好了……如果我的女儿，也能进地方的神庙就好了……
但是很明显，那个带走他女儿的使者，是从王都来的，是直接接受王都大神庙的命令。所以，虽然他是个贵族，他也没有办法改变女儿的命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格雷特向他叹了口气，安抚地点点头。随后，他又把注意力投向远处的神庙：
可以进去看看吗？
战神神殿，他常常去做讲座的，已经连门槛都要踩平了；
泉水女神神殿，虽然跑得不怎么熟，但也好歹去过几趟，里面的格局啊、神像啊、神像上流淌的圣力啊，不管怎样都见识过；
矮人的祭神仪式他参与过，野蛮人的图腾柱和图腾之灵由着他挑选，就算是新大陆那些部族的神灵，他一路走过来，也是一路都看过来的，各有各的特点；
光辉之主……呃，这个就算了，不过这么些年来，和光辉之主的战士、牧师交手不少，也算了解他们的力量特点；
只有这个神庙没见过！
神庙顶上，隐隐散发的金黄色辉光，是太阳神神力的表现吗？
神庙里面，随风飘来的吟唱声，是他们祭神的歌谣吗？
他们的祭司，或者说僧侣，力量体系是什么样的？太阳神的神力，和光辉之主的圣力，又有什么区别？
格雷特前世作为急诊科医生，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到处玩儿。这辈子，就当自己是来旅游的，对各地的民俗，燃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再说，这不是还有老师的嘱咐嘛。10级到15级之间，最好尽量走遍世界，看遍不同的风景。以他大半年进一阶，大半年进一阶的速度，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想着，征询地往向尤迪安。尤迪安也一直注意着这个自己带出来的小幼崽，见状，向他点头一笑：
“想看就去看吧。他们的神庙还是比较友好的，只要你保持礼貌，他们并不阻止外人敬拜太阳神。——洛西亚，你陪他们去。”
赛瑞拉小小欢呼一声，快步往那边走去。格雷特向尤迪安扬起一个笑脸，立刻跟上：
保持礼貌就行对吧？欸，这个我最熟了，入庙拜佛，见神烧香嘛，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果然，太阳神庙并不拒绝外人进入。特别是看到两个长耳朵的美貌少女，一个比常人高了一半的战士，知道他们是外来人，一个守门的战士撒腿就跑，到里面去请人——
格雷特等人在大门口略站了一站，就看到一个年轻僧侣，脚步匆匆，被守门战士叫了出来。见到他们，微微一愣，立刻微笑上前：
“尊敬的客人，你们是来敬拜伟大的太阳神吗？”
“是啊！”
格雷特向前一步，代表众人回答。年轻僧侣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警惕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他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外来人，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客人，里面请。太阳普照万物，太阳神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敬拜他的人。请随我来，了解太阳神的伟大和恩惠……”
格雷特东张西望地跟着他往里走。一路走进去，柱子上，横梁上，窗棂上，都飘着或黯淡或鲜艳的幕幛。
帘幕上，飘带上，悬挂下来的各种织物上，形状古朴的，线条类似石雕或青铜器的神像，触目可及。
哪怕越往里走，房屋越是高大，进深也越是深邃，大殿里的光线，却完全没有黯淡——
所有的帘幕和帷帐上，都散发着或明或暗，或浓或淡的金光。
“这些神像，都是信徒的虔诚供奉。”见到格雷特凝目注视，为他引路的僧侣指点着最近的一幅帷帐，轻声道：
“挂在神庙各处，经过僧侣们和信徒们一天天的礼拜，浸透了太阳神的神力。最里面的神像，甚至是太阳贞女亲手纺纱、染色、纺织，才能挂在大殿中间，接受祭司们的供奉。”
“所以它们才会发光？”
格雷特小声问。引路的僧侣点点头，在胸前比划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哪怕夜晚到来，太阳神的力量，也永远笼罩着我们。”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在神殿正中，规模最大的一幅神像之前站定，轻轻躬身。
那幅神像约莫是正方形，从神殿顶端横梁一直垂到地面，至少有6米乘6米的大小，上面图案繁复，色泽鲜艳。这么大的神像，不知道有多少太阳贞女，花了多少心血才能织成。
棉纱当中，不知道编入了什么其他织物，在灯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辉。虽然被灯油熏得有点发黄发黑，但是，流淌的金光也最是浓烈——
只是格雷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上面的金光，并不是那种生气勃勃、清朗透彻的，清晨第一缕升起的黎明光辉，不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不是正午时分炽烈的阳光。
相反，那上面流淌的金光，凝聚着一层古铜色。放开心神去感受的时候，总觉得像是一轮夕阳，将落未落，在西方的山巅处、树梢头、海岸线上挣扎。
“这太阳光……”
身边，赛瑞拉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小小声道。格雷特飞快地向她投去一眼，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转向引路的僧侣：
“太阳神的光辉和温暖，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希望，能请一幅太阳神的神像，带回家里去祭拜，时时刻刻感受祂的光辉，不知道可以么？”
“这……”
引路的僧侣迟疑了一下。看看格雷特，再看看他身边的其他几个客人：
“按照神庙的法令，除了‘帕查卡’以上的官员和贵族，只有神庙的祭司才可以请走神像。您……”
“我也是海洋那一边的贵族。”格雷特镇定自若地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神像，又把目光投向神庙深处：
“需要我向您，或者向神庙的大祭司，证明一下身份吗？”
“请您移步入内。”年轻僧侣沉吟一下，转身举步。格雷特跟着他绕过神像，刚走到大殿后门口，前方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别跑！”
“别跑！”
“抓住她！”
盔甲摩擦声，武器铿锵声，杂沓的脚步声蜂拥而来。而在这些喧哗的前方，猛然爆起一团金光：
“放开我！让我走！！！”
追赶的人群猛然一顿。人丛当中，冲出一个柔软的身影，全身上下裹在金光当中，披头散发，声音凄厉：
“我受够了！我不想死！让我走！——再拦着我，大家一起死！！！”
格雷特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这个女祭司拎着长裙，一头向他们撞了过来。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格雷特：太阳贞女还有这个类型的？！
太阳贞女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格雷特条件反射地……
后退了一步。
手指弹动，刷刷刷刷刷刷，给自己上了一排防御法术。与此同时，赛瑞拉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
嗯，有打起来的可能，法师退后，战士向前。没看伯纳德也跟上来了么，往他背后一站，敦敦实实，一座铁塔一样，特别有安全感。
那位逃跑的太阳贞女，本来是拎着长裙，满身狼狈地冲他们逃过来。大有慌不择路，哪怕是稻草，也要随便抓一把的意思。
然而眼看格雷特退后，一个纤纤细细、娇娇弱弱的美貌姑娘挡在前方，她的脸色忽然就变了，一驻足，一转身——
“撕拉”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响。然后，格雷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那位太阳贞女，一把撕开了自己拎着的长裙。刷刷两下，长裙就变成了只到膝上两寸的短裙。剩下的裙摆让她拎在手里，一绞、一挥——
金光大作！
那一截裙摆在她手里，简直像是一幅神像，或者说，一幅神像的预备品。简而言之，就是一张浸透了神力的布料，这时候爆发起来，格雷特都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
他站在那位太阳贞女背后都是如此，赶上来的追兵，那根本就是东歪西倒，下意识地四下躲避。如果从上方看下去，简直像是一朵鲜花，猛然炸开了半边似的。
太阳贞女一挥裙摆，逼退追兵，居然返身杀了回去。她从追兵手里抢了一支长矛，用力抡了一圈，划出一个3/4弧度的圈子。
矛尖上风声凌厉，金光闪烁。逼得那群追兵踉踉跄跄，向后退却，有个年轻战士，干脆一跤摔在了地上。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
……姐姐，说好的侍奉太阳神，看护圣火不熄的太阳贞女呢？
说好的，日常工作是纺纱织布，织造帷幔和神像的太阳贞女呢？
我看你不像啊！
你这弓箭步拉开，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长矛的架势，这一矛挥出挂起的风声，已经赶上资深武士了吧！
太阳贞女，还有武士这种类型的？！
他脸上的惊讶神色实在太明显。洛西亚都笑了一声，随后向他解释：
“太阳贞女，传说中会进入神宫，成为太阳神的神妃。按照这里的神话，神战的时候，神妃们是会追随太阳神，一起上战场的。所以，一些资质特别好的太阳贞女，也会受战士训练。”
这样啊……
格雷特沉默着点点头，脑子还没有转过来。所以太阳贞女也分好几种，低档的算是宫女，中档的算是女官，高档的算是神的妃子？不同身份，受的培训不一样？
但是不管怎样，看到一个会奋勇抵抗、为自己生命厮杀的太阳贞女，总比看到一个会娇滴滴哭诉、奔过来把他们拉下水的太阳贞女，让人心情舒畅。
非但格雷特心情舒畅，连赛瑞拉也跟着上前一步，跃跃欲试，想要去保护这个姑娘。踏出一步，忽然又止住脚步，扭过头，问给他们引路的僧侣：
“这是怎么啦？”
这句话她刻意提高了声音，余音袅袅，一直传到对面。追兵里刚刚走出一个老年祭司，想要开口怒喝，闻言住口，仔细打量了他们一下。
见格雷特这帮人形貌特异、气势十足，倒也不敢造次，转向太阳贞女喝道：
“蒂雅！放下武器！有什么事情好好谈！你是侍奉太阳神的贞女，在外人面前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放下武器我就谈不了了！”蒂雅更激烈地怼了回去：
“你也知道我是太阳贞女！是太阳贞女！我们住的地方，甚至不该有男人进来的！你们——”
“住口！”
老年祭司脸色剧变，截口喝止。话音未落，德拉&#183;梵&#183;洛西亚已经袅袅走上前去，手一抖，一件灰绿色的斗篷轻飘飘落在蒂雅身上。
她转到太阳贞女前方，仔仔细细地为蒂雅将斗篷拉好。手指一挥，斗篷两边严严实实合拢，自相粘连，称得上天衣无缝。
柔软的织物从蒂雅肩头，轻轻垂落到她脚踝，安静妥帖，半寸肌肤也不露出来。做完这一切，这位精灵施法者又飘然退后，回到队伍当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老祭司的怒喝被这一下打断，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好半天，挣扎出一句话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说，在外人面前穿成这样，不像样子。”洛西亚轻飘飘地回答。她把老祭司这句话还了回去，又垂下眼帘，仿佛一切都和她没关系。格雷特拼命忍住笑：
重点在于，那件精灵斗篷，抗风，保暖，防水，防潮，还自带几种法术。
每个人的随身斗篷附加法术不一样，格雷特也不知道这件附带了什么，但是，一两种防护法术，隐身术，飞行术什么的，大概是有的……
换句话说，如果蒂雅善用这件精灵斗篷的法术，可能，也许，说不定，能逃得掉？
老祭司脸色阴晴不定。看看蒂雅，看看格雷特一行，又看看站了一地的僧侣、武士、其他各色人等，长长叹一口气：
“请大祭司过来！”
大祭司过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被引到神庙后方，一座稍小的厅堂里落座。神庙的僧侣来来去去，端着木盘，给格雷特等人送上温暖的饮品。
等他们各取一杯，再把木盘端到大祭司面前：
盛在厚重的，有些粗粝的陶杯中的，热腾腾的乳白色饮料。赛瑞拉端着杯子，好奇地观察杯身上面的纹饰，用手指描摹那黑红两色的线条，手舞足蹈的小人；
伯纳德和洛西亚，都是看也不看，端起杯子就喝。当然，伯纳德是仗着野蛮人身大力不亏，抗毒性强，洛西亚，格雷特怀疑她已经偷偷地丢过了【侦测毒性】的法术；
格雷特自己，【侦测毒性】的法术，那是一定要丢的。指尖微光闪烁，在杯口轻轻一抹，随即板着脸，轻轻放下杯子：
法术显示，这饮品当中有点儿毒性——不强，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微弱，但是，确实有。
从他们和大祭司喝一样的饮品来说，这毒性可能不是针对他们的，而是当地僧侣的日常饮品当中，就含有某些精神性药物的成分。说实话，这在土著僧侣当中，真不奇怪。
蒂雅独自坐在一边，板着脸不声不响，也不去拿木盘上的陶杯。精灵斗篷底下凸起一根长条，很明显她一直走到这里，都没有放开那杆长矛。格雷特暗暗点头，看向大祭司，等他开口：
你把我们请过来，有什么事吗？总不见得发呆吧！
大祭司目光从蒂雅身上掠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没有开口。他转向格雷特等人，眼神在几个人身上萦回了一下，最后还是对准了格雷特：
“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感谢诸位来拜访神庙，也感谢诸位对太阳神的敬意。——听帕罗说，诸位是想要，请一幅太阳神的神像回去？”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格雷特把他微妙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暗暗皱眉。
一行人当中，论年长，是洛西亚年长；论力量，也是洛西亚最强。之前开口说话的，动手给太阳贞女披斗篷的都是她——
就这样了，还挑了自己交谈，是觉得自己好说话，还是单纯觉得，他这个男性，才是一行人当中拿主意的？
这样想着，他开口的时候，也就有点儿不客气：
“但是现在，我有点儿迟疑了。据说神庙里的神像，都是虔诚的太阳贞女织造的，被逼到冲杀出神庙的太阳贞女，她们织造的神像，真的能带上太阳神的祝福么？”
大祭司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他拨了拨胸口的绶带，一条用极细极细的彩色羊驼毛织造，缀满了各色珠子，连本体都快要被掩盖的织带。望向边上的太阳贞女，冷冷道：
“蒂雅，你怎么说？”
“我们确实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蒂雅昂头回应。她从斗篷下面伸出一只左手，五指并拢，指尖向上，指甲上金光闪烁：
“以太阳神维拉科恰的神圣为名！以我的虔诚为证！我们，神庙里的太阳贞女们，长期受到外人的骚扰！”
说话中，淡淡的金光始终笼罩在她身上，甚至越来越强，为灰绿色的斗篷镀上了一层金光。很显然，这位太阳贞女，确实受到了太阳神的宠爱和关注，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曾消褪：
“不断有人侵入我们的地盘，欺辱我们的姐妹，甚至，有人想把我们的姐妹，送给外人享用！”
“蒂雅，你说这话，可要有证据！”
大祭司沉沉喝问。蒂雅无畏地昂起头：
“我愿意指认！愿意在神前举行占卜仪式，证明我的诚实和清白！——如果我说了谎，我，太阳贞女蒂雅，宁愿被一百支长矛刺穿身体！”
“如你所愿。”
大祭司阴沉着脸站了起来。很快，神庙大殿的神像前，就摆开了长长的一列祭品，左右各站了一列僧侣。
而格雷特等人，也混在僧侣队伍的末端，好奇张望：
神前占卜仪式？
这个太阳神的神前占卜仪式是什么样的？
神会直接显示神迹么？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格雷特：太阳神好像醒不过来？不然我戳一戳？
向太阳神祭祀、问卜的仪式，神庙当中，显然做得熟极而流。蒂雅一提，大祭司一答应，神庙里，所有事项很快就准备到位：
一块半人长的青石，光滑深黑，当中开了长长的一条凹槽。凹槽下方，承托着一个老大的石盆，以格雷特的估计，装个五六升水绝对没有问题；
两只彩羽的锦鸡，一只鲜亮，一只黯淡。按照格雷特的了解，它们大概是雌雄一对；
一只奇异的，没有毛的猎犬，鉴于它的皮肤和无毛猫挺像的，格雷特怀疑那狗生来就没有毛……
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物品。比如鱼类，比如贝壳，比如种种鸟类。而最重要的物品，则是一头纯白的羊驼，被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僧侣牵着，拉到太阳神的神像下方。
神殿中烟雾缭绕。两个身穿洁白长袍，头上扎着彩色束带的太阳贞女翩然而出，各自捧着一盏灯火，恭恭敬敬地点燃了神像下方的青铜火盆。
她们躲开蒂雅的目光，有些畏缩地在火盆边上低头站立。目光凝在手里捧着的油灯，不停跳动的烛火上，从头到尾，看也不看蒂雅一眼。
“你想好了。”大祭司站在神像面前，任凭那两个火盆里烟雾缭绕，几乎把他的面目都涂抹得模糊。他平视着蒂雅，声音淡淡：
“现在请求宽恕还来得及。如果你开始指认，问卜，万一问卜的结果不如你所说，那么，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么厚的烟，是怎么不把他呛到咳嗽，不把他熏到流眼泪的？格雷特给自己扔了一发气泡术，完全靠法术顶着，从太阳贞女的背后看过去：
这老头身上，附着的是什么法术？火盆里升起的烟雾，完全没有避开他的头脸，在周围形成一个干净的空间……
“当啷”一声，长矛坠落地面。大祭司前方，太阳贞女蒂雅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如果我有一个字虚假，或者，如果我的虔诚，不能唤起太阳神的回应，我宁可被一百支长矛刺穿身体。”
她脱下精灵斗篷，整整齐齐叠好，双手捧到洛西亚面前。凝视这位女精灵施法者的时候，太阳贞女微微低头，眼底亮光轻轻闪烁——
这几位客人，特别是这位高贵美丽的女性，实在是救了她一条命。
她捧上斗篷，退后，转身。展开被自己撕下的裙摆，沿着破损处仔细围了一圈。柔软的手掌轻轻拂过，被撕裂的部分漾起点点金光，立刻重新连接在齐膝短裙的下摆上。
“不是修复术。”
“确实不是。那个裙摆只是暂时粘上去，并没有完全补好。如果是修复术，现在应该一点痕迹也没有才对。”
“不过，这也说明，她确实有施法能力——她仍然受太阳神宠爱。”
心灵连线里，格雷特、赛瑞拉和洛西亚悄然议论着，看着蒂雅缓慢而庄重地前行。她一边走，一边整理头冠，理顺发丝，重新束紧腰带——
金黄色的头冠在她棕黑色的长发上闪闪发亮，如同顶着一轮小小的太阳，又如同太阳神的光芒，直接倾泻在她身上；
洁白朴素的长袍，用宽阔结实的浅黄色腰带束紧，腰带上下装饰以赭红色的边缘，与袖口、袍角的赭红色滚边交相呼应，给长袍平添了一分华贵；
柔顺的长发一直垂落到腰间，披了满背的长发当中，编出几根细细的辫子，薄薄的金片束住辫脚，在黑发中闪烁着细微的光亮……
整体形象，既华贵，又肃穆。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格雷特，蒂雅是这个神庙最高阶的女祭司，他是一定会相信的。
“可惜她就要死了。”心灵连线里，传来洛西亚悄悄的低语。格雷特不由得一惊：
“为什么？”
“你看给她准备的祭品。”高阶的精灵施法者，在这方面比格雷特资深得多，也有经验得多。她悄悄地指点着：
“锦鸡，无毛犬，鱼类，贝壳，各种鸟类和羊驼。如果是一场寻常的小型祭祀，这样的祭品已经不错，但是，想呼唤太阳神的注视，这点儿东西根本不够——”
“没有魔兽，没有大量的、足以提供丰沛生命力的野兽，也没有人祭。这样的祭品，不行。”
“这不是故意害她么？”赛瑞拉差点儿跳了起来：
“凭什么啊？谁对谁错，请太阳神降临，由神判断就可以了嘛……”
“但是神也不是随随便便降临的。”心灵连线里，洛西亚轻轻叹息：
“神，即使是神，显示神迹也好，接受信徒的祈祷也好，哪怕是把目光投注过来也好，都是要消耗力量的。如果不提供足够的力量，根本不能吸引到祂降临。”
“可是……”赛瑞拉急道。洛西亚侧转脸庞，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
“强大的、极端凝聚的精神力量，也可以吸引到神的关注。换句话说，如果这位太阳贞女够强，或者她申诉冤屈的意志够坚定，哪怕祭品不够，她也能引发神降……但是……”
但是，引发神降的代价，很可能就是她的生命。格雷特在心里轻轻补充。而大殿中央，蒂雅已经款款走到青石前方，从僧侣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把薄薄的黑曜石刀。
然后，左手抓起一只锦鸡，右手干净利落，往锦鸡喉咙里一抹。
血流如注。
格雷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句：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
醒醒，醒醒，那是祭品的血，不是受冤枉者本人的血！这里也没有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面，只有上方高高悬挂的太阳神像，要是喷到神像上，这不会是渎神吧？
血流如注，喷进青石中间的凹槽，再滴滴答答流进下方的石盆。蒂雅手上不停，一刀割喉，一刀剖开锦鸡腹部，扯出心脏，往火盆里一扔。
瞬间，一阵奇形怪状的烟雾，从火盆里升腾而起。格雷特立刻看见，所有祭司、僧侣，甚至两个执灯太阳贞女的目光，都盯住了那个火盆。
……没有异象。
没有任何异象。
“太阳神好像没有降临……好在才是第一个祭品，后面还有很多……”
赛瑞拉在心灵连线里轻轻地说。蒂雅动作停也不停，伸出染血的右手，抓住另一只锦鸡。割喉，剖腹，扔心脏。抬头看一眼，还是没有异象，又抓向那头无毛狗……
“这姐姐动作好利落。——那么薄的石刀也没有崩口子，真的厉害。”
“是啊，都不带停的……”
赛瑞拉轻轻赞叹。格雷特小声应和了一声，精神力铺展开，仔细感知着神庙中的波动。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神庙当中，除了祭司们的精神力之外，整个波动死气沉沉的……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一缕阳光照入神殿，太阳神随之降临的感觉……
前方，太阳贞女蒂雅继续执行着祭祀。割喉，放血，注入石盆，心脏丢进火盆。
那火盆里燃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丢下去这么多颗心脏也没有被压灭，只是一阵接一阵的烟雾不断腾起，把整个神庙熏得云山雾罩。
渐渐地，格雷特连大祭司的脸，都要看不清楚了。
只有蒂雅还在不停行动。一个个祭品杀死，一颗颗心脏丢下。眼看着浓厚的雾气当中，只有那头纯白的羊驼还矗立当地，她忽然停止杀戮，仰头唱起了歌：
“太阳，月亮；
白昼，夜晚；
天神高举，光华权杖；
指引万物，来会此方……”
声音激越高亢，铿锵华美，响彻神庙。随着她的歌声，神庙中的烟雾渐渐波动起来，像一条大蟒似的，盘绕在她身上。
盘旋，盘旋，向上升起，在她和神像之间，凝聚成一座浓白色的烟柱。神庙角落，两位太阳贞女手中的灯烛忽然光芒大放，照在烟柱上，搭起一条彩虹色的桥梁。
“太阳神啊！我们的父神，维拉科恰！太阳之子的缔造者！你张开双臂，四方之国自此兴起……”
见到祈祷生效，蒂雅的歌声更高亢了一分，唱起一首异样清越的祈祷歌。歌声中，她左手一搭羊驼的脖子，将这头和她差不多高的纯白吉畜，按得跪倒在地；
右手石刀一掠，直接割破羊驼的喉咙。等羊驼热血流尽，她左臂一个用力，将羊驼翻过身来，不急着剖腹取心，先仰起头来，凝望神像：
这是最后的祭品了。
如果，这最后一头祭品，仍然不能招引太阳神下降，那么，为了保护处女院的姐妹们，她能献上的，就只有她自己的性命……
或许，在剖开羊驼心脏之前，她就应该尝试一下，把祭品的力量加到最大？
蒂雅仰望着神像，在歌咏的间隙当中，轻轻调匀呼吸。蓦然，她倒转石刀，飞快地挥向自己展开的左腕。
热血滴落的这一刻，格雷特心神蓦然一动。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一个非常庞大，然而非常疏离的意志，悄悄地动了一下……
只动弹了一下，像是在深眠当中被打扰了片刻，哼了一声，就继续沉沉睡去。接下来，任凭歌咏如何绕梁，任凭鲜血如何滴落，都再也没有反应了。
所以……眼前这位太阳贞女，确实连接到了太阳神？只是，喊的声音太小了，太阳神醒不过来？
不然，我戳一戳？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格雷特：在太阳神鼻子底下吊个胡萝卜
怎么戳醒一个神？
格雷特飞快地开动脑筋。首先，他要确定一下，这个神的存在状态：
是像旧大陆的自然之神、战神、泉水女神，或者光辉之主那样，类似一种“概念”的存在？
还是像新大陆背部的什么白桦之神、鹿神、红隼之神，或者雄鹰之神、蛇神那样，本质是一个魔兽或者精魂，在世界上是个实体的存在？
又或者，介于两者之间？毕竟，如果是个实体，它的影响范围应该没这么远；如果是个“概念”，它大概不会重伤死亡……
再则，格雷特还要想想，要用什么方法“戳”醒这个太阳神。毕竟是神，不是面前睡着的一条小狗，不能拿根棍子就把它戳醒——
不过，从蒂雅一个一个杀掉祭品，用鲜血和心脏祭祀来看，也许，比较高质量的祭品，能吸引这个神醒来？
就好像在睡着的人面前架起烧烤炉，把那些羊肉串、羊排、鸡翅、鸡心、脆皮五花肉，一个一个加上去烤，撒上孜然和十三香，再用力冲着他扇扇子，让香味直窜到他鼻子里？
——就不信你还能睡得着！
格雷特摸摸自己的空间袋，魔兽尸体还是有两个的。
但是，怎样在对方大祭司、以及一群僧侣的围观下，静悄悄地，毫不惊动别人地，从空间袋里取出魔兽尸体，把这些魔兽送到蒂雅手下，让她拿来当祭品？
隐形术？
隐形仆役？
回避侦测？
或者，【法师的私人密室】这种，笼罩一片地方，24小时禁止人探测的法术？
格雷特一个个想，又一个个否定掉。那些祭司、僧侣又不是傻的，看到眼前有一个人忽然消失，然后蒂雅手下出现一个新的祭品，会不知道是他们捣鬼——
事实上，容忍他们在边上旁观，估计已经是对方的极限了，再干涉，怕不是要被赶出去。他倒也不在乎被赶出去，但是赛瑞拉的脾气，说不定要当场爆发……
格雷特思索，排除，否定。再思索，再排除，再否定，想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而前方的蒂雅已经俯下身去，左臂用力：
“嘿！”
砰的一声闷响，那头流光了血，然而也能有六七十公斤重的羊驼，被她单手翻了过来，仰面朝天。
蒂雅且不急着剖心祭祀，而是在羊驼身边，双膝跪地。她不顾洁白的棉布长袍沾满了鲜血，双手交握在胸前，向上方的神像高高扬起了头。
双肩书展，脊背笔直，修长的脖颈向后弯曲。整个人的姿态，如同波平如镜的湖面上，一只濒临死亡的天鹅。
“她好可怜。——我们想办法帮帮她？”
心灵连线里，赛瑞拉小声道。银龙少女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身上的力量微微波动：
很明显，这位又干练，又能打，又愿意为同伴姐妹牺牲性命的太阳贞女，很对她的胃口。如果到了最后关头，银龙少女没准会直接动用武力，把蒂雅抢出太阳神庙。
“别乱来！”
心灵连线里，洛西亚赶紧喝止，精神力的波动微微有些紧绷。赛瑞拉小脸一垮，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很有点儿祈求的神色。
很显然，赛瑞拉也知道轻重，知道不能随便动手，又想不出来别的办法……
格雷特向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拼命开动脑筋，和洛西亚商量：
“要不然，我们在身边召唤出一片隐形的空间，把祭品裹住，再让隐形仆役送过去？”
“然后让蒂雅身边出现一头魔兽？傻子也知道我们帮忙了好吧！”
洛西亚在心灵连线里毫不客气地否定。格雷特想了想，修改一下计划：
“或者，我在身边召唤出一片隐形的空间，把魔兽心脏剖出来，再让隐形仆役直接扔进火盆？”
“几级魔兽？三级？五级？怕是不够——至少也来个十级以上的，才能让它往这边看一看吧！”
呃……可是格雷特空间袋里放着的魔兽，品级真的不高，基本上都是他用来练习解剖，或者当储备粮用的。格雷特又想了想：
“或者，拿点儿香料、魔晶、宝石啥的，让隐形仆役悄悄扔进去？
“你确定大祭司看不穿你的隐形仆役？”
麻烦了。格雷特皱眉思索，赛瑞拉也加了进来，祈求地望着洛西亚：
“又或者，给蒂雅加持一个法术，放大她的心灵波动，让她祈祷的力量更加强大，能够直接触动太阳神？”
“我不擅长神术。”洛西亚想也不想就否定了：
“再说，以这姑娘现在的心灵力量，要放大到足以触动太阳神，怕是她立刻就要七窍流血。”
所以脑电波也不能无限增幅是吗……增幅太强的话，要么大脑缺血缺氧，要么肾上腺素飚过头？格雷特若有所思：
“要么，扔一个群体暗示术之类的，让大殿里的所有僧侣，形成一个强大的能量场，直接触达太阳神？”
“你还不如扔祭品呢！”
洛西亚没好气地吐槽：
“你当大祭司，当这些僧侣，人人都是死的？这些天天向神灵祈祷的人，被加持了精神类神术，他们能感觉不到？”
呃……
格雷特纠结，格雷特思索，格雷特掂量。而神像前方，蒂雅已经结束了祈祷。左手抓住羊驼，三两把薅掉它腹部的长毛，右手高高举起黑曜石短刀，刀刃黑光一闪——
一刀，剖腹，一刀，向上扩大创口，一刀，割开膈膜。双手用力，咔咔咔咔，撕开腹腔，暴露出羊驼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然后且不扯出心脏，而是回转刀刃，在自己左腕上再割一刀。热血汩汩滴进羊驼腹腔，格雷特忽然觉得，大殿里的灵感微妙地波动了一下。
有门！
这个太阳神，不管祂的存在形态如何，不管祂是不是不想醒来，祂和这里，至少还是连接着的！
“保护我！”
格雷特急促地向赛瑞拉叮嘱了一句。然后，他低头、闭目、凝神……
沉入冥想当中。
让自己的精神力升腾、升腾。向上升起，进入翡翠梦境当中，和这个世界的灵性交感。
能百分之百引起神灵注意的东西，格雷特只知道一样：就是他进阶时候，引动的世界意志的馈赠。
据说，他从10级进阶11级的时候，世界意志的馈赠，连雄鹰之神和蛇神都为之垂涎，跃跃欲试想要抢夺；
11级进阶12级的时候，周围风卷云动，无数魔兽赶到周边，似乎想要分一杯羹。嗯，咬他一口大概不可能，但是，能吸一口带着世界意志的空气，大概都是好的？
现在格雷特没法进阶，也没有办法，立刻引动世界意志降临。当然，身边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撑腰，他也不敢贸贸然这样做，怕把自己赔上去。
但是，绕弯的法子，大抵还是有的。格雷特沉入翡翠梦境，立刻尽力铺开了自己的精神力：
翡翠梦境当中，仍然是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翠绿色。区别在于，这一次他身边的翡翠梦境，边缘出现了微微的动荡：
是太阳更炽烈了一些？
还是，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存在于属于灵性的世界当中？
格雷特不知道，也无从探索。他铺开精神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吸收翡翠梦境的力量，而是纵身飞跃，向森林中心，那个大地的伤疤赶去：
去抚慰大地！
去治疗伤痕！
去修复千万年前，精灵族给大地造成的伤害！
翡翠梦境，之所以称为梦境，就意味着心灵的力量在这里极为强大。格雷特一路赶到那片炙热的、狂暴的，他前世根本不敢靠近的所在，开始给自己施加防御：
高等法师护甲！
射线偏斜！
耐寒耐热！
气泡术！
再呼唤大地的力量，给自己加上一层铅制全甲，再呼唤风的力量，让自己能够顺畅的呼吸！
前进！
一路前行，来到燃烧着的矿坑边上。格雷特再次凝神，呼唤大地的力量：
硼砂！
硼砂！
大量的硼砂，巨量的硼砂，一吨，十吨，一百吨的硼砂！
翡翠梦境里，心有多远，梦想就有多远。大地裂开，土石翻滚，白色的硼砂听从格雷特的呼唤，凭空出现。
然后，一块一块的碎铅块，在另外一个方向出现。格雷特一挥手，旋风平地而起，将硼砂和碎铅块搅拌在一起，直接卷入矿坑。
——所谓，思想模拟实验。既然法希姆长老在翡翠梦境中，能模拟显微电镜，能模拟透析，他在翡翠梦境当中，模拟一下硼砂能不能熄灭大地的火焰，这总做得到吧？
再说这是尤迪安他们已经实验过的事儿！已经实验成功了的，他在翡翠梦境当中再做一遍，没理由灵界不回应他！
大地涌动，裂开了又聚合，聚合了又裂开。然后，那永恒不熄的火焰，在格雷特的注视下悄然减弱，渐渐消隐。
虽然被熄灭的，只是很小的一块地面，但是，那也是大地的伤口，得到治愈的开始！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忽然，他心中一动，仰起头来——
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透明的、淡绿色的雨丝。
那雨丝带着欢悦，带着生机。所到之处，火焰熄灭，青草萌发，树木抽枝长叶。恍惚之间，仿佛整个翡翠之梦，都响起了由衷的欢呼。
而翡翠之梦的边缘，动荡更加剧烈了一点。那个强大的，存在于灵性之中的存在，似乎靠得更近了一点，低下头来，垂涎欲滴……
“格雷特！格雷特！”
更大的动荡瞬间到来。这一次，不是灵性世界的动荡，而是外界的、物理的动荡。赛瑞拉抓住格雷特的胳膊，用力摇晃，满含惊喜：
“神降了！神降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太阳神：外来者，我们来谈谈吧！
神降了？！
居然真的神降了？
他在翡翠梦境里修补自然，搅动世界的反馈，居然真的，把那个太阳神吸引了过来？！
感觉这些反馈过来的力量，哪怕对神都是很香的……这不，沉沉睡着的太阳神，闻着味道，就睁开眼睛爬出来了！
格雷特猛然睁眼。面前一片金光灿烂，纯金色的太阳光辉，从屋顶高悬的神像上倾泻而下。浓厚的白雾当中，一道金色的光柱，笔直笼罩在蒂雅身上。
丁达尔现象。
格雷特轻轻地在心里想着。所谓丁达尔现象，就是光在通过胶体的时候，从垂直入射光方向，可以观察到胶体里出现的一条光亮的“通路”。
换句话说，当丁达尔现象发生的时候，光本身就有了形状，变得可以被看见。
这个原理，太阳神的祭司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是很显然，他们所有人都把这道光柱，当成了神迹降临：
大祭司右手边第二位，一个中年祭司倒退半步，脸色剧变；
队列里，三五个僧侣，脸上飘过了微微的惶恐，下意识地看了看蒂雅、再看了看地上的祭品；
大祭司后方，两个捧着灯烛的太阳贞女蓦然抬头，满脸都是喜色……
但是这个时刻没人敢于出声。以大祭司为首，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拜伏在地。只剩下格雷特等人笔直站着，他们赶紧向后退了几步，背靠墙壁，以免显得太显眼——
从这点来说，祭祀开始的时候，在神殿里生火点烟也是有道理的。不点两个火盆，不冒这么多烟，怎么能让太阳神的金光，显出特定的通路呢？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一边又有些心安。无论如何，那幅神像上的金光，不是无缘无故，凭空出现；
就算被召唤出来，也不会像舞台聚光灯似的，只照在太阳贞女蒂雅一个人身上；
就算有人弄鬼，开了舞台聚光灯，他也弄不出这种沉重的、让人有点呼吸不畅的压力……
上一次体验这种压力，还是在银龙奥菲利亚的龙巢，顶着龙威爬山那会儿。所以，格雷特非常肯定：
有一个很强，非常强，比成年银龙还要强的东西降临了。它在俯瞰，在关注，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神像下方，蒂雅拜伏下去，五体投地。拜了一拜之后，她又直起上半身，唱起了一首铿锵的颂歌：
第一句，是她一个人的独唱；第二句，另外两个太阳贞女加入进来；第三句，以大祭司为首，在场的所有祭司、僧侣，甚至武士，全体加入合唱。
歌唱声中，光柱慢慢地向外扩张、扩张、扩张。当中一道纯金色的光柱照着蒂雅不动，外圈一点一点散射开来，笼罩在每个神职人员头上。
那样子，仿佛是太阳神对在场人员说：
“说吧，我看着、听着呢！”
“太阳神啊！我们的父神，维拉科恰！”颂歌唱完，蒂雅立起身体，高举双臂。她仰面朝天，凝望着射出金光的神像，声音朗朗：
“您的尊严被冒犯了！您的神圣被亵渎了！独属于您的太阳贞女，被人追逐，被人欺辱，甚至有人，想把她们送出去，送给外人享用！”
神像无风自动。金光瞬间浓厚了一层，照在她染满鲜血的长袍上，映得这位太阳贞女宛如女战神一般，神圣威严，不可逼视。她对面，大祭司咳嗽一声，缓缓起立：
“冒犯神明威严的人，必将得到惩罚。——蒂雅，你说，是谁？”
“是恰斯科祭司！”蒂雅大声回答。与此同时，她举起右臂，指向前方，食指尖端金光闪烁。
金色的光柱落在她身上，一道金光随之折射出去，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射向那个跪伏在大祭司右手边，之前脸色剧变的中年祭司。
“我没有！——我没有！”恰斯科嘶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很大，特别大，甚至压过了蒂雅和大祭司一头，嗓音里的干涩，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蒂雅也不反驳，而是抬起双臂，继续高高地举向神像：
“太阳神啊！伟大的父神！您的光辉照耀万物，世上的一切，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我向您敞开我的心灵，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胆怯和动摇，全都呈现在你面前！”
这是对神的虔诚，也是对人的挑战。身为太阳贞女，我敢于放开心灵，任凭我信仰的神灵审视；身为太阳神的祭司，你敢么？
你不过就是仗着神灵长期沉睡，没有余力察照每一个人，才敢偷偷摸摸地做这种事！
你那肮脏龌龊的心灵，你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敢不敢暴露在神灵的眼底？！
“这家伙死定了。”心灵连线里，洛西亚悄悄点评。赛瑞拉银蓝色的眼睛也弯了起来，甜甜地笑着，向格雷特挑起了大拇指：
干得好！
他们几个人窸窸窣窣，悄悄地搞小动作。神像前方，大祭司已经铁青了一张脸，瞪着那个叫恰斯卡的中年祭司：
“恰斯卡！你到底有没有做？说实话！”
“我……我没有……”恰斯卡哆哆嗦嗦地回答。话音未落，忽然一声惨叫：
金色的火焰，在他的身上燃烧了起来！
从发梢，到头顶，到皮肤，每一寸都在燃烧。火焰不但附着在他身体外面，还从他五官七窍，不断向外喷出。一眼看去，几乎把他烧成了一个金色的火炬。
左右，两个祭司跪伏在地上，几乎是用打滚的姿势避了开去。
然而金色火焰却并没有沾惹他们，长了眼睛似的，盯着恰斯卡一个人烧。哪怕有火苗飞溅，落到周围的帷帐上、布幔上，落到祭司们的袍子上，也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太惨了……”
格雷特倒吸一口气，在心灵连线里悄悄地说。洛西亚却不以为然：
“活该。神职人员，每一分力量都来源于神，神赐的力量，每一刻都在身体里流转。这些力量，好的时候很好，一旦被神收回，或者直接用于惩罚……”
“还好我是魔法师。”格雷特打了个哆嗦。魔法师的力量，来源于自身，来源于世界，没有谁一弹手指就可以收回。那些神职人员，别看进阶起来方便，哼！
——话说自然神教的牧师也就这点好，他们的力量，其实也是来源于自然来着……
事情走到这一步，谁是谁非，其实已经不用多说。事实上，大祭司如果不想失去神恩，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收拾恰斯卡的属下，怎么把涉案者连根拔起了。
蒂雅胜利地高高昂着头，凝视着恰斯卡在地面上惨叫，打滚，蜷缩，哀求。两位太阳贞女手捧烛台，满脸仰慕地望着她，两张小脸都在发光。
而其他的祭司们，僧侣们，不管是自身清白的，还是有些不怎么清白的，都没有一个人敢于站起来。一个个跪伏在地，只是祈祷、歌颂的声音，越发大了。
格雷特轻轻舒一口气。说实话，有真神的世界，违反神的律令，可真不是个好主意——怕神看不见是怎的？
就算神一时处理器宕机，处理不过来那么多请求，有人真的把祂戳过来了，祂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惩罚亵渎祂的人啊！
而且还是想欺辱太阳贞女——太阳贞女，理论上，好像是太阳神的妃子？给太阳神戴绿帽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真的召唤出神降了，不把你整个人烧掉，至少也得把你惹祸的那玩意烧掉吧！
蒂雅，干得漂亮！
金色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恰斯卡从东滚到西，又从西滚到东，喊叫声越来越嘶哑，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格雷特百无聊赖地听着，看着，已经开始走神：
这火焰多少度？
从哪里烧起来的？
居然能惨叫这么久，感觉气道并没有被碳化的样子啊……不然火焰直接从肺里喷出来，声带第一个就碳化完了，根本发不出声音了……
表皮好像也没有严重碳化，没有深二度烧伤，三度烧伤什么的样子……这神力燃烧的路线，难道走的是传说中的经脉？
也不知道等这个人烧死了，能不能想办法把尸体拿来解剖解剖……啧，正常下葬的话恐怕不可能了，直接拖出去乱葬岗上喂狗的话，还是能设法偷一偷的……
他目光发直，神游天外。想着想着，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金光，照得他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刹那间，眼泪长流，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哟！”
格雷特举手掩面，向后一仰。幸好已经靠在了墙壁上，才不至于摔上一跤。他捂着脸，低着头，给自己扔了两三个治疗术，好容易才缓过来，慢慢睁开一点眼睛：
好亮！
好亮！！！
这都什么光啊，从手指缝里看过去，还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是太阳神吗？
就算是太阳神，你有话好好说啊，上来就照我一脸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他腹诽得太用力，也或许是降临此地的太阳神，真的有察知人心的能力。耀眼的金光慢慢收敛了，变成一道纯金色的，然而不失柔和的光柱，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而格雷特心底深处，也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宏大的，带着深沉回响的声音：
“外来者，你的那种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可以……谈一谈吗？”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尤迪安：我好不容易谈好一笔大买卖，你们就这？！
格雷特慢慢放下手掌。呼，还好这个太阳神能沟通，能调整状态。要不然，这么强的太阳光劈面照过来……
这比开车赶路的时候，对面来车，毫无预兆射过来的远光灯还强！幸好他站着没动，这要是在高速运动状态，那是要翻车的！
好在现在太阳神调暗了灯光，格雷特便也愿意和祂谈谈。他定了定神，调匀气息，先传达过去一个善意、致敬的念头，然后在心里道：
“尊敬的太阳神，我愿意和您谈一谈。但是这里的人太多了，环境也太吵了。要不然，您先处理完您的事情，然后，我们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清清静静地谈？”
心灵交流里似乎泛起一点笑意。然后，格雷特面前的金光无声收敛，光柱聚拢，落在太阳贞女蒂雅的身上。从头冠，到发丝，再到身上的长袍……
一丝丝，一缕缕，向内沁入。蒂雅笔直地站在神像下方，身躯轻轻颤抖，脊背却挺得如同一杆长矛。她那一头棕黑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向下变色。
大厅里，轻轻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大祭司只看了一眼，就深深地埋下了头颅，向神明表示尊敬；
周围的僧侣们更是跪伏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不敢抬起来半点；
而两位执灯的太阳贞女，两双眼睛，都被灿烂的金光映照成了金色。
神庙里一片压低声音的喃喃自语。格雷特竖起耳朵，悄悄给自己放了一个增强听力的法术，就听见他们纷纷在说：
“太阳神女……太阳神女……”
太阳神女？
格雷特眼角一弯：这是，升级了？
嗯，仔细看看，蒂雅那一头笔直的长发，已经自上而下，完全化成了灿烂的纯金。仿佛是感觉到他的注视，这位太阳贞女转过身来，向他点头微笑：
双目灿灿，瞳色如金。
看来真的升级了。有这样一份明显的神眷在身上，大概在这个神庙里，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她，她甚至能够有余力护住神庙里的其他太阳贞女……
这个结果，挺好。
啊，就是千万不要，因为太阳神女的头发是金色，或者说，太阳神的神眷者，头发和眸子是金色，就让这个国家的人，把那些旧大陆的人看成神眷者啊……
如果在太阳神不能降下神谕的时候，看到那些金发碧眼的家伙，就以为来了一大群神眷者，他们说什么就听什么，这些土著，是要吃大亏啊！
“没错！没错！那些外来者，最狡猾了！”金光忽然波动起来，几乎像是在沸腾。而格雷特的心念当中，也传来了一个极度愤怒的声音：
“他们就是这样做的！——那些金头发，白皮肤的外来人，他们派人偷袭我，缠住我，打我，杀我！趁着我虚弱的时候，派人入侵我的国度，擒杀我选定的君王！”
啧啧，这个亏真心吃得不小。格雷特甩汗，向对面送过去一缕同情的念头，又认认真真询问：
“尊敬的太阳神，我看到了您的公正和善意。我们也带着善意而来——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我我受伤了，需要力量……需要你召唤过来的那种力量……”
啧，就知道，果然如此。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力量，是翡翠梦境反馈给我的，是自然和灵界反馈给我的。我不知道怎样把它传递给你，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自己，去寻找到那种力量……”
厅堂里的白雾猛然翻滚起来。白雾卷着金光，张开，合拢，合拢，张开，一眼看上去，简直像是要把格雷特一口吞下去似的：
“给我！给我！你要什么都可以！黄金，宝石，土地，奴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请给我那种力量！”
赛瑞拉和洛西亚眉头一挑，同时向内跨了一步，挡在格雷特面前。格雷特叹了口气：
“冷静，冷静……”
他不但在心念中低吟，还伸出手臂，手掌平摊，向下按压。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位激动的太阳神，从满地乱蹦地状态按到端坐下来：
“你和我吵架也没用对不对？你就算把我一口吞了，我身上这点力量，也不够你吃的对不对？冷静，安静一点，我们来商量商量……”
对面的状态越来越激动，声音却是越来越缥缈。断断续续，像是电力不稳定，快要断了线似的。金光翻滚几下，忽然往回一缩，罩在了大祭司身上。
哪怕隔了好几十步远，格雷特也听到，大祭司轻轻地松了口气。
哦，太阳神还肯和他打交道，还肯用他。这就是说，虽然闯了不小的祸，但是神对他的眷顾还在，他的地位也还稳固。不至于被失业，被赶出神庙……
格雷特默默地脑补着大祭司的心理活动。然后，他看见大祭司堆起笑容，快步上前：
“尊敬的外来者，尊敬的，吾神眷顾的客人。”大祭司双手交叉，按住对侧肩头，深深鞠躬失礼：
“伟大的太阳神降下神谕，希望能够和您详谈。当然，不是在我们这里——我们这个偏远的地方，配不上吾神的长时间降临——吾神希望，您能够前去王都，去王都的大神殿……”
呃……
这是王都的大神殿，距离神国更近，或者距离太阳神的本体更近？神降更方便，或者，给大祭司传达神谕，通过大祭司与他交谈，更方便的意思吗？
格雷特想着雄鹰之神和蛇神远距离传递力量的损耗，想着光辉教廷的神降术，远程都开不了几发，觉得他也能理解。但是，当然，理解，并不代表就要照着做：
“我们不是闲着没事，到贵国来游历的。事实上，我和我的同伴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以后立刻就要回到大森林，没空慢慢磨蹭。”
“贵客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交给我们做！”大祭司立刻接口：
“吾神的旨意，只要贵客愿意前去王都，我们可以满足您一切正常的需求！”
哦，是“正常”的需求，而不是可以狮子大开口，随便什么需求都可以答应。比如说，给个100吨黄金什么的，如果用足以让太阳神恢复的力量来换，那对方大概肯换；
但是，如果仅仅是前去王都，那么，给个一公斤黄金之类的，可能就差不多了？
那么，硼砂呢？让他们给个1000吨硼砂可不可以？
或者2000吨？5000吨？一万吨？
没有现货，人手不够，开采不出来的话，让他们同意开放矿洞，允许精灵们召唤土元素自行开采，可不可以？
送到精灵秘境外面可不可以？不行的话，送到山脉下面，让雨林里的土著出来接呢？
格雷特脑海中刷刷刷刷，飞过一堆条件。然后他就悲哀地发现：
他不擅长谈条件，不擅长讨价还价。和人勾心斗角，你来我往，一分一分地纠结，谈出对己方最有利的条件，这活儿，他真的不行啊！
以前他有什么要谈的，都是交给专业人士去的……
“哦，我们这一拨人当中，还有人在外面。”格雷特扬起笑脸：
“等他回来，我们聚齐了商量商量，才能给您答复去不去王都、什么时候去。”
“没问题！——请诸位在客舍休息，您的朋友，我们立刻去找！”
大祭司打蛇随棍上。放格雷特走人是不能放走的，绝对不可能放走的，万一放走了，很可能没处找人去；
华贵的客房安排着，好吃好喝供着，伶俐的仆人伺候着。然后，把他的朋友找齐了，一起恭恭敬敬送上王都！
闯了祸以后，太阳神还肯再给一件差事。这要是再做砸了，他这个大祭司，就可以砍下脑袋、挖出心脏来祭神了！
格雷特无可无不可，被他们安排到神庙左侧，一座高大的客舍暂住。神庙里僧侣、武士四出，还没入夜，就把尤迪安找了出来：
尤迪安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市场，依靠着凭亿近人的能力和【魅惑人类】的熟练使用，很快找到了拥有月明砂矿的小贵族。
双方一轮唇枪舌剑，喝掉了两大壶水，嚼烂了水里飘的七八片薄荷叶子，好容易谈好了大笔矿砂的买卖价格。一百斤月明砂，换一斤白银，单次至少采购一千斤，不还价！
自行开采？这是可以的，但是，要有人站在一边监督。不管开采出来多少月明砂，不管客人们开采花了多少钱，和市场上卖的一个价，一分也不能少！
尤迪安只在意数量和效率，并不在意价格，毫不在意地答应了这个条件，约好和对方一起去矿场实地踏勘。还没出发，就被一群僧侣堵上了门：
“什么？要去王都？——我没空啊！”
尤迪安本能反应就是这个。来堵他的僧侣满脸微笑，也不解释，恭恭敬敬把他请到神庙。刚刚和格雷特等人汇合，大祭司就找上了门：
“贵客是想要月明砂对吧？——要多少？只要贵客愿意去王都一趟，五千斤以下，我们神庙，可以全部赠送！还不够的话，一路上的神殿，甚至王都的大神殿，都可以代为筹集！”
尤迪安：？？？
我这么辛苦才谈下来这笔买卖，你们，你们这是？？？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坑太阳神当苦力？即将到来的强援！
尤迪安茫然。
尤迪安懵圈。
尤迪安怀疑人生。
但是，身为队伍里的领头人，半步传奇的精灵战士，这一次出行的组织者，尤迪安不得不肩负起责任，去和对方谈判。
相对而言，那个把太阳神招惹出来的小子，在旁边舒舒服服地喝着羊驼奶煮的奶茶，吃着柔软丰腻的蛋黄果，还在和赛瑞拉挑挑拣拣，想找一条最配得上她的羊驼绒披肩……
可恶啊！
就，真的，可恶！
关键是，格雷特的谈判效率，还比他高……他是一家一家找矿主谈，格雷特那边，是但凡他需要的东西，别人都双手送上来……
尤迪安磨了磨牙，还是顶着赛瑞拉控诉的目光，一把将格雷特拎了过来。蹲在角落里，先跟他摸个底：
“喂，你有把握么？”
“没有啊……”格雷特理直气壮摊手：
“翡翠梦境里得到的反馈，怎么传递到现实当中来，我完全不知道。然后，怎么让那个太阳神进入翡翠梦境，帮忙干活赚世界反馈，我也不知道。”
尤迪安气结了一下。合着你是拿一个空的鱼饵来钓鱼，还是钓这么大的鱼啊？
别的鱼——比如说鲨鱼或者金枪鱼——最多在海上来来回回折腾，溜你个三天两天的，这样庞大的鱼，它是会从海上跳起来，直接压到船上，连你带船一起压进海底的！
“那你还敢答应他？！”
“我没答应他啊……”格雷特继续摊手。看着尤迪安脑门上冒汗，眼睛里冒火，眼看张嘴就能喷出硫磺味道的样子，他赶紧接着说下去：
“我寻思，修补这个世界，做对这个世界有利的事情，这个世界是会给反馈——或者给奖励的。你看，我在翡翠梦境里熄灭火焰，灵性都能给我反馈，那现实当中呢？”
现实当中肯定也行。尤迪安默默地想着。
如果现实当中，守护精灵秘境，熄灭火焰，修复森林，不能得到反馈的话，就不会有一代又一代的守林人守在这里，默默奉献；
就不会有一代又一代的精灵从永聚岛走出，殚精竭虑，想要寻找到一个安抚自然的法子；
甚至，翡翠梦境里，就不会把修复大地的伤口，当作一个难题交给大家！这个难题，完成了——或者哪怕完成一点点——都是会有奖励的！
“尤迪安你看，我出主意的人有奖励，实际去做的人，肯定也有奖励。”格雷特飞快地说了下去：
“十万吨硼砂啊！十万吨！这玩意儿要运进精灵秘境，要倒进矿脉，要去熄灭那燃烧了几千年的火焰，那得多大工程啊！”
“所以你……”
尤迪安才说了几个字就飞快住口。他抿嘴，侧目，望了不远处的大神殿一眼。屋檐下的帷幔哗啦啦地飘着，帷幔上，太阳神金色的神像俯瞰着他，仿佛在对他微笑：
“你就打这主意？”
居然敢把主意打到神的身上去，弄个神灵来替大家做苦力，格雷特，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我也没办法啊……”格雷特叹气。他看看尤迪安，看看洛西亚，再扭头看看极远极远的、他们一路过来的雨林方向：
“精灵族能有多少人力？有多少15级以上的高手，能进到秘境里面干活？这么危险的地方，做这么危险的活，死得起多少人？”
他语气关切，出于真诚，尤迪安也听得心里暖暖的。特别是听格雷特关心精灵族的安全——
哎，这个小幼崽，虽然只有一半精灵血统，而且提也不提去永聚岛的事儿，但是，他对精灵族，还是很关切的嘛！
不错不错……看来待他好他是知道的，也是记得的，再慢慢养个十年八年，不怕他不把精灵当成自己人……说到底，也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幼崽嘛！
因为这一点，尤迪安再开口时，从眼神到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他身体前倾，左手撑在膝盖上，右臂微微向前张开，仿佛随时准备保护他一样：
“那……要是那位不相信这种方法，有可能得到世界的馈赠，你打算怎么办？”
“不相信就不相信呗，也没打算让他一开始就相信。”格雷特理直气壮。或者说，有这么一个缓冲，他已经想好了办法：
“第一批月明砂和铅块，肯定是要你们运进去，你们往矿脉里倒的。运个……一百吨？大概能看到效果了吧？让他设法跟进去看一眼，看到你们身上的自然馈赠，他再判断要不要干活嘛。”
“那……祂要是还不肯呢？”
“那就在这里做实验呗。做做实验，做做研究，写写论文，进个阶，总会有世界意志落下来的。”格雷特把进阶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到时候能捞到多少，就看祂自己的本事了嘛。反正世界意志直接灌输给我的，我就不相信他能半路截胡。”
尤迪安下意识地翻了一个白眼。他左看看，右看看，向洛西亚勾了勾手。洛西亚抓着半个蛋黄果走过来，没好气地问道：
“嗯？”
“给个屏障。”尤迪安理直气壮……又有点讨好地笑着请求。洛西亚点点头，随手一挥。
一道轻柔的白雾绕身而起，把几个人笼罩在当中，一时间，外面的风声、语声、走动声，尽数消失。
“法师的私人密室。——能阻止探查，阻止窃听，阻止预言术，阻止侦测思想。但是，也许不能阻止神灵的直接探查。”
她认真说完，扭头就走。尤迪安冲着她的背影瘪了瘪嘴，想要吐槽又生生忍住，靠向格雷特，压低声音：
“跟你说个秘密，你别说出去。——我们实验成功的事儿，长老已经写信给永聚岛。这一次，至少会来两位传奇，和我们一起进去实验。如果再次成功，还会来更多的传奇。”
格雷特微微长大了嘴巴。
两位传奇，加法希姆长老就是三位。如果成功，还会来更多——话说精灵到底有多少位传奇？
魔法议会的所有传奇，加在一起，仿佛是18位的样子……精灵族到底有多少人口？能支撑得起这么多传奇？所以说，精灵果然是魔法的宠儿吗？
“你说，有三五个传奇在，是不是连神都能对抗了？”
他也跟着压低声音。尤迪安耸耸肩：
“真神恐怕不行。但是，像……这样……”
他瞟了窗外一眼，眼尾往上一掠，目光在神像上绕了一绕：
“有三五个传奇在，真的不怕他。”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
“努力拖时间！”
达成共识，心里有底了，尤迪安就走出屏障，专心致志地和大祭司谈判。或者说，写作谈判，读作提条件：
“我们需要的月明砂数量很大。”
“没问题，只要有吾神的旨意，要多少我们都能给。——为表诚意，神殿里储存的五千斤，可以先交给你们。”
“我们还需要和月明砂至少同等分量的铅块。”
“也没问题。神殿里，连同附近的市场，储存的铅块，我们今天就能送上。但还是那句话，再要多的，必须贵客到达王都，大神殿传达吾神的旨意。”
“那行，你给张地图，我们慢慢走过去吧。反正也要带格雷特到处游历，增长见识，就到王都去走一走好了。”
“别啊！——我们提供向导，我们提供仆人，我们提供坐骑，我们提供路上的一切费用！”大祭司想也不想，立刻开出一大堆条件：
“请务必接受我们的引导！诸位贵客，虽然你们一看就是高贵的人，但是，有神庙帮忙引导，能省你们很多事情的！”
“这……不必了吧？”尤迪安耸耸肩。不等大祭司反驳，他回头指指自己一行人：
“我，高阶战士，能飞；洛西亚，高阶施法者，能飞，格雷特，赛瑞拉，这两个都能飞。一路飞过去，比你们的仆人啊、坐骑啊，慢慢走过去，速度要快得多了。”
可那样你们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没准走着走着，忽然改变主意，直接溜走了呢！你们走了不要紧，太阳神追究下来，我就死定了！
大祭司汗都要下来了。他赶紧补锅：
“天空是神鹰的地盘！是背负太阳神，穿越夜晚的神鹰的地盘！尊敬的客人，务必请您让我们的向导跟随，否则，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的！”
尤迪安在这里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成功让大祭司承诺了一路上的向导、供给，保证每天要有魔兽肉，要有新鲜蔬菜水果，要让大家，特别是美丽的小姐吃饱。
而雨林里，拜尔博大法师辞别了法希姆长老，驾驭飞空艇，向西疾飞。穿云破雾，掠过树梢，连续几天的飞行之后，终于望见了巍峨高耸的山脉：
“小格雷特就在这里旅行吗？这么大的山脉，我上哪儿找人去？”
“啧……”
拜尔博大法师嘟囔着掏出一个魔法罗盘。小格雷特不太好找，老师给的那只闪电猫，特征倒是十分明显——
希望小格雷特别把那只闪电猫放空间装备里，放在外面的话，魔法罗盘定位起来，还会比较方便……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魔法师！光辉教廷！相向而来！
拜尔博大法师操纵飞空艇，沿着拔地而起的山峦，爬升、爬升、爬升。从平坦而广袤的森林，飞跃到高耸的山梁，再越过皑皑的雪线。
找个稍微平坦一点的山头停下飞空艇，拜尔博大法师俯瞰下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个地方，光是站在这里吹着山风，就能感受到强烈的魔法波动。山脉隆起时蕴藏的力量，山口涌动的火焰，大地深处蕴藏的魔晶，以及吹过隘口的、裹挟着云雾的烈风……
这么一眼扫过去，他就已经看到了至少七八个山头，适合建立法师塔，让魔法师在里面冥想、修行。如果这块地方能归属议会……或者，至少能让议会建立据点……
当然，光是能量充沛，还是不够的。站在山头俯瞰下去，这里的土地异常贫瘠，可想而知，能长出来的作物也不多。
作物不多，养活不了足够的人口，魔法师别说想要收徒弟，就算想要找些仆人，侍奉自己的起居，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而且，距离太远，交通不便，甚至连通讯都不方便。议会发展到现在，魔法师们之间的交流、讨论，各种会议，各种论文，极大促进了魔法的发展。
把法师塔建造到这里来，把魔法师派到这里来，除非通讯和交通方式能有极大发展，否则，无非就是建立几个资源点。派过来的法师，几乎形同流放。
也不知道小格雷特在这个地方，会折腾出点儿什么名堂来。这个小家伙，如果想要帮助当地居民的话，或许会从种植业，或者医疗事业入手吧？
他慢慢调整着罗盘，四下转动。很快，罗盘的指针，就坚定地指向了北方。指向皑皑雪峰下，那条高耸山脉延伸的方向。拜尔博大法师仰头遥望，深深地吸了口气。
——按照法希姆长老给他的地图，那个方向应该、也许、大概率，是这个土著王国的王都方向。同时，也是大神庙所在的方向：
换句话说，在这个有神的国度，是神灵所在的地方。虽然神灵的威严，理论上无远弗届，可以笼罩整个王国，但是实际上，这话也就听一听而已……
像光辉之主在光辉圣城，像战神在高地的大神殿，或者像泉水女神在王室祖地、或者说圣地的附近，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小格雷特，不会是跑到那里去了吧？哪里有热闹往哪里跑，或者说，哪里能够折腾出最大的事情，就往哪里跑？
拜尔博大法师转身回到飞空艇上，安稳坐定，一推控制台的操纵杆。艇身娇小，只能载三五个人的飞空艇发出一声轰鸣，顶端弹出几片光帆，徐徐升空。
沿着山峦，沿着山峦上若有若无的道路，向北方疾飞而去——
法希姆长老说了，王都最明显的标志，就是镶嵌在高原上的、一个巨大的湖泊。那是他们每年一次，祭祀太阳神的地方，也是神力最浓厚的所在。
找到那个湖泊，再以湖泊为中心转一圈儿，寻找王都，就方便多了！
格雷特并不知道，大师兄奉了老师的命令，过来给他送东西，一路从尼维斯追到雨林中心、再追向北方。说不定，还会追过头，追到他的前面去。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高耸的山脊上，一座岩石砌成的战堡门口，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哇……”
这座高原上，这连绵不断的山脉中，居然有路！
有一块一块，刻意切割过的石头修成的，相对平整的道路！在某些重点地段，还能看见旁边遮护的石墙，能看到隘口用岩石垒砌的城堡！
巨龙一样蜿蜒在山间，像一条灿烂的银线，不断向前延伸。虽然并不算宽阔，目前最宽的地方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那也是道路啊！
可以推车了！用畜力拉车了！可以运载大量货物了！可以让一支数量较大的军队，快速行进了！
在这样高耸的山脊上，在这样让人呼吸隐隐困难、海拔可能超过三千米的高原上，这样的道路，到底是怎么修建出来的啊！
“这路……这路有多长？”
他下意识地询问。身边，太阳神庙派来引导的一个年轻祭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这条路以王都为中心，向东，向南，向西，向北，贯穿四方！跨过高山和峡谷，环抱海岸与平原，每个方向，都有万里之遥！”
格雷特：→_→
每个方向？
你在开玩笑吧？
这个土著王国的统治范围，只包括山脉和山脉靠海的一点点平地，根本管不到雨林！向南，向北，能有万里之遥也就算了，向东向西能有万里，怕不是要一直伸到海底？
但是，就算只有南北两个方向，各有万里之遥，这个工程的规模也非常了不起。万里长城万里长，这条古道的长度，会超过长城吗？
或许是他怀疑的目光刺痛了对方，年轻祭司上前一步，挥舞起手臂，就好好好给他讲一讲这条古道的伟大。不等他开口，后面的一位中年祭司，就深沉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这条道路已经有一大半，不再属于我们了。我们的王都，王都北面肥沃的土地，那些辉煌的城市，都已经落入了无礼的、卑劣的外来人手里。”
“我们的王族，我们的神庙，都被迫向南搬迁，躲到那些外来人触碰不到的地方……”
这个……就真的好惨。格雷特同情地叹了口气。然而，相对于地图上看不见的，“王国面积缩水了一半、能掌控的高速公路缩水了一半”这种事儿，他更关心的是：
现成的道路都有了，光辉教廷那帮家伙，不会沿着道路打过来吧？！
遥远的佩卢总督区首府，马丁内斯总督，也正在询问这个问题。在他面前，巴尔维克参谋长，正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总督阁下，这里道路的条件很糟糕。不但狭窄，而且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羊驼能顺利地走过去，马匹就很难走，至于车子，那能直接把车轮颠碎！”
“而且，占领区边缘的道路，有些地方，已经几十年、上百年没有修过。在考虑补给车队之前，我们首先考虑的，是不要在山间迷路！”
“尊敬的总督阁下，在行军这方面，一定一定要留足富余量！”
……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太阳神，能不能出来谈谈，咱不要血祭了？
拜尔博大法师的飞空艇沿着山脊，快速飞过。
光辉教廷的统治者，还在反反复复地计算动员人数，以及行军路线。路线长度！
宽度！
周围的水源！
有多少山要翻，有多少桥要架，哪里的山路崩毁了需要修整，需要动员多少土著民夫，总共需要多少粮食……
而格雷特，在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愉快地行进在山道上。高反？可以随时往气泡术里聚集氧气，美美地多吸几口；
爬山爬不动？骑着魅影驹，体力消耗本来就不大，实在累了，可以去漂浮碟上睡一觉，把漂浮碟拴在魅影驹脖子上就行；
补给问题？开玩笑，有空间袋在手，委屈谁，也委屈不了施法者啊！
有如此强大的硬性条件打底，旅程就变得很愉快了。喝喝茶，聊聊天，看看风景，远望雪山，近看峡谷，雄奇壮阔之处，让人目不暇接。
唯一的缺点是……
“格雷特，好晒啊！”赛瑞拉噘着嘴嘟哝：
“这日头实在太毒了，我感觉，我的脸都要晒脱皮了！”
格雷特：“……”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飞快地瞄了一圈儿附近的太阳神祭司们。还好还好，周围的祭司都没有任何反应，估计是语言不通。
而且，这些太阳神祭司们，也没有像法师们一样，时时刻刻地挂着【通晓语言】。否则，当他们的面抱怨日头太毒，天晓得人家会不会想打你。
不过，小姐，3000多米海拔，会有高反的高原，紫外线强烈是真的。可你是龙啊！龙啊！外表看着像是精灵，你的本质，还是一条银龙啊！
常年生活在高山上、雪山上、云中龙巢里的银龙，你真的会觉得，这种程度的太阳就晒脱皮了？
当然，赛瑞拉抱怨了，那无论如何是要解决的。格雷特摸摸空间袋，掏出一片碘化银底片，发动防晒魔法——
“去！”
一片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黑雾从掌心腾起，兜头盖脸，薄纱一样笼罩在赛瑞拉身上。银龙少女眼睛一亮，向他翘了翘大拇指，又昂了昂下巴：
你自己呢！
你自己呢！
你可别晒脱皮了，晒红了，晒黑了！
“啊……”
感情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来着。格雷特赶紧向她笑了笑，给自己上了一个防晒魔法，再给洛西亚扔了一个。轮到尤迪安的时候，这位半步传奇，淡定地摆了摆手：
“我不用。这点阳光，对我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你是能够肉身进高辐射地区杀个七进七出，肺里有辐射尘都能扛个上百年的人～～～区区高海拔地区的紫外线，根本伤害不了你的表皮细胞吧？
格雷特默默腹诽着，目光一转，就看见一群太阳神的僧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异常奇异。看看他，再看看笼罩他全身的淡黑色雾气，那个眼神，仿佛看到魔鬼一般……
呃……好吧。格雷特几乎可以脑补他们的想法：说好了太阳神的贵客呢？
说好了太阳神亲自下达神谕，请到王都来的贵客呢？
这出手的法术，怎么像是和太阳神对着干啊！
当然，只要不当面指斥，格雷特也可以当做没有看到。他厚厚脸皮，继续和赛瑞拉谈笑风生，继续在山路上晃晃悠悠。
魅影驹落地无声，银月鹿脚步轻快，而当地人乘坐的羊驼虽然矮小，却在山道上走得最是流畅。上坡，下坡，绕行山地，走过堡垒……
一天，两天，三天。终于有一天，绵延的山地变成了高耸的城墙，用厚重的、巨大的石头砌成。格雷特仰起头，在心里默默估算：
一层楼、两层楼、三层楼……
虽然比不上他见过的南京城墙，可是，这么险峻的高山上，能造起如此威严的城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太阳神庙的僧侣上前和守军交涉，然后带他们进入幽深的城门。格雷特趁机摸了摸，发现那石料的切割极其精细，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用最薄的小刀都插不进去。
而且，完全是垒砌而成，没有用灰泥、也没有用其他任何粘接剂——
在这个只有青铜器，偏远地区还在用石器的国度，能造出这么巨大的城墙，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们穿过城门，走在城内的街道上。不算宽阔的街道，被一条水渠分隔成两边，渠中有清澈的溪水淙淙流动。格雷特好奇地跳下魅影驹，伸手掬了一捧溪水：
“哇！好冷啊！”
他拼命甩手，在身上擦干，又哆哆嗦嗦地捂进怀里。身边，太阳神的祭司骄傲抬头，指向遥远的山峰：
“这是圣山上融化的雪水。它汇聚在其中，流进我们的城市，供太阳神的子孙享用。”
格雷特非常想给雪水丢一个【侦测魔法】，或者丢个鉴定术，看看这雪水里有什么神圣的物质……
一阵骚动忽然响起。人们匆匆地加快了脚步，从各个房子里潮水一般的涌了出来，奔向前方。
格雷特等人被人潮裹挟着，冲到一片广场上。没等格雷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低沉的、雄浑的、悠长的鸣声，就呜呜地响了起来。
“是圣螺！国王出行了！”
格雷特身边的中年祭司轻轻低呼。他打着手势，使着眼色，让格雷特等人赶紧下马，贴向路边。而广场边缘，人们已经一片又一片的跪伏了下来，如同被风吹倒的麦草一般。
格雷特对于跪下并没有兴趣。至于赛瑞拉等人，更加不用指望他们会为了凡人下跪。中年祭司紧张地四处张望一番，迅速把他们带入沿街的一间店铺，关上大门，放下窗帘——
刷的一声，格雷特等人飞快挤到窗前。洛西亚抬手就放出了【法师的秘密小屋】，让屋里从外面看起来一片黑暗。而从里向外看，视野通透，完全不受阻碍。
广场上，身穿艳丽长袍的祭司和贵族们，已经挤满了半个广场。一个祭司牵着六头纯白的羊驼，向最高祭司的方向走去。
而羊驼后方，一群身体健壮，面孔麻木的奴隶，跟着被押上前来。广场中央的火盆前，已经摆好了格雷特等人熟悉的血槽，祭司们拿着装饰繁复的青铜刀，沉默相待。
格雷特：“……”
太阳神，能不能出来谈谈，咱们不要血祭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太阳神：格雷特，你来啦？咱们聊聊？
广场上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广场边的格雷特等人隔着窗子探头探脑。
“哇，广场上有好多金银雕像啊！”
第一眼扫过去，赛瑞拉就被金银的闪光，吸引住了注意力。
格雷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神张望，只见贵族和祭司们站立的广场上，铺满了细腻的白砂。而白砂中间，大大小小，金银灿烂，散布着各种各样的雕塑：
羊驼，骆马，狐狸，豚鼠，火鸡，海螺……
虽然最小的只有一个指节大小，最大的也不到巴掌大，但是，那么多金银雕塑，像沙滩上的石子一样被扔在白砂中间，这种程度的豪奢，还是让格雷特轻轻抽了口气。
“这些都是王都的工匠铸造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负责陪伴他们的太阳神祭司，已经来到格雷特身边，他指点着沙滩上的那些雕塑，轻声叹息：
“唉，王都搬迁到这里来，真的是损失非常惨重。换成以前，这沙滩上的雕像，至少有现在的两倍，里面一半是黄金铸造的，个头也比现在大很多……”
格雷特也想叹息了。这种往沙滩上扔金银雕塑的行为，在他看来，属于完全不惜财富，不惜民力——就这，对方居然还在感叹，说现在比过去穷了很多？
“啊，对了，这广场上为什么会有沙滩？”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我记得这里应该是高原上，就算有石块风化的砂砾，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这些沙子是从海岸地区运回来的，象征着神圣的山峰，和海洋母亲玛玛科查之间的联系。”中年祭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须臾，又塌了下去：
“曾经的王都，这些沙子都来源于最纯净的白沙滩，沙滩外的海面，夜晚会放出纯洁的蓝光——那是海洋母亲散开的长发。而且，白沙滩上，还会混杂神圣的粉色海螺……”
他哀伤地叹了口气：
“那些只会产自北部海岸的粉色海螺，是再也找不到了……哪怕我们用金银铸造的海螺代替，也没法子像以前一样，完善地接引海洋母亲的力量……”
……话说，你们到底是图什么，才会在三千多米的高原上，尝试接引海洋的力量啊？
格雷特侧目。就这几句话的工夫，螺号第二次高高吹起，一列长长的轿子，被侍从们抬着走进广场。
每一顶轿子上方都端坐着一个人。不，轿子稍微靠近一点，格雷特就轻轻眯了眯眼睛：
那不是活人，而是一个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木乃伊。它们的遗体经过脱水防腐，保存得相当完整，每个人的容貌特征都清清楚楚。
从轿子顶端，垂下一片细细的黑烟，轿帘一般遮挡住天顶炽烈的阳光。而这些木乃伊们，就安静地坐在轿子中央的矮凳上，透过轿帘看向外界——
它们是真的在看，真的，对外界的一切有反应。格雷特都不用探出精神力，就能感觉到从那些木乃伊身上，传来的莫名压力。
——嗯，黑鸦沼泽狂喜……
格雷特几乎能想象，如果林恩大哥在这里，或者在雄鹰之国主持研究所的海因斯大法师在这里，看到这些木乃伊，会是怎样的垂涎欲滴。
大概，会掏空身上的财宝，付出能付出的一切代价，也想弄个木乃伊来研究研究吧？
“这是王国的历代先王。”身边，太阳祭司们，已经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低头肃立。而跟随过来的侍从和仆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匍匐在地：
“尊敬的贵客，请对先王表示敬意。”
格雷特撇撇嘴站了起来。轿子一顶一顶过去，每顶轿子旁边，都跟随着四名侍从，手执长长的、染成鲜红色的羽掸，作势要掸开扑上来的蚊蝇：
虽然在格雷特看来，这些动作，根本毫无必要。他已经看到好几只昆虫，碰到轿子外面的黑烟，无声无息跌落下去。这些不死生物，并不算弱啊……
轿子后方除了侍从，还跟随着身穿艳丽长袍，戴着金镯子和金耳饰的贵族们，像大臣一样侍奉在他们的君主身边。这些轿子一顶一顶，在广场各个位置落下，仿佛在守护整个广场。
木乃伊轿子之后，神圣的螺号被第三次吹响。这一次，格雷特看到一位衣着尤其华丽繁复的大祭司，手执长长的木杖，缓步走出人群。他站在人群前方，张开双臂，仰头向天：
“哦，太阳，我们的父亲啊——”
他大声高喊着。周围的人群都安静下来，一片一片，屈膝俯拜，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人群当中，只有一个人还端然站着，一步步走到大祭司身边：
“这位是国王！低头！”
太阳祭司压低声音提示。格雷特不想和他争执，微微低头，同时努力抬眼向上看。赛瑞拉已经“咦”了一声：
“他没戴王冠啊！”
“他戴着皇家流苏。”格雷特拽了银龙少女一把，让她作出表面上的尊敬。尤迪安的解说，已经悠悠地在心灵连线中响了起来：
“赛瑞拉你看，他头上缠着的那根红色的带子——那是用最好的小羊驼毛，混合着神鹰，红鹦鹉，伞鸟，等等许多种魔兽的羽毛编织而成。”
赛瑞拉眯起眼睛，仔细地看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嘟囔道：
“不是很强……”
魔兽而已啊！这根带子上的力量反应，一点也不强！这种程度的魔兽，她自己去抓，一天能抓几十个，塞牙缝都不够！
“每个国度有每个国度的风俗。在这个国度，只有这种红色的带子，才是王者的标志。还有你看，他身上的斗篷细腻得像丝绸一样，这是专供王室的小羊驼，只有太阳贞女才能织造。”
赛瑞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大祭司吟唱了一段长长的祭文，指向国王：
“伟大的太阳神，我们的父亲啊！请让你的儿子们，成为全人类的征服者和掠夺者。我们崇敬您，向您献上祭品，也请您满足我们的请求，让我们享受繁荣和幸福……”
吟唱声中，纯白的羊驼一头接一头地被牵上前方，按倒在地面上。祭司手里的青铜刀割开它们的喉咙，让它们的鲜血喷洒在石槽里。
鲜血滴滴答答流入下方的石盆。格雷特眉头一动，望向周围：
死灵的气息骚动了起来。端坐在广场周围的木乃伊君王们，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睛，贪婪地吸收这些死亡的力量。
专门为祭祀而喂养的，全身纯白的，至少有五级魔兽力量的羊驼。它们的鲜血，它们的生命力量，如轻烟般向上升起。
一半投入木乃伊君王的神轿中，另外一半，上升、上升、上升……
有什么东西降临了。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欣喜地，贪婪着，吞吸着这些力量。整片广场都似乎暗了一暗，又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弥漫着一片薄薄的血雾。
羊驼之后，是其他各种各样的魔兽。从海里捕获的，一人多高的大鱼（格雷特不敢想象，这么大的鱼，是怎么活着送到王都的）；
到展开以后，足够让一个成人在里面躺下的巨大贝壳；
再到身躯魁梧雄壮的美洲豹，到羽毛艳丽的金刚鹦鹉，到各式各样的大鸟……
格雷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各种各样的魔兽，一个一个被割喉，放血，剖开心脏。广场上的力量沸腾得更加激烈，祭司们的神情，也越发的紧张起来：
他们手里的神杖上，一条条飘带无风自动，相互连接起来，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障。拦在广场边缘，拦在观看祭祀的国王和贵族面前：
这些是信仰你的人！
不是要献给你的祭品！
退出去！
退回广场中央去！
格雷特分明感觉到，有些沸腾的力量几乎要扑向贵族，又在神杖的飘带阻拦下缩了回去。一头扑在祭品上面，大吃大喝。
那些健壮的，血肉丰沛的魔兽，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下去，甚至化作灰烟，簌簌散落地面。
当然，广场中央，执行祭祀任务的神职人员，就只能靠自己了。每个祭司身上的神袍，都泛起了淡淡的金光，似乎非如此不能保护自身。
他们两人一组，拖着作为人牲的奴隶来到广场中央，把他们按得跪下。在那里，有身材魁梧的祭司挥起沉重的青铜战斧，一刀砍落奴隶的头颅；
又或者，将它们的身体对半剖开，任它的鲜血染红白砂；
还有的人牲，被割裂肢体，裂腹剖肠……
有的人牲，甚至不能立刻死去，而是要辗转哀嚎，承受极大的痛苦。格雷特皱着眉头，感受着广场中央、广场上空沸腾的气息：
似乎，那些痛苦本身，就能为享受祭祀的神明提供力量。痛苦越多，那种神灵降临的沉重压力，也就越发鲜明。格雷特看得眉头紧皱：
不管是老师，还是伍德长老，泰普罗斯长老，或者法希姆长老，都曾经向他吐槽。一个依靠血祭才能活下去的神灵，如果不是幼年，基本上，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
太阳神的情况……很糟了吗？
不管他怎么想，太阳神还是惬意地享受着祂的祭祀。最后，古铜色的，如同夕阳一样的金光，照落在整个广场上：
鲜血，烟尘，白砂，甚至白砂上的金银雕塑，都被一扫而空。金光打了一个饱嗝，略略明亮了一些，悠然地在广场上转了一转。
蓦然间，它照破窗棂，将洛西亚先前释放的屏障扫空，轻轻地笼罩在了格雷特身上。
……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太阳神：我曾经见过一千个太阳
人的际遇真心非常奇妙。
早上，格雷特还跋涉在山道上，遥遥望见都城的轮廓；
中午，格雷特还坐在广场旁边的店里，开着反侦测屏障，舒舒服服地旁观土著王国的祭祀，当成一场大型民俗活动；
晚上，格雷特已经被恭恭敬敬，簇拥到了大神庙当中。烟雾缭绕，纯金神像在高大的殿堂中低头俯瞰，无限庄严，无限高贵。灿烂的金光从神像双目射出，定定地笼罩在格雷特身上。
“我们已经接到了神谕。”格雷特对面，大祭司盘膝而坐，膝盖上横着一根木杖。木杖顶端，拴着一条手指粗的棉绳，棉绳上密密匝匝地连接着几十条彩带，看上去犹如帘幕一般。
每一条彩带，都由几十根彩线编织而成。那些彩线交叉、盘绕，打成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绳结，仔细看去，每个绳结的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
而大祭司一边说话，一边还捻着彩线，灵活地往新的彩带上编织：
“伟大的太阳神说，祂希望能够见你，和你谈一谈。无论谈得成还是谈不成，您都是我们的贵客，在此期间，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尽量向我们提。”
谈不成的话，硼砂和铅块什么的，最多要个五吨十吨，也就差不多了？
格雷特默默想着。他看看大祭司身后，默然排列的年轻祭司们，再扭头看看身后的尤迪安等人，到了舌尖的话拐了个弯，飞快变成了：
“要不然，让我们吃饱再谈？”
“啊，当然、当然。”大祭司一下子笑了起来。他眉目舒展，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都舒张开来，整个人发自内心地洋溢着愉悦：
“我们还不至于让客人饿肚子。神庙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宴席，来，请——”
大盘大盘，香气缭绕的美食，流水一般地送到宴会厅。然后，格雷特就看见他们这边的餐桌上，出现了无数他从来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食物：
“这是什么？”
他指着一个巨大的方形陶盘上，四肢屈曲跪伏，全身烤得金黄焦香，像个被斩首处死的人类似的不明物体，颤抖着询问。
大祭司微笑着向举起青铜刀，在那个不明物体上轻轻一划，取了一条腿放到他盘子里：
“这是从小专门饲养，只供祭祀和王族食用的小羊驼。它从生下来开始，除了喝奶，就只吃特殊的香草，饮用雪山上流下来的圣泉。味道非常特殊，您尝尝？”
格雷特怀着唐三藏吃人参果的感觉，吃了一块烤全驼，嗯……除了盐和辣椒粉的味道，原谅他并没有尝出其他超凡脱俗的滋味。
倒是赛瑞拉，抱着一整个烤全驼，吃得眉开眼笑：
“好吃好吃……嗯，好吃好吃……欸，回头能不能打包几个走啊？”
“只要您是吾神的贵客，想要什么都可以。”大祭司点头微笑。一摆手，旁边候着的侍者，又端了一大盆汤上来：
“这又是什么？！”
看那被斩成一块一块的背甲，看那背甲边缘半透明的裙边，看那上下翻滚的灰黑色表皮，大概是个乌龟……或者是个甲鱼。
但是，这乌龟的规模，未免也太大只了些？还有汤里沉沉浮浮的那几个蛋，格雷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拳头，貌似，比他的拳头还大了一圈？
这到底是个什么乌龟啊！
“哦，这是翡翠海龟。”大祭司眉目不动：
“这是海洋母亲赐予我们的馈赠。它平时在深海，只有爬上沙滩产卵的时候，我们才能接近它，捕获它。每年可以抓捕的数量，不超过20只。”
海、海龟。
几级保护动物啊？
格雷特喝了一口海龟汤，食不知味，又看向下一道菜。这次端上来的菜，不用大祭司介绍，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那玩意儿能有快一米高，戳在直径半米的金盘上，被一个架子——不知道是木架子还是金架子——牢牢支撑着。
全身绒羽，被仔仔细细地一片一片粘在身上，背部黑，腹部白，翅膀黑，脖子淡黄……
帝&#183;企&#183;鹅。
我到这儿来旅游，不是专程为了吃珍稀动物来的啊……
格雷特欲哭无泪。整这么一桌子，对于太阳神庙而言也算是珍稀的菜，大祭司请客的诚意非常足了；但是……
这一桌菜，我真的不太能消受啊！咱们弄点儿正常的菜肴好不好？
他勉勉强强，每样尝了一块，就开始努力用玉米饼和水果填饱肚子。谢天谢地，这些东西看起来还正常，不至于一口一个保护动物，再一口一个保护植物。
回头看看，赛瑞拉大快朵颐，伯纳德埋在盘子里吃得头也不抬。尤迪安虽然吃相优雅，盘子里的碎骨头，可一点也不比那两位少，面前菜肴少掉的体积，也一点不比那两位少……
“我吃好了。”格雷特轻轻放下餐具。给自己一个清洁术，甩掉脸上手上的油腻，微笑着站起来：
“尤迪安，赛瑞拉，你们慢慢吃，我去和太阳神谈一谈。”
“唔，我陪你去。”赛瑞拉瞬间把一根羊驼腿塞进嘴里，从左向右一拉，拉出一根白生生的骨头。她努力嚼着肉，含含糊糊道：
“得得唔……”
“我自己去就行了。”格雷特用力把她按回座位：
“只是在这个神庙里，又不远。再说，太阳神大老远请我们过来，是要和我好好谈谈，不是为了一口把我吞下去的。”
他摆摆手，跟在大祭司后面，笑着走去大殿。大殿内早已打扫一新，两位太阳贞女手捧青铜烛台，点燃了新的圣火。草药和香料的味道，再一次升腾起来，弥漫在大殿里。
大祭司引导格雷特在羊驼毛毯上坐下。厚密柔软的毛毯，摸着细腻光滑，虽然不像丝绸，至少也有天鹅绒一样的触感。不用问，又是王室特供、或者太阳神特供的某种羊驼毛。
格雷特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盘膝端坐，听着外面呜呜咽咽的乐声。吹动螺号，吹起兽角，高高低低的音乐，像是长风从山顶掠过树梢……
他慢慢地，慢慢地，感觉眼皮有点往下耷拉，下意识地躺倒在毛毯上。啊……好舒服……
半睡半醒中，一个金光凝聚的人形在意识中浮现。那个人形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却让格雷特没来由地感到温暖亲切。
他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感觉自己沉入、沉入，往翡翠梦境里沉入……
“咦！”
那个人形发出了尖锐的、有些恼怒的声音。格雷特一惊而醒，赫然发现自己的精神，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影响了：
这要是翡翠梦境本身没有自带识别的话，那个金光凝聚的人形，就跟着自己潜入进去，然后在里面大吸特吸了？
“喂！”
格雷特皱眉。他用力甩了甩头：
这不正常。以他的精神力，他的肉体抗性，没理由莫名其妙就睡着的，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戒备。
退一万步说，包括【无尽墨水笔】在内，几件守护心神的魔法道具，都在他身上呢！
“对不起，尊敬的客人，吾神没有恶意。”白雾当中，缓步走出一个金发女子，在格雷特对面跪坐下来。她撩了一把灿烂的长发，向格雷特颔首：
“我是大神庙里的太阳圣女，伟大的维拉科恰的神妃，也是本代君王的女儿。我身上流淌着太阳神的血脉，因此，能轻松地接收父神的力量。现在，父神通过我和您说话——”
她的神情忽然一僵，从脸色到眼神，全然空白。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从清脆柔美，变得深沉厚重，自带一股神圣之意：
“外来人，你来了。怎么样，怎样为我提供那种力量，你想好了吗？”
格雷特：“……”
他第一反应是搜索枯肠，这种声音从女声变成男声，能自动变来变去的，到底是什么病症来着。嗯……仿佛在哪里看过一眼，是某种癫痫？同时引发喉头痉挛，声带痉挛什么的？
金发女子安静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了一遍。语气仍然沉稳，却隐隐有了一点急躁和催促。格雷特甩甩脑袋，回过神来：
“尊敬的太阳神，要把您带进翡翠梦境，触摸那种力量，我暂时还做不到。您也知道，翡翠梦境是属于整个精灵族群，属于所有自然侍奉者的梦境，它的力量极其强大。但是！”
他提高声音，迅速加快了语速：
“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让您在现实中触摸到它！只要为这个世界作出贡献，作出极大的、无可置疑的贡献，世界自然会有馈赠。现在正好有个法子——”
他抬起手臂，尝试着向大殿深处一指，想了想，觉得方位不对，又移动了一下。又想了想，散开精神力感觉一下方位，再次挪动……
对面的太阳神女——或者说，降临在太阳神女身上的太阳神，看着格雷特伸直手臂，团团乱转。等了两圈，终于问道：
“您想说什么？”
“就是这山脉东边的大森林里。”格雷特终于放弃了在夜晚、屋子里、有房顶的地方，感受东南西北。放下手臂，干脆用【无声幻影】勾勒出一幅地图：
“大森林的中央，腹地，那里有一个大地的伤口，始终无法愈合。我们已经有了或许能治愈它的方法，但是力量不够。如果您能够帮助我们，相信世界的馈赠，足够让您恢复力量——”
“是那里啊。”太阳神侧转脸庞，抬起眼帘，准确地向东北方向望去。祂眸子里流淌着无尽的金光，目光悠远，声音宛如梦呓：
“我知道那里。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那里，曾经见过一千个太阳……”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格雷特：太阳神你不能越活越回去啊！
太阳神维拉科恰永远不会忘记，祂最初睁开眼睛，看到世界的那一眼。
那时候，祂，或者它，还不知道世上有白天与黑夜，有日与夜的轮转。从蒙昧中惊醒的第一眼，它看见一片黑暗中，升起了一个灿烂的太阳。
明亮，炽烈，高悬天上。明明相隔了不知多远的距离，那炽热的烈风和巨大的震动，刮到它身上的时候，仍然刮得它摇摇欲坠，几乎溃散。
迷蒙中，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崇拜，惊愕和恐惧。那些小小的，蚂蚁一样的人儿，从各种各样奇怪的洞穴里冒出来，大声呼喊：
“太阳神！太阳神！太阳神——”
在这样的呼唤当中，它的存在一点点凝聚，神体也一点点强大起来。它有了自己的名字：维拉科恰，有了自己的神职，也有了崇拜自己的人群。
它也渐渐熟悉了天空中的太阳，熟悉了怎么调节太阳的光芒，给予崇拜自己的人影响与护佑。但是，维拉科恰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夜晚凭空升起的，灿烂而辉煌的太阳。
那火球高悬空中，久久不散，吞吐着无量的光辉和炽热。身边围绕着一圈厚厚的云层，云环内部呈现明亮的橙黄色，哪怕是那云环，都让人不可逼视。
更不用说那火球。哪怕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一眼望过去，依然以为暗夜里升起了一千个太阳。
——如果祂也能够那么强大……
维拉科恰在凝聚成形之后，曾经好几次，前往那个太阳升起的地方。第一次，第二次，那强烈的震动，都逼得它摇摇欲坠，几乎消散；
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再去，那个太阳升起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灰烬。犹有余温，但，曾经的辉煌和强大，那是再也看不见了。
“你想让我去那里吗？”他轻轻地问：
“你想让我，重新点燃那一轮太阳？”
格雷特正在努力给自己拍解毒术，拍治疗术。——他说他为什么这么容易困呢，为什么这个太阳神，为什么这么容易接近他呢。这个神庙燃烧的香料里，有致幻物质！
没准刚刚吃的食物，喝的饮料里也有！
虽说不一定是对方有意下毒……神庙，尤其是蛮荒土著的神庙，日常大量运用各种致幻物质几乎是常规了。那些蘑菇啊，曼陀罗啊，奇怪的植物种子，叶片，茎干和花朵……
神庙的祭司们大量地焚烧它们，提炼它们，吞服它们，用于升华自己的精神，让自己更容易接近神。格雷特自己，其实只是不小心中招了而已。
结果拍到一半，被太阳神这句话一问，手里的治疗术几乎溃散。幸好他把法术运用得熟极而流，自然也没有反噬他。即便如此，格雷特也狠狠呛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重新点燃那轮太阳？！”
别开玩笑了！好容易把它折腾到熄灭，好容易想要彻底根除后患，你打算把它再炸起来？
精灵秘境，可禁不住再炸一轮了！
他认认真真地讲解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如何熄灭那里的火焰，如何消弭对自然的伤害，如何以此取得自然的馈赠。讲完了，唯恐太阳神不理解，还用自己举例子：
“您感觉到我触发自然馈赠的时候，就是我在翡翠梦境里，开始熄灭矿坑火焰的时候。如果您在现实当中，帮助治疗自然的创伤，想来，一定也能得到世界的馈赠的。”
太阳神维拉科恰认认真真地听着，想着。沉默一会儿，忽然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的要求我明白了。——所以，你只是想熄灭那个太阳遗落下的，这么多年没有熄灭的火焰。如果我进到那里，带走那里的所有力量，我是不是也能得到世界的馈赠？”
格雷特慢慢睁大了眼睛。
带走那里的所有力量……带走所有的，放射性的矿石……甚至带走所有的，不停放射出来的中子，以及各种射线……
尊敬的太阳神陛下，我不是说你能不能做得到……我怕你卷走了这些放射性元素以后，从大森林返回，一路掉渣啊！
想象热带雨林里划出一条强辐射污染区……这得收拾多少年？真的出了这种事，世界意识会不会给你馈赠不知道，扑下来打死你，可能性倒真是很大的！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而维拉科恰已经兴奋了起来：
“你看，你需要修复自然，我需要力量。当时那个太阳的火焰，我能收集起来，带回高原的话，我离天上真正的太阳，又靠近了一大步！这是对双方都好的事，对不对？”
你要收集那个火焰，带回高原上……万一在高原上不停地掉渣……铀的半衰期是多少年来着？好像是7亿年？还是多少亿年？
您要是在这块信仰你，供奉你的高原上，约束不住放射性铀的力量，一直不停地泄露，这地儿的人，还能活么？！
还有，如果是大量放射性物质泄露，精灵秘境当时，应该是发生了类似核裂变爆炸的事情。而天空中真正的太阳，恒星的火焰，应该是核聚变……
身为太阳神，你应该设法触摸聚变的奥秘啊！你怎么去捡核裂变废料去了？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么！
格雷特摇头，摇头，奋力摇头：
“尊敬的太阳神，精灵秘境中心发生爆炸以后，一直到今天，核心地区仍然没有任何生物存活。核心区之外，所有被污染的地方，一切生物都被伤害，扭曲，承受着长久的痛苦。”
他低垂眉睫，指尖在身下的毛毯上轻轻抚过：
“这个王国的人民，他们信仰您，供奉您，崇拜您，赞美您。万一您带回火种的时候，不慎污染了这片土地，您让他们怎么生活？”
太阳神维拉科恰沉默片刻。格雷特趁热打铁，用光影幻化出他站在污染区外，曾经看到过的那片土地：
焦黑，荒凉，死寂。能挣扎着生存的，无论动物植物，一缕呈现出凶暴和扭曲的模样，宛如从传说中的地狱当中爬出。
维拉科恰彻底沉默了。许久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引得神庙里的烟雾一阵翻卷：
“我先看看这样做的效果吧。——等我举行一次大型血祭，恢复一点力量，就跟你们去看看。”
“等等？！不要啊！！！”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拜尔博大法师：那谁！别伤我小师弟！
“血祭？别啊！！！”
格雷特差点儿跳了起来。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懒洋洋地坐在羊毛毯上，整个人的姿势不好发力，运动能力也不强，他怕是真的就跳了起来——
血祭！
大规模血祭！
“你想杀多少人？”他颤抖着声音问：
“你需要杀多少人？！——今天这种血祭，还不够吗？”
“今天只是小规模的血祭。”对面的羊毛毯上，太阳圣女——或者说，太阳神维拉科恰瞳孔中金光流转，声音淡淡：
“要让我恢复一点，哪怕是暂时的，这点人也不够。十倍，只够我缓一口气，想要做什么大事，至少要一百倍！”
她，或者祂，神情淡漠，语气毫无波澜。看向殿外的眼神，如同大殿正中的神像，俯瞰在祂面前膜拜的人类——
格雷特轻轻打了个冷战。
这眼神，如观牲畜，如观蝼蚁。可是，神可以这样看待人类，特别是崇拜他、供奉他的人类，他自己，站在人类的角度上，却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虽然他是来自尼维斯的魔法师，是拥有一半精灵血统的自然牧师，和这些土著居民从情感上毫无关联，从地位上天壤之别。
但是，不管从治疗者的角度，从医生的角度，还是单纯从一个文明人的角度，有一句老话说得好：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格雷特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劝是一定要劝的，但是，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要让太阳神觉得，自己站在他的立场上——
“你的整个王国，有多少人？四方王国，每方最大的地方官员是四万户，再加上国王直辖的领地，最多……也就三十万户？四十万户？”
太阳神维拉科恰没有回答。也许是不屑于回答，也许是不知道答案。格雷特不等他说话，急切地接着说下去：
“一户哪怕有五口人，两百万人了不起了吧，一下子杀掉一万人，这对国力是多大损伤？你还有多少人可以杀？这样大规模的血祭，你还能进行几次？！”
杀的如果是老人，如此贫苦的王国，有多少人可以活到年迈？
杀的如果是婴儿、幼儿，且不说路上转运的风险，痛失孩子、撕心裂肺的父母，会想尽办法不再生育，甚至溺婴弃婴；
杀的如果是青壮年……两百万人当中，只因为血祭，就杀掉几十分之一的青壮年，社会各个地方的生产，生活，都会出大问题的！
之前在雄鹰之国，被用来血祭的都是俘虏，是侵略者，所以格雷特没有说话；可是在这里……被用来血祭的，都是王国的国民啊！
哪怕是奴隶，也改变不了他们是国民的事实！
“您难道不知道，这些国民，他们提供的信仰，才是你力量的稳定来源？只有他们的信仰坚定了，你的力量才会强大，只有他们的数量多了，你的力量才能扩展？”
“那又怎么样。”太阳神冷冷地回答。格雷特很难想象，一个以太阳为神职的神灵，居然会用如此冷漠的口吻点评：
“他们是我的国民，是我的奴仆。如果我都撑不下去了，还要他们做什么？”
“但是——”格雷特急道。维拉科恰蓦然一抬眼帘，目中金光如电，逼得格雷特胸口一闷：
“但是我已经等不了了。从北方来的入侵者，让我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好。这些年来，越来越衰弱——而且危险还在不断逼近！我有预感，让我陨落的危险，就要来了！”
是光辉教廷又要入侵了吗？格雷特霍然抬头，看向北方——或者说，他认知当中，可能是北方的那个方向。
如果他是光辉教廷的人，想要彻底吞并这个王国，那么第一步，就是找几个传奇，围攻这个受伤的半神——
把它彻底打到陨落，或者把它打到陷入沉睡，无法回应任何祈祷。然后，再开开心心地，擒捉王室，抓捕祭司，掠夺国民……
太阳神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是饮鸩止渴，它也要尽快恢复一点力量。
如果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没准，这位太阳神会下令血祭全体国民，让自己能够硬撑着活下去？
“你还有多久？”格雷特轻声道。“那个危机，还有多久才会到来？在这之前，有没有可能治愈一点你的伤势？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多久了。”太阳神的第一句话，就让格雷特的心脏沉了下去：
“再有两个月，就是白天最短，太阳力量最衰弱的日子。如果敌人要发起进攻，他们必然会选在那一天。我想要应战，必须在那一天之前恢复，或者部分恢复。”
“那还有两个月不是吗？”格雷特脱口而出。白天最短的日子，就是冬至——哦，这里是南半球，所以应该是北半球的夏至日。话说现在到底几月份了？
自从来到雄鹰之国以后，旱季雨季，到达雨林又是雨季旱季掉了个个，日子已经完全过糊涂了……
不管了，反正还有两个月。格雷特用力甩了甩头，继续努力劝说：
“还有两个月啊！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也不会阻拦您——但是现在，我们先尽到努力，先用别的方法帮您恢复一点，怎么样？”
他从毛毯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语速也越来越快。【无声幻影】勾勒出的地图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直线，指向森林中心：
“从这里，到秘境，全力飞行的话，连十天都用不了。您先调集一批物资，我们飞去秘境，做个实验，让您看到效果。如果有效的话，您再调集大批物资，来取得世界的馈赠……”
太阳神凝眉不语。格雷特恳切地望向他：
“您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您的伤势如何？或者，也许，我可以……”
“放肆！”
太阳神截口怒喝。见格雷特下意识地仰了仰身，躲避他的怒火，眼神却依然清澈而关切，顿了一顿，悄然长叹：
“算了，就让你看一看吧……小家伙，以你的力量，就算看到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金光陡然暴涨。一片朦朦胧胧的金雾，从虚空中笼罩下来，把格雷特罩入一个无上无下、无远无近、无边无际的空间当中。
神殿边上的客舍内，尤迪安、赛瑞拉、洛西亚同时回头。
神殿上方，破空声由远而近。拜尔博大法师驾驭着飞空艇，放慢速度兜着圈子，用罗盘不停地校正方向：
“这里……这里……应该已经很近了……就是这里……啊，我感觉到了，小格雷特就在这下面……”
还没收起飞空艇，尝试寻此地主人说话，感知当中，一片金雾陡然暴涨，将格雷特的气息吞没殆尽！
拜尔博大法师：！！！
“那谁！别伤我小师弟！”
……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太阳神：你们这是合伙欺负我来了？！
飞空艇在上方盘旋，盘旋。拜尔博大法师虽然心急如焚，可并不是没有理智：
魔法师的战斗，最重要的是保存自己！拉远距离、注意机动、锁定对方、伺机进攻！冒冒失失冲上去，那是战士们才干的事儿！
更何况，那个把小格雷特笼罩进去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它很强，很强。拜尔博大法师感觉，自己就算全力一战，也未必能确保打赢它。
所以他拉开距离，在神庙前方，金雾外围，估计对方攻击不到的地方努力盘旋。一边盘旋，一边高喊，声音通过飞空艇上的扩音器，远远传播出去：
“不要伤害我师弟！我们的老师是雷霆之主！是传奇法师！是可以杀死土著神灵的存在！不想和我们为敌的，不要动我师弟，把他好好送出来！”
声如雷霆，满空震荡。一时间，王宫中，神庙中，大群大群的人涌了出来，向上仰头观望：
“什么东西？！”
“什么魔兽？海洋里的大鱼？会说话的魔鱼吗？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大胆！狂妄！居然敢在王宫上空飞行！”
“亵渎者！在神庙上空飞行，遮蔽太阳神的光辉，你这是在找死！”
“把它打下来！”
“打下来！”
喊是这么喊，一时间却没有人敢于动手，没办法，飞空艇飞得太高，动作也太灵活，不是几支长矛投掷过去就可以击坠；
而长矛如果打不到这条怪模怪样的、展开好几片银色背鳍的魔鱼，且不说对方怎么反击，长矛坠落下来，是会打到自己人的！
而飞上去打……没有国王的命令，没有大祭司的命令，谁敢贸贸然起飞？尤其是太阳神还在降临的时候，渎神么？
尤迪安等人也被惊了出来。站在庭院里，向上仰望，一眼就看见了盘旋的飞空艇。赛瑞拉“咦”了一声，用力向上挥手：
“拜尔博大法师！——拜尔博大法师！”
拜尔博大法师悄然松了口气。赛瑞拉在，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焦急的神色，格雷特大概还好？那个吞没他的金雾……
大概，也许，可能，并不带有敌意，或者还在可控范围？
他这一口气松得实在太早。刚松到一半，下方金雾，滚滚暴涨。吞没了伯纳德和阿帕，吞没了赛瑞拉，吞没了洛西亚和尤迪安……
拜尔博大法师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的景象，已经从带着舵轮和拉杆的飞空艇驾驶舱，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旷野。
脚下是无尽虚空，面前是浓密的金雾，而头顶上，则是淡淡的、带着点儿疲惫古铜色的金光。什么飞空艇，什么山峦，什么下方的宫殿、神庙和人群，一切都不见了。
我怎么了？
我中了幻术？
我被攻击了？
拜尔博大法师微微一惊。然而他的反应，却不是立刻攻击、防御或者机动，而是放出了他的精神力：
飞空艇的防御没那么不靠谱，就算有人能隔着飞空艇攻击到他，飞空艇也能先扛一发。
反而是胡乱攻击，可能打到自己人；胡乱防御，不如相信自己身上一直挂着的防御魔法；胡乱机动，更有可能在失去视野的情况下，一头撞在山上！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被老师拉进了他的半位面。如果对方是太阳神，展开祂神国的样子，确实和传奇法师的半位面有共通之处。不慌，不慌……
拜尔博大法师的精神力在空中展开。即将触摸到传奇的大法师，精神力距离与物质界共鸣，形成独立的半位面，其实也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抗拒不了神国，但是想要自保，已经不难了。
实质化的精神力，立刻把金雾排荡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舵轮，拉杆，舷窗……一样一样，在拜尔博大法师面前重新出现。
而在他的感知当中，更鲜明的，则是几团火焰一样烈烈燃烧的精神力：
“喂！太阳神！”
尤迪安面沉似水，按住了月刃的刀柄。半步传奇战士血气沸腾，如一支火炬一样在空中燃烧，排开周围的金雾。他拦在几个同伴前方，昂首向天：
“我们没有恶意！你也不要对我们动手！精灵族的传奇，就在大森林里，他知道我们来了这儿！还有好几位传奇，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尤迪安身边，洛西亚的精神力灿烂辉煌，甚至比同伴的血气，笼罩了更大范围。
这位精灵施法者抿紧双唇，不言不语。然而，三颗耀眼的银星，已经绕着她迅速飞动，显然随时能够出手。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赛瑞拉。银龙少女已经化为原形，双翼张开，将伯纳德和阿帕拢在羽翼之下。
成年银龙论力量本质，或者还比不上半步传奇那么凝实，但是，论血气、魔力、精神力的总量，一个能顶对方几个：
“喂！这是什么奇怪的地方？你把格雷特弄到哪儿去了？放人！”
金雾不停地波动着。太阳神虽然是王国的神明，但是他的神国，究竟没有完全降下。面对这几股力量同时冲击，只是通过一个神职者传递过来的力量，一时间真有些顶不住——
一下，两下，三下，连续几次波动之后，忽然缩了回去。只留下格雷特坐在大殿当中，面对一下子收敛的异象，和昏倒在面前的太阳神女，满脸茫然：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刚刚还聊得好好的，太阳神说好了让我看一眼它的神体，到底创伤在什么地方，怎么忽然就收回去了？
我还没看明白，还没和他好好聊完啊！
怎么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太阳神累坏了？维持不住力量，又要沉入睡眠当中去了？
还没想明白，神像前方的白雾，忽然沸水一样翻滚起来。凝实，塑形，一层一层染上金光，跟着，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啊呀——”
格雷特飞奔而出。逃出大殿，逃出回廊，逃向尤迪安他们所在的方向。还没汇合，就看见一道金光从太阳神庙的顶端亮起，像探照灯光柱、又像长矛和钢刀似的，向上奋力一扫：
“哎——”
……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撕裂太阳的伤痕，要怎么治？
飞空艇闪避。
飞空艇俯冲。
飞空艇……忽然消失，拜尔博大法师出现在原地，闪现、闪现、闪现……
事实证明，一位经验丰富的，接近传奇的战斗型大法师，在没有累赘的情况下，面对神灵也是能扛几招的。前提是，对方只是土著神明，按照议会的评级，大概只是半神级别。
而且还是受了重伤、打了折的半神，还没有全力出手，旁边还有另外一位半步传奇。虽然那位半步传奇并没有出手，只是在一边旁观。同时，在格雷特的催促下，努力替他高喊：
“不要打了——”
“他没有恶意——”
“都是自己人，可以坐下来谈——”
来回喊了能有一二十遍，天空中的金光才慢慢收敛下来。要么，是太阳神维拉科恰已经收敛了怒气，不再追杀这位冒失的外来者，要么，就是力量用光了……
格雷特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上帝保佑，这位太阳神千万要冷静下来，愿意和大家好好谈谈。他可不想被怒气冲冲的太阳神直接赶出去，不许回来，在国境内冒头就追杀啊！
要知道，矿脉这种东西，一般都存在于山脉，不太会存在于森林。而这座被称为“大地的脊梁”的山脉，无疑是南大陆最大的山脉……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就需要绕开这个王国的土地，到穷乡僻壤，太阳神力量薄弱的地方，或者到光辉教廷控制的地方，去重新找矿啊！
十万吨硼砂矿，至少十万吨铅矿，这是多大的工程，能和官方合作多开心，他为什么吃饱了撑着要自己干活！
金光收敛下来，化为稀薄的金雾，慢慢从神庙正殿门口流溢出来。与此同时，外面轰隆隆隆，轰隆隆隆，奔来一大群甲士：
“谁！”
“是谁！”
“是谁亵渎吾神！”
格雷特脸上一僵。好吧，大师兄过来的动静太大了，当地的王宫、神庙都被惊动了。所谓“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我们严正交涉……”“我们强烈抗议……”
虽然最终解释权归于太阳神本神，但是，王族也好，神殿也好，对太阳神的虔诚，总还是要表现一下的嘛。
幸好甲士冲向门口的时候，太阳神主神庙的大祭司，也拎着长袍，急匆匆地从房间里出来。他一只手抓着袍子下摆，另一只手拄着一根连接着圆盘的长杖，杖身金光流淌：
“吾神有神谕！”
大祭司把长杖拄在大殿门口的广场上，用尽力气，大声呼喊。一边喊，他手中的长杖顶端，那个铸成太阳形状的金质圆盘，一边发出灿烂的金光：
“伟大的太阳神维拉科恰，有神谕降下！来的人不是敌人！不是敌人！对方是客人，要好好地请他进来，不得为敌！”
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位太阳神总算有理智，或者说，不会为了一点面子之类的事儿，就勃然大怒，大动干戈……
想想也是。一位有几千年……至少几千年寿命的神灵，一位统治了数十万户、数百万臣民的神灵，一位至少能比肩传奇，或者还强大一些的强者，他至少，是有脑子的吧？
哪怕再没脑子，这么多年俯瞰王朝更替，俯瞰部落生灭，俯瞰军队征服，俯瞰城市建立了又毁灭……它看都看会了吧！
自己是客人！是朋友！是带着善意来的！拜尔博大法师是自己的师兄！他的诉求，无非就是自己的安全！
自己这帮人身后，有不止一位传奇强者！
这几句话，太阳神应该能听懂吧！
事实上，这位神灵的确听得懂。不管是明白敌我之分，还是迫于对方的势力，总之，它并没有刻意伤人，只是显示了一下自己的力量和愤怒：
我是神！
我是这个王国，至高无上的太阳神！
你就这样直通通飞过来，满空大喊让我不要动你的人，什么意思啊！
我认真动手的话，是能把你干掉的！
打到拜尔博大法师收起飞空艇，满空乱窜，最后躲进山下哪个不知名的石洞，再有格雷特这边的人努力高喊，他挣足了面子，也就收手。收手之后，到底还是做出了友好的举动：
让大祭司传达神谕，遣退了气势汹汹，过来保卫神灵和王室威严的军队。
然后，大祭司才拄着神杖，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见到当地站着的一头银龙，他眼里惊讶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深深埋下了头：
“吾神说，祂刚才被那位来客惊扰，打断了交流。而且，承载祂力量的太阳神女，也已经到了极限。贵客如果有意，希望明天可以继续详谈。”
那果断明天详谈啊！刚刚被师兄打扰了一波，太阳神展示出来的景象，他还没有看清楚呢！
大祭司亲自安排了人出去，和格雷特一起，在外面传达太阳神的旨意。格雷特加持了扩音术，亲自喊了两遍，面前光芒一闪，拜尔博大法师已经站在他面前。
一见到格雷特，大法师阁下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整个松了下来：
“小格雷特，你可吓死我了！真是的，你为什么总是招惹一些，你完全打不过的存在啊……”
“呃……”
又不是我想的……再说了，对方明明也挺友善的，要不是你急吼吼地冲下来，本来，我都快要看清楚他的伤势了！
格雷特乖乖地低着头，被师兄批评，吐槽，敲爆栗子。等这一轮情感爆发完毕，他才把师兄引进神庙，堆起笑脸，为他介绍在场众人：
“这位是尤迪安大师……”
双方互相介绍，互致敬意。然后，拜尔博大法师就把格雷特拉到房间里，一样一样，给他交待这次带来的东西，以及老师和他们最近的研究成果：
“老师说，让我在你这里待一段时间，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研究、限于自身能力又做不了的东西。还有，和别人谈判的时候，你不好出面，师兄可以代表雷霆之角出面！”
“那就太感谢您啦！”
他们头碰着头，交接、讨论了整整一晚上，房间里的照明术一直亮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的时候，会谈再次开始：
这一次出面承担降临载体的，是另外一位太阳神女，头发比先前的那一位短了不少。她在格雷特面前端坐下来，很快，一头金发就无风自动，双眼也悄然流淌出了金光：
“格雷特先生，我对你，对你的同伴，一直保持着善意。”金雾中，太阳神女清脆柔美的声音，变成了太阳神低沉威严，高阔辽远的声音：
“但是，贸然闯入我的国度，惊扰我的人民，在神庙和王宫上方盘旋——这种行为，你们必须给一个交代！”
“大师兄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格雷特老老实实低头行礼：
“他并没有恶意。但是——仍然非常抱歉。如果您允许，大师兄愿意向神庙供奉一批珍宝，以表达他的歉意。”
虽然那些珍宝的实际价值比较一言难尽……
格雷特看过一眼，这些卷轴，封印法术的魔晶，各种魔法道具，绝大部分，是拜尔博大法师做实验时的练手之作，甚至失败之作……
但是，在这个土著国度，还是非常罕见的！
可以和土著换一大堆黄金，白银，各种宝石，各种魔兽材料的！
拿来供奉给太阳神，真的是大出血了！大师兄也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想要让他和太阳神缓和关系，更好办事而已！
这份情，他得记着！
“我拥有这个王国，这里的所有大地和天空。”太阳神冷冷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珍宝，可以和我的威严相比？但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伟大的，至高无上的太阳神，就不和他计较了！哼，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样的入侵者，我随手就可以捏死！”
您就吹吧。这个王国，被光辉教廷推平了一半了；这里的所有大地，雨林不是你的，山脉也被人家抢掉一半了。当前最有价值的银山，完全落入人家手里，几十年拿不回来。
至于天空，貌似谁都能飞，还有羽蛇和神鹰啥的呢。太阳神的光辉那就更别提了，光辉之主虽然那啥吧，好歹版本已经更新到红外线、紫外线了……
格雷特心里疯狂地腹诽着。然而，为了清理精灵秘境里的放射性污染，为了尽可能借到王国官方的力量，他还是堆起笑容，认真道：
“大师兄这次带来的，老师的一些研究，会对我们治疗大地的伤口，有很大的帮助。相应地，也对治疗您的伤势，会有很大帮助。”
“嗯？”
太阳神维拉科恰轻轻哼了一声。格雷特低头行礼：
“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让大师兄和我一起，看一看您的伤势？他能力比我强，经验比我丰富，眼力也比我好……如果他能亲眼看到的话，一定能更好地帮助您痊愈……”
“不行！”
太阳神女眼里的金光，激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然，这位太阳神对于拜尔博大法师的力量，还是有点儿忌惮的，并不是如他所说“随手就可以捏死”的地步：
“不需要他！不许他入内！对吾不敬的人，没资格亲眼看到吾的神躯！格雷特先生，你想看，你就直接进来，你不想看，就算了！”
我要看！格雷特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口边，飞快地修饰了一下：
“伟大的太阳神，感谢您对我的信任。蒙您恩典，让我亲眼观看您的神躯，见识您崇高的力量……”
哎呀，真酸，真酸。哎，面对比他、比半步传奇都要强大那么多的神灵，努力拍拍马屁，已经是最低成本的交流方法了……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他太难了。
格雷特努力用口水漱了漱酸倒的牙齿，凝定心神，抬眼望向上方。和昨天一样，柔和的、朦胧的金雾，悄然降临，把他整个儿包裹了进去。
无上无下，无远无近，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光芒大放。
格雷特镇定自若地……先摸出了一副墨镜，给自己戴上。
法师观察强光专用的墨镜，用黑水晶雕琢而成，在炼金公会能卖到100贡献点一副。当然，格雷特用的，甚至还不是那种简易版。
他戴的这副墨镜，除了遮光，保护眼睛，还铭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可以过滤某些有害的光芒，防御某些通过光线直射发动的魔法。
炼金公会标价1000贡献点一副，是vip折后价，客人权限不够，连看都看不到这么高档的商品。
格雷特端端正正地戴好了墨镜，再抬眼往上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虚空中徐徐转动，烈焰吞吐的，是一轮明亮而炽热的太阳。
第一眼看过去，那轮太阳的颜色，和天空中的烈日差不多，颜色都是接近纯白；
再仔细一看，大日光轮外圈，燃烧着隐隐约约的血焰。而那血焰周围射出的光线，颜色也相当黯淡，从橙黄色到金黄色，再到古铜色，不断跌落，再努力挣起；
耐心等待片刻，虚空中的太阳转过半圈，格雷特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这……这……”
一道黑色的裂痕。一道横亘于直径两尺的金色圆盘上，宽度至少有半个巴掌宽的黑色裂痕，深深地嵌入太阳当中。
格雷特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黑色和金色交锋，那激烈的、毫不停歇的“滋滋”声音。
“你看到了？”
虚空中，威严而恢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回响过来。太阳神维拉科恰疲惫地叹息着：
“这就是那些人给我留下的伤势……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愈合……我已经尽量治疗它了，但是依然无法愈合……格雷特，我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带来的那种力量……”
格雷特凝神看着那道黑色的裂痕。它的周围，围堵着大团大团的血焰，与黑色裂痕不断纠缠，不断吞噬；
而在这个过程中，血焰也不断地侵蚀着太阳神的神体，不断让它的力量跌落，让它的光线暗淡。
格雷特非常怀疑，这些血焰，就是太阳神从血祭中摄取的力量。它能借此稍稍缓和伤势，但是那些祭品的痛苦和怨恨，也缠绕在太阳神身上，久久不息。
这样的伤势，这样严重的、撕裂太阳的伤势，该怎么治？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你的本质是太阳？不对，你不会是个透镜吧？
“这样的伤痕……”
格雷特拼命绞尽脑汁。很可惜，他对神灵，或者说传奇层次的力量了解太少，不能一眼看穿这种伤痕的本质；
他的力量也太弱，无法通过直接探查的方式，研究这位太阳神的力量，以及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一道黑色的伤痕。
那强大的，炽热的存在，看着似乎很近，其实却是无限遥远。远到了，哪怕他把精神力伸展到极限，那个太阳神的本体，依然在离他不知多远的地方。
而神体如果靠得太近……格雷特毫不怀疑，那么高强度的光和热，在他靠到足够近之前，绝对已经把他的骨头烧成渣渣了。
甚至，以他的力量，只能看见太阳神显示给他的形象。而视觉，是可以形成错觉的，力量层次越高，视觉的扭曲效果越强。
举个例子，到了原子层面，质子、中子，原子核和外层电子的构型，与单纯外行看图理解的东西，很大概率，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格雷特只有硬着头皮，尽量用语言和对方沟通：
“您的力量……您力量的本质是什么？”
“我是伟大的太阳神！我的力量，是太阳的力量！”
虚空中，隆隆的声音不断回响。格雷特默默腹诽：
太阳的力量？
太阳的力量，是核聚变的力量，是质量很小的氢原子（主要是氘），原子核互相聚合，产生了大量的能量，并生成一种新的元素——氦元素的过程。
您口口声声，您的力量是太阳的力量，请问您触摸到核聚变的奥秘了吗？
当然，这种话，格雷特是不敢问的。
在这个世界上，他刚刚观测到了类似阿尔法射线，贝塔射线，伽马射线的东西，连原子核的大门都没有打开，核裂变都无从谈起；
至于核聚变，这个世界有没有核聚变现象，他还没有开始验证，更不用说确认太阳以核聚变的方式产生能量；
而，就算太阳的力量性质是核聚变，那跟这个土著太阳神有什么关系？
就他之前旁观的传奇战斗，一个传奇法术的能量，似乎都比不上一个原子弹爆炸；这位太阳神如果真的能手搓氢弹，区区传奇，也想伤得了他？
核聚变什么的先排除。格雷特定了定神，缓声道：
“我明白了。您的力量，是无限的光辉，足以照耀整片大地的光辉；和无限的热量，足以赋予万物生机的力量。是这样吗？”
“勉强算你对了。”天空中，一声不情不愿的轻哼，远远传来。格雷特沉吟了一下：
“伟大的太阳神，为什么您的力量在白天最短的那一天，会下降到最低点？”
片刻安静。格雷特竖起耳朵听着，想着：
如果真正是核聚变的力量，那么没有理由，在冬至这一天跌到最低点。冬天衰弱，夏天增长，晚上减弱，白天增长……
这是不是说，眼前这位太阳神，只是利用了一部分太阳的光热，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达成核聚变？
“这……不是一直如此的吗？”
太阳神终于给出了回答。格雷特耸耸肩：
好吧，果然只是利用这种光和热。或许能够做到储存，或者一部分的模拟，但是绝大部分时候，可能只是折射？
也就是说，这位被土人崇拜为太阳神的存在，其本质，没准是一枚巨大的透镜……
格雷特决定再问一问，以验证他的判断。而最重要的，判断太阳神力量的标准，就是和日食相关的话题：
“如果天空中有日食，我是说，有什么东西遮蔽了太阳，让天空一片漆黑，它会干扰您的力量吗？”
“不……不存在那种东西！”
太阳神维拉科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声音滚滚如雷，在这片空间当中回荡。一时间，连空间中的金雾，都出现了仿佛要溃散的样子。
格雷特吓了一跳，赶紧带开话题。询问病史的一个注意点，就是不要激起病人的暴躁、对抗情绪——
这位太阳神，他激动起来，暴躁起来，是真的会医闹的！或者说，哪怕他不是故意想要闹，宣泄一下情绪，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
“伟大的太阳神，那个亵渎您、伤害您的恶徒，他的力量性质，又是什么样的？”他赶紧转开了话题：
“或者说，那种力量的颜色，形态，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它的力量会盘旋在您身上，久久不能消失？”
“他撕裂了我！亵渎了我！”太阳神维拉科恰再一次激动起来。格雷特耐心的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描述：
“我没有见过那样的力量……那样的力量……那也是光，极其明亮的光，闪耀的光……好像是白色的，也好像，凝聚了我见过的一切色彩……”
在白光面前摆个棱镜，本来就可以分离出七色光线。而七色光线，加上黑白，可以调制出世上的一切颜色……
格雷特怜悯的叹了口气。
没文化真可怕，但凡有人给太阳神做个棱镜实验，他也知道这个最简单的科学道理。不过，出手是一道白光，看来这个传奇，是光辉教廷的正统？
格雷特默默思索着。然而太阳神的下一句话，瞬间让他一颗心拎了起来：
“每一道光，每一种颜色里，都凝聚着非常可怕的东西……无数碎屑，无数微粒……它们对另一个存在祈祷，赞美，歌颂……”
一瞬间，格雷特汗毛倒竖。
无数微粒，无数会祈祷、赞美、歌颂的碎屑。这是什么？这些东西，是什么？
一瞬间，他想到了天堂山，想到了曾经亲眼目睹的，在传奇交手中降临人世的天堂山。
那座纯净的，洁白的，满是光辉的7层高山中，农夫耕作，匠人制造，战士训练，牧师歌颂……
如果那些人影，并非法术模拟出来的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呢？
是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光辉教廷治下的所有虔诚信徒，他们的灵魂归处呢？
平时在天堂山之中，为教廷提供力量，而战时，甚至会成为教廷压箱底的武器……
所谓的天堂呢？
所谓的永生呢？
所谓的，神允诺虔诚信徒的，永远的欢乐和安宁呢？！
“他们……那些碎屑，他们的力量，是什么样的？”格雷特颤抖着问。太阳神维拉科恰发出一声怒吼：
“它们转化我的力量！吞噬我的力量！我不得不用很多倍的力量，才能毁灭它们，烧掉它们……”
如果这些碎屑真的是光辉之主的信徒，那么，力量本质上的差距，会让维拉科恰的损耗非常大……
毕竟，光辉教廷对“光”的理解和研究，很显然在这位土著太阳神之上。
格雷特轻轻叹息。天空中，金雾翻滚，维拉科恰愤怒咆哮：
“我需要你的力量！格雷特，如果不是用血祭，我就需要你的那种力量，才能消灭它们！”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要不要让太阳神去提纯一下，那个铀的同位素？
“事情就是这样了。”
和太阳神单独聊过以后，格雷特坐在众人中间，把他的所见、所知、所想一一告知。说完之后，郁闷地揉了揉额头：
“它说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才能消除体内，光辉教廷传奇力量留下的烙印。要么发动极大规模的血祭，要么，就要用本质更高的，世界意志的反馈。”
“你不是已经有方案了吗？”拜尔博大法师讶异地询问：
“你不是已经打算好了，让它自己去熄灭森林的火焰，来取得世界馈赠吗？”
“可是万一，这个方法不成功呢？”格雷特继续抓头发。
一个土著太阳神死不死的，他并不太关心，但是，想到万一治疗不成功，这个土著太阳神会吞噬整个王国的人口，用大范围血祭来治疗伤势，他总觉得不忍心。
——再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让光辉教廷的力量扩张过来，让这片土地，彻底落入光辉教廷手中，这对议会，绝对不是好事！
如果能把这个太阳神治好，或者，至少治好一部分。等光辉教廷打过来的时候，让太阳神带着麾下的土著奋力抵抗，哪怕和对方磕一个两败俱伤……
这不比整个王国，几百万民众，海量财富落入光辉教廷手里，日后议会再慢慢打回来强？
“万一这个方法不成功，我本来想的是，再做几个实验，写两篇论文，弄点儿世界馈赠什么的。但是那样就好亏了……”
那等于是拿自己的力量去喂那个太阳神啊！
喂一个传奇之上的存在啊！
那份力量得有多庞大，弄不好，足以让他从12级进阶13级，整整进阶一级的力量扔进去，对方连个饱嗝都不打，还要吐槽说“完全不够用，再来个两倍三倍”……
啧，想想就亏得慌。
“那你有什么想法？”拜尔博大法师盯着小师弟看。啧，总觉得小师弟说话的对象虽然是所有人，但八成的注意力是在他身上。换句话说，这小子在打他的主意——
有什么事，是他有想法，但是做不到，要求助于自己这个高阶法师的？
该不会又是某种异想天开的主张吧？
“那个，大师兄，这个太阳神据他自己说，掌握了光和热的力量。”格雷特吞吞吐吐道：
“我在想，作为一种备选方案，有没有可能，你往他的伤口丢几个流星爆，或者阳炎爆，或者同类的什么东西，能把他身上盘踞的异种力量烧掉一点？顺便，你也可以研究研究他……”
拜尔博大法师想敲格雷特一个爆栗子，在赛瑞拉虎视眈眈的盯人下，手抬起了又放下。想砸他一串魔法飞弹，又缺乏老师的控制力。最后，只翻了一个白眼：
“你以为流星爆是什么东西？阳炎爆又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随手就能搓，想搓就搓，一天搓几十个啊？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太阳神肯放开力量，让我观看、甚至攻击它的伤口？”
……得，方案一失败。格雷特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又提出方案二：
“还有一个方案。昨晚听你说起老师最近的研究，我觉得……”
“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性不高，或许要修改一下……”
“不不，我觉得……”
师兄弟两个巴拉巴拉，巴拉巴拉，讨论得热火朝天。长桌边上，赛瑞拉从兴致勃勃，到满脸茫然，再到抓起桌上的水果、零食，咔吧咔吧啃，以此让自己不至于睡着；
尤迪安也很想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耳朵竖了半天，各种各样没听过的名词哗啦啦滚过，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洛西亚；
洛西亚凝眸思索，一言不发，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听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
接近传奇的大法师，研究的课题，果然太难了吗……哪怕她是精灵族的魔法师，魔法底蕴深厚，他们研究的内容，她还是听不懂……
不过话说，格雷特作为一个12级魔法师，哦，还是刚进阶的，为什么能和拜尔博大法师说得那么欢乐？
“你是说……让太阳神去帮忙做实验？”拜尔博大法师不可置信地看着格雷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宛如看一个人形自走天灾：
“让它把这些实验都做一遍？以此来获取世界反馈？在此之前，让我先教会它实验该怎么做？”
“欸呀……”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摊手：
“大师兄，魔法师探索世界，是不是会得到世界意志反馈的？帮忙做实验，是不是也能分一份的？有些实验，我们来做，是不是会力所不能及，或者做起来太危险的？”
所以你就打算坑人家土著太阳神来做吗？你就不怕它手太糙了，做实验的时候一个手滑，把什么不该炸的东西炸了？
“我当然怕啊——所以大师兄你看，老师找出来的那个同位素，我就没有打算让太阳神去筛选、聚集……”
那个他怀疑是铀235的同位素……如果他把提纯法阵交给太阳神，或者干脆把样品交给太阳神，让它去筛选一批——不要多，来个几十公斤的样子……
“真让它聚集了会怎么样？”
“轰！！！”
格雷特比划了一下：
“大概，比起上次那个灼炎飞瀑，能有几倍到几十倍的力量吧？”
看，他已经非常讲良心了，至少没让太阳神去提纯铀235不是。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想。
“你……你这是要帮他治伤，还是要炸了它……”
拜尔博大法师摇头叹气。真的来这么一发，太阳神想要的强大的能量，那是妥妥足够的了；
但是，这种能量到底是能消灭光辉教廷的异种力量，还是能把太阳神撕成碎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肯定不能这样干啊！”格雷特一脸无辜地摊手：
“来这么一发，精灵秘境的污染，那就不可收拾了啊！”
他是要来治理污染的！不是要扩散污染的！所谓扔一颗氢弹，来消灭核电站爆炸污染什么的，那就是个段子，当不得真的！
还有，真的让太阳神掌握了这个力量，三天两头来一发核弹，和它做邻居的精灵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拜尔博大法师扶额。唉，小家伙等级越高，闯祸的能力越大。他这个当师兄的，不得不看着点儿……
一切安排完毕以后，众人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空间装备，统统装满了硼砂和铅块，启程返回精灵森林：
大祭司特地指派了一位太阳神女与他们随行。太阳神女手中，捧着一面黄金铸成的圆盘，上面散发着满满的神力波动。
很显然，如果距离太远，太阳神无法顺利神降，这面神器，那就派上用场了。
一路疾飞，终于，十吨硼砂、十吨铅块，堆在了精灵秘境入口处，光焰隐隐吞吐的所在。
“好了，我们开始吗？——这些玩意儿，谁送进去？”
……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太阳神：我想抢土元素的工作！
尤迪安和洛西亚肩并着肩，盯着精灵秘境光焰吞吐的入口。赛瑞拉神色紧绷，站在格雷特身边，一脚前、一脚后，随时准备着挡到他身前——
很显然，银龙少女相当警惕精灵秘境里的危险，而且，对拜尔博大法师带来的防御魔法，也不是100％的信任。
不管怎么样，格雷特现在并没有穿全身铅甲，也没有躲在类似地堡的掩体当中。万一防御魔法失效，或者有点儿漏洞啥的，他会出大问题的！
“啊，放松一点。”拜尔博大法师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起来。他拍拍格雷特肩头：
“这个魔法，是【时空壁垒】阁下研究出来的。阁下研究了几种射线的性质以后，对【射线偏斜】、【隐雾术】、【虹光光环】等几个魔法进行了综合改良，研发的针对性防御魔法——”
很显然，魔法师们，尤其是传奇法师们，要他们像格雷特要求的那样，穿着一身铅衣去干活儿，他们是死都不肯的。有魔法，一定会用魔法。
“而且，【时空壁垒】阁下研究出这个魔法以后，用你的那个云室魔法，菲尔碧新研究出的那个真空管，还有诸位阁下的半位面都做过测试。防护效果——”
“显然非常好不是么？”格雷特笑着抬头：
“如果不好的话，你也不会给我用吧！”
事实上，这种魔法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有效，而在于施法等级低，材料便宜，持续时间长。三环法术，只需要一片小小的铅片，就可以持续足足12小时——
这也就意味着，像尤迪安这样，走战士路线的半步传奇，也能自行施法，而不用拉一个施法者一起进入秘境。
当然，这玩意扛不住爆炸。但是，对于弥漫在秘境外围污染区的，无处不在的辐射，它已经可以有效防御了。
拜尔博大法师就是把这个魔法授权给精灵族，才得到了进入污染区外围，亲自观察秘境的资格。当然，格雷特的牵线搭桥，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拍拍格雷特，随意在地上踩了一脚，地面就无声无息地凹陷了下去。格雷特只觉得身体微微多了点失重感，缓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一个两米深、两米半径的凹坑当中。
土壤凝结、转化，变成坚固而厚重的石块。一米厚的石墙横空而起，在他们头上搭建成弧形的穹顶。
“来，我们待在这里看就行了……出力的事儿，让这里的主人去做……”
格雷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相对魔法，果然还是物理防御比较让他有安全感。师兄真是懂他……
他安静地坐了下来，透过秘法眼光屏，观察着外界的动静。拜尔博大法师制造这个观察掩体的时候，特地留出了观察和传声的结构，还派出了十几只小小的炼金傀儡。
有些埋藏在草丛中，有些围绕掩体散布成圆环，有些骨碌碌地滚动到秘境边缘，仿佛随时准备跟着入内探查。而这些炼金傀儡，都在以各种方式，向他们传输数据。
很快，铿锵有力的吟唱声，就从掩体两侧分别传了出来：
太阳神女手捧圆盘，端正肃立，容色庄严而虔诚。随着她的吟唱，黄金圆盘渐渐地发出金色辉光，连同她的长发也无风自动，眸中渐渐流淌出金光；
洛西亚双手握住法杖，玄奥的咒文，从她口中一字字吐出。面前的召唤法阵上，所有的线条，符咒，魔晶，都开始发出厚重的黄光。
渐渐地，一个圆头圆脑，敦敦实实，比格雷特上次所见更大的土元素，从召唤阵里冒了出来。
“太阳神召唤到场。”
“土元素召唤到场。”
“土元素……进入秘境，开始改变地形……先把一小段燃烧的矿脉，从主脉上断裂下来……”
格雷特念念有词，刷刷记录。一回头，拜尔博大法师的脸色，比他更严肃了十分。面前摆开一座法师塔核心，核心上面，连接着无数观测枢纽，大片大片的数据不停滚动：
“环境本底法术强度……”
“太阳神附近的法术强度……距离5米，10米，15米……”
“土元素附近的法术强度……”
格雷特凝神屏息，半点也不敢打扰！这么难得的研究机会！这么难得的数据采集机会！
老师和其他几位传奇阁下，一定把能带的设备，都交给大师兄带了过来！能进到精灵秘境里面，现场观测，现场收集数据，这种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下一次，像大师兄这样的人类大法师，没准就不许进了，等他成长到足以保护自己，进秘境去操作，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开始了！”
拜尔博大法师忽然低喝一声。格雷特一凛，凝神看去，只见那个土元素摇晃着身体回到秘境外，整个儿往下一扑。黄色的，泥土构成的身体，流淌着融化开来，包裹住了硼砂和铅块。
“呃……所以是让土元素干活吗……”
格雷特目瞪狗呆。这只土元素，明显比之前在矿洞门口招出的那一只高了一头，身躯也大了一圈，估计等级也高了一等。
不知道洛西亚这次是出了大力气，还是法希姆长老，拿出了什么私人珍藏。能一口气吸纳10吨硼砂，10吨铅块，这只土元素，力量很强啊……
土元素再次摇晃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已经由硼砂和铅块组成。走一步，硼砂“簌簌”往下掉，走两步，“啪嗒”掉下来一小块碎铅。
就这样像个渣土车似的，走一路，晃一路，掉一路。掉到它分裂开来的那一小段矿脉前面，往下一扑。全身的硼砂和碎铅，就这样“哗啦”一下，全都坍塌了进去。
事实上，连这个土元素本身，也塌进了矿脉当中。下一刻，整段矿脉，轻微地隆起、陷落、隆起、陷落，像是进了一只搅拌机似的，轻柔却极有效率地搅拌起来。
真&#183;我搅拌我自己……
一只炼金傀儡勇猛地冲了上去，向里一跳。落上矿脉表面之前的最后一刻，它伸出两根尖锥，把自己固定在矿脉洞壁上。
傀儡头部前方打开，露出一根电子管，刚一暴露，就“滴滴滴滴”地急促叫了起来。
“读数……123086……57984……38765……”
拜尔博大法师满脸严肃地看着光屏上的数字。事实上，不用看读数，光看秘法眼光屏上的景象，大家也能发现：
火焰在熄灭。
被截断的那一小片矿坑里，那无穷无尽，几千年都没有熄灭的火焰，真的，慢慢地，开始熄灭了。
而随着火焰的熄灭，被召唤出来的土元素身上，发出了一片温润的白光。
“它进阶了！”这一次，洛西亚声音颤抖，尤迪安语带惊喜，甚至被召唤过来，附着在太阳神女身上的太阳神，都下意识地踏前半步：
这只土元素，凭借着熄灭火焰的功绩，居然，真的，得到了世界的馈赠，踏过了对元素生物千难万难，需要等待千年万年的进阶门槛！
只要有这份力量馈赠，让他抢土元素的活儿，他也心甘情愿的啊！
……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长老，来两千架超级运输机啊！
“不不不，您不用亲自挖矿。”
“不不不，属于天上的太阳神，并不适合钻到矿洞里去挖矿。”
“不不不，您的神术加持方向，也没有探矿，挖矿，维持矿洞安全的那种……”
格雷特烦恼地揉着额头，奋力劝阻。太阳神维拉科恰，你冷静一下啊！你不要什么边边角角的活儿都抢啊！有些工作，它根本不适合你啊！
唉，作孽。光辉教廷真是太作孽了，看这伤势把太阳神逼到什么地步了，都愿意放下身段去挖矿了！
格雷特想一想雄鹰之国的鹰神，收敛羽毛，一蹦一蹦，和蛇神一样钻到地下洞穴里的样子，就觉得辣眼睛。更何况，这还不是拥有实体的鹰神，而是虚无缥缈的太阳神……
太阳神女手里捧着的圆盘，滋滋滋滋、滋滋滋滋，不停发出异响。圆盘边缘，金光忽明忽暗，忽涨忽缩，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只快要坏掉、或者受到严重干扰的电视屏幕……
“格雷特先生，你说得有道理。”
不知道是太阳神太过激动，还是远距离通讯不畅，还是受到了边上强大辐射源的干扰。总之，太阳神女口中传出来声音，也忽大忽小，忽尖锐忽柔和：
“我想了一下，挖矿这件事，也不用我亲自进行。让我的国民都去干活就好了，十天之内，在你们到达之前，一定挖够你们需要的矿！”
“不不不，您也不用把所有的国民，全部赶去开矿……”
格雷特一头汗。别啊，让生手去挖矿，效率非常非常低，而且大规模矿难死起人来，绝不亚于血祭啊！
谁来给他搭把手——
很遗憾，没有人可以给他搭把手。不管是尤迪安，是洛西亚，还是赛瑞拉和拜尔博大师兄，太阳神维拉科恰一个都不相信。
所有的交涉任务，所有的，劝说太阳神、拯救那些土著国民的责任，全都压在格雷特一个人的肩上……
“您看，您的国民再多，熟手就这么多。矿洞狭窄，能挖矿的地方就这么大，把人一股脑地调过去，也没法进去挖不是？”
“而且，您现在，对国民的信仰力量，需求非常大。把大量国民调去挖矿，不管是民怨沸腾也好，还是生产紊乱造成的饥荒和死亡也好，对你都没有好处的！”
“与其派人进去挖，不如让我们调遣土元素……您准备好给施法者的报酬，以及，给土元素的报酬就行了……我们赶到王国就可以开始挖，土元素的工作速度，很快的……”
太阳圆盘上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激烈的涨缩、闪动，一点一点变得平缓而有规律。格雷特看着那金光的波动，忽然非常想把它录下来，甚至现场插两根电线上去：
这玩意，不会是某种外显的脑电波吧？
哎呀，好想研究一下……
“嗯，如果让土元素工作，需要多久？”
在格雷特神游天外之际，太阳圆盘上的金光，终于不再波动。而充当载体的太阳神女抬起头，声音淡淡：
“我们至少可以抽出十名施法者！十名施法者，十个土元素一起干活！”格雷特想也不想：
“只要有足够的矿洞，最多十天，就能完成开采工作！算上我们赶过去的时间，最多20天！——如果你下达神谕，现在开始调集人手，二十天能挖够矿吗？不能吧？”
太阳圆盘再次闪了一闪。太阳神女眼中金光流动：
“那么，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
“……洛西亚姐姐！师兄！过来一下！——土元素干活要多少报酬？我不知道啊！”
总之，在成功进行演示，证明了“治疗大地的伤口真的能得到世界馈赠”之后，格雷特成功地与太阳神维拉科恰达成了协议。
简单来说，是太阳神提供矿洞，提供给施法者的报酬，提供给土元素的报酬，提供飞空艇往返的动力魔晶，让土元素开采出足够多的矿物。
然后，太阳神降临精灵秘境，裹挟着所有硼砂和铅块，将它们均匀地撒入大地，撒入燃烧着的矿脉，以便熄灭秘境当中，数千年不灭的火焰……
“这下子，硼砂和铅块都有了。”神降结束，太阳神女被安置在隔壁休息，格雷特站在一群精灵中间，神采飞扬：
“不用我们自掏腰包购买，不用我们一家家打通矿主的关系，一切由太阳神的神庙负责搞定。给土元素的报酬由他们出，把东西运进去，最危险的活儿，由太阳神亲自完成～～～”
重要的是，把精灵的需求和精灵的任务，变成了太阳神自己的需求和任务！
完美！
“是的，小格雷特，干得非常漂亮。”
神降结束之后才赶来的法希姆长老，捋着长长的白胡子，微笑着点头赞许：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做的，就只有召唤土元素、沟通土元素，以及把矿石运过来了。嗯，说到货运……”
格雷特一张脸刷地苦了下来。这些天，他们粗略地堆了一下精灵秘境的模型，算了一下可能需要的矿砂数量——
十万吨硼砂、十万吨铅块。至少要这个数量，才能保证，熄灭精灵秘境永恒的火焰。
二十万吨啊。二十万吨矿砂，跨越千里，从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运到雨林腹地……
走陆路，两个月也走不到；走水路，从高山一路到森林腹地，全都是激流险滩，最快就是空运，但是，空运的载重量，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格雷特前世，最大的运输飞机，安－225，货舱最大载重也就250吨，机身顶部最大载重200吨。用这个巨型的玩意儿来运20万吨矿砂……
那要跑几趟？或者，需要几架安－225？
格雷特不愿意去想。他眼巴巴地看着法希姆长老，掏出那只古藤小鸟，举到他面前：
“长老，您有什么压箱底的空间装备么？我实在运不了那么多了……”
古藤小鸟的装载能力虽然强大，那也就是和魔法师们普通的空间装备相比。普通空间袋，装个一两千磅，已经算是大的了，而古藤小鸟，装个十几二十吨，完全不成问题——
但是，一百吨，也就是极限了。
哪个魔法师出门在外，丧心病狂装一百吨啊！
然而，20万吨，等于2000个100吨……
“唔，这件事情，我亲自走一趟吧。”法希姆长老微微而笑：
“有些问题的解决方法，不是你想的那样。”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来个硼砂小行星，直接砸精灵秘境中心！
“另外的解决方法？”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支在台子上：
“长老，透露一下呗～～～”
他是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了啊！能想的办法，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个想出来，一个个否掉！
要不是真的智穷力竭，这件事他就直接下达安排了，不会去麻烦别人的！
求告知！
求剧透！
至少至少，求给个提示啊喂！
“唔，透露？”
法希姆长老微微笑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目光从左到右，掠过围在桌边的一群人：
尤迪安、洛西亚、阿奈瑞&#183;林歌、赛瑞拉、拜尔博大法师、伯纳德……哦，这个不算。端起茶杯，让杯中热腾腾的蒸汽扑到脸上，深深嗅了一嗅才悠然开口：
“透露什么的先等一等。——来，你们先自己想一想，要把十万吨月明砂、十万吨铅块运到这里，有什么办法？”
这是老师开始随堂小考了？
天底下的老师，都是一个样子的么，一言不合就撂一道题？
格雷特悄悄地往后缩了缩。视线转动，拜尔博大法师皱着眉头，也在冥思苦想，似乎并不因为法希姆长老不是他的老师，就打算逃避这一次随堂考。
至于几位精灵，想得越发认真、越发投入，连赛瑞拉都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比比划划。
全场人士，除了已经绞尽脑汁想过方案，确定没一个能用的格雷特，就只剩伯纳德一身轻松。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一块一块，偷偷伸手摸了小饼干，悄没声地往嘴里填……
老人向伯纳德温和地笑了笑。耐心等待一会儿，开口点名：
“尤迪安，你来说说？”
“唔……在森林中间修一条路，然后用巨兽来拉？”
尤迪安吞吞吐吐地回答。眼看老人眼里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赶紧补充：
“我们可以和一路上的树木商量，让它们自己挪开道路的！这样对森林损伤最小！至于从山上运下来，【化石为泥】和【化泥为石】反复用，修一条滑道就行了！”
格雷特在旁边听得一闭眼。法希姆长老已经点了他的名字：
“格雷特，你怎么看？”
我肯定不是元芳——不，我肯定不赞同这个想法啊。且不说树木挪开道路，其他的乔木，野草，苔藓，昆虫，要怎么跟着挪；
且不说一路上的峡谷，河流，瀑布，要怎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且不说能让巨兽拉着走的路——比如【百吨王】这样的载重卡车，来个2000辆，或者100头巨兽来回跑20次——要修多宽，路面要修多结实；
且不说这样一条大道直指秘境中心，是不是等于为后来人的侵略指了一条路；
且不说那些土著，怎么把20万吨矿石，在平均海拔3000多米，高峰可能超过6000米的高原上，翻山越岭，运到最靠近雨林的那座山上，这当中要付出多少劳力、死多少人……
格雷特慢吞吞地挑了一个毛病：
“唔……我在想，20万吨矿石，从3000米的高山上一路滑下来，撞击地面，会撞出多大的一个坑……”
3000米高空坠落的重力加速度……貌似是30000米/平方秒。20万吨矿石，哪怕力量被滑道的摩擦力抵消一部分，哪怕是分批坠落，这个撞击的力度……
大概，也许，可能，比小行星撞击地球，还是小的吧？
这还不如把硼砂和铅块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用陨石术召唤过来，直接砸在精灵秘境中心呢！
“我就说战士不适合想这个……”尤迪安的脸顿时黑了。他嘟嘟囔囔，往后蹭了蹭：
“有什么事，交给我去做就好了嘛……”
战士本来就不适合想这个。所以，也许，可能，你只是负责暖场？
格雷特默默吐槽。而法希姆长老已经点了第二个名字：
“洛西亚，你看呢？”
“我觉得，或许可以求助于森林里的植物？”
女施法者一边想，一边慢慢说：
“让他们枝干连着枝干，叶子连着叶子。枝干接着枝干，可以承托住这些矿石；叶子与叶子相连，通过叶子的波动，能连接成一条长长的管道。相互接力，把这些矿石送到森林中心……”
她说到一半，格雷特已经开始计算了。叶叶相连，按照雨林里树叶的强度，每米长的叶片，或者说，每米长的管道，能承托多少公斤矿石而不破，不漏，不塌陷？
50公斤？
100公斤？
就算是1吨吧，那也意味着，所有的矿石，会拉出一条20万米——也就是200公里的管道。
而雨林里数量有限的精灵们，必须在这200公里内不断奔忙，查找每一个管道泄漏的位置，给树木们提供自然之力……
“自然之力够么？”
“我不知道……”
洛西亚茫然摇头。说是说不知道，其实，她的直觉，已经在不断报警：
肯定不够。
肯定，会是一个特别大的工程，绝对不够。
“这个作为备用方案，不到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不会启用。”法希姆长老干脆利落地下了判断。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弟子，治疗者阿奈瑞&#183;林歌：
“你有什么方案？”
阿奈瑞&#183;林歌脸色一苦。老师就是老师，对别人宽和，对自己严厉——简单的方法，都被他们说完了啊！轮到她自己，只剩下难度更高的法子……
“我想，也许可以用变形术，变出一批巨大的气球，用来装东西？”
她迟迟疑疑地说：
“里面充上热空气，也能飞比较高……加热空气，可以让太阳神出手，反正它本来就有大量的光和热……至于拉动这些飞艇，请森林里的飞行魔兽帮帮忙？”
“……从高山吹向森林的风，什么季节吹什么风，你考察过么？”法希姆长老开口就问了这个问题。阿奈瑞&#183;林歌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详细研究过……我只知道，高山间的气流乱得很，非常乱……”
格雷特在旁边听得咋舌。好家伙，你这是齐柏林飞艇的思路啊！
问题在于，齐柏林飞艇，哪怕是那种200多米长的巨型飞艇，载重量也就几百吨的样子。你这方案，得弄一千艘齐柏林……
且不说你的变形术加工能力够不够，齐柏林飞艇能造到这么大，那是因为它是硬质飞艇，飞艇外面是铝壳，哦，初代好像是木壳，里面是装着氢气的棉布。
你用变形术变出来的巨大气球，你的材质强度够么？要把材质强度做上去，需要多少魔力，或者多少自然之力？
热气球相比氢气球，同样的载重能力，需要做大多少倍，你又想过么？
法希姆长老显然也不太看好这个方案。他简单地评论了几句，最后把目光转向拜尔博大法师：
格雷特不说了，这个外来的人类高阶法师，又会是怎样的水平，怎样的思辨能力和想象力？
与人类魔法界很多年不交流，只通过期刊研判的精灵长老，很想直观感受一下。拜尔博大法师沉吟一下，慢慢道：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这个方法要求特别高，也许只有传奇才能做到？”
……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转运计划通，我们搜刮太阳神去吧！
格雷特好奇地看向师兄。方法？传奇能用的方法？
说实在的，他也努力想过了，如何充分利用传奇的资源和能力。比如说，开个传送门，从矿场直接通到精灵秘境旁边？
这种超远距离的传送门，可能要传奇出手，才能搭建起来。至于传送门的能量么，让太阳神支付就行了——
反正是他自己的事情，反正作为一个神灵，能量应该还是丰沛的。区区20万吨矿砂，跨越一千公里，应该不至于榨干。
又比如说，让法希姆长老召唤一个土元素，或者几个土元素。往下一扑，用硼砂和铅块构成身体，然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从高原上一路走回来……
至于掉渣什么的，尽量少掉一点，或者召唤个小的土元素，跟在后面捡垃圾就完了。就是不知道，长老的力量，够不够支付这么大只的土元素？
再比如说……
“我的想法是，把所有的矿砂，都收进传奇的半位面当中。”拜尔博大法师慢吞吞地说道：
“收进去以后，就只需要转运一个传奇了。不管是飞行，还是骑乘魔兽，还是旁人带着他飞，都方便得很。可惜，只有传奇才有半位面……”
咔嚓！
格雷特裂了。半、半位面……像老师那样的半位面……把所有矿砂都塞进去……20万吨……
他还真没想到这个思路！这个法子，可行么？
格雷特飞快地心算起来。嗯，硼砂的密度，之前称过一次，是1.75左右；铅的密度，好像是11.34。所以，20万吨的体积是……
10万吨硼砂，假设是纯的硼砂，不考虑矿石中的硼砂含量什么的，大概是……5.8万立方米的样子。10万吨铅块，大概是……8818立方米。加在一起，6.5万立方米。
也就是说，一个100米乘100米的广场，堆出6.5米高的方块。
半位面有这么大么？
老师的半位面，有这么大么？
好像是有的……所以理论上，老师的半位面，想要一次性带走这么多矿，也带得动……
咔嚓！
法希姆长老也裂了。格雷特算出来的数字，他也飞快地计算了出来。嗯，20万吨矿石，理论上，他的半位面，也确实装得进去。但是实际上……
“咳，拜尔博小友。你有没有计算过，半位面承载这么多实体，它的主人，需要支付多少法力值？”
“呃……”
这一点，拜尔博大法师还没有开始接触到。毕竟他只是开始向传奇发起冲刺，距离成为传奇还有不知多久——也许五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永远的一百年。
而有些知识，不到传奇，就真的接触不到。
“其实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已经很高了。”法希姆长老慈爱地表扬了他一下，再转向众人：
“不过，要携带这么多矿石，从高山上返回精灵秘境，意味着我的法力，会被消耗掉一大半，甚至三分之二以上。消耗这么大，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保证森林的安全。”
传奇法师，是这个世界上的战略性力量。一位精灵传奇，背靠整个大森林，对方有两三个传奇也不敢贸然进攻。
但是，既然是战略性力量，那就不能轻易消耗——
“如果永聚岛的传奇们，能在一个月内到达，我还可以试一试这个方法。但是，如果他们到不了，我的力量，无论如何要保持在一半以上。”
格雷特轻轻点头。已知光辉教廷在山脉北部，或者说，在佩卢总督区，有至少两位传奇；
已知他们两个联手，对太阳神维拉科恰都能造成威胁；
那么，法希姆长老如果消耗了太多力量，这两个传奇杀进森林，其他精灵们怎么办？精灵秘境，又怎么办？
“所以，有什么消耗小的法子么？”
格雷特出声问。法希姆长老笑看他一眼：
“说来说去，你自己的法子呢？”
格雷特硬着头皮，把开传送门，召唤土元素一路走过去，这两个法子挨个儿说了一遍。法希姆长老边听边笑，全部听完，点头赞许：
“这两个法子已经很接近了。嗯——你想过了开传送门，召唤土元素，就没想过直接从土元素界跳转么？”
“啊？”
格雷特茫然。法希姆长老抬手点了点他：
“召唤土元素，收集起所有的矿石，用于构成它的身体，然后返回土元素界。就蹲在裂口旁边不要动，等我们在精灵秘境旁边召唤，然后，带着矿石身体，再次踏入物质界。”
这个法子好！
格雷特眼睛闪亮，嘴角上扬。身边，拜尔博大法师迟迟疑疑地问：
“那……召唤的土元素，万一不肯把这些矿石带回来呢？”
“元素君王没那么低智力——哦，身为传奇法师，谁没签约几个元素君王啊。”法希姆长老干脆利落地一扬眉。拜尔博大法师低头，致敬，不说话：
好吧，传奇就是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再说了，第一次召唤它的时候，和它说好，下一次再带着所有矿石出来，给它足够的报酬。”法希姆长老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报酬这种东西，反正太阳神那边多的是，让他出就好了。我大致估算过，用这个法子，消耗掉的力量不到三分之一，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嗯嗯，传送矿石的法力，土元素支付；雇佣土元素的报酬，太阳神支付。
法希姆长老作为中间商，或者说，作为猎头中介，只负责召唤土元素，并且，依靠自己独一无二的人脉关系，拿一大份报酬～～～
这年头，人脉也是资本，也有资格参与分账，不是吗。
格雷特彻底满意了。看那土元素的体积，把自己团成一只20米直径的土球，那就不是个事儿；哪怕一次团不成，大不了，来来回回多滚几次……
法希姆长老只需要维持召唤阵就行了。甚至，召唤阵用的魔晶，宝石，还可以从太阳神那里搜刮一大部分。
完美！
“那我们就快去吧！”格雷特兴奋满满：
“对了，长老，能做这么多工作的土元素君王，它的报酬要多少？”
“那就要你们替我谈了啊。——你们拿到的越多，我这里，支付的法力值就越少。”
十天以后，还是那位太阳神庙的大祭司，苦着脸，打开了神庙宝库的大门。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带着银龙少女搜刮太阳神宝库！
“哇——”
格雷特背后，赛瑞拉轻轻地赞叹了一声。格雷特虽然自控力比较强，没有跟着发出声音，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一片灿烂。
一片金光。
金条，金块，墙上金质的护墙板，天花板上的金顶，条案上的金盘，金碗，金壶，各种各样的金质雕塑……
格雷特在雄鹰之国已经见识过一次。但是，雄鹰之国那一回，一次只抬出来一小部分金器——体积刚刚和他本人的体积相当。而这一次，全都堆在库房里——
这种铺天盖地的视觉冲击力，怎么是小小的一堆金器可以比？
“好想要啊……”
赛瑞拉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发丝无风自动，耳朵尖轻微地颤抖着，伸手去戳格雷特的后背：
“什么时候，我的房子能有这样就好了……”
这……赛瑞拉你别啊！你这要求实在太高了！这儿也就是神庙一间库房，目测几十平方——绝对连50平方米都不到，你的龙洞有多大？
2000平方米都不够啊！你那龙洞还高！层高几十米！
你要把你龙洞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部铺满黄金，这个我真做不到的！
到现在，我竭尽全力，也就用银币给你铺了一张床而已，金币还力所不能及，你别现在就想着用黄金糊满龙洞啊！
一定要糊的话，咱们用金箔可以么？
幸好赛瑞拉也只是念叨念叨，从来不向格雷特索要超出他能力的东西——事实上，她从来不向格雷特，索要金钱之类的报酬。
可爱的银龙少女，想要金灿灿、银灿灿、叮叮当当的可爱小玩意儿，从来都是自己努力赚。很显然，她一直明白，龙族对金钱的需求，和人类的金钱观，那是两个东西……
赛瑞拉不过念叨几声，就跟着格雷特，慢慢往里走。走着走着，一步慢似一步，忽然又走不动了。一把拽住格雷特的衣袖，往边上一指：
“格雷特，看！”
格雷特顺着她的手指一扭头。入目，一片金光灿烂，波光粼粼——
一座黄金制成的花园。金色的枝干，金色的叶片，金色的花朵。一片片花瓣轻薄纤细，颤颤巍巍，清风拂过，居然还在随着风轻轻地颤抖。
有些金花的花瓣上，甚至贴伏着蜜蜂、蝴蝶和各种昆虫。蜜蜂背部的黑色线条，用黑曜石镶嵌；
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用祖母绿和翡翠镶嵌；
昆虫的甲壳和眼珠，用各种宝石镶嵌……
“这……我能采一朵吗？”赛瑞拉伸手，缩回；伸手，缩回。几次指尖都要碰到花瓣上，还是坚强地缩了回来：
“只要一朵！一朵！”
“好啦，我去跟他们谈。”格雷特叹了口气，握住她缩回的指尖，贴在手心里暖了一暖：
“我们不拿多，拿一点点，总是可以的……”
这样的工艺啊。
这样的文明啊。
金盘上放射性的线条，一条一条，纤细而笔直，深度、间距都一模一样；
金质雕塑上的人脸，眉目生动，手舞足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就连那些小狐狸、小兔子、小羊驼、小海螺的金质雕塑，一个个指节大或者巴掌大的，也自有一种稚拙可爱……
它不应该被毁灭。不应该被粗暴地践踏。不应该被外来人冲进神庙，冲进王宫，从神像上、立柱上、神庙墙壁上，扒下所有的金片和金箔；
这些美丽的，拥有独特设计和工艺的金器，不应该被统一锤成薄片，以便携带；
这古拙而恢弘的神庙，也不应该被彻底拆毁，然后用它的砖块——有些砖块上，还残留着当地神祗的雕像——建筑光辉之主的神殿，或者新统治者的宅邸……
而不让它们毁灭，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位太阳神，能够顶住光辉教廷的攻击。
在这个有神、有高端战力的世界，只要能顶住，就可以让它们慢慢进步，慢慢和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对接。
“小姐想要的话，可以选一盆——最多两盆。”神庙的大祭司快步赶上前来赔笑：
“再多不行了，这是献给吾神的，吾神在大型祭典上，要从这些黄金当中吸取力量。”
赛瑞拉眼角一弯，灿烂地笑起来。格雷特捏捏她的手指，向大祭司赔笑：
“感谢您体谅我们。那么，我们继续往前看吧！”
他们走过一间一间库房。接下来，有比金库多了几间、储藏量多了几倍的银库；
有储藏着最细腻羊驼毛的库房，一团团抚摸上去，柔软如同云朵；
有储藏着最上品羊驼毛织物的库房，毛料从指掌间流过，触感犹如丝绸——格雷特非常想拿出一枚戒指来，抓个披肩尝试从里面穿过，看了一眼赛瑞拉，这个想法老老实实收起来；
有已经织造完毕，准备献给神灵的神衣。斗篷上，密密麻麻地镶着金质和银质的小珠子，珠子密得完全看不到下面的纱线，如同最紧实的锁子甲一般……
“走啦，赛瑞拉！”格雷特用力拉她：
“这是要献给太阳神的，你喜欢这个式样的话，以后出金子，出宝石，让他们另外给你做一件！别人的衣服，咱们不要！”
“可是……”可是让龙把金银珠宝掏出来？
这不现实！
“好啦，金子，银子和宝石我来出啦！”
赛瑞拉立刻被格雷特拉走了。两人身边，大祭司拄着拐杖，摇头苦笑：
哎，青春啊，青春啊。可惜太阳神庙的祭司平时接触不到这个，祭司和太阳贞女是严格隔离的，太阳贞女一旦失贞，需要被烧死，让她失贞的人也要被处死……
接下来一间仓库，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大地的碧绿之心，夕阳之火，碧青之海，夜明之石，群山的玫瑰……各种美丽的珍珠，海螺，贝壳……
这一次，格雷特没有狮子大开口，只矜持地让赛瑞拉看了一遍，指出她缺少的那些品种。然后，把恋恋不舍的银龙少女，用力拖了出去：
“走啦！各种贵金属和宝石，都是土元素最喜欢的报酬，最最喜欢的！我们就是事先瞧一瞧，让你留一点点，大部分还是要交给土元素的！”
“可是——”
“不能要得太多！要得太多了，倒霉的还是这个国家的矿工，他们要在短时间内拼命挖掘，来填满神庙的库房——为此，他们会被大量征调，背井离乡，会死很多人！”
“那……好吧……”赛瑞拉的态度软化了。她虽然一步一回头，还是顺从地被格雷特拽开：
“格雷特，我有什么办法，在这些东西当中多分一份？”
“……不然你参与召唤土元素？帮忙干活儿，一起分报酬，这是理直气壮的事情嘛！我们一起干！我的那一份，也给你！”
……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土元素，你坐下，咱们说说心里话
想赚这一份报酬的，不只是格雷特和赛瑞拉这两个。拜尔博大法师也在队伍里，兢兢业业，帮忙召唤土元素：
赚钱啊！
赚钱啊！
有那么大一个实验室，那么多徒子徒孙要养呢！
虽然说他现在的实验室，还挂在老师名下，但总不见得总是分享老师的研究预算……能自己多赚一点，手头宽裕一点，想做点儿什么自己感兴趣的实验，也方便一点！
他又不是那些精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整天埋头在大森林里，手头有钱都花不出去！
拜尔博大法师努力召唤土元素，沟通土元素，让土元素们从矿脉中开采铅矿；
洛西亚和阿奈瑞&#183;林歌努力召唤土元素，沟通土元素，让土元素们从矿脉中开采硼砂；
艾希&#183;月歌拿着一张单子，和神庙祭司们一一点数，核对之前已经让人运来的硼砂和铅块数量；
格雷特和赛瑞拉也跟在大师兄身边，帮忙召唤土元素。当然，无论是专精医疗的格雷特，还是施法全凭本能和力大砖飞的赛瑞拉，都不擅长召唤这个活儿，他们能做的就是：
“呼……召唤阵画好了吧……我再核对一遍……”
“呼……法术构型确认无误……”
“三、二、一，起！”
嗯，简单来说，就是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精神力输出机器。启动召唤阵，召唤出随机土元素，与它沟通、告诉它要干什么活儿，然后，付出精神力维持它的存在……
“啊……好无聊啊……”
赛瑞拉努力干了一天，就忍不住对格雷特抱怨。格雷特也无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想了想，不得不给自己找活儿干：
“唉，这么多铅矿……全都是铅矿，要变成铅块得多久啊……也不知道铅矿直接丢进去，能不能达到熄灭核反应的效果……”
有没有用……大概会是有用的。毕竟，不管铅是以单质出现，还是以白铅、黑铅等等化合物方式出现，铅原子总是在的。
只要铅原子在，应该……就能吸收铀235裂变时射出的中子？
但是，格雷特第一不想冒险。能用纯铅，就用纯铅，不要尝试去自作聪明。
万一铅矿真的不行，必须要纯铅，弄一大堆铅矿过去，岂不是误了大事儿？
九十九拜都拜了，千万不能在这一哆嗦上出事儿！
第二，他也不想让法希姆长老费力太过。
毫无疑问，如果纯铅要运十万吨过去，铅矿就至少要运20万吨……很可能不止。
从主物质界运到元素界，再运回来，这消耗得有多大？与其折腾法希姆长老，还不如在生产端，就把这些铅矿努力提炼出来……
但是，格雷特站直身体，环顾一圈。从矿洞，到附近的山梁上，点点冒火，处处生烟。那是一个一个冶炼场，在集中全力，冶炼他们需要的铅块——
当地土著在冶炼上面的技术，平心而论，确实有独到之处。他们已经学会了用山梁上不息的狂风，来代替风箱、鼓风机等设备，提高热量，完成冶炼。
即便如此，能提炼出来的铅块，仍然只是他们所需的零头。
没办法，这个国家的工业力量就是这么有限，虽然它确实是个会冶炼青铜、使用青铜工具的国家，一年到头，也用不到十万吨铅。
神庙、王室紧急调遣，竭尽全力，到现在，连他们所需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达到。
而且，格雷特想了想冶炼铅块烧掉的木材，以及被破坏的自然……心里就一阵抽抽得疼痛。
他拽了一拽身下的椅子，让自己靠土元素近一点儿。左手拿起一块铅矿，右手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铅锭，送到土元素面前：
说实话，格雷特对于采矿、冶炼，近乎一窍不通，连这块铅矿到底是什么化合物，他都毫无概念。好在，这并不影响他和土元素沟通：
“拜托你帮个忙，把这块矿石里面的——这个铅，全部提取出来，变成纯的铅块，可以吗？”
土元素伸出两只圆圆胖胖的胳膊，一边一块，接了过去。左右两臂间黄光一闪，蠕动着包裹住格雷特递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吞没进去。
它身上的黄光柔柔波动，黄土也隆起、收缩、隆起、收缩，把那块铅矿和那个铅锭，慢慢吞到肚子里。好一会儿，格雷特的意识里，传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可以做到。”
“那么……那边，那么大一堆呢？”
格雷特抬起头，用力一挥胳膊，划了老大老大的一个圆圈，指向拜尔博大师兄那边弄出来的小山。土元素缓缓转身，土黄色的波动沿着地面弥漫过去，好半天才回答：
“……可以。很累。要加报酬。”
“……报酬没问题！”
格雷特忍着心痛哼了一声，又推出去一盘宝石。土元素晃动着身体，用胳膊触碰了一下宝石，又收了回来：
“不够。”
“这只是样品。你把那堆全部提纯完，再加一倍。”
“还是不够。”
……喂！不要太过分啊！我们的预算，不，我们从太阳王国那里拿到的报酬，也是有限的！格雷特把这话吞回肚里，尝试讨价还价：
“喂，能稍微便宜点儿吗？”
“不能……做这种事情，我们的消耗非常大……必须有足够的报酬……报酬……小魔法师，你身上的气息是我们喜欢的，我们愿意和你合作，但工作就是工作……这么大的工作，必须有报酬……”
“可以问一下，你们土元素，要宝石有什么用吗？”
格雷特好奇地问。如果说需要能量晶石，他还能理解，毕竟消耗这么大，需要外来能量补足。但是要宝石有什么用？
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又小，数量又少，能量又不足，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土元素也是要拿宝石换钱的？
下一刻，意识当中，疯狂传过来一大段信息。格雷特不得不按住眉心，把这些信息导入冥想内核，梳理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土元素的进阶过程，就是不断凝炼自己、提升自己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见识各种各样的宝石，见识这些罕见的、各不相同的宝石，对他们有非常大的帮助……
“每一颗宝石都是不一样的！同一种宝石，每一颗都是不一样的！这些坚硬的、璀璨的，色彩缤纷的大地的珍宝，见得越多，我们越容易进阶！”
emmm……这倒也有道理。格雷特想了想，又开始掏空间袋：
“其实……宝石的实质……只是各种不同的元素构成的晶体。举个例子，红宝石粉末，我们用来做【不灭明焰】用的，后来证实用氧化铝也能代替……”
他掏出一颗最小的、极其黯淡的红宝石，封在纸包里的一丁点儿，不到一克的红宝石粉末，以及差不多数量的氧化铝粉末。
分别演示了一遍，再把红宝石粉末、氧化铝粉末和铝锭，一样一样，递给土元素。这一次，土元素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突然伸出胳膊，搭在他手上：
“你的消息，对我很有用……很有用……你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事，你触碰这个印记，就可以召唤我。”
黄光一闪即逝，在格雷特左手手背上，留下一个圆圆的黄色印记，没入皮肤，须臾不见。格雷特感受了一下这个印记，开心地扬了扬眉毛：
“有用就好啦！——哎，既然这样，宝石能不能少要点儿？”
“不行……宝石是宝石……每一颗宝石都不一样……不仅是它由什么构成，它每一颗都不一样……”
土元素说得语焉不详，格雷特却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宝石之所以是宝石，不仅在于它的元素构成，还在于它的晶体结构，其中的微量元素，方方面面。
土元素之所以要拥有这些宝石，很可能，是要研究它们的晶体结构，来把自己构造得更坚硬、更有光彩吧？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打开箱子，抓出一枚不太纯净，裂痕多多的蓝宝石，递到土元素面前：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这枚宝石里面的杂质去掉，把它捏紧了，再还给我？只要去掉得干净，我可以给你十颗宝石！”
没多久，一颗鸽子蛋大小，晶莹璀璨，毫无裂痕的蓝宝石，光芒一闪，落到格雷特手里。
格雷特大喜。
——这就是净赚啊！和土元素打好关系，简直就是宝石印刷机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你以为人人都能找土元素刷宝石啊？
一颗清澄透明，纯净无瑕，无绺无裂的，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价值几何？
答曰，无价。这种宝石，甚至足以镶嵌在国王的王冠和权杖上，代代相传，历史上都会有这颗宝石的名号。
一定要估价的话，大概，100万金币，是买不来的？
一颗颜色浑浊，不透明，上有明显裂痕的同等大小蓝宝石，价值几何？
反正，格雷特在雄鹰之国看到魔法师们估价，这样的一颗宝石，定价不超过一千金币。
1000倍的价格差距。
而且，前者，还有价无市。
大赚啊啊啊啊！
格雷特立刻掏掏空间袋，摸了20颗宝石，一字排开，请这位土元素自己挑10颗。留神观察，土元素挑选的不是最大的，也不是颜色最好的，而是最特殊的——
也就是说，这位土元素领主在当前阶段，最迫切的需要，是尽量见识各种不同类型的宝石。
格雷特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蹲在边上，陪着土元素忙了一天的矿石提炼。当天晚上，悄悄去问拜尔博大法师：
“师兄，为什么大家不去教会土元素，让它们帮忙提纯宝石啊？”
这是好大一条财路啊！假设这个法子普及了，人人都会了，咱们弄一堆低品相宝石，交给土元素提纯，然后卖去光辉教廷那边，再大批量搜刮他们的财富和宝石——
来回几个循环，就能把他们的财富刮干净了！
拜尔博大法师看着他手里晶莹剔透、光芒璀璨的蓝宝石，吓了一大跳。听他讲完前因后果，叹了口气，举手敲了一下他脑门：
“你以为谁都是你？！”
“呃……”
格雷特捂着脑门，眼巴巴地看向师兄。赛瑞拉坐在他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手里的宝石，和格雷特一起听讲：
“首先，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得土元素的喜欢？”
绝大多数土元素，或者绝大多数元素生物，来到主物质界的任务都很简单：工作，拿报酬，走人。如非必要，绝不和魔法师多说一句话。
能和土元素聊上几句，就已经打败了90％的魔法师；像格雷特这样，能拜托土元素干额外的活儿的，至少也打败了99％的魔法师。
“其次，你以为随便一个土元素，就能干这种活儿的？至少得高阶法师召唤出来的土元素领主，才有可能学会这种技巧！”
得，高阶法师占整个法师人数的比例，又是凤毛麟角。这两个因素一叠加，基本上，把土元素提纯宝石作为一条财路的可能性，就少得非常可怜了。
“再次，你就算教会了这个，下次召唤到同一个土元素的概率，小得可怜。要不是那个土元素喜欢你，和你签了契约，下次你召唤一个新的，还得再费劲教他……”
“那，它们为什么不互相学习？”
格雷特好奇问。拜尔博大法师一言难尽地看了格雷特一眼：
“元素界非常大，元素生物们，尤其是同级别的元素领主们，相互间住得非常远。而且元素生物的时间观念也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一个土元素领主，把自己在土里埋个一千年，就当打了个盹。”
所以，一项知识从一个土元素领主，传播到另一个土元素领主，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千年？格雷特思考了一下：
这是好事儿啊！
这意味着，转换宝石什么的，短时间内，约等于我的独门生意了！
想象随身带了个赫拉迪克方块……碎裂宝石变裂开宝石……裂开宝石变完整宝石……完整宝石变无瑕宝石……无瑕宝石变完美宝石……
嗯，且不说，丰富赛瑞拉的珠宝盒，那是绰绰有余了！
格雷特打定了主意，转身去找尤迪安。仅仅是一个5级施法者，召唤土元素也顶不了大用的尤迪安，正在兢兢业业，担负起和神庙讨价还价的责任：
“这点根本不够的啊！——贵金属和宝石，都是土元素最喜欢的，别的东西用不上！别把那些羊驼毛斗篷什么的算进来，那些东西土元素不要！”
“缺金银？缺宝石？大神庙缺，其他分支神庙也缺吗？王宫也缺，贵族也缺吗？”
“不是我们需要，是你们的太阳神需要！你们的太阳神说，危险已经迫近了，祂要尽快修复伤势！——没有太阳神，你们想看国王再被斩杀一次，王都再被抢掠一次吗？”
“什么？可以血祭？——你们太阳神说了，要彻底治好他的伤势，要把王国的民众血祭掉一大半！到时候，没有了民众，贵族自己去种田？自己去挖矿？”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想想清楚啊！只要太阳神长存，金银，宝石，财富，永远可以慢慢积累起来！太阳神完了，或者民众没了，你们就都完了！”
不得不说，长期担负巡视森林，教导雨林土著，对外交往采购职责的尤迪安，嘴皮子翻动起来，还是有点儿水平的。辅以半步传奇的威压，一言不合就声称要去找太阳神的作风——
精灵族大获全胜。
太阳神庙节节败退。
黄金，白银，珍珠，贝壳，海螺，各种宝石，各种各样的魔兽材料，一堆一堆，在尤迪安面前堆成了小山。
“尤迪安！尤迪安！给我换点儿宝石！”
格雷特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的红宝石，往尤迪安面前晃晃：
“来，帮我换一些品相不好的宝石！不均匀无所谓，有裂痕也无所谓，但是要大！要品种丰富！”
“我用这些品相好的宝石，当大家的报酬！”
“嗨，你随便拿就是了！”尤迪安只瞄了一眼就扭过头去，继续分拣造册：
“这些品相差的宝石，不值钱的，你随便抓一把！”
格雷特卷了一大盒宝石回去。当然，不能仗着那个土元素对他有好感，就可劲支使人家，还要有点别的东西做交换：
“你看，要看清楚这个宝石里面的结构，可以用显微镜……高亮度观察……低亮度观察……反射光……还可以加个偏振镜……”
“你看，宝石里的元素，可以这样测试……最方便的是灼烧宝石粉末，有几种不同的焰色反应……”
土元素一一记下，顺便揣走了格雷特提供的显微镜，表示非常有用。然后，又帮助格雷特，转换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宝石。
在格雷特众人重返太阳王国王都的第十天，所有采矿、提炼工程全部完毕，十万吨硼砂、十万吨铅块，整整齐齐地堆在广场上，等待转运。
而广场旁边的大宅里，格雷特摸出了满满一盒宝石。从黄豆大，到蚕豆大，再到鸽蛋大，一颗颗五光十色，晶莹剔透。往前一推，送到赛瑞拉面前：
“来来来，赛瑞拉，我俩所有的报酬都在这儿了！想留着镶首饰也可以，想拿一两颗卖了换黄金也可以，随便你！”
“镶首饰……”赛瑞拉放下一颗，又摸一颗，双眼流光溢彩：
“镶首饰用的黄金白银，还有那些搭配的小宝石，不都是另外添的吗？怎么可以拿宝石出去卖？”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光辉教廷：危！太阳王国发生了什么？
王宫前方的广场上，曾经白砂铺地，里面放了大片金银雕塑和粉色海螺的广场，曾经站满贵族和祭司们的广场，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一筐筐硼砂，一锭锭铅块，被精灵们从各个矿洞运来，在广场中心堆成一座小山。灰白色的硼砂散落在广场上，时而被风吹起，时而又簌簌地落下，把整个广场染得有些脏兮兮的；
灰黑色的铅锭，一块一块，不均匀地陷入硼砂堆里，让整个硼砂堆看着更加扭曲而奇怪。再加上人来人往，鞋子践踏，更是把整个庄严的广场，折腾得和矿场货堆差不多模样。
但是没有人有异议，绕着广场的几座王宫，属于现任国王的，和属于几位前任国王的，都紧紧地关闭了大门。厚重的，高大的宫殿安静地沉默着，如同只是一块块灰色的巨石。
他们也不敢有异议。阳光，比前些天强烈得多的阳光，照耀着神圣的王家广场。从中心的硼砂堆，到广场最边缘水沟里的青草，一寸也没有遗漏——
虽然没有神降，太阳神也俯瞰着这片地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祂的注视。
所以，作为太阳之子的国王，以及号称流着神血的贵族们，一声都不敢吭。
任凭精灵们哗啦哗啦的倒硼砂，倒铅锭，努力把它堆高起来再塌下来，塌下来再往高里堆；任凭法希姆长老平整出一块地方，带着学生，全神贯注地画召唤阵……
“喂，干嘛一定要选这里？”
格雷特站得远远的，小声问拜尔博大法师。看到土著贵族们缩成这样，他有点儿自豪，也有点儿可怜对方：
“把东西都堆在矿场不好吗？矿场那边，不至于找不出够大的空地吧？”至于非要怼在那些土著脸上？
“这里的能量最密集，开召唤阵最省力。”拜尔博大法师目不斜视地回答，同时狠狠瞪了格雷特一眼：
“这都感觉不到？你的感知能力睡着了么？还不如你那根棍子！”
“那根棍子”欢快地抖了抖，橡木杖顶端，十二片绿叶簌簌作响。
呃，不是我感觉不到，而是我不习惯时时刻刻，开着感知扫描四周嘛……
格雷特静下心来，铺展开精神力，果然感觉到周围的能量异常活跃，想来是长期在这里举行祭祀，残留了足够多的能量。而且，太阳神亲自关注，也会带来一部分力量——
格雷特不怀好意地想。没准儿，法希姆长老选在这里召唤土元素，一方面，是在向当地土著显示力量，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机利用一下这里残存的力量。
毕竟，要运走那么多东西，能耗也是非常巨大的。能省一点儿，就省一点儿。
小声议论中，法希姆长老终于完成了召唤阵的绘制，双手拄杖，开始吟唱。声音从平静，到高亢，衣衫烈烈，须发无风自动——
渐渐地，广场上弥漫起一片黄光，由淡而浓，由点而面。格雷特觉得胸口闷闷的，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不是吧，土元素凝聚到一定程度，能够自然而然地增强重力吗？
“站稳了。”
身后，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将他向前略推了半步。洛西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格雷特身边，这位少言寡语的精灵施法者，难得话多：
“放开你的感知，放开你的心灵。你是自然的宠儿，只要能和自然融为一体，就不应该觉得有压力。”
格雷特感激地向她点了点头，放开心灵，让自己沉浸到自然中去。广场上的清风，水渠里的青草，脚下的大地……
很快，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回应他、支持他。格雷特舒了一口气，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在广场上站得更直了，胸口也不再发闷了。
拜尔博大法师感激地向这位精灵施法者点点头，上前半步，站到格雷特身边，继续看向前方的召唤阵。
传奇大师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土元素还没从召唤阵里走出来，广场上的黄光，已经凝聚得如同厚重的城墙。
格雷特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明明眼前还是一片虚空，指尖的触感，却仿佛在沼泽当中搅动，又仿佛穿过了厚厚的黄土。
黄光涨到极限，猛然一收。然后，地面如波浪一般抖动起来，一声并没有震动空气，却惊天动地的吼声，在所有人心头爆开：
“嗡——”
格雷特整个人晃了一晃，双手扶住橡木杖，才没有被震倒下去。这、这是什么动静？这个土元素出场的时候，难道自带次声波的吗？
哦，貌似地震的时候，确实会有次声波传开的……
他用力稳住身体，抬头向前看去。弥漫广场的黄光已经收敛到极致，一个庞大的、巨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伟大的元素生物，正在召唤阵中央站起身来：
比起洛西亚召唤出来倒硼砂的土元素长老，比起格雷特召唤出来的土元素领主，这只土元素，大了不知道几圈。光是站着，旁边三层楼高的土著宫殿，就连他的腰部都没有到。
“元素君王……”
身后，拜尔博大法师叹息的声音，宛如梦呓。
“身为传奇，谁没签约几个元素君王啊。”法希姆长老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一次在格雷特心头响起。
唉，这样一位元素君王，光是往这儿一站，级别稍微低一点的存在，光站着都费力了吧……更不用说出手了，拿什么跟元素君王作战？
战士不说了，基本上就是给它修脚趾吧，法师……法师的法术，有多少，能对这么大只的土元素君王造成伤害？
格雷特下意识地摸摸空间袋。滋啦一声，闪电小猫跳了出来，在他的脑袋上缩成一团，把他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
你也是老师点化的元素对吧？是元素统领，还是元素领主？感觉你不像元素君王啊？
格雷特抬手摸着闪电小猫身上的银色毛发，暗暗思忖。广场上，土元素君王低头和法希姆长老交流了一阵，已经扑了下去，整个儿融入了硼砂和铅锭的小山中；
而在遥远的百里之外，两个戴着兜帽、行色匆匆的旅人，一起在山脊上停住了脚步。
“好强！”
“是什么波动，这么强？”
“那些逃跑的土著，发生了什么？……那个伪神请到援兵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格雷特你个自然的宠儿……人比人气死人啊！
土元素君王踏出召唤阵的波动，顺着大地向外传播，一浪一浪，无远弗届。
站得最近的格雷特等人，只能感觉到波纹在身上一掠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而仅仅几十秒后，百里之外的异国旅人，也感觉到了那种明显的震动。
两人并肩而立，面向南方绵延不绝的山岭，默默感受着震动中传来的力量感。许久许久，他们才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惊讶与担忧：
“那个，是传奇吧？”
“应该是传奇吧？……不是传奇，怎么可能隔着这么远，还能有这么强的波动……”
“我去看看！”
第一个说话的旅人一按剑柄，就要冲天飞起。才离地两尺，被同伴一把拽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如果真的是传奇，对方随便一伸手，就能把你拍死！——我们只负责探查，可别把小命丢在这里，对抗传奇，那是传奇的事儿！”
两人拉紧衣服，往下按了按兜帽，继续踏着山梁向前行进。
15级的天骑士发力奔跑，一步踏出，就可以越过数十米的距离。而同级别的牧师，虽然没有这么强大的身体力量，却有更多方法辅助自己。与同伴并肩前行，一点也不落后。
然而，跑着跑着，两人的速度，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没准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呢？”
“没准那个传奇，是来和伪神作战的呢？”
“不管是不是，总之，咱们得慢点儿过去。万一被卷进战斗当中，死了多冤枉啊！”
“没错，怎样也得等前面的波动平息一点……再说，我们这样奔跑，动静也太大了，得静悄悄的！”
对方可能出现新的传奇，这是必须要探查清楚的事儿：
己方两个传奇，对战一个半神，出其不意之下应该能有胜算。但是，对方再加一个传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哪怕为了自己的小命，那也得弄明白，新出现的传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既然为了自己的小命，就更加没必要在传奇宣示存在的时候，非得一头撞过去了。
他们放慢速度，稳步前行。一个山头，两个山头，循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行进，越走脚步越沉，越走，胸口越闷：
“是土系的力量。”
“是的，非常强大的土系力量……整片山岭，都在呼应它的力量……”
他们提起十二万分地警惕，小心翼翼地向前。而王都广场上，站在近处的格雷特等人，对土元素君王的力量，感受得更加直观：
“好强大的力量啊……”拜尔博大法师微微屈膝，双脚已经深深陷入地面的尘土。他面色凝重，展开精神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以它为中心，到我这里，再到至少百米之外……所有的元素都被压制，只有土元素还在活跃……而土元素……全都在它的控制下，一点也调不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是个法师，完全就没法打了！近距离进攻，完全不能施法，远距离进攻，凝聚的元素进了它的控制圈，也会完全失效！
“这就是……土元素君王吗……和老师出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格雷特一眼。出乎他意料，格雷特双手握着橡木杖，站得笔直，脸色居然还比他轻松一些。
那种元素掌控被剥夺的难受感觉，那种千斤重压，仿佛完全没有压到他身上。
“感觉怎么样？能施法么？”
拜尔博大法师轻声问。格雷特愣了一愣，点点头：
“还行吧。”
“还行？！”
“是还行啊……土，水，风，植物，都肯响应我……”格雷特梦呓般地回答，眼睛仿佛失去了焦距，透过橡木杖望向远方：
“虽然没有必要……他们在干活呢，我们不用打扰，看着就好了……”
但是其实你想施法还是能施法的对吧？
好吧，这就是自然牧师……自然爱你，自然元素都眷顾着你……别再炫耀了行吗！
拜尔博大法师磨了磨牙，结束这个话题，继续努力体会前方的波动。身为塑能系，土元素并非是他的主要研究方向，但是多看看，多见识见识，也有触类旁通的效果。
特别是，前方出手的，还是一位土元素君王，站立在元素生物顶端的存在：
那位元素君王过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携带自己的躯体，而是借着法希姆长老聚拢的力量成形。所以，他往下一扑，直接进沉入了硼砂和铅锭当中——
整座小山轻轻地波动着，颤抖着。地面上，被山风远远吹开的硼砂微粒，在一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一颗颗投入小山；
砂石山收缩，凝聚，原本松散堆积着的硼砂，像是被一只大手揉动，紧密地捏合成一团；
捏合完毕之后，整个矿石堆，悄然蠕动起来。被一筐一筐，一车一车扔下去的铅锭，在硼砂里自然流动着，均匀地分散开来。
在拜尔博大法师的感知当中，像是一个又大又圆的面团里，粗暴撒下去的一大把葡萄干，被均匀地分散到每一个角落。最后，这个面团自行拉长、分裂、再拉长……
由一个黄尘凝聚的土元素巨人，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蚯蚓似的闪亮存在。一拱一拱，一拱一拱，往召唤阵方向蠕动着前进。
“啊……我还以为会看到巨人呢……”
格雷特背后，银龙少女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可是这样最省力不是吗。”橡木杖头绿叶簌簌作响，格雷特半回过头，语带笑意：
“做成巨人的话，会很高，会非常非常高……支撑整个形体，需要的强度大得可怕，硼砂支撑不住，就只有用魔力补足……哪怕长老足够强，魔力也不能浪费不是？”
“可是……”这虫子好丑啊……
赛瑞拉把这嫌弃的话吞回肚子里。土元素君王就在前方，被它听到，它肯定不高兴，何必呢。格雷特笑着拍了拍她：
“可是，哪怕是这样的形状，一头撞过去，力量还是非常大……被它撞到，或者被它吞下去，都会死的……”
土元素前方张开一个漩涡似的圆环。全身有规律地震颤着，不断蠕动，不断搅拌。整个视觉效果，看上去，就和《沙丘》里的沙虫BOSS一样，近距离观察，分外触目惊心。
它的前半截已经游动到召唤阵上，后半截还在矿石堆里，没有具现出形状。头部微微昂起，一头扎进召唤阵。
召唤阵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又渐渐趋缓。矿石沙虫蠕动着，收缩着，一截一截，通过阵型。
终于，广场上干干净净，除了硼砂和铅锭摩擦过石面的痕迹，所有堆积在上的矿物，全都消失不见。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格雷特，太阳神庙的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
土元素君王工作完毕，格雷特一行，当天就登上飞空艇，返回雨林中心。
反正飞空艇由拜尔博大法师负责驾驶，法希姆长老也好，其他所有人也好，都可以在上面睡大觉——
嗯，可以拥有充足的休息，还可以一头扎进森林腹地，在自然气息的环抱下慢慢恢复精力和魔力，多好。
这一次，太阳神庙的大祭司，亲自抱着那个太阳圆盘，死活挤上了飞空艇。什么，飞空艇太挤？
有个角落蜷缩一下就可以了，有个座位那就更好，当然，最好不要和太阳神女坐在一起，连碰都不用碰到——太阳神的妃子，还是距离远一点好，凡人不要亵渎。
什么，没人伺候？
为了太阳神，艰苦一点就艰苦一点，有手有脚的，什么事不能自己做！
什么，害怕这样跑一趟，神庙的大权旁落到别人手里？
开什么玩笑，只要神的眷顾仍然在身上，有谁敢夺他的权！
总之，大祭司拼命挤上飞空艇，占据了一个位置，打算亲眼目睹太阳神的神降，以及治愈伤势、再度晋升。当然，也不妨碍他陪着笑脸，到处打听：
“我们这次过去要多久？”
“至少半个月吧。”尤迪安绷着一张脸，淡淡回答。按说飞空艇跑一趟只要十天左右，可谁知道长老恢复了没有？
谁知道长老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把状态调整到最好，应付下一次召唤——以及精灵森林里可能的变故？
毕竟，太阳神不是他们自己人，如果在秘境闹腾起来，说不得，长老需要有制住对方的能力——伤脑筋，永聚岛的同伴，一两个月内抵达不了，有什么事都得靠长老顶……
大祭司察言观色，往后缩了一缩。左右看看，又去问洛西亚：
“美丽的女士，神庙为你们准备的礼品，请问诸位满意吗？王国的特产当中，还有哪些，是诸位女士、先生想要的？”
“不用了。”
洛西亚瞥了他一眼，淡淡回答。格雷特在旁边忍着笑：
问谁不好，非要问这位少言寡语的女施法者……你哪怕问长老的弟子阿奈瑞&#183;林歌，或者问艾希&#183;月歌，都能多聊几句啊！
哦，这两位坐得有点远，而且正在和太阳神女聊天，你不好过去插话……
笑容还没收敛，大祭司一扭头就奔了他来。照样是一张笑得灿烂的老脸，脸上的皱纹一簇一簇，全都堆了起来，丝毫不以他等级低就轻视他：
“格雷特先生，这些礼品，您和您的同伴，觉得满意吗？还有什么特产，是你们比较需要，或者特别想要的？”
格雷特飞快地瞥了一眼赛瑞拉。银龙小姐正在和几位女精灵交头接耳，一边说，一边笑，笑声清脆，笑靥如花。
嗯，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说，要金子、金子、银子和珠宝……
但是，王国的财富有穷尽，银龙的需求无穷匮。格雷特想了想，把这一条划掉，对着大祭司尊敬地点了点头：
“按照我们的协议，神庙已经给足了报酬，我们也不该多贪图什么。只不过，我个人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啊，您说、您说。我一定为您做到。”大祭司松了口气。这位年轻的自然行者，虽然力量最低，但是，却是最能在太阳神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最早与太阳神对话的是他，和太阳神多方讨论、甚至讨价还价的也是他。就凭这一点，只要他不打算把神庙拆了、神庙库房搬空，大祭司决定，他要什么都可以给他。
哦，太阳神女除外。不过，这位已经有女伴了，不至于再索取神女？
“是这样的，我们刚到贵国的时候，在一个名叫阿亚&#183;曼克的贵族庄园落脚。”格雷特慢慢道：
“当天晚上，我们目睹了他的小女儿，八九岁大的那一个，被选为太阳贞女。小小年纪就要和家人分离……有没有可能，让她离开神庙，回去与她的家人一起？”
“我当什么事儿。”大祭司立刻松了口气。说实话，神庙选择的女孩，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太阳贞女的——
那些“被选中的女人”，一部分会成为国王的妃子，一部分会成为贵族和勇士的妻子，一部分会成为神庙的女祭司——只有这部分人，才是通常意义上的“太阳贞女”；
而最后一部分，会成为祭品。最近大规模选择太阳贞女，是因为太阳神感觉到了危机，要索求更多的祭品：
贵族的身体里流淌着神的鲜血，具有更多的力量，是比普通人更好的祭品。
而如果这次行动能够成功，太阳神能够恢复伤势，根本就不需要大规模血祭；哪怕失败，区区一个小女孩，多一个少一个根本不是事儿。不用请求神谕，他立刻就能答应。
“我回去就下达命令，让他们把女孩儿送回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格雷特眼角微微一弯，笑意流淌：
“那就太谢谢您啦！”
对面，赛瑞拉回过头来，眉眼弯弯。银龙少女大拇指一竖，给了他一个毫不吝啬的夸奖手势。
格雷特开心地笑了起来。嗯，他其实还想要一批当地的特产植物，比如各种各样的土豆，各种各样的玉米，比如各种药用植物、魔植和特殊植物……
收集好了，让大师兄带回尼维斯，交给自然牧师们种种看。别的不说，土豆的品种多了，互相交叉，就不至于一波土豆病，当场全灭。
不过这个以后再提也不迟。只要太阳神成功愈合伤势，不信到时候他开口了，太阳神能够不答应。现在，还是先把精灵秘境的事儿搞定——
飞空艇一路前行。精灵们指引方向，飞行魔兽们振翅引路。白天赶路，晚上歇息，法希姆长老总是拄着拐杖，坐在最大的一棵古树下，吞吐森林和自然的气息。
每过一天，他的脸色就红润一点；每过一夜，他召唤土元素时消耗掉的魔力，就往上涨一点。
等回到哨所，回到那棵华盖似的古树下时，长老身上凝实的气息，已经和出发之前没有两样。
而当他走进污染区，站在秘境前方的时候，身上光焰灼灼，自然吞吐。青草生长，鲜花盛开，焦黑的土地回复生机，兔子收回了勾爪，乌鸦褪去了獠牙，安静地伏在他们周围。
而那些扭曲、阴晦的气息，甚至不敢靠近他数里之内。
“开始吧。”老人拄着拐杖，望向秘境内部，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哀伤和期盼。这一次，这一次……
也许，可能，这道刻在精灵秘境里、也刻在每个精灵心头的创伤，真的能愈合这么一点点？
“格雷特，你上来，看我画召唤阵。”法希姆长老头也不回地招呼。顿了一顿，没听到动静，再回头一看……
格雷特正在手脚并用，从坚厚的石头地堡里往外爬……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格雷特，看，那土元素君王会舔盘子啊！
法希姆长老：“……”
格雷特：“……”
一老一少，隔着好几十米远，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法希姆长老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微风轻轻旋出，凝结在格雷特额头，“啪”地敲了一个爆栗子。
“你跑什么啊！逃什么啊！难道有我在这里，还保护不住你？”法希姆长老又好气又好笑：
“这里靠近秘境，能量干扰非常强，在这里画召唤阵需要做许多变形——还不趁现在赶紧多学一点！过来！”
“还有，你刚才那是什么样子？都不说变成豹子，哪怕变成熊，也比这么手脚并用爬得快啊！”
格雷特苦着脸，捂着额头，一步一蹭地往前走。打我干什么呀，我这不是习惯成自然了嘛……上次蹲在地堡里看你们干活，也没有谁把我拎出来啊……
虽然如此，他也知道法希姆长老是好意。如此高深的召唤法阵，如此罕见的法阵变形，一百年也不见得能看到一次——
法希姆长老这真的是把他当自己人，才把他叫到身边，手把着手，详详细细地教他。看，拜尔博大师兄，这不就缩在上次挖的地堡里，很自觉地避嫌了么。
虽然他不是召唤专精，也不见得看一遍就能学会，但是记住了，慢慢想，总是对以后会有帮助……
格雷特站在法希姆长老身边，用力听，用力记——用力录制。把地面上的图案，每一根线条的绘画顺序，每一个变形，以及长老说的每一句话，全都送进冥想内核，储存起来：
就这样还觉得不够，抬手放出一个秘法眼，往上飞，往上飞，左右挪动，不停地找位置。法希姆长老奇道：
“你干什么？”
“这不是，站在边上看，看到的阵图会变形么？”格雷特理直气壮：
“有个秘法眼在正上方看着，描下来的阵图，才是形状最正确、一点也没有变形的呀！”
嗯，没有无人机航拍，用秘法眼也是一样的……
法希姆长老活活被他气笑了。他随手在身上一抹，摸出一个竹筒，往格雷特手心里一拍：
“拿着！”
格雷特拔出塞子，抽出来一看，是用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兽皮，绘制的魔法阵图形。图形边缘，密密麻麻罗列着文字，标注了各种各样线条和符文的意义。
再仔细看去，那墨色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明显是被拿出来注解了很多次。兽皮坚韧结实，上面隐隐流转着魔法光晕，边缘却有点儿发焦发脆。
要呈现这样的效果，这张兽皮被保存了多久？
几百年？
上千年？
还是……几千年？
格雷特敬畏地捧着手里的魔法阵图，一时间动也不敢动。原地僵立片刻，抬头望向法希姆长老：
“……这是给我的吗？”
长老忽然笑了起来。他抬起手，格雷特反射性地一缩脖子，又努力僵住。那只手落到他脑袋上，揉了揉，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鸟窝：
“小家伙，你是精灵，也是人类；你属于大森林，也属于尼维斯。你为秘境做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区区一张召唤阵图而已，你尽管带回去，没关系的。”
格雷特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他仰起头，感激地向法希姆长老笑了一笑，将阵图卷起、收回。站在长老身边，竖起耳朵，继续听他讲课。
拜尔博大法师也跟着站了出来。向法希姆长老微微躬身，表示感谢。
长老肯给这份阵图，一方面是看在格雷特的贡献上，另一方面，也是尼维斯并不缺召唤元素君王的召唤阵……
当然，即便自己已经有了，不算忽然得到战略性物资，这种技术互相对比，也能触类旁通。这份情是要领的，小格雷特的贡献，也是要算的。
而除此之外，对他最有利的一点，是他看到了长老的容忍度，远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宽广。从现在开始，他可以光明正大蹭听，光明正大测量了！
这一次，土元素君王的出现，不像上次那样声势浩大。从召唤阵中探出头的时候，近乎无声无息，温柔地落在精灵森林的土地上。
它用头部支撑住身体，向外蠕动一截。后面一截落在地上的时候，前面一截，已经悄然散落，变成硼砂和铅锭。然后，又向外蠕动一截……
这样一段一段，缓缓探出，最后，哗啦啦一声，散成了一座硼砂和铅锭的小山。中间一点蒙蒙黄光飞起，到法希姆长老面前转了两圈，在他手上轻轻蹭了几下。
“啊，好亲热啊……”
格雷特发出了小小的，羡慕的声音。左侧，一直在忙着测量的拜尔博大法师，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
“亲热归亲热，钱还是要拿的……”
话音未落，黄光卷起地上的一堆金银宝石，扭头就飞回了召唤阵。
头部扎进召唤阵，尾部还飞快地旋转了一圈儿，就看着那些线条和符文，顺着旋转的轨迹纷纷灭去，投入阵心。
格雷特：“……”
这怎么还带舔盘子的？
无论如何，连吃带拿也好，舔盘子也好，该做的事儿，那位土元素君王一点不少地做到了。
根据阿奈瑞&#183;林歌和洛西亚分别测算，10万吨铅锭，10万吨硼砂，就密度和体积而言，重量半点不少。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将这些矿石，投入精灵秘境，去熄灭矿山中不灭的火焰！
“要开始了。”
法希姆长老长长地吁了口气，苍老而疲惫的眼神中，透出几分炽热。几千年，多少代的守护，多少精灵前赴后继埋骨于此，到了他这一代，终于要有结果了吗？
“要开始了。”
大祭司双手捧着沉重的金盘，手臂都有些发抖。太阳神能不能痊愈，能不能再度取回力量，能不能顶住卑鄙的入侵者，就看这一波了！
如果不能完全治愈，那么……说不得，还要请这些自然行者，帮忙抵御入侵者？也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帮忙，如果肯帮忙的话，王国又能不能付得起代价？
“要开始了啊……”
拜尔博大法师加快速度，清点了一遍这次携带的仪器。见鬼，这次没想到，居然会需要测量一位半神！
他带过来的仪器不够用啊……就这几天，临时刚刚改出来、搓出来的东西，能顶得住么？还有什么地方要调整？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太阳神衰弱了，快死了！全军出击！
怎么测量一个太阳神？
或者说，怎么测量一个半神级别的土著神？
平心而论，魔法议会，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技术积累。
那些一直在异空间闯荡的传奇们，时不时地就会碰上个把半神，伪神，图腾神，自称为神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不管是自保还是挑战，都需要一些测量方式；
对于驻守本地的传奇们来说，挑战个把半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就前一段时间，为了无夏之年救灾，不是刚杀了一个么。要杀，自然要先探察，最靠谱的探察方式，就是测量。
更不用说，光辉神教，是魔法师们最大的敌人。光辉教廷全力出击的时候，最强攻击，一般被评估为真神级，往下是半神级、传奇级……每一级，都有相对应的数值。
作为一个已经向传奇进军的高阶法师，拜尔博大法师并不是不熟悉这个。但是，这次过来，他携带的仪器，都是为了测量精灵秘境……
或者说，测量精灵秘境内，辐射的数值变化用的。用来测太阳神，这些玩意儿，专业不对口。
拜尔博大法师东摸摸，西摸摸，绞尽脑汁，顺便还用变化系的法术手搓了一部分，好容易攒出一套能用的设备。至于这些设备多大程度上有用，他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格雷特凑在边上打下手，看他愁得一把一把薅头发，忍不住给他出主意：
“要不然……我跟太阳神商量商量？跟他说，让他分出一丝光，一直照在仪器上，你就一直测这束光就好了？”
拜尔博大法师：“……”
那是神啊，是神啊！虽然不是真神，好歹也是个半神啊！
以前议会做这种测量，要么偷偷摸摸的，要么大家一拥而上，把那个被测量者暴打一顿，打到祂配合实验……看看这小子说什么，“我跟太阳神商量商量”！
你能跟太阳神说得上话你了不起啊！
好吧，真的了不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经过格雷特与太阳神大祭司的沟通，大祭司和太阳神的沟通……当太阳神正式降临的时候，真的分出了一缕光线，照在拜尔博大法师摆出来的仪器上。
透过玻璃，一分为七，拉出长长的彩带。拜尔博大法师面前，法师塔核心投射的光屏上，七个色带，以及色带头尾之外的两个部分，读数疯狂地往上跳跃起来。
拜尔博大法师面色严肃。法希姆长老，以及他身后站立的一排精灵，也个个面色严肃：
一个陌生的神，要降临到精灵秘境的中心。即便祂没有恶意，只是老老实实地移动硼砂和铅锭、混合到矿脉当中，祂自身携带的强大能量，也可能影响秘境的封印；
而，如果祂有点儿恶意，或者单纯想要试试手，那么，能挡住祂的，就只有此处残破了许多、又被加固了许多次的封印了……
而无论什么情况发生，都需要法希姆长老，以及他们，用尽全力去应对。
“开始了……”
法希姆长老低吟。老人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的心神尽量空明，与周围的自然、周围的森林共鸣，准备好借取他们的力量；
“开始了……”
阿奈瑞&#183;林歌，洛西亚，以及附近赶来的其他精灵施法者们，每个人都绷紧了精神。真的出了事儿，法希姆长老是主力，可他们，也要第一时间帮着顶上去！
尤迪安横跨一步，站到了法希姆长老面前，按紧腰间的精灵月刃。艾希&#183;月歌环视一圈，就地盘坐下来：
“我去翡翠梦境里看一看……”
说着闭上双眼，呼吸轻细均匀，很快，就沉入了翡翠梦境当中。而灵界里，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中，已经降临了一轮辉煌的太阳。
太阳神降临。经由太阳圆盘的指引，经由大祭司的呼唤，降临在精灵秘境之外，端然站立的太阳神女身上。
那位太阳神女整个人罩上一层金光，一根根发丝自然漂浮而起，金光暴射。就在格雷特猜想，这位太阳神女会不会亲自动手，开始铲硼砂的时候，金光离开她身体，凝聚成一团——
一头扑到了硼砂小山上。
硼砂和铅锭，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捧起，越过精灵秘境外的屏障。簌簌，簌簌，落在燃烧着的矿脉上，随着大地的震动深入矿脉中心。
“这工作效率有点低啊……”
格雷特暗自思忖。这一波，扔进去的矿石最多10吨，铺在矿脉上，水花都不起一个。重要的是，20万吨矿石，10吨10吨的扔，要扔到什么时候去？
幸好太阳神这次只是试试水。第一次10吨转移完，第二次就是20吨……50吨……100吨……依次增加。格雷特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一次100吨，20万吨只要2000次就能运完，假设10分钟运一次，14天就能完成所有工作……
距离太阳神所说的冬至日，或者北半球的夏至日，还能有半个月左右，供它调整，恢复……
加把劲！
把工作效率再提高点儿！提高到每次200吨，500吨，1000吨！
……对了，太阳神是光和热的神灵，不是土元素，它运送矿石，搅拌大地，会不会不太擅长啊？会不会，需要消耗太多的力量？
会不会世界馈赠还没收满，先把自己累死了？
格雷特迟疑地望向大师兄。拜尔博大法师盯着光屏上的读数，脸色严肃：
“读数在下降……下降得不快，但是确实在下降……”
至于下降比例是多少，或者说，太阳神力量升到最高点的读数有多高，又或者，这位太阳神力量下降多少，会镇压不住伤势……
这个问题，不管是问拜尔博大法师，还是问移动塔灵，答案都只有一个。
数据太少，无法确认。
然而，在另外一个遥远的地方，已经有人做出了判断。乔装打扮，潜入太阳王国的光辉骑士和光辉牧师，站在一座尸横遍野的偏僻神庙当中，盯着神像前方不灭的长明灯：
“伪神的气息在衰弱。”
“是的，已经好几天了，一直在衰弱。果然，被圣力攻击的伪神，无论如何挣扎，都会向地狱沉沦得更深一点。”
“向大主教回报！”
“向总督回报！”
“那个伪神衰弱了，快死了！全军出击，夺取伪神余孽占据的国度！”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太阳神：我快被烧死了，我累死了，我不行了……
深入太阳王国探查的两个尖兵，15级的光辉骑士，和15级的光辉牧师对视一眼，扭头就走。
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快一个月了。夏至日——或者说这里的冬至日——已经不远了，进攻伪神的最佳时机，也已经不远了！
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回去。然后，用最高的速度，把光辉之主的军队，把总督府的军队，把当地土著的仆从仆役，尽快推过来！
击杀伪神，击杀当地强者，吞并这块丰饶的土地！
他们双双飞跃而起，飚出了最高的速度，化作一道流光往北而去。脚下一片静谧，没有任何人飞空阻拦：
所有的神庙，都接到了主神庙大祭司的命令，关门闭户，全力祈祷。贵族，贵族家眷，所有血脉中流淌着太阳神力量的强者，也已经在神庙的组织下，全力祈祷。
伟大的太阳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所有的子民，所有的，信仰太阳神，崇拜太阳神，力量来源于太阳神的子民，全力祈祷吧！用你们的信仰和歌颂，为太阳神提供力量！
“……伪神就是伪神！”光辉牧师低头看了一眼山峦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不屑地冷嗤。在属于灵性的目光观察着，神庙上流淌着的神力光焰，越发衰弱：
“虚伪的太阳神，僭称拥有太阳光辉的卑鄙存在！在光辉之主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再有多少虚伪的歌颂，虚伪的崇拜，也不可能让你的力量强上一分！”
“虚伪的太阳神”正在苦苦挣扎。比格雷特预料得要快，或者说，太阳神在一次次运送矿石的过程中，越来越熟练，效率也越来越高。
每次运送的数量，从100吨，到200吨，很快，就到了500吨——
不是不能再多，而是一段矿脉，能够容纳的矿砂数量就那么多。
截断矿脉，运送矿石，洒落，搅拌。一小段燃烧的矿脉，扔进去500吨硼砂加铅块，正好是效率最高的方案。再多，矿脉当中火焰太大，灭火效率反而不高……
经过反复折腾，反复尝试，太阳神把每次运送的数量，调整到了500吨。它运送一次，法希姆长老等人就跟着往前推进一段，把精灵秘境的封印，解开那么小小的一段。
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从天空上俯瞰下去，哪怕在夜空中也永远明亮着的精灵秘境，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来。
那些大地裂开的伤口，那些伤口当中，数千年翻滚不息的火焰。那些精灵们种植草药的田地，漫步歌唱的森林，约会的花园……
那些被灼烧的，被摧毁的，枯萎的、扭曲的地方，虽然还没有复原，烈焰却至少已经熄灭。法希姆长老带着年轻的精灵们，缓步走在其中，苍老的脸庞上，满满流淌着怀念和哀伤。
——几千年了。第一次，这个精灵秘境，看到了被拯救、被治愈的希望。
格雷特却没有被允许进入秘境。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到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并不想进去。他蹲在秘境外的地堡里，凑在拜尔博大师兄面前的光屏上，左看右看：
“好像越来越弱了？”
“是啊，越来越弱了。”拜尔博大法师抬手拨了两下，调出一段数字，来回对比了两遍。扭过头，有点疑惑地看向格雷特：
“你说的世界馈赠什么，真行？——真来得及？我看它累惨了……”
太阳神确实是累惨了。20万吨矿砂，哪怕是它，要用虚无的力量裹挟起来，陆续运送到几十里外，再投入矿脉当中搅拌，消耗都不是一个小数字。
关键是，专业不对口啊！
它又不是土元素！土元素吸引矿石，控制矿石，那是本能，而他，那是纯靠蛮力！当中的力量消耗，那是翻倍又翻倍啊！
而且，搅拌矿脉过程中，还要一刻不停地承受灼烧……那灼烧，好痛啊……虽然他是执掌光和热的神灵，对灼烧有一定抵抗能力，但还是好痛啊……
这……就是真正的太阳……的力量吗……
太阳神维拉科恰努力忍受住灼烧，一次又一次，努力往精灵秘境中搬运矿砂。世界的馈赠确实有，但是不多，淅淅沥沥，小雨似的洒在他身上，只能稍微润泽一点他被灼烧的痛苦。
至于那种大笔大笔的馈赠，可以让一个土元素直接进阶的那种……
太阳神辛辛苦苦地忙了半天，还没看到。
“加把劲，快了！”那个诱惑他过来的小家伙，每次他回来运东西，都还特地跑来鼓励他：
“世界馈赠一直有就行，至于大笔的，可能要到秘境全部治愈，一起结算……换我肯定也是一样啊！第一次交易先给个大的，然后慢慢结算，最后再给一波大的！”
太阳神维拉科恰也是这么想。它一波波往返，一次次搬运，最后，整个精灵秘境，终于只剩下了中心山顶上的那一炬烈焰，熊熊不熄——
光是看着，就让他从内心深处，颤抖着恐惧起来。
那是他从诞生意识的第一眼，就曾经看到过的，足有一千个太阳那么强大的辉煌——
没退路了！
冲！
太阳神维拉科恰奋力卷起地面上的矿砂，化作一团蒙蒙的灰光，向上冲去。后方的地堡中，格雷特看着光屏上的图像，默默祈祷：
加油啊！
一定要加油啊！
当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600多名苏军飞行员驾驶直升机，昼夜不息，几千次穿梭，向反应堆倾倒了5000吨硼砂和铅块等等的混合物。
他们当中绝大部分，都在承受大剂量辐射后很快痛苦而亡，或者罹患白血病、癌症等，长久痛苦挣扎；
而这一次，精灵整出来的……据说他们是提纯永恒之井，想要培养更多精灵强者，最后把这玩意搞炸了……这么一个建立在天然矿山上的，巨大的反应堆堆芯，要扔多少硼砂下去才够？
5000吨大概不够，1万吨？
5万吨总够了吧！
幸好忽悠了土著太阳神来干苦力，要不然，让那些精灵们来干活，天晓得会死多少人，会病多少人！
太阳神，加把劲啊！
一团格外庞大的硼砂铅云隆隆升起，对准火柱，铺天盖地压了下去。接触到中心火柱的一瞬间，哪怕是远在秘境之外的格雷特，都听到了一声格外惨烈的哀嚎。
“啊——”
呃……悠着点啊大佬！你身上有伤！别一头扑进火柱里啊！
又或者，你身上那道光辉教廷留下的伤痕，考虑用放射性火焰烤烤？
太阳神维拉科恰比格雷特想象中的更加坚韧。硼砂铅云在火柱中微微一翻滚，一道黄光便从中升起，折向秘境之外，很快，又裹起了一大团铅云。
虽然，那道黄光，已经完全偏向了古铜色。不用看师兄光屏上的数字，格雷特单凭肉眼，也看到它衰弱得不行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太阳神不会变成光辉之主的形状了吧？
一团团硼砂和铅云翻滚着，席卷着，掠向秘境中央的火柱。
一团团灰黑色的矿砂落入火柱，然后被惊人的高热烧成岩浆。
液体形式的硼砂和铅液向下渗漏，流入精灵们用生命设下的封印，流入炸得七零八落的提纯装置，流入提纯装置下方的矿脉……
流入，精灵们曾经视若精神寄托的王宫，以及生长着永恒之木的花园。
然后，一直被封印束缚着的高热，以及浓烈的烟尘，逆着硼砂的方向升腾而起。
法希姆长老变了脸色。
阿奈瑞&#183;林歌和德拉&#183;梵&#183;洛西亚变了脸色。
尤迪安脸色剧变，一步跨上前方，侧身半挡在长老身前，然而，别说是达到半步传奇的战士，哪怕是传奇战士，在这集结了无数精灵长老毕生精华的力量面前，也……
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就连格雷特，也看到了远处滚滚升起，直达天际的烟柱。格雷特脸色一变，赶紧招呼着师兄关地堡门，关窗，把所有空气过滤设备开到最大，让魔法傀儡随时等着换滤芯……
“这些烟尘当中，不知道多少放射性物质！关门！关门！千万不要暴露啊！”
腾起这么高的烟尘，要是随风吹开，会扩散多远？100公里？200公里？上千公里？
……甚至，弥漫整个南大陆，再随着季风吹向黑大陆？
格雷特不知道。他只知道，精灵们这么多年来，竭尽全力把放射性伤害堵在污染区的努力，很可能——
前功尽弃。
要是这太阳神能约束一下烟尘，把它们压下去就好了……太阳神行不行啊？不会撑不住吧？
堆在外面的硼砂和铅块已经差不多运完了，但是看那边腾起的黄光，也越来越黯淡了，已经快要变成古铜色了……
它身上还有伤啊！
还有光辉教廷造成的伤势，一直盘踞不去啊！
万一累得太狠了，能量消耗太过了，镇压不住伤势，直接崩了怎么办？——就算没有崩掉，万一被那个伤势污染了、反吞了呢？
要是忽然变成了光辉之主的形状，在场这么多人，可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该死，要是有一场雨就好了！
然后，如格雷特的心愿，雨果然就下来了。淅淅沥沥，算不上很大，甚至笼罩范围也并不广——格雷特所在的秘境外面，连一滴雨丝都没有分到。
然而，秘境中心的烟柱，却被轻柔而坚定地压了下去。远远看去，像是有人提了一壶凉水，对准烟柱兜头浇下——
中心密集，周围稀疏。半点也不浪费，把秘境中那烟雾缭绕的天空，由阴沉灰暗洗到澄澈透明。
“这一手厉害啊！”拜尔博大法师抚掌大赞。不但称赞，他还拽过格雷特来，拎着他的耳朵给小师弟讲解：
“你看这一团雨，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力，这么大范围内控制风的流动，和吸引水汽的循环，手段还能这么精妙！哪怕是传奇级别，不借助魔法阵和迷锁也是做不到的！”
格雷特还是有点茫然。相比大师兄，他更关注另一点：
“看，那个太阳神……好像亮起来了！”
确实亮起来了。秘境上方，现出了一轮有些黯淡的光晕。比起格雷特在和它交谈中所见的，那团光晕还要黯淡许多，在正午的阳光下一点也不起眼——
整个颜色，介于金黄色和古铜色之间，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锈蚀的铜盘子，或者一个流着油的咸鸭蛋。蛋黄中央流出来的油脂，甚至还有点儿发暗、发黑。
此时此刻，那个铜盘子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趋向明亮，仿佛那些雨水滴落在它身上，直接化成了浩瀚的能量。
而随着铜盘变亮，上面的锈迹，或者那轮光晕中间的伤痕，也正在扭曲、炸裂。曾经盘踞在它身上的东西，像是被极强的力量排斥出来，又像是油脂一样，从咸蛋黄中央流出来。
如果格雷特毒舌一点，他完全可能猜测：
“哟，开始挤痘痘啦？哦不，开始清创啦？”
相对于远观的格雷特，靠近秘境中心的法希姆长老等人，看得更加清楚。特别是法希姆长老和尤迪安，一位传奇，和一位半步传奇，仰着头，望着上方的光晕，心旌动摇：
“这是……这是……”
这是世界的喜悦。
这是自然的欢歌。
淅淅沥沥，飘落的雨滴当中，亮起无数朦胧的光华。升起，飘动，落下。随着雨丝和光点，虚空中，仿佛还有无穷无尽的声音响起：
痛苦的哀鸣。
悲哀的哭泣。
恐惧的尖叫。
释放的喜悦。
释然的叹息……
最后，最后，全都随着雨滴，悄然飘落。睁开灵力的眼睛去观察，或者沉入翡翠梦境里去观察，甚至能看见，那些雨滴表面，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人类面孔。
老人，孩童，男人，女人。太阳王国的土著，旧大陆那边的居民……
那些人哭着，笑着，或者，被灼烤得太久太久，灵性和记忆，都已经快要磨灭。
无论是作为信仰者被收入神国，然后在攻击中被当做武器，还是在血祭中被神灵吞噬。
这些残存的灵魂，都在这一次世界的馈赠中，被排斥出太阳神的力量范围，永远获得了自由。
枷锁被打开，伤痛被抚平，最后，归于宁静，散于山林。
“真好。”
“真不错。”
“看着就让人开心。”
精灵们仰起脸庞，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前额和发丝，再顺着眼角无声流下。这么多的灵魂，在这里获得自由，散在这儿的山林当中，山林中的灵性和生机，一定会大大丰富……
“这一次，世界的馈赠，很不错啊！”
法希姆长老轻轻叹息。无限生机随着雨水落在他身上，补充着他被岁月夺取的活力，让他苍老而疲惫的身体变得强健。
才站了这么一会儿，法希姆长老就觉得，手脚也有力了，腰板也挺直了。虽然不至于返老还童，但是，再多撑一两百年，不成问题。
“我感觉我好多了。”
尤迪安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香的空气。落到他身上的力量，温和，宁静，生机勃勃，充满了滋润和生发的力量。
这位进出精灵秘境数十次，身上留下无数暗疾暗伤的半步传奇，一时间觉得沉疴尽去——
“我感觉，等把这片地方整理完毕，让它重新恢复生机，我也许，能尝试冲一冲传奇！”
他握住右拳，虚空一挥，感受着从肺腑奔腾到肌肉骨骼的力量，信心满满。法希姆长老对他笑了笑，抬头看向天空：
他们都这样了，在这次行动中出了最大力量，冒了最大风险的太阳神维拉科恰，又得到了怎样的馈赠？
它的伤势能痊愈吗？
它的力量，能再上升一个层次吗？
它的光芒已经开始收敛了，一点一点往下沉落，似乎是要陷入沉眠……在敌人到达之前，它能结束蜕变吗？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光辉教廷入侵了！
太阳神维拉科恰陷入沉眠，反映在太阳神庙当中，就是神像上的辉光黯淡，神庙的祭火要死不活，跟快要熄灭的灶膛火似的。
而反映在神职人员身上，就是太阳神传来的神力稀少，神术力量下降。高阶祭司们向神明祈祷，得到的答复是——
没有答复……
一时间，所有神庙大为紧张。特别是看守圣火的太阳贞女，已经被严密地关注和保护了起来：
全靠她们了！
圣火万一熄灭了，那可是大事，一朵圣火，就是太阳神的一分力量！
这段时间，任何一个太阳贞女，都要被好好保护起来，谁也不能欺负她们，谁也不能骚扰她们！
至于太阳王国，那更是陷入了惶恐当中。特别是太阳王国朝向北方的关隘，召回了所有放假的士兵，加了两倍的巡逻人手。刀剑重新打磨，盔甲重新修整——
“阿比，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晚出来守城墙啊？”
瑟瑟寒风中，土著战士欧卡拉紧了粗厚的斗篷，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的斗篷是用最粗糙的那种羊驼毛，和下等的棉花织成的一块方形毯子，中间留出一个圆洞，恰好能把脑袋伸出来。
一根褐色的布带，将斗篷在他腰间紧紧地捆住，左右正好各伸出一只手。右手握着长矛，左手举起一支火把，火焰被山风吹着，直往同伴身上飘火星子。
身边，被他发问的同伴阿比，举起木盾来挡住那些火星。他没好气地耸了耸肩，掏出一只扁扁的铜壶，拧开盖子用力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灌入喉咙，沿着食道烧下一道火线：
“为什么？——因为那些强盗啊！那些强盗，那些魔鬼——他们又要打过来了！啧，每年黑暗日临近，他们都要过来骚扰一下！”
“可是以前，我们也不用巡逻这么晚啊！”欧卡来回踱了几步，将身体缩在堡垒的巨石后面，尽量躲避寒风。
阿比向他伸出手去，慷慨地把铜壶往他面前递送。欧卡却摇摇头，从腰带上拽出一个小编织袋，珍惜取出一片灰绿色的叶子放进嘴里，贴在脸颊内侧。
叶子让他的身体麻木，不再觉得那么寒冷。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舒展一下身体。对面，阿比含含糊糊地劝道：
“知足吧。祭司们连圣酒和圣叶，都提前发放下来了。要不是出来巡逻，这些圣酒，不得等到黑暗日才能喝到？更不用说圣叶——”
他忽然住口，回头。欧卡也同一时间回过头来，屏住呼吸，四下观察。
然而，除了山峰吹过垭口的呼呼声，就只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没事吧？”
“应该没事。每次来的，都是那些屈服于邪神的家伙……呸！没有了太阳神的力量，他们一辈子也成不了勇士！邪神都看不上他们！如果不是邪神的爪牙在，我们早就打回去了！”
两人各自住口，握紧长矛、弯刀，绕着堡垒内墙，继续开始巡逻。而在他们巡视的隘口上方，一队沉默的士卒，低着头，弯着腰，默默爬坡：
“快走！快走！”
低级军官们手持皮鞭，呵斥着普通士兵们，以及从土著里征来的仆从、奴兵。那些身材枯瘦的奴仆们，弯着腰，背着大筐大筐的干粮、物资，一步一步，艰难跋涉。
高原，寒夜，山路陡峭。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刀子一样割着每个人的胸口，夺取他们身上的每一丝力量。骑士们和军官们还能支撑，而奴兵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了起来。
忽然，一个奴兵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啪的一声，一记鞭子立刻抽了上去，在他肩头抽出一道血痕。他一声也不敢吭，只是从衣服下面掏出一把灰绿色的叶子，塞进嘴里，奋力咀嚼。
叶子的汁液让他觉得轻飘飘的，不再感受到疼痛，也不再感受到寒冷，甚至有一种异样的欣快。他走着，走着，忽然，前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给我！给我！”
稍微平整一点的凹处，两个奴兵滚倒在地。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身上，拼命去拽他的腰带，抢夺腰带上的编织小袋子。他拽开袋子，满怀希望地往里一掏：
“没有了！怎么没有了！”
他惊讶地、失望地轻声喊叫，抬起头，盯着那个被他压住的奴兵。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夜色中，如同饥饿的野狼一般。盯了片刻，忽然扑上去，抠向他不断嚼动的脸颊：
“吐出来！吐出来！给我！！！”
两个人扑在地上，滚成一团。边上，奴兵们背着沉重的大筐，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谁也没有去看他们。脸色麻木，眼神麻木，一个个，像是被死灵法师驱使的僵尸。
只有维持秩序的低级军官赶上前去，连连喝骂，鞭子抽得飕飕作响，也没把那两个奴兵抽开。后方马蹄得得，一个高阶骑士赶上前来，低头问：
“怎么了？”
“阁下！这两个奴兵闹事！”军官立正，低头，抚胸行礼：
“请阁下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处理好！”
“哼。”骑士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仿佛是“土著就是肮脏下贱”之类的话，却真的没有管事儿。他拨弄了一下镶满绿宝石的铁盔，锃亮的金马刺轻轻一磕。
那匹装饰华丽的小马迈着轻盈的步子，灵巧地走过山道。呢子军服上繁杂的绣花，马镫和马鞍上的金饰，一起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没有任何肮脏能够玷污。
而马匹不远处，两个奴兵仍然滚在一起。骑在对方身上的那一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硬是抠开对方的齿缝，从他嘴里抠出一团灰绿色的树叶泥。抬起手，就往自己嘴里塞：
那团树叶泥上，淋淋漓漓地，还滴着他手指被咬伤的鲜血，原主人的口水和鲜血。
“贱奴真是肮脏。”骑士厌恶地皱了皱眉，催马前行。身后人群里，一个老人凝视着他的背影，悲哀地叹了口气：
是谁，把太阳神庙严格控制的，只能用于祭祀和极少场合的圣叶，圣酒，大量发放，用来控制奴隶和矿工？
整整一代的太阳子民……全都毁了……毁了啊！
他无能为力地垂下头去，紧一紧背上的筐子，继续向前。翻山，越岭，绕过隘口，然后……
钢铁洪流，汹涌而下。
“阿比！敌人来了！快跑！快跑！！！”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这次的祭品是国王本人？
黑暗日前十天。
光辉之主的军队，包括三千正规军，两千雇佣的冒险者，以及五千名由当地土著组成的仆从奴兵，浩浩荡荡，越过边境关隘。
驻守太阳王国边境的一位高阶战士，一位高阶祭司，以及数百名土著战士，在光辉教廷天骑士压阵的队伍面前，几乎一触即溃。
黑暗日前七天。
飞空艇从雨林中飞跃而出，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来到王都，在王宫前方的广场上停下。
大祭司昂首挺胸，捧着太阳圆盘，步下飞空艇。太阳圆盘上的光辉，虽然还是黯淡无力，却已经不是出发时的古铜色，在灿灿金黄之外，更带上了一丝金橙色的光焰。
王宫，神庙，大门敞开。祭司和贵族们身着华服，集体列队，在广场上迎候。圆盘上的光辉照耀上来的一瞬间，从国王到祭司们，都发出了一声舒爽的赞叹。
黑暗日前五天。
光辉之主军队的前锋，已经势如破竹，越过了五百里路程，直指王都。当然，这其中有多少土著奴兵脱队，又有多少土著奴兵埋骨他乡，这就是一个，永远无法知道的问题了。
而马丁内斯总督和巴托洛美大主教，这两位传奇高手，早已脱队，不知去向。
黑暗日前四天。
大神庙和王室、贵族的队伍，从王都出发，浩浩荡荡，奔向王都之外的圣湖。格雷特和拜尔博大法师，也混在队伍当中，预备参观黑暗日的大祭。
圣湖距离王都还有百余里。听起来不远，但是在群山当中来回盘旋，上山下山，走过贴着悬崖的栈道，即便一行人都是强者，也足足花了两天。
格雷特跟在队伍里，前面是贵族的轿子，后面是祭司们的轿子，挤得像国庆节的黄山山道一样。偏偏大师兄又管着他，不准他直接飞起来，只能小声抱怨：
“我们为啥要跟着队伍走啊……我们为啥不能直接去圣湖啊……就不能让我飞一会儿吗……”
“不许去！”拜尔博大法师黑着脸瞪他：
“山这么陡峭！山风这么大！就你这三脚猫的飞行术，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到撞山了！”
格雷特：T_T
“叫你不苦练飞行术！叫你不苦练传送术！你但凡练熟了，这时候哪怕不能飞，也可以传送到对面山上看看风景，再传送回来啊！”
格雷特：……我的传送术，只能在医院里面定点熟练传送……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什么仪式感、仪式感的吗？跟着走两天，也算是仪式感足够了，到时候去湖边看祭祀也看得更舒服啊！”
格雷特：→_→
师兄你这理念很先进啊！
你这是所谓的沉浸式体验啊！
你前段时间，去惑控系进修了吗？
不管怎样，师兄严厉禁止，格雷特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在队伍里走。好在魅影驹可以自动跟随，自动寻路，也不用他费心劳神，甚至可以躺在马背上睡觉。
对比周围走路的，抬轿子的，提心吊胆骑在羊驼背上的，嗯，幸福指数还是很高的嘛～～～
走了足足两天，一行人到达圣湖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格雷特在魅影驹背上睡得人事不知，直到第二天清晨，他站到湖水边上的时候，才双眼发亮，轻轻地“哇”了一声：
“好美啊……”
澄净的湖面倒映着蓝天。高原上的天空本来就格外碧蓝，倒映在湖水中，把整个湖泊染成了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当中一缕白云、一丝杂色也无。
而湖水的尽头，巍巍雪山，连绵不绝。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照在雪峰之上，把洁白的山峰照映得一片金黄，又在湖水中倒映出万道金光。
站在湖边，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宛如置身人间仙境。格雷特忍不住蹲在湖边，伸手掬了一把水，拍拍脸颊，冻得连打了两个哆嗦。
“圣山的雪水流到这里，化为圣湖。每当太阳神感到疲惫，祂都会沉入圣湖，进行沐浴和休养。而等祂休息够了，我们就要把祂重新召唤出来……”
负责引导、陪伴格雷特等人的中年祭司，缓步走到他身边，为他解释：
“尊贵的客人，请随我上船。我们祭祀的地方，不在湖边，而在湖心的圣岛上，那里有太阳神庙和诸多神灵的神庙。”
说话间，王室，大祭司和贵族们，已经开始列队登船，准备上岛。
格雷特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他们乘坐的不是寻常木船，而是一艘艘圆圆胖胖、两头翘起，像是草编一样的船只。有大有小，小的只能说是像个澡盆，而大的，上面能起几间屋子：
“咦，这是什么？”
格雷特好奇问道。一边问，一边悄悄地准备好了防御法术：这种草船靠不靠谱啊？
会不会航行到半路，吸足了水沉了啊？
让我想想，在水里需要准备的防御法术是哪些……水下呼吸是需要的，浮力术也是需要的，耐寒耐热一直在身上挂着，但是最好再准备一个法术，以防衣服沾湿……
“这是用圣湖里的香蒲编织的蒲草船。”中年祭司微笑着，极有耐心地回答：
“只有这种承载了大地、圣山和太阳力量的蒲草船，才被允许在圣湖中航行。放心吧，这种船在圣湖里航行了几千年，不会有问题的。”
格雷特就算觉得有问题，这会儿也不能开飞行术，或者把他携带的魔法道具【瓶中船】拿出来用。他跟着祭司的引导，踏上一艘中等大小、但是格外可爱的草船——
那艘草船整个儿涂成水鸭子形状，两边船舷上，抹着一片一片规律的红褐色，像是水鸭子的羽毛一般。两边船头，还特地用蒲草扎成鸭子头的样式，突出一对扁扁的鸭喙。
蒲草船轻轻划动，推开波浪，在长满芦苇和香蒲的岛屿之间行进，来到圣岛边缘。一道长长的石道从码头上直铺到圣岛中央，高耸的，刻画着太阳形状的神庙大门，巍峨耸立。
第二天一早，万丈金光从雪山顶上升起。格雷特站到湖边等待祭祀仪式，赫然看见国王被他们推了出来，脱光衣服，全身涂满金粉，送到了一艘小船上……
格雷特：……
等！等等！
这次的祭品，难道是国王本人吗？！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圣湖里升起不落的……黑太阳？
格雷特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睡到了祭祀仪式即将开始才起来。然而，在他起身之前很久，就已经有人开始忙碌。
神庙里，“被选中的女人”们——女祭司和太阳贞女的预备役——早早地起身。她们在年长女祭司的指导下，开始为神灵准备餐食：
“蒙特帕塔斯卡”，一种加了辣椒和香草的玉米汤；
“洛克罗”，用鱼肉、土豆、蔬菜和辣椒制作的一种炖菜；
用种在神庙祭田中的玉米，精心烘焙的玉米面包；
以及各种各样，拥有特殊意义，需要用特殊手法完成的食物。所有的汤，主食和菜品，都必须争分夺秒，在天边露出鱼肚白之间做好。
而第一缕阳光，穿过刻着太阳图形的石质门楣，照进神庙的时候，祭祀便正式开始了。格雷特站在祭司队列当中，探头探脑看向神庙，轻轻地“哇”了一声：
一缕阳光透过门楣上的孔洞，笔直地穿入深邃的神庙殿堂，照亮太阳神神像的脸庞，不差分毫。
“一年到头，只有黑暗日的清晨，太阳才会透过孔洞，直接照在神像上。”格雷特身边，那位陪伴他的中年祭司带着满满地自豪，向他解释：
“这都是太阳神的神迹和恩赐。唯有吾神的大能，才能做到这一点。”
厉害厉害……格雷特向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不是给他，而是给最先那一代，神庙的设计者和建造者：
这需要多强的天文、星象、地理学知识，才能算得正正好好，让清晨的阳光，恰巧落得这么准啊！
这种事情，拥有超级计算机的现代人，都未必能做到！
第一缕朝阳落在太阳神像上，金色的神像，瞬间让整个神庙沐浴在金光之中。“被神灵选中的女人”们立刻鱼贯而上，将她们准备好的食物摆放到神像面前。
音乐随之奏响。乐声中，各种香料和草药的烟雾袅袅而上，主持仪式的太阳贞女们，以及领导她们的太阳神女，仰望神像反复吟诵，声音柔婉绵长：
“太阳，请享用您的妻子们为您准备的食物吧！”
与她们同步的，侍奉其他神灵的祭司，也将准备好的食物奉献给他们的神明。比如，奉献给大地母神帕恰玛玛的，由土豆、玉米和南瓜煮成的浓粥，由褐袍的祭司掘开土壤，埋入地底；
奉献给群峰之主基利亚的，由玉米酿成的金黄色的圣酒，由白袍的祭司高高举起，倒入冰冷的湖水；
奉献给海洋母亲玛玛科查的，从圣湖捕来的鱼肉，架在火上烤得焦脆金黄……
格雷特左扭头，右扭头，看得目不暇接，简直恨不得同时扔一百个秘法眼，开一百个机位，录下来存进移动塔灵看一百遍。
虽然出国旅游的人，回国以后多半不会反复观赏这些视频，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举起手机，一个个录得兴致勃勃……
格雷特等人个个看得兴高采烈。拜尔博大法师虽然漫游过南大陆，可是从来没有站在这么好的位置，近距离观看太阳王国的重要祭典，此刻集中精力，感受着场上的能量变化；
赛瑞拉东张西望，一双明媚的银蓝色眼睛，在那些金盘、金碗、金壶、金杯、银盘、银碗、银壶、银杯上转来转去，瞳孔几乎变成了金银双色；
伯纳德和阿帕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那些食物上，看到它们被倒入地里，倒入湖水，格雷特很清楚地听见，伯纳德咽了一口口水；
至于尤迪安，这位被法希姆长老打发过来，确保格雷特安全的半步传奇，懒洋洋地斜靠着阿帕，嘴里一翘一翘地嚼着一根绿草。
但是格雷特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引而不发，却格外锋锐的气息：
这附近，有危险？
应该是有危险的。不管是按照太阳神的说法，还是按照法希姆长老的估计，光辉神教的传奇想要进攻，冬至日，太阳力量衰弱到最低点的时候，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在格雷特看不见、感知不到的地方，遥远的雪峰顶上，确实已经并肩站着两位传奇。
佩卢总督区的萨内科&#183;马丁内斯总督按剑而立，朱红色的天鹅绒披风，在雪山顶上猎猎飞舞。他微微低头，冷眼俯瞰繁杂的祭祀仪式：
“伪神果然是伪神，需要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祭品。而且居然还有活祭，太可笑了……他们不知道，活祭只能增添伪神的罪孽吗？”
“这就是我们被赋予的职责。”巴托洛美大主教低头祈祷了一声，抬起右手，在胸前流畅地点了九点：
“击灭魔鬼，将迷茫的羔羊引回主的怀抱。为此，我们不惜付出战斗和牺牲，将主的光辉播撒在这片土地上。”
两人低低祈祷了一句，又安静下来，俯瞰着下方的祭祀仪式。太阳渐渐升高，而向诸神献上祭品之后，这次祭祀仪式终于到达了最重要的部分：
众人解去国王身上的华服，举起罐子，在他身上倒一层厚厚的油膏。然后，七八个祭司围在国王前后左右，用细细的芦苇管子，往他身上吹金粉……
“这是干什么？！”
格雷特惊了。身边，负责陪伴他的祭司小声道：
“国王是最尊贵的人，不是凡人的手可以触碰……所以，要往他身上涂满金粉，只有用这种方法……”
你……你们高兴就好……
格雷特一时无力吐槽。唯一可资安慰的是，金粉这种东西，就算误吸一点儿，应该也不会有大碍的……吧……
等那位国王全身上下，粘满亮闪闪的金粉，众人再给他戴上黄金的胸甲（格雷特想着黄金冰凉坚硬的质地，由衷地同情国王）黄金的王冠，还有闪闪发光的金耳环和金鼻环。
然后，国王走上湖边的草筏，在草筏中心的小船上端坐下来，贵族和祭司们轮流走过船边，每个人都捧着各式各样的金器和宝石，轻轻地放到国王脚下。
“喂！”
格雷特小小声嘀咕：
“放太多了吧……这筏子不会沉吧……不会沉吧……不会沉吧……”
“应该不会沉。这船载重量还是挺不错的。”赛瑞拉一边小声回答，一边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那些黄金宝石：
这些东西放到船里干嘛？
放到船里干嘛？！
不等他们想出个子午寅卯来，侍从们将草筏推离岸边，远远划到湖心。然后，一、二、三，将国王连同他坐着的小船推进湖水，哗啦啦、哗啦啦，直接划了回来……
碧蓝碧蓝的天幕下，除了草筏行进留下的水线，就只剩下一湖，一船，一国王而已。
……连个桨也没有给国王留下。
“喂，待会儿这国王怎么回来？”心灵连线里，赛瑞拉小声问。格雷特的猜想更加狂野：
“会不会就不回来了？你看他打扮成这样……会不会，直接就是祭品啊？”
“不会吧？”拜尔博大法师对太阳王国的风俗也不太了解。不过，大法师有别的角度：
“一年换一个国王？那这国王也换得太勤了点……就算国王能换，国王的后宫怎么办？后任直接继承？还是每年选一批？”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讨论声中，太阳徐徐升高，金辉已经洒满湖面。上千名贵族、祭司环湖而立，低声颂唱赞美太阳神的诗篇；
专职演奏的祭司们吹响陶土烧制的安塔拉排箫，奏响魔兽腿骨制成的盖纳笛，弹起五弦的恰朗戈琴。低沉悠扬的，粗犷明亮的，轻盈欢快的音乐，从湖边一直响到湖心。
而当国王金灿灿的身影，和太阳在他身上投下的阴影叠合时，庄严神圣的海螺声响了起来。海螺声中，国王在船上向太阳举起双臂，铿锵有力地唱响了祭文。
“这嗓子！这中气！”格雷特在心灵连线里由衷赞叹。这篇祭文，他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由衷地想起了帕瓦罗蒂的《我的太阳》——咦，很应景是不是？
一篇祭文唱完，国王捧起头上的金冠，双手高举，用力一掷。金冠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湖心。接下来，是金耳环、金鼻环、金制胸甲……
再接下来，是船上堆着的鲜花、金饰和宝石。一件一件，陆陆续续，往圣湖当中投去。
“哎……这个湖，每年都扔这么多黄金珠宝嘛……”
心灵连线里，果不其然，传来了赛瑞拉的声音。格雷特回头望去，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
光是今天看到的金器，三四十件，一公斤……两公斤……十公斤可能有？十年就是一百公斤，一百年就是一吨……
这个王国，在圣湖湖畔持续了多少年？
或者说，这个往圣湖里扔金银珠宝的祭祀仪式，在圣湖湖畔持续了多少年？
一边心算，一边回头。只见银龙少女死死盯着湖面，耳朵尖都有些颤抖：
“好想下去捞啊……好想下去……格雷特，你说这个湖有多深啊……等他们都走完了，我偷偷下去捞，捞得起来嘛……”
“……赛瑞拉你别啊！”
格雷特一头细汗，赶紧劝阻。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给赛瑞拉数：
“这湖很深的！能倒映出这么澄澈的蓝色，这个湖，绝对不可能只有十米二十米深！
而且，是雪水汇成的圣湖，水非常冷，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魔兽、有什么神的力量在，下去一定会有危险的！
再说了，你不能保证国王每次丢金子，都丢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你也别能保证金饰入水以后，会笔直沉下去！它肯定要被水流推开的！
而且这么多年了，湖底的淤泥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不知道掩盖了多少层！赛瑞拉，你想到那么厚的淤泥里去淘金子嘛！
想要金子咱们有别的法子啊！别做这种又脏又危险的活儿啊！”
“那……”
赛瑞拉美丽的银蓝色双眼眨巴眨巴，眨巴眨巴，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么多的金子。格雷特一头是汗，奋力劝阻，拜尔博大法师笑而不语，伯纳德明哲保身。
三个人谁也不知道，在高高的雪峰上，也有人动了心思：
“居然把金器直接扔在湖里！奢侈！浪费！”
“这些金子，理应为吾主的荣耀增添光彩！”
“这湖里的黄金，有办法捞起来吗？”
“再说吧。……等斩灭了伪神，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尝试各种方法。大不了，就把这个湖的水放干！”
马丁内斯总督立掌如刀，向下一劈，像是作势要劈开湖岸，让湖水从山谷侧面倾泻下去。模拟了这么一下之后，到底还是停手，继续旁观：
小船的船舷一点一点上升。最后一件金器、最后一颗宝石投下湖中，国王站直身体，忽然扑通一声，自己也跳了下去！
“他……他……”
格雷特这次真的惊诧出声。不会吧，不会吧，这位国王，不会真的是祭品的一部分吧？
这也太猛了啊！一年换一个国王啊！
陪在身边的中年祭司忍不住叹息了。看着贵客奇异的眼神，他也大概能想象，这几位贵客脑补到了什么地方去——
如果换成其他的外来者，不用他出声，旁边的祭司们估计就要赶人了。奈何这位是绝对贵客，是太阳神也要以礼相待的贵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解释：
“我们的国王，是尊贵的‘黄金之人’。他身上的金粉，也是献给太阳神和圣湖女神的祭品……”
他自己不会也是吧？
格雷特惊愕地看着对方。中年祭司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累地叹口气：
“每当太阳神感到疲惫，祂都会沉入圣湖，进行沐浴和休养。而黄金之人，就肩负着唤醒太阳神的重责大任……每年的黑暗日，他都必须游到金粉全部飘散，象征着把太阳从圣湖中唤醒……”
“那冻僵了游不动怎么办？”
格雷特脱口而出。
雪山融雪化成的湖水啊！
冬至日，一年当中最冷的一天啊！
光着身子，在湖面上扔完所有的金器宝石，再跳到湖水里，游到身上的金粉冲干净啊！
这换成稍微弱一点的人，怕不跳下去就抽筋，然后活活冻死在湖里吧！
反正，格雷特哪怕是有【耐寒耐热】，有【水下呼吸】，有【波涛祝福】，有全套法术保护，他也不敢挑战这一茬的……
“怎么可能呢？”
中年祭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他回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湖里的国王——那位还在绕着香蒲船游动——继续解释：
“我们的国王，流淌着太阳神的血脉，拥有所有神祗的祝福。他在圣湖当中，和在自己的宫殿里一样自在，冻僵了……游不动什么的……”
完全不存在啊！
哦……
格雷特默默瘪嘴。好吧好吧，有血脉传承就是强，没准这位国王还是高级战士什么的……
所以说，如果真的冻僵了，游不动了，沉下去了，那就是国王身上太阳神的祝福没有了，其他神祗的祝福也没有了，活该去死，活该换国王了是吧？
话说刚刚抹了这一身油腻，冷水里洗不洗得干净啊？要不要支援点儿肥皂什么的？
岸上的排箫声、竖笛声、五弦琴声和海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贵族和祭司们沿着湖岸排开，默然无语，看着国王一下一下划水。
太阳渐渐升高，然后，忽然，整座金光粼粼的圣湖，开始昏暗起来……
惊呼四起。格雷特整个人被向后一拉，踉踉跄跄，退到赛瑞拉和尤迪安之间。好容易站稳身体，抬头看去——
天地昏暗。高悬空中的太阳，开始一点一点，被巨大的黑影吞噬。
……这有啥好惊讶的？不就日食了吗？说起来，贵国的天文学有点次啊，连日食都算不出来……不过，冬至日赶上日食，这个运气……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一股巨大的压力，陡然当空压下。格雷特胸口一闷，双膝几乎直接向下弯去。
眼角黑影一闪，尤迪安直接挡到了前方，面色严峻，抬头上望。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这一剑，斩断湖水，斩落云天
尤迪安站出来的那一刻，格雷特胸口的憋闷感、压抑感，瞬间为之一松。
很显然，这位半步传奇战士，仅仅是站着，身上的气势就足以排开传奇的远距离威压，为格雷特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呼……”
格雷特用力吸了两口气，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刚抬起头，肩膀被人一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趴下！”
背后一个声音沉沉低喝。格雷特随着这股力量下蹲，下蹲，往前一扑，整个人卧倒在地面上——我谢谢你没有直接把我拍倒啊！
这样扑下去，地面对人的冲击好歹还小些，不至于在地上拍平了鼻梁！
格雷特趴倒在地，偷眼一扫。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割麦子似的倒了一片——赛瑞拉，伯纳德，拜尔博大师兄，哪怕尤迪安，也非常熟练地卧倒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这么熟练？
格雷特把脸埋在枯萎的干草里，感受着草叶擦过皮肤的刺痒感，默默吐槽。道理我都懂，对方是传奇么，倒地装死，并不寒碜——
而且他们这帮人又不是当地土著，没必要顶上去，帮助土著们火中取栗。
可是，你们的动作，也太熟练了吧！尤其是拜尔博大师兄，你居然还第一时间按倒了我……你在过去的冒险中，遇到过多少次，需要躲藏，扑倒，装死才能过关的险境？
一边想，一边悄悄输出那么一点点自然力量，和周围的环境商量。草叶柔软一点，拜托别扎我，更不要伸到我鼻孔里；
周围的虫子们，拜托走开一点，别往我身上爬——也别往我身子底下爬；
草根往下长一点，抓住周围的土地，别让湖岸一不小心塌了……
一边调动自然之力，一边就感觉，周围的土地轻轻波动起来。并不强烈，只是往下陷了一点点，让他们趴在地上的时候，比周围同样卧倒的人低这么5厘米10厘米的——
这样，贴着湖面，激烈刮过的暴风，就有别人替他们挡着，不至于直接吹到他们身上。
而为了防止湖水泼溅，聚集在洼地里。他们每个人趴下的地方周围，还陷下了小小的引水沟，以便于将湖水引到别处。
让自己趴得舒服的姿势，可以说是非常熟练了。也不知道是尤迪安出的手，还是拜尔博大师兄出的手。
他们趴在地上，袖手旁观。前后左右，一片中阶、低阶祭司，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倒在地。许多人当即晕厥，而更多的人，还在苦苦支撑：
大祭司身体晃了一晃，努力跨前，夺过太阳神女手中的黄金圆盘。割开手腕，让鲜血流淌在圆盘上，随即把圆盘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吟诵：
“太阳变成黄色，
夜晚神秘地降临；
……太阳之死，使时间成为一瞬间；
……大地拒绝埋葬它的君王，
岩石重叠的悬崖，
为其主人颤抖，重复地唱着挽歌……”
圆盘光芒大作。一道并不算明亮，带点古铜色的金黄光芒，从圆盘上直射而出，冲起数十丈高。这道金光旋即折而向下，化作一道明亮的光幕，遮蔽于在场众人身上。
一道一道的金光跟着亮了起来。从太阳祭司们佩戴的金饰上，从太阳神女们的长发，和太阳贞女们的配饰上，从太阳神的神像，神庙正殿，乃至外墙和广场上：
有强有弱，有明有暗。有的如同篝火，有的如同火炬，而有的，在被一寸寸吞没的太阳光下，看着只像是黯淡的萤火——
然而，这些星星点点的金光，在黯淡天幕下，竟然真的凝聚了起来，点亮了因为太阳被吞没而黑暗下去的圣湖。从高空俯瞰，宛如圣湖当中，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这是他们惯常的任务。一年一年，一年又一年，他们来到圣湖边上，赞美太阳，歌颂太阳，把力量降低到最弱的太阳，从沉眠当中唤醒。
区别只在于，往常在深夜中唱响的赞歌，被大祭司当机立断，挪到了日食发生的当下。
低沉悠扬的排箫，粗犷明亮的盖纳笛，雄浑肃穆的树鼓，神圣辽远的海螺，在光幕中一起奏响。祭司们敲击着，吹奏着各种各样的乐器，歌颂他们的神灵，唤醒他们的神灵。
乐声越响，颂歌越是整齐高亢，金光越是明亮凝聚——
而雪峰顶上，两位光辉教廷传奇的脸色，也越是阴沉而愤怒。
“下贱的伪神信仰者。”马丁内斯总督握紧腰间的长剑，浓眉扬起。他向前跨了一步，厚重的军靴，在雪峰顶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我本想留着力量先对付伪神，没有对他们全力出手，他们居然还敢反抗……”
“可惜为了不能惊动伪神，不能先把他们杀光。而且，我们的人行军速度也慢了一点，不能立刻赶到这里，和我们一起向主祈祷。”
巴托洛美大主教淡淡道。他从宽袖里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掌，上面环绕着一串念珠，指向下方：
“要不要我一起？”
“不用！我来！”
总督冷声道。他拔出长剑，双手握紧，虔诚地将额头贴在剑脊上。
下一刻，那柄曾经伴随他走过千山万水，曾经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上，闪过一道明亮的七彩光辉，很快归于纯白。
而纯白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照亮他的面庞，照亮脚下的雪峰，照亮飞旋而起的雪花与冰块……
最后，化作一道上极天宇，下彻大地的光刃，横亘湖面，劈斩而来。
一斩，暴风激荡。
格雷特死死趴在地面上，也觉得后脑勺上的头发，被狂暴的寒风推向侧方。衣领，袖口，哗哗地灌进冷风，湖岸边的芦苇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剑，看似只是虚无的辉光，却连剑刃两边的空气也能汹涌推开。
一斩，湖水中裂。
光刃横亘湖面，无声无息，一寸寸压下。深邃的湖水，瞬间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如同摩西分开红海。
格雷特百忙之中，贴着附近某个站着的神庙祭司，升起一个秘法眼。飞快瞄了一眼，那湖水的裂痕从这边湖岸，一直横亘到雪峰脚下，宽达丈许，深不见底。
至于湖心当中的小船和国王……
国王？
国王？
哪有国王？
水壁凝立，平滑如镜，连半点儿人影和血水都看不到了，更不用说什么国王。
一斩，对准湖岸边的太阳神庙，对准大祭司手中高举的太阳圆盘，森然压下——
格雷特只能感谢自己是外人，没有被安排在仪式中心，距离大祭司能有几十米远。即便如此，这森然的剑气，都逼得他汗毛耸立，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都如此，正面对抗传奇力量的大祭司，又承担着什么样的压力？！
格雷特不知道，也不敢想。但是幸好，大祭司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也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种天崩地裂的压力——
焰光冲天而起。
一声叱喝，站在贵族人群中的几名勇士，竭尽全力向上挥起了武器。战斧，战锤，长矛，流星索——
黄金打造的，青铜打造的，兽骨磨制的，木柄上镶嵌黑曜石的……各种各样，用于仪式或用于战斗的，沾染鲜血或没有沾染过鲜血的武器上，腾起了灼人眼目的光焰。
凝聚成火焰形态，凝聚成太阳或者月亮的形态，凝聚成猛兽形态……格雷特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符文的雏形。
透明的，半透明的，金色的或者血色的，脱离武器，甚至脱离勇士们的拳头，流星一般撞向劈落的剑气。
轰！
轰！
轰轰轰轰！
一声声爆炸连绵不断地响起。撞在纯白的剑气上，炸出一片火光，星星点点，往下坠落……
一声爆炸，那剑气毫无变化，十声爆炸，没有任何变化，一百声爆炸，辉煌的光剑似乎稍微停顿了那么一点，剑刃上凝聚的白光，也似乎被抹上了那么一丝丝暗影。
“有效！”
“继续！”
下方有人高喊。毫不意外地，第二轮光焰，又前赴后继地撞了上去。
终于，那道斑驳污损的光刃，落在金光织成的光罩上。光罩剧震，大祭司全身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出，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光罩。
与此同时，岛上的众多神庙，彩光大作。大地母神神庙，群峰之主神庙，海洋母亲神庙，圣湖女神神庙，羽蛇与丰饶之神的神庙……
各自腾起不同的光焰，加入光罩之中。周围岛屿，甚至群峰脚下的湖泊中，也有澄净的光彩泛起，冲向金光组成的光罩。
光刃提起，落下。无声无息，仿佛空气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固体，格雷特却觉得耳畔轰然一响，如同雷鸣——
光罩再一次激烈震动，猛然炸开，散作点点流萤。这些流光却并不屈服，争前恐后地扑进纯白光刃中，一记一记炸开。
几乎是眨眼功夫，纯白光刃化作斑斓七彩，黯淡，崩解。而太阳神庙的大祭司，身边十来个高阶祭司，乃至奋力出手的勇士们，都无声无息瘫软在了地上。
一击。
只是一击。
只是传奇的一击，就几乎耗光了在场众人的力量……果然，只有传奇，才能对抗传奇吗？
喂，太阳神，你到底蜕变完了没有？
赶紧起来干活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抓住那个太阳神了！打死他！
纯白利刃从雪峰顶端闪耀而起。横亘天空，越过湖面，浩浩荡荡，山峰一般当头压下。
第一剑，落向人群。太阳神大祭司，众多祭司，以及众多贵族、勇士，吐血的吐血，瘫倒的瘫倒；
第二剑，落下神庙。岛上的诸多神庙，哗啦啦地塌了下去。
金灿灿的太阳神像，玉石镶嵌的群峰之主神像，镶满珍珠贝壳的海洋之母神像，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神像，一个个暴露在天光之下，随即倒塌、崩解，光华灭尽；
第三剑……
还有第三剑？！
格雷特悚然。再来一剑，还有谁挡得住？不会是要把他们统统杀光吧？
幸好这一剑并没有落向人群，而是向上抬起，撩向半空。一剑横空，剑气向上、向下，笔直延伸，如同一道光屏将世界分作两半。
地下，水声汩汩，汹涌而入，显然是连这座岛都被斩裂，湖水顺着裂痕灌入太阳神庙；
而上方，雪白的光屏升腾、升腾，升腾到一定高度，就恍惚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样，消失不见。
“他们开始杀神了。”
耳畔，拜尔博大法师的声音，细细传来。
格雷特一个激灵。趁着敌方传奇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力根本不在地面上，他悄悄地侧转一点面庞，偷眼向上看去。
昏暗的，因为太阳被遮蔽而变得阴沉的天空之上，仿佛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那道凌厉的剑光射入其中，又从那些口子里透出，带着鲜血一般不祥的暗红。
倒伏在地，濒临昏死，或者装作昏倒的人群当中，掠过了一阵低低的惶恐。
“太阳神，受伤了……”
“祂要死了吗？那些卑鄙的外来者，真的会杀死祂吗？”
“不知道……曾经，祂就受了重伤……”
格雷特竖起耳朵听着，睁大眼睛看着。紧张是有点紧张的，但是，也不是那种天崩地裂一般的恐惧——反正尤迪安和拜尔博大师兄都在，应该保得住他们的命。
他更关心的是，光辉教廷的现场演示：
怎么打倒一个神？
哦，更正。或者说，这个问题的前置问题，怎么打到一个神？
格雷特半点也不知道。
如果是一路行来看到的土著神，或者鹰神、蛇神这样的，不要犹豫，上去干就是了。在人间有实体的神，物理战斗、魔法、神术，总有一款适合你。
但是，如果是自然之神，或者战神，或者泉水女神这样的神，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按照自然之神教团泰普罗斯长老的讲解——或者说吐槽，它们大概……根本就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想要打到它，想要干掉它，大概……
把所有的信徒杀掉，或者最少最少，全部强迫改信？
如果是光辉之主这样的，格雷特就更不清楚了。光辉之主，你说它存在吧，它也是集体信仰——也有可能是集体无意识的产物；
你说它不存在吧，那座天堂山，可是明明白白在那里的！
要干掉光辉之主，首先要干掉他的信徒，然后，可能，要找到那个储存大量信仰力量的异空间，并且打爆？
而这位太阳神……格雷特说不好。你说它不存在吧，它确实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你说它存在吧，存在于哪里？
神庙？
神像？
祭坛？
又或者……异空间？
格雷特问过法希姆长老，法希姆长老只是告诫“不到接近传奇，不要去探索这个问题”；
问过尤迪安，尤迪安含含糊糊地表示“可能和灵界相关，所以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进入翡翠梦境”；
问过拜尔博大法师，拜尔博大法师的回答是“它的存在和我们普通理解的不同，总之，不到传奇，几乎无法攻击到它……”
格雷特总结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是今天，看到光辉教廷传奇的攻击，他大概理解了一点：
神，特别是像太阳神维拉科恰这样，被议会评级为“半神”的存在，它日常存在的位置，大概并不是主物质界，而是类似异空间、或者灵界，或者差不多的位面？
所以，需要传奇战士，或者传奇施法者，他们的攻击才能撕破壁垒，强力攻击到对方？
格雷特不知道的东西，马丁内斯总督和巴托洛美大主教，却是清楚得很。马丁内斯总督一剑斩出，斩裂云空，大主教准备多时的法术，瞬间就放了出去：
一点莹莹的洁白，从他手中升起，瞬间化作万丈白光。七层天堂山矗立在白光之中，万丈光辉，向下压落。
“找到它了！”
“这个伪神，藏得可够深啊……但是，藏得再深，在这世界上也要有锚！”
到达半神的境界，和人类，或者说，和物质界的生灵，存在方式便已经不同。局限于物质界的攻击无法涉及到它，但是，它想要干预物质界，也必须通过某种方式锚定——
要么是神庙，足够强的神庙，足够强的神职者那种；
要么是圣地，浸染了太多它的气息的圣地，让它能准确地定位；
要么，就是其他与之密切关联的存在，比如说，它成为半神之前，在物质界使用的躯壳，又或者流着它血脉的子嗣。
没有足够强的锚，哪怕是这些半神，想要准确地干涉现实，也特别容易打歪。而相应的，找到这个“锚点”，就容易顺藤摸瓜，斩裂物质界与其他位面的分野。
上一次，他们是通过斩杀国王和王族，惊动这位太阳神；而这次，赶在太阳神最衰弱的时间，在它的圣地，打断它的祭祀，斩破它的神庙，杀死它的国王——
果然，这个伪神，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一丝气息！
乘胜追击，把它干掉！
七层天堂山悠然展开。格雷特趴在地上，假装昏迷，甚至连眼睛都闭得紧紧的，不敢让敌人注意到半点。须臾，只觉得一片灿烂的金黄，透过自己眼皮，一直照耀到视网膜上。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眼看去。黯淡到有点发黑的天幕上，不知何时，已经堆起了层层叠叠的云朵：
是乌云，还是白云，格雷特一时竟然无法判断。只能看见那座天堂山放出万道金光，照耀着云朵上，如同照耀着一座翻腾的云海。云海中，隐隐约约，矗立着无数教堂的尖顶——
而最高的一座教堂尖顶上方，一道白光，直冲天际。向上，向上，冲至高空，冲进又一层白絮般的云朵当中。
圣洁的云朵中央，一座神圣的教堂若隐若现。而教堂顶端，站着一个身高超过教堂十倍百倍的白袍天使。云气滚滚，向两边展开，如同天使背后三对强大的翅膀——
那天使低头，举臂。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笔直射出。虚空当中，仿佛有一道厚重的幕布被金光撕裂，现出那轮金黄色的，带着一点古铜色泽的圆盘。
金光落在圆盘上。横亘的黑色伤痕，瞬间开始疯狂生长，向圆盘的每个角落蔓延。怒吼声，哀哭声，尖叫声，惨嚎声，飘飘荡荡，充斥了整个天地。
“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我的妻子！”
“我的女儿！”圣岛上，倒了一地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发疯似地惨叫起来，向天空伸出双臂：
“不是说她成为太阳神的妃子了吗？！她为什么这么痛苦？！你们在干什么！在干什么！”
这些痛苦的哀鸣，听得格雷特毛骨悚然。更恐怖的是，如此持续的痛苦中，仍然有圣歌飘飘渺渺，从虚空当中洒落。优美，空灵，充满着无限的喜悦和祝福……
那是歌颂光辉之主的声音。歌颂的人，不在意土著的痛苦；发起攻击的天使，也不在意土著的痛苦。它低头看了一眼，再次抬起手臂，轻轻按下——
一团神圣的，庄严的，比圆盘更加巨大的金光，向着几乎全然变黑的圆盘上落去。几乎落到圆盘上的刹那，整个古铜圆盘，忽然大放光明！
从古铜色，变成金黄，再变成明黄，再变成橙黄、黄白、纯白。整个圆盘上，阴晦、黑暗、痛苦的气息一扫而空，直接腾起迎上金光，随即向光辉天使兜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太阳神：知识就是力量，我不怕你们了！
太阳神出手了！
格雷特刷地睁大眼睛。这样才对嘛，吃了那么多世界馈赠，睡了这么长时间，不说进阶，本体的伤势肯定好了！
再说了，在精灵秘境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的，那个古铜色圆盘上，漆黑漆黑的伤痕，分明已经被太阳神排出来了！
没道理现在还在身上，被光辉教廷的传奇攻击到以后，还不断扩散蔓延！假的，都是假的……
不过，嘿嘿，我喜欢！
就是要这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安安静静地装作重伤了，快死了，气息衰弱到极点了，等他们全力出手的时候，再一把反吞上去！
加把劲！
干掉他们！
他睁大眼睛，看得有滋有味，只是保险起见还没有坐起来——反正躺平了一样能看。
而身边，周围，太阳祭司们已经陆陆续续的爬了起来，支撑着吟诵：
“向您膜拜，太阳神，当您赫然上升！
您上升，您放光！令星空退隐！
您是众神之王，您包罗万象。
我们自您而生，因您而成神圣……”
大祭司高举太阳圆盘，这一次，圆盘上射出的辉光，也不再是暗淡的古铜色，变成了清亮的，朝阳一样的光辉；
太阳神女们双颊飞红，高举手臂，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同太阳射出的万千光华；
而流淌着太阳血脉的贵族们和勇士们更加激动。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奔跑着，吼叫着，身上光焰腾腾，有两个干脆离地飞了起来——
如果格雷特没有判断错误，这分明是血脉升华，出现了进阶的迹象。
“啧，神明的后代啊。”身旁，拜尔博大法师发出了轻轻的感叹：
“往上爬真是容易……”
“师兄你也想要？”
格雷特侧目。大法师阁下耸了耸肩：
“谁想要这种东西？低阶的时候好用，到高阶了你就会知道，这破玩意儿是一辈子的桎梏——想越过血脉源头，想爬到传奇，比人家难不知多少倍！”
“是吗？”
旁边探过来一个银色的脑袋，银蓝色双眼眨啊眨的。拜尔博大法师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推回去：
“没说你！龙族和人类的血脉不一样！——格雷特你记住了啊，血脉是不能随便混杂的，哪怕你以后要培养追随者，也不要培养这些留着土著神血的，上限太低！”
格雷特乖乖点头，躺平了继续看。拜尔博大法师已经扔出了一大堆探查仪器、炼金傀儡，摆开架势，准备探测这次半神与传奇大战的能量变化——
还有两只炼金小鸟拍打着翅膀，高高飞起。格雷特非常怀疑，如果有机会，大师兄其实想接几滴神血——或者捡点儿传奇零件啥的？
下方的祈祷声越响，太阳神维拉科恰，得到的资源就越多。那一轮煌煌大日，迎着天使升起，只是一兜，就把天使吸入圆盘当中！
那道傲立光之圣城顶端，光翼展开，仿佛能铺满整个天空的身影，毫无反抗地被吸了进去。
越靠近日轮，身躯越微小，越靠近日轮，颜色越暗淡，越靠近日轮，形状越扭曲：
由通天彻地，变成几十丈高，几丈，丈许，足球大，拳头大，大如微尘；
由辉煌的纯白，染上微黄，再跌落为明黄、金黄、古铜、深褐；
六翼回缩为双翼，双翼回缩为普通人形，普通人形蜷缩、屈曲，只剩下一颗小小的圆球……
“啊啊啊啊！”
那颗圆球越变越小，越变越小。落到日轮上的时候，立刻腾起一层黑烟，惨烈的嚎叫响彻云空；
而与此同时，太阳神维拉科恰愤怒的喊叫，也缭绕在圣湖上空：
“啊啊啊啊！”
“你们竟敢攻击我的王国！攻击我的子民！攻击我的圣地！死！给我死！”
“你们的力量我已经明白了！什么光辉之主，什么号称至高无上的神灵！谁还不是光的主人！谁还不是太阳神啊！”
怒吼声中，金光如轮，旋转着向下斩落。巴托洛美大主教脸色微变，摆出的祈祷姿势却没有发生变化，低头垂目，喃喃自语：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随着他的祈祷声，七层圣山当中，不知多少人在随声祈祷，歌颂，赞美。空灵的赞歌声缭绕在圣湖上空，抚平恐惧，洗尽尘埃。
一时间，太阳祭司们的歌颂声都被压了下去。个别年轻贵族，甚至年轻一些的祭司，都已经开始双目迷离，眼看着就要朝圣山跪拜下去了。
“又是这一招……又是这一招……”
拜尔博大法师脸色沉沉，扭头回望。又来了，光辉教廷之所以烦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的神降术，洗脑力量极其强大——
在战场上来一招圣山压顶，把其他信仰的人洗成他的信徒，效率特别高，见效特别快。一场战斗下来，别说普通战士，就连牧师都能洗脑十七八个！
那些土著爱信谁就信谁，自家人可别顶不住啊……
一扭头，先看级别最低，精神力最弱的伯纳德。野蛮人靠在阿帕身上，嚼着根草茎，悠闲的打着拍子。见到大法师看他，礼貌地低头致意：
“大法师阁下，他们什么时候打完啊？”
……行，看他双目清明的样子，似乎是不用担心。大法师再看格雷特，只见这娃打着拍子，轻轻唱歌，一脸自得其乐：
“爸爸野兔野兔野兔……爸爸野兔野兔野兔野兔……”
大法师：？？？
他一巴掌拍在格雷特脑门上：
“没事干就起来帮我测量！操纵魔偶！记录数据！不要闲得在这里唱歌！”
下面的小小动静，并没有惊动上方的两位传奇。圣山光芒大放，硬生生顶住了日轮的攻击，竟把它压得一时不能靠近。
而就在这一刻，巴托洛美大主教抬起头，和总督对望一眼。那位传奇战士重重点头，举起双手，当空一抓——
圣山上射出的光芒，竟被他这一抓拢在手里，化为一把雪白的光剑，笔直刺出。
这一剑凝合了他们两个人的实力，又带着光辉之主的威严，已经是他们在不损伤根本的前提下，能够发出的最强攻击。
上一次，伪神就是伤在这一招之下，不得不丢下王国，千里逃遁。而现在是冬至日，又赶上日食，正是它力量最低的时候——
剑尖无声无息，没入日轮中心。马丁瑞斯总督却是眉头一挑：
这手感，不对劲！
他变招极快，立刻向上一挑，看上去，似乎想把那个天使挑出来一般。然而，再次举高的光剑，却没有了剑尖，只剩下一节平平的剑身。
相反的，日轮背后，万道光芒激射而出，拉出一道亮丽的彩虹：
赤、橙、黄、绿、青、蓝、紫……
每一道彩光，确实也带着那么一点力量。然而，被分散开来的圣光，已经不再是圣光，想要用它击伤一名伪神，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卑鄙的外来者！区区这点邪恶的力量，岂能伤害我的身体！”
太阳神维拉科恰在空中怒吼。格雷特在下面捂着嘴笑：
不错不错，不枉他给太阳神灌输了一大堆知识，包括光的散射，光的波长，以及红外线紫外线什么的……
“不行，赢不了了！”
两位光辉传奇对望一眼，都明白了这个无奈的事实。巴托洛美大主教咬牙道：
“它居然装着伤还没好！卑鄙！”
“你先走！我断后！”
马丁内斯总督决然道。不等对方回答，他已经捧剑跪地，轻声祈祷。身上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渐渐的，把他变成了一座荒光人。
“要走一起！”
大主教沉声回应。从这里回总督区，千里之遥，战士的生存能力比施法者强得多——
而且，哪怕回到了总督区，也需要两个人相互扶持，才能在一位半神的攻击下守住领地！
他不再说话，而是双臂回缩，掌心向外，紧紧贴住胸口。双膝跪地，身体后挫，整个人轻轻颤抖——
双掌慢慢向前，一分分，一寸寸，像推动一座山似的，把头顶的光山奋力推出。
7层圣山，对准日轮轰然压下，宛如天倾。日轮轻轻颤动，表面光焰吞吐，显然已经做好了12万分的准备，要抵御——甚至吞没这座圣山。
两者越挨越近，光辉灿烂的圣山，并没有因为挨近日轮而缩小，显然蕴含的力量极其强大。
眼看着他们即将相撞，格雷特给自己身上刷满了防御，准备顶住这一次相撞的余波，而圣山底部，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剑气，猛然跳出，撞向日轮中心！
“轰！”
天坼地陷，圣湖沸涌。光山撞上日轮的前一刻，陡然爆散，化为万千光刃向下扫落——
惨叫声，哀鸣声，呼救声，声声厉响。
湖水，酒水，血水，处处横流。
头颅，肢体，武器，祭器，乃至神庙的砖石，到处飞舞——
很显然，这位传奇教士崩碎神降术，乃是在赌：
太阳神，你是要追击我们，还是要拯救你的子民？！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太阳神你别爆核弹啊！！！
“卑鄙！”
太阳神维拉科恰怒骂。
一边怒骂，他一边洒下金光，笼罩在自己的子民身上。那是他的祭司，是他的妃嫔，是他的血裔——
那些卑鄙的外来者，可以打一把就跑，他却没有办法放着不管！
没有祭司们传达他的旨意，没有太阳神女作为他降临的载体，没有流淌着他血脉的王室维护他的地位，他损失惨重啊！
都不说别人，就说羽蛇之神，前代王室的祖神，当他的血裔被夺走了王位之后，他的力量，跌落到了什么地步了？！
“卑鄙！”
尤迪安一跃而起，大声怒骂。一边骂，一边挥舞精灵月刃，奋力格挡：
挡下射向格雷特的光刃！
挡下射向自己，射向伯纳德，射向他们这一拨人的光刃！
挡下周围横飞的碎石，挡下射向周围弱者的光刃！
身为战士，有本事，堂堂正正向强者挑战啊！打不过就对弱者下手，用无辜的旁观者拖住强者脚步，算什么本事！
尤迪安只恨自己长不了八只手。他要是施法者就好了，施法者能遮护的面积，绝对不止这一点——
“卑鄙！”
拜尔博大法师也在骂，只不过音量不高，仅限于身边几个人听到。一个合格的施法者，从来不会在这上面浪费力气。
然而这位大法师的手下可一点不慢。双手连挥，无形无相的屏障一片一片飞出，抵御、吸收、折射、反射……
在保护住自己的前提下，能多挡一点，就多挡一点！
且不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保护住现场这些人，太阳神就能腾出手去追击那两个传奇，归根到底，还是对议会有益的！
哪怕等级比尤迪安低了那么一点点，拜尔博大法师能护住的范围，比起尤迪安可太多了。无形的屏障不停向外扩散，100平方，1000平方，2000平方……
顷刻间，身边倒下的人群，已经被他护住了一大片。当然，要进一步的救治什么的，他就不行了，得看格雷特的了……
拜尔博大法师这样想着，扭头去看格雷特。一扭头，视野内空空荡荡，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再移动视线，格雷特已经飞窜了出去，直奔大祭司方向。那速度，中箭兔子也自愧不如：
“赛瑞拉，伯纳德，阿帕！”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喊：
“你们知道标准！帮忙分检，开放气道，赛瑞拉注意打好标记，阿帕帮忙止血！剩下的我来做！”
战场急救！
上啊！
他刷刷刷地给自己套盾。各位传奇法师给的，议会里拿功勋换的，各种情况下领的——总而言之，优先激发魔法装备上的防御，节省一切法力值，用于后面的治疗！
一边套盾，一边直奔向前。跑出去十几步，身后风声飒然，尤迪安已经赶了上来，一把拎住他腰带。右手月刃飞舞，格挡开各种各样的危险，左手把他往上一举：
“去哪儿？”
“找大祭司！”
打团嘛，当然要优先把治疗拉起来，这是常识好吧！
“好！”
尤迪安应了一声，纵身向前，一闪就到了大祭司身前。大祭司等级最高，然而挨得也最重，这会儿躺在地上，嘴角汩汩地冒着血，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格雷特眉头一皱，双手翻飞，心电图、血压计，挨个儿往大祭司身上落下。还要凑上前去摸他呼吸，翻他眼皮，尤迪安抢步上前，拿着一小管药水，直接往人嘴里倒……
“别啊！”
格雷特脱口而出。还没看明白到底哪里受伤，病人有没有意识，有没有自主吞咽能力，气道食道有没有破损……你这就往里倒啊！
万一他直接呛到气道里去，呛出问题了怎么办！
一声还没喊完，尤迪安扶人，撬牙关，灌药水，三道手续，已经一气呵成。淡绿色的药水汩汩流入，格雷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些药水，是不是入口就化作光点，直接飞进大祭司体内？
无论如何，精灵秘制的治疗药水，效果还是足够强的。一管小指粗、小指长的药水入口，大祭司立刻睁开了眼睛，呼吸粗重，居然能硬撑着坐起来。
格雷特赶紧瞟了一眼光屏，看到心跳、血压基本上已经正常，扑过去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语气急促：
“沟通太阳神！——让他去追传奇，这边我们来救治！”
大祭司晃了一晃脑袋，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直起身体，开始环顾四周：
他这里目标最明显，拉到的仇恨最大，那座光山爆散的时候，倒有一半攻击是对着他来的。此刻，周围血流满地，祭司们、太阳贞女们倒了一片。
有低低的呻吟声，更多人无声无息，也不知道是活了还是死了……
事情紧急，格雷特也来不及考虑性价比什么的。直起身，开启【观命术】，挑那伤得比较重、又不是太重，能够立刻救醒的，向周围拍了一圈：
“【治疗致命伤】！【治疗致命伤】！【治疗致命伤】……”
一口气拉起来五六个。他拍一个，尤迪安过去提一个，提到大祭司身边放下。大祭司松了口气，立刻招呼他们过来。
一群人跪成一地，喃喃祈祷，很快，金光就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向太阳神那边升腾而去。很快，太阳神维拉科恰就收敛了金光，日轮一转，飞驰而去：
那个斩伤他的战士！
那个弄了一大堆恶心的灵魂，糊在他伤口上，让他这么多年都没能痊愈的祭司！
别想跑！
一个也别想跑！
仗着神降术爆散的威力，巴托洛美大主教确实拖延了一点时间。传奇牧师想要逃跑起来，速度也很是不慢，拎着马丁内斯总督，一闪一闪，几乎是向前跳跃。
只跳跃了两下，就到达了两人事先备下的，用作后路的传送阵上，一脚踏入，远遁数百里。传送阵耗尽、爆散、化作一地碎石，下一刻，太阳神维拉科恰的日轮，已经落在上方：
“你们跑不了的！”
空中日轮发出宏大的怒吼。随着吼声，从王都的太阳神庙开始，一座一座神庙，依次亮了起来：
所有的神庙！
所有的祭司！
所有信仰我的子民！
成为我的眼睛，成为我的耳朵，为我感知到敌人的气息！
这片大地上，到处都有我的力量存在，你们逃不了的！
太阳神飞驰而去。而格雷特也松了口气，开始一个一个，拉起那些还有一口气的太阳祭司。按照战场急救的标准，分类，贴标签，紧急处理：
开放气道！
紧急止血！
包扎开放式气胸！
修补漏气的气道！
第一拨最紧急最要命的处理好，赛瑞拉和阿帕立刻压上。无脑拍治疗术，治疗致命伤，治疗重伤，治疗中度伤……
光雨连绵，丢到伤者们头上。救起一个祭司，就有一个祭司加入治疗，救起十个祭司，就有十个祭司能空出来救人。
祭司们，太阳贞女们，穿梭在满地伤者之间，唤醒他们，为他们止血，为他们包扎。哪怕是无脑拍治疗术，场上的形势也渐渐好转。
除了那些当场死亡的实在救不回来之外，受伤的，昏迷的，缺胳膊断腿的，最起码，恢复战力的恢复战力，能够起身的能够起身，实在伤得太重的，好歹也保下一条命了。
格雷特在圣岛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软脚软，往下一瘫。谢天谢地，能救回来的都救回来了，他也没白来这一趟——
接下来，就要看太阳神的了。这位大佬，这一次追上去，不知道能不能干掉几个传奇？
一个？
两个？
总不会一个都没干掉吧？
就算一个都没干掉，他也不相信，光辉教廷这次入侵，只有两个传奇过来！能把其他的入侵军队全部干掉，短时间内，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只不过，这种活儿让太阳神来做，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对了，哪怕一个都没干掉，也千万别让哪个传奇兜了一圈，又摸回这边来啊！他们这边，可没有任何一个传奇在！
尤迪安，拜尔博大师兄，再加上大祭司，三个人联手，也未必能顶得住一个传奇！
一边想着，格雷特一边看太阳——谢天谢地，日食结束了，太阳又恢复了——算时间，辨认方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北方看去：
啧，都被雪山挡住了，啥都看不见。大师兄，不然咱们放个飞行装备出来，去雪山顶上看一看？
他伸长胳膊向拜尔博大法师招手。大法师正在收拾满地测量仪器，见状并不过来，只用风讯术送过来一句话：
“怎么啦？”
“大师兄，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格雷特脊背猛然一寒，迅速转身向北望去。与此同时，赛瑞拉，尤迪安，拜尔博，三人同时仰头，望向北方……
“轰！！！”
天，裂了。
雪峰顶上，深邃高远的蓝天，镜子一般碎裂开来。而碎裂开的空间当中，比正午的阳光更强烈，比喷发的火山更炽热，光芒万丈的火球，冉冉升腾……
火球翻滚，卷动。渐渐地，一个头大，身子小，底下连着一根烟柱，形状再熟悉不过的玩意儿，矗立在雪峰上空……
格雷特：！！！
卧槽！
太阳神，这些传奇讨厌是讨厌，你别爆核弹啊！！！
我把你带去精灵秘境，是不是带错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吃掉两个传奇！吃顿饱的！嗝～～～
太阳神维拉科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似乎成了一个农夫。耕作，灌溉，除草，收获……敬拜神灵。每周一次，去教堂向光辉之主祷告；每年一次，将田地收获的十分之一交给教堂。
伟大的光辉之主，赐予他们食物，赐予他们丰饶，赐予他们平静与安宁……祂是世界的造主，也是他们的庇护者……
梦里，他似乎又成了一个战士。训练，守卫，巡逻，征战……敬拜神灵。出征之前，凯旋之后，受伤接受治疗的时候，向祂虔诚祈祷，请求护佑。
伟大的光辉之主，赐予他们勇气，赐予他们信心……在祂的指引下，勇敢的战士们，战无不胜！
农夫，战士，牧师，贵族，骑士……太阳神维拉科恰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梦中，他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信徒的人生。
而不管是哪一段梦境，赞美光辉之主，歌颂光辉之主，荣耀光辉之主的祈祷声，始终萦绕在他身旁。听久了，太阳神维拉科恰似乎也觉得……
光辉之主，似乎是一个伟大的，正义的，崇高的，值得信仰的神明？
不对……不对……
维拉科恰挣扎着，抗拒着，一次又一次从梦境中醒来。不能睡，不能睡……不能被这些记忆影响……
我是维拉科恰，是伟大的太阳神，我不能……不能去信仰……别的神明……
他竭尽全力挣扎着，抗拒着，甚至不惜发动血祭，用信徒的灵魂，来消磨这些外来的灵魂。
然而，直到遇见了格雷特，得到了大量的世界馈赠，他才得以用更柔和的方式，将这些外来灵魂，排斥出他的体外。
直到这些灵魂的光芒，不再烧灼他，不再影响他，他才能心平气和地研究，分析，体味那些记忆……研究光辉之主的力量本质，研究对方那些神术的奥秘……
“确实很强，但是，难不倒我……”维拉科恰默默地想着：
“我明白了你的奥秘……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伤不到我了……什么光辉之主，你的人用这种方式来进攻我，会变成你最大的遗憾和弱点……”
那些牧师，那些苦修士，那些骑士。
那些最虔诚的，最坚定的灵魂，那些被许诺了永福，被接纳，吸引，升上天堂山的灵魂。那些在神降术当中，被用来伤害其他神灵的灵魂。
它们携带的记忆，被维拉科恰一一读取，分析，吸纳。
而这些记忆，从这些记忆里得来的知识，也确实增长了太阳神维拉科恰的眼界，开拓了他的知识面。
让他对战光辉传奇的时候，手段越发从容，化解、克制、利用对方的攻击，也显得越发有余裕。甚至，他还能利用这些残存的灵魂，假装一波伤势——
收敛自己的力量，在表面形成防护层，将那些灵魂聚集成一道伤口模样；
然后，在敌人的攻击到来时，放开那些被聚集的残魂，让它们看似蔓延到全身，装出一副伤势惨烈的样子。
进攻吗？
进攻吧！
等到你们放下戒心，全力进攻的时候，就是我全力反击的时候！
他聚力，反击，吞噬。吞掉天使虚影，吞掉传奇战士的剑气，吞掉爆散的天堂山残片。然后，以各处的神庙为锚点，追寻着光辉之主的气息，追击过去。
“这里……不是！”
一群外来战士，已经攻破了他的城市，攻破了他的神庙，正在大肆劫掠。维拉科恰愤怒地掷下一道金光，将为首的战士切成两段，然后又赐福于己方的祭司和战士；
“这里……也不是！”
又一群外来战士，在积雪的山道上拼命赶路。维拉科恰愤怒地震动雪峰，滚滚积雪倾泻而下，将他们掩埋；
“这里……还不是！”
又是一群外来战士，驱赶着太阳王国的人民，艰难地走在高原上。
维拉科恰俯瞰着自己的子民，他们疲惫，枯瘦，生命之火弱得快要熄灭，而属于太阳的气息，也弱得快要消失不见……
“已经，快要忘了我了吗……”
维拉科恰身上的光辉微微一亮，又悄然黯淡了下来。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如果被摧毁了神庙，被禁止信仰太阳神的话……只要一代人，两代人……
几十年，一百年，就能把曾经庇护他们的神灵，忘记得干干净净……
维拉科恰遏制住了出手的欲望，只悄悄在那几个还有太阳气息的人身上，投下了一点点力量。然后，他在周围转了一圈，给周围的神庙下达了神谕：
周围有敌人！
拿起你们的武器，集结你们的力量，去战斗，去歼灭，去保护！
如此一次，两次，终于咬住了那两个传奇的踪迹。那个传奇牧师快速赶了数百里路以后，此时已然近乎虚脱，软软地趴在同伴脊背上，白袍轻轻飘荡；
而那个传奇剑士，背负着同伴，飞跃在山峦之间，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一步踏出，飞移数十步，再一步踏出，再挪出数十步。
逢到峡谷，山涧，便远远冲刺，尽力跳起。纵身跃到最高点，那个传奇牧师身上的白袍便轻轻张开，化作一团白光裹在他们身周。
白光托举着他们随风滑翔。速度虽然比不过传奇战士的快速奔跑，却要省力得多，飘荡片刻，便落到对面山上，继续奔行。
找到了。
就是你们。
我锁定你们的气息了。只要是太阳能照到的地方，我就能看见你们，卑鄙的外来者，你们，别想逃得掉——
太阳神维拉科恰耐心地等待着。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直到那个传奇战士尽力跃起，跃过一道尤其宽阔的山涧，它忽然现身，轻飘飘地挡在两人前方。
山涧当中，滑翔的路径前方，溪涧深潭倒映的太阳，蓦然升起在空中。一环日轮，悬在两人正前方，挡在他们滑翔的路径上。
“快退——”
马丁内斯总督目眦欲裂。此时此刻，他真有点后悔，不应该贸然发动这场战役——最起码，也应该做好充足的准备，从国内拉来更多的传奇助阵，再发动这场战役。
对方是个半神！哪怕土著半神，那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半神！
哪怕当年，他曾经亲自斩伤那个半神，那也是在教廷的支持下，在数名传奇战友的援助之下！
四名以上的传奇，做好准备和埋伏，有心算无心，可以重伤一个半神；两个传奇，实在是，太勉强了……
而且，那个伪神，伤势到底什么时候痊愈的？
他完全不知道！
事先所有的消息，对太阳神庙所有的探查，得出的结论都是，那个伪神在衰弱，衰弱，不断衰弱……
煌煌大日，扑面而来。这一轮大日，半实质，半虚幻，并没有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也并没有灼烧得肌肤生痛。但越是如此，马丁内斯总督心头，就越是惶恐：
有这种现象，要么意味着那个伪神，已经能很好地收敛自己的力量；要么意味着，对方还没有完全降临。不管哪一种，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光迅速变作翅膀，奋力拍打、拍打，想要改变方向，想要脱离大日的吸引。然而再怎么拍打，神术构成的羽翼，在一位半神面前都无济于事——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虚幻的日轮，仿佛已经到了面前！
“走啊！”
马丁内斯总督猛然扭身。抓住背上的巴托洛美大主教，奋起全力，向外一掷：
“走！快走！！！”
逃回去！
尽一切可能逃回去！
逃回总督区，逃回大教堂，开启大教堂的防御，向光辉教廷呼唤援兵！
只有尽快得到教廷的支援，总督区才能保存下来！
否则的话，教廷在那里的所有人，王国在那里的所有人，那些骑士，那些卫兵，那些冒险者，那些商人，甚至几十年繁衍下来的后代……
都要死！
所有人，都要死！
大主教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流星一样，撞向来路的山峦。而相对的，马丁内斯总督，也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
他鼓荡起全身力量，裹着由战气、生命、心魂化作的光焰，一头撞入了日轮中心。
太阳神维拉科恰先是一喜，随即便是一下懊恼。喜的是，这个传奇战士主动扑了进来——
传奇战士的味道，可比灵魂什么的好多了，丰沛的鲜血，丰沛的生命力，可以让他吃一顿饱的！
饱饱的！
这顿吃完，好好睡一觉，几十年不享受血祭都没关系！
而懊恼的是，要把他吸收，甚至要把他干掉，都要花很多很多的时间。那个战士在日轮当中左冲右突，不断举剑挥砍，哪怕他尽力灼烧都拿不下对方！
而另外一个传奇，那个阴损卑鄙的、用很多很多灵魂攻击他的传奇，快要逃了！
不许逃！
一个也不许逃！
太阳神维拉科恰凝聚起全部的力量。不，这样干掉它太可惜了，太亏本了，这一点点力量，还是我在森林里干了好久的活，累得半死才攒起来的——
换个手法！
正好，我在森林里干活的时候，挖了一些矿石，那个小格雷特曾经偷偷嘱咐他的朋友“千万不要挖多、更不要聚集在一起”的矿石……
把它们聚在一起！
把它们点燃！
我干了那么久，我能承受它的灼烧，你不行！
轰！！！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太阳神：我传奇呢？我辣么大的一个传奇呢？
从未见过的强光。
从未感受过的高热。
马丁内斯总督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每一个指节都泛起了苍白。他深深吸气，任凭灼热的空气扑进肺里，灼烧五脏六腑也不顾惜；
任凭汹涌的战气在周身流转，点燃每一条骨骼，每一块肌肉，全身上下每一个细微的部分……哦，那些该死的异教徒，好像把那些东西叫做“细胞”……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宁可将自己逼迫到极限，催动，燃烧殆尽，也不能便宜了那个伪神！
“不过是，伪神而已！”他在心里怒吼：
“僭夺光与热的力量，伪称自己是太阳神，诱惑伟大的光辉之主的子民！”
“要杀死自己子民，享受血祭的魔鬼！”
“光辉之主的光和热，比你这种假造出来的，要强得太多了！！！”
他不惜一切代价，奋力死战。一位传奇战士，竭力奋战，甚至全力接引光辉之主的圣力，让它在自己身上熊熊燃烧，爆发出来的力量何其强大——
哪怕是日轮灼灼，照得他眼泪长流，烧得他的头发胡子冒起火星，甚至烧得他皮肤剧痛，冒出烤肉的味道……
但是，不怕！
我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怕谁！！！
他紧握长剑，坠向日轮，同时竭尽全力挥舞着长剑。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
飞腾，躲避，攻击。拖时间啊！拖时间啊！为巴托洛美大主教，为总督区，为神圣的光辉之主，尽可能地多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升腾起一颗明亮到了，超越世间一切光华的光点。
“好亮啊……这是太阳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明亮的光辉……”
白色光点猛然膨胀。膨胀，膨胀，从未见过的明亮光辉，遮蔽了世间一切的色彩。
在失去视力，即将失去意识的一刹那，马丁内斯总督茫然地想着：
“光辉之主……会拥有，或者掌控，这么强的光么……”
他来不及有更多念头了。强光之后，火球急速膨胀，与无量光辉相伴而生的无量高热，一瞬间就吞没了他。
如果是一个神完气足，做好了充分准备，拉开距离的传奇魔法师，或许还能抵御片刻，然而，对于一个已经疲惫到极点，与爆心距离也拉近到极点的传奇战士来说……
头发，皮肤，肌肉，内脏，血液，骨骼，甚至灵魂。一瞬间，就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为乌有。
“我的食物！！！”
太阳神维拉科恰发出一声惨嚎。他的俘虏！
他的食物！
这么大的一个传奇战士！
已经到了嘴边了的！这么轰隆的一声响，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好痛啊……真的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冲击，灼烧，撕裂……为什么，这些矿石点燃的爆炸，和他在精灵秘境里遇到的爆炸，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这就是……他拥有意识，向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那一轮，足有一千个太阳那么明亮的火球吗……
不管了！
这一个没吃到嘴，下一个一定要吃到嘴！等吃完了，再慢慢吃这个火球，把这么巨大的光和热，全部吸收过来！
太阳神维拉科恰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剩下那个传奇身上。运气不错，那个传奇祭司还没有被烧干净，还剩下半截在空中翻滚——
虽然焦了一点，残了一点，萎靡了一点，而且传奇祭司的肉身不强，不像传奇战士那么美味，但是，好歹也能吃啊！
日轮卷动，兜头扑下。
他吃到了一团……一团混乱。没有坚定的信念，没有信念与精神力共鸣，精神力与血脉共鸣，燃烧到极致的丰沛，甚至，没有强烈到足以召唤神灵的情感……
喜悦，悲哀，感激，愤怒，恐惧，坚定，牺牲……
什么都没有！日轮爆发，把那个传奇祭司裹进来的一瞬间，太阳神维拉科恰，只感应到了一段茫然的残响：
“光辉之主啊！”
“这个世界上，有比吾主更强大的光辉吗……”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如微粒，如尘屑，已经开始崩解的一点点力量，完全弥补不了他这次出手的损失，更弥补不了，他被炸了这么一下的损失！
“亏了啊！”
维拉科恰在空中转来转去，低头俯瞰，群山震动，岩石崩解，屋舍倾倒，地面龟裂……
树木，草场，人民，牲畜，离得最近的那些，都已经在巨大的爆炸中化为灰烬。而距离较远的那些，生命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留了最后一口气，正在茫然地呼号着，向太阳神祈祷着救助……
“亏了啊！这一下子，亏惨了！”
还是慢慢把这些光热吸掉吧……能吸一点，就吸一点……下一次，如果再要用这一招，可千万记得不要靠近子民的所在！
太阳神维拉科恰化作一颗光球，悬在山谷上空，打算尽量弥补一点损失。而在几百里外，遥远的圣湖当中，格雷特正在忙着和拜尔博大法师争执：
“让我过去看看！”
“不许去！”
“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不靠近！”
“不许去！那边还没打完！真出点意外，跑都跑不掉！”
挣扎着想要冲过去的，当然不可能是格雷特自己。事实上，在有大量伤患需要治疗的时候，格雷特是不会想要去别的地方的——
血已经止住了？
命也保住了？
骨折还没对合呢！
有些断肢，趁着刚削下来，看能不能对接一下！
啊，那边还有人在地上趴着趴着，背后忽然长出一双翅膀，或者脸上忽然长出长毛来的！赶紧去看一眼怎么回事！
格雷特忙得团团转，恨不得现场长出三头六臂，恨不得有分身术。这种情况下，自己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尽量拢在身边，特别是拜尔博大师兄这样的高阶法师：
不会治疗术，你起码会用各种魔法吧！探查！拍摄！记录！
那些背后长出翅膀的，脸上长毛的，嘴里长獠牙的……
一个一个，至少用魔法记录一下他们的情况，方便我以后慢慢分析啊！
“不许去！再帮会儿忙！——那边安静下来以前，绝对不能靠近！万一哪个重伤的传奇冲出来呢！万一是那个传奇战士，随手给你一剑呢！”
格雷特死死把大师兄拦在身边。至于尤迪安，不用他拦，人家自己也不会赶过去——
精灵虽然不把人类当成同类，特别是不把土著当成同类，也绝对不会见死不救。尤迪安消耗掉了三分之二治疗术之后，已经卷起袖子，参与到现场救灾当中：
搬石头啊！
刨废墟啊！
抬伤员啊！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那么多人，压在神庙的石头堆底下，等着他帮忙刨出来呢！
拜尔博大法师心神不定。探查一个病人，回头看一眼；再探查一个病人，再回头看一眼。遥远的雪峰顶上，蘑菇云高高地耸立着，半晌都没有散去。
而一颗明亮的光球悬挂在蘑菇云中央，照耀四方，竟能与天空中的烈日争辉。这爆炸、这光球，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怎么弄出来的？
印象中，光辉教廷，并没有这样的神术……那就是太阳神的神术了？刚刚那么大的爆炸，波动一直传到这里……爆炸源是什么？
爆炸的机理又是怎样？
这颗光球，是爆炸的神术凝聚，到现在还没有散去，还是太阳神的本体现身？
可惜可惜，刚刚没有亲临现场……好想过去探查一下啊！
太阳神的本体现身的话，对面那两个传奇……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算了算了，我帮你问一下吧。”格雷特看他一步一回头，三步两回头的样子，也是叹气。
蘑菇云都竖起来了，该炸的应该都炸完了。近距离挨了这么一发，根据当量和传奇法术能量的等价代换，两个传奇不死也残——
而且太阳神维拉科恰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大概是没有事的。大师兄现在过去，只要做好防护，安全上应该没有问题……
“大祭司阁下！”他放下手里的工作，飞奔过去：
“大祭司阁下！劳烦帮忙请个神谕，伟大的太阳神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大祭司：“……”
这边忙得一塌糊涂，地上倒了一堆人等待救援，你让我请神谕就为了过去看看！
你把我当什么啊？
人力驿站，随时想起来，就发条传讯给太阳神？
你把太阳神又当什么啊？
算了算了，人家这次毕竟帮了大忙。刚刚从死亡线上走了一遭，承蒙人家救命之恩的大祭司平了平气，召唤几个弟子，开始准备神降仪式。
左右这里也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也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别的不说，国王陛下好像是挂掉了，还需要选出新的国王，还需要太阳神的神谕认可呢！
他们吹起排箫，吹起竖笛，木鼓坏掉了，只能敲打祭祀用的金盘子代替。在圣湖边焚烧香料，开启仪式，大祭司刚刚要祈祷，旁边忽然伸过来一个脑袋：
“欸，”赛瑞拉银色长发随风飞舞，银蓝色的双眼，笑得眯成了两弯月牙：
“你们那个国王，要不要我帮忙捞一捞？顺便帮我问下，湖里的黄金，能不能让我顺手捞点儿？”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精灵传奇们：怎么我们还没到就炸啦？
啥，还要下去捞黄金？
这湖里的黄金，都是献给诸神的啊！都献出去了，你们还要捞起来？
你们这是有多缺金子啊，真这么缺金子的话，从宝库里取不行嘛——
不不不，神庙宝库里的黄金，也是属于诸神的，给出去了以后，他们还要再安排挖掘、冶炼、铸造。湖里的金子捞起来，至少不用他们折腾……
大祭司真是满心吐槽。然而祭祀过程当中，又开不出口去回答她，只能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哎，人家是太阳神的贵客，谁知道太阳神愿不愿意给呢？
他们敲打金盘，他们吹奏乐器，他们唱诵祈祷词。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太阳神那边仍然没有音信。咦，什么情况？
是太阳神重伤了？
还是和两个传奇打得热闹，一时没空搭理？
又或者，刚刚爆了一下，现在还在电磁紊乱当中？这个倒是有可能，印象中大伊万爆炸以后，电磁脉冲波足足造成了一个小时的无线电通讯空窗期……
就刚刚那个蘑菇云，如果是他想象的那个原因，那么最迟一个小时，通讯应该能恢复——咳咳，你太阳神手搓的玩意儿，总不能强得过大伊万吧？
至于通讯到底啥时候恢复，这倒是可以测试的。话说议会的各种传讯魔法当中，有哪些是用电磁波作为传讯手段的？
可恨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这种事儿，还得问问大师兄——咦，拜尔博大法师跑哪里去了？怎么沿着湖岸，都快绕出去一里路了……扔个传讯术，问一声先……
“滋——”
好吧，干扰特别大。格雷特向大祭司耸了耸肩：
“看来一时半会儿可能联系不到。要不然，你们等会儿再祈祷？”
大祭司的脸色越来越惨淡，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祈祷却没有停下。眼看着他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赛瑞拉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哎，不然还是我去问一问吧！”
“别啊！”格雷特赶紧拉住她：
“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大师兄我都不让他去，何况是你！要不然，你先尝试捞一捞那个国王？——对了，这水这么冷，你撑得住吗？”
“没问题！”赛瑞拉欢笑着跃入水中：
“这点儿寒冷算什么！姑姑那里的海水，比这儿冷多啦！”
……也是啊。银龙的寒冷吐息，比这种甚至还没有结冰的水，要冷了不知多少度，只有魔法师们分离出的液氮、液氦能压它一头——区区雪山融水，对于赛瑞拉，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别潜水啊！别急着捞金子！”
格雷特努力喊了一声，目送她远去。一道银光笔直前行，忽然下沉，消失在碧波之下。格雷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治病救人，没多久，湖岸边水声哗哗响动，波涛汹涌，直扑上来：
“来——啦！”
清脆的，高亢的喊声，随着水声响彻岸边。格雷特蓦然回头，就看见银光熠熠，一大块正方形的寒冰被浪头卷着，哗啦啦推上岸来：
寒冰当中，扎手扎脚，躺着一个……呃……勉强可以说是一个人。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把它劈成两半，靠寒冰冻着才勉强收拢在一起。
至于腹腔的内容物，身体附近、寒冰当中，残留了一部分。很明显，银龙少女并不耐烦为他收拢、填回，把看得到的部分整个儿冻在冰里，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
“干得不错，赛瑞拉！”
格雷特向她举了一个大拇指，大声表扬。赛瑞拉开心地笑了起来，又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珍珠似的水花：
“我再去游一圈儿！洗个澡！”
“别下去潜水啊！”
“知——道——啦！”
闪亮的银光返身离去。大祭司松了口气，赶紧指挥人抬冰块、运冰块、交给贵族那一边。一轮折腾下来，重新祈祷，方才联系上了太阳神：
“吾神有神谕！大胜！大胜！大胜！”
大祭司高高举起权杖，宣布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一时间，湖岸边欢呼声四起，祭司们吹响欢快的凯旋颂歌，赞美太阳神的勇武；战士们将武器举向天空，声嘶力竭高喊。
声音之响亮，就连在湖里游泳的赛瑞拉，都忍不住探头出来看。
“神谕：那两个来犯者，都已经被他斩杀，化为灰烬！亵渎神灵的存在，杀害国王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凯歌第二次奏响。祭司们，战士们，庄严唱诵：
“伟大的太阳神！强大的太阳神！您是天空的君主，是创造众神的君主，你的仇敌被大火焚烧，它倒在火里，不复存在！”
气氛庄严而欢快。就连格雷特治疗着的伤者，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竭尽全力向太阳神致敬。格雷特入乡随俗地站直，行注目礼，等这一段圣歌唱完，大祭司第三次高喊：
“神谕：那两个来犯者，只是罪人中的最强大者！他们还带来了一群野狗，强盗，闯进我们的国度，侵犯我们的人民！所有的勇士，全力出击，干掉那些可恶的罪人！”
一声令下，圣湖边上立刻喧嚣起来。祭司们忙忙碌碌地收拾行装，准备返回王都，贵族和武士们更是迅速整理起自己的武器，召唤仆从，整顿队伍。
难得太阳神下达了直接的神谕，这次如果能立下军功，就算王位和自己没关系，至少也能得到更多的赏赐，土地和奴隶，甚至得到神恩拔擢，被赐予更强大的力量！
大伙儿都去忙了，大祭司才将视线转向格雷特，轻轻点了点头。格雷特快步走近，拜尔博大法师也迅速收起了各种测量仪器，赶到近前。
湖水里哗啦一声，赛瑞拉从水中跃出，长发甩出一片彩虹色的水珠，一闪就站到了格雷特身边：
“怎么样？”
“吾神的旨意，祂和入侵者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无需贵客援手。”对于格雷特等人，大祭司的态度平等了很多，完全不见高高在上：
“当然，贵客如果想去看一下，那是肯定可以的。虽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吾神的光辉之下，那两个入侵者，已经都成了灰烬……”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完，拜尔博大法师摩拳擦掌，立刻就要出发。格雷特拦不住，也不想拦，只能拽着他叮嘱：
“记得套好防御！一定要套好！特别是那个——我们进精灵秘境时候，套着的那个，针对秘境射线的防御！”
“云室探查不要忘了！那个会嘀嘀叫的管子，多拿几个出来，隔着100公里就开始测！”
“有可能的话，和那个太阳神聊聊，他是怎么弄出这么大爆炸的——师兄你可千万不要自己尝试啊！也拦着他，不要让他再尝试一次！”
“你觉得，太阳神这个爆炸，和精灵秘境里的相关？”
拜尔博大法师的脸色立刻严肃了。如果相关的话就太好了，找到它的原理，议会就多了一样强力武器——能瞬灭传奇的武器！
议会目前拥有的传奇数量，比起光辉教廷那边，三分之二都不到！要不是还有野蛮人，有兽人，有血族，有各种各样的势力拖着教廷，双方的平衡，早就打破了！
“我不能肯定。”格雷特轻轻摇头。太阳神嘛，那是个半神，谁知道半神有什么奇妙的手法？
“只不过，毕竟大家是从秘境中心回来，如果现场能测到很强的放射性的话，那就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但是大师兄，那个武器非常危险！”
“没有发射，没有增远，简单的说，没有合适的载具和投送手段，施法者死得比对方还快！”
拜尔博大法师越听眼神越亮。最后，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走。格雷特跟在后面大喊：
“飞行术！飞行术！不要传送！刚炸过大的，传送很危险！”
“这个我比你懂得多！”拜尔博大法师回头喊了一声，纵身飞起。嗯，虽然被小师弟关怀很开心……
但是，刚刚经历过法术大战的地方，法术环境紊乱，最好不要传送，这不是常识么？
用得着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喊？
这个小家伙啊，还是该补补课，进阶得太快，根基就是不稳……
拜尔博大法师摇着头，展开高等飞行术，掠空而去。飞到高空的时候忽然一扭头，看到西方极远极远处，面向海洋的方向，一个小点正破开云雾，快速拉升。
“这是什么……飞行魔兽？还是什么看到动静的强者？”他嘀咕了一声，给自己刷了个鹰眼术。奈何距离太远，还是看不清楚，只能加快速度。
无论如何，太阳神维拉科恰总是己方的，他就是去附近看一看，看一看就回来，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西面，拜尔博大法师看到的那个小点，有力地拍打着羽翼，快速上升。直到升出云层，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才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条船。一条身形修长，两头尖翘，弧度优美的船。船头上，站着一个容色俊美的中年精灵，手扶船舷，面向蘑菇云升腾的方向，脸带忧色：
“怎么忽然又出现那么大的爆炸？……我们的秘境，不会被影响到吧？”
……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精灵议会：小幼崽的法子靠不靠谱啊？
对于任何一名精灵来说，或者，对于任何一名在聚居地长大、接受过完整教育的精灵来说，精灵秘境的创伤，都是他永远的痛。
数千年来，永聚岛上每到庆典和集会，每到月圆之夜载歌载舞，保留节目之一，就是怀念他们的森林。
必定有吟游诗人拨动银色的竖琴，在流淌的月光下，唱起追忆精灵秘境，哀悼秘境牺牲者的歌谣：
“啊，我们的大森林，
啊，我们的故乡，
那一望无际的碧绿，从群山脚下，蔓延到海的尽头；
自然的孩子，在绿色的树冠下安眠，
自然的宠儿，在森林的怀抱中成长……”
一年又一年，精灵们走出永聚岛，来到丰饶森林、激流森林和雨歌森林，巡逻，保护，治愈。
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年轻精灵，成熟的壮年精灵，深入秘境，尝试解决它的危机，最后，永远地葬身其中。许多人，甚至进了秘境，就再也没能出来。
接到法希姆长老的来信，永聚岛自然不可能不重视。他们立刻召开了长老会，商讨，研究：
“要不要派人过去？要派几个？”
“法希姆长老守护秘境这么多年了，他的话，是完全可信的。”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头冠上缀着两颗银星的老者，慢条斯理道：
“我建议，按照他的请求，至少派三位传奇施法者，带一批学徒过去。嗯，要修复自然的伤口，那是个大工程呢……”
“永聚岛这边压力也很大。”另一位年轻些的长老当即反对：
“从秘境转移过来的永恒之井，一直都有问题，全靠世界树镇压。更不用说，北岛的地下入口也好，南北岛之间的虹桥也好，一直都需要人手。三位传奇……”
他沉着脸摇了摇头。三位传奇施法者，不是派不出去，但那就意味着其余的传奇必须咬牙顶上。而哪怕是精灵，传奇当中，施法者的数量也不是那么多——
事实上，因为寿命漫长的关系，精灵当中，战职传奇的数量，还要多于施法者。
“如果确实有希望修复秘境，哪怕只是修复一点点，我也愿意去一趟。”巨大的树冠下，另一个脸色苍白的精灵长老加入讨论。
她抚摸着手里的水晶球，凝视着水晶球里淡淡的云雾，声音缥缈：
“但是，这次的方法，并不是法希姆研究出来的，而是一个半精灵幼崽……幼崽……一个二十几岁的幼崽，研究出来的法子，能有多大的成功率？”
这句话一出来，仿佛一阵寒风从雪峰上刮下，掠过树冠下的讨论席。那些盘坐在草地上，靠坐在小几旁，抚弄着青草或者鲜花的精灵们，像是中了一发集体沉默术，集体陷入寂静。
好一会儿，第一个开启话题的精灵长老，终于轻咳一声，拍拍他面前的小圆桌。慢条斯理，翻开面前的信件：
“不是说尤迪安已经试过了么？而且，法希姆长老也寄来了相关的文章和实验记录……”
“可尤迪安并不是个施法者。那些实验，并不是法希姆长老做的，而是那个半精灵幼崽做的……一个……甚至不知道属于哪个家族，是谁的后代的幼崽……”
“他身上有遮掩容貌的法术。精灵法术。”抚摸着水晶球的精灵长老冷静地加了一句：
“长老说，他不是被我们精灵抚养大的，对精灵也没有亲近感，至今还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也没有解开掩容法术。”
精灵们相顾默然。这个小幼崽，不晓得是哪个在外游荡的精灵造的孽，管生不管养，直接拔脚走人——
从来没被抚养过的孩子，对本族不亲近，也是正常。这要不是孩子自己争气，二十几岁就进阶到12级，这一辈子，连精灵族的面都见不到。
哪怕是永聚岛上的年轻精灵，二十几岁，能有几级？哦，精灵寿命长，成长得确实比半精灵慢，但是到他们成年、可以踏出精灵岛的时候，别说12级，能有个9级都算优秀了！
就是，这样的幼崽，对精灵能有多大感情，真正说不准。他给出的方案，到底靠不靠谱，也要打好几个问号……
“他与自然本身的共鸣很强。按照长老的描述，他的身上，有很强的自然眷顾。”
另一位精灵长老抚摸着身边一丛灌木上的白花，轻声道。他对面，好几个精灵都“扑哧”笑了出来：
“变成豹子，走路都走不稳的自然共鸣？”
“喂，这个只能说明，小家伙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吧？二十几岁的小幼崽，能学会豹子变形，已经很不错了！你是几岁学会的？你呢？你呢？”
虽然如此，一个已经算是高阶的自然行者，变成豹子，路都走不稳，还是非常好笑。大家畅快地笑了一阵，才绕了回来，面对眼前的话题：
“一个深受自然眷顾的孩子，他应该不会有坏心肠，不会在这种地方坑害我们。他的研究，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我不是说他居心不良——我是说，他的能力可能不够。当初建设、改造永恒之井的时候，多少传奇长老出手？后来永恒之井爆炸，又有多少传奇长老，牺牲性命去封印它？”
“说得对！一个12级的小幼崽，他哪怕没日没夜地学，永恒之井的原理都看不懂，怎么可能研究出如何熄灭它？”
“可是长老的信里说，也许，这是我们几千年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你们自己说说，‘最接近成功’的方案，已经有过几次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吧？”
“可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停争辩。从日上中天，讨论到日影西斜，最后，坐在上位的首席长老，终于轻咳一声，拍板做了决定：
“这样。取出一部分永恒之井的井水，把这个小幼崽的实验方案，重新做一遍。反正就是铅块和月明砂而已，每样一百吨，库房里不缺吧？”
“铅块足够，月明砂没有那么大的量，但是，立刻采矿、冶炼，也并不难。”长老席末端站起一位年轻施法者：
“三天之内，一定能备好。”
“那就行了。另外，传信给大陆上的族人，让他们找一下……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找一下他发表的所有论文，尽快传送过来，让我们看一看他的研究方向和能力。”
大长老一声令下，永聚岛上的精灵们各司其职，尽力工作起来。十天之后，一只轻盈的魔化雨燕停驻在大长老手心，抬起一只脚爪，向大长老展示脚上的晶片：
“好的，亲爱的阿莉安娜，辛苦你了。”长老解下晶片，抬起手掌抚摸它的背羽，掌心升起一道蒙蒙的青色气流，没入雨燕体内。
等雨燕唧唧叫了几声，惬意地跳到桌上的水盂里洗澡，他才捻起晶片，输入一点魔力。刷的一声，一片长长的目录，在大长老面前展开：
“这……这是什么？！”
蝙蝠？
疾病？
加热水银？
瘟疫？
天花？
新型射线……
他捋着胡子看了半天，越看越是头晕目眩。倒不是说看不懂，事实上，一位传奇施法者，一位隔三差五会阅读《奥术》、《魔法》的施法者，不至于连看都看不懂，但是……
这研究得也太杂了吧！
东边开一朵花，西边种一棵树，南边再爬一根藤蔓的！
而且，从小家伙的研究路线，完全看不出来，他凭什么能解决精灵秘境的问题啊！
大长老抱着“不能我一个人瞎，也不能我一个人掉头发”的心态，将论文晶片复制了几十份，每位精灵长老发送一份。半个月后，大伙儿聚在一起再次开会，个个愁眉苦脸：
“还是看不出这些研究，和精灵秘境有什么关系。”
“论文根本没有说服力啊！”
“解决精灵秘境方案的相关论文，根本没有……是没有写，还是没有发表？”
“唯一能证明的是，小家伙真的是一位天才治疗者……但是，治疗病患，和治疗自然的伤口，它也不是一回事啊！”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一百吨硼砂、一百吨铅块，陆陆续续倒下去，真的复现了尤迪安见过的实验。
眼看着永恒之井燃烧的井水渐渐平静，不熄的火焰也渐渐黯淡，长老们互相对视，个个喜动颜色：
“看来，小家伙的法子，果然有用。”
“至少值得尝试一下。”
“这就确实值得派人了……派足够的人手过去！带上足够多的树人！精灵秘境里危险重重，一定要做足准备！”
“还要带足够多的财富……到那个太阳王国去采矿，总不能无缘无故去抢，能买的话，要和他们好好谈……”
永聚岛上的精灵们做完了验证试验、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带足人手，带足物资，乘上精灵神木生长而成、能航海也能飞天的魔法航船，向东航行。
乘风破浪，昼夜兼程，非止一日，看到了东方巍峨挺拔的山脉。刚刚松了口气，开始准备校准位置，就感觉到了惊天动地的爆炸，一颗火球，腾起半空……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你们来得实在太晚了……
“加速！”
“加速！”
三名精灵传奇之中，两个年轻一些的仰望山顶火球，同时出声。他们对望一眼，一个身披轻盈白纱，手腕上环着一圈花叶的女性传奇，低头按在船舷上，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船体迅速改变了形状。这艘由精灵神木生长而成的，“活着”的炼金航船，船体拉长、收窄，变成更加轻盈、更适合飞行的流线型。
靠近两端船头的舱室向内移动。尖翘的船头轻轻放平，指向前方。船顶中央，高高竖立的桅杆默然缩回，再从船体两侧钻出来——
再度钻出来的时候，这由坚实的巨木为骨架，以牢固的巨藤为缠绕，以轻盈的枝叶为连缀的存在，于航船两侧，展开了一双宏伟的翅膀。
一拍，两拍，三拍……
海面上，波浪汹涌卷动，将航船奋力抛起。抛到最高处，随着羽翼奋力的拍打，那艘精灵航船变成鸟儿形状，迎着太阳的方形，迎着山顶蘑菇云升起的方向，快速爬升上去。
“希望我们不要来晚了……”
“希望，那曾经吞没我们的恶魔之火，不要再沾染到别的地方……”
“希望……”
精灵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那曾经摧毁他们圣地的爆炸，那逼得他们不得不搬迁的事故，那长久刻在他们身上、心灵上的伤痕……
曾经的悲剧，千万千万，不要再重复了！
精灵航船，或者，精灵飞空艇，破空直上。一系列漂浮、加速法术的帮助下，这艘飞空艇在云层当中，破开了长长的一条航迹，笔直冲向蘑菇云。
距离蘑菇云还有几十里，一束炽烈的阳光，就笔直照到船头。伴随着阳光的，还有太阳神维拉科恰飘飘渺渺，却又庄严宏大的声音：
“谁？”
飞空艇紧急减速。三位精灵传奇，加上一艘精灵炼金船，并不害怕一位半神，但是起冲突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双方既不为敌，大可以好好谈谈。
为首的传奇长老轻轻一按船舷，飘身而起。船舱里，飞起一只洁白的信天翁，越来越大，翼展须臾就达到七八米。
传奇长老向前一步，踏上信天翁脊背。这禽鸟托着主人，拍打翅膀，快速向前赶去：
“尊敬的太阳神维拉科恰，我们是从遥远的永聚岛而来，山那边大森林里住着我们的同胞。我们接到消息，要去熄灭森林里的火焰……”
“哦，那你们不用去了，那里的火已经熄了。”
“啥？？？”
照在船头上的光柱已经黯淡。日轮微微往下降了一降，一束稀薄的日光，照在下方的拜尔博大法师身上。大法师面前，一大团云雾翻滚着，凝聚出约略的人形：
“你继续说。那些卑鄙的外来人，他们背后的势力，是怎么样的？”
“……是。他们属于一个叫做光辉教廷的势力，信仰光辉之主——您想必已经对这个神有了了解。光辉教廷控制着两个王国，以及教廷本部占据的势力范围。”
“它控制着数千万人口，领地从太阳王国山脊最北端，大海中的风暴群岛，一直到西方海洋对面的大陆。横跨数万里，治下几千万人口。”
云雾凝聚的人形略微波动了一下，很显然，太阳神维拉科恰，对于“几千万”这个数字，还是有所触动的。治下民众越多，接收信仰的神灵，力量也就越强。
先前，整个太阳帝国都属于他的时候，高原上，山脊下，所有的人口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万。而被外来者攻击，夺去了北面一半之后，残存的人口，连五百万都不到。
……如果不是这样，他身上的伤势，怎么会一直缠绵难愈？
“而光辉教廷的传奇——就像今天攻击您的那两位一样的存在——至少有30名以上。有半神，甚至，在他们的根本重地，还能激发真神级数的力量。”
云雾人形波动得更加剧烈。30名传奇？两名传奇，他就要认真应对，四名传奇，上次出其不意，就能把他打成重伤，30名传奇？
那是绝对能够致他于死地的力量！
“当然，30名传奇，不可能一起涌到这里。”拜尔博大法师察言观色，尊敬地向那个人形低了低头：
“在大陆上，它也有许多敌人，需要分出极大的力量。但是，尊敬的太阳神，您如果需要确保一切安全，最好，还是注意一些方面……比如说，再也不要进行血祭了……”
云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这一次，那个云雾凝聚的人形，都几乎要崩散了，头颅，躯干，四肢，形状都有些溃散的意思。很显然，这个主意，有点戳到了太阳神的痛处：
“不要血祭？不血祭怎么可以？不血祭，我拿什么来补充力量？”
“您也感觉到了血祭的坏处了吧？”拜尔博大法师镇定自若地抬起头。
这些天，他和格雷特聊了许多，也和法希姆长老聊了许多。太阳神沉眠、蜕变的过程，他亲眼目睹，与长老进行过许多分析推演。这会儿开起嘴炮来，胸有成竹，半点也不慌张：
“那些被您用来血祭的子民，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怨恨……那些东西，缠绕在您身上，对您的力量也有害，不是吗？”
那些痛苦和怨恨，直到世界馈赠降下的时候才被抚平，才随着淅淅沥沥的雨点，飘散在空中。法希姆长老引导这股力量，融入森林的时候，异常欣喜，也格外唏嘘：
“这么多高质量的灵性……未来几百年，秘境当中出现的生灵，都会比外界的生灵要强上很多，灵性也活跃很多……可是，唉……一个神啊……”
人类崇拜神明，敬奉神明。而作为神明，为人类提供指引和保护，又怎么能将信奉他的人类当作家畜，需要了，就抓几个嚼了吃？
太阳神维拉科恰默然。他何尝不知道那些东西对他有害，但是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提升自己的力量，修补自己的伤势。而且——
“这个国家能养活的人口，是有限的！这片大地，能承载的人口，也是有限的！与其让他们饿死，病死，相互攻伐而死，不如成为我的资粮！”
这个……拜尔博大法师倒是能理解。就这片高原地带，一眼望过去贫瘠荒凉，能养活的人口当真有限。而每个文明，都有消耗掉过多人口的方式：
比如说野蛮人，白灾降临的时候，他们就会拿起斧子，划动长船，浩浩荡荡南下劫掠……
“但是想要养活多一些的人口，有其他方式。比如说修建水利设施，比如说堆肥，又比如说做好规划，让更多的人口参与农业生产——而不是为神庙和王室生产奢侈品。”
拜尔博大法师耐心地劝说着：
“神灵真的需要这些东西吗？是真的需要这些羊驼毛斗篷，这些金银雕塑，这些金盘银碗，还是需要信徒的真心崇拜？人口增加，信徒增加，对神灵是有好处的啊……”
“至于饿死，病死什么的，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当然，王国肯定需要付出相应的对价……”
精灵长老驱使着信天翁，快速靠近。接近到一里之内，清风已经为他送来了消息：
“遏制土豆病什么的，小格雷特已经有了一点成果……当然，怎么把这些成果，转换成您的子民都能用到的方法，还需要您的祭司们一起努力……”
小格雷特？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那个半精灵幼崽？
精灵长老落下信天翁，礼貌地咳嗽了一声。拜尔博大法师迅速转向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法师礼：
“这位尊敬的精灵阁下，您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如果要找您的同族，最近的一位在南边几百里的圣湖边上，是一位叫做尤迪安的战士……”
“法师先生，感谢您的消息。”精灵传奇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没有和自家人错过——但是，他目前更想知道的，是拜尔博大法师刚刚提到的消息：
“您刚才提起的小格雷特，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先生吗？方便的话，能否请您顺便指个路？您看，我们的飞空艇，直接飞过去，比您自己飞行省力……”
当天傍晚，圣湖边上，尤迪安、三位新到的精灵长老、拜尔博大法师、格雷特和赛瑞拉，还有太阳神的大祭司，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所以，结果就是这样？”
“没错……”
尤迪安有些尴尬地看着长老们：
“就是这样。事实上，秘境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你们……”
来得太晚了啊！
三位精灵长老面面相觑，看看尤迪安，再看看那个据说是找到了熄灭秘境火焰、治疗大地伤口方法的小幼崽。格雷特端正地坐在篝火边，努力忍住笑意：
嗯，这岂不是传说中的，“你们来得太晚了，再晚一点儿，伤口就愈合了啊！”
当然当然，精灵长老们千里迢迢赶来，也不是没有用处的。火焰虽然熄灭，残存的辐射还没有清理干净，里面大堆大堆的封印、法术也还没处理。
可是，想到他们抱着牺牲自己的决心，远道而来，刚落地就被浇了一盆冷水……
“格雷特，你怎么啦？”
“啊，我想到高兴的事情……”
……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如何诱捕一只半精灵幼崽？
“……所以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夜色深沉。太阳神庙的大祭司，和作为太阳神降临载体的神女，已经告退回去休息。几位精灵长老联手撑起了隔绝魔法，围在篝火边，听格雷特的2.0版说明：
“采矿、冶炼的活儿，土元素已经干完了，当然，太阳神庙支付了足够的报酬。”
玛斯雷长老，胡须最浓密，身材最健硕，甚至已经有点偏离精灵传统美感的那位传奇长老，抚摸一下手腕上的土黄色手环，微微苦笑起来。
所以他白跑一趟了这是？本来，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把私藏里压箱底的宝贝都带了过来，准备请土元素干活的——
采矿，冶炼，运输，在这么大的数量底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结果，全被太阳王国包圆了，为净化森林努力干活的精灵施法者们，甚至得到了足够的报酬？
“往秘境里运硼砂和铅块，搅拌矿脉的活儿，那位神也干完了。”格雷特在长老们的提示下，谨慎地把“太阳神”改为“那位神”，以免触动太阳神维拉科恰的感知，淡定道：
“至于过程中的灼烧，爆炸，各种各样的伤害，基本上，也被他承受了。所以现在，秘境里的火焰已经熄灭，经过法希姆长老的鉴定，最大的危机已经消失了。”
卡雷恩长老也摇着头笑了起来，火光之下，白须白发一起抖动。他是这次过来的三位长老之中，年龄最长，法力积累最深厚的一个，也是预定进入秘境、处理矿脉的主力。
事实上，他主动请缨，也是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用这位长老的话说，“我不往里冲，难道让孩子们进去吗？”
可是，没等他进入秘境，甚至，没等他到达这片大地，最大的危机已经消弭。有人，不，有神，心甘情愿顶了这个雷，而且还是付费去顶的？
“那么代价呢？”麦琳瑟拉长老抚摸着手腕上的花环，轻声问。碧绿的花枝上，纤薄到几乎透明的花瓣轻轻抖动，如同在应和她的话。
她是这次过来的唯一女性长老，主修的是生命、自然、植物方向，主要的职责，是在秘境的火焰被熄灭之后，将当地的生灵导回正轨。
而越是精研生命和自然，她越是知道，没有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
快速痊愈的代价是生命力，快速生长的代价是土地、水源和自然之力，修改生长的方向，让动植物吸收、去除污染，做到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没有代价。
“代价嘛，就是世界的馈赠。”格雷特微笑着转头，向圣湖对面隐约的雪峰看了一眼：
“熄灭矿脉的火焰，抚平大地的伤口，这个世界，可给了他很大一笔馈赠呢——靠着这笔馈赠，他才能快速痊愈伤势，才能在接下来，光辉教廷的进攻当中顺利反杀。”
“如果这件事全部由精灵去做，最大份的馈赠，那肯定是精灵们的。但是——”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当中要付出的牺牲和伤亡，肯定也要精灵自己来顶了。”
是“精灵自己来顶”，而不是“我们自己来顶”么？麦瑟琳拉暗自思忖着，努力不让自己皱起眉头，而是在跳动的篝火前，向格雷特展开笑颜：
“那还是让他去做吧。世界的馈赠，我们可以慢慢来，但是，每一个族人的牺牲，都是非常惨重的损失，会在我们心头划出永恒的伤口。”
她微微欠身，向格雷特伸出手去。火光下，这位中年精灵笑容诚挚，慈霭而温暖：
“你做得很好。非常感谢。”
格雷特微微一僵，伸出手，迅速与她握了一下。收回来，低头往赛瑞拉身边蹭了蹭，小声嘀咕：
“我没为谁做，也不需要谁来感谢……”
麦瑟琳拉：“……”
另外两位精灵传奇：“……”
尤迪安：“……”
尤迪安飞快地给他们使眼色。哎，小幼崽就是这个样子的，对精灵有一点儿好感，又不是太认同，说话要特别特别的注意！
可惜可惜，自己是个战士，不是施法者，对方的高阶施法者在身边，实在没有把握在不让对方察觉的情况下，给自家人传信……
“诸位既然已经到了，我们就快点去秘境吧！法希姆长老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对了，小格雷特，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吗？”
格雷特看看拜尔博大师兄，再看看赛瑞拉。说起来，这一趟到达太阳王国，是开飞空艇送大祭司回来，他跟着蹭个船，顺便看看太阳神和光辉教廷打成什么样。
现在人也送到了，打也打完了，按说之前的任务都达成了……
“大师兄，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拜尔博大法师沉吟了一下。事情嘛，那确实是有的，而且很不少。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不太好当着精灵们的面说：
“这么晚了，大家先歇一歇？明天再谈？反正也不急在一时，今天休息、冥想够了，明天早上起来，精力充沛，慢慢谈……”
他都这么说了，双方自然分开，各自去休息。格雷特开启法师小屋，一头钻进去，立刻就被赛瑞拉拽住：
“哎，在这里多留几天嘛！湖里的金子我还没捞！”
“别急着下水啊，我们想想别的办法。”格雷特赶紧安抚她：
“你想想，这些金子丢了几百上千年了，下面一层水、一层淤泥，一层水、一层淤泥，钻到泥里去挖，多无聊、多脏啊！这么深的水，我又没本事潜下去陪你……”
“呜……”
赛瑞拉懊恼地转了几个圈子。小脸纠成一团，犹豫了再犹豫，迟迟疑疑地道：
“我让土元素去挖？”
“对于土元素来说，贵金属也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你不怕它们直接拿走吗？”
赛瑞拉郁闷地蹲到角落里开动脑筋去了。格雷特转过身，盯着拜尔博大法师：
“大师兄，你有什么事情，要避开精灵们，单独和我商量的吗？”
“我的确有个想法。”拜尔博大法师认真地看着他：
“首先，我打算和神庙谈谈，在这里弄个据点，不管是采购物资还是建立法师塔也好——当然这个不用你操心。重要的是，我打算和那位太阳神谈谈——”
他压低了声音：
“今天那个爆炸，你看到了没有？我打算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他配合实验，稳定地重现那次爆炸……”
这位塑能系大法师眼里，瞬间亮起了比先前的爆炸，还要明亮的精光：
“毕竟是，可以一击灭杀传奇的攻击力啊！”
格雷特瞬间一脑门子的汗。大师兄，你这是要干嘛？引导太阳神手搓核弹吗？
“这个……我还是觉得，咱们慢慢把原理研究透了，再来做实验比较好……而且说真的，没有载具，没有发射，没有瞄准，这东西太危险了啊！！！”
“这要怎么研究？”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要我复现从经典物理到量子力学，再到曼哈顿计划的一整条技术路线？
大师兄，你太看得起我了啊！
格雷特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劝阻大师兄，或者怎么劝阻整个热爱作死的塑能系，或者至少让他们不要走上最作死的那条路时，精灵们已经鱼贯上了炼金船，围坐在一起。
三位精灵长老，和尤迪安几乎是促膝而坐，麦瑟琳拉迫不及待地问：
“这么长时间了，这个小家伙……对我们，还没有完全认同吗？”
“毕竟从他记事起，他母亲就没有抚养过他一天啊。”尤迪安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像茉莉女士，她父亲好歹还抚养她到十来岁，她对父亲的记忆很清晰，感情也很深厚。小格雷特这孩子……”
他沉吟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他很热心，对我，对长老，对森林里的大家，都很关心。解决秘境里的问题，也一直在努力想办法，最多是一点点风险都不肯冒。当然，他等级低，扛不住，这也是正常的。”
“但是，这么长时间，从他来到丰饶森林这一天起，甚至听艾希&#183;月歌说，从她认识小家伙的这一天起，他从来都没提起过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想去除掩藏容貌的法术。”
三位精灵长老面面相觑。良久，玛斯雷长老第一个摇了摇头：
“唉……”
“唉……”
“确定他的母亲是精灵？”两位男性长老的叹息声中，麦瑟琳拉轻声追问了一句。尤迪安轻轻点头：
“没错。艾希&#183;月歌问起过，小格雷特说，他用的是父亲的姓氏——那是个人类的姓，不是精灵的。”
“没有一个母亲，会愿意抛下自己的孩子。”麦瑟琳拉的脸色一下子放松了，旋即又转为坚定：
“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哪一位姐妹的孩子……我们在岛上传开了消息，但是到我们离开为止，还没有哪一位姐妹，站出来说小格雷特是她的孩子……但是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我们好好想想，趁着这段时间，怎么设法和他搞好关系，让他愿意去永聚岛？这样的孩子，是我们大家的损失啊……”
……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史上最强核爆实验员！
“你看，我和那个神聊过了。”
法师小屋里，拜尔博大法师还在述说着他的想法。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他说了，他把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矿石——就是从矿脉直接挖出来的那些。去掉很明显是石头的那些，捏紧，点燃，然后就，轰！！！”
大法师夸张地举起双手，大大张开，做了一个爆炸的姿势：
“然后就炸了这么大一个。靠近爆心的传奇当场化为飞灰，渣都不剩；距离爆心远一些的传奇，被干掉了半截。就连那个神自己，都被灼烧得非常厉害，和被传奇砍了一下似的……”
那是那是。看光团的亮度，和蘑菇云的高度，这怎么也得是一个胖子，瘦子，小男孩级别的玩意啊。格雷特忍了忍，还没开口，就见大师兄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来之前，老师和两位阁下最近的研究结果，是发现了矿石当中，存在一种元素的不同分型——也就是你说的同位素。”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一种更稀少，但更活跃，一种量大得多，更安定。老师和两位阁下，正在尝试把它们分别提取出来，只可惜先前送回去的矿石太少，估计提炼不出太多……”
“那可别！！！”
格雷特吓了一跳。提炼，你们想提炼多少出来？！铀235，没有反射层的条件下，临界质量是50公斤左右——大概是一个边长不到15厘米的立方体；
如果有了足够厚的反射层，比如石墨什么的，临界质量，只有15公斤左右，也就是一个边长不到10厘米的立方体！
只要弄出这么一点点，它就会炸了，炸了，炸了啊！
还好他送回去的东西不多……铅箱子的壁非常厚，一箱货物能有半箱是铅，再考虑到矿石里混杂的土和石墨，以及铀235……假设就是这玩意儿吧……的丰度……
还好还好，估计老师他们如果再浪费掉一点，一公斤武器级都不见得能提纯出来。暂时，大概，还不至于炸的。
但是，如果太阳神维拉科恰从精灵秘境里卷了太多矿石，自己想手搓一个，那就另外一回事了！
“这……大师兄……你想让他怎么弄……”
格雷特颤抖着问。拜尔博大法师胸有成竹：
“你看，老师提炼的那种同位素，我现在也会了。我努力努力，把这种法子教会他，让他提炼出来——就算提纯不了，去掉石墨什么的总会吧……再用法术点燃？”
“这样……真的不会炸吗……大师兄，您看，”格雷特吓得连“您”都冒出来了：
“这个爆炸的威力，比传奇的全力一击还强，那个神之前都被炸伤了！提纯了再炸，真的不会把他炸死吗？我们好容易有这么个盟友……”
“哦，这个你大可放心。”拜尔博大法师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我已经跟他建议过了，用法术点燃的时候不要在近处。距离保持在5公里之外，可以的话，10公里之外——凝聚太阳光，强力点燃什么的，我已经教过他了，这不难。”
格雷特默然。凝聚太阳光什么的，的确不难，如果如他吐槽的那样，这位太阳神拥有一部分透镜功能的话，那简直太简单了——
就算没有这个功能，从他对战传奇时的七彩散射来看，把散射倒回来，学会聚焦，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至于怎么用强力聚焦的阳光进行点燃？
哪怕格雷特并不专修这一方面，随便检索一下法术列表，也有七八种、十来种强力法术，可以做到这一点。
只不过……
“大师兄，就算不会炸死，真的不会大规模破坏自然，引起世界意志的愤怒吗？”
“所以我已经建议他，把实验地点放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比如南边的沙漠里。”拜尔博大法师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再说我已经测量过了，爆炸之后一小时，当地的放射性确实还有，但是50公里以外，已经相当淡薄了。如果是在沙漠的话，对自然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看，这么大一个神，不怕受伤，不怕死，还可以从强光和爆炸当中吸取力量——多好的实验员啊！比让老师他们亲自做实验安全多了！”
“你……你……”
格雷特头晕目眩。拜尔博大师兄这些话，槽点简直不能更密集，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起——不过两个重点还是对的：
一个是起爆点选择，戈壁沙漠确实是个好地方。无论是阿拉莫斯沙漠，还是罗布泊沙漠，都是对自然影响最小的地点之一。如果当量不是特别大，沙漠就够用了，没必要跑去新地岛；
二是实验人员选择。拥有虚体化不死之身的太阳神，来做核爆实验，比起还维持着肉身的传奇法师，肯定要安全得多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更不用说，“贫道”里面，还有他的老师！还有代表魔法议会顶尖战力，镇场子的传奇法师！
面对光辉教廷的压力，传奇法师们，那是一个都不能出事的！
“这……这，大师兄你看着办吧……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谨慎，一定要安全，如果想点燃那些矿石的话……从很少很少的数量开始，千万千万，不要一下子就弄很多！”
他十指尖端相接，尽力张开，撑起一个立方体：
“千万不要弄到这么大！！！”
“行啦！小操心鬼！”拜尔博大法师笑着揉揉格雷特的头发。一下，两下，把他好几个月没有修剪，已经长到遮住耳朵的头毛，揉成一团乱麻：
“这些事儿我会注意的！放心，我一定会待在地堡里，糊满铅皮，挂满防御，躲在十公里之外的行了吧？有空操心这些，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帮你的赛瑞拉捞金子！”
“咦？咦？要怎么捞？”
银龙少女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在魔法师们讨论的时候，精灵们的密谋，更正，密谈，也持续了半个晚上。第二天清早，他们从炼金航船上鱼贯而下，为首的卡雷恩长老看到格雷特，就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早啊！我们打算在这里修整两天，然后出发去秘境，要一起走吗？想乘一下我们的船吗？”
格雷特飞快地回头瞟了拜尔博大法师一眼。大法师笑着摇头：
“你想上去，你就自己上去好了。飞空艇还是需要我驾驶的——对了，我可以再去一次吗？”
这个问题，在昨晚的会议当中，也已经讨论过了。卡雷恩长老没有回头征求意见，或者和同伴们交换眼色，径直点头：
“当然可以。您在熄灭秘境火焰的过程中，已经帮了很多的忙，您是我们的朋友。精灵欢迎每一位朋友到访——再说，法希姆长老已经请您进去过一次了，我们更没有阻止的理由。”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挺好挺好，像这种修复自然的大场面，能看一次，会多很多感悟，对于大师兄以后的道路会有很多帮助——
再说，都允许他进去了，到地方想挖个几箱矿石，应该不是问题？那么一大座山摆着呢！
虽然别的地方应该也会有相关的矿石，但是与其满世界寻找，不如直接在富矿里挖。多方便啊！挖个十几二十吨矿石，短时间内，应该就够老师他们进行研究了！
他向对方扬起一个笑容。卡雷恩长老也冲他笑了笑，半侧过身体，让开了通向船舷甲板的道路：
“想上去参观吗？现在就可以哦！”
“暂时不了。”格雷特苦着脸摇摇头。他指指湖面，手指划过半个圆圈，垂向湖底：
“我得陪着赛瑞拉。赛瑞拉她……”
“我要去啦！”银龙少女开心地喊了一声。她助跑，跳起，高高划过一道弧线……
扑通一声，跃入湖心。下沉，下沉，湖水忽然高高掀起，宛如湖水中央，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怪兽。银浪翻卷，向两边推开。
“银龙啊……”
精灵长老们，以及身后跟随的年轻精灵，轻轻地叹息着。身为美丽、优雅、天生亲近自然、拥有极高天赋的长生种，精灵完全有资格俯视这世上所有种族；
但是，唯有龙族，只有龙族，哪怕以精灵的高傲，都必须承认它们的强大。
而这个小小的半精灵幼崽，却已经得到了银龙小公主的青睐。
格雷特快步走到湖边。橡木杖拄在地上，微微凝神，很快，地面就开始软化、扭曲、下陷，扩张成一个游泳池大小的凹坑，边上留出一道通向圣湖的水道。
然后，流动的泥浆池壁，自动变硬，凝固成黑亮的、坚硬的，微微发光的黑曜石边缘。
“精神力和塑形的能力都不错。”
玛斯雷长老轻轻点头。看看面前的石坑，看看湖里，再看看格雷特。格雷特气定神闲地站着，显然眼前这点儿工作，对他的精神力并不是太大的负担。
“他要……做什么？”
“我来啦！”
湖里蓦然浮上来一大块寒冰。由远及近，高速上冲，闪亮的冰块越过湖岸，一头栽进格雷特冻出的石坑：
“喔吼！来捡金子啊！！！”
赛瑞拉跟着跳了出来，盈盈站在池边。她用力一吸，冰块融化，留下满满一池淤泥。格雷特举起橡木杖，一道闪电落入泥浆当中，快速游走——
刷，刷，刷，一片片灿烂的金属颗粒，被闪电激引着腾上泥浆表面。
……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太阳神：格雷特，你还想要什么？
潜入湖底，将湖底的淤泥大块冰冻。
——当然，要连上面的湖水，一起冻住一部分。同时，为了让冰块容易浮起，要注意控制冰块的形状，在内部形成一些空腔。
如此，这一大块淤泥和湖水冻结的产物，才有足够的浮力，自然地浮起到湖面上。而且这样做，水底的动静最小，不会搅起太多淤泥，弄脏赛瑞拉小姐漂亮的银鳞——
操纵波浪，将冰块推送到岸边，顺着平缓的冰坡推进池子里。抽去寒气，让冰块重新变成泥浆。
然后，向泥浆里通电，因为导电率不同，只要精神力足够细腻，可以很容易地发现金属的位置。
格雷特的建议就到此为止。关于怎样从泥浆池子里捞出金块，他本来还有很多想法，比如大规模过滤，比如用藤蔓织成网下去捞……全都被大师兄否决。
拜尔博大法师用力一挥手：
“你都能用电流找到它们了，还不能用电流把它们激发出来？你魔法是白学的吗？”
“这……”
格雷特用茫然无辜的目光看着大师兄。激发，怎么激发？
这是金子，又不是铁，不是带磁性的金属啊！如果是铁，我可以让电流通过它们，一个个做出电磁铁，然后互相吸引，把它们吸上来；
但这是金子！金子啊！
难道，我要在里面通足够多的电，让电丝绕足够多的圈子，然后自己产生磁场，自己浮起来吗？——那得绕多少圈啊！
我的精神力，根本做不到那么精密控制的！
“想什么呢！”拜尔博大法师又揉了一下他的头毛：
“你都能找到它们了！你还不能激发它们吗？同样的类型！同样的特征！召唤它们！呼唤它们！只要你下达命令，它们一定会响应你！”
这……格雷特仿佛听说过类似的施法手段。比如“煌煌天雷，以剑引之”，然后一道雷光下来，周围垃圾场电线里的铜丝，跟着哗啦啦啦跳出来……
收垃圾的时候剥电线皮特别好用，简直满分。但是说到原理什么的，就只能说，也许这就是法术吧……
他怀着满腹鬼胎，一次模拟施法，失败。两次模拟施法，还是不行……
拜尔博大法师终于忍不了了，亲自示范，再亲自挥洒出法术模型，勒令格雷特背诵。
格雷特愁眉苦脸，被大师兄按头背了几遍，再依样画葫芦，终于顺利地，从用来练手的模拟泥浆里弄出了银币——
于是今天，就成了格雷特帮可爱的银龙少女打捞金器，以及反复练习施法的训练日。
“这个小家伙，精神力的强度不错。”
“感知也很灵敏。”
精灵们在黑曜石池子边上站成一圈，指指点点。看着金子被捞起来，水流冲刷，把淤泥带回湖里，赛瑞拉再下水去冻下一块冰，小声交头接耳：
“施法的韧性很强啊……这都第几轮了？第五轮？还是第六轮？”
“第六轮……十以内的数字你都数不清楚了？”
“我只不过在注意些别的东西……啊，看着可爱的小家伙，为美丽的姑娘忙碌，真是让人心情舒畅，该说这就是青春吗……”
年长的精灵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赛瑞拉花了一天的工夫，来来回回，弄了能有二三十块冰上来。眼看着淤泥里的金器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颗金器残渣，她终于宣布打捞完成。
把收获在面前堆叠成一座小山，收进自己的储物空间之前，她还特地站到湖边，对着夕阳拖出的长长影子问了一声：
“哎，太阳神之前问过了——其他的神灵，这些东西你们还要吗？”
“……在它们被投入湖中的时候，该收到的，我们就已经收到了。”片刻沉默后，湖面上荡漾起一片波浪，凝聚成一个银白的人形。若有若无的温柔声音传到赛瑞拉耳畔：
“至于这些已经沉下去的，有也好，没有也好，对我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妨碍。……小姑娘，你如果有点不好意思的话，就多多照顾我们的子民好了。”
“那就多谢啦！”赛瑞拉高兴了。她蹲下身，细白的手指拨动着湖水：
“这些金子我就拿走了，你的子民，我看到的话会照顾的——他们最需要什么？食物？医疗？我会尽量给他们吃的……对了，你是谁？”
湖水拍岸，泠泠有声。而那个银白的人形，已经消散在碧波之中，再也不回应了。
“哎？哎？——怎么不说话了？”
“大概是湖水女神，或者大地母神之类，当地人崇奉的存在吧。”格雷特一直站在她身后，这时走上前来，伸手按住她肩膀：
“我们先去王都走一趟，我有点事情和太阳神谈谈。”
“你们不去精灵秘境了吗？”
麦琳瑟拉长老站得远远的看着他们。等格雷特主动走过来，说要先去一趟王都的时候，她脱口而出：
“那边的修复工作也很重要，早一天到达，自然就能早一点得到挽救——”
“但是也不差这一天两天。”格雷特微笑道：
“而我要和太阳神，或者太阳神庙的祭司聊的事情，非常重要。如果成功，可以挽救几十万人，上百万人的生命。”
拜尔博大法师开动飞空艇，后发先至，居然和王室、神庙的队伍一起返回了王都——甚至比他们早了半天。
王室那边乱糟糟的，又要给老国王办丧事，又要选出新国王，而格雷特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到了神庙当中，和一位太阳神女面对面：
“格雷特先生，您又来找我，有什么事？”太阳神女眼中金光流淌，每一句话出口，都带着轻轻的回声，明显是太阳神降临在她身上：
“您的女伴要圣湖里的黄金，我已经允许了。您想要的报酬，我也在让人收集了。还有什么事吗？”
“尊敬的太阳神，我非常感谢您给出的报酬。”格雷特轻轻低头，向对方致意。然后，掏出几颗矿石，以及一张巨大的兽皮卷轴，推到对方面前：
“为了表达我的感激，我希望，能帮助您的子民再多做点什么。首先是土豆病……”
金光微微一凝。格雷特毫不停歇地讲了下去：
“我在刚刚到达您的国度的时候，遇到一个部落，他们的土豆出现了问题，几乎绝收。我在那里住了几天，寻找到了挽救土豆的办法。为了感谢您，我愿意把这种方法无偿交给您。”
说完拿起矿石，指着卷轴上的图画，一一演示。如何烧制硫磺，做出硫酸，如何用硫酸浸制孔雀石，如何做出硫酸铜，又如何用硫酸铜配置波尔多液……
法师之手翻飞，挑选，火灼，水洗，加热煮沸……一个一个步骤有条不紊。太阳神女不出声地看着，眼里金光微微闪动，格雷特知道，那是太阳神在努力记忆：
“用这种溶液浸泡留种的土豆，有很大可能，杀死让土豆得病的东西，让您的子民更少挨饿。您可以把这些方法，用神谕的方式发放下去，我不会宣扬是我发现的。”
“其次，是一些增加产量的法子。比如说堆肥……比如说，禁止酿酒，或者少酿一些酒，节省更多的粮食用来供养人类……又比如说，青储饲料……”
他一张一张，拿出准备好的卷轴，详详细细地解说。每说一样，太阳神女身上，金光就剧烈地闪动一阵。
格雷特不知道，那是太阳神在思索，还是在模拟，还是在与别的神讨论。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
“非常感谢您，格雷特先生。——那么，您想要什么？”
“我希望您，尽量不要再进行血祭。”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这种方法，可以让您的子民多活下来一些，不必因为饥饿而死，也不必因为削减人口被杀。所以，您也不必血祭他们——”
“我们那边的神，不管是战神，自然之神，泉水女神，还是您憎恨的光辉之主，都不会进行血祭。我想，您也已经感觉到了，百姓的怨恨和痛苦，是您进阶的障碍——”
整个神庙猛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呼呼地吹着，从神殿的走廊里，从屋顶的缝隙里刮出来，如同众神在大声怒吼。过了很久很久，太阳神维拉科恰的声音，才又一次响了起来：
“那么，你要什么？——像你那个朋友一样，希望在这里拥有一块土地，建立一座——用他的说法——法师塔吗？”
大师兄动作这么快？这就谈到建立法师塔，以及后续的合作了？
“还是，希望和我的军队一起，打回北方，夺回卑鄙的外来者手里的财富？那里有巨大的金矿和银矿，奉献给我们的财宝，之前一直来自那里……”
谢谢，不必。光辉教廷折了两个传奇，后续会很麻烦，别说大师兄和赛瑞拉，我不想让我认识的任何人，包括精灵参与进去。格雷特平静地看向太阳神：
“我希望，这片大地上的人民，能够生活得安全，健康，富足。过几天我会去精灵秘境，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我能在这里随意为人治疗，被我治疗的人，不会遭到处决……”
神庙外，精灵传奇们背靠着炼金船，相互点头。
“这个小家伙，果然像论文里那样，心地够好啊……”
……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格雷特，古树做的精灵船你想要吗？
“让民众多种田，少把时间花在制作奢侈品上，有助于养活更多百姓……”
“处女院里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人，除了少数几个您降临所需的太阳神女，其他人放出去生孩子不好吗……”
“北边那些外来人的身上，可能携带着很多致病因子……这些致病因子对他们自己伤害不大，但是太阳王国的子民没有得过这种病，所以可能会病死比较多，建议注意隔离防疫……”
格雷特端坐在太阳神面前，侃侃而谈。太阳神女身上，金光轻轻波动，很显然，这位神灵的心情颇不平静：
“是的，是的，你说得没错。那些外来人……那些可恶的外来人……当时，王国的子民病倒了很多……死了很多很多……”
如果不是疾病大范围蔓延，子民一片一片地倒下：发热，咳嗽，身上长出大片大片的红色疹子或者透明水疱，舌头发黑……
死亡，死亡，父亲背着筐子倒在山道上，母亲搂着孩子死去，年幼的孩童抓挠着身上的水疱，黄水流到同胞兄姐和玩伴们身上，第二天，其他的孩子也发起了烧……
惊恐的民众聚集到神庙前，敬拜，祈祷，呈上贡品。哀求的声音直上天际：
“伟大的神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伟大的太阳神啊……慈爱的大地女神……圣湖女神，我们在您的湖水里洗净身体……海洋母亲，您包容一切……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但是救不了。祂，大地女神，群峰之主，圣湖女神……所有的神动用圣力，都只是杯水车薪，完全遏制不住疾病的蔓延……
若非如此，巨大的惊恐，也不会动摇了他的神力，让他被光辉传奇一击重伤……
“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我有一些简单的办法……不能保证完全遏制疾病传播，但是，会有一些效果……您知道，我是治疗者……”
格雷特摊开纸卷，一边叙述，一边连写带画。感谢【法师伎俩】的存在，只要控制得好，简直是大范围复印机，刷刷就是一片，刷刷又是一大片：
“设置检疫区……人员和物品消毒……隔离……密接隔离……发病报告制度……”
“这些做法，在我们那里也用过，效果相当不错……但是想要针对性地遏制疾病，还是要上疫苗……”
“疫苗？我手里没有，你得找议会，找大师兄谈……目前议会手里的疫苗，只能针对天花，其他诸如麻疹、白喉之类的，不知道他们开发了没有……”
他在太阳神庙里待了足足一天，留下的稿纸，叠起了足足一尺高。踏出正殿的时候，一道浓烈的金光从神像上落下，披拂在格雷特身上。
格雷特：？？？
他耸肩，耸肩，有些不自在地抖抖胳膊，想要抖掉这层金光。金光流动，收缩、凝聚，在他左手腕凝聚成一枚金环：
“格雷特先生，您帮了我很大的忙。这是我的一道神力，只要激发它，就可以为您抵挡一次传奇等级的攻击……此外，它也是身份的认证，得到它的人……”
缭绕的神音中，道路两侧的祭司们，已经个个俯拜下来。他们盯着这枚金环，神色崇敬而激动：
“吾神的眷顾者……”
“吾神的使者……”
“太阳神的眷者……”
啊，好吧。格雷特耸耸肩，举起左腕，在心里默念：
“有这个在，能让我在您的王国，自由施展治疗术吗？”
“当然可以……我的祭司们看到这个，就知道您的身份……”耳边，柔和的神音悄然流淌：
“当然，只要您觉得需要，也可以把它拿去做别的用途……总之，这是我对您的感谢，您可以任意使用……”
跑一趟太阳王国，收获一份神力，（让太阳神帮忙）干掉两个光辉传奇，挺好。
格雷特心满意足，和太阳神预约了几个月后来拿各种植物种子，或者让大师兄直接代收货的方案，踏出神庙。第二天，就乘着精灵们的炼金飞船，横越山峰，向雨林飞去。
精灵们的炼金船，和魔法议会的炼金船，差别极其巨大。整艘船从船舷到船舱，处处都长满绿叶，开满鲜花。格雷特伸手去推舱门，一不小心，就按在了一朵鲜花上：
“哎！”
他赶紧缩手。看看花瓣，看看花蕊，再看看自己的手指肚：
“没事吧？我没有把这朵花按坏吧？”
“放心，没事的。”麦琳瑟拉长老跟着他后面，笑吟吟地解说。这位长老看容貌已到中年，身材微丰，一头淡褐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并不端庄华贵，看着却格外亲和。
她伸出手，轻轻抚弄了一下被格雷特按过的花瓣，又往上弹了一点露水：
“萨西莉亚很喜欢你。……啊，萨西莉亚就是这艘船的名字，也是长成这艘船的巨树的名字。她说，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洁白的花瓣轻轻抖了抖，把那颗露水抖进花蕊中心，消失不见。麦琳瑟拉长老抚摸着旁边的绿叶，继续道：
“萨西莉亚的花瓣可没有这么脆弱。必要情况下，这些花瓣和绿叶，都可以成为钢铁般的利刃，切断敌人的鳞甲和骨骼。来，你再摸摸，小心一点——”
格雷特在她的示意下，又一次把手指按上花瓣，由轻到重，小心翼翼地按下去。果然，刚才还是轻盈柔润的花瓣，这一次已经变成了光滑而坚硬。
格雷特非常怀疑，如果有需要，这些花瓣的边缘，都可以变得极其菲薄，变成凌厉的锋刃。而它们一旦转动起来，那就是天然的锯齿。
透过窗棂往外看，两片巨大的、由树干和枝叶构成的翅膀，正在云海之中展开，让轻风稳稳托住船体。
只要越过山隘，从高原到雨林，完全不必耗费力气飞行，只靠滑翔也可以到达。
再看船舱顶部，一朵一朵铃兰似的鲜花垂挂成串，轻轻闭合着。格雷特认得这种铃兰，到了夜里，它们就会散发出轻柔的亮光；
舱边，树枝自然盘成几只鸟巢，大大小小的鸟雀站在鸟巢里，鸣叫，啄食，偶尔来回飞翔；
脚下，深褐色的木地板扎扎实实，一点也不打滑，踩上去有种温厚的感觉。地板一点缝隙也没有，站在船舱里，几乎听不到舱外的风声。
“这艘船真好。”他由衷地赞叹。船身贴满绿叶，可以依靠天然的光合作用，摄取极大能量；
树干和枝叶能够依靠生长自由变形，可以极大地节省机械变形所需的能量，以及养护费用；
船舱里的空气由巨树供给，任何时候都异常清新，格雷特甚至还看到了舱壁上的浆果，一个他不认识的精灵摘下一串，顺手就往嘴里填……
“是吧，巨树生长成的航船，她就是我们的伙伴。”麦琳瑟拉笑吟吟地看着他，越看越欢喜：
“当年，精灵大撤退的时候，我们就是用这样的航船，装走了我们所有的族人。横越大洋，出入风涛，一艘也没有沉没，一个族人也没有少。”
“当然，这样的航船，必须是精灵传奇才可以点化，才可以调动它生长，变化，航行。如果你愿意留在永聚岛，等你到了传奇的时候，你也可以拥有一艘。”
格雷特笑而不语，装没听见。麦琳瑟拉目光微微一转，若无其事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像这样的大船，适用于几十人、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航行。如果只是几个人出行，倒也不必用这么大的船——听尤迪安说，你有一只传奇赠送的古藤小鸟？”
格雷特轻轻点头。那只小鸟，以他现在的等级，大概也可以驾驭它横越大洋。当然，前提是当中要有地方停，有地方睡眠和恢复，以及，在大洋当中认路，始终是一个难题……
“听尤迪安说，那只小鸟的装载量，并不是特别高。也许是用的材料问题——你想不想把它扩大一点？要不要我给你几样材料，再指点你怎么做？”
这是明显的示好。如果是法希姆长老这么提出，格雷特也许就答应了——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而且，空间装备，飞行装备，确实是越大越好，他真的有这个需求。
然而，这位陌生传奇开口，格雷特却是轻轻摇头。他直视着对方的眸子，语气宁静而坚定：
“阁下，谢谢您的好意。那只古藤小鸟，我暂时还算够用。”
麦琳瑟拉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敛。太急了，她想，还是太急了——这孩子还是把精灵族当成外人，秉承着取多少、还多少的态度。
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打算往深里谈，甚至不再打算明着送什么好处。脚步轻巧，把格雷特等人带到甲板下方，一个树干自然生长出来的房间里。
从外部体积来看，这个房间应该非常狭小，推门进去却是个极大的套间。格雷特，赛瑞拉，伯纳德，甚至阿帕，各有一间，还有宽大的客厅和盥洗室。
每一间房间都能透进天光，也有自然风轻柔地吹进来，很显然，这棵神木的空间法术很是不低：
“那你们先好好休息。对了，这几卷法术，你抓紧时间看一看，学一学。到了秘境，我们安抚自然，梳理自然的时候，你能加入队伍的话，对你会有非常大的好处！”
……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不能让精灵们难倒！我要反杀！
麦琳瑟拉长老给的卷轴，不是一个净化法术，而是一张法术阵图。
格雷特慢慢展开卷轴，铺在桌上。一张、两张、一尺、两尺、三尺……
“咳咳，好像桌子不够大了……”
格雷特嘀咕着去开漂浮碟。两只漂浮碟刚展开，客厅中央的木桌忽然动了一动，开始柔和地向外伸展。面积变宽，桌面变薄，一直长到墙边两尺，刚刚给人留下可以走动的空间。
桌面上甚至长出了几个凹槽。杯口大小的圆形，半尺多长、一寸来宽的长方形，以及看那样子，正好可以放下一套墨水笔和羽毛笔。
格雷特非常怀疑，如果有了电脑，这桌子可能还会进化出键盘托、布线槽，以及集线器……
“啊，谢谢你啊，萨西莉亚。”
格雷特摸了摸桌面，向这艘大船——或者说，这棵巨树表示感谢。木桌上方，一串洁白的铃兰花轻轻抖了抖，花苞“啵”、“啵”绽开，让这间客厅的亮度瞬间上升了一成。
“看来萨西莉亚真的好喜欢你啊。”赛瑞拉一直站在格雷特旁边，从他手里接卷轴，铺卷轴，往上挪、往下挪、拼拼接接。见状，轻轻地笑了起来，踮起脚尖，摸摸头顶上的铃兰花：
“谢谢啦！格雷特要看卷轴了，拜托拜托，光源不要晃哦！”
一道稀薄的绿光掠过，嫩生生、颤巍巍的绿色藤条，立刻变成了木质的坚硬树枝。往上一弯，另一头也连接在天花板上，光源瞬间定住不动。
“啊，谢谢。”格雷特又摸了摸桌面，凝聚了一点自然力量当作谢礼。这串铃兰花洒下的光线，色呈乳白，质地柔和，半点儿也不刺眼，最适合书房看书写字用。
这棵大树，和施法者打交道很多，这光线很合他心意呢！
他将所有的卷轴一张张展开，铺在桌上。第一张卷轴，是这个净化法阵的总纲，标注着每个人的位置，后面十来张卷轴，分别记载了占据各个位置，最适合的法术：
中枢位，镇定全局，指挥灵力流转；
进攻位，开山劈石，一往无前；
防守位，沉厚敦实，凝聚强大的防御力量，给所有人员提供强大的保护；
支援位，凝聚周围自然之力，提供净化法阵最重要的灵力支撑，在中枢位或者进攻位有损的时候，需要立刻补上；
以这个三角形为中心，整个法阵，步步向前推进。除了三个基本位置以外，还有前探的侦察位，两翼的守护位，阵心的治疗恢复位……
光是阵图本身，以及三个基础位置的法术，就已经是传奇级别。卷轴上线条纵横交错，稍稍输入一点自然之力，就腾起一片立体的光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三个基础位置以外，其他的辅助位置，以及净化法阵如何变化，如何流转，如何相互支援。格雷特光是看上几眼，就觉得头晕，眼花，想吐……
虽然他有冥想内核帮忙，可以把这卷轴上的内容直接拷贝储存起来，可是，想要进入法阵，和这些精灵们站在一起，共同出力安抚自然、净化自然，他至少得看懂吧？
或者说，至少得看懂部分吧？
格雷特愁眉苦脸地抱着卷轴，一头磕在桌面上。以这艘船的滑翔速度，到精灵秘境需要几天啊……几天啊……五天够不够？或者三天就能到？
三天时间，他来得及把这玩意儿看明白吗？
对了，礼尚往来！他要看法术卷轴，诸位精灵，也请跟我一起背法术吧！
格雷特摸了摸前一段时间的各种研究成果，摸了摸云室法术，摸了摸【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研发的，专为抵挡放射性射线的法术，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麦琳瑟拉阁下！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在抵御精灵秘境的污染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拜托诸位务必看一看啊！之前已经证明了，这些防御法术，可以大大提升人员安全性！”
他哗啦一声，放下一大堆文件。麦琳瑟拉女士上前翻了一翻，唇角微微一弯，立刻泛起了苦笑：
法术原理，法术卷轴。这就是法希姆长老在信中提到的，尤迪安也和他们提过的那个。虽然长老没有将法术模型寄过来，但也着重提过，他们已经验证了，确实有效。
再往下翻，还有厚厚一叠文件。射线对人体的伤害，治疗方式，治疗过程中的各种注意事项……病历、病历、病历、病历和病历……
厚厚厚厚的一叠，堆起来，足足能有一尺高。当然，这些东西确实也是他们需要的，永聚岛上维护永恒之井的同胞，确实有不少，会罹患不知名的怪病。
治疗术治不好，魔力强大也没有用，甚至，越强的治疗术，越是深厚的自然之力，越是会让这种怪病变得严重，吞噬主人的健康和生命……
小家伙给的东西，对于精灵族，非常重要啊！
只不过……治疗什么的且不去说他，这个防御法术的原理，构架，和净化法阵的原理，基本上不是一回事儿。
短时间内，要把它吃透、加入法阵，还要不干扰法阵的运转，这小家伙，也给他们出题目了啊！
“我们收下了，会好好研究的，多谢你。”她微笑着回应格雷特。等格雷特一走，立刻将法术卷轴复制了十七八份，现场人手一份：
“来来来，都来看看。——抓紧时间，飞空艇到达哨所、开始行动之前，大家一定要把这些法术吃透！”
玛斯雷长老和卡雷恩长老各自取了一份，面不改色。他们周围，带过来参与行动的弟子后辈，特别是那些主修战斗、辅修法术的战职者，一个个脸色怪异：
三天时间，就要学会一个完全陌生，从原理到构架，啥都不一样的法术？
开玩笑呢！
炼金船张开双翅，借着风力滑翔。三天之内，果然到达了法希姆长老所在的哨所，轻盈落地。格雷特对此毫不意外：
当年的加航滑翔机事件，越洋航空236号班机，空客330飞机在双侧引擎熄火后，在空中滑翔了20分钟，横越120公里，迫降在亚速尔空军基地——
并打破了民航机滑翔飞行最长距离的世界纪录。
从精灵秘境到南大陆边缘的高原，大概，也许，有1000公里？还是2000公里？总之，指望200分钟就能滑到，这个不太可能，但是，三天时间，怎样也应该滑到了吧？
嗯，这点距离，民航飞机4小时能到，尖尾雨燕半天能到，信天翁一天能到。
精灵们的炼金航船，怎样也是在空中飞的，努力把降落的势能转化成动能，三天时间，真心不算离谱。
炼金船轻轻停在草坪上，三位长老鱼贯走下甲板，和法希姆长老拥抱。身后，拜尔博大法师开着议会的飞空艇，吭哧吭哧，赶路赶得头上冒烟：
……这速度也太快了！
光靠飞空艇的光帆，收集的那点儿能量根本不够用，完全就在烧晶石啊！哗啦啦烧着的，那都是他口袋里的钱，是他实验室的预算啊！
——哎，可惜他好歹也是接近传奇的高阶法师，代表着议会的脸面。但凡他等级低一点儿，比如说15级这样，一定让小格雷特帮忙说个情，直接蹭到精灵的船上去……
哪像现在这样，不但要开飞空艇，还要额外拿出一个高阶炼金傀儡，让它在自己冥想、睡眠的过程中，代替他开这玩意儿！
虽然说是开了跟随模式，只要无脑跟着前面的炼金船走就行，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魔兽攻击，但是……高阶炼金傀儡，他贵啊！
好在这样死命赶路并不是没有报偿。一行人在哨所休息了两天以后，看在格雷特面上，拜尔博大法师也得以加入队伍，向精灵秘境中心开拔。而且，站的位置，还是居中的优待位：
“小格雷特，你跟着慢慢走就可以了。”
法希姆长老拄着木杖，走在三角阵型的最中央。身为最熟悉精灵秘境、最熟悉周围自然力量性质的传奇，他当仁不让，占据了法阵的中枢。
格雷特就被他拉在旁边，高一脚，低一脚，撑着橡木杖奋力赶路。他本来想偷个懒，召唤魅影驹，或者骑着阿帕什么的，却都被法希姆长老阻止了：
“脚踏大地。小格雷特，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应该每一步都踏在大地上，才能时刻感受自然的波动。你不用做多余的事情，只要和法阵共鸣，加入自然的流转就可以，但是，一定要靠近自然。”
……我又不是力士参孙！
我又不是泰坦！
我又不是一定要踩在大地上，才能有源源不绝的力量！
要不是我脚板细嫩，不，要不是这里的辐射尘还没清干净，必须把自己包裹严实，你们还打算让我赤脚踩在地上是吧？
幸亏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好歹也到了骑士等级，又在森林里待了能有半年，赶路的时候，才不至于把自己绊倒。
偷眼去看，精灵们不说了，赛瑞拉和伯纳德也不说了，就连拜尔博大法师，也走得比他轻松不少，不愧是拥有丰富冒险经验的塑能系魔法师。
“看什么呢！”大师兄一巴掌糊在他脑门上：
“你就是太懒了！别分心，好好干活，这一轮活儿干完，自然的反馈什么的，我还指望你能进一阶呢！”
……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格雷特：你这法杖是树人吧？
精灵们组成的净化法阵果然不同凡响。
格雷特走在法希姆长老身边，东张西望：
三位传奇长老，走成一个约略的等边三角形，法希姆长老居中。
光是这样一站，格雷特就能感觉到，强大的自然之力氤氲起来——
贴着地面，如同蒸汽一般轻轻向上升腾，再随着精灵们的步伐向四周波动，流淌。
所过之处，清风欢快地鸣动，树木欣喜地摇摆枝干。茸茸的野草从地底下冒出头来，距离最近的竹子，甚至发出了噼噼啪啪的清响。
站在格雷特的位置，稍微放远视线，就能看见一层朦朦胧胧的淡绿色，贴着地面向外流淌出去。
而在三角阵型之内、之外，几十名精灵，无论是来自永聚岛，还是一直守卫在附近的哪些，都踏着富有韵味的步伐，将这些波动远远扩散开去，与周围的自然共鸣。
格雷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和最初相见的时候不同，这次入阵，所有的精灵，都穿上了他们最强的战争装备——
游侠们穿着灰褐色的轻甲，身披灰绿斗篷，那轻甲上的自然纹路，一看就知道是某种魔法植物的树皮或枝干；
外围的战士们已经变成了黑熊、灰狼或豹子，每一根毛发上，都闪耀着铮铮的金属色泽。
就格雷特所知，这是极其强大的变形术，直接把盔甲的防御力附着在毛皮表面；
甚至连施法者们也都套上了盔甲。那些半透明的，带着水晶光泽的盔甲上，层叠着卷曲的云纹和纤细的羽毛花纹。
光凭肉眼，格雷特就能看到那些盔甲上，氤氲的魔法光辉。
……看起来好贵呀。
格雷特默默的啧了一声。扭头看赛瑞拉，果然银龙少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银蓝色的瞳孔里闪耀起了点点星光；
再看看大师兄，拜尔博大法师努力摆出一副严谨的、矜持的表情，目光甚至不从那些盔甲上滑过。
但是，光从这种刻意的回避动作，格雷特就几乎能读出大师兄的所思所想：
……狗大户！
啊，几千年，上万年的积攒，能拿出来的好东西，是真的不少啊……
他一边观察着精灵们，一边随队向前。目前为止，格雷特的任务暂时还是跟紧队伍，并且不要绊倒自己，而拜尔博大法师已经忙了起来：
一道一道法诀从他手里打出。迷迷蒙蒙的白雾向外飘出，在阵列外面盘旋出一道雾环。每一片白雾，都有一只秘法眼盯着，很显然是大范围的云室侦测。
云环内部，大大小小，一个个炼金魔偶和魔法仪器，漂浮在净化阵列周围。大法师身边，大大小小的光幕展开一片，拼成一个约略的半圆，无数条光丝接在移动塔灵上：
数字，柱状图，折线图，各种各样的光点。除此之外，还有几十枚小小的玻璃管，围绕着净化阵列摆成两个圆圈，跟随他们的步调缓缓向前。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忽然间，面向精灵秘境方向，也就是面向污染区方向，两根玻璃管同时发出的声音。拜尔博大法师跟着扬声警告：
“进入辐射区！防辐射魔法准备！”
格雷特想也不想，刷地拉下兜帽，戴上护目镜和口罩，在身边刷上一层防辐射魔法。双手翻飞，为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一人套了个防御魔法。
然后，低头确认了一下，每个人身上的盖格计数器，都好好的挂在腰间，就连阿帕身上的也在它脖子上晃荡——
“安全。”
“安全。”
“没有发出声音。”
“昂——”
阿帕也跟着喊了一声。格雷特嘴角翘起一丝微笑，挥出法师之手，替这头银月鹿挠了挠痒痒。目光转动，所有的精灵们整齐划一，停下脚步：
每个人都拿出自己分到的盖格计数器，挂在胸前，腰带上，或者任何不容易掉落的地方。那些变形为动物的精灵们，也回到他们的同伴身边，由同伴替他们挂好。
“之前的论文都看过了吧！”玛斯雷长老洪亮的声音响彻林间：
“都看好你们身上的小管子！注意补充防御魔法！谁身上的小管子坏了，裂了，立刻到我这里来领！谁身上的小管子叫出声音，立刻注意防御魔法！”
格雷特扭头看向拜尔博大法师。拜尔博大法师嘴角含笑，向他轻轻点头。格雷特眼角微微一弯：
看来，大师兄肯定是把这些盖格计数器，拿来做了一笔好生意。
很好，很好，有这个玩意保驾护航，净化工作的安全性，那上升幅度，简直是指数级的啊！
所有人都做完了准备，净化阵列这才重整旗鼓，缓缓向前。以法希姆长老为中心，四位长老各自取出自己的法器，朗声吟唱：
法希姆长老还是那一柄木质法杖。半人高，看着像个拐杖似的，朴实无华。
哪怕在主人的全力催发之下，它也没有亮起什么外在的光影。只是每前进一步，地上都长起一小片绿草；
玛斯雷长老手腕上，那个厚重的土黄色镯子，光芒大放。蒙蒙黄光一直弥漫到进化圈外，前方的泥土，一浪一浪地翻滚着。
格雷特仔细观察，发现地面上的泥土被一层一层掀起，像毛巾卷似的卷成圆筒状。滚转成圆，压紧，压实。盖格计数器在飞过去的时候，叫出来的声音，立刻就稀疏了很多。
“这些尘土不能让他们流进地下水的！”
格雷特急声插嘴。玛斯雷长老转过头，向他温和地笑了一笑：
“放心。”
话音未落，黄光轻轻一转。格雷特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土球的体积蓦然缩小，凝聚，化为坚硬的石球——
石球外面，迅速贴上一层壳子。盖格计数器轻轻飘飞过去，绕着石球转了一圈，发出的声响，并没有比原来密集多少。
石球滚动，滚动。滚到一片隆起的石山边上，石山自然裂开，石球们排着队滚了进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哪怕是一位土元素领主在这儿，格雷特估计，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现在就是环境的本底辐射，还是很高，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清理干净——与其说是清理，不如说是慢慢分散到自然界中，让它降到一个很低的数值……
格雷特这样想着。然后，他看见麦琳瑟拉长老手腕上，那一环翠绿的花环无风自动，散出点点荧光。
荧光随风而起，飘过他身边，飘出净化法阵、飘出云雾组成的圆环……
落在地上，消失不见。须臾，一颗颗晶莹透明的蘑菇，争先恐后地从土里冒了出来。长到一寸来高，伞盖打开，“啵”的一声轻响，向外撒出一片稀薄的光芒。
很快，更多的蘑菇，在它周围冒出头来。“啵”、“啵”、“啵”……
几个眨眼的功夫，远处的地面上，就布满了一片落雪似的莹白。
“这是……”
格雷特好奇的探头张望。比他反应更快的，拜尔博大法师手指一动，一片云雾已经延伸了过去，同时盖格计数器也飘过去一枚——
安安静静。无论是云室当中，还是盖格计数器的发声元件，都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
“这种水晶吸能蕈，是永聚岛上培养出来，专门用来吸收永恒之井的污染的。可惜，它太弱小了，只有在污染——或者，你们所说的放射性——相当弱的情况下才能存活……”
麦琳瑟拉长老温和的微笑着，向格雷特点点头：
“要感谢你啊，如果不是你熄灭了矿脉中的火焰，就算我们培育出了这种蕈类，也没有办法清理这儿的污染……”
“啊、没什么，没什么……”
格雷特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为了躲避尴尬，他立刻扭过头去，看向卡雷恩长老的方向：
这位长老，是在场的精灵传奇当中，年龄最长，积淀最深厚的一位。此时此刻，他正双手握着木杖，缓步前行：
哦，说“握着”，可能有点对不起这根木杖。事实上，出现在格雷特面前的，是一棵足有合抱粗、七八个人高的树……或者，树人？
总而言之，那棵树人拔起自己的树根，轰隆隆、轰隆隆地走动。卡普雷长老所做的，只是握住一根树枝，为它指引方向。
两人之间，强大的自然力量形成一个循环，不断震荡，不断向外发散。
格雷特如果不用眼睛去看，几乎觉得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位精灵长老，而是一块巨大的绿色水晶，又或者，一支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炬。
以长老为中心，强大的自然力量在进化法阵里震荡，流转。被法希姆长老引导着，通过每一个节点，与法阵里的每一位精灵共鸣，再远远传播出去——
大地，流水，雨林。每一株植物，每一片自然，都在欢快地鸣动着，呼应着他们的努力。
走在阵型外围的精灵们，欢笑着，吟唱着，一把一把的撒出种子。种子落地生根，长出各种各样的草芽，抽茎，长叶，开花。
这一片一片长出来的草叶，开出来的花朵，一片赏心悦目的翠绿。格雷特自然而然，就能感觉到这里面的自然之力清澄舒展，没有半点阴暗和扭曲。
他轻轻的舒了一口气。肩膀刚刚放松下来，就听见玛斯雷长老高喊：
“注意！警惕！被自然污染的动物们——要来了！”
铿锵锵锵，一片弯刀，长剑、月刃出鞘的声响。
……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小格雷特，秘境中心你别去了吧？
“铮！”
“铮！”
“铮！”
“铮！”
精灵们拔出了武器。尤迪安双持月刃，一马当先，在他左右两侧，两名身材健硕的男性精灵握着长长的弯刀，与他组成了一个约略的三角形。
战士后方，两名游侠解下长弓，五指间出现了草籽变成的羽箭。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随时准备拉开弓弦。
游侠后方，施法者们拄着法杖，或者其他法器，应和着几位长老的声音吟唱。最核心的区域，治疗者们密切地注视着所有人的状况，暂时没有加入战斗。
“来了！”
“来了！”
动物们来了。
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诞生，成长，捕猎，被污染、扭曲，一直承受着折磨的动物们来了。一米多长的松鼠，三个头的蟒蛇，长着獠牙的兔子，四只翅膀的乌鸦……
它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把地面踏得山响，红着眼睛，冲向这座自然之力的阵列——
“污染区的动物，我们已经清过一轮了！”尤迪安双持月刃，昂首站在队列最前方，扬声高喊：
“这里并没有太强的魔兽！但是它们的数量很多，非常多，一定要小心——特别是变形的兄弟姐妹们，尽量不要撕咬，更不要把它们吞下去——”
他的声音被咆哮声打断。队伍外围，一头豹子——格雷特认得，那是艾希&#183;月歌的变化形态——已经轻盈地跳了出去。一巴掌挥出，一条快速游近的蟒蛇，当场被拍断了脊梁。
“月歌姐姐还是那么强悍。”格雷特赞叹着，感受着自然之力在体内的流动，随时准备扔治疗术。而右手边地动山摇，一头巨大的野猪已经冲了过来。
“哦……我该叫她‘公主’吗……”格雷特循声望去，极小声极小声地吐了个槽。见鬼，那头野猪，肩高已经超过了伯纳德的头顶，甚至有两个脑袋，两对极弯极长的獠牙——
你是野猪啊！
你不是双头犬，也不是双头巨人啊！你要两个脑袋干嘛？
一口槽吐完，阵型右侧，一头黑熊已经扑了上去。格雷特已经和每一位精灵互通过姓名，但是，他们的变形形态，还对不上号哪个是哪个。只能看见他低声咆哮着，晃动着身体：
自然之力流过，巨大的体型瞬间膨胀一圈，再膨胀一圈。背后，连续几个法术，飞快地丢了上去：
增加力量、增加体质、增加防御……
黑熊踏出第一步，肩高超过格雷特肩膀；第二步，超过伯纳德肩膀；第三步，超过伯纳德头顶。
整个体型，和那头野猪不相上下，看着还更加威风凛凛，压迫力十足。人立而起，一巴掌就拍在野猪脑门上，把那头巨大的公野猪拍了个趔趄。
“哇哦……”
格雷特在阵型中央小声赞叹。赞叹完了，想想自己，又打个哆嗦：
我可不要像这样冲出去打！
我变熊，是因为变熊最方便，下盘最稳，在森林里走路，最不怕磕磕碰碰的！如果要让我用熊形态，这样冲出去战斗，我……
我还是做好我的治疗者吧！
“放心，不会让你出去肉搏的。”耳边笑声细细，一扭头，赛瑞拉银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冲着他甜甜地笑：
“真要动手打架，还有我呢！”
呃，赛瑞拉，虽然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想，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的……格雷特刚刚想到这里，就看见法希姆长老回过头来，冲着他们温和地笑笑：
“不必小姑娘亲自下场。放心，接近传奇的战士变身为野兽形态，肉搏的威力，绝对不下于成年银龙。”
“银龙又不是以肉搏见长……”
赛瑞拉小小声嘀咕。
黑熊怒吼着，咆哮着，一巴掌一巴掌拍得惊天动地。两头豹子是无声无息的杀手，三头灰狼结成阵型，不断游走在队伍周围。
从他们组成的铜墙铁壁之中，自然之力不断溢出，像洁净的泉水一般冲刷在土地上，冲刷在所有的野草、灌木、乔木上。
树木飒飒作响，不断颤抖，看上去极为痛苦。然而，那些灰黑色的树皮，接触到自然之力以后，开始慢慢地转化成了正常树皮的样子。
结节消褪，树干拔直，枝叶返绿……一棵一棵，直到一小片草地，一小丛灌木，一小片树林。
先前太阳神的工作，只是熄灭了永恒之井不灭的火焰，要治愈这片大地，要让雨林的自然之力重新覆盖过来，导正这片大地的力量，还得精灵们结成净化法阵，步步推进。
“看着真是赏心悦目。”格雷特遥望着远处蒙蒙的绿意，惬意地舒了口气。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
相对于根植于大地，天然就亲近自然之力的植物，这片土地上的动物们，似乎对于被净化没有什么兴趣。它们仍然在冲锋，一只，两只，一群，两群……
那些被污染，被扭曲的动物们，前赴后继，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样，扑向不断运转的精灵法阵。
飒飒弦响。游侠们不断张弓，射出带着自然力量的箭支，每一发，都准确地贯穿那些冲过来的动物，猩红的眼睛或者怒吼的咽喉；
战士们刀剑飞舞，黑豹、黑熊和灰狼们游走在队伍周围，不停地搏杀着体型较大的动物；
而施法者们手里也腾起了火焰，贴着地面、绕着法阵，一路平推出去。
那些个头大了几倍的行军蚁们，甲虫们，蜈蚣们，各种各样的昆虫，逆着浩浩荡荡的自然之力扑来，一头就栽进了火墙当中，烧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看这施法精度……”
拜尔博大法师轻轻地赞叹着。他透过心灵连线，轻声指点着自己的师弟：
“你看这火线，火墙。贴在战士外围，随着阵型滚动向前，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战斗，甚至不在大动物身上浪费多少力量。但是，所有的昆虫，都被死死地拦住，烧死在外面。”
“师兄我看见了……”格雷特苦着脸看向他。
施法，移动施法，移动状态下不断改变法术覆盖……这些技巧确实很重要，也确实很高端，可师兄，我是治疗者！
我的施法对象都是安静的病人，至少，不需要我自己跳来跳去啊！拿这种标准来要求我，真的没有必要！
精灵们的步伐，坚定地向内推进。格雷特认真感受着自然之力在法阵当中的流转，渐渐地，自己也加入了进去：
呼唤自然之力，吞吐自然之力，引导自然之力流转。格雷特感觉，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自然之力流过身体，打个转，再滔滔地流了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之力没有增幅，没有凭空增多。格雷特也没有像那几位长老一样，尽力输出体内的自然之力：
他才几级啊？
他体内这点自然之力，一小桶水，经得起几瓢舀？
他还想跟到最后，看到最后，目前为止，情势还很稳定，不用他这么出死力呢！
但是，流过他这个节点的力量，被梳理得更加稳定，也更加细腻。落在大地上，呼唤大地生机的时候，反应也更加灵敏了些。
随着他们的步伐，一条宽阔的绿道，笔直地向污染区中央延伸，宛如有人拿着饱蘸了绿颜料的画笔，在地面上用力划了一道绿线。
雨林的生机，本来就是世上最为丰沛的地方，自然状态没有人砍伐，一个季节就能长得找不到路。更何况，这是四位传奇施法者，再加上一大批高阶施法者，联合施法。
除了奋力杀戮的精灵战士们，所有的施法者，都在努力吞吐着自然之力。连阿帕洁白的皮毛上，都闪起了莹莹的净化之光——
银月鹿本来就有净化、治疗的力量，啃掉了一根独角兽的长角之后，这种力量越发强大。四蹄踏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漾开一圈小小的荧光。
从污染区外缘，走到污染区内侧、精灵秘境边缘。法希姆长老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现场造起石屋，让大家原地过夜、修整。
第二天，队伍折而向外，贴着原来的那道绿线，又划出一道宽阔的线条。
如此来来回回，反复涂抹。终于，在战士们努力的杀戮，和施法者们连续几十天的净化之下，整个污染区的山林，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崭新的绿意。
而四位精灵长老，站成一排，隔着被摧残得摇摇欲坠的封印，遥望秘境中心，那座曾经光华万千、神圣异常的山头。四个人，四双眼，热泪长流。
入目处，山残水断，石烂岩焦。
精灵们的圣地，精灵们曾经的王廷所在，曾经集中了最强的魔法、最神秘的知识，集中了所有精灵希望和憧憬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焦黑。
“……无论如何，矿脉里的火焰，终于熄灭了。”
良久良久，年龄最长的卡雷恩长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双手翻飞，一点一点亮光飞入外层封印，展开成七彩流离的光幕。老人盯着光幕许久，忽然转向格雷特：
“小格雷特，明天进秘境，你就不要去了吧？”
……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自然馈赠来了，格雷特怎么还不进阶？
“不去秘境中心吗？”
格雷特踮着脚尖，越过长老肩头，远远望了一眼秘境。林木枯萎，山石焦黑，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到里面几乎没有自然之力，一点儿植物的回应都没有——
哪怕有，不久之前，被太阳神天翻地覆地搅合了一场，也差不多折腾完了。至于动物，魔兽，在那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但凡没死的，能跑全都跑了个干净。
但是……
精灵秘境里的一重重屏障，一层一层封印，完好的，半损坏的，损坏之后又修补的。
有一些毁灭在熄灭矿脉的过程中，有一些勉强能用。还有一些，远远地就能看见忽闪忽闪，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坏掉，或者碰一碰就一下子炸开。
换成一个魔法古迹的考古爱好者，怕是要视若珍宝，在这里面耗十年一百年都不觉得枯燥。但是格雷特么？
“好的，那就不去了吧。”
格雷特干脆利落地点头。他也不想深究对方为什么不让他去，点点头，扭头、转身，直接走向地堡。
说起来，他还有一大堆研究想做，有一堆实验，想要利用这里的高辐射环境来做。不让他去，他正好抓紧时间设计实验方案，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就可惜，大师兄没机会一起蹭进去了……师兄估计很想看看那些精灵遗迹的样子，如果能深入研究那些魔法残迹，那就更好了。
但是里面危险那么大，万一有哪个炸了的话，再带着一些强辐射源炸出来……
【时空壁垒】阁下研究的防御魔法，能对抗本底辐射比较高的场合，但是，未必对抗得了小型核爆？
格雷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卡雷恩长老倒是有点儿不安了。他盯着格雷特的背影看了几眼，又和另外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扬声道：
“哎——”
“怎么？”
格雷特原地转身。卡雷恩长老笑着走上前，低头看他：
“别误会，不是因为把你当外人，才不让你进去的。只是里面的封印很杂很乱，我们没有万全把握能保护好你。等里面收拾干净了，你，”
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从格雷特身边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与拜尔博大法师对了个眼神。
“和你的朋友们，想进去参观，随时都可以。想要从里面取点东西，挖点矿什么的，只要不过分，也随你——你总不会把矿脉挖空了吧？”
“那就多谢您啦！”
格雷特向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卡雷恩长老眉目舒展，脸上的皱纹都一条一条舒了开来，拍拍他肩膀：
“小事一桩。别说你有一半精灵血统，怎样都是我们自己人，就说你为治理秘境出了这么大力气，也不至于把你挡在外面不是？”
自己人吗？
格雷特眼神闪了闪，既不赞同，也不反驳。拜尔博大法师一直在边上看着，此时走上前来，轻声道：
“如果是因为安全问题才不让他进去，那倒是不必担心。我这次过来，老师特地让我带了几件防御装备。有这些装备，还有我在，小师弟的安全，还是能保证的。”
说着向格雷特勾勾手指。格雷特会意，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堆装备，一样一样摆在长老们面前：
一件深黑色的连帽斗篷，上面闪耀着星辰一样的光辉；
一枚玻璃球似的吊坠，微微转动，可以看到七彩光华，在里面转动成一条小小的彩虹；
一双高帮皮靴，坚硬的鞋帮上镶嵌着两列宝石，魔法光华微微荡漾，看上去随时都能触发的样子……
“星辰斗篷、虹彩之球、坚定守御之靴……”
长老们凑上来，一个一个检查过，又相互交换了一遍眼神。最后，法希姆长老摘下一根藤条，环在格雷特手腕上，慈爱地笑了笑：
“如果真有把握，想进来的话，那就来吧。——到时候尽量离我近一些，有什么变故，我也好随时出手保护。”
说完瞟了拜尔博大法师一眼，再依次从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身上掠过。不用任何人提醒，伯纳德揽着银月鹿的脖子，主动地退后一步：
“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是给老板添麻烦，我就和阿帕一起，在外面安全地方等着。”
格雷特：→_→
道理我都懂，你快把阿帕勒死了……
“昂——”
果然，阿帕虽然也乖顺地跟着退后，却低下头来，用力地拱了野蛮人一下，把他拱了一趔趄……
“放心，小格雷特有我在，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诸位长老出手。”拜尔博大法师微笑着踏上一步，和格雷特并肩而立。说完，侧头瞟了一眼银龙少女：
“包括赛瑞拉小姐的安全，我也能一起照顾好了。”
“我没问题！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哒！”
赛瑞拉骄傲地昂起了头。
第二天出发的队伍就这样定了下来。格雷特全副武装，走在队伍中间，紧贴着法希姆长老。
拜尔博大法师准备好了防御法术，随时准备释放，承担主要保护工作的玛斯雷长老，额外在格雷特身边附了一圈黄光。
就连卡雷恩长老身前，那棵或许能算作法杖的大树……树人？也格外伸出一根枝条悬在格雷特头顶，看上去一个不好，就能把他裹个里三层外三层。
说白了，不是不想带他去，而是想要多几层把握。像格雷特这样等级又低、又重要的脆皮，无论如何，一定要确保万全！
他们在精灵秘境内缓步推进。拜尔博大法师负责测量周围的辐射强度，玛普雷长老负责解开一路上的各种封印和封印残迹，麦琳瑟拉长老负责不停地播种。
因为秘境内部的魔兽几乎已经绝迹，之前变身为野兽，在周围掠阵保护的战士们，也都回复人形。他们手持各种增幅装备，站在净化法阵的各个节点上，加入法阵运转：
呼唤着、牵引着外界的自然之力，把它们投入秘境中心，轻轻泼洒开来。让水晶蕈生长，让周围的辐射量降低，再让野草拔地而起，铺满地面……
如此步步前行，从秘境边缘开始，走过野地，走过矿脉。走进精灵王廷的森林都市，走过曾经由高大树木和藤条编织的城墙，走过一眼眼泉水，一汪汪池塘。
走过战士们的训练场，走过曾经收藏巨量典籍的图书馆，走过精灵施法者们研究魔法的学院，走过培育各种珍奇植物的花园……
“这里曾经生长着战争古树……它是最雄伟、最强横的巨树，是精灵们最可靠的帮手。当战争古树抡开树枝，奋力抽打的时候，没有任何大型魔兽，包括披毛犀和巨象，能正面冲击……”
“这里生长着战争古树的变种，爆炸古树。它很少移动，一般扎根在城墙附近，如果有敌人，就把结出的果实用力扔出去，那果实落地就会爆炸，射出千千万万的棱形种子……”
“这里生长的是疗愈之木……它的叶片和花朵，自带宁静疗愈的气息，普通的小病，只要在树荫下睡上一觉，第二天就能痊愈……”
“这里生长着智慧古树……它是古树中的智者，经常会和长老们交流、研究魔法，甚至会教导其他古树各种技能……”
麦琳瑟拉长老缓步前行，双眼半睁半闭，淡绿色的气息在她裙裾边轻轻流淌。
她时而深深呼吸，如同在感受周围残存的气息，时而又指着地上的一个一个凹坑，轻声向格雷特讲解，这些古树曾经的故事。
格雷特不停地点头，想象着这些古树的样子。直到听见智慧古树的情况，他忍不住举起橡木杖，用力摇了摇：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你看人家智慧古树，就可以教导其他古树技能，让你学一个透析，你都学不会！”
“啪！”
橡木杖飞快地长出一根枝条，在格雷特脑门上抽了一下，再飞快地缩了回去。动作之迅速、之利落，一看已经蓄谋已久。
格雷特周围，长老们、其他精灵们，连同拜尔博大法师和赛瑞拉，都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这棵小树的灵性真足。”麦琳瑟拉长老也笑了一会儿，伸出手，一颗碧绿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橡木杖上。她看着光点渗入树干当中，才缓缓说下去：
“最高的山顶上生长着世界树……它的树根，一直扎入永恒之井，井水经过它的吸收和过滤，在树洞里存积起来，只要一口，就可以毫无障碍地跃升一级……”
“现在的永聚岛上，也有世界树生长。但是，唉……”
她轻声叹息。那些从爆炸中抢出的世界树残枝、世界树种子，重新种植的古树，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原本的力量等级。
要足足六棵古树，才能镇压永恒之井，而且，还需要灵性最丰沛的精灵们，日夜不停地沟通安抚……
他们不断前行，不断解开封印，不断呼唤着自然之力，安抚着、净化着秘境，重新培育它的生机。
足足忙了十来天，才走上当初永恒之井所在的山头。残存的巨大凹坑边，麦琳瑟拉长老亲手种下一颗拳头大的种子，四位长老面色严肃，高声吟唱。
所有精灵们集体跟进。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也只好努力冥想，跟随他们一起调动自然之力。
巨大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青碧色的漩涡，呼啸着灌入坑中。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直到格雷特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整个人像是要被掏空的时候，忽然簌簌声响，一棵鲜嫩的绿芽从从大坑里拔地而起。
长得并不快，半小时工夫，只长出一尺来高，树干碧绿莹莹，整体像是翡翠打造而成。
就在这一刻，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所有精灵都仰起脸庞，脸上满是喜色。卡雷恩长老面前的巨树奋力长大，树冠上一瞬间长满了绿叶，去迎接那些雨水；
麦琳瑟拉长老手腕上的花环努力延伸，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鲜花虚影，连着藤条一起交织成网；
而尤迪安，更是一头窜出阵列，站在空地上，努力伸展双臂。雨水哗啦啦落在他身上，他脸上的神色，很快就由欣然到痛苦，再由痛苦到陶醉——
“长老，”他哑着声音道，“我可能，快要进阶了……”
刷的一声，拜尔博大法师、赛瑞拉、法希姆长老，几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格雷特身上。
这么大笔的自然馈赠来了，格雷特，你怎么还不进阶？
……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一起去永聚岛吧？
净化法阵中心，格雷特安静地站着，含着微笑看向尤迪安的方向。
自然的馈赠，世界的馈赠……来得慷慨而丰沛。就像那些雨水，铺天盖地浇了下来，浇在树叶上，树叶变得翠绿饱满，浇在鲜花上，花蕊中透出幽幽的香气……
浇在人身上，疗旧伤，愈顽疾，起沉疴。固本培元，甚至……可能有点儿返老还童的作用？
非但尤迪安觉得全身力量充沛，自我感觉，感觉很快就能进阶。格雷特斜过视线瞟向法希姆长老，这位长老雪白雪白的头发，发根那里，是不是出现了一些黑色？
不错不错，挺好挺好。假设这位长老，未来原本还能活两百岁，那么，这一波世界馈赠收完，往少里说，也增添了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寿命。
当然，如果是落在年轻力壮的人身上，那么，这些世界意志的馈赠，可能就会在其他方向起作用。
格雷特看看尤迪安，再把目光投向大师兄。拜尔博大法师眼带笑意，向他轻轻点头示意。格雷特眼睛一亮，眼角弯起：
看来，大师兄在这次行动过程中，得到的好处也很不少。虽然不至于当场能进个阶，但是看他的脸色，估计进阶的进度条，可能从30％进到了50％，甚至80％这样？
当然，赛瑞拉这里，可能因为在净化自然过程中出力不多，也可能因为在研究过程中基本打酱油的原因，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但是格雷特自己么……
格雷特动动手腕，动动脚踝，再动动肩膀。世界和自然的馈赠如同细雨，润物无声。他确实感到了有所增益，也确实感到自己更加神清气爽、更加灵活而敏锐，但是……
和那种洪流一样冲进身体、逼得自己不得不进阶的力量比起来，这一次的世界馈赠，还差得挺远。
“进阶？我觉得我还早啊……”
他仰起头，摊开手掌，去承接天上的雨水。头顶的巨树窸窸窣窣，挪开一点枝条，让雨丝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手上，以及手里拄着的橡木杖上：
“我总觉得还差一点，不，还差挺多的。这段时间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什么都没有学习，什么都没有研究……”
光是忙着做生意，坑太阳神，以及围观太阳神和别人打架了。这一波世界馈赠，就算收足了、强行进阶了，根基不稳，他才要哭的吧？
这句话一出，精灵长老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各各松了口气。没有足够的学习和研究，没有足够的历练，急着进阶，后面会出大问题的——
就像世界树从永恒之井汲取的泉水，只要一口，就可以让人毫无障碍的进阶。但是看起来的毫无障碍，并非完全没有代价：
到了想要进阶传奇的时候，所有在先前没有遇到过的障碍，没有走过的弯路，没有流过的泪水和鲜血，都会化作捷径上丛生的荆棘。
而这些荆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会将通向传奇的一步之遥，直接遮挡成深渊。
所以，精灵们从来就不敢，用世界树的泉水任意制造高手。
在他们离开旧大陆之前，和搬离旧大陆来到丰饶森林的时候，最疯狂的尝试，也只是凝炼矿脉，想要制造更多的井水，为精灵们提供与魔力更亲近的环境；
而永恒之井爆炸，精灵们搬到永聚岛之后，也只有在最艰难的时候，才有精灵挺身而出，喝下那口泉水，担负起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那你接下来，打算研究什么？”卡雷恩长老好奇地询问。他伫立在干涸的废池边，凝望着那棵新生的翠绿小树。
完全体的世界树，树干能承载整个精灵王廷，树冠可以遮天蔽日，站在森林边缘都能一眼看见；然而现在，哪怕有了大量的自然之力灌注，它也刚刚长到一尺多高。
想要恢复精灵族曾经的荣光，它还需要大量、大量、极大量的能量供给，无数高阶施法者、自然行者的精心呵护，以及……
极其漫长的时光。
“如果你打算研究世界树的成长，那么，我诚挚地邀请您，从现在开始就加入团队。毕竟，在世界树幼年时期就开始观察，更容易看到它最本质的变化。”
是个好课题，如果是变化系的大法师在这里，或者自然神教的几位长老在这里，一定会打破头去抢。但是，格雷特对这个课题，并不算太感兴趣。
他笑着摇了摇头。卡雷恩长老也不以为忤，笑着往边上一站。倒是拜尔博大法师关心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研究什么？治疗术？哪个六环法术？还是——”
他转向面前空荡荡的水池，眼里无限渴望。要是能研究这个就好了，他想，要是能研究永恒之井就好了——哪怕小师弟只担个名头，其他工作都甩给他，他也心甘情愿打下手……
这座直径不超过三米，一格一格阶梯向内收束，底部无限深远的废池，此刻歪在一边，底部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很显然，之前太阳神熄灭矿脉火焰的时候，将整个永恒之井的井口掀了起来。下面的矿脉，翻腾了不知道多深，5000吨硼砂、5000吨铅块，一股脑儿地倾泻了下去。
哪怕现在，井口周围地面，井口石壁上，以及边上那个巨大巨大的，才长起一尺高树苗的深坑，还散落着无数硼砂粉末，碎铅块，硼砂溶解后又干涸的痕迹。
废弃的永恒之井，石壁上被硼砂粉末，灰土，苔藓，遮得模模糊糊。即便如此，井口上残存的，那些细细密密的魔法线条，依然让拜尔博大法师心醉神迷。
刚才趁着测量环境辐射的时候，他已经快速地扫描了一下。但是，想要抹去那些岁月的痕迹，正大光明地描摹，试验，测算，精灵们，可没那么好说话。
除非——
除非……
格雷特也把目光投向永恒之井的废墟。他沉吟了一会儿，云室，磁场，用中子轰击原子核，各种各样的实验在脑海中掠过，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未必是一条好的路径。精灵族以前，不是也把永恒之井玩炸了吗？
“我还是想，专注治疗方向……”他沉吟着，慢慢转头，望向精灵森林的外围：
“之前来的时候，说好了，是来帮忙看看茉莉女士的父亲……现在，很多在污染区得病的精灵，土著，甚至魔兽，我都已经治好了，却唯独治不好她的父亲……”
格雷特声音慢慢低沉下去，有些懊恼：
“我希望，能够取一些矿脉，慢慢做实验，找到治疗病人的办法……”
永恒之井边缘，暂时沉默了一阵。卡雷恩长老，玛斯雷长老，专注自然、生命、植物方向的麦琳瑟拉长老，以及新来的精灵们，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遗憾的、同情的神色：
那位闯入精灵秘境，身受重伤，至今还在古树中沉睡的同胞，他们或多或少，都曾经打过交道。
哪怕现在秘境已经清理完毕，他们已经能安全地站立在永恒之井边缘，那些曾经为此献出生命的同胞，那些至今仍然在为此忍受痛苦的同胞，想起他们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好受。
“这里的矿脉，你想取多少都可以。”卡雷恩长老毫不犹豫地回答：
“包括矿脉燃烧，爆炸的情况，如果你需要，我们也可以尽量帮你模拟——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等秘境的事务处理完，重新修复封印，我们就去看看那位同胞。”麦琳瑟拉长老轻声补充：
“这么多人一起想办法，总能想出来的。——哪怕是需要强大的治疗力量，四个传奇一起出手，总比一个传奇强些。”
“倒是小格雷特，除了矿脉，你还需要什么研究条件？”玛普雷长老环顾了一下四周，微微皱眉。
这里曾经是精灵王廷所在，曾经绽放过最璀璨的魔法文明，曾经建立过规模最宏大的研究院，上千名施法者在里面孜孜研究；
但是，曾经的建筑，曾经的魔法装备，曾经的书籍，一切一切，差不多都毁灭在那场爆炸当中。有人拼命抢出来一些，绝大部分，都是搬到永聚岛以后，凭着记忆尽量复制……
“这里差不多要什么没什么……小格雷特，你研究治疗术，需要什么装备和材料？要不然，就去永聚岛研究吧？那里也有小规模的永恒之井，相关的研究条件，比这里好多了……”
池边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山巅上，湿热的风裹着雨水，刷刷地吹过众人身边，却吹不开格雷特的眉头。
连他握在手里的橡木杖，都停止摇晃那几片绿叶，规规矩矩装成一根棍子。
盘在杖身上，不停游动，上上下下接着雨水的小蛇，更是“嗖”的一下子，缩回了杖身内部，消失不见。
“我……暂时不想去永聚岛。”格雷特慢慢道：
“我有我自己的研究节奏，在研究出成果之前，我暂时哪里也不想去。再说，我现在需要的研究条件，森林里，暂时也能提供了。”
“可是格雷特，你就不想去永聚岛看看吗？”麦琳瑟拉长老向前半步，声音一下子急促起来：
“无论如何，你身上也流着精灵的血，你母亲生活的地方，你就不想去看一看吗？”
她蓦然住口。而格雷特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为空白，望着世界树的幼苗，声音空空荡荡：
“如果她爱我，如果精灵们真的能接受我，这么多年，为什么都没有任何一个精灵，来确定过我到底是死是活呢？”
……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格雷特：我的母亲，提过我的名字吗？
格雷特这句话出口，永恒之井边上，气氛瞬间一僵。法希姆长老收敛了笑容，担心地望向格雷特；
尤迪安暂停了尝试力量的动作，艾希&#183;月歌从人群外围转身，快步向格雷特走来；
拜尔博大法师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沉下了脸，目光和麦琳瑟拉长老轻轻碰了一碰。横跨一步，半侧身挡在格雷特身前，一声不吭地盯着精灵们看。
动作最大的是赛瑞拉。银龙少女想也不想，横跨一步，主动握住了格雷特的手。银龙少女的脸庞上，很直白地露出了同情、担忧的神色：
“格雷特……”
“我没事。”
格雷特神色缓和了一点。他轻轻甩动胳膊，挣脱赛瑞拉的手掌，在她洁白细嫩的手背上拍了拍。声音柔和，甚至勉强挤出了一点笑意：
“我真的没事。”
赛瑞拉再次用力握住他的手。银龙少女平时寒凉的手掌，此时暖烘烘的环了过来，包裹住他的五指。暖了一会儿，再往上滑，用掌心贴住他掌心。
很快，另一只手也靠了过来，像是尽量要把体温传递到他身上，驱散他心底的无限寒意。
格雷特真的微笑了起来。他双手合拢，再次拍了拍赛瑞拉的手背，放柔声音：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已经过去了——过去很久很久了。”
平心而论，格雷特，准确地说是吴洲，对于精灵们并没有什么怨念。
他又不是那个，从小失去了母亲，跟着父亲磕磕绊绊长大的孩子。
又不是那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周围大娘大婶们帮着洗衣补衣，照顾生活的孩子。
又不是那个，没到十岁就失去了父亲，被父亲的战友们拉扯大，16岁起加入城卫军的孩子……
可是，如果不是他穿越过来，原本的那个小格雷特，他的人生轨迹，应该是怎样的呢？
从16岁加入城卫军，靠着父亲留下的遗产，如果天资好，运气好，勤奋又努力，也许可以在20岁出头的时候，成为3级战士，4级战士。
至于迈过5级大关，成为骑士什么的，也许可以做到，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到。
当然，如果天资不好，运气不够……事实上，吴洲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个原来的小格雷特，就已经死了……
说什么想着你，爱着你。说什么视你为精灵族的自己人，说什么身上流着精灵族的血。说什么，只要到了10级，就可以点亮吊坠，找到来永聚岛的路？
如果我一辈子没有到10级，是不是，我对精灵族就是没有价值的，就是不配去永聚岛，甚至不配见到任何一个精灵的？
在哈特兰城那种地方，那种，只有2万人的小城，最高阶的骑士和施法者都不超过10级的地方，想到10级，何其难也……
格雷特并不怨恨这些精灵，他也不怨恨原身的母亲——无论如何，那位精灵女子，生下了那个叫做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的孩子。
但是，他真的有点儿，替曾经的那个，叫做小格雷特的孩子委屈。
怎么，过去十几年不闻不问，在孩子需要的时候，出现都不出现一下。现在看到孩子长大了，成人了，成为12级自然牧师、12级法师，做出精灵们都要惊叹的事情了——
再跑过来说，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你是我们自己人，我们邀请你去精灵岛看看？
呵呵。
精灵长老们飞快地互相交换着目光。他们身后，还没到传奇的精灵们，包括艾希&#183;月歌，尤迪安等人，凝声屏气，一声也不敢吭。好一会儿，麦琳瑟拉长老轻咳一声：
“哎，格雷特，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母亲，会抛下自己年幼的孩子……”
“那又是怎么样？”格雷特轻轻道：
“拆散夫妻，从年幼的孩子身边带走母亲，不为孩子留一点后手……是的，做母亲的，可能确实有她的责任要负担，可是，有人想过那个孩子吗？”
麦琳瑟拉长老一窒。格雷特一口气说了下去：
“就没有人想过，万一孩子的父亲出了事呢？万一孩子的父亲，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呢？万一……孩子的父亲继娶了，那个孩子，需要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呢？”
“咳，格雷特，你不了解精灵族的历史，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法希姆长老不得不开口了：
“最早最早，精灵大撤退的时候，从大陆上带走了很多人类伴侣，以及他们的孩子。但是，因为人类和精灵天生的寿命差距，以及资质的区别，发生了很多悲剧……”
格雷特默不作声，盯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下去。法希姆长老叹了口气：
“无论是新大陆北部，还是这里的大森林，都不是等级较低的职业者，可以愉快居住的地方。就算我们尽力照顾，他们也过得非常不好。后来……”
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见过的所有悲剧，与肺里的气息一起吐出来一般：
“后来，就渐渐地形成了惯例，精灵族和人类结合的，尽量在人类的地界生活。特别是伴侣和孩子，职业等级较低的，不要带到永聚岛来。”
“哦。”
格雷特漠然耸了耸肩。精灵的想法他大概能理解：反正寿命差距放在这儿，等伴侣过世，孩子们能够自立，再返回永聚岛就好了。
当然，有时候操作不当，也会出现曾经的小格雷特，或者茉莉女士这样的案例。那就，嗯，谁家碰上，谁家孩子认倒霉吧。
“至于格雷特你……你的母亲没有来找你，也没有派人来找你，或许有她不得已的难处。或许，你知道她的名字？我可以帮你问一下永聚岛，到底是什么情况……”
格雷特默然。他遥望着永恒之井的对面，目光穿透森林，越过海波，一直投向遥远的旧大陆。
投向这个身体的父亲和母亲相识、相爱、携手私奔的地方，投向肯特王国，原身度过最初十六年的那个小城。良久，他轻声道：
“我母亲的名字？我的母亲——我这个身体的母亲，她在永聚岛上，从来没有提过我的名字吗？”
……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要拐小格雷特去永聚岛？得加钱！
“所以，你不打算去永聚岛了？”
长长的一段尴尬之后，精灵们各自散开，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拜尔博大法师暂缓探索精灵秘境，走在格雷特身边。
他轻轻弹动手指，一道七彩流离的光芒裹在两人周围，完美阻止任何侦测。立完虹彩屏障，大法师阁下轻声问：
“到此为止，南大陆走完就回头了？”
这位大法师眉宇之间，凝聚着浓浓的担忧和不赞同。
身为雷霆之主门下，年龄最长、等级最高的弟子，拜尔博大法师一直觉得，老师不在的时候，他对小师弟的发展方向负有责任，不能看他走到歪路上去——
什么是歪路？
放着那么大的精灵岛在，不去转一圈，不去见识见识，不去了解精灵古老而辉煌的文明，很明显就是歪路啊！
小格雷特，生气可以，怀恨可以，记仇也可以，咱们不能和自己的发展过不去啊！
在还没到15级，冥想世界还没完全实质化的过程中，多走走多看看，多见识见识不同的世界，是魔法师夯实根基，让自己走得更稳更远的重要一步！
“我……”
格雷特欲言又止。他扭头看向远处的天空，一群飞鸟刺破天空，向西方飞去——
雨燕，信天翁，渡鸦，游隼……一群栖息于不同地区，习性不同，处于食物链不同位置，而且根本不会生存于秘境中心的禽鸟，从一个地方振翅而起，飞向一个统一的方向。
现在想起来，给永聚岛发消息了吗？看这些鸟儿飞起的规模，是几位传奇，以及其他的施法者，一大群人都写了信回去？
“我其实也并不……并不怎么期待，妈妈再爱我一次之类的事儿。”他轻轻耸了耸肩，望向大师兄：
“但是我讨厌被人绑架。那种上来就说你流着我们的血，你是我们自己人，你怎样怎样之类的，听也不想听！怎么，下山摘桃子来了吗？”
“……”
“下山摘桃子”这句话后面的丰富背景，拜尔博大法师并不知道。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准确地理解，格雷特话里的意思。
这位大法师笑了出来，抬起宽厚的手掌，重重拍拍格雷特肩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简单说，第一，别想靠这个捞好处，第二，让我去可以，得加钱？”
格雷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拜尔博大法师并没有放开手，反而用力往下按了按他：
“行了没事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想研究什么研究什么去。要好处，要补偿之类的，我去谈——对了，别去挖矿啊！这活儿留着我来！”
“师兄！”
“嗯？”
“别急着打发我走人啊！嗯，再怎么样，也等我一轮研究做完，有点成果了，顺利进阶了再说……”
拜尔博大法师一噎，像是不认识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格雷特。做完研究，出成果，进阶……
孩子你是12级啊！
不是2级啊！
12级升13级，议会的平均时间是多久你知道吗？
给你说得像是弯下腰摘个果子一样！
你要卡个二三十年，让这些精灵传奇，在这里等你二三十年？
格雷特满脸无辜、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拜尔博大法师忽然泄气，长长叹息了一声：
貌似这小子从来到尼维斯开始，一年一级，两年三级，就没有在哪里卡过。跑去大荒原也好，跑去新大陆也好，跑去南大陆雨林也好……
他总是能找到方法，刷刷刷刷地往上飙。这不，离开尼维斯的时候刚进阶9级，这会儿已经往13级蹦了——这么丰富的世界馈赠，如果不是研究还没出结果，貌似直接到13级了？
“行吧行吧，我帮你去谈……嗯，太急着过去确实不好，总得拖一段时间，让事情冷一冷，让你也有个台阶下……”
说着，拜尔博大法师挥散了虹彩屏障，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地离开。昂着头，迈着鸭子步，一副“求我啊，来求我啊”的意气风发样子。
这一次，格雷特真的笑了出来。他望了望大师兄的背影，转向屏障外面，担心看着他的赛瑞拉：
“放心，没事儿了。对了，我们去接伯纳德和阿帕？一直把他们撂在外面，他们要担心死了——”
“走！”
两人同时一挥手。一双巨大的银色翅膀，一双金红色的翅膀，从他们背后分别展开。龙翼术发动，两人肩并着肩，一起飞上天空，向伯纳德和阿帕等待着的地方飞去。
精灵秘境中心，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他们紧急放飞了各自的随身信鸟，去给永聚岛传信，给自己的朋友、熟人、学生弟子传信。放飞完了，才坐下来讨论这个问题：
“唉，你们说，小格雷特的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啊。”玛斯雷长老第一个叹气：
“这么年轻有天赋的孩子，讨厌上了永聚岛，那可不太好。把他母亲找过来，和他见一面，会不会有帮助？——到底是怎么样的女人，会抛下自己年幼的孩子？”
“不是她心甘情愿抛下孩子的。”麦琳瑟拉长老下意识地开口，为这个可怜的母亲辩驳：
“小格雷特不是说了吗？‘拆散夫妻，从年幼的孩子身边带走母亲’。他的母亲，是被族人强制带走的——要怪，也不能怪她吧！”
“有这条线索就很好查了。”卡雷恩长老沉沉稳稳地接口：
“这孩子才20多岁吧？过去30年，永聚岛上，被强制带回来的女性精灵有多少？我已经写信了，让他们一个一个去问，去找，总是能找得到的。”
“就怕找不到。”麦琳瑟拉长老轻轻叹息：
“从旧大陆，到新大陆，从北到南，翻越高山，再横跨大海。如果不是全速赶路，光走就要走上一年半载……”
这么远的距离，风涛之险，魔兽之危，一个个部族，一个个王国，一个个部族神或者半神。运气差一点，或者不小心一点，随时都可能折在半路上。
如果确认死亡了倒还好。几位长老互相对视着，都从别人眼里看到了这样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肯开口——
如果格雷特的母亲确认死亡了，那她就不是弃幼子于不顾，格雷特估计，也不会怨念那么大？哭一场，祭奠一场，也就能释怀了？
当然，当然，期待别人出事，总不是个好事儿。沉默了一会儿，法希姆长老轻轻叹息：
“能找到固然好，找不到，或者出了什么变故，也不用太担心。小格雷特这孩子，我和他相处了好几个月，他的心地还是好的——不加入我们，也可以当朋友嘛！”
“那我们该怎么做？”
玛斯雷长老微微皱眉。周围，年轻精灵们敛声屏息，努力偷听。特别是尤迪安，那两只尖尖的长耳朵，耳朵尖都快要贴住脑袋了。
“不怎么做。”法希姆长老缓声道：
“他要研究，就让他研究。给他提供地方，给他提供研究条件。年轻人，给他点时间，他会慢慢缓过来的。再说——”
他往后一靠，环顾几位长老：
“你们这次过来，不会立刻折返的对吧？这么大的秘境，这么大的污染区，总要慢慢整理，慢慢让它恢复生机的对吧？”
几位长老一起点头。事实上，他们带人过来，都已经做好了持久工作的准备：
从与太阳王国谈判，到采矿，运矿，到一点点清理秘境。半年内能有起色，已经不错了，花费一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像现在这样，落地就能完成工作，简直是意外之喜。就算看在这个效率的份上，大家在秘境耽搁一年半载，天天去和小格雷特聊天，都是净赚的。
把原本用来整理秘境，解除封印，防护自身的资源，全部给他，都还是赚的呢！最起码，现在工作已经完成了，带来的人手，一个也没有损伤！
“不管怎么样，他也是在救治我们的同胞。”麦琳瑟拉长老慨然道：
“他要救治的那位——茉莉女士的父亲——现在在哪里？我虽然不像您那样精通治疗，也可以搭一把手。甚至，只要能治好人，我给他的研究打下手都可以！”
“打下手什么的，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法希姆长老轻轻笑了起来：
“之前我帮他忙的时候，学了一大堆东西，小家伙可挑剔着。再说——”
他轻轻举起手臂：
“看，人家师兄来了……”
拜尔博大法师远远地就停住脚步，向诸位传奇低头致意。法希姆长老坐直了一点身子，笑眯眯向他招手：
“来，来。怎么样？小家伙还在难过吗？”
说着随手一指，地面上冒起一片茸茸的绿草，自相纠缠，结成一片草垫。拜尔博大法师感谢地向他点点头，撩起长袍，小心坐下：
“他嘴上倒是口口声声说着不介意——”
嗯，没错，小格雷特就是这么说的。这种措辞，哪怕去过【侦测谎言】的鉴定，都随时过得了。
拜尔博大法师这样想着，满目忧愁，一脸担心，只差把“小家伙就是嘴硬”写在脸上：
“但是，说到去永聚岛什么的，就千方百计扯开话题。我已经再三劝他了，现在这个阶段，无论如何都要到处走走看看，可是他……”
“他要是不肯去，也不要逼他。”法希姆长老缓声道：
“年轻人，越是逼得紧，越是和你对着干。不管他怎么想，永聚岛一直对他敞开大门，他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老奸巨猾。拜尔博大法师默默嘀咕。听长老这个话头，明显已经知道了格雷特的痛点在哪里，并不打算硬着头皮碰上去。或者，打算让时光作为最好的良药……
“他现在的想法是，先在这里做些研究。在研究出成果，成功进阶之前，暂时不考虑去哪里的问题。难啊……”
拜尔博大法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扭过头，远远地看向西南方——在他的认知中，大约是法希姆长老那棵古树扎根的方向。神色真挚，又是同情又是担忧：
“那位在秘境里受伤的精灵，您身为传奇治疗者，这么多年都没有治好。小格雷特才12级，要力量没有力量，要知识没有知识，连法术都没有学全……”
说到这里，嘴唇紧紧闭成一线，连连摇头，一副“我完全不看好，我只是没法劝”的样子。停一停，叹口气，再停一停，再叹口气。
法希姆长老也跟着叹了口气。身边，麦琳瑟拉长老抚摸了一下手腕上的花环，向前倾身：
“别担心。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要人力有人力，要物资有物资。小格雷特想要研究什么，搭建研究所也好，需要魔法装备也好，我们都会帮忙的——”
“他想要学习什么法术，不管是不是治疗法术，我们也会教他。”卡雷恩长老沉沉稳稳地发言：
“总而言之，小格雷特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相当于拯救了整个秘境，区区一些知识、一些物资，只要他需要，我们都会给他。”
听起来是很宽裕的额度啊，但愿真的能兑现……
拜尔博大法师在心里舒了口气。很可惜，格雷特一个12级的年轻法师，又是偏治疗向的，会学习的法术有限。
至于从精灵那里卷走的物资，以格雷特的性格，多半会用来就地搭建研究所。搭建完了，有多少会打包带走，实在难说得很……
而格雷特学会的那些知识和法术，有多少能够带到议会，教导议会的魔法师？拜尔博大法师估测了一下，以格雷特的性格和精灵的习惯，结果相当不乐观。
“那么，我就在这里，先陪他一段时间吧，等他的研究走上正轨再说。”
他淡定点头。不等精灵传奇们表示赞同或反对，又苦笑了一声：
“毕竟，小格雷特要鼓捣的那些——那些射线啊什么的，在尼维斯，是几位传奇带队在做。在这里，如果没有我帮忙，以格雷特的实力，很多实验可能都没法做。”
精灵传奇们互看一眼，默认了这个要求。格雷特也没有得寸进尺，并未在精灵秘境中心建造实验室，而是在污染区内、靠近秘境的地方扩建了一个地堡。
往里，多走几步，就能到达矿脉所在地；往外，阿帕狂奔两小时，也就能跑出污染区、跑到法希姆长老的前沿哨所。
只不过，实验室不难造，地堡也不难造，实验仪器就太难了。格雷特开出的第一张单子，上面的各种仪器，就让几位传奇同时皱起了眉头：
“什么？要碾得非常非常细，千分之五毫米厚的金箔？”
“什么？想要一个抽到绝对真空的真空室？”
“什么？想要观察那些矿石里的粒子，轰在金箔上的通路？”
“什么？想要一个显微电镜，可以在现实里用来看东西的？”
“什么？还要一千个瓶子，每个瓶子里养100只苍蝇？”
……

第一千二百章 瘟疫之主，你连苍蝇都不认识了？
金箔，真空室，观察仪器什么的，格雷特其实是为拜尔博大法师要的。
大师兄正在进阶传奇的关键点上，一步都不能落下。为了陪他，就耽搁半年一年的研究，这个太痛苦了——
所以，格雷特假公济私，把这些观察原子核相关的实验仪器，也加进了单子里。左右也并不是很贵，金箔什么的，大师兄刚刚发了一笔财，黄金有很多很多……
至于他自己，要的都是苍蝇，苍蝇，苍蝇和苍蝇。以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为首，十来个精灵在周围的森林里跑了七八天，才颤巍巍地挑了一堆担子，上千个瓶子回来：
“那，格雷特，这是你要的苍蝇……”
天啊地啊，苍蝇这种东西，是真的恶心啊！不是在垃圾堆，就是在厕所，要不然，就是在那些动物尸体边上，或者叮咬流血受伤的活动物……
精灵，但凡是精灵，就没有一个不爱干净的！
为了找齐这些苍蝇，他们捏着鼻子，哪儿脏、哪儿臭往哪儿走，可要了老命了！
这要不是附近居住的精灵，不是自己、就是自己的朋友，要么就是自己认识的熟人或者熟悉的魔兽，接受过格雷特的治疗，谁肯受那么大的罪啊！
格雷特也面如土色。
这一千个瓶子，每个瓶子底下铺了一堆腐土、烂肉、粪便什么什么的，里面嗡嗡嗡着上百只苍蝇。
为了保持通风，瓶口还不能密封，只能罩上一层纱网。一千个瓶子里的气味从纱网上透出来，那效果……
格雷特反手就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气泡咒。
再看精灵们，一个个也都是气泡咒套头，清洁术护体，依然脸色惨淡的样子。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被蹂躏了一百遍啊一百遍的样子。
格雷特挤出一点笑容，向他们感谢地点点头，再看向那些瓶子。这一仔细看，更加觉得头晕目眩：
大的，小的，灰的，黑的，绿的。红眼睛的，黑眼睛的，褐眼睛的。一眼扫过去，总之，少说也有二三十种……
“那个……”他虚弱无力地问：“这些苍蝇，你们有把它们一种一种分开吗？”
“还要分开吗？”
“不同的种类？谁关心苍蝇有什么种类啊！”
“就是，谁会去研究苍蝇啊！这种臭烘烘、脏兮兮的东西！”
“一千瓶苍蝇啊！要怎么分，全部打开，再指引它们分群吗？和它们说‘你们互相商量一下，同类飞到一起’吗？”
“谁去和苍蝇沟通？我反正不要……想想就觉得好脏好臭……呕……”
格雷特：T_T
“好啦，你们不要欺负小格雷特了，你看他都快哭了……”
关键时刻，还是艾希&#183;月歌站了出来，双臂挥舞，把一起运苍蝇过来的伙伴打发走。然后，转向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要怎么把它们分群，你直接说，我来想办法帮你弄……”
“你别帮他。”
实验室——或者说实验区大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拜尔博大法师大踏步走了过来，果然也是气泡咒套头、清洁咒护体。看了一眼门口的苍蝇瓶子，眉头紧皱，很不满意的样子：
“你连苍蝇都不认识了？”
“啊？”我为什么要认识……
“瘟疫……”拜尔博大法师想吐槽“瘟疫之主”，看了一眼艾希&#183;月歌，又想想自己毕竟是塑能系的魔法师，硬生生忍下这个称呼：
“疫病少女的传承，你不是抢下来了一部分？里面没有关于苍蝇的？动动脑子想一想啊！调动一下啊！别什么事情都等着别人帮你做！”
格雷特：T_T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调动那些传承……脏兮兮的，臭烘烘的，就在我的脑子里……幼虫一拱一拱的，苍蝇到处飞，到处传染疾病什么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抱着橡木杖坐下来，开始冥想。小蛇从橡木杖上探出头来，尾巴卷着杖身，长长的蛇躯前探，把脑袋抵在格雷特眉心：
哎，当初吞掉那个疫病少女的传承，我吞掉了大份的！最大份的！
格雷特认真地冥想着。记忆中，那飘飞的，肮脏的黑纱，那摄魂怪一样的身材……苍蝇是它的裙摆，蚊虫是它的飘带，瘴气是它的妆容……
各种各样的苍蝇追随在它身边，不停地飞动，不停地繁殖，不停地更新迭代，不停地……
传播着各种各样的疾病。
疫病少女，是如何挑选它们？号令它们？增强它们？又是如何让它们加速繁殖，让它们携带各种病菌……不，最后一个，可以暂时不用去学习……
格雷特默默地梳理着记忆。从疫病少女那里传承过来的记忆，有些很有用，有些不太有用，有些思路和他自己的大相径庭。
但是，无论如何，这些知识、方法和技巧，还是能帮到不少忙的……
“瓶口可以打开了。”他梦呓似地轻声开口，举起橡木杖。拜尔博大法师和艾希&#183;月歌互看一眼，无奈地各自伸手。
草叶簌簌，风刃飕飕，挨个掀开瓶口上的纱网，让里面的苍蝇冲天而起。然后，一小团灰绿色的气息，轻轻地罩住了这一大堆玻璃瓶。
“来，听话……根据你们的种类，各自排好队……去到不同的瓶子里……至于你们的幼虫，等孵出来以后再说……”
格雷特轻声命令着。从疫病少女那里继承，或者说抢来的权能，论其本质，比起12级自然牧师沟通动物的技巧，层次还是高一些的，效果也立竿见影——
而那些苍蝇，也真的就根据格雷特的命令，分裂成一团又一团的黑云，各自散开，投入不同的玻璃瓶当中。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一个一个查看。大小，身体颜色，形状，花纹……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也不是……”
“你到底想要什么苍蝇？”
艾希&#183;月歌站得远远的，满心疑惑。格雷特扭过头，给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听隔壁学生物的同学吐槽过，全世界已知的苍蝇有10000余种，中国记录有1600余种。所以……
前辈科学家们，是怎么从这些茫茫多的苍蝇种类当中，准确地揪出果蝇的？
……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格雷特·白眼圣王·诺德马克驾到！
格雷特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苍蝇。
确切说，他很明确地知道，他想要果蝇——没错，就是那种绝大多数是红眼睛、偶尔会出现白眼睛的那种果蝇，白眼圣王摩尔根的成道之物。
换句话说，如果那只白眼果蝇没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成功地和某一只红眼果蝇一起传达下自己的基因的话，人类历史，可能就要因此改变了——
而摩尔根，估计也不能极尽升华为白眼圣王，而是作为一个只会唠唠叨叨的老头子，背负着偷牛奶瓶的名声走完这一生。
但是，格雷特没法对精灵们说：“你们去帮我找那种拥有3对常染色体，和一对性染色体，大部分红眼，有些是白眼，有些长着小翅膀，有些长着长翅膀的果蝇过来……”
事实上，他曾经问过精灵们，有没有听说过“果蝇”这玩意儿。然而，他用人类语言命名的词语，转译为魔法通用语，再经由巧言术转译为精灵语以后……
被他询问的精灵，无一例外地露出了茫然的眼神。
咳，此路不通。
也许这个世界有果蝇，但是，这种被现代遗传学选为常用实验材料的动物，在这个世界，一定不是叫这个名字。
呃，考虑到硼砂被精灵们叫做“月明砂”，这个结果，也并不太意外。
所以格雷特只能苦兮兮地自己去找。这种苍蝇，个子太大了，否掉；第二种，眼睛是黑色的，否掉；第三种，身上有很强的金属光泽，否掉……
“呃……好像没有我要的啊……”
“所以你到底要什么苍蝇？”
艾希&#183;月歌捂着鼻子，忍耐着问他。一千只瓶子，十万只以上的苍蝇，大家爬高上低，翻垃圾堆挖粪坑地搞了那么久，就换来这小子来一句“不是我要的”？
脑壳给你打破啊！
“唔，我想要一种个子特别小的苍蝇……”
格雷特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是没办法，在不确定能找到果蝇、甚至不确定这个世界有果蝇的情况下，他只能广撒网，多捞鱼，用堆人力的方法来找实验动物：
好歹，比起在茫茫多的昆虫当中寻找，甚至在茫茫多的动物当中，锁定某一种实验动物，找苍蝇总要方便些不是？
他一根一根地掰下手指：
“首先，个子要特别小，这样一个瓶子，能毫不困难地装下一两百只。其次，它繁殖要特别快，最好七八天就能繁殖一代，最多十天，半个月就有点慢了……”
艾希&#183;月歌英气勃勃的脸庞立刻扭曲了。小个子苍蝇，这好找，繁殖特别快的苍蝇，这真不好找。谁吃饱了撑着去研究苍蝇啊！
精灵们固然沟通自然、研究自然、保护自然，昆虫也在他们研究的范围内，但是，他们研究、沟通的对象，多半是蜜蜂、蝴蝶之类的益虫。
有些精灵，会把研究对象扩展到螳螂、蚂蚁这些有很有特点，或者有特殊能力的昆虫，但是，苍蝇？！
绝不！
“这要怎么知道啊！小格雷特，说，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啊！”
“嗷——月歌姐姐放手啊！”
最后，拯救了格雷特的还是法希姆长老。这位长老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招招手，把艾希&#183;月歌喊到一边，自己走向那一堆苍蝇：
“唔，苍蝇吗？很奇妙的小生物呢。虽然看起来脏臭，但是，它们在自然界的腐败和分解过程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老人缓步走到苍蝇瓶子前，弯下腰，一个一个观察那些苍蝇。很快，一长串数字，从他口中流利地报了出来：
“这种……从卵到成虫，需要7到14天，成年后1到2天可以开始繁殖。”
“这种……需要19天……”
“这种……看气温，永聚岛那里需要15天，在丰饶森林只要13天……”
“这种……”
格雷特努力记录着。在他右手边，艾希&#183;月歌的目光，已经变得越来越敬仰：
连苍蝇都研究过，该说不愧是传奇长老吗？或者说，正因为连苍蝇这种脏东西，都毫不避忌地研究，法希姆长老，才会成为传奇？
艾希&#183;月歌打了个寒战，用力摇了摇头。即便知道这种方法，她也不要去研究这个玩意儿——
反正、反正她是走战士路线的！
“嗯，我认识的苍蝇，就这几种了。”看过一遍以后，法希姆长老直起腰，向格雷特摇了摇头：
“不过，想要知道其他苍蝇的情况，也并不难。只要饲养一段时间，或者说，一个从卵到成虫的完整周期，就能知道这些信息了，不是么？”
格雷特的脸庞立刻抽搐起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可是，让他去养这些苍蝇，饲养完整的一个周期，而且，以后可能还要饲养更多个周期……
他想要学徒！
他想要下属！
他想要一大堆打下手的施法者，咒法系也行，变化系也行，死灵系也行，他不挑！
啊，有什么法子，可以在这里建立【格雷特生物遗传研究所】啊……
养苍蝇这种粗活儿，没理由让他，学科带头人，研究所负责人，亲手去干啊！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法希姆长老。长老沉吟片刻，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的精灵基本上已经跑了个干净，就连艾希&#183;月歌，也小步小步地往后蹭。
至于赛瑞拉小姐，之前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格雷特身边的，现在，已经快要退回研究所大门里去了……
“咳，小格雷特呀，”长老想了一想，温和地向格雷特笑了笑：
“我们都知道，你这个研究的目的，是为了治愈茉莉女士的父亲——以及其他因为永恒之井，受到不可逆伤害的同胞们。但是，养苍蝇什么的，似乎距离这个目标远了点儿……”
他沉吟着，仔细选择着措辞，慢慢道：
“如果你能说明白，为什么要养苍蝇，或者说，你的研究路径是什么，也许，我能找到几个人帮你干活？”
格雷特纠结了。从染色体，到伴性遗传，到基因，到基因崩溃，这当中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他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既然没把握，该怎么解释呢？
“这个……我忽然想起来，我要找的苍蝇，最好还能再符合一个条件……比较好养……比如说，它不吃烂肉，不吃脏东西，吃水果？”
“你早说啊！！！”
法希姆长老，艾希&#183;月歌，和周围冒出头来的几个精灵，异口同声。
……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法术助力，狂飙突进的研究
“观察大肠杆菌染色后的分裂过程……呀，大肠杆菌死了……不会是我染料倒多了吧……”
“再重新染色……很好，这次大肠杆菌活着分裂了，但是没染清楚，看不清……”
“再染一遍……”
格雷特磕磕绊绊，在显微镜下折腾了一天又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从大肠杆菌到洋葱根尖，从洋葱根尖到青蛙卵。
证明完细胞核的作用，证明完染色体的存在，证明完染色体与基因具有平行关系（哎，催长术真好用，清洁术在剥青蛙卵方面真好用），终于，到了证明染色体是基因载体的时候了！
“那个……所以我需要一只白眼睛的果蝇……”
格雷特托着下巴，对着精灵们找来的一瓶又一瓶果蝇，纠结，发呆。
他说出“喜欢吃水果”这个条件以后，精灵们的确很快为他找来了一批果蝇，但是，这些小东西，全都是红眼睛的！
红眼睛红眼睛红眼睛红眼睛……
“格雷特，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艾希&#183;月歌从他身边飘过，关心地看了看他浓重的黑眼圈：
“你的眼睛都熬红了……”
“啊，红……我不想要红眼睛，我想要白眼睛……”
格雷特梦呓般回答。其实果蝇有很多其他性状，比如长翅，小翅，比如腿上的刚毛什么的。
但是格雷特记不得翅膀是不是伴性遗传，拿放大镜看苍蝇腿毛什么的，也太痛苦了，不如白眼睛让研究者精神愉快……
“格雷特你怎么了？！”
格雷特用力摇了摇头，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造水术发动，一蓬清水当头淋下，把他淋了一个透湿。他眨眨眼睛，甩了下头发，终于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
“我有办法了！”
他刷地跳了起来，抓起一小瓶果蝇，指尖光芒微闪，扔了一个麻痹术过去。
瓶子里的果蝇哗啦啦掉下来一片，格雷特倒过瓶子，把麻痹（麻醉）了的果蝇倒出去，捧着瓶子里剩下的蝇卵和幼虫，开始念念有词：
“给我长出白眼睛来……给我长出白眼睛来……给我长出白眼睛来……”
一边念，一边延展开精神力，努力覆盖住每一颗果蝇卵、每一条幼虫。掌心里自然之力旋转，朦朦胧胧，努力输送向这些小家伙，把自己的意志传递过去：
喂，给点儿面子，红眼睛长成白眼睛呗？
淡绿色的自然之力投入瓶子里，如同扔进了一个无底洞，被果蝇卵和幼虫们吸收得干干净净。
很快，蝇卵开始孵化，幼虫开始蜕皮、生长、再蜕皮、结蛹，蛹壁撕裂，羽化的成虫展翅飞出。整个过程，像是拉了快镜头似的，一眨就是一次变化，一眨就是一次变化。
至于白眼睛……
“呃，小家伙们不给面子……”
格雷特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个瓶子，准备继续实验。艾希&#183;月歌旁观了全程，此刻赶紧插话：
“格雷特你要让它们长白眼睛吗？那不要换瓶子，继续催生啊！一轮不行两轮，两轮不行三轮，总能弄好的！你现在换一批，等于从头开始，它们就不认你了！”
啊？
还有这诀窍？
格雷特定向催生的工作做得不多，这时候自然而然，要吸收前辈的先进经验。他举着瓶子，耐心等待、等待、等待……
“哎，怎么没有新的果蝇出来了？”
“卵和幼虫都给你催生完了啊，当然没有新的了啊！”
“那它们……”
格雷特想说“怎么不交配”，看了一眼艾希&#183;月歌，觉得在年轻单身女性面前，还是要注意措辞。顿了一顿，舌头拐了个弯：
“……怎么不产卵了？”
“大概是刚被催生出来，有点懵？”艾希&#183;月歌探头看了一眼，屈起手指，指尖在玻璃瓶壁上敲了敲。
一股蒙蒙的气旋掠过，很快，就看见那些果蝇嗡嗡嗡嗡，成双成对地凑到一起。
……姐姐，你这一手，比那些手忙脚乱翻《粉红之书》的死灵法师，强多了啊！
格雷特刮目相看。艾希&#183;月歌一昂下巴，满脸骄傲：
“看到没有？多学着点，我们守林人，这种帮助动物的小法术，很有用的！”
是是是，对对对……就是不知道，精灵守林人，没事儿给动物们扔催生法术是为了啥……
格雷特点头如捣蒜，看着那些果蝇一只只飞下去产完卵，把它们麻痹、转移。抱着新的一批蝇卵，继续沟通，继续供给自然之力，继续催生……
如此再三，终于催生出来了一批白眼果蝇。格雷特如获至宝，把它们一只一只，单独转移到一个瓶子里，等着它们自然成熟、自然交配。
然后，这一批交配完了产卵，孵出来的新果蝇……
眼睛又是红的……
性状不稳定，突变不能遗传，或者，它们只是生长过程中，让眼睛褪了个色？总而言之就是，还要继续努力供给自然之力，继续修改，摊手。
格雷特深吸气，深呼气。抓住这一批新的果蝇，施法让它们交配，产卵。在此过程中，就开始不断供给自然之力，不断和它们沟通：
“给我生出白眼睛的孩子……白眼睛的孩子……能够一代一代传承白眼睛的孩子……”
又折腾了几代，瞎猫碰上死耗子，终于又折腾出了白眼睛的果蝇——并且，顺利遗传到了第二代。
格雷特大喜，看着它们遗传了两代，终于把这些果蝇拿去，和红眼睛的果蝇交配：
“红的、白的、红的、白的……嗷！数字不对啊！这个法术诱导出来的基因，它不是隐形的？！”
哭唧唧，这批果蝇放在边上，让它们自行生长。重新取一瓶果蝇幼虫，重新开始诱导：
“给我生出眼睛褪了色的孩子……眼睛褪了色的孩子……一代一代，眼睛都褪色的孩子……”
唉，当初白眼圣王摩尔根，是走了什么天大的运气，得到了一只恰好是白眼睛，恰好是隐形因子，又恰好是伴性遗传的果蝇啊！
“好了，这一次，新孵出来的果蝇，白眼红眼的数目终于对了……开始观察它的染色体……取幼虫唾液腺……”
虽然如此，格雷特也知道，有法术帮忙，自己的研究已经走上了快车道。首先，可以定向诱变，不用呆呆地等着天降幸运；
其次，可以用法术催生，不用繁殖一代，等个七八天工夫，还要担心果蝇养不活；
最后，可以用法术促使果蝇交配，不用担心那只白眼果蝇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
当然，法术的方便，还可以体现在其他方面：
“清洁术！去除唾液腺上的脂肪！”
“啊，歪了一点，半个唾液腺干掉了……”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求一只基因崩溃的果蝇，在线等，挺急的
“小格雷特最近在干什么？”
“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鼓捣苍蝇……”
“果蝇！那是果蝇！”
麦琳瑟拉长老无奈摇头叹息。那天不欢而散以后，他们也没有好意思再找过格雷特，只能一边写信回永聚岛，一边让年轻精灵们关注格雷特的动向。
问题是，这些年轻精灵，有一个算一个，都搞不清楚格雷特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埋头在那个石头堡垒——他叫做“研究所”——里面，一天到晚，连太阳都不见。
格雷特鼓捣的那些培养皿啊，显微镜啊，载玻片盖玻片啊，染料之类的，没有任何人玩得转……
“所以，他最近，是对我们失望了么？”
“那倒不是，可能就是忙。”法希姆长老是亲历过格雷特之前的研究过程的，他上次一头扎进研究室，也是像这次一样，没日没夜，鼓捣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最近，还找我要了一些过去的病案记录在看，已经过世的人的记录也要。看来，救治的事情，还是没有放弃。”
“唉。”
“唉……”
精灵长老们面面相觑。
一是叹息格雷特的固执，几位传奇法师都没治好的病人，他一门心思扑进去，天晓得要在这个课题上耽搁多久，又要为此耽搁多少年的进阶；
二是叹息，心地这么纯善的一个娃，终究还是和精灵族有了隔阂。可惜，可惜，早知道他有这样的天分，当初他母亲返回的时候，把孩子一起带回来不好么？
哪怕连孩子父亲也一起带回来，都不是不可以有的啊！有天分的人，有实力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有特权的……
“他母亲到底是谁，查出来了么？”
法希姆长老问。卡雷恩长老摇了摇头，无奈叹气：
“你也知道永聚岛的情况。那么大的两个岛，大家都是零零星星，找自己喜欢的地方住。除了王廷，学院等少数几个地方，绝大多数同胞都各住各的，要靠信使一个个跑去问……”
几位精灵长老都是无奈。精灵寿命悠长，又有天生的自然亲和，只要不是太过愚笨、又或者太过懒惰，人人都能过得不错。
确实有许多精灵愿意磨炼自己，愿意在学院研习各种法术，愿意承担守护族群的责任，或者愿意漂洋过海出去闯荡。
但是，也有许多精灵，找个山头，或者找片林子闷头一宅，就不想出来了。这些精灵当中，会不会出个突变种愿意去游历，又在很久以后被家人抓回来，这个就……
“而且，王廷那里已经回复了，最近几十年，没有王族精灵被抓回来。秘境那里，还有大裂口那里，封印轻易不开，想知道什么消息，也得等他们轮换的时候。”
“希望消息快点回来吧。唉，我总觉得，小家伙有这个天分，他的母亲应该不是普通精灵……”
他们长吁短叹了一阵，各自卷起袖子，开始干活。清理河道，整理湖泊，播撒植物种子，施法催生，吸引动物……
庞大的精灵秘境，以及秘境外围，宽度至少100公里的污染区，几十个精灵撒进去，简直像是一张直径一米的锅盔上撒了几粒小芝麻。
如果大伙儿不是住在一起，同吃同住同行动，在这个范围内干活，基本上属于喊破嗓子都听不见。再怎么担心格雷特，自己的活儿，也得好好地干完。
每天，只有种植完树木，整理完自然，累得半死不活之后的那一小会儿，才有心情关心一下：
小格雷特的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格雷特养苍蝇，不，养果蝇的工作，已经放缓了许多。毕竟果蝇这玩意儿，哪怕放着不管，七八天也能繁殖一轮，有神术催生，十分钟就能繁殖一轮。
哪怕第一次得到的白眼果蝇，不是隐性基因、不是伴性遗传，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性状，无法就是不惜自然之力，催生个七八十轮罢了……
格雷特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催生出了自己想要的果蝇，又花了一天时间，做出了交叉配子。亲一代，子二代，看一下比例；
再用隐性纯合子和后代杂合子做一组，后代里的杂合子自交做一组，再看看比例。
这当中，神术一催就是一代，一催又是一代。最花时间的，居然还是在数果蝇数量，以及辨认雌雄上……
“好了，终于开始了……”
格雷特摩拳擦掌。交叉配子的结果，验证了基因在染色体上，以及控制白眼的基因在X染色体上。
接下来，就要再进一步，验证染色体崩溃，造成动物身体崩溃的可能性！
“大师兄！拜尔博大师兄！”格雷特一头钻进隔壁那个地堡。地堡门口，用明黄色和纯黑色，画着一朵当中有黑色花蕊的三叶草——放射性危险品标志，格雷特的恶趣味。
他站在门口玄关，按动传音装置，大声喊：
“那个矿石给我点儿！提纯过，没提纯过的，都给我点儿！”
“你又要折腾什么了……”
喊了两遍，传音装置里面，才传来了拜尔博大法师模模糊糊的声音：
“……小格雷特，我可警告你啊，这玩意儿危险得很。你研究归研究，千万别把自己折进去！”
“没问题！大师兄你就放心吧！”
拜尔博大法师千叮咛，万嘱咐，才交出去两个小小的铅盒。一寸半厚的盒壁，扣得严严实实，格雷特接到手里，两条胳膊同时向下一沉。
他把两种不同的矿石，分别放在两个隔间里。周围划了一圈同心圆，按时钟划出12等分，每一个格子里，都放了一试管肥肥大大的果蝇三龄幼虫：
“计算时间……第1小时，取出一批幼虫，取一小段唾液腺细胞观察……切割术！切割术！见鬼，手又抖了，幼虫又被碾死了！”
“啊，这只终于成功了，弄下来一小段唾液腺细胞……少一点点唾液腺，这玩意儿不会死吧……细胞染色，在显微镜下，能看到黑白相间的条带……”
“见鬼，所有的幼虫，全都活到了成年羽化！我到底要加多少矿石，才能把它们烧到基因崩溃啊！”
……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赛瑞拉：我不能连骷髅都比不过！
格雷特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了研究上。
“唔，麻痹术——”
心念微动，一道细微的光华闪过，一条刚刚还在活泼蠕动的一条三龄果蝇幼虫，挺着肚子拍翻在了载玻片上。
“显微术——”
眼前光影变幻。魔法构成的显微镜片阵列平移过来，镜片放大、缩小，焦距调整，终于，一条放大了5倍的果蝇幼虫，出现在镜片视野中央。
“法师之手——变形——”
半透明的法师之手凝聚，变形，化为两根细如毫发的显微探针，表面一色纯黑，在接近纯白的底色中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显微探针轻轻挑拨，将果蝇幼虫的唾液腺，挑离身体一截。然后，探针尖端变为锋刃，轻轻向下一切，把长条状的唾液腺切下一小段。
“治疗，恢复——”
碎屑一般的白光闪过。被切掉的唾液腺，悄然愈合。
“好了，让它继续长吧，这边来做染色工作——赛瑞拉，你看清楚了没有？没问题的话，帮我弄20条幼虫！”
“好嘞！”
银龙小姐喜孜孜地挽起袖子上手。吃水果长大的果蝇，倒是不在她讨厌的范围之内，水果瓶子里一拱一拱的果蝇幼虫甚至算得上可爱——
很快，另一边的实验台上，就传来了赛瑞拉的大呼小叫：
“哎呀！虫子死掉了！”
“死掉了！”
“又死掉了……”
“呃，法师之手怎么这么粗啊T_T”
“我手没抖啊……怎么虫子就碾碎了呢……”
格雷特只能向她致以最深切的同情。显微医学，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操作，这也就是神外为什么高居鄙视链的最上层。
手稍微抖一下，手指移动0.1毫米，到了操作末端，就会被放大成1毫米以上——
而这个操作的容错率，却是以0.1毫米计算的。
做这一行，必须有磐石一样稳定的手，和冰雪一样冷静的心。
赛瑞拉的操作暂时还需要磨炼。靠格雷特一个人，处理这么多幼虫，又太繁杂了。格雷特左右看看，把主意打到了凑过来帮忙的艾希&#183;月歌身上：
“月歌姐姐，你过来看一下，显微术的施法你可以吗？”
“这个我倒是行——但是——”
“那么法师之手呢？做出最细最细的显微针，和我释放出来的一样粗细、一样颜色？”
艾希&#183;月歌愁眉苦脸地搓，搓，搓搓搓。搓倒是搓出来了，但是想要拿在手里，在显微镜底下干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心不静，手抖，分离唾液腺不到位，把幼虫搞死……弄死一只可以忍，连续弄死十只，哪怕是果蝇，哪怕是瓶子里养着的果蝇，自然行者都觉得有点心态动摇了。
“啊，月歌姐姐，不用你亲自上手啦。”格雷特笑得甜甜蜜蜜。他招招手，把旁边一直站着的奥捏金叫了过来：
“来，拿起显微针，负责操作——步骤你都会了吧？在旁边看了这么久了！”
奥捏金咔吧咔吧上下颌骨，伸出两只骨手，接过法师之手凝聚的显微探针。坐在显微镜下，一板一眼，开始操作。
艾希&#183;月歌坐在他对面，忽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所事事，只需要调节显微镜头，扔麻痹术和治疗术就行了……
“格雷特，你连骷髅都压榨啊！”
“那不然呢？几百几千只幼虫，全靠我自己做？”格雷特理直气壮。回怼完，扭头望望边上的橡木杖：
“哎，你能不能帮忙施法？或者，你能不能分出两根树枝树干，帮忙操作？——喂！不想干活也别打人啊！”
艾希&#183;月歌默然无语。倒是赛瑞拉，在连续做死了几十条幼虫以后，满心郁闷地过来吐槽，一眼就看到了奥捏金的工作：
“……啥？我的效率连骷髅都不如？这不能！”
赛瑞拉是高贵、美丽、可爱的银龙！是等同于人类16级，或者17级的施法者！
打不过传奇也就算了，在这种低端的，连个骷髅都能做的活计方面，她决不允许自己，被一只骷髅给比下去！
银龙少女摩拳擦掌，扭头回到自己的操作台，继续磨炼自己。嗯，手要稳，心要静，凝神屏息，动作轻巧……等等那边在说什么？
“伯纳德，你不要急，慢慢来……别跟奥捏金比速度……”
啥？意思是我再不努力，连伯纳德也比不过了吗？！
有了赛瑞拉、伯纳德和奥捏金三个人（？）的努力工作，格雷特终于可以节省低端操作时间，集中精力去染色、观察那些细胞。
他凝聚心神，调整着魔法显微镜的镜头，慢慢提升放大倍数。很快，缠绕成一团被猫挠过的线团，又能看出条带上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染色体，就出现在格雷特面前。
“嗯……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宽，有的窄……”格雷特皱起眉头，努力辨认这些条带：
“如果能把它们分辨出来、一格一格记录下来就好了……但是……”
但是，人脑很显然是有极限的。据说果蝇染色体的横纹有5000多条，观察、比对，远远超过了人类视觉和记忆力的极限。除非，有什么作弊器可以帮助——
“冥想内核准备。”
“连接视觉。”
“扫描。”
“记录——”
格雷特按了按眉心，轻声道。前世的人类有显微照片，可以把这些染色体拍下来、放大，再慢慢记录；而格雷特这边，分辨率足够的胶片还没做出来，好在他可以用魔法绕路：
“试验品一号，记录；试验品二号，记录；试验品三号，记录……”
感谢人的大脑，感谢魔法模拟的生物计算机，储存量几乎无穷无尽。格雷特在研究了成千上万条虫子以后，终于确认：
在距离纯度最高的矿石，最近的那一环，放置12小时的果蝇幼虫，出现了半数死亡。
而剩下半数，切开唾液腺染色，发现其染色体条带散乱，向其释放治疗术，被切开的唾液腺，无法愈合……
这几乎就可以证明，在染色体条带散乱、分离的情况下，细胞无法自我复制，或者自我复制大量出错。
当然，用冥想内核扫出来的片子，缺乏客观性，无法写到论文里去。真要写论文，必须有一些第三方的拍摄装备——
“师兄！师兄！移动塔灵借我！”
……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格雷特：哪位传奇来帮我打下手？
“小格雷特，做什么啊……移动塔灵我自己也要用，你知道，塔灵对魔法师很重要……”
拜尔博大法师挂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走出来。这些天，他抱着新到手的矿石，把所有吃饭、睡觉、冥想以外的时间，都扔进了研究当中——
近水楼台真好。
有足够的矿石可以做实验真好。
天晓得在尼维斯的时候，格雷特捎回来的矿石就那么一点，绝大部分都落入老师他们手里，能分到他手头的数量……简直伤心……
分离！
提纯！
测量它们的各种属性！
测量它们发射出的射线！
尝试用这种射线来轰击金箔和其他东西，观测这些射线的方向是否偏转！
最重要的，尝试用低纯度的，中纯度的，高纯度的矿石……混合石墨的矿石，混合硼砂的矿石，混合铅锭的矿石……作为施法材料，进行施法！
拜尔博大法师已经发现了，哪怕是用低纯度矿石作为材料，激发的阳炎爆，也比用太阳石什么的，威力要强得多！
而且，除了紫外线之外，另一种新发现的、杀伤力更强的射线，用这种新的低纯度矿石，可以大量激发，杀伤力翻倍又翻倍，耗费却是打折又打折。
这段时间，他要趁着矿石可以无限烧，把能想到的实验都做一遍！
“哎呀，师兄，我借来记录一下图像，写个论文嘛！”格雷特拉着他胳膊求他：
“快得很，两天，就借两天！你知道，写论文配的图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是我手画的！”
“什么？两天？！你记录个图像要两天？！”
“哎呀……主要是要记录完整的时间线嘛……那些幼虫，光是放在那里，就要放一天了……”
“……你就是要让那些幼虫伤到奄奄一息，但是又不能死掉的地步对吧？把它们拿来，我来施法！”
一刻钟以后，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站在10厘米厚的铅墙和1米厚的石墙后面，通过秘法眼光幕的投射，用精神力锁定房间中心的小盒子……
“三、二、一！”
三声倒数，秘法眼光幕上爆出一片雪花，倏然消失。
格雷特：！！！
“云室开启，计数器开启，记录实验室内放射性含量……”拜尔博大法师冷静到几乎冷酷的声音在边上响起：
“读数……很好，施法结束后一分钟，放射性快速降低。移动饲养瓶至隔壁实验室，打开饲养瓶，测量瓶内放射性含量……很好，放射性已经可以忽略不计……释放观命术……”
冥想视野里的一片黯淡，经由移动塔灵的转介，被投射在格雷特面前。拜尔博大法师皱了皱眉：
“全部杀死了吗？看来刚才出力太高了，那么，咱们再来一次，这一次，放低法力输出！”
格雷特：……
果然塑能系的魔法师，在杀伤力方面，从来不让人失望。格雷特默默地想：
放射性元素到他们手里，别的还没研究出来，放射性攻击先研究出来了……
很好，估计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期待老师他们那边爆小男孩了，希望老师他们尽量注意安全……
不管怎样，有大师兄手搓杀伤性法术，大大加快了研究速度。
连续五次施法以后，拜尔博大法师显然找到了正确的节奏，一记法术出去，瓶子里的幼虫死掉大约一半，还有一半奄奄一息。半数致死量，完美达成！
“大师兄，你太棒了！”
格雷特兴冲冲地捧着——更正，让隐形仆役捧着，他才不要万一倒霉，沾染辐射尘——那些死了一半的果蝇幼虫回去干活。
召唤艾希&#183;月歌、赛瑞拉、伯纳德、奥捏金，开始挑出果蝇唾液腺，他自己，就只管染色、观察：
“染色镜检，可见染色体断裂、崩解。”
“接受治疗术无法愈合。”
“染色体碎裂。”
“无法愈合。”
“碎裂。”
“无法愈合。”
“根据镜检结果，经过放射性攻击，可见染色体条带碎裂、崩解、散乱的果蝇幼虫，均无法接受治疗术……”
格雷特紧紧地抿着嘴，下笔飞快：
“相反，染色体条带清晰，完整的幼虫，在被切除唾液腺，或切除其他部位后，接受治疗术，均可以顺利愈合……”
“实验记录见下表……1－20号幼虫，为染色体崩解组；21－40号幼虫，为染色体完整组……”
“染色体图片见……”
“根据以上实验结果，我们可以猜测，由于放射性攻击导致重伤，接受治疗术后无法愈合，甚至表皮无法生长，是由于放射性伤害了细胞中的染色体……”
“如果想要彻底治好这类重伤的患者，必须彻底修复他们的染色体……”
格雷特停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虽然之前就有所猜测，但是，要经过实验验证，他才能确定，放射性真的有伤害细胞染色体的作用——
然后，才能谈到后续的治疗。
“大师兄谢谢你啦！”格雷特挥舞着厚厚的一叠论文，以及从移动塔灵里拷贝出来的资料晶片，笑容灿烂：
“接下来，就是那些传奇的事儿了！”
当天晚上，精灵秘境中央，四个精灵传奇坐成一圈，当中，厚厚厚厚的一叠论文，足足叠到了一尺高。
“……所以，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做的研究？”
法希姆长老拍了个抄写术下去，然后，取了一份开始看。刚看完开头第 一 章，就觉得有点头晕，头疼，想吐，血压上升：
“你是说，这种研究，对治疗茉莉女士的父亲，以及其他重伤患者，可能有帮助？”
“可能有点帮助，但是我还不确定。”格雷特努力摆出一副对自己的研究很有把握的样子：
“放射性的伤害，目前只在果蝇幼虫身上做过，还没有涉及更大的动物。更大的动物身上的染色体，我努力尝试过，但是看得不太清楚……”
“所以你想要什么？”
“要么，来一台显微电镜，让我能看清楚它们的染色体。”格雷特毫不犹豫地狮子大开口。法希姆长老想也不想地摇头：
“不行，不行。那个东西，我在冥想世界里能模拟，他们几个，都还不能完美模拟。至于现实里造出来，那就更不知道要多久了！”
“那我还有个办法。”格雷特一个要求不行，立刻换了第二个：
“把更大的动物置于强辐射环境下，伤害到符合病案的程度。然后，从它身上取一块肉，用八环死灵法师【克隆术】，尝试克隆出全新的肉体——”
“这儿没有人会死灵法术！！！”
别啊，别啊，一些基础的死灵法术，我还是会的。只是高阶的、太专业的不行……格雷特眼睛也不眨：
“雄鹰之国就有19级死灵法师驻留，和我关系很好。如果诸位同意，我可以写信请他过来一趟……”
“不行！精灵秘境，不欢迎死灵法师进入！！！”
唔，早有预料的结果。格雷特摊摊手：
“那我去雄鹰之国做研究？”
“……”
“……”
四位精灵传奇面面相觑。片刻，卡雷恩长老沉声道：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案？”
“嗯……请哪位传奇帮个忙？看懂这些东西，然后用治疗术、或者有限许愿术？帮忙治疗一下，试试看效果？”
“这个没问题！”
看，哪怕是精灵，性格也是折中的。你跟他说请死灵法师过来，他绝对不肯，然后，你再让他出动传奇，用七环的有限许愿术打下手，他就肯了……
……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翡翠之梦里的科学实验
法希姆长老，玛斯雷长老，卡雷恩长老，麦琳瑟拉长老。
四位精灵传奇，一人面前一叠论文，埋头苦看。
麦琳瑟拉长老一边看，手腕上的花环一边微微抖动，能看到光点不停地飞出。边上的青草，开花了又结果，结果了又衰败，衰败了再开花结果……
每一轮开花结果，这位长老就抬头瞟上一眼。看一眼，耳尖颤一颤，手指把论文边缘捏得坑坑洼洼，显然是在现场验证孟德尔豌豆理论。
对于这种现场做实验、现场就能看结果的研究流程，格雷特只能表示：大佬，羡慕。以及，当初孟德尔看到，怕不是要哭得很大声……
那位大佬可是种了8年的豌豆！
啊不，如果孟德尔在这里，估计也会单独开辟一片试验田，勤勤恳恳，只用人力种豌豆，绝不动用神术催生。
别问，问就是神术可能干扰实验结果。要在毫无干扰的情况下，做一遍实验，才能确保结果的准确。
嗯，格雷特扪心自问，如果他有一天要建立生物遗传研究所，一定也会要求研究员们不用神术催生，单独做一遍，以作为对照组。
反正，又不是他自己动手。
而卡雷恩长老指尖轻轻颤抖，一阵幽幽的，让人口水分泌的甜香，随风飘散出去。片刻，格雷特就看见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一小群果蝇，准确地投向他身边。
这位大佬是想手搓果蝇啊……问题是，您没有显微镜，没有染料，您想怎么看果蝇唾液腺？
然后，格雷特就看见这位精灵传奇轻轻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沉入了深深的冥想当中。这是……到翡翠梦境里验证去了？
再回头，专修土系的玛斯雷长老，还在聚精会神，或者说是愁眉苦脸，看着格雷特那堆垒起来比辞海都高的论文；
而法希姆长老，飞快地翻了一遍格雷特的论文——那个速度接近量子阅读——然后，也已经沉入了翡翠之梦当中，眉头紧皱，手指微微搓动。
格雷特看他的样子，也猜不出他是在剥青蛙卵，还是在切果蝇，还是在干其他的什么……
林间空地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清风吹拂声，草叶生长声，果实爆裂声，以及果蝇轻轻的嗡嗡声。以及，三四棵树之外，精灵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小格雷特过来交论文了？”
“大概吧……好厚好厚，这真的是论文嘛……确定不是诗集或者史书？永聚岛的学院里，只有史书，才会这么厚的……”
“他这段时间就在研究这些？艾希，你一直在他身边帮忙，知道他弄的是什么吗？”
“完全不知道啊！——我看过他的草稿，看不懂……可能，可能只有长老才看得懂吧？”
“四位长老一起帮他验证啊，好厉害……我们以前写的论文，能有一位长老看一看，就运气非常了……”
“你说，这些论文，回头我们能不能看到？艾希，你能不能和小格雷特商量一下，复制一份来给我们看看？”
“不好说……不过，如果真的是非常要紧的发现，长老们再过几天，会抓我们打下手吧？”
格雷特对精灵们的议论、羡慕、好奇，完全视若无睹。眼看着如此厚的一堆论文，要验证完毕，一时半会儿估计做不到，他左右看了看，抬手轻轻摸了摸旁边的灌木：
灌木轻轻抖动起来。主干抽长、倾斜，枝条拉伸、编织、密实，树叶一层层地铺上去，给他织了一把躺椅。格雷特往上一仰，也沉入翡翠之梦当中。
翡翠之梦已经大变了模样。和格雷特初次进入的时候比起来，远处那块雨林中央的焦土，已经没有了让他心悸的感觉。
清风吹拂，白云舒卷，一层蒙蒙的绿意，笼罩在曾经受到伤害的土地上。哪怕是草色遥看近却无，能蒙上这样一层绿色，也是生机焕发的开始。
而那里的自然，欢呼着，舒展着，整片雨林的自然之力都在向它倾泻。格雷特远远望去，恍惚觉得那块焦土顶上，竖立着一个淡绿色的龙卷。
嗯……不错不错，看来现实里和灵性世界，果然是有映射的。就说把秘境的火焰熄灭是有用的，要是不从现实下手，每天晚上在翡翠梦境里搬砖，要搬到什么时候去？
格雷特笑眯眯地点点头，赞扬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然后，顺着灵性的指引，飞向翡翠梦境当中，灵性最密集的一片地方：
“起——”
清风，吹动草茎，让轻盈的种子随着气流，落到被伤害过的土地上！
鸟儿，啄食水果，将那些小而坚硬的种子，带去那片土地！
自然之力波动，让那些种子在焦土上快速成长，长成草地，长成灌木，结出新一轮的果实和块茎。然后，野猪，水豚，小鹿，各种各样的动物，你们可以进去开荒了！
去吃草，去吃果子，去吃块茎，去拱地，去翻土。然后，把外界的、种类更多的果实，带到这片土地上！
格雷特耐心地梳理着自然之力，号令着翡翠之梦里的动物和植物。每一次梳理，每一次催生，每一次治愈，都能感觉到灵性轻轻地波动，世界温柔地回馈着他：
梳理翡翠之梦，本来就是精灵们修行的一种方式。在这里的工作，类似于冥想，也能促进精神力的成长。如果每晚在梦里修行，约等于一天24小时，都在成长和进步。
嗯，距离进阶13级，感觉已经不远了呢！记得法希姆长老说过，完成这个任务，传奇应该不是问题？
不过，长老大概没有想过，我完成的方式有点不走寻常路……
下过这个定论的法希姆长老，正在翡翠之梦里，不停地阅读着格雷特的论文，不停地加以验证。
按照格雷特的说法，染色体在法术显微镜下，看得不够清楚，如果有电子流制成的显微镜，就能更精确地观察染色体，也能更精确地了解，染色体碎裂后如何修复……
可惜电子显微镜只有翡翠之梦里才能凝聚，没法在现实中弄一台出来。要不然，也该做一个给小家伙……
“啊……这么个小东西，居然有如此多的条带吗……让我把它截断，调换一下试试看……啊！又戳坏了，难道要有限许愿术才能操作吗？”
“那就——有限许愿术，开启！给我截断这根条带！”
……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能不能治，格雷特你说句话啊！
“有限许愿术！截断染色体条带！”
“有限许愿术！修复条带！”
“治疗术！”
“观察到细胞分裂……”
“有限许愿术！截断……这条幼虫身上的……所有染色体条带！”
“有限许愿术！修复所有染色体！”
“治疗术！”
“观察到细胞分裂……观察到幼虫伤口愈合，接受治疗成功……”
“重复实验过程……”
“格雷特！格雷特！格雷特！！！”
格雷特被硬生生地从翡翠之梦里摇醒。一睁眼，头顶上四张大脸，四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尤其是法希姆长老，老头儿白须白发湿漉漉的，上面噗噗冒着蒸汽，双眼通红。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怎么啦？”
格雷特反射性地缩了一缩。法希姆长老伸出两只大手，一左一右，鹰爪似的扣住他肩膀，把他拎起来用力摇了两下：
“有效！有效！这种治疗方法，确实有效！”
格雷特被他摇得前仰后合，脑袋在脖子上甩来甩去，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他努力绷住肩颈肌肉，才没让自己的颈椎直接甩折——
见鬼，这位年迈的、主修治疗术方向的长老，力气怎么这么大啊！刚刚他的脑袋承受了多少过载？一个G？两个G？
幸好法希姆长老已经放开了他。格雷特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好容易让脑袋里的大脑，以及上下乱蹦的眼珠子，一起返回原位。然后，他才有余裕思考：
“有效？……什么有效？”
“就是你说的那个方法啊！用有限许愿术，修复染色体损伤！——你这里幼虫还有吗？我们现实里再尝试一次！”
“啊……这么快就验证出来了啊？”
格雷特真的没想到验证速度这么快。染色体——看到染色体，证明染色体在细胞分裂中的作用，这只是第一步；
严格按照科学研究步骤，接下来还要证明染色体是双螺旋结构，以及染色体是碱基对按照一定顺序排列；
再接下来，是给这些碱基对测个序，也就是传说中的基因测序；
最后，找出这个基因崩溃了的倒霉家伙，原本应有的基因序列，再按照这个顺序，把他的染色体重新排好？
格雷特前世，从摩尔根的白眼果蝇到沃森的双螺旋结构，花了足足43年。而从1953年发现双螺旋结构后，直到2022年，才完成了人类基因组测序的100％进度。
至于把散乱崩解的碱基对，完全拼好？
对不起，格雷特前世的科技，距离爬到这个位置，还有天晓得多远的距离……
所以格雷特也没有什么头绪。他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靠电子显微镜，应该看不见碱基对——至少是他口述概念，老师、师姐和法希姆长老口述的电子显微镜，肯定看不见碱基对。
哦，据说扫描隧道显微镜，能够看见原子，理论上应该能看见碱基对？格雷特不太清楚，但是，让他口述隧道显微镜的概念，那不如杀了他。
所以就只能求助魔法。八环死灵魔法克隆术，能够用一小块肉克隆出一具身体，可见魔法师在研究肉体奥秘方面，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七环魔法有限许愿术，号称只要限制条件够多、够精确，支付代价，魔法就能为你完成心愿。当然，如果限制条件不够精确，那么许愿得到的，天晓得是什么东西……
格雷特自己是不行的。他才12级，要再进阶一次，才能触摸到七环法术；而有限许愿术这种高难度、高危险性的东西，刚进阶完，师兄是不会允许他上手的。
幸好有传奇在。一个七环的有限许愿术，会难倒格雷特，对法希姆长老完全不成问题；
而，理解了“染色体”这种东西的存在以后，有限许愿术的力量，已经可以直指核心，不用浪费在外围——比如说维持生命体征、促进细胞分裂、调节体液平衡之类的地方。
把染色体调整好了，后续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治疗重伤”、“治疗致命伤”之类的法术来做。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只要解决了核心问题，后续无脑砸治疗术就可以了！
法希姆长老在翡翠之梦里连续尝试了十来次，确定格雷特的理论正确、方法有效，兴冲冲转移到现实中来验证。格雷特才回答了一声“有”，就被他一把拎起来，往研究所的方向飞奔……
一个人开动，所有人开动。四位传奇，围绕着格雷特，飞速赶向精灵秘境边缘。后面跟随着一批年轻精灵，浩浩荡荡，声势惊人。
那种高强度能量压迫过来的气势，连拜尔博大法师，都从他的研究所地堡里被惊了出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师兄！师兄！”格雷特被法希姆长老拎在手里，用力向他挥手：
“你显示存在感的时候到了！拜托！帮忙再烧一批幼虫！”
“……道理我都懂，但是你为什么要用这个‘烧’字……”
拜尔博大法师嘟囔着取幼虫、搓法术、激发强射线、调到半数致死量。法希姆长老把幼虫接到手里，闭目片刻，点点头：
“染色体确实崩溃了。好了，我来尝试一下治疗……”
格雷特：T_T
手搓电镜！
当场观察染色体！
好羡慕！
我也想学，我也想当场观察，省得又是显微切割、又是染色，忙忙碌碌折腾大半天……
羡慕中，法术光芒已经一闪而过。一瞬间，几十双眼睛，盯在那条可怜的幼虫身上，长老们轻轻点头：
“治疗效果很好。”
“体表伤口已经完整愈合。”
“生命气息上升。”
“生命气息已经稳定，不再跌落。”
“有限许愿术有效。”
“所以，我们的同胞，我们那些生命垂危、被封印在古树里的同胞，有救了？”
“我父亲有救了？！”
茉莉女士终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正好听到这最后一句，立刻盯住了法希姆长老。
长老沉默，沉默，一言不发，然后，茉莉女士把在场的几位传奇看了一遍，顺着他们的目光，一起盯住了格雷特。
格雷特：“……”
你们不要这样，我压力山大……
“别啊……至少再做几轮动物实验吧……别上手就在病人身上试啊！”
……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超凡生物！埋藏在基因里的奥秘！
有传奇担任实验助手真好啊。
格雷特由衷感叹。
“老鼠实验第一次。首先，挑选100只健康公鼠，100只健康母鼠。都要普通老鼠，不要魔兽。”
格雷特只需要动动嘴。自有传奇的弟子们奔跑着去抓老鼠，挑选老鼠，喂老鼠。公鼠母鼠抓来，那些幼崽的照顾，自然也是传奇弟子们负责。
“其次，尝试老鼠辐射的半数致死量。师兄，交给你了～～～”
一批10只，一批10只，活蹦乱跳地送进研究所中心，再送出一地尸体。对于那群精灵心疼、郁闷、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格雷特只能耸耸肩，装作没看到：
研究嘛，总是要有牺牲的。这位精灵，你也不想法希姆长老因为治疗不熟练，在你的家人身上失手吧？
“再次，记录健康老鼠的染色体。长老，拜托您记录下来以后，用这个仪器，转接到移动塔灵里，我写论文要用～～～”
格雷特殷勤地捧上一只镶珠嵌宝的金盒。
啊，有传奇在就是好，虽然他自己搓不了显微电镜，但是法希姆长老能搓。只要能搓，就能把冥想世界里投射出来的东西，转录到现实中！
“师兄，给予老鼠辐射……长老，再记录一次，经受过辐射的老鼠的染色体……有限许愿术修复染色体……再次记录染色体……”
“移动塔灵，对比治疗前后的染色体！”
塔灵发出了一片嗡嗡嗡、嗡嗡嗡的声音。那熟悉的频率，那熟悉的声调，听得格雷特眼前一黑：
不是吧，师兄的移动塔灵，也被MOSS带坏了？
老鼠实验磕磕绊绊。能完美治疗果蝇幼虫的有限许愿术，落到老鼠身上，法术出力、法术范围，以及许多细节，都需要相应调整。
法希姆长老一口气尝试了十几次，才能顺利地治疗老鼠身上的基因崩溃。也就是传奇法师，无论是法力还是专注力，都站在施法者的顶端，撑得住一天十几次的消耗……
如果换成格雷特自己研究这个课题，研究周期，怕不是要拉长到几十倍之多！
老鼠之后是兔子——什么，没有兔子？那就用水豚代替！
水豚之后是猴子——要哪一种猴子？
“是啊……侏儒猴、吼猴、蜘蛛猴、秃猴……你要哪一种？还是不管品种，随便抓个几十只就可以？”
“……”
格雷特叹气。学术带头人真不好做啊，虽然重复性的、事务性的工作有人去做，但是，像这种没有前例的开创性工作，就只有他自己才能下决定……
话说当初为什么在一大堆猴子当中，选了恒河猴和食蟹猴？选择它们的理由是什么？老师怎么讲的？诸如基因与人类有94％相似这种，就暂时排除掉好了……
“选……你们先把常见猴子的情况给我说一下可以么？成年猴子身高，体重，吃什么，繁殖速度，种群大小……还有，种群里，最高有几阶的魔兽……”
选猴子、抓猴子、在猴子身上做实验，又花了十天左右。等猴子治疗通关，几位精灵传奇带着年轻精灵们，再次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
“现在可以治了吧？”
“……不，暂时不行。”格雷特翻了一页手里的实验册：
“目前不能确认，在普通生物身上，能够起效的有限许愿术，能否在超凡生物上起效。所以——我们再回到老鼠，从魔兽级别的老鼠开始！”
“什么啊……”
“又要去抓老鼠了……”
“魔兽级别的老鼠更难抓啊……”
精灵们高高低低，一片哀嚎。格雷特镇定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声音渐渐低沉，才拍了拍手，提高声音：
“据我所知，有资格进入秘境，受伤被封印在古树里的精灵，都是高阶——或者按照我们的说法，15级以上的存在。高阶和低阶的身体差别，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吧？”
“希望你们的同胞，平安无事地被治好的话，就努力去抓魔兽吧！”
“我还没让你们抓15级以上的呢！”
精灵们哭着去执行任务去了。虽然抱怨，他们执行任务的效率，却异乎寻常的高。仅仅五天时间，格雷特就得到了一大批各种各样魔兽：
魔鼠，低阶，100只；
水豚，低阶，100只，中阶，20只；
猴子，低阶，100只，中阶，20只，高阶……
“高阶就只有5只了……”尤迪安将月刃扛在肩上，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尽力不让格雷特注意他身上的抓痕。
很显然，要从猴群里活捉5只高阶魔猴，同时不造成多余的杀戮，对于这位即将进阶的半步传奇来说，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
“毕竟我们还要为每个猴群留下保护者。突然失去了强大的头领，会造成周围的魔兽群起而攻，让整片森林失去平衡。小格雷特，你可给我们出了难题啊！”
“那就要看师兄和长老的了。”格雷特迎着他的目光，淡定摊手：
“只要师兄掌握好攻击幅度，每只都打到基因崩溃，但是没有当场致死；长老的治疗能够顺利完成，把每一只猴子都治好——治好了，就能放回去了对吧？你们会负责放吧？”
“真是……”
尤迪安耸了耸肩。格雷特看到他嘴唇蠕动了两下，猜测他想说“欠你的”之类的话——但是做这些研究，归根到底是为了治疗精灵。
反而是格雷特，一直在劳心劳力，为了精灵们的治疗动足脑筋。真要说欠，是精灵们欠他才对。
所以尤迪安只能把这些抱怨吞回肚子里，亲力亲为，照顾这些魔猴。很快，研究链条再一次转动起来：
记录健康染色体、施法打到基因崩溃、记录崩溃染色体、有限许愿术修复、再次记录染色体……
法希姆长老和拜尔博大法师负责实操，格雷特则负责操作移动塔灵，不断记录、不断比对。在记录过一百多只水豚、一百多只魔猴之后，格雷特终于有了特殊的发现：
“长老，长老！”
塔灵投射出一片亮光，光幕当中，染色体条带乱七八糟，纠缠成一团让人眼晕的毛球。然而，在这些毛球中，有一段经过处理、比对，被塔灵特别标注出来的信息，特别引人注目：
“长老你看！这是普通猴子——这是低阶魔猴，中阶魔猴，高阶魔猴……”
格雷特的手指不断移动。随着他的指点，一段异常的信息，跃入众人眼里：
“这些同种的猴子，染色体条带都很相似。但是等级越高的魔猴，这段特殊的染色体条带就越长……而魔鼠和魔化水豚身上，也有这种相似的条带……”
“也许，这就是超凡的秘密？我们不断进阶，就会在染色体上，留下特殊的印记？”
……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所有重伤的精灵，从古树里放出来！
第一只高阶魔猴治疗完毕。
第二只高阶魔猴治疗完毕。
……第五只高阶魔猴，治疗完毕。
按照拜尔博大法师的估计，这些高阶魔猴，大概是在13－15级之间，不会超过16级——精灵们的划分方式还是有些粗略。
魔兽等级不够。物理职业进阶和施法职业进阶没有区分。格雷特对于目前的动物实验样本还是不太满意，但是，法希姆长老，已经不同意继续做动物实验了：
“可以了，格雷特，已经很可以了。”老人叹息着拦住了他：
“森林的承载力是有限的，我们不能向它索取太多。而且，我们精灵，与自然一向和谐共生，抓捕、杀伤太多魔兽，也不利于我们往后的发展……”
“可是……”
“放心吧，这些天，我在翡翠之梦里，也一直在尝试、练习。”法希姆长老向他眨了眨眼睛，雪白的眉毛下，老眼里闪着快活的光芒：
“救治同胞，应该有把握的。”
“是啊。我们一次一次进入秘境，想要熄灭其中的火焰，也是为了挽回对自然的伤害。”法希姆长老身后，麦琳瑟拉长老抚摸着手腕上的花环，含笑接口：
“如果长老这里有偏差，还有我呢。——我虽然没法用有限许愿术，就做到修复崩溃的染色体，但是，用大许愿术修复染色体，还是能做到的。”
精灵传奇们都说到这一步了，格雷特也只好默默后退，让他们做主。说到底，被封印在古树当中，等待救治的，也是精灵族的族人，不是他格雷特的亲人。
要怎么在治疗把握，治疗效果，以及对自然的索取当中进行平衡，就让长老们看着办吧，他只管记录就行了……
格雷特骑着阿帕代步，和四位长老、一大群精灵一起，浩浩荡荡，涌向污染区外的古树。
丰饶森林、激流森林、雨歌森林，围绕精灵秘境的大森林里，每一棵古树的位置，都在法希姆长老心中；
哪棵古树里封印着哪一位重伤的伙伴，封印了多久，之前经历了怎样的治疗，长老也记得清清楚楚。
经过两天奔驰，他们站到了一棵矮矮胖胖、敦敦实实，树冠半点也不宽广的古树面前。
那棵古树顶上，死样活气地分开几支，意思意思抻着几片叶子。树冠投下的阴影，甚至遮不住自己的树干底部，看着格外可怜。
然而，以它为中心，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半径至少能有50米。周围寸草不生，不用说树苗、灌木，就连野草都没有一棵。光看这一点，就知道它有多么霸道了。
“辛德瑞&#183;梅利安涅已经在这里面躺了超过一百年。”
法希姆长老抚摸着树皮，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伤感。他往后退了一步，将两卷法术阵图分给玛斯雷长老，以及卡雷恩长老。
这两位长老头碰头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又打出各种探测法术，绕着古树转了好几圈，终于联手上前，开始解除封印法术。
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封印解除，终于，古树颤抖着身体，树干外侧，悄然开启了一个洞口。
除了四位精灵长老，就只有格雷特、拜尔博大法师和赛瑞拉，站在树洞里的木台边上，看着这位被层层碧绿封印，陷入沉睡中的中年精灵。
辛德瑞&#183;梅利安涅很瘦。非常瘦。这位来自橡树家族的男子，曾经是非常可靠的战士，眼下已经瘦得连肌肉线条都看不见了。
他安静地沉睡在封印中间，泡在一汪碧绿当中，连呼吸都看不见。眉头紧皱，像是陷入无尽的噩梦当中，脸上手上，皮开肉绽，嘴角、鼻孔，都有丝丝缕缕的干涸血迹。
法希姆长老在旁边介绍：
“几乎所有在秘境里重伤的同胞都是一样——完全不能接受治疗术，治疗术落下去，情况恶化得更快……”
当时不明白，只能推断为秘境的诅咒。现在想起来，就是染色体崩溃，导致细胞分裂之后，不能正常复制。所以越治疗，死得越快。
他们能做的，就只有把人封印在古树里面，借助时光的力量让伤者情况不再恶化，借助古树的生命力，维持伤者生命。
他向玛斯雷长老和卡雷恩长老点了点头。这两位长老互看一眼，双双近前，开始解除辛德瑞身边最后的封印。而法希姆长老转向麦琳瑟拉：
“准备好。我们，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一小时无法治愈，只能把他重新封印回去。”
“您先。您治疗失败，我跟上。”麦琳瑟拉长老面色严肃地应声，指尖光芒一涨一缩，已经做好了准备。
格雷特和拜尔博大法师对望一眼，也做好了准备：
目视！
探查！
记录！
准备录入论文……
彩光流溢，封印一层一层解开。最后一层封印消失，病人可以接受外来法术的那一刻，法希姆长老双掌抬起，掌心光芒流溢，七彩缤纷，迫不及待地拍了下去。
有限许愿术！
笼罩大脑，笼罩躯干，笼罩内脏，笼罩骨骼……笼罩病人全身，所有的染色体，给我——
重新修复吧！
有限许愿术从头到脚刷一遍，然后，法希姆长老提心吊胆，凝聚了一个最小最小的治疗微伤，拍在辛德瑞手背。
手背上，一条鲜红的，已经剥脱表皮、露出肌肉的裂伤，在众人凝神注视之下，缓缓收敛、愈合。
有效！
有限许愿术，对于在精灵秘境里受到重伤，治疗术无效的精灵，有极好效果！
一个又一个低端的治疗术，克制地，耐心地，落在辛德瑞身上。先治愈体表伤痕，再治疗内脏、骨骼。
肉眼可见地，辛德瑞的呼吸渐渐沉稳，心跳也渐渐有力。终于，他在众人焦急的期盼当中，慢慢睁开了双眼。
“你们来了。”他声音嘶哑、干涩，声带因为长期没有工作，动弹得极为艰难：
“……我睡了多久？”
“一百多年……但是，别担心，你的伤已经治好了！”
“你恢复健康了！”
“好了！好了！治疗术有效！”
长老颤抖的声音在古树内的房间扬起、反弹，传到外界，很快，大批精灵的欢呼声，就高高地冲上了云霄。一片欢呼中，格雷特盘膝坐在房间角落，奋笔疾书：
“用有限许愿术治疗染色体崩溃，效果极佳。由此证明，染色体，是传递人体性状，决定人体恢复的关键……”
……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快跑啊！格雷特要进阶了！
法希姆长老努力治疗。
麦琳瑟拉长老站在一边，密切关注辛德瑞的生命气息、身体状况。
其他两位长老站得更远一些，开启各种探查法术，努力记录树洞内部的各种法术变化。
格雷特……格雷特躲在房间角落里，抱着个当作书桌用的漂浮碟，写论文得头都不抬：
“我们对染色体的了解，还远远不够。目前为止，我们只能粗略地看到它的外部形态，比如果蝇是4对染色体，而猴子有27对染色体……”
（染色体图像见插图，果蝇染色体由魔法显微镜放大、由塔灵摄制；水豚和猴子的染色体，由电子显微镜观察、冥想视野观测、塔灵转录）
（老师，电子显微镜的详细信息，要不要放出去，由您做主）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些染色体，到底是由什么组成，它们的细微结构又是怎样。至少，我们没有办法了解，它是由哪些原子、以什么方式排布而成。”
“电子显微镜的观测精度，仍然不够……”
要不要提一提隧道扫描显微镜呢？格雷特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咬着【无尽墨水笔】的羽毛尖端，出神思索。
这是个大工程，特别特别大的工程。人体基因组测序什么的……有pcr仪，有全球顶尖的大批科研人员，都干了很多很多年……
这还是测氨基酸序列，如果测的是原子序列，呃……
格雷特一边想，一边在【无尽墨水笔】上磨牙。咬了两下，一股湿漉漉的苦味弥漫在口腔里，脑门上“啪”地挨了一下，抽得他一激灵：
“哎哟！”
没注意到，【无尽墨水笔】上，还缠绕着一段橡木杖的树枝，被他一不小心咬裂了……
格雷特甩了甩脑袋，定定神，继续动笔。算了算了，隧道扫描显微镜什么的，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还是不误导了。
没准传奇之上，对于运用精神力，有什么别的方法呢？他只要提出目标，相信总有人去做的……
“我们也并不知道，这些染色体的每一段，有什么作用……想要弄明白这一点，需要大量的研究和实验……”
把目标丢出去，丢给尼维斯的魔法师们。当然，提醒还是要提醒的：
“想要做这样的研究，门槛或许非常高——可能需要传奇才能稳定操作，投入极大，产出暂时极小。目前为止，这个课题上投入大量资源，可能有些浪费。”
唔，魔法师们，特别是死灵法师们，看到这篇论文，会不会欣喜若狂，直接对基因动手脚呢？
暂时不要吧，毕竟魔法师在制造各种嵌合体，各种奇美拉，各种拥有魔法血脉的生物身上，想法已经足够多姿多彩了。
与其让他们开始剪切、复制、粘贴生物的基因链条，不如率先提出一个研究方向，尝试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比如——
“在对染色体的研究当中，我们发现，同一种类、不同等级的魔兽，它们的染色体，是极其相似的。但是，根据等级的不同，呈现一种明显的差别……”
（见插图10.1，10.2，老鼠及魔鼠染色体；）
（插图11.1，11.2，11.3，水豚及魔兽水豚染色体；）
（插图12.1，12.2，12.3，12.4，猴子及各等级魔猴染色体）
“经由以上比对，我们可以看出，凡物与超凡者，在染色体方面有显著的区别。”
“当然，我们并不知道，是否任何一个类型的超凡者都有这样的区别，也不知道是由于这种区别才成就超凡，还是因为成就超凡，所以在染色体上出现了这样的变化……”
“这些疑问仍然有待于更多的研究，特别是死灵生物有没有染色体，染色体会不会变化，更加不得而知。但是，也许我们打开了通向超凡的一道大门……”
格雷特全神贯注，奋笔疾书。心脏砰砰乱跳，血液在全身快速奔流，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魔法，超凡。
如果说，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直是基于他前世的知识框架；
那么，疑似超凡DNA的发现，无疑把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超凡的本质，超凡的繁衍，超凡与这个世界交互的方式……
这些特殊的dna，会显示出怎样的性状？又会怎样帮助超凡者，在各个方面，体现出优越于普通人的状态？
反正，那些诸如“红细胞增大十倍”、“红细胞增多一百倍”、“炼血如汞”之类的小说家言，格雷特前世就不相信的。每次看到这种描述，他总是想问一句：
……确定不会造成血栓？
人体可是非常精密而复杂的组织啊……
而且，他在老摩根等一系列超凡者的血样中，也没有观察到血细胞的异常啊。
除了性状，这些特殊的dna，能否形成生殖细胞，进行代际传递？是否会让精卵结合更难，受精卵更不容易存活，分裂，以至于超凡者更难拥有后代？
这些特殊的dna，在代际传递之后，又是怎样在没有成为超凡者的下一代身上潜伏下来，给予他们更高的……嗯，资质？
好想深入研究啊……好想，拥有一双，可以直接看见DNA的眼睛，和一双可以直接切割、复制、粘贴DNA的手……
要走到这一步，需要进阶到什么程度呢？
13级，可以操作有限许愿术，可以吗？
或者，17级，可以操控大许愿术？
又或者，传奇，甚至更高？
无论如何，想要进阶，想要站到这个世界的更高处，想要，看到更高、更广阔的风景……
不知不觉地，有风漩在格雷特周围卷起。开始很微弱，仅仅能吹动他的发丝；
渐渐地，他的衣袖，袍角，都开始猎猎鼓动；
而很快，这股旋风更进一步，刮到了拜尔博大法师身上，刮到了赛瑞拉身上，刮到了正在治疗和检查的精灵们身上。
当法希姆长老被异样的波动吸引，回头看向格雷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抱膝坐在漩涡中心，双目微闭，已经陷入冥想状态的半精灵幼崽。
而在他身边，橡木杖竭尽全力，把根须扎入树洞缝隙里，伸展树枝收拢着所有的稿纸——
“快跑啊！”
赛瑞拉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惊讶：
“格雷特要进阶啦！”
……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世界意志醍醐灌顶……太多了吞不下了啊！
法希姆长老为首的四位精灵长老，被赛瑞拉张开双臂，一个接一个地推出了树洞。
事实证明，哪怕是传奇，哪怕是专修防御的传奇，在纯粹的力量方面，也是无法和龙族相比的。而且，这又不是什么需要拼命抵抗的时候，赛瑞拉又不会害格雷特……
拜尔博大法师在他们之前就闪身出外。等精灵长老们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在树洞外面，摆好了一地仪器：
测量元素波动，测量元素浓度，测量元素种类，测量古树的强度……
可惜，没法在古树的树洞里留下一套仪器，测量格雷特的实时状况。议会里的惯例，对于正在进阶中的魔法师，一般不允许进行直接观测：
一是这些仪器再可靠、再安静，在魔法师进阶的冲击之下，也可能出点儿什么问题。万一有个亮光、有个火花、爆个炸什么的，容易惊扰到魔法师，造成进阶失败；
二是，就算这些仪器安静，可靠，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也有魔法师表示，感觉受到了干扰。被人观察着，毛毛的，精神集中不了，进阶容易失败；
三是，哪怕被观测的魔法师事先并不知觉，从比例来讲，被观测的这些魔法师，进阶成功的概率，也低于不被观测的魔法师……
久而久之，议会就形成了一条惯例，哪怕亲如师徒，也不会直接观察对方的进阶。当然，隔着墙壁，隔着山体，或者距离远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拜尔博大法师是格雷特的亲师兄，当然不可能害他。这会儿，这位大法师摆开仪器，连退了七八十步，一直退到空地边缘。深吸一口气，仰头上望：
“规模好大啊……”
头顶上，雨林午后常有的雨云，已经被搅动成了巨大的漩涡。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在空地上方旋转——
虽然看不见世界意志，但是，元素之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一口气，全身毛孔一起张开。哪怕不展开精神力，魔法师的本能也会让他知道：
吸收这个，有好处！
本能被惊动的，远远不止拜尔博大法师一个人。空地周围，沙沙的枝叶摇摆声响成一片，不止一棵乔木、灌木努力探出枝条，往中央的古树方向伸展；
四面八方，黑压压鸟雀惊飞。稍稍抬头遥望，就能看见它们飞行的方向，都是朝着古树和空地中央；
而高亢的，低沉的，各种兽吼声和咆哮声，也开始快速靠近，宛如压向城头的黑云。
伯纳德握紧了长棍，阿帕低低地刨着蹄子，喉咙里翻动着闷响，赛瑞拉已经化为原形，站立在古树旁的空地上。
成年银龙双翼展开，尾尖轻轻晃动，龙威肆无忌惮地发散出去。强一些的精灵还能面不改色，站在空地周围，像茉莉女士和她丈夫这样子的，已经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拜尔博大法师微微皱眉。——格雷特进阶11级的时候，吸引来的世界馈赠，就能让雄鹰之神、蛇神想要抢夺。现在是12级进阶13级，整个森林来抢，那也是正常的吧？
这个森林的魔兽，还是很强的……上次跟着老师过来杀半神，他和师妹竭尽全力，才挡住那股洪流，师妹还因此受了伤……
但好在不用他加入警戒。拜尔博大法师目光环顾，以法希姆长老为首，四位精灵传奇，早已经各据一角。
四股强大的气息交织着、缠绕着向上升起，宣示自己的存在，也警告着周围的生灵：
不要靠近！
不许靠近！
乖乖地待在你们自己的地方，等这里一切结束，允许你们随便过来！
拜尔博大法师感受着传奇们强大的气息，暗自慨叹。格雷特10级升11级的时候，是18级的海因斯大法师替他守护；
12级升13级的时候，这个守护队伍，提升到了4位精灵传奇；
他要到14级升15级，或者16级升17级，到底能惊动到什么样的队伍？
——不会是议会传奇们全体出动吧？
格雷特并不清楚，外面的阵仗豪华到了什么程度——就算清楚，他现在，也没法分出心力来关注：
他沉浸在深沉的冥想当中。世界的馈赠，几乎是在他头顶正上方开了个洞，强大的能量开闸洪水似的灌注下来：
灌进他的身体，灌进他的精神，灌进他的冥想世界——冥想外壳、冥想内核；外壳与内核之间，他用精神力构筑的，各种各样的法术模型，以及冥想世界里所有的存在……
什么叫醍醐灌顶啊。
这就是。
格雷特集中所有精力，去引导这些能量。这一次，世界的馈赠，来得格外慷慨而丰厚，几乎迫不及待：
如果说之前是从拿一个花洒浇花，进化到拿一根胶皮水管浇灌树林，现在，就约等于水库的闸门升起了一道，哗啦啦开闸放水。
从那遥不可及的高天，从那被抚平创伤的森林，从那不再燃烧、不再焦黑的翡翠之梦，从那遮挡了海风的大地脊梁……
慷慨地，丰沛地，毫不吝惜地倾泻下来。格雷特感觉，这世界馈赠从他着手研究吸收放射性开始，就一直积攒着，只稍稍结算了一点儿。
从做实验，到引导太阳神熄灭森林的火焰，到太阳神干掉那两个光辉传奇，再到最终治愈森林……
世界意志等待，等待，再等待，终于等待到他的研究有足够的新颖性和开拓性，达成进阶条件，立刻急吼吼地给他灌顶了。
问题是……
你慢一点啊！
太多了！
我快吞不下了！！！
格雷特竭尽全力，展开精神力，承接这一波灌注。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相当之强，冥想世界全力展开，像是一汪深潭；
可头顶上灌注下来的，那是尼亚加拉大瀑布，还是三峡水电站放水？
从10级到15级，理论上是精神力渐渐实质化的阶段，这时候吸收的能量越多，精神力实质化、干预现实世界的能力才能越强；
但是问题在于，吸收能量，也不是无限的。也要以自己的精神核心去共鸣，也要架构，也要排布。慢一点，给我一点时间啊啊啊啊啊啊啊！
……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羡慕到眼红的传奇们
世界馈赠倾泻而下的这一刻，格雷特无限感激雷霆之主给他的训练。
——还好他把老师给的那个闪电球盒子，一口气打到第十关。
还好他经过这样的训练，可以分心二用，分心三用……分心N用。
还好，他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还能安安稳稳地承接、分流、引导这些能量。让它们一部分填充自己的冥想世界，增强冥想世界的能量厚实度；
另一部分，直接引导过来，一点一点地“捏”出细胞，来填充冥想内核；
上上一次，他“捏”完了骨骼，“捏”完了心血管部分；上一次，他“捏”完了眼、耳、鼻、舌；那么，这次呢？
格雷特按部就班地往下捏。谢天谢地，大脑部分用生物计算机代替，颅骨部分捏完，那么，接下来就是——
神经系统！长着无数突触，看起来像一大棵珊瑚的神经元细胞，勤勤恳恳分隔神经元，避免短路的神经胶质细胞，乃至随时预备分化顶上的神经干细胞；
呼吸系统！扁平菲薄，负责交换气体的I型肺泡细胞；呈立方体或圆形，负责分泌表面活性物质的II型肺泡细胞；负责清除异物的肺巨噬细胞……
消化系统！胃部的主细胞、壁细胞和表面黏液细胞，肠道的吸收细胞、杯状细胞，各种各样的内分泌细胞；
消化腺，包括唾液腺细胞，胰脏里的胰腺泡细胞，胰岛细胞，巨量的肝细胞和胆细胞……
这么细胞，要分门别类地捏出来，绝对是一件大工程。头顶上云气激荡，挂出一条龙吸水般的漩涡，底下，三位精灵传奇盯着那棵古树，眼睛都不眨：
“这都多久了？”
“整整一天了吧？这么大的能量强度，吸纳一天？——法希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小家伙是——按照人类的分级方式——12级？”
“他上次动静就很大。”法希姆长老淡定地耸了耸肩。麦琳瑟拉长老还是不太相信，从空地边缘走到中央，伸手去摸那棵古树的树皮：
“是小家伙在进阶吗？——不会是古树偷着摸着，吸纳了大半能量了吗？”
啪！
轰！
头顶上方，一根粗壮的树枝笔直抽了下来，竖劈，横挥，硬生生逼退了麦琳瑟拉长老。古树还没消气，把树枝舞得跟风车似的，一颗颗果实噼噼啪啪，追着长老炸开：
我叫你怀疑我！
我叫你怀疑我！
那么强大，那么强大的能量从我身体当中穿过，我连吸都吸不到一口！
一口，一丝，一滴都吸不到！
我只能吸收一些被聚拢过来的元素，这些更强大，本质更高的力量，我根本抢都抢不到！
还不如那棵小树呢！扎根在我树洞缝隙里的那棵小树，因为和那个人类的契约，还能分到一部分，现在哗啦啦、哗啦啦抖动着叶子，正长得欢快！
非但橡木杖在疯长，连格雷特契约的那条小蛇，都分到了偌大的好处。以前世界意志灌注得少，格雷特只够自己用，只能从契约当中漏一点出去。可现在？
现在，这一次，唯恐分担不了！
9级升10级那次进阶，是小蛇吞掉了疫病少女的力量，过滤之后，吐给格雷特；这一次，是世界意志、这片自然的馈赠，顺着契约的连线，直接灌给小蛇！
古树的树皮上，若隐若现，透出黑白相间的纹路。
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渐渐地，众目睽睽之下，一条白底黑纹的巨蟒，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盘绕在树身上，昂头向天，快速吞吐蛇信。
刷刷几声，跟着炼金船来的这一批精灵，有一个算几个，几乎都抽出了武器。法希姆长老叹口气，伸开双臂，向下按了按：
“别紧张，别紧张。这是小家伙的契约之灵——虽然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变得那么大，但是，这不是坏事……你们看，赛瑞拉小姐都没紧张呢！”
赛瑞拉确实没有做出警戒的姿态。她垂下头，那条巨蟒昂起脑袋，亲昵地拱了拱她的额头，又安静地盘了回去。
身体一涨一缩，一涨一缩，鳞片上的纹路，肉眼可见地越发清晰起来。
精灵传奇们面面相觑。然后，卡雷恩长老长长叹了口气：
“唉……”
富的富死，穷得穷死……
他们进阶一次，要勤勤恳恳地照顾自然，照顾植物和动物，研究世界的本质，攒多久才能攒到一点世界的眷顾，保证他们在进阶过程中平安顺利。
格雷特这里呢？
按头往下灌，他自己来不及吸收，还能分润给签订了契约的其他存在！
虽然说，格雷特这次的贡献确实巨大吧……但是……唉……算了，不看了，看得眼睛都要红了……话说格雷特现在怎样了？
格雷特勤勤恳恳，把它们全都构筑、加强了一遍。嗯，老师曾经说过，向传奇进发的过程，就是肉身逐渐能量化的过程，而能量化最关键的，就是魔法师对自身的认知——
我才13级，就渐渐用能量按照我自己的身体细节，来构筑冥想内核了。等到肉身开始能量化的时候，冥想内核往外一扩张，直接覆盖肉身，不就方便多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
13级的精神力，比12级又迈进了一大步。格雷特照本宣科，对照着《组织学与胚胎学》，抄一种细胞，让生物电脑控制着复制N份；再抄一种细胞，再复制N份……
这一次，一口气复制完了几乎所有的内脏系统，才感觉精神力到了极限。
嗯嗯，剩下的部分不多了，还有肌肉，皮肤，血液等少部分内容，等到下次进阶再来弄，一样的！
格雷特舒了一口气。回神检视自己的冥想世界，感觉能量浓度，也比之前饱满了不少。呼，这么多能量，可以把冥想外壳继续往外延伸，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整个冥想世界都可以向外扩张！
天穹加高，地面加厚，外壁推远！用于吸收、过滤能量的外壳，更加要远远地扩张出去，才能吸纳更多能量！
加油！
努力干活啊！
就算不能把能量变成物质，也要多存一点，尽量多存一点，尽量让冥想世界的内容，更加贴近世界的真实！
……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刻印进阶法术！坏了，这个不行……
日升月落。
昼夜交替。
拜尔博大法师早就召唤出了法师小屋，在里面睡了一觉又一觉。
法师进阶是个持久战，格雷特现在是12级进阶13级，折腾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的，别的施法者不能陪着熬。
唉，能不能快一点啊……反正测量周围元素有移动塔灵主持，他老胳膊老腿了，还是不要散开精神力，去干扰格雷特的重要时刻了。
法希姆长老他们，以及其他的年轻精灵，没有一个舍得睡觉。一个个忙忙碌碌，观察周边环境的观察周边环境，体悟变化的体悟变化。
自然牧师进阶，会引起整个自然的反馈。尤其是格雷特，这么大量的世界意志倾倒下来，搅动周围的自然力量。花草树木，蛇虫鸟兽，都会因此而得益。
这是自然行者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再累再倦都要抓住！
哎，格雷特的进阶时间，希望能拉得越长越好，能拉到半个月一个月最好……
格雷特并不知道，在树洞外面，有人盼着他快点完成进阶，有人盼着他时间拖得越长越好。他构筑好自己的冥想外壳，很快，就进入到下一阶段——
共鸣！
共鸣！
让冥想内核，和自己的肉身共鸣，引动世界馈赠冲刷自己的身体！
强大的力量冲刷过每一寸肉身，骨骼，肌肉，内脏，神经……所有的细胞都得到浸润，一呼一吸之间，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强悍：
力量更大，骨骼更结实，肌肉量更高。耐力，心肺功能，包括感应自然的能力，感应魔法的能力，也跟着一步一步上升！
“哎，躺赢是真的爽……”
格雷特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施法者们在进阶的过程中，一向会接受各种力量的冲刷和加强：
魔法师们，修习哪一类魔法，偏向哪一类魔法的，能吸引到的就是这一个方向的力量。比如雷霆之主，格雷特很怀疑他体内的生物电活跃程度，远超旁人；
比如说海因斯大法师，甚至每一个死灵法师，都长期受到负能量的冲刷很浸润。长此以往，转巫妖倒是方便了，但是还活着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枯瘦枯瘦的。
而牧师们，吸引到的能量，则多半偏向信仰之力。所以战神牧师一个个膀大腰圆，泉水女神牧师自有一种宁静滋润之气，而自然神教的牧师……
嘿嘿，自然牧师最好啦！大量的自然气息浸润身体，天然就带着修补暗伤、滋润身心、延年益寿的功效。
自然牧师的平均寿命，都要比同等级的其他牧师，长出10％到50％！
而格雷特这里，浸润身体的，每次都是世界的意志和馈赠。这是比自然之力等级更高、更纯粹的力量，得到的好处也更多——
就像老摩根说的，他如果想走战士路线，随随便便花点力气，战士等级和施法者等级并驾齐驱，那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格雷特并不想把自己练成一个战士。但是，不练归不练，好处还是要的——
身体素质提高，力量、敏捷、耐力各方面都提高！不容易疲倦、不容易生病、不容易腰酸腿疼，这么多好处，不笑纳的人，脑子有问题吧！
冥想内核中勾勒的细胞越多，共鸣过程中，对肉身的灌注越细腻，安全性和效果也越好。格雷特端坐在树洞里，冥想了不知多久，终于睁开眼睛，用力一跺脚：
轰！
一股气流从他脚底迸发。整个树洞感觉都震了一震，树干内层簌簌作响，仿佛有不知道多少东西坠落下来。
格雷特下意识地闪避，却没感到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肩上、头上，微微睁眼，面前一片青翠：
橡木杖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树根虬劲，已经爬满了整个山洞内壁，只留下他站立的那么一小块。
树顶上13支分岔，每一支都绿叶繁茂，一眼望去，织成了一道细密的绿网，严严实实地遮盖在他头顶。
看见格雷特睁眼看过来，橡木杖抖了抖，树根、树枝、树叶，飕飕地缩了回去。只留下顶部的绿叶没能缩完，还剩下十三片在那里晃荡。
整个造型，就是一副“我很乖，我啥都不知道，我是一根莫得感情的棍子”的死样子……
“辛苦你啦。”
格雷特微笑起来，抬手摸了摸橡木杖的杖身。和以往深褐色的粗糙树皮不同，这会儿的橡木杖，树皮光滑碧绿，整个杖身都有点半透明，触手温润，如同碧玉。
很显然，他这一波进阶，作为和他有契约联系的随身法杖，得到了不晓得多少好处……
“努力吃，多吃一点。”格雷特心情大好，又摸了摸杖头上新发出来的那片树叶：
“以后做透析什么的，就要靠你啦！”
十三片树叶一起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像是立刻就蔫了似的。格雷特想了想，一棵13级的橡树，毕竟不能和传奇古树相比，又摸了摸它，努力安慰：
“没事，咱们先学着，和古树好好学。等我再进阶几次，你再长大一点，总会有这个本事的——说好了，以后不许打我了啊！”
十三片树叶一起挺立起来，把自己抡成了一个绿色的风车。看那样子，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格雷特笑着再次坐倒，背靠橡木杖，闭上眼睛。嗯，这次作为自然牧师，进阶得非常顺利，自然给他的奖赏吃了个饱。
接下来，就是梳理冥想世界，进阶13级法师！
身为魔法师，进阶最大的一关——精神力的质变——似乎不用去担心了。
自从格雷特临时起意，把冥想内核弄成生物计算机以后，这玩意儿仿佛具有无穷潜力，不断吸收着外来力量，凝聚、增长，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上限。
所以，格雷特需要做的，就是在冥想内核里，刻印13级的进阶法术，或者说，刻印一个标志性的7环法术：
“按照惯例，最好是自创法术……七环的进阶法术么，我想要的是……我最想要的是……”
“来个显微电镜吧！伟大的自然，伟大的世界馈赠，我什么都不想要，这一波，给我来个显微电镜吧！”
“坏了，世界不反馈，看来这个并不行……”
……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再找不到合适法术，进阶就要失败了啊！
格雷特尴尬地注视着自己的冥想世界。
冥想世界里空空荡荡。或者，也不能完全说是空空荡荡，之前该有的还是有，他攒下来的那么多法术模型，每一样都在老地方。
然而问题在于，他想要的东西——那个电子显微镜，或者，电子显微镜的法术模型——并不在。留给新法术模型的地方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很显然，世界意志并不是许愿机，格雷特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一发有限许愿术，或者，哪怕是一发大许愿术，能够搞定的。
格雷特自己有法术模型，进阶的时候，世界意志可以赋予他力量，给他增幅加成和足够的修改权限。但是，格雷特啥都没有，只靠一个概念，要世界意志帮他细化？
世界意志说，NEVER！
格雷特苦笑一下，只好放下抄近道、走弯路的想法，开始自己手动。嗯，电子显微镜的原理，是发射平行的、高速的电子流……电子流……电子流……
怎么发射？
现有的法术模型，从0环的闪电震慑到1环的电爪，到6环的连环闪电，哪一个，哪一部分，是可以发射电子流，可以控制电子流方向的？
坏了，没研究过，也没有看到过最近的论文有提过……师姐和老师，他们基本上是靠级别高，精神力细腻，直接手搓的……
问题是师姐也好，老师也好，他们都是专修雷电方向的。格雷特……格雷特自己，他是治疗方向，对于电系法术，他一向秉持的是够用就好。
要像老师那样，随手约束雷电做一套家具，或者，靠精神力就能感受交流电的电流变化方向？
对不起，没在这方面下过苦功，真的不行。
而电子流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弄出一个真空管，让电子流毫无阻碍地在里面飞射？
怎么让电子流击打在被检验物上面，当中不被其他物质或力场所阻碍？
还有一个更难的，怎样感知电子流，怎样感知电子流掠过被检验物之后，在底片上留下的那个空白？
老师和师姐，还有法希姆长老他们，基本上都是展开实质化的冥想世界，依靠冥想世界当那个“底片”。
格雷特么，他的冥想世界，还没实质化到这个程度，他的精神力，也没细腻到这个程度，他对电系魔法的研究，也没精通到这个程度……
唉，靠力大砖飞不行，靠拼拆法术模型也不行。世界意志不给反馈，这个想法，只好打住。
思想比世界上最快的魔兽飞得都快。这么多念头飕飕划过格雷特脑海，从一一升起到一一否定，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显微电镜不行，格雷特只好另寻他路：
不行给我来个伽马刀也好啊！
来个伽马刀，隔着人体，就能该切的切，该杀的杀……精神力渗透不进去，就没法定向杀灭的尴尬，再也不会有了！
伽马刀……
伽马刀……
格雷特把心神浸入自己的冥想世界，再度观察四周。这一波进阶来得太快太急，他忙着承接、疏导力量，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审视自身。
这次观察，才发现冥想世界当中，又出现了许多，之前没有展开过的东西。上下四周，天穹四壁，印着淡淡的世界痕迹：
绵延不断的森林，森林尽头拔地而起的山脊，山脊高原上的雪山，雪山融水汇聚而成的湖泊……
倒映在湖心的一轮大日，和湖心上方，高高悬挂的日轮相应……
那日轮中央，沉浮着，沸腾着，喧嚣着的无数灵魂，在得到安抚之后，化作纯粹的灵性力量，注入灵界……
世界边缘的裂口，从裂口中站出来的土元素，仿佛折叠一样，可以定位到主物质界任何一个点的元素界……
以及，沉浮在主物质界和灵界的间隙，能够响应召唤降临到主物质界，在降临的时候，也会被主物质界存在伤害的，存在形态不断变化的半神……
这些见识，这些积累，都在冥想世界中留下了痕迹。
而除了宏观，还有微观。格雷特略略收回一点精神力，凝望着那些沉沉浮浮，或许是由世界意志构成的细微结构：
细胞，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细胞核当中，丝丝缕缕的染色体，增殖，交联，分裂。再增殖，再交联，再分裂……
一段一段的条带明明灭灭，有些依序拼合，有些拼和的时候散乱颠倒，有些干脆漏掉许多……有些根本就没有办法拼合，以至于细胞分裂错误，甚至无法分裂……
分子，原子，电子，不停旋转，射出各种各样的射线。有的射线携带着强大的能量，没入其他的原子当中；
有的射线消失在空气中，悄然隐没。
还有的射线，落在人体组织上，打断染色体链条……
极目遥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不断射出射线的原子，聚合，聚合，极限聚合。聚合到一定程度，轰然一声，爆发出无量的光和热。
不……这不是我要的……给我伽马刀就好……给我一点儿放射性元素，外面裹上铅皮，里面对准角度，让它能集中射向某个特定的位置……
格雷特默默地想着、调整着。冥想内核强大的计算能力，让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放射性角度，让这些射线能够聚集到一点。然而，然而！
他并不能无中生有！
放射性元素，格雷特靠手搓，搓不出来；伽马射线，靠手搓，也搓不出来！
怨念……他对微观世界的研究，还是太过浅薄了吗……
老师，诸位传奇，大师兄他们，对于微观世界的研究，还是太少了，以至于他都没法借用大佬们的研究，直接抄一个法术模型出来……
对了，就算是大师兄，想要发动阳炎爆&#183;改，或者催动法术释放大量射线，造成基因崩溃类型的杀伤，都要用放射性矿石作为施法材料的……
没有材料，师兄也做不到……
格雷特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他忙着进行基础研究，都没有折腾出一个合适的独有法术。所以这次，到底要用什么？
快点！
再快一点！
再不铭刻法术，这次进阶，要失败的啊！！！
……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橡木杖，以后你就是治疗之王了！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冥冥中的倒数声响在耳边。格雷特不用看钟表，自然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上一次，他选择的是变形术，预留了大量变形接口，可以给自己获得螳螂虾的视野，鸽子的视野，龙的视野之类的东西；
而这一次，变形术不用再来一次了。格雷特还没打定主意，就感觉自己的冥想世界不断膨胀，膨胀，涨缩跳动，犹如立刻就要展开，干涉现实的样子……
而冥想世界当中，勃勃生机，自然流转，与翡翠之梦相互交叠。翡翠之梦里大片大片的绿意，乔木，灌木，花草，藻类，无不欢呼着，吞吐着灵气，快速往上生长。
如果有个能量属性测定，那雷霆之主的冥想世界，算是雷电＋20的话，格雷特的冥想世界，说不定能就是正能量＋10，或者生命能量＋10的样子。
这样的力量，不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这样的冥想世界，一旦实质化、展开在现实世界，先天就自带治疗属性了吧？如果有受伤、生病的人扑进这里面，都不用他自己干什么，自然就能续一口气了吧？
格雷特感受着自己精神力的变化，眼睛越来越亮。然而，纯靠精神力治病治伤，纯靠正能量灌输，利用效率也太低了。
哪怕有翡翠之梦和冥想世界的交汇，能从灵界调用力量，那也不是可以这样浪费的！
如果有个什么方法，可以引导这些能量，分门别类，针对性地为患者治疗……快速鉴别，快速治疗……
对了！
冥想内核，生物计算机！
格雷特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搭建法术构型。以冥想内核为中心，梳理精神力，快速扫描周围，直到自己设定的边缘——
或者冥想世界实质化后，展开在现实世界的边缘。
然后，各种侦测法术，依次叠加！
心电图法术！
血压测量！
测量呼吸速度，测量血氧饱和度，查验血型，X光，扫描全身骨骼！
自动B超……
这些都已经是成熟的法术模型，许多还是进阶过程中，用世界意志构架过的。这会儿一个一个叠加上去，打包成一个自动法术包，对格雷特来说，基本上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而这个法术包，根据精神力扫描投掷向身边的所有人，之后返回的结果，也不用格雷特自己去一个一个看：
冥想内核的生物计算机，已经储存了大量资料。数据返回，冥想内核完全可以自动比对，自动挑出和正常值不符的数据，以及处于危险区间的数据。
格雷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根据数据返回情况，自动计算，自动反馈法术！
心电图有问题，需要直流电复律的，直接复律，需要心外按压的，法师之手顶上；
血压太低，查有活动性出血的，直接治愈术止血；
血氧有问题，呼吸停止的，开放气道，【深呼吸】魔法顶上，直接给肺部充氧……
总而言之，授权给冥想内核，调用周围的生命能量，先快速给患者顶过第一波！
当然，与此同时，提醒格雷特也是需要的。
每个患者的情况，按照战地急救的顺序，标出黑、红、黄、绿四色。授权冥想内核，法师伎俩自动染色，同时在格雷特意识当中拉出一张单子；
点开每个人的名字，检查情况根据轻重缓急，标红、高亮，排列在格雷特面前。方便他一目了然，手动给患者治疗……
法术是现成的，规则也是现成的。格雷特要做的，只是把这些规则全部整理出来，编织成一个框架，与冥想内核连通。给好授权，留下将来修改的接口。
嗯，这个东西，平时看不出来。但是一旦遇到群死群伤事件，或者大批病人涌到身边，这个法术一展开，约等于群体抬血的无双利器！
一个奶一口，一个奶一口，吊住血线，就能让医生慢慢治疗！
格雷特盘膝而坐，凝神冥想，一块一块地塑造魔法架构。他一旦开始引导，翻腾的世界意志就安静了下来，顺着他的构架，温顺地把力量输入魔法构型当中：
扫描范围，自动反馈，自动计算，自动标记，自动施法救治，治疗顺序，提醒主人……
“好大的一个构型啊……”
等到一切完成，格雷特凝神打量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全部构建完毕才发现，这个法术构型，是他冥想世界当中，单体体积最大的一个：
整个形状，像个水母，或者像个章鱼似的，飘飘荡荡地悬浮在冥想世界当中。核心部分是所有规则、所有数据的框架，核心之下，飘荡着丝丝缕缕线条。
扫描周围，联系冥想内核，传输数据，范围施法……
“我的编程能力还是不怎样啊，编织出来这么大一个东西……”格雷特叹一口气。算了算了，对付着用吧，以后还可以慢慢改。
实在不行，可以请教大师兄，请教法希姆长老，甚至回去以后请教老师……关于法术模型的架构，怎么删改得更简洁流畅，议会有丰富的经验，回头要好好研究研究……
法术模型刻印完成，整个天地，仿佛都跟着安静了下来。格雷特恍然知道，这次进阶已经到此为止，世界意志的馈赠，这一波也到此为止了……不，等等……
还有一点能量盘旋着，鸣动着，流连不去。这是还剩个底儿没用完？就这么一点点，能拿来干什么呢？
格雷特心中思绪盘旋。世界馈赠越来越少，周围共鸣的能量也越来越少，要干点儿什么，只剩下一点点时间了……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想刻印的法术了……等等！
精神力蓦然延伸出去。顺着比契约更深刻，比精神联结更紧密的联系，触摸到了身边的橡木杖。
齐眉棍长短的橡木杖安静地矗立着，精神力触摸上去，“看”到的存在，却是能量异常丰沛，内部异常宽广。
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把刚刚刻印好的法术模型，在橡木杖内部也烙印了一份：
“治疗好手多一个是一个！”
“橡木杖，以后我忙不过来的时候，把你往随便哪里一插，你记得激发这个法术，大范围治疗啊！”
“从此以后，你就是治疗之王了！”
……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You Jump，I Jump……这就不必了啊！
天色明了又暗。
周围的自然之力聚了又散。
渐渐的，空地中央的古树抖了抖身子，树皮簌簌作响，推挤着开始变形。很显然，那个关闭了七天之久的树洞，就要重新开启了。
拜尔博大法师摆在外面的塔灵，嗡嗡嗡嗡，已经转得快要发烫。这次格雷特进阶，消耗的时间足够长，收集到的资料……也真是够多的啊……
精灵们挥散法术，放下手里的测量工具，一个个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段时间，收获是真的够大，但是消耗……也足够大啊……好累……花的时间好长……
就连在树洞里沉睡了上百年，刚被拎出来治疗完毕的辛德瑞&#183;梅利安涅，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这边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大家终于可以挪到别的古树，去治疗别的同胞了吧？
……就这几天，他身上已经翻过来覆过去，刷过几十上百遍检测法术了！那个半精灵姑娘还时不时就跑过来看他一眼，再转回去问她丈夫：
“爸爸也能治好的吧？我的爸爸，也可以治好的对吧？”
“一定能行的……”她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类揽着她的肩膀，不停劝慰。
明明自己与自然并不亲近，在林子里待得也不怎么舒服。可他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女子，鞋子上蒙的淤泥，裤腿上扎的刺，头上落下的碎叶，这些让人觉得不适的东西，他一点都不在意。
唉，哪怕看在这个人类的份上，希望这位半精灵女士的父亲，早点被治好吧……他能痊愈，那个叫格雷特的半精灵能进阶，说明治疗方法是对的，是有效的吧？
树干抖动着，树皮堆积着，开始向两边推开。渐渐地，树干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出现一道弧形的拱门。
拱门足足有一个半人高，一米多宽，下沿距离地面能有七八尺。很快，树洞里慢慢探出来一个脑袋，眯起眼睛躲避着洞外的强光，向下张望：
“……好高啊……”
这个树洞为啥要造这么高？
造这么高，我是直接跳下去呢，还是给自己刷个羽落术下去呢？
直接跳下去，这个高度有可能崴脚，也有可能不崴脚；刷个羽落术，似乎又有点儿小题大做……而且，这么低的高度，羽落术不会不起作用吧？
手边扶着的门框，或者说，古树树干，轻微抖了两抖。格雷特意识当中，传来了古树一声闷声闷气的大笑，和数不清的影像：
野猪路过古树，侧转身体，在厚重的根部用力蹭了几蹭；
豹子路过古树，支起身体，把胸膛靠在古树上，挥动爪子在古树上抓挠；
野熊路过古树，倒立起来，把后脚撑在古树根部，冲着古树撒尿……
“好、好吧……”格雷特脸都黑了，瞬间感觉一股腥臭的气息冲天而起，直扑到他的袍子上。他下意识地给自己拍了个清洁术：
所以把树洞做这么高，就是为了避免路过动物的骚扰对吧？
做得足够高，封印封住了，就不会被外界的物理攻击砸开对吧？
——对了，我怎么下去？都给我开门了，顺便弄个梯子啊！
“格雷特，跳下来啊！”
对面有精灵喊。一个人喊，十几个人笑，艾希&#183;月歌的声音夹杂在笑声中，格外清脆高亢：
“跳下来！变成豹子跳下来！”
“不行就变熊！”
跳什么跳啊！
格雷特怒瞪ing。他是会变成豹子，但那是变的！变的！不是真豹子！变成豹子跳下来，只怕比人形跳下来，崴脚崴得还厉害呢！
变熊倒是不一定会崴脚，毕竟熊的身体结实，但是轰隆一声巨响，把地面上砸一个大土坑……
你们是想看我的笑话吧！
一定是的！
“格雷特，我接你下来！”
赛瑞拉也跟着喊。面前银光一闪，银龙长长的尾巴甩了过来，递到格雷特面前。尾巴尖儿左一晃，右一晃：
“来，放心下来！没问题的！”
要我抱着你的尾巴下来吗……格雷特看着眼前比旗杆柱子还粗的尾巴尖儿，呆了一呆。奋起力气，努力将尾巴尖推开：
“我自己下来就行！放心啦！”
这一推的力量，对赛瑞拉而言，也就比蜉蝣撼大树好点儿。好在银龙尾尖很快就挪开了，面前银光一闪，巨大的银龙变成娇俏少女，仰头张开双臂，对着他笑：
“下来啊！我等你！——要不要我上来和你一起跳？”
“这个就不用了……我马上就下来！稍等！”
格雷特扬声回答。You Jump，I Jump什么的……这就不必了啊！
他手里凝聚了一团自然之力，拍拍古树，顺手送进去贿赂了它一下。想了想，又凝聚了一道治疗法术的模型，轻轻拍进它身体内：
记得长老说过，这些古树一直扎根在原地，不能到处走动，所以学东西非常慢。给它们教点儿法术，比送给它们自然之力，还要得它们的喜欢呢。
果然接收到法术模型，古树抖得更加欢快。哗啦一下，周围的树皮展开一截，斜斜搭在地面上。两侧卷起，做出防撞栏杆的形状。
看那样子，不像是个阶梯，倒像是一个滑滑梯，或者机舱应急舱门打开时的撤离梯……树皮内部光滑紧绷，看着可以一滑到底，不至于一下子挂住，袍子撕开条大口子的样子。
好、好吧……
格雷特提心吊胆地抬脚踩上去，用力踏了一下。嗯，挺好，很结实。他握着橡木杖，慢慢蹲坐下去，舒展开身体。
呲溜一下，顺着滑梯直接到底，一屁股坐到泥地上。
“哎哟！”
大意了，这滑梯底下没有平伸出去一截，让他坐稳了再爬起来……还好有万能的清洁术，要不然，这一屁股泥沙，有得他折腾了！
“怎么样？怎么样？”
拜尔博大法师第一个奔上来。拎起格雷特，上看下看：
“进阶顺利吧？效果如何？铭刻了什么法术？最重要的——你刚写完的论文呢？又加了什么东西进去，突然触动了进阶反应？”
格雷特默默地举起了橡木杖。杖头上，两根树枝上下弯成两个环形，扣着一卷厚厚的稿纸。
“那，师兄，论文都在这里……发不发，怎么发，要拜托你传回去，等老师拍板了……”
……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死灵传奇，我徒弟的论文要看么？
拜尔博大法师捧着厚厚一叠论文复制品，告辞而去。这里毕竟是精灵森林，别人看在格雷特的面子上，允许他逗留一段时间，可并不意味着他能无限制赖在这里——
太阳神的危机过去了，精灵秘境也恢复了，格雷特都进阶了，他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一次性把情面都用光了，以后想来挖矿，或者想派门人弟子来挖矿，都不太好意思张口了。
反正该挖的矿他都挖完了，储物装备里装得满满当当，应该够用个百八十年的。
拜尔博大法师留下给格雷特的各种装备、资料，书籍，驾驶飞空艇，破空而去，直上高原。
太阳神许给他的那座山峰，早就被土著整理了出来，这会儿稍微平整地面，法诀催动，法师塔拔地而起。安设好塔灵，第一件事，就是把格雷特的论文发了过去。
“小格雷特又写论文了？”
移动塔灵信息飞驰，从雄鹰之国的大法师塔，跳转新大陆东岸，再直接跳转到尼维斯的通天塔。瞬息之间，雷霆之主就得到了消息：
“小格雷特又写新论文啦？……这才多少时间，就写了这么厚一叠，他不会不务正业吧？”
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快速翻阅。格雷特这次写的论文，插图尤其多，通天塔塔灵便没有打印出来，而是复制了一张晶卡，让隐形仆役直接送到雷霆之主面前。
此时，雷霆之主捻着晶卡，用心神触动，让它投射出一幅幅文字图画。雷霆之主翻了一篇，又翻了一篇：
开头还是逐字逐句，之后就变成一段一段，再后来，一眼扫一页，再一眼扫一页。再往后翻，就只看摘要，以及结尾部分的讨论……
“唉，小家伙等级越来越高，自己的路，也走得越来越稳了……”
而距离他的雷霆之道，或者说，距离整个塑能系的道路，也越来越远了。他这个老师，能给小家伙的指导，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少，不等于没有。雷霆之主修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除了在修炼方式和心性上的指点，和一些通用知识的传授，他这个老师，还能给弟子弄些资源来，一些非常不错的资源……
“赫蒙克鲁斯先生。”
他清声呼唤。右手边光华一闪，书桌上摆放的水晶球里，亮起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形：
“尊敬的雷霆之主阁下，请吩咐。”
“帮我连通不朽者那边。”
“是的，阁下！立刻！”
水晶球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连续闪动三次，不朽者嘶哑干涩的声音，并没有从水晶球里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通天塔塔灵有点沮丧的声音：
“尊敬的雷霆之主阁下，不朽者阁下不接消息……他最近，忽然有一些领悟，临时闭关了。在他出关之前，不接受任何消息……”
不接消息？
还是不接我的消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半个月之前，还审核了死灵学派最新出来的一个瘟疫魔法！才半个月，你能有什么领悟，突然就要闭关？
雷霆之主轻声一笑。他屈起指尖，在塔灵刚刚送来的晶卡上敲了敲：
“再帮我传个消息。——小格雷特刚刚送了论文回来，我看着，咒法系医疗分支那边，自然神教那边，研究方向都挺契合的……”
哎，虽然说咒法系那边，最高阶的治疗师只有18级，不能完全达到格雷特的要求，没法深入研究染色体相关；
自然神教那边又是外人，何况他们在电系法术上的精通程度，也不知道怎么样；
可是，拿到了这份论文，肯定要花大力气在这上面的！到时候，大量的施法材料，研究资源，魔兽材料……
先到先得啊！
更不用说一步慢，步步慢。先开始研究，就有更大的可能先出结果，就能先得到世界的反馈，在未来进阶的路上走得更稳……
念头还没转完，水晶球已经暗了下去。雷霆之主笑了笑，轻巧地勾了勾手指，一只玻璃罐子自然开启，飞出几颗咖啡豆，悬在空中，沙沙地自相摩擦了起来。
刷啦、刷啦、刷啦……
细腻的咖啡豆粉末自行飘起，在空中悬浮，氤氲成一片咖啡色的云气。还没磨完，隔壁不眠之塔塔顶，猛然响起一声异啸：
有什么东西拉着长长的尾音，直扑通天塔塔顶而来。到了雷霆之主窗外，猛然停止，却是一枚光洁的骷髅头，用额头撞击窗子，发出几下干涩的“空空”声：
“克里斯汀！那论文给我留着！”
却是不朽者阁下气急败坏，驱动不眠之塔的公共发言骷髅，一头冲了出来。雷霆之主笑着摇摇头，手指往前一点，就听见空气中“啵”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空间动荡，一扇空间门在书房外展开，黑烟卷出，汹涌澎湃。黑烟织成一件黑色衣袍，一卷一拂，震开房门。袍子下面空空荡荡，只有兜帽被一颗骷髅头顶起：
“论文呢？！”
雷霆之主微笑着抬手一挥。一枚晶片自行浮起，被黑袍迫不及待地卷了过去。瞬间，一大片光影在书房里张开，却是不朽者动用魔力，一次投射出了一篇论文。
黑袍张开，笼罩所有光影。雷霆之主舒舒服服地安坐书桌前，磨咖啡豆、冲咖啡、滤咖啡、加牛奶、拉花。
一边仔仔细细，在咖啡杯里拉出一朵繁复的四叶草形状，一边欣赏着黑袍忽涨忽舒，忽卷忽缩，没一会儿，里面噼噼啪啪，闪起了小小的电光来。
嗯……这是想手搓显微电镜么？
这一手可不容易啊……雷霆之主捧起咖啡杯，悠然啜了一口：
显微电镜这活儿，哪怕是他，也是尝试了许多次才成功的。门下弟子当中，只有专修电系的菲尔碧能成功，其他弟子，等级比她高的，都搓不出来……
且看你能尝试几次……或者说，你当着我的面，能尝试几次？
“克里斯汀！”
——果然，不朽者只尝试了五六次，就不好意思继续了——或者说，不好意思在雷霆之主的书房里继续。
黑袍当中，那个惨白惨白的骷髅头抬了起来，骷髅头里两点鬼火跳动，死死盯住了雷霆之主：
“请你配合我研究，需要什么代价？”
……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你这些报酬，小格雷特怕是用不上啊！
【不朽者】阿奎那激动得浑身发抖。
不，严格来说，他已经没有“浑身”了，只剩下一颗脑袋和一根脊椎骨。
那颅骨还是严丝合缝，一块一块拼得结结实实的，要抖也没处抖去。只有颅骨下面，托着的那根脊椎骨咔咔作响，差点儿就要当场抖散。
当然，除了颅骨和脊椎骨，还有他随身的那件黑袍，纯粹负能量凝聚成的法器，几乎和他融为一体。这时候哗啦啦啦，哗啦啦啦，抖得像是海面上的风帆似的——
不朽者激动啊！
太激动了！
死灵道途，一个方向是玩弄灵魂，另一个方向是研究肉体。玩弄灵魂的不去说他了，而研究肉体格雷特的染色体理论，为研究肉体开拓出了一条新路——
为什么死者复活，用别的死者的肢体拼接上去，肉体容易崩解？
为什么制作缝合怪，不同来源的器官肢体缝在一起，格外容易朽坏？
为什么提炼魔兽的血液，骨髓，各种魔法器官，想要让人拥有魔兽的力量，会无比艰难，反噬极大？
所谓的诸神血脉，强者血脉，它们的本质，到底又是什么？
光是想一想，这位死灵系传奇的脑海中，就有无穷无尽的课题冒出来。每一条都深邃悠远，每一条给他的感觉，似乎都足以让他在传奇的路途上更进一步。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不亲自研究，扔给黑鸦沼泽的魔法师们研究，把这一串课题研究透彻，只怕也能出几个传奇！
但是……但是……
但是，别的条件他都能满足，只有这个叫做“显微电镜”的技能，他不会啊！
没办法，虽然他看雷霆之主不太顺眼，觉得小格雷特好好的孩子在他那里太过浪费，这时候也只好过来商量。
唉，请传奇出手，不管是配合研究，还是传授显微电镜技巧，这个价钱估计都高到离谱。没办法，这次黑鸦沼泽，要大出血了……
“你想要什么？”
不朽者阁下颅骨转动，面向雷霆之主，牙关咔咔咔上下撞击。干涩难听的声音，自然而然充斥在雷霆之主书房：
“只要代价合理，什么都能谈！我们黑鸦沼泽，也不是不讲道理，出手吝啬的势力！”
“哎呀，别急，别急，先坐下来，喝杯咖啡。”雷霆之主笑盈盈的一抬手，刚刚又调制好的一杯咖啡，飘到不朽者面前，咖啡上的拉花都没有散乱半点：
“首先，这个研究是小格雷特做的，这篇论文，也是小格雷特写的。当然，论文肯定是会发表，但是相关的实验记录，实验细节……”
这些东西，哪怕按照议会的惯例，魔法师，或者所属的研究团体，也是可以自家保密的。
而一个实验无数细节，只要有一个细节不对，就能把人卡得要死要活，卡几年都做不出来。
“小格雷特那边，不用你说！”
不朽者想也不想，骷髅往上一撞，黑袍就地旋了一个圈子。叮叮当当，七八件东西，直接掉在地上：
“这是替身人偶，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是我炼制的一套骷髅兵，一套6枚，每个都能抗衡15级天骑士。6个组成阵列，18级也能抗衡，给小家伙打个下手吧。”
“这是幽魂法袍，能抵御传奇以下一切精神法术，即使肉身损毁，也能裹着灵魂返回，一日千里，还能在死灵界掩盖活人气息。”
“这是幽魂之眼，能赋予使用者亡魂视角，在解析灵魂方面有很大帮助……”
一口气摆出来七八件东西，都是黑鸦沼泽特产，不朽者攒了多年的好东西。一样一样介绍完，又加了一句：
“我还可以承担一切开支，为他主持一次克隆术。传奇级别的克隆术，死亡后在新的躯体内复活，可以不必削减生命力，是我的秘传法术。”
“这些东西都挺不错的。”雷霆之主坐得定定的，交抱双手，一样一样听他介绍。全部听完，开口挑剔：
“但是小家伙现在在精灵那里，下一个目的地，估计是精灵的永聚岛。精灵对不死系法术的态度，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等到他回来，天晓得能到多少级，估计已经用不上了。”
“那你想要什么？”
不朽者情不自禁地有些暴躁，眼眶里的两点红光，闪烁得也越发快速了一些。雷霆之主悠悠道：
“首先，那个克隆术的法术模型，以及相应的详细讲解。我不要，直接给他就行，不放心的话，你可以直接派弟子去送——”
“没问题！”
不朽者一口答应。雷霆之主那句“小格雷特说，这个法术对研究染色体有很大作用”硬生生咽回肚里，顿了一顿才道：
“其次，你不是想要显微电镜吗？小格雷特也想要一个，最好是他现在这个等级，甚至更低的等级，也能操作、观察的。”
“你能造出来？”
不朽者嗖的飘动了一下。雷霆之主摇头：
“我一时造不出来，也没那个时间去研究。但是，我的弟子奥利安娜&#183;菲尔碧，专修雷电系魔法，她也能够操控电子流观察物质。”
“所以？”
不朽者疑惑。如果是个低阶法师，倒是有可能被学派出借一段时间，为学派、研究团体，或者老师换取资源。
但是据他所知，菲尔碧在上次霍尔海峡的大战中得到了极大好处，已经17级了，正在研究九环法术，冲击传奇。
这样的魔法师，是不可能被随随便便借出去的啊！
“你派个弟子和她合作，你们出资源，她出技术，研究显微电镜。”雷霆之主斩钉截铁地回答：
“当然，研究出来的技术成果……”
“归你们！”
不朽者想也不想。
开玩笑，他要塑能系的技术成果做什么？尤其是雷电相关，那简直是直接克死灵的！
只要能把显微电镜研究出来，死灵法师们有得用就完了，雷霆之角能把这玩意卖多少份，卖出多少价钱，随便他们去！
“我立刻指派弟子过去！研究遇到难题，我也会关注！对了，做出来的显微电镜，要送给小格雷特几台？”
“你看着办！”
……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雷霆之主，你炫耀徒弟太丧心病狂了！
拜尔博大法师传回尼维斯的信件，远远不止格雷特的论文。
雷霆之主和死灵系传奇谈完生意，一边挽留他暂坐一会儿，一边把消息四面八方散了出去。
须臾，传送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在尼维斯，包括在尼维斯附近的传奇法师们，纷至沓来：
“光辉教廷少了两个传奇？”
“太阳王国那个半神，重伤痊愈了？”
“雷霆之角在那里建立了第一座法师塔？”
“精灵秘境的火焰熄灭了？自然开始修复了？”
“我们接下来可以动弹一下吗？——在太阳王国多建几座法师塔，多开拓一点势力，和当地人建立交易？”
“精灵那边呢？接受我们过去拜访吗？”
传奇法师们个个按捺不住激动。传奇位阶，进阶极难，一旦进阶成功，也极其难杀。哪怕二十来年前，议会集合王国所有势力，把光辉教廷赶出肯特王国；
十来年前，光辉教廷大举进攻，想要扶立新王；
前几年霍尔海峡一战，把教廷封锁海峡的那道锁链打到碎裂；
如此规模的大战，双方加起来，都没有陨落一位传奇。而这一次，光辉教廷，一下子没了两位？
“拜尔博，小格雷特，还有精灵族的半步传奇战士，在场亲眼目睹。”雷霆之主弹了弹手边的水晶球，通天塔塔灵配合着亮了一亮：
“太阳神依照小格雷特的最新研究成果，帮助精灵扑灭秘境火焰，取得了大量世界反馈。以此治愈伤势，反吞了两个前来进攻的传奇。”
“目前，太阳王国的战士们，应该正在他们的贵族、祭司的带领下，全面扑杀进犯的光辉教廷军队。是否要反攻佩卢总督区，拜尔博还没得到消息。”
不用他重复一遍，赶来的传奇法师们，个个都链接着通天塔塔灵，个个都得到了详细战报。这会儿，有的沉浸心神，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有的呼唤塔灵调出地图，还有的……
“又是小格雷特？”惑控系的【哲人之玫瑰】阁下不可思议地吐槽：
“他这段时间……光辉教廷的高手，干掉几个了？”
“其实也没几个。”雷霆之主淡定地摊了下手：
“雄鹰之国那次，一个大主教，一个高阶天骑士，是我们的大队高阶法师压过去，配合雄鹰之神和蛇神干掉的，小家伙并没有动手；”
“太阳王国这次，两个传奇，都是太阳神自己干掉的，然后——可能会有几个15级以上的高手吧，但也是太阳王国自己在打，不能算在小家伙头上；”
还想往下说，身边的【时空壁垒】施泰纳已经翻了个白眼。这个老头儿看起来面团团的满是和气，这时候也受不了了，狠狠瞪了雷霆之主一眼：
不能算？
这个不能算，那个也不能算，到底怎样的才能算？！
说得好像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到对面旧大陆去闯荡过，没有搅风搅雨，没有借用兽人、血族、矮人、当地贵族，甚至光辉教廷自己的力量，干掉过对面高手似的！
“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是借刀杀人还是借力打力，只要干掉了，就是胜利。”
预言系传奇，【繁星之眼】恩多夫人干涩嘶哑地评论。评论完，慢慢吞吞，瞥了雷霆之主一眼：
“但是光会借力打力也不行。小家伙孤身在外，还是要有点儿战斗力的。”
“我就是担心这个。”雷霆之主叹了口气。眉头微皱，忧心忡忡：
“上次遇到一个18级的天骑士……”
“18级？！”
好几个传奇同声道。雷霆之主摇摇头：
“已经干掉了。是他们一行所有人，包括那条小银龙，还有一位16级的精灵战士，用尽全力才干掉的。唉，自己才这么一点儿实力，招惹的敌人越来越强……”
白眼四面八方地飞了过来。
格雷特现在刚刚进阶13级，也就是说，招惹到18级天骑士的时候，只有12级……
12级的魔法师，别说出手，别说能打出战果，就算在高阶对战当中能站住、能自保，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吧！
克里斯汀，你炫耀徒弟，炫耀得太丧心病狂了这！
雷霆之主面不改色。一步快，步步快，当年收徒弟的时候，谁叫你们没能抢过我？
再往前推，谁叫小格雷特哪个学派都不想去，一门心思抱紧了塑能系的大腿？
“好了，消息通知完了。议会接下来要做什么调整，势力要不要延伸，让评审会那帮人研究去吧……”
他站起来，伸展手臂，活动活动筋骨。还没做出“送客”的手势，当啷一声，一枚晶莹剔透的秘银球落到面前桌上，轻轻滚动，折射出万般虹彩。
【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
“虽然不是他亲手干掉的，但是这两个传奇，也有一部分要算在他身上。按照规则，议会应该给出奖励——”
这位容貌精致，像个洋娃娃似的传奇法师，尖俏的下巴昂了昂，指向桌上的秘银球：
“这里面封印了三发【虹光法球】，两发【顷刻庇护】，两发【时间停止】，还有4个位置可以封印，最高九环法术。给小家伙防身吧。”
说完，不等雷霆之主回答，转向【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
“这可是算在议会头上的，不能我一个人出。”
“当然，当然。”被她盯上的炼金传奇笑着回应。还在思考这件法器价值几何，议会秘库里有没有等额物品替换，“叮咚”一声，又是一件物品落在桌上：
“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繁星之眼】恩多夫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把自己藏进黑纱底下：
“这枚灵摆，跟了我有一百多年，浸染了时光和预言的气息。佩戴在身上，可以免疫一切预言、探知法术，免疫绝大部分时光系法术。”
“还有这个。”【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阁下撩了撩长发，不知怎么一抹，一副用金泥和绿松石粉末勾勒、粘贴羽毛，像是化装舞会用的面具出现在手里：
“这个千幻面具，可以完美幻化出对象的外貌，体型，气息，味道。出门在外，多一样防身本领，总是好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到场的七名传奇，倒有六个给出了高阶魔法物品。最后，六双眼睛，齐齐盯着【不朽者】阿奎那：
你的奖品呢？
大家都给了，总不见得你一个人不出吧？
……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都是格雷特·诺德马克不好！
雷霆之主快乐地炫耀了一顿徒弟，收获了一大批传奇法师们的私藏。然而，接到消息的评审委员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陷入了焦头烂额当中：
“太阳王国？太阳王国在哪里？赶快调资料出来！——动作快点！你们这帮家伙，别磨磨蹭蹭的！这是传奇那边直接下来的消息！”
“原来是佩卢总督区占的那块地儿……佩卢总督区……佩卢总督区的资料呢？人口，物产，驻军，经济，强者名单……”
“那里有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银矿！送往旧大陆的白银，我们每年看到的黄金舰队，80％以上的金银，都是那个银矿出产的！”
“距离雄鹰之国有多远？我们的力量够得到么？”
“现在太阳王国的情况怎么样了？入侵军队都干掉了么？太阳神会反攻么？会收复故土么？现在打到什么地方了？有没有办法得到最新消息？”
“两个传奇……光辉教廷那里，要多久能得到消息？再要多久能把人派过去？我们的人有可能赶在前面么？有没有可能捞一把就走？和太阳王国达成协议，常驻的可能性大么？”
评审委员们忙成一团。下面的办事员被他们催着，翻资料，翻文件，翻记录，忙得头晕脑胀，恨不得一人长三个脑袋八只手，外加十二只法师之手帮着干活——
啊，痛且快乐着！
那么大一座银山！那么巨额的财宝！如果能和太阳王国联手，把它抢回来，大家搞研究，就再也不愁钱了！
飞空艇都能多造几艘，大型炼金魔偶，都能造他七八十个！
里面的魔法线路，需要的精炼白银，提纯的黄金，再也不愁了！
里面的魔法核心，需要的大颗、纯净的宝石，都能用大批的贵金属，去找土元素换取！
然而……这地方实在太远，议会鞭长莫及。万一教廷再派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个传奇过去，议会要不要派更多力量……议会也没有那么多传奇啊！
哎呀！
好纠结！
哪怕传奇法师们已经有了想法，他们也得找资料，讨论，形成看起来靠谱的方案，往上提交的啊！要不然，议会养他们做什么？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你又给我们找事儿！
之前雄鹰之国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整个评审会加班几个月给你擦屁股，这才太平了多久啊！
毫无预兆，不打招呼，哐的一声，又砸了一摊子事儿过来！
如果说，魔法议会的评审会，是在痛并快乐着，一边想火中取栗，一边又怕烫了爪子，那么光辉教廷那边，就是天崩地裂了。
两个传奇！
那可是两个传奇啊！
两个传奇，带领的一支军队……虽然里面填充着大量的土著战士，土著贵族，佣兵，冒险者……
但是，核心力量，还是教廷牧师，圣骑士团，以及布洛林王国的贵族骑士！
“两位传奇陨落的原因，已经确定了？”
教宗脸色阴沉沉的，就连三重冠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圆形白钻，和权杖上那颗淡蓝色的水滴形钻石，交相辉映，都没能照亮他的脸庞。
两三个月前，天堂山异动，教廷本部，传奇们就有所感应——
主物质世界，西南方向，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有两位传奇陨落，而且灵魂并没有回归天堂山。至于是哪两位，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这些细节，一概不知。
教廷努力自查了一段时间，把在教廷本部、在旧大陆、在其他地域、在外游历、在闭关修行，甚至在异空间拼搏开拓的传奇们，全都呼唤了一遍。
别人都好好的，或快或慢，都传来了回应。唯有在佩卢总督区的两位，马丁内斯总督，和巴洛托美大主教，一直没有应答！
佩卢总督区的大主教驻地，圣百合花大教堂，传来的消息一直都是：总督和大主教带队出征，讨伐异神……
一个多月之前就出发了……
战况未知……战果未知……未知……未知……未知……
一直到现在，才有了确切的消息。总督和大主教带出去的军队，在土著伪神亲自引领的攻击下，在伪神祭司和土著贵族军队的讨伐、绞杀下，几乎全军覆没。
军队裹挟过去的土著贵族，土著战士，以及做苦力的土著民众，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被留在了太阳王国残部的境内。
其中，有些信仰不坚定，对光辉之主仅仅是表面信奉的土著，当场重新信仰伪神，并且直接倒戈，将武器指向了他们曾经的战友……
“我早就说土著不能相信。”大裁判长皱眉：
“这些土著，就算不全部杀光，也应该全部赶去做苦役，赎清他们信仰伪神的罪孽。允许他们拥有财富，拥有地位，甚至成为超凡者，这根本就是在给我们自己找麻烦！”
“咳，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他对面，圣骑士团的团长叹了一口气：
“我倒是想知道，主的信仰者，有多少还活着？教廷的天骑士，高阶骑士，有多少还活着？”
“8级骑士，雅各布&#183;惠伊兄弟拼命逃了出来。”负责管理诸多殖民地，梳理情报的负责人，法比奥枢机主教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唯恐被大佬们迁怒：
“据他说，天骑士们，10级以上的高阶骑士们，几乎都为吾主殉难了。他们的伪神亲自指引属下，杀戮主的信徒……”
在场的传奇们同时皱眉。一位半神，亲自下场扫描全境，依靠神庙、神像和信徒组成的网络指引作战，消耗绝对是非常大，但是那个效果，也不是凡人能够抵抗的……
“那个伪神现在情况怎样了？之前不是已经斩伤了它，让它陷入重伤沉睡了么？”
另一位传奇皱眉发问。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答案。法比奥枢机主教低声道：
“不算土著，远征军回来的人，还不到一百人。目前佩卢总督区的留守军队，已经全员戒备，我们的战士都发放了武器……边境上，伪神的军队正在整顿，随时可能涌来，城里人心惶惶……”
要不要支援？
派谁去支援？
要不要派传奇，要派几个传奇，几个传奇才能顶住一个伪神？
大佬们，你们说句话啊！
……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什么？格雷特，你要走了？
距离遥远。
情况不明。
投入极大。
收益极高，然而，风险也是极高……
这种情况下，光辉教廷和魔法议会双方，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决定。——联系前方，询问消息！
情报！
情报！
及时、准确、详细的情报！
太阳神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太阳王国的军队推进到哪里了！
佩卢总督区还剩多少兵力！
太阳王国的环境如何，能否建设强力传送阵，能否支撑长距离传送，不被外界干扰……
拜尔博大法师的法师塔，佩卢总督区的圣百合花大教堂，信息往来，一天能闪动个十来次。教廷那里，是圣百合花大教堂，不停地催促教廷：
救命！救命！快救命啊！
太阳王国的军队已经打过来了，土人已经倒戈了，冒险者们，商人们，都已经奔下高原，抢船逃跑了！
再没有强者过来支援，特别是，没有几个传奇过来坐镇，佩卢总督区就完蛋了！
太阳王国的精华区域，最大的银矿，翡翠，各种宝石，魔兽的毛皮、羽毛、骨头和血液，全都要落入敌人手里了！
而拜尔博大法师的法师塔那里，是评审委员会借用通天塔的塔灵，不停催促消息：太阳神的情况怎样了？
我们和太阳神的关系怎样了？
太阳王国，有没有可能独力收复故土？
太阳神能顶住几个传奇？
快回答，快回答，快回答啊！
嘟——嘟——嘟——
“唉，从尼维斯到新大陆南部，要经过两个法师塔中转，实在太远了！”
“什么时候，能有更快速、更高效，更长距离的通讯方法研究出来就好了……”
“嘘……听说塑能系已经在研究了……希望他们快点出结果……”
尼维斯催得紧急，拜尔博大法师回得有一搭没一搭。他到太阳王国来，他来不是为议会开疆拓土！
这里的土著好棒好棒的！
太阳神人又和气，说话又好听，让他帮忙做点儿什么事情，从来都不推辞！
比如说——
“轰！”
看看，看看，法术模型的成熟度，以及施法材料剂量的拿捏，距离发出传奇威力的一击，又不伤到太阳神本体，已经越来越近了……
下一个目标，就是纯用施法材料，发出传奇威力一击，又不对施法者造成伤害！
尼维斯这帮家伙，怎么一天发了五条信息，问了十七八个问题！他们就不能想想清楚，然后把问题汇总成一张单子，一次性发过来嘛！
小格雷特的论文和实验记录，那么厚的一大堆，他都一次性发过去了！
围绕着太阳王国，围绕着那个储量巨大的银矿，巨大的漩涡一点一点推动，卷起越来越多的力量。
而理论上引发这个漩涡，应该置身于漩涡中心的格雷特，却身在精灵森林中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治病人……
“小格雷特，多谢你了！”
茉莉女士紧紧拉着格雷特的手，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她背后，高大的霍桑先生双手按着妻子肩膀，注视着格雷特的眼睛，深深点头致谢。
从雄鹰之国到精灵秘境，再从精灵秘境往返太阳王国，旱季到雨季，雨季到旱季。
且不说万里奔波，且不说跋涉丛林的辛苦，就说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格雷特一天也没有停止的研究……
在这远离文明，近乎蛮荒的丛林当中，在这搭建一个研究所，要从徒手平整地基、化石为泥唤起墙壁开始的雨林当中。
格雷特居然真的找到了方法，让茉莉的父亲，让那位重伤垂危、封印在古树当中的精灵，让茉莉那连精灵传奇都救不了的父亲，得以离开封印，重获健康！
“年轻的同胞，多谢你了。”
茉莉女士身边，一位脸色苍白的精灵斜靠在床上，微微点头，向格雷特表示感谢。格雷特不自在地扭动一下身体，避开他的目光，抬手甩了一串侦测法术上去：
“没什么……我是治疗者……治疗者的事情，用得着谢么……”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旁人听不懂的话，比如“血钾好像还低了一些”、“红细胞和白细胞都太少”之类，引得众人面面相觑，树洞里充满了凝重的空气。
法希姆长老过来，抚摸了一下这位精灵战士的额头，感受一下他的生命力，轻轻点头：
“还很虚弱，不过也是正常的。毕竟躺了这么多年——这段时间，好好休养，不要急着操劳，和你女儿多聚聚。你看，你女儿为了你，都跑到大森林来了！”
“多谢长老了。”精灵战士深深点头，又把怜爱的目光投向自己女儿，伸手拍了拍她手背：
“这么多年不见了……爸爸的小茉莉，都长得这么大了，还嫁了人……对不起，爸爸没能陪你长大……这么多年，你过的好么？”
“挺好的！我成了施法者，嫁了人……霍桑也对我挺好的……”
茉莉女士絮絮念叨着，又拉过丈夫来，介绍给自己父亲认识。父女俩凑在一起述说前事，又是哭，又是笑。格雷特端着笑脸，在旁边站了片刻，就一步一步往后退：
这儿没有他的事了。
要为病人检查，开具药方，开具康复治疗方案什么的，不急在这一时，完全可以等他们聊好了再说。而且，在这方面，他还是个学徒，远远比不上法希姆长老专业……
“小格雷特，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一出病房，法希姆长老就等在外面，笑眯眯地叫住了他：
“是跟着我们，救治其他封印在古树里的同胞，一个一个了解他们的情况？还是在秘境当中，跟着卡雷恩他们，多学一些精灵特有的魔法？又或者，你有别的研究方向？”
格雷特沉吟不语。说实话，揭示了染色体的作用之后，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研究了，接下来的治疗也用不到他；
去秘境当中，跟着卡雷恩长老他们考古，虽然长老们乐意教他，他却不想欠精灵们太多，而且，精灵魔法完全是另外一个体系，从头学起十分艰难；
要说别的研究方向……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研究什么……
“我想……去太阳王国，到我师兄那里去。”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我刚刚进阶13级，七环魔法，基本上都还没学。有师兄在身边，学习当中遇到什么疑难，也有人可以指点我。”
“什么？小格雷特，你要走？”
……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千方百计，把格雷特留下来！
听到格雷特的言辞，法希姆长老只觉得心脏一沉，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胸口发闷，舌头发涩，口腔里面，闷闷的一股苦味。
这一天果然来了。一直以来，格雷特对精灵族，都是若即若离，若有若无。他们教导，也笑着听，笑着学，他们不教导，也不会凑过去听；
长老们给他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太贵重的，也笑着接下，比较贵重的，笑着辞谢；
主动去亲近他、和他说话的精灵，态度良好，没有主动亲近他的精灵，维持着礼貌客气；
总的来说，就是把精灵们当作熟人，有些当作朋友。但是，想要再靠近一步，让他发自内心地认同精灵是亲人，是自己人，是可以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人……
对不起，不存在的。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精灵欠格雷特的多，格雷特欠精灵的少。格雷特什么时候想走，拔脚就可以走，精灵们没有任何理由拦住他。
重要的是，格雷特现在如果去太阳王国，去他师兄的法师塔，到时候拔脚一走，直接返回。去精灵岛什么的，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留在这里！
“你去你师兄那里，也不一定方便吧？”法希姆长老快速清理着思绪，努力寻找说服格雷特的理由：
“毕竟你师兄这一趟过来，只是为你送点东西，原本没打算长住。你现在到他那里，要材料没材料，要人手没人手，就算有一些，也都是适合他等级的，对你不一定合用……”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向后一挥手：
“不像这里，材料什么的，老头子驻扎了几百年，各种各样的东西，好歹还有些存货。就算有什么缺的，以我们的人脉，要找起来也方便。”
“可是，师兄那边，直接和太阳神合作，他们也不缺材料人手啊！”
格雷特尝试争辩。法希姆长老不以为忤，只是笑了一笑：
“那些土人懂什么魔法？不像这里，精灵们哪怕是战士，好歹也都有施法者等级，对于材料有天然的感应。而且森林里的鸟兽，都是我们的帮手，比土人找起来快多了不是吗？”
格雷特默默闭嘴。法希姆长老慈爱地看着他：
“再说了，你要去你师兄那边，无非是为了研习法术方便。区区七环法术，老头子难道还指点不了你？就算我不行，还有卡雷恩他们，放着四个传奇在这里呢！”
可是你们是外人，不像自家亲师兄，随时随地、理直气壮可以请教——格雷特这样想着，又有点儿心虚。
这大半年下来，法希姆长老对他的指点，可以说是尽心尽力，毫不藏私，看待他和看待自己的弟子并没有什么分别。甚至，因为他年纪小，对他格外多了几分纵容——
这时候说人家是外人什么的，未免太没良心了点儿。
“七环法术罢了，你想学什么？法师豪宅？有限许愿术？高等传送术？力场监牢？虹光喷射？投影术？反重力？除了死灵法术之外，这些我都能教你……”
长老一样一样地数出七环的重要法术：
“而且，相关的施法材料，我这里也都有。不然，你觉得森林里的精灵施法者，这么多年来，是怎么练习法术，怎么进阶的？”
“可是……”
格雷特扭动，扭动，像是衣服里忽然长出许许多多尖刺，一根一根扎着他后背。法希姆长老笑着拍拍他肩膀：
“再说，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还有许多同胞没有从封印当中被解放，后续治疗当中会出什么问题，需要怎样救治，我们一点把握也没有……”
老人诚恳地向他低下了头：
“你的治疗思路，和我们有非常大的区别，对我们是非常有益的补充。哪怕是为了这些同胞，在他们救治完毕之前，也请你暂时不要离开，好不好？”
格雷特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可以说“你们这里的工作做完了，我想去学习魔法”，但是，对于病人、病人家属真诚的请求，他实在没法直接拒绝。
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个医生，对于病人的安危，实在做不到熟视无睹。
“是啊，格雷特，再多留一段时间吧。”树林飒然一动，尤迪安不知道从哪里闪身出来，站在他面前：
“我最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已经快要突破了。突破传奇可是很罕见的，你留下来观摩一下，不好么？——哪怕你是走施法者路线的，伯纳德，还有赛瑞拉，应该都有益处！”
格雷特扭头看看伯纳德，再看看赛瑞拉。伯纳德脚跟蹭地，往后缩了一缩：
有我什么事？
我才10级，还没到11级，传奇战士什么的，距离我实在太远了！老板，我这辈子，能不能过15级都不知道呢！
倒是赛瑞拉双眼发亮。这段时间，她和尤迪安交手不止一次了，用人形打也有过，化为原形交战也有过。虽然每次都输，而且都输得很惨，但是，进步实在不小……
怪不得长辈们都说，身为龙族，要到处游历，到处和强者交手！只有年轻的时候努力过了，才能突破龙族的界限，成为壮年龙以后不会衰老，而是生命形态直接跃迁！
像这样有许多强者可以交手，又可以保证安全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就是就是！格雷特，咱们再多留一段时间嘛！”她抓住格雷特晃来晃去：
“最起码，等尤迪安进阶了再走，我还没跟传奇战士打过呢！”
格雷特向她笑了一笑，无奈地点点头。赛瑞拉发出一声欢呼，立刻冲向尤迪安：
“来来来！我们再打一场！今天我又想到了一种打法，这次肯定有把握！”
很快，月刃撕裂空气的声音，就和锵锵的撞击声一起响了起来。格雷特凝望了远处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法希姆长老一直关注着他，这时候轻声道：
“如果你还要做研究，一时又想不到课题的话，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你知道，那些同胞解开封印以后，很多都非常虚弱，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快点恢复？”
……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你是格雷特？对不起，我晚了十五年来找你
法希姆长老好容易安抚下了格雷特，借口“要检点资料、整理施法材料”，扭头就走。传送回秘境中心，找到三位长老，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永聚岛那边到底弄明白了没有？小格雷特是哪个家族的孩子，他母亲是谁，什么时候被带回永聚岛的！这么多年了，到底有没有派人去看过！”
“这……不必那么急着催吧？”
玛斯雷长老苦笑。身为修习土系法术的施法者，他的脾气是几个人当中最好的，性子也是最慢。日常口头禅，一向都是“别着急”、“等一等”、“再看看”……
“还不急？再拖下去，小格雷特都要跑掉了！”法希姆长老冷哼：
“你们知道他今天对我说什么？他说，要去他师兄的法师塔了！——这一走，估计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去永聚岛更加想都别想！我好容易把他留下来了，但是这事儿，得给孩子一个交待！”
“我去催。”麦琳瑟拉长老脸色阴沉。身为女性，对于一位母亲被强制带走，和幼子分开几十年的事情，她也觉得气愤难平：
精灵族就差这一个人手了？
就不能让妻子和丈夫好好度过几十载年华，就不能让母亲把孩子抚养长大？
实在不行，像那位茉莉女士那样，让父亲多教孩子一些东西，把孩子抚养到十来岁，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也行啊！
“我再发一封信去催。”她冷冷应了一句，已经摸出一套纸笔，开始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道：
“让他们加快速度，一定要拿出结果来。小格雷特的母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月内我收不到确切消息，我亲自回岛去催！”
“还是我去吧。”卡雷恩长老淡淡接口：
“精灵秘境这里，种花植草，牵引自然之力，少不了你。至于解析残存的封印，重建新的封印，倒还可以慢慢做，不着急。”
他年龄最长，实力也最高，这次来精灵秘境，早已存了埋骨此处、为族群牺牲的心思。
托格雷特的福，轻轻松松就把事情做完了，一丝油皮都没擦破。那么，他一把老骨头，替小家伙查明情况，也是应该的！
说着，看到麦琳瑟拉长老写完信，接过来又添了几行字，留下自己的法术印记。左手抬起，很快，一只背部洁白、腹部漆黑，带着优雅长尾的大鸟，就停到了他的手腕上。
“最多再给他们一个月。”卡雷恩长老冷哼：
“该解释解释，该道歉道歉。就算人没了，也要给个下落，缩起脑袋装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几位长老联手强力施压，应该会快点得出结果吧？法希姆长老安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整理好法术资料和施法材料，返回格雷特那里。
第一眼，就看见格雷特抱着个卷轴，愁眉苦脸，写写画画，把面前的稿纸涂得一团糟：
“啊……这个【法师豪宅】好难啊……”
和之前的【法师小屋】、【庇护所】、【法师兵营】什么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按说都是一个系列的法术，为什么这个【法师豪宅】就这么难，多了无数莫名其妙的东西……
都别说修改、整合，把【法师豪宅】改成【随身医院】了，他连照本宣科地释放这个法术，都释放不出来！
“怎么啦这是？”
法希姆长老好笑地凑过去看。上上下下，研究了一遍格雷特勾画的稿纸，眉头深深皱起。抬起手，在卷轴上虚虚画了个圈：
“这一部分的法术模型看不懂？”
“没错没错！”格雷特点头如捣蒜。
整个法术模型，有很大一片是他看得懂的，从法师小屋到庇护所，从庇护所到兵营，从兵营到豪宅，无非是把法师小屋的面积扩大，多几个隔间，多一点家具……
这些他都懂啊！都知道应该怎么操作，怎么变化！
甚至，在法师小屋里，怎么不停地变动墙壁，怎么折腾出紫外线杀菌，怎么及时抽干水，怎么摇起手术床……
这些他都折腾得很熟了，从法师小屋到法师兵营，每进一阶，他都能灵活运用，到了法师豪宅也可以照样修改进去，难不倒他！
但是，现在，【法师豪宅】多出来的那一块法术模型，以及法师模型里面，由法师自行填写的变量，他就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就释放不出，释放不出，就更加不用提修改什么的……
“嗯……你【高等传送预知】、【宝石跳跃】或者【封印传送门】会吗？”
“【宝石跳跃】学过，但是只能照搬。”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回答。法希姆长老皱了皱眉：
“【次元跳跃】呢？【高等任意门】？【传送术】？”
“传送术勉强会用，但是危险性太大，老师不让我用。”
“……传送系的法术，你的功底怎么样？”法希姆长老终于忍不了了。一抬手，一大片光影虚空出现：
“来，这个传送门的地址，你解析一下！”
“……”
格雷特盯着那片光影，笔尖悬在空中，半天都落不下第一笔。法希姆长老皱着眉头看了片刻，一抬手，挥散光影：
“你在空间系魔法上就没下过工夫吧？”
“没……”空间系魔法博大精深，光是这一个分支，就能耗干一个魔法师一生的精力。又不能用来治病，我努力研究它干嘛？
我也就按照老师的要求，练了几个传送术，能在医院里快速赶路就好了啊！
“唉，【法师豪宅】和之前几个法术的不同点，就在于豪宅是存在于异空间的。你啊，还是老老实实补课吧！来，我给你安排一下……”
格雷特：T_T
没办法，为了随身医院，拼了！
他补课补得要死要活。法希姆长老毫不客气，布置下了一大堆功课：
从入门的【传送预知】，到稍微进阶一点的【次元跳跃】，再到【解析传送门】、【任意门】、【传送术】……
总之，从1级到13级，当中落下的功课，全都要补起来。而且，传奇法师所谓的掌握，绝不是法术模型会背、能用就可以了。要能解析，能灵活应用，能有变化和创新……
格雷特感觉所有的精力都被榨干了。从早到晚，从清晨一睁眼到晚上睡觉，他差不多每一分钟，都扔进了传送法术的学习研究当中。
唯一能休息的时间，就是跟着法希姆长老，从这棵古树奔波到那棵古树，去参与，或者说旁观，一个个重伤精灵的救治：
“我睡了多少年了……啊，已经七十年了吗……”
“啊……真没想到，还有睁开眼睛的一天……”
“长老，多谢您的救治……啊，是这个年轻人帮了大忙吗？多谢你了……”
一个个精灵睁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新生，再被负责治疗的同胞搀扶下去休养。格雷特蹲在边上检查，记录，观摩……
学习有限许愿术的施法过程！
这个法术，他现在的等级，理论上也能用了！
要学会，一定要学会！
大半个月内，法希姆长老东奔西跑，东奔西跑，从古树里解封了二三十位精灵，格雷特也收获了二三十波感谢。几乎每个精灵，都要握着他的手，认真表达感激：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多谢你了！”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你的恩情，我一定会牢牢记住的！”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以后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再为难，我也不会推辞！”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最新被救出来的年轻精灵，反应却是与众不同。他靠在床头上，胸膛吃力地起伏着，慢慢睁开眼睛。听到格雷特的名字，猛然一震，拼命要支起身体：
“你的父亲，是不是叫鲁伯特&#183;诺德马克，是个骑士，从莱茵王国迁移过来的？”
“你小的时候，是不是住在肯特王国的哈特兰城？”
“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是不是叫……伊露妮&#183;艾玛吉尔？”
他问一句，格雷特脸上的表情就淡漠一分，再问一句，再淡漠一分。听到最后那个名字，脸上已经半点表情都没有，像是戴了一个石头面具一般：
“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格雷特……”那个年轻精灵倚靠在同伴臂弯里，贪婪地盯着格雷特的面容，眼里几乎沁出泪光。他喘息几下，艰难地举起胳膊，伸向格雷特：
“你长得这么大了……对不起，我晚了十五年来找你……”
……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所以，格雷特的母亲，是封印在树里了吗？
病房里一片安静。
从主持治疗的法希姆长老，到搀扶着病人的阿奈瑞&#183;林歌，再到站在格雷特背后，已经伸手按上他肩膀的赛瑞拉。
所有人屏息凝神，一言不发。赛瑞拉身体微微向侧面探出，担心地凝视着格雷特的脸庞，随时准备轻拍安抚；
阿奈瑞&#183;林歌满脸焦急，伸手架住那位精灵的手臂，想要劝他不要激动，又不敢出声；
法希姆长老一脸恍然大悟，嘴唇蠕动，想要说话，又侧过头去看格雷特的脸色；
格雷特站在房间中央，盯着那位激动的精灵，一声不吭。
这些天，他跟着法希姆长老东奔西跑，每次都是解开封印，释放有限祈愿术；有限祈愿术修复完染色体，再上治疗术。治疗伤势，治疗疾患，恢复体力。
今天的治疗流程，也是在他的全程目睹之下。在治疗术刷完之前，病人从来都没有清醒过。更不用说和治疗者交流，了解当前情况、或者串个供什么的。
所以……这个精灵说的是真话？真的是十五年前……不，算上路程，应该是十六年前，这位精灵就已经离开了永聚岛，专门来寻找原身？
十六年……十六年前，原身也就十岁左右……还是八九岁？哎，从北半球折腾到南半球，再从雨林到高原来回折腾一圈，真心影响人对时间的计算。
但是不管怎么样，如果原身的母亲，在到达永聚岛没几年，就拜托人出来探望孩子，那也不能算是对原身置之不理……
所以，原身的母亲，是有什么苦衷？还是如信里所说，担负着什么，必须由她担负的责任？
他默默无语，凝神思索，面前床上的那位精灵却是越来越焦急。又愧疚，又紧张，挣扎着想要说话。
奈何这位刚刚醒过来没多久，身体实在虚弱。双唇开阖几次，都没能理清思路，反而是喘气越来越急促，眼看就要晕了过去。
格雷特回过神来，一看他的情况，三步两步赶上前去。抬手扔出两个检测魔法，一看魔法光屏上的心电图、血压、血氧结果，立刻喝道：
“别紧张！别用力喘气！”
都把自己喘出呼吸性碱中毒来了！
就怕你这样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不要再折腾自己，还给医生添麻烦！
唉，明明受人托付要去看望孩子，半路上还冲了一趟精灵秘境那种险地。把自己搞到九死一生，在古树里封印十五年，所有的活儿都耽误掉——
靠不靠谱啊！
格雷特一边腹诽，一边顺手一抹，一个纸袋凭空出现，套在精灵口鼻上，只留下一线空隙。格雷特伸手握住那个精灵的手腕，放缓声音：
“放轻松……屏一下气……吸气……呼气……再屏一下气……”
一边说，一边偷偷扔出一个安抚术。嗯，魔法真心好用，纸袋这种东西，用【法师伎俩】随手就可以造。再加一个安抚术，病人恢复的速度，比原来要快很多嘛……
格雷特一边处置，一边盯着光屏，时不时看一眼那个精灵的情况。直到心率、呼吸速度、血氧饱和度全都恢复正常，这才挥散那个纸袋，后退一步：
“行了，我相信你了。——你现在身体虚弱，别紧张，别激动，先好好休息一下，等恢复一点了再详谈。放心，我不会跑。”
那个精灵脸色微微缓和，仍然盯着格雷特，目光不曾移动半点。格雷特叹息一声，还想说什么，法希姆长老从他身后一步跨出，抬手一拂，一股清幽的花香悄然卷出：
就看见那位精灵脑袋一歪，一头栽在阿奈瑞&#183;林歌的臂弯里，呼呼睡去。
“还是让他睡一下吧。”法希姆长老摇头叹息。随即，他转向格雷特，抬手向外一引：
“你母亲的情况，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走，咱们出去说。”
他向阿奈瑞&#183;林歌点了点头，示意弟子留下照顾病人，自己带着格雷特转身出外。在古树树荫下找了个位置坐好，还没开口，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的母亲……伊露妮&#183;艾玛吉尔，看起来，你知道她的名字了是吗？那你知道，‘艾玛吉尔’，是‘宝石花’的意思吗？”
看到格雷特再次点头，长老舒了一口气：
“还行，精灵语学得不错。那么，你知道，宝石花家族，是怎么样的一个家族，在永聚岛的地位又是如何吗？”
这个格雷特就真不知道了——他的精灵语，是在魔法议会学的，作为研究魔法的必备语种之一。辞典背下来，能看文章、能看魔法解析就行，至于精灵族的内部架构？
他又不是搞历史考古的！
“宝石花家族，是精灵族当中，地位很高的一个家族，是王族以下的十二支贵族家系之一。”法希姆长老黯然道：
“这个家族，天生受自然宠爱，自然亲和度非常高，尤其是家族的女性，天生就有沟通花草树木的能力。”
格雷特眉尖一跳。这个“尤其是家族的女性”，给了他非常不好的预感。果然法希姆长老道：
“因为这种能力，精灵秘境里的古树，多半都是她们在照料，包括世界树也是如此。秘境爆炸的时候，负责照料世界树的家族长老，当场就没能跑出来……”
格雷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不仅是世界树，修复秘境的时候听长老们说，精灵秘境周边，有许多古树，驻扎在每一个重要的魔力节点，起着保护秘境、庇护族人的作用。
哪怕这些古树，只有一半是由宝石花家族的族人在照顾，哪怕这些族人当中，只有一半舍生忘死，想要冲进燃烧的秘境，帮助古树撤离……
“那一次，宝石花家族损失惨重——尤其是女性损失惨重。而且，撤退到永聚岛以后，新建立的永恒之井异常狂暴，只有世界树的分支才能压制。”
“而那些分支古树，侵染了永恒之井的气息以后，也越来越狂暴。没办法，宝石花家族的族人们，只能一代又一代，与古树寸步不离，用自己的全副心神安抚、梳理古树的气息……”
“……”
格雷特口舌发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手上一暖，却是赛瑞拉握住了他的手，倾身向前：
“……所以，格雷特的母亲，是把自己，封印到了古树里面去了吗？”
……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小格雷特，这是你母亲带给你的东西！
“封印在树里？……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法希姆长老沉吟着回忆。一边想，一边看了一眼面前的小格雷特：
小家伙脸色有点发僵，刚才那张板得像面具一样的脸，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也难怪，虽然是自己母亲，毕竟从记事起就没见过；
目光再放低一点，小家伙的右手，和小银龙的左手用力握在一起，指甲看着都有些发白。唉，紧张还是紧张的，幸好这时候，有喜欢的姑娘陪在身边，真是太幸运了……
“安抚古树，并不意味着需要一直把自己一直封印进去。如果自己是比较强大的存在，比如说接近传奇，或者安抚古树的压力不是很大，也可以经常在外面走走……”
“可是……”
格雷特欲言又止。
原身的母亲，也许，自身并不是很强？
毕竟原身的父亲去世之前，也只是个骑士，连大骑士的边都没摸到。如果原身的母亲，离开精灵岛游历的时候就有15级以上，很难想象，会被一个刚进阶骑士的青年吸引……
等级差太多，眼界、手段和身体素质都差得太多，感觉，根本没法过到一起好么！
他的未尽之言，法希姆长老一眼就看得明白。长老沉思着慢慢道：
“但是，如果自身并不是那么强悍，或者，想要达到更好的安抚效果，很多同胞都会选择把自己封印进树干，将心神和古树合为一体。小伊露妮……”
看了格雷特一眼，不动声色地改了口：
“宝石花家的小姑娘，我离开永聚岛，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我也没有见过她，不过，宝石花家族，最近几十年来，似乎没有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族人，还是选择后一条路，把自己封印在古树里面的。
“啊……那好艰苦啊……”
赛瑞拉握着格雷特的手掌又紧了紧，整个人向他靠去，圆润的肩头挨在他身上。法希姆长老叹了口气：
“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封印在古树里，整个人的生命力依靠古树支撑，并不会有炎热、寒冷、疼痛之类的感觉。至于心神上的负担，那也就是一场格外长久的冥想罢了，而且对成长也很有益处。”
赛瑞拉稍稍松了口气。格雷特侧转脸，向她勉强笑了一笑，又转向法希姆长老：
“感谢您告知我这些。所以，我的……”
他顿了顿，努力运动着上颚、牙齿和舌头，用意志力主动控制着，发出那个陌生的音节：
“……母亲，她不是不在乎我，而是在古树里封印了太久，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消息了吧？”
“恐怕是的。”法希姆长老凝重地点头：
“格雷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想你也了解了一点：精灵族的时间观念，和人族并不一样。而且在冥想当中，对外界的时间流逝也没有多少感知，一次封印，往往就是十年二十年过去了……”
“没错，就是这样。”病房里面，一个虚弱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传了出来。
格雷特立刻起身扭头。只见他刚刚救治过的那个精灵，一脸病容，气喘吁吁，被阿奈瑞&#183;林歌搀扶着，歪歪斜斜地走出来：
“我母亲的姐妹们，她们沉入古树里的时间，每次都是以十年计的。我母亲的母亲，据说这次沉入世界树，已经超过了一百年。就算是伊露妮姐姐……”
“你是？！”
格雷特顾不得礼貌，脱口截断。姐姐？他管母亲叫姐姐？之前看病历的时候，这位和母亲并不是一个姓氏啊！
不然他早就猜母亲派人来找他了！
他这么插话，那个年轻精灵也不以为忤。虚弱地笑了笑，撑着桌面，在格雷特面前坐下：
“法努&#183;阿斯玛塔夏。小格雷特，我是伊露妮&#183;艾玛吉尔的弟弟，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亲姐妹。我和你身上，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脉。”
所以，你是我的……表舅？
这个称呼，格雷特真的叫不出口。幸亏是表舅，不是亲舅舅，要不然可太亏了——
别人家的舅舅，想方设法培养外甥，给外甥创造条件去劈山救母；
我这个舅舅，受母亲的委托来看我一下，半路上把自己埋进去了，还等着我来劈树救他！
表舅什么的，一表三千里，我家的表叔，哦不，表舅数不清，出几个奇葩也不算什么，对吧？
“……伊露妮姐姐，是我们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从小就带着我玩儿。她离开永聚岛去游历，本来我们都觉得，她要二三十年、甚至五六十年才能回来。但是……”
“但是，永恒之井忽然异动，宝石花家族的长老，丽雅&#183;艾玛吉尔女士重伤，不能再安抚古树。”法希姆长老沉声道：
“不得已，几位年轻族人匆匆接手。小伊露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紧急找回来的，对吧？”
“没错。”法努沉重点头：
“她回到永聚岛没几天，就承担起了宝石花家族的责任，把自己封印进古树……直到十六年前，她忽然从古树里挣脱出来……”
他回想着当初的情况，打了个冷战：
“那时候她的情况可吓人了，披头散发，又哭又喊的，说是感觉到非常重要的人出事了。然后，求长老做了一次预言，就拜托我来看你……”
十六年前……那大概是原身父亲过世的时候吧。看来原身的父母，感情羁绊真的相当深厚。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呢？”
“然后……”法努&#183;阿斯玛塔夏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好似那木凳子忽然长出荆棘，正在扎他屁股似的。考虑到精灵森林里活跃的自然之力，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我就来了啊。走到这里，听说秘境里出了事儿，我的老师陷进去了，那我肯定要去救他啊！谁知道，谁知道……小格雷特，对不起啊……”
格雷特已经不想说他什么了。去接人，去接孩子，路上非要往险境里跑，把自己埋里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热心，热血，听到老师陷入精灵秘境，就冲进去救人的，原身的母亲，也不敢把孩子托付给他吧？
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远渡重洋，千里万里地去探看。万一孩子离开原地，可能还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处寻找，不找到都不好意思回家……
“小格雷特，你可千万别觉得，你母亲不爱你了，不念着你了。你看，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法努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拽出来一个银灰色的小袋子。扯开袋口，哗地往下一倒：
“你看！”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啦啦。袋子里面，涌出来一大堆东西，瞬间就淹没了整个桌面，顺着桌沿滚到格雷特腿上。
……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哇！格雷特，你长得好漂亮啊！
格雷特慢慢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脖子格格、格格，不停作响。这一堆，一堆，一堆的东西，你就这样哗啦啦倒出来，然后告诉我这是我母亲带给我的？
光是这么一扫，格雷特就看见了一把银色宝剑，比成人用的长剑短了一截，大概是给年幼的小格雷特用的；
一把成人用的长剑，剑柄上密密缠绕着绳索，从绳索缝隙里，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宝石光芒；
好几本又大又厚的书籍，用青灰色的，带着隐晦魔法力量的树木内皮做成封面。封面上的花体字，和格雷特在原身母亲信件里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一只又一只各种材质的盒子，翻滚着跌下来，里面窸窸窣窣，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施法材料……
而占了最大面积，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套又一套的衣服。银灰色，灰绿色，浅绿色，浅褐色，深褐色……
格雷特轻轻抬手，一片法师之手四面八方飞出，捧起这些衣服，挨个儿展开。最小的衣服，上衣、裤子连在一起，刚到他胸部剑突位置；
第二套，高了一点，到了第三胸椎位置；
第三套，又高了一点，快要和他肩膀齐平；
第四套，比他的肩膀高了一点点……
用的材质非丝非麻，非棉非毛，倒和精灵们穿的，那种拥有淡淡魔力，可以冬暖夏凉、自我洁净的斗篷材质相似。
每一件衣服上都蜿蜒着花纹，不起眼，却异常精致。拎起来抖一抖，没有任何一件衣服能看到衣缝，俨然都是用精灵们特有的材质，做出了无缝天衣的效果。
还有一套皮甲，看着只是灰扑扑的黑褐色，扔在箱子底部都不会被捡起来的，格雷特用高等法师之手用力一拧，那甲片一动不动，半点变形都看不到。
这样的皮甲，轻便坚韧，一级小号也能用，一直到骑士，都能提供足够的保护力。
除了衣服还有鞋子。从20几码的童鞋，到44码、45码，属于成年男性的鞋子。轻巧的便鞋，坚硬的皮鞋，前端和膝盖部分都带着保护的长靴……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格雷特站了起来，走出几步一件一件抚摸着面前的衣物。心底深处，回荡着前世读过的诗句：
这些衣服，这些鞋靴，一套又一套，如果在十六年前就到小格雷特手里，显然，够他一直穿到成年。
那位母亲，那位被迫和年幼儿子离别的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估算着儿子的身量，在灯下为他一套一套地做着衣裳？
还有那些书籍，一本本翻开，都是手抄的魔法典籍；
那些盒子，打开一个，又打开一个，是常用的魔法材料，足够他从基础开始学习魔法，一直学到10级；
还有一些盒子里，是各种各样的种子，绝大部分都是旧大陆也有的，但是，经过了特别的蕴养，品质格外优秀……
不管格雷特走魔法路线，走自然牧师路线，还是实在没有资质，只能走战士路线，这些物品，都能保证他成长到能够自立。
咳，精灵的“自立”标准，从这些物品看，大概是5级？
“这些东西，都是你母亲亲手准备的……”法努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努力指给他看：
“这些盒子里的魔法材料和种子，都是你母亲的收藏，她挑出来了最好的一批，还有这两把宝剑也是……”
“这些书籍，是森林里给年幼精灵授课用的，上面还有很多她自己的笔记，你母亲复制了一份让我送来……”
“这些衣服，鞋子，都是她亲手做的，那几天为了凑够这些材料，不知道拜访了多少亲友，还特意去学苑，一个一个给孩子们量尺寸……”
“她都不肯让我们帮忙……”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举起那只没有被赛瑞拉握住的手，轻轻按住心口，感觉心底深处，也有一个声音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还没记事、就被迫与母亲离别的小格雷特，那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小格雷特，那个失去父母孤苦伶仃的小格雷特，那个死在树下的小格雷特……
那些思念，那些迷茫，那些怨恨，到今日……终于可以释怀。
你看，你的母亲是爱你的，是想着你的……
从此以后，可以安心了。
心底深处，似乎也传来了一个应和的声音。似哭泣，似欢笑，似乎包含着无限孤苦迷茫，又似乎，在雨林和煦的暖风当中，一丝丝淡化，消失不见。
格雷特动了动肩膀，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像是解开了一具沉重的枷锁。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精神力活泼泼的向外延伸，和自然欢快地共鸣在一起。
真不错，解决了一个心结，精神力有所增长了？或者更加圆润、更加与世界贴合了？
又或者，原主残存的灵魂——如果有的话——彻底离开了，让他的意识和这具身体，结合得更紧密了一些？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格雷特扬起脸来，先给了赛瑞拉一个“放心，我没事”的微笑，又转向法努：
“多谢您了……无论如何，感谢您专程漂洋过海，把这些送到我手里……”
“啊……没事没事……”法努满脸尴尬，双手乱摇。虚弱而苍白的脸上，居然升起了一丝红晕，显然脸皮也不是很厚：
“反正也没有帮到你的忙……本来，我应该在十年之前，就把这些东西送到你手里的。你母亲还拜托我，在你身边多住几年，指点你，保护你，到你成年为止……”
“不过，哈哈哈哈……以你的资质，我的教导和指点，大概是在耽误你吧……”
不，并不是。格雷特在心里默默回答。一个成年精灵的指点和保护，对年幼的小格雷特，还是相当重要的——
至少，他能够平安地度过少年时代，在这种力度的培养下，只要资质不是太差，到成年的时候，应该也能成为骑士或者施法者。
那样的话，原身至少能进入社会的中游阶层，过上富足而有尊严的生活。至于能不能进阶到10级，踏上前往永聚岛的路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身母亲的安排，不可谓不尽心尽力。奈何，遇到一个不靠谱的表舅，所有的安排，近乎鸡飞蛋打。
身边，法希姆长老轻轻咳嗽了一声。格雷特快速回头，就看见老头儿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多少有点奇异。格雷特心里一拎：
不好了，刚刚想的事儿，不会都被他觉察到了吧？
【侦测思想】什么的，虽然他没有察觉到魔法波动，可人家是传奇……身为传奇，不会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可以无声无息地施法吧？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魔法物品，可以自动抵御【侦测思想】的？
正在胡思乱想，法希姆长老叹一口气，上前一样一样，帮他收拾起那些盒子。分门别类，在桌子上堆放好，一边轻声道：
“你的母亲，已经竭尽全力，为你留下了最好的保护。就连你身上这个遮掩容貌的魔法，可以跟着你的成长不断延伸，到现在都没有失效，估计，她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这个魔法，不像短效的幻术魔法，释放难度低，持续时间只有十天半个月左右，只要母亲在孩子身边，随时可以释放。
这个魔法，以肉身为根基，以血脉为牵引。身体不损坏，血脉不消失，这个魔法，就就跟着主人一起成长，从1岁到10岁，从幼儿到成年。
一个在外游历的精灵，哪怕是宝石花家族的姑娘，想要布置下这个魔法，大概，也消耗掉了身上绝大部分的积蓄。
而且，以血脉为引，意味着要勾勒这个魔法，需要用到母亲的鲜血。
当然，这些细节，暂时就不用讲给格雷特听了——因为才讲到这里，赛瑞拉已经双眼一亮，拉着格雷特，上上下下打量：
“对哦！格雷特，你现在这个长相，是法术遮掩过的！——所以你原本长什么样子？能给我看一看吗？”
格雷特僵立在原地，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说实话，他对自己现在的长相，已经相当满意：
黑发褐眼，虽然不是黑眼，和前世的黑发黑眼也比较相似。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现在的长相，万一魔法一解开，给他来个金发碧眼？
想想就难受好吧！
但是赛瑞拉拽着他的手，摇来摇去，满脸盼望。格雷特纠结一会儿，满脸为难，转向法希姆长老：
“……这个法术，能教给我吗？”
“能教能教！”长老心头大定。他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召唤出一面水镜：
“你解开封印看一看，觉得不习惯，还是可以再封回去的嘛！来，先看看你现在的长相，好好记牢……”
格雷特赶紧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飞出秘法眼，绕着自己飞了一圈，用冥想内核记下自己现在的长相，尤其是做好三维建模。
等到确定都记下来了，才吐一口气，转向长老：
“我记住了！来吧！”
漫长的法术吟唱之后，光华一闪，格雷特就觉得一股法术力量，像清泉一样从头顶浇下。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受那股力量从头到脚洗过一遍，跟着就是赛瑞拉的惊呼：
“哇！格雷特，你长得好漂亮啊！”
……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赛瑞拉，你愿意和我去精灵岛吗？
欢呼声入耳，格雷特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漂亮？
什么叫漂亮？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倒不是说赛瑞拉的审美观不好。事实上，银龙小姐的眼界可高了，稍微差一点的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对自己容貌的定义上，格雷特和赛瑞拉的审美100％契合啊！
这可是他自己的脸！自己的长相！到底弄成什么样，才会让赛瑞拉赞一声漂亮？
格雷特忐忑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先看整体印象：还好还好，没太女性化。这要是解开遮掩法术以后，被人说是女孩子，或者说和赛瑞拉是姐妹，他不要活了！
1环魔法易容术，他哪怕在老师的抽打之下，也只练到了可以用！
距离能准确复刻他原来的容貌，能24小时保持，能随心发动，能在任何魔法环境都不消失，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
看完整体印象，再抬起视线往上看，看头发颜色：
谢天谢地，没给他搞一头金毛，或者搞一头白毛。大概因为老爹是黑发，母亲是浅色头发的原因，他的头发基本上还是黑色。
只是发丝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一时看不清是金是银。
格雷特微微甩一甩头，再眯起眼睛细看，还是看不清楚：
是淡金色？白金色？还是银色？
唉，这三种颜色的色差太小了，辨认难度有点过高啊！回头要找个机会，拔下来几根，放在比色卡上仔细看看……这种带一层光芒的，也不知道比色卡管用不管用……
辨认不出来也只能放弃，格雷特整理好表情，睁大眼睛，继续观察其他细节。
和发色不一样，那双柔和的褐色眼睛，倒是变成了翠绿色。两泓翠绿，镶嵌在深邃的眼窝当中，映照得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除此之外，五官的轮廓没有大改，却柔和了不少，精致了不少。脸颊两侧，耳朵变得尖尖长长，更是为整个人添了一层神秘的魅力。
如果说，他本来的容貌只是普通程度的英俊，走在大街上有一点回头率，站在俊男美女当中分分钟被比下去的话，那么现在，颜值就妥妥跃升了一个台阶：
“格雷特，你漂亮多了呢！”
身侧，一张娇俏的笑靥忽然挨了过来，几乎贴到他侧脸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头挨着头，一起望向光镜：
一张明媚飞扬的笑脸，和一张有些茫然，有点不在状况的脸，论起颜值，几乎不相上下。
“嗯……不错不错，不错不错。”赛瑞拉上上下下，观察着镜子里的格雷特，满意点头：
“格雷特，你漂亮多了呀！和我一样漂亮了！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穿的一模一样，闪闪亮亮的，让他们羡慕我们！”
这……别的不说，咱们俩的头发颜色，眼睛颜色，气质什么的都不一样，穿的一模一样，不会好看的啊！
“格雷特……格雷特？你怎么不说话了？”赛瑞拉等了片刻，没有听他答应，忍不住晃晃他。
晃了两下，又侧过脑袋，用自己尖尖长长的耳朵尖儿，去碰格雷特的耳朵尖儿。哎，格雷特的耳朵，也变尖了、变长了哎！
侧一下头，再碰一下！再往里侧，再碰一下！
“赛瑞拉……”
格雷特满脸无奈地往旁边躲。一张如花的笑靥挨在你旁边，脸蛋轻轻摇晃，用耳朵尖蹭你的耳朵尖，香气轻轻地扑进鼻子里，当真让人心摇神荡；
可是，刚刚解封的尖耳朵，放着不动都能轻轻晃的，再被这样碰来碰去，好不习惯啊！
别这样好不好，这是我的耳朵，不是你的玩具……尖耳朵的感觉很奇怪的！
给你这样碰啊碰，碰啊碰，用耳朵尖碰来碰去的，感觉就更加奇怪了！话说，你自己的耳朵尖，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躲来躲去，连续躲了好几次。身前身后，阿奈瑞&#183;林歌，法希姆长老，都是一脸笑意地望着他们，没有半个人劝止，也没有半个人伸出援手。
他那个不靠谱的表舅法努&#183;阿玛斯塔夏，居然还堆着一脸老怀大慰的笑容，连连点头。看那样子，似乎是在替他表姐，格雷特的母亲高兴……
你高兴个什么啊！
格雷特扭来扭去，躲来躲去，终于盼到赛瑞拉大小姐大发慈悲，或者说失去了逗他的兴趣，跳到旁边。
格雷特松了口气，这才整理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空间袋里塞。母亲做的衣服鞋靴，虽然小了，还是要一套一套叠好，用一个个专门的袋子装起来；
母亲给的那些施法材料和种子，虽然他现在也用得上，但还是一盒一盒收起来吧，真要用，他自己有存货的；
母亲复制的魔法书籍，一本一本叠好，放在空间袋最上面，有空经常拿出来看看。精灵族的魔法单独成系统，值得由浅入深，好好学习……
他低着头整理东西，法希姆长老一行都安静了下来，站得远远地凝视着他，时而交换一下眼神。偌大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只有呼吸声或轻或重地响着。
整个房间里，能靠近格雷特的只有赛瑞拉。银龙少女挨在他旁边，帮他叠衣服，帮他递送材料盒子，帮他整理法术书。
一样一样递到他手里，时而看他一眼，时而轻轻地用掌缘碰碰他小指，或者拍一拍他的手背。
“……我没事。”收好最后一件来自母亲的礼物，格雷特终于勉强笑了一笑。他拍拍赛瑞拉，又凝视了一眼水镜里的全新容貌，转向法努：
“虽然晚了很久，还是谢谢您……无论如何，谢谢您把这些东西，交到我手里。”
语气礼貌却疏离。法努双手乱摇，含糊不清地客气了几句，却找不到话头。格雷特已经扭头望向法希姆长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长老。虽然这样说有点没良心，但是我还是想说，这个新的容貌我不太习惯……遮掩容貌的法术，可以教导我吗？”
唉。
法希姆长老和弟子对望了一眼，飞快遮掩住眼底的失望。
他本来还指望，格雷特看到一个比他原来俊秀的容貌——而且还是他本来的容貌——能喜欢上，或者多少能新鲜几天。结果，立刻就要学遮掩的法术？
虽说男孩子不靠容貌吃饭吧……但是，顶着具有精灵特征的容貌，在精灵森林走动，或者在永聚岛上走动，能得到的亲近和善意，也多一些不是？
“当然可以。”长老轻轻点头，语气坦然而亲近。随即，他翻手拿出一张卷轴，轻轻推了过去：
“来，法术模型在这里。这虽然是个幻术，但是等级很高，而且和一般的幻术不同，根植于人体，需要用血脉引动。你学会了以后，不要急着用，先来找我。”
格雷特双手接过，认真答应。他又环顾了房间一遍，重点看了看法努的气色，告辞离去。脚步声一消失，法希姆长老就黑了脸，狠狠敲了一下法努的脑袋：
“你……唉，你啊！你担负着照顾孩子的重任，怎么能往那么危险的地方冲！”
“嗷！别打！疼！”
法努抱头哀嚎。
十几年的时间，在他的身上仿佛从来没有留下痕迹，论起脾气，论起性格，他仍然是那个刚出永聚岛的，热情而有些莽撞的青年：
“我要去救老师嘛！我老师出事了，我当然要去救啊！我也不想出事的……我好歹把他的尸体背出来了呀！”
“你就算要去，不能把东西留下？把任务留下？”法希姆长老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地敲了他几下：
“你哪怕把事情告诉我呢！万一你有危险了，我另外派别人过去，替你照顾孩子！——不对，你自己的任务，本来就该你自己完成的，为什么要冲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幸好还没有死在里面……幸好，还把伊露妮的嘱托，和寄给孩子的礼物，一起带了出来……
精灵秘境里埋葬了多少精灵，有多少尸骨无存，有多少，他们随身的用品和空间袋，一样都捡不回来……
这要是所有东西都灭失掉了，格雷特的身世，说不定，也要灭失在时光当中。就算最终应邀去永聚岛，也当自己是客人一样，参观过就走，绝不打听自己的母亲和家族。
……封印在古树里的伊露妮&#183;艾玛吉尔，从深沉的冥想中醒转以后，得知自己与儿子失之交臂，又会有多么伤心呢？
格雷特抱着长老给的卷轴，悄然退出。他且不去展开法师小屋，学习新的卷轴和新的魔法，而是随便一转身，往森林中央乱走。
高一脚，低一脚，一脚踩到淤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浆，他也不停下来甩个清洁术，只是本能地向前猛走。
“格雷特！……格雷特！”
赛瑞拉追在后面，担心地拽着他的胳膊，想拦，又怕他心情激荡之下出更大的问题。无奈，只能给他刷了几个护甲，小声道：
“你变成熊啊！变成熊啊！变成熊，森林里就能横冲直撞了！”
格雷特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向她点了点，继续向前走。走到一片空地上，靠着一棵老树坐下，从脖子里拽啊拽的，拽出一枚吊坠来。握在手里，轻轻闭上眼睛。
须臾，一大片光影连绵腾起，现出大陆与海洋蜿蜒的曲线。
“……赛瑞拉。”格雷特出神地看着那片光影，看着一根红线越过风暴洋，越过新大陆，再从新大陆南部向西延展。
精神力微微触动，就有一块地图急速扩大，上面出现密密麻麻的标注：哪里有险地，哪里有国度，哪里有强大的魔兽……
“赛瑞拉，过些日子，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精灵岛吗？”
……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格雷特·纯血精灵版本·诺德马克，参上！
法希姆长老给的那个卷轴，上面记载的遮掩容貌的法术，格雷特学得愁眉苦脸，学得头晕脑胀，学得要死要活。
这个法术，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幻术系魔法，只要设定好一个壳子，就可以直接往身上套。——这种幻术，设定好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有时效性，需要经常刷新。
好一点的，比如比较强的幻术器具，可以设定复数个幻象，支撑比较长的时间，甚至可以做到每24小时刷新一次。
但是，想要随着孩子的成长，那个幻象也一点点长大，一直都贴合孩子的轮廓？
不存在的！
没有这种好事！
格雷特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那个遮掩容貌的法术，其实，约等于一种“修改”。
也就是以血脉作为引子，把某种特定血脉——在格雷特身上，是精灵血脉——给容貌带来的影响剔除，只留下人类血脉显示出的影响。
这其中，似乎，好像，仿佛，还牵涉到DNA，以及基因表达的某种推算？
他把自己的理解给法希姆长老讲了一遍，长老捋须而笑，连连点头。笑完了，亲自卷起袖子，给他把那个法术模型分拆开来，一一解释：
“这一部分，是确定法术的指向——也就是受术人。除了对身材的微小修饰以外，还特别锁定了几个地方，比如发色，眸色，五官，特别是耳朵，作为修饰的重点区域。”
“这一部分，是法术力量的来源——觉得眼熟吧？眼熟就对了，来，你辨析一下，这个构型你在哪里看过？”
说着摸出一个果子，在格雷特面前晃了晃，大有“回答出来了，这个就是奖励”的意思。
那个果子比鸽子蛋大一点儿，半透明的果皮金灿灿的，甜香扑鼻，光是香气都让人精神一振。格雷特虽然腹诽“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嘛”，也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动脑筋：
“这个……这个有点像魔法恒定术……魔法恒定术的一部分！我见过的！”
他飞快地投射出一片光影，拆分、变幻，稳定下来。果然，和法希姆长老指出的那块法术模型基本吻合，只有边缘处的接口不同。
长老笑着点点头，随手把那果子塞进格雷特手里。当中仿佛一不小心，用力稍微大了点儿，果皮立刻炸开，香甜的汁液流了格雷特满手。
格雷特：！！！
我还想把这个果子留给赛瑞拉吃！
现在也没有办法，只好赶快塞进嘴里。蜜露一样的汁液流淌在口腔里，却一点也没有腻得挂嗓子，反而荡漾起一股清新的感觉：
汁液顺喉而下，从舌尖到喉咙，再到食道和胃部，仿佛都被清洗了一遍，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清。格雷特下意识地长长透了口气，向法希姆长老点头致谢：
“好吃！”
“好吃吧？这样的果子，森林里有很多，永聚岛上更多，一年四季都能换着花样吃。”法希姆长老笑得格外和蔼，看着跟狼外婆似的：
“你想要，回头我给你一批种子。不过这种植物，在雨林里很好种，在肯特王国这种地方，就要专门的魔法温室养着才能活，对光照，对温度，对自然之力都有要求……”
格雷特努力保持住脸色不垮。我看着像个吃货吗？我看着很像个吃货吗？居然用这种东西，诱惑我去永聚岛？
他保持着微笑，继续听法希姆长老讲课。果然，解析了几个模块以后，长老的重点，就放到了那个“疑似染色体表达”的模块上面：
“这一部分，是用来锁定亲人的血液——如果没有的话，同族的血液也可以。但是需要的量比较大，如果施法者水平不高，一般需要这么大的一管……”
长老比了个手势，又用【法术伎俩】制造出一个小试管，给格雷特看了看。格雷特一眼瞥过去，嘴唇就抽了抽：
……好么，大概要50毫升？
这个量相当不小了，一次验血，哪怕抽个七八管血，也到不了这份上。当年，自己的母亲，就是流出了这么多血，在自己身上勾勒法术？
“……就不能用别的替代么？”
“其实，按照法术原理，皮肉也可以。”法希姆长老回答得很干脆：
“只不过，虽然割去肌肉，再用治疗术长好比较方便，但是用来勾勒法术比较难。能用血液，我们一般不用这些。”
那当然了，重要的其实是DNA嘛，只要有细胞组织就可以了。可惜没有PCR扩增设备，如果有那个玩意，就真正能做到只用一滴血，完成整个法术。
嗯……八环死灵魔法【克隆术】，理论上能用一寸见方的肌肉，培育出新的身体，应该会有染色体扩增、干细胞引导分化方面的内容？
回头到了15级，有条件的话，要想办法把这个法术弄来，好好研究研究……
当前的话，或许找个法子，把血液里的红细胞和白细胞分开，红细胞和血清回输回去，对人体伤害比较小？理论上弄个离心机就可以了，但是参数要好好调整一下……
有了法希姆长老的指点，格雷特在这个易容法术上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三天理解原理，五天拆分模块，等到他跟着长老在周围转了一圈，把所有重伤封印的精灵全部放出古树的时候，他对这个法术的掌握程度，已经到了可以施法的阶段：
现在的问题是，在谁身上试呢？
“就用你自己吧！”赛瑞拉双眼发亮，跃跃欲试：
“精灵格雷特是什么样子，我还没看过呢！”
如果要剔除——或者掩盖掉——人类血统给容貌造成的影响，那么毫无疑问，就需要用人类的鲜血作为施法材料。这大森林里用谁的去……
格雷特还在为难，尤迪安已经拉了好几个土人过来，在格雷特面前排成一排。这位半步传奇理直气壮，往他们一指：
“随便用！这些都是你治好过病的人，他们知道你需要一点人类鲜血，就主动报名了！一点鲜血而已，反正死不了人，你随便抽！”
抽血、离心、自体回输，用分离出的白细胞作为施法材料，给自己勾勒法术。随着格雷特的法术启动，他头发上的黑色一点一点褪去，终于，现出了一头灿烂的金发。
“哇！”
赛瑞拉在旁边拍手，惊呼：
“格雷特，你这个长相，比之前更好看了啊！”
……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老师，不好了，小格雷特变成精灵了！
精灵版本的格雷特，怎么说呢，确实比人类版本，也就是黑发版本，美貌度绝对上了一个档次。
首先，灿烂的金发，确实比黑发要吸引眼球——而且好久没有修剪，长得有点过分的黑发，变成金发以后，呈现自然飘逸的碎发状态，连发型都显得美观了；
其次，皮肤的细腻程度，也有相当程度的上升。和精灵森林当中，那些花花草草养着，自然之力泡着，各种水果蜂蜜吃着的精灵，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最后，五官的精致程度，已经完全向精灵靠拢。如果不是好歹还比较男性化（去掉了人类因素，但没有去掉y染色体的修正，真是神奇），说是照着他母亲的样子倒了个模，都有人相信。
“格雷特这样真的好漂亮啊！”
赛瑞拉一双眼睛闪闪亮亮，像是有成串成串的小星星，不停地往外冒出来。
她围着格雷特，往左转了一圈，往右转了一圈，目光凝聚在格雷特身上，无论如何舍不得挪开：
“格雷特，你这个样子，多保持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个……我有点不习惯……”
格雷特抓抓脑袋，拎起头发看了一眼，再望了一眼水镜里的自己，很是有点手足无措。虽说他平时不怎么照镜子吧……但是，知道自己一直顶着一头金发，还是好奇怪啊！
“但是格雷特这样好漂亮啊！这么漂亮，看了都心情好！”赛瑞拉已经转到第三个圈子了：
“就一小会儿，一小段时间好不好？回头到了尼维斯，或者到了人多的地方，咱们再改回来！或者改成你原来的模样也可以！就一小会儿嘛！让我多看几天！”
“大不了，嗯，以后你想看什么样子，我也变给你看！”
“这个就不必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在赛瑞拉的殷殷期盼下，格雷特这个精灵相貌暂时固定了下来，引来了大量围观。
除了法希姆长老，其他三位长老，一人绕着他转了一圈，眼里都是满满的笑意。麦琳瑟拉长老干脆地抓了一大把种子给他：
“这些都是各种水果的种子，甜的酸的大的小的都有，往地里一洒，随便种种就能活。来，拿去玩吧。”
格雷特：“……”
所以你们都当我是个吃货了吗？
刷好感度什么的，就拿一堆水果塞给我，哦不，还不是水果，还是种子，还要我自己种？
长老们比较矜持，年轻精灵们就热情得多了。短短三五天内，这些散布在周围几百里方圆，大部分集中在秘境中心的精灵们，人人都找到理由，来了一趟前沿哨所：
来看望刚从树里放出来的亲戚、来看望刚出树里救出来的朋友、来看望刚解开封印，正在休养身体的师长……
看望结束，一定要来格雷特这里一趟，放下一些礼物。自己种植的，或者特地采摘的鲜美水果；
自己培植的鲜花，或者有特殊效果的药草；
自己采摘水果、收集露珠或者甘泉，亲手酿的果酒；
自己手制的各种小玩意儿，比如护腕啦，护膝啦，斗篷扣子啦，腰带的带扣啦……
顺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格雷特的新形象。格雷特非常怀疑，如果不是没有照相机，他们可能还会拉着自己合一个影。
这还是不太熟的。比较熟的，比如艾希&#183;月歌，就直白地表示了欢喜：
“这样就漂亮多了嘛！格雷特，你考虑不考虑，一直保持着这个形象？会招很多女孩子欢喜的！”
赛瑞拉：“→_→嗯？”
“啊，虽然你已经有赛瑞拉了，一直保持这个形象，好处也很多啊！”艾希&#183;月歌往侧面瞥了一眼，立刻改口：
“最起码，长辈们看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孩子，给礼物啊，教导一些东西啊，手都会松很多的！就算闯祸了，也会打得轻些……”
格雷特：“……”
闯祸挨打的那是你吧？那其实是你吧？
月歌姐姐，虽然我不太稀罕长老们的礼物——至少不会想方设法从他们手里哄礼物，也不会想方设法去挖他们的知识。当然，更不会闯祸什么的……
但是，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有对我说，保持精灵的形象，能避免一些异样的目光，能让精灵们把我当自己人待什么的……
为了让赛瑞拉开心，也因为精灵们来过一轮以后，基本上就各干各的去了，前线哨所只有病人们和法希姆长老一行，格雷特也就保持着精灵的形象，让赛瑞拉多高兴几天。
而他自己，除了日常照顾病人，记录病人的情况，也投入了新的一轮学习和研究里：
“啊啊啊啊……这个解析传送阵怎么这么难啊……”
“啊啊啊啊……要怎么才能把法师豪宅嵌在亚空间里面啊……”
“啊啊啊啊……这些隐形仆役不能当护士用怎么办……”
不但要学习，还要努力研究。第一个方向，就是研究造血魔法——
已知当前的治疗术是刺激细胞分裂；
已知红细胞没有染色体，无法分裂；
已知血细胞是由骨髓的造血干细胞在一定条件下，不断分化而成；
那么，我用治疗术刺激骨骼，有没有可能，弄出造血魔法来呢？
想到就试。格雷特抓了一只用来做辐射实验，侥幸没有死掉的兔子，抽了15毫升血——大约相当于成年人的600毫升不到——挂上监测法术，开始努力丢治疗术。
一边将意念和治疗术目标集中在骨髓，特别是兔子躯干部位，肋骨、骼骨的骨髓腔，一边在心里模拟着造血干细胞分化的过程，暗自念念有词：
“分化造血、分化造血、分化造血、分化造血……”
没用。
血容量不增加。
心跳不放缓、血压无变化、呼吸还是有点浅快。
很明显，单纯治疗术配合意念，要促使造血干细胞分化，有点不怎么对症——毕竟，分化，和分裂，这两个词虽然有点儿像，却根本不是一个词对吧？
格雷特挠头。要说分化，要说引导细胞分化，议会的法术序列里也是有的：还是那句话，八环死灵法术，克隆术。
可是，万里迢迢，要怎么弄到这个法术呢？回去一趟路途太遥远了，法希姆长老不会愿意放人的；请教议会的魔法师？
就算雄鹰之国的海因斯大法师愿意过来，精灵森林，也讨厌死灵法师的！
正在纠结，扭曲，委决不下，实验室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大的骚动。百鸟惊飞，树枝摇曳，至少有七八个精灵在仰头呼喊。
格雷特手里停了一停，又低下头去，把那管刚刚抽出来、丢了抗凝法术的血液输回兔子血管。刚准备写笔记，实验室大门忽然推开，艾希&#183;月歌一阵风地卷了进来：
“格雷特！快来！快来！你师兄来了！”
格雷特被她拽出实验室，果然，一架小型飞空艇盘旋半圈，开始慢慢下落。落到地面，一个熟悉的魔法师走出飞空艇，向远远站着旁观的精灵们点头致意：
“你们好，我是小格雷特的师兄，我来给他送一批物资……”
然后，他就看见精灵们的目光，非常一致地向左、向右，转向同一栋石屋。石屋前方，一个金发少年走出几步，有些尴尬地挥手：
“师兄……”
拜尔博大法师：……
老师，不好了，小格雷特变成精灵了！
……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师兄，你也想手搓原子弹啊！
拜尔博大法师真没想到，这才过了个把月，格雷特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知道格雷特有精灵血统啊！他也知道，这里有很多精灵，他们想把格雷特拉过去，最好一直留在精灵岛上啊！
但是他也知道，格雷特从小就和他的精灵母亲离别，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他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人类。这种认知，没那么容易改变。
有这个认知，老师才有底气，让格雷特到精灵岛上走一圈，多多开拓眼界，哪怕留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魔法师的寿命悠长，格雷特是有资格成为传奇的法师，在这个过程中，花上十年八年游历、探索，这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但是……但是……
前方那个在喊“师兄”的，是个一头灿烂金发，明亮的翡翠绿色眼睛，五官精致柔和，一对尖耳朵的精灵少年……
变成精灵形态以后，整个人身材虽然没有缩水，给人的感觉，又年少了许多。端着一张有点僵硬的笑脸，在冲他挥手，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小格雷特原本的长相痕迹。
拜尔博大法师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突突，一跳一跳地疼。小格雷特你这是发生了什么啊？
怎么才个把月不见，你就变成精灵了啊！
“啊……师兄……”
格雷特也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看来是吓着了，真的是吓着了。
也是，站在魔法师的立场，辛辛苦苦培养这么他这么长时间，他要变成精灵不回来了，议会这么多的心血，这么多人力物力的投资，全都打了水漂～～～
“师兄你看，这是我新学会的，改变容貌的法术！”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开误会。格雷特指一指自己，努力用少年一般雀跃的炫耀口吻，向师兄说明：
“你看，解开以后是这个样子……”
默默吟唱法术，一道柔和的魔法波动自上而下卷过，灿烂的金色很快从发顶开始褪去。拜尔博大法师终于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从魔法波动看起来，确实只是易容魔法，不是血脉本质的变化。
如果只是易容什么，格雷特愿意新鲜几天，就让他新鲜几天吧。少年人，得到一个新魔法，总要玩一阵子的……
惑控系那帮法师，还喜欢一天一个长相，一天一个长相地刷着玩呢！
要不是伊戈尔迷锁的识别功能，并不只针对容貌，这群混账，一个个都给迷锁丢悬崖下面去！
“好啦好啦，找个地方，我有东西带给你。”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围观的精灵们都是一脸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的样子，更加放心：
“老师看到你的论文，就从议会打包了一堆东西，紧赶着派人给你送过来。找个大点儿的地方，这次东西挺多的！”
这次，黑鸦沼泽抢到了任务。负责跨大洋送货。一位15级的魔法师驾驶飞空艇，从尼维斯直飞雄鹰之国，再由海因斯大法师接手飞空艇和物资，转飞太阳王国。
来到拜尔博长老新建的法师塔，海因斯大法师想要直接去给格雷特送货，却被拜尔博大法师死死拦住：
“那里是精灵秘境！哪怕它炸了，毁了，现在只剩一片平地，再重新种花花草草了，那也是精灵秘境！精灵们很少允许人类去的，即便是我，也是沾了小格雷特的光！”
海因斯大法师身上黑袍鼓动，十八只高阶幽灵浮上浮下，呼呼做声。看着拜尔博那张貌似真诚的脸，很想反驳吐槽：
你可以沾他的光，我就不能沾他的光？
你是给他送东西，我就不是给他送东西？
你是他师兄，好吧，这个真的不能比，黑鸦沼泽一直没能把格雷特拉进自己学派，真是终身之痛——但是，他好歹也是瘟疫之主吧！
这次送的物资当中，能有一半是黑鸦沼泽出的，还有一份死灵系八环法术【克隆术】的完整资料，以及三份完整的实验材料！
小格雷特学习过程中，有什么疑问，还要我给他讲解呢！你去送货，这个法术你懂啊？
“那里有4个精灵传奇长老——至少4个。还有一个半步传奇战士，很快就能晋升传奇。”拜尔博大法师正色道：
“十七八级，十五六级的精灵，五六十个都有。他们非常厌恶死灵法师，小格雷特曾经提过一次，要在那里使用死灵法术辅助研究，被严厉拒绝——你确定要去？”
呃……
这个还是算了。自然牧师，和死灵法师是怎样相看两相厌，海因斯大法师心里不能更有数。在别人占优势的地盘上，还是不要造次的好。
“那我就在你这里留一段时间啊！”他不放心地叮嘱拜尔博大法师：
“如果小格雷特那边，取得精灵允许了，我随时进来！或者，你帮他寄信给我，要么开飞空艇带他出来！”
“放心吧！”
唉，何必呢，何苦呢。从精灵秘境到太阳王国的法师塔，是往正西方向——可能还偏西南一点，两千多里；
从精灵秘境到雄鹰之国的法师塔，是往西北方向，其实也就四千多里。
对于飞空艇而言，这个增加的距离并不算太长，可海因斯大法师要在雷霆之角的法师塔待几个月，这损失就有点大了……
拜尔博大法师成功把同僚拦在精灵森林外，独自一个人驾驶小型飞空艇，直奔精灵森林。
到了格雷特这里，一样一样，从飞空艇里，从议会出借的空间装备里，以及从他自己的空间装备里拿东西：
“这是【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给的……”
“这是【繁星之眼】恩多夫人给的……”
“这是【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给的……”
光是传奇给的东西，就堆了满满一桌子——还不算不朽者阁下给的那些。格雷特既惊且笑，等知道是干掉了两个传奇，议会给的奖励，才小小松了口气：
总算不是无功受禄。要不然，莫名其妙来一大堆高阶装备，还真有点紧张……
“你想要的那个电子显微镜，不朽者阁下正在指派弟子，和你菲尔碧师姐一起研究。暂时还没有进展，估计要再过几个月才能送来。”
拜尔博大法师一边检点着给格雷特的奖励，一边仔仔细细叮嘱：
“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精灵森林，别到外面去，也别来找我。这段时间，太阳王国有点乱……”
太阳王国的军队，推到佩卢总督区的边境线以后，整顿了一下军队，又举行了一次大型的祭祀——太阳神采纳了格雷特的建议，没有用活祭，连俘虏都只挑了几个首恶杀了。
即便如此，在军队的注目和欢呼下，在全国子民的振奋中，太阳神也收获了一大笔信仰之力。然后，铁血洪流浩浩荡荡，直推过边境线。
边境线另外一边，曾经属于太阳王国治下的土著，大批大批倒戈。教堂被占领，光辉之主的神像被推倒，在原地建立起了新的神庙——
事实上，许多教堂，原本就是太阳王国的神庙改建，此时不过物归原主。那些原本的土著贵族，留着祭司血脉的土著，痛哭流涕，在神庙中重申对神灵的信仰：
太阳神，以及群山之主、大地母神、海洋母亲，还有各种各样的神灵，慷慨地赐下了足够的神力，和他们重建联结。然后，收编他们的队伍，收编他们的人手：
打回去！
打到佩卢总督区的首府去！
打到曾经的王都去！
把那些可恶的侵略者，可恶的白鬼，统统赶下海！
佩卢总督区，甚至布洛林王国和光辉教廷，自然不能干看着。
不知道海那边是怎么调度的，总之，从风暴群岛总督区，和南新大陆东侧的新格拉纳达总督区、新大陆最南端的银之河总督区，分别赶来了一位传奇：
三位传奇协力，建起了一道防线，抵抗太阳王国的军队。为此，整个佩卢总督区，到处都是战火，逼得海因斯大法师的飞空艇，从海上绕了好大一圈。
“那……太阳神打得过吗？”
格雷特不免关心。太阳神之前干掉两个传奇，可以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面对教廷三名传奇联手，又大幅度提高警惕的情况下，太阳神，不会吃亏吧？
“放心，吃亏是肯定不会吃亏！”
拜尔博大法师忍不住笑。笑得目光灿烂，笑得眉宇飞扬，笑得全身都在抖动。笑到格雷特都有点发急了，才正色告诉他：
“最近，在我的帮助下，太阳神有了一个新技能……就是那个秘境里挖来的矿石，把它提纯了，然后用法术点燃……”
他比划了一下：
“轰！传奇一击！”
格雷特：“……”
很好，所以你们真的搞出原子弹来了？
“那师兄你可千万别靠近啊！离得远远的，在地堡里面看，在铅房里面躲着，不等到外面的放射线降下来，千万别出去！”
“放心放心，我不会以为我比传奇还强。”拜尔博大法师正色安慰他。安慰完了，又惋惜道：
“可惜到现在为止，这个法术还是只能用矿石释放，施法距离也提不上去，只有太阳神自己才能玩。总有一天，我要做到我们的传奇，也能无伤施法……”
“这个，大师兄，我觉得，你还是先慢慢研究吧，把原子里有什么东西搞清楚再说……”
拜尔博大法师一边描述外面的情况，一边转交物资。说完话，吐完槽，东西清点完毕，格雷特开始一件一件收起来：
“糟了！——我的空间袋，全都装满了啊！”
“你那个古藤小鸟实在太小了。”门外，法希姆长老带笑的声音，悠悠传来：
“小格雷特，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改造一下？”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长老，师兄，你们不要为我开修罗场啊！
“啊……长老您来啦！”
格雷特过去开门迎接他。高兴之余，很有点儿不好意思。
空间装备，一直都是各种魔法装备当中，最贵的几种之一。更何况泰普罗斯长老给他的这个，除了装东西还能装人，还能载人飞行，还具备初级智能，更是贵到了天上去。
而这只古藤小鸟，虽然是泰普罗斯长老早年时候的练手之作，装载能力尚未达到巅峰，但格雷特想把它升级一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升级——
无论是施法能力，还是对自然之力的掌控能力，还是对自然倾向的材料的了解能力，他都远远没挨到边。
术业有专攻，想把小鸟升级成大鸟，还真得法希姆长老，或者其他哪位精灵长老出手。
但是要升级这玩意，就需要大量珍贵材料，大量心血，没准，还要恒定一两个传奇法术。无缘无故，格雷特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好啦，你那个小鸟，也是该修改修改了，不然你的东西都装不下了。”法希姆长老笑着拍拍他，又向拜尔博大法师点点头：
“来啦？又带这么多东西来？——其实没必要的，小格雷特在咱们这里，就是在自己家，还能缺这缺那的？”
……那是，你们是把小格雷特当成自己人了，都忽悠着他变成精灵模样了。拜尔博大法师内心腹诽，脸上笑容恭敬：
“小格雷特毕竟还是议会的魔法师，他的学习、研究，议会肯定要支持的。这一批是他急用的，过段时间，还会再有一批呢。”
“还有一批？”法希姆长老眉头微微向上一扬。这里是精灵森林，虽然离秘境还有点距离，却已经不太欢迎外人进入了——小格雷特是自己人，当然除外。
但是，一般的人类，最好还是少来比较好，别一天到晚过来闲逛。
这小子还是塑能系的！不是自然牧师！
每次飞空艇过来一趟，轰隆轰隆，森林里的飞禽走兽，那是多大的惊扰啊！就该定下规矩，没有本事脚踏实地，从森林里慢慢走进来的人，都不许进精灵森林！
“是啊，还有一批。”拜尔博大法师的笑容越发恭敬：
“小格雷特一直想要的那个——电子显微镜，现在议会在全力研发当中，进度相当不错。等研究出来了，肯定要给他送几台过来。”
他侧头看了看格雷特，果然，小家伙眼睛也亮了，身体也开始往前倾了，呼吸也有一点点急促了：
“几台？！”
显微电镜哎！
那可是显微电镜哎！
站立在这个世界最尖端的设备！
前世刚出来的时候，只有最顶尖的实验室才能配备。曾经有大牛跳槽回国，条件之一，就是给他的实验室配备显微电镜——
哪怕是格雷特前世快穿越的时候，一台最基础款的，距离被发明已经过了80多年的台式扫描电子显微镜，放大倍数一万倍的，都要六十万起步！
赶上一辆凯迪拉克和捷豹了！
在三线小城市，房子也能买一套了！
议会真的肯单独为他全力研发？还能千里迢迢给他送来？还不是一台，一送就送几台？！
“那肯定是几台啊。”拜尔博大法师理所当然地点头：
“一台怎么够，你这次游历，天晓得还要在外面多久，万一谁一不小心给弄坏了，你不就没得用了？——总不能让你做研究的时候，天天看几百个染色体，都去求传奇帮忙吧！”
“这倒没什么。小格雷特的研究，对我们也很有启发，给他打个下手不算什么……”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从师兄和长老的交谈里，读出了一点火药味……或者说，类似修罗场的味道。
他赶紧掏掏衣兜，把那只古藤小鸟掏出来，双手捧到长老面前：
“长老，这只小鸟，你打算怎么改啊？顺便让我看一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你要不要把里面的存货，先挪出来一下？”
“啊……”
又要造房子了，又要造仓库了，又要倒腾东西了……
那个古藤小鸟，被老师和师兄他们装得满满当当，差一点点就能撑炸了。
撑得这么满，小鸟原本的变形、装人、飞行功能，已经完全没法实现，靠着大师兄开动飞空艇，一路把它带回来的……
哪怕有空间法术，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整理一遍，分门别类摆好，也很累啊！有些东西还要提供合适的储藏条件！
他不要当仓库管理员！
他不要做家务！
很累的！
格雷特嘟囔着转到里面，去一样一样、一样一样，把古藤小鸟里的东西往外掏。拜尔博大法师笑着摇摇头：
其实议会也不是提供不了空间装备，但是，大型的、特大型的空间装备，毕竟不多。
这次他过来，老师还特地传了消息，让他多挖一些矿石带回去呢！那些空间装备，要全部装满矿石，一点都没法空出来给小格雷特的！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研究，太阳神的研究，老师那边好几个传奇的研究，可就都指望着这一趟货了！
他目送格雷特离去，才正正颜色，和法希姆长老交换了一下太阳王国的近况。末了诚恳道：
“虽然目前这段时间，太阳王国的优势比较大，但是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要当心。光辉教廷的反击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他们会不会侵扰到森林里，谁也说不好。”
“唔……”
法希姆长老捋着胡子沉思。太阳王国的情势，他也隐约听说，但是并不确切。
毕竟，他的消息主要来源于森林里的土著，而土著，哪怕是森林边缘，受太阳王国管辖的土著，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也是相当缓慢，而且来源极为混乱：
就在前几天，他刚刚得到一条消息，说是太阳神干掉了两个外来传奇！
这都多久了啊这！
“嗯，感谢你的消息，这段时间我会约束大家，尽量不要去太阳王国的。”法希姆长老和颜悦色地点头：
万一光辉教廷再过来几个传奇——三个显然只能勉强顶住太阳神，想要反推过去，想要夺回那座珍贵的银山，很可能不够。
而根据拜尔博分享的消息，那座银山的产出，在光辉教廷和布洛林王国的收入当中，占很大的一部分。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是不可能放弃这笔钱的！
“对了，太阳神让我询问，精灵族这里，能不能提供一些援助。”说完这个消息，拜尔博大法师才像刚刚想起来似的，顺口替太阳神带了个话：
“太阳王国未来一段时间，都会陷入缺粮当中，如果精灵们可以帮助他们优化粮种，指点种植粮食，王国会非常感激，也会给予足够的报酬。”
法希姆长老的脸黑了一黑。你是认真的么？你是真的在给太阳神带话么？你刚才还说，太阳王国很危险，最近最好不要去……
“太阳神还说，精灵族是可信的伙伴，也是太阳王国一直以来的朋友。如果在对抗光辉教廷的战斗中，精灵族可以加入，他会和精灵族，成为永远的坚定盟友。”
“……绝不会！”法希姆长老斩钉截铁：
“精灵族的人口稀少，每一个同胞都异常珍贵。我们的族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卷入人族和人族的争斗中去！”
如果你们会卷入，就不会有精灵大撤退，就不会举族迁徙，从旧大陆搬迁到新大陆了。拜尔博大法师耸了耸肩，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太阳神说，如果精灵族不能提供援军，那也没关系，他会把精灵族视为友善的邻居。另外，他希望求购一批矿石——”
说着在手腕上轻轻一抚，一片辉煌灿烂的宝石从腕轮中落下，在桌上铺开一片：
“这些矿石，是他对战光辉教廷传奇，极其重要的武器。这些宝石是定金，他会给够报酬。”
嗯，至于这其中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和议会需要的货，这些细节，就不用仔细说了。
反正到时候能装多少是多少，他总归会给太阳神留够矿石，不会耽误他打光辉教廷就是。
而且，对于一位半神的要求，哪怕是有几位传奇坐镇的精灵族，否定了第一个、第二个，总也不好意思否定第三个吧？
法希姆长老沉吟起来。冬至祭典那一战，他听尤迪安他们说过了，太阳神掌握了一种强大的技能——现在看来，就是把这些矿石提纯了，然后拿出去炸。
一个半神，对战两名传奇不是问题，如果光辉教廷来四名，五名，甚至更多传奇，那么，有个杀手锏就非常重要了；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
“这种矿石，对自然的伤害非常大——不管是让它暴露在外界，还是直接点燃、爆炸。”他脸色沉肃，缓缓道：
“对外大量提供这种矿石，放任它伤害自然，就算动手的是太阳神，作为自然行者，我也没法问心无愧。”
这是在讨价还价，或者说，嫌货的才是买货的。拜尔博大法师心里一定，含笑道：
“但是让光辉教廷占领太阳王国，对自然的伤害更大不是吗？他们在波洛西银山，几乎是破坏性地开采——而且，如果他们的势力进一步膨胀，难道会放过森林吗？”
……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光辉教廷：找到太阳神的秘密武器！
拜尔博大法师和长老好说歹说，好说歹说。摆事实，讲道理，举案例，列数据：
“您看，太阳神做这些实验，都是在戈壁沙漠的中心区，远离水源。这些地方，原本就生命稀少，对自然的破坏也降到最低。”
“这种矿石的爆炸，杀伤力最强的，只有爆炸那一瞬间。之后，会伤害自然的，也就那些灰尘，只要收集起来深埋地底就不要紧。”
“您看，这是我收集的，实验现场的数据。这是爆炸一小时后……这是12小时后……24小时后……一个月后……”
“这是光辉教廷治下，对自然的破坏情况……为了开采、冶炼银矿，周围的山脉，已经被砍伐、挖掘成了这个样子……”
法希姆长老浓浓的白眉皱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皱紧。终于，他长叹一声，把手里的资料递了回去：
“尽量少挖一点。这种矿石，能少流出一点到外面，就少流出一点，对自然，对生灵都好。”
“当然，当然。”拜尔博大法师连连点头：
“魔法师们也有一句谚语，&#39;眠龙勿扰&#39;。”
“挖掘的时候千万注意，尽量不要让矿石泄露到外面，伤害自然。”
“那肯定，小格雷特花了这么大力气收拾好的东西，我们绝不会去伤害的。”拜尔博大法师再次点头，顺手亮出一个盖革计数器：
“干活的时候都有这个在旁边，一定收拾到它不叫为止。”
“还有……”
拜尔博大法师只要能从精灵森林拿到矿石，长老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等到两人初步达成协议，又交换了一下格雷特最近的学习进度，才看见格雷特苦着脸，撑着腰杆子，从仓库里面走出来：
“终于全部放下来了……还有那么多东西要理，哎哟……”
这副全身上下被暴打了一遍的样子，不但法希姆长老侧目，就连拜尔博大法师都看不下去了。忍了又忍，终于吐槽道：
“把东西从空间装备里往外倒，好像用的是魔法，不是让你一件一件用手搬吧？”
“可是那东西大的大，小的小呀……”格雷特反手捶了捶自己后腰：
“那种又小，又贵重，又怕摔的，我不得好好把他们放到地上吗？蹲下站起，蹲下站起来的？”
“我记得你好像是骑士来着？就这点活儿就累到你了？”
“我是魔法师哎！没事谁干这种重活？我都几百年没搬东西了！”
“你的羽落术呢？你的法师之手呢？你的漂浮碟呢？你的隐形仆役呢？”拜尔博大法师无情吐槽：
“既然是法师，不想干体力活，就拿出法师的样子来啊！魔法是法师的手，法师的脚，法师的身体，法师运用这些，应该比运用自己的身体更习惯才对！”
“谁说我没用的！但是东西太多了，我是连魔法带手脚一起用的啊！”
“那就是你太懒了！懒得都废掉了！”拜尔博大法师继续吐槽：
“你13级了！不是3级！哪怕你一点也不锻炼，进阶过程中的自然强化，你也不应该这么累才对！——哪怕是魔法师，你的身体也不该当摆设，是该好好动一动了！”
“没错！”法希姆长老加入进来：
“之前月歌练过他一段时间，现在看起来，还是练得太少了！回头等尤迪安进阶了，再安排尤迪安好好训练他！”
格雷特：T_T
格雷特享受着师兄爱的关照的时候，光辉教廷的传奇们，正脸色铁青地聚在一起，讨论着目前的局势。从银之河总督区赶来的传奇光辉骑士，普拉西多&#183;库利第一个发声：
“那个伪神用的到底是什么招数？我的守护之盾，直接熔化了，才挡住那一波攻击！那可是一件传奇防具！一击就熔化了！”
“我也不太清楚。”图尔诺大主教是最近刚刚调到风暴群岛，和风暴群岛的新任总督搭档，应对最新局势的。先前一段时间，风暴群岛的局势异常不稳定：
新大陆北部，靠南边海岸一片的土著部族，开始集体排斥光辉教廷的人，以至于海船靠岸补给、做交易都难，还会被当地土著喊打喊杀；
雄鹰王国雄踞风暴群岛海域最西边，虎视眈眈，时不时就有人咬一口；
肯特王国的冒险者们，从新大陆、从风暴群岛海域，大批涌向风暴群岛，不时和光辉的子民起冲突；
风暴群岛那边，又大片大片地爆发了黄热病……
局势实在糜烂，教廷只能把他紧急调过来，配合总督平稳局面。
好容易那一波黄热病消停了，或者说该死的人都死完了，他一口气松了下来，自己消耗的法器，圣力储备，各种损失还没补满，佩卢总督区又炸了！
他难道就是四处救火的命么！
“能尝试的手段我都尝试过了。”大家都是传奇，图尔诺大主教也就不说“吾神的神力无所不能”之类的漂亮话，直接上干货：
“只有【绝对守御】、【绝对庇护】这样传奇级别的防御，才能顶住，而且只能顶一击。这种防御神术，发动的时长你也知道，除非事先准备好……”
“这种手段从来没见过……有点像异教徒们的【永恒炽阳】，但是，比【永恒炽阳】的杀伤力大得多……”
“关键是，伪神这种攻击手段，太凌厉了。”库利骑士皱眉：
“所有的攻击，在短短一瞬间倾泻出来，瞬间就打破了我的防御上限。除非拉远距离……但是，要拉到它的攻击范围之外，那我们的攻击，许多也不能达到，而且它可以随便跑掉。”
“凌厉还不是最重要的。”
来自新格拉纳达总督区的苦修士翁贝蒂德长老，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位长老并没有像其他两人一样，受命驻守总督区，而是一直游走在土著中间，引导土著们信仰光辉之主。
迄今为止，他已经在新格拉纳达的森林里居住了近百年，引导了方圆七八百里的土著皈依于主，甚至他自己，也取代了那些部族神，被视为地上神灵——
如果不是佩卢总督区的子民需要庇护，这位苦修士也不会万里赶来。近百年的潜心研究，他对各种部族神的力量，研究得极为深入，此刻一口就指出了本质：
“最重要的是，这种攻击，似乎并不太消耗伪神的神力——我观察过了，攻击前后，它的力量，并没有明显下降。”
要说下降倒也是有的，但是，相比他见过的其他对手，相比这种传奇级别攻击应有的消耗来说，伪神的消耗，实在是太少了——
“这就麻烦了。”三个传奇一同皱眉。圣力并不是凭空得来，无穷无尽，相反，它基于当地的人民和信仰，有足够的信众，有足够坚定的信仰，才能发动足够强大的神术。
如果没有人民和信仰作为根基，那么，就需要圣职者们，动用自己的储备——储备的圣力、储备的圣器、储备的神术卷轴和神术药水……
传奇级别的圣器，无论是盾牌，武器，盔甲还是长袍，无论是头冠还是念珠，或者圣骨和圣血，那都是需要几十年、上百年才能蕴养成功，用一件，少一件。
库利骑士之前熔掉了一面【守护之盾】，疼得整颗心都在滴血！
“伪神既然自称为太阳神，那么，它的力量，应该是偏向光明、照耀、燃烧、火热方面的力量，也就是说，不会超出吾主的力量范围。”图尔诺大主教殷切地看向苦修士长老：
“吾主的力量，能容纳这种力量吗？”
“很奇怪，有很大一部分容纳不了。”翁贝蒂德长老缓缓摇头：
“我猜测，伪神的这种力量，不但基于对圣力的理解，还基于某种特别的物质——我在战场附近，在熔化的【守护之盾】表面，在炸毁的教堂砖石上，都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他拿出几个小瓶子，一字排开。瓶子里是一些不起眼的灰土，或者石屑，或者凝结的金属碎屑，仿佛随便在地上扫一扫就有。
另外两位传奇一人取了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张开自身的灵性来看，却都露出了凝重的眼神：
“你说得没错。这东西——危险，相当危险，我的守护本能，在疯狂警告我。”
“和爆炸中的力量确实有点像……很微弱，但很危险……”
“卑鄙的伪神！这些东西留在大地上，靠近它的人，会被持续伤害的！我们虽然不怕，但是吾主的虔诚信徒，那些没有强大力量自保的民众，哪怕靠近它，也会陷入危险当中！”
“也许，我们应该设法找找这种东西？有这种特质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伪神这种力量的奥秘！”
三位传奇很快达成了一致。很快，图拉诺大主教拿着这些瓶子出去，向总督区里的战士，冒险者，一个个发出了任务：
找到这些东西！
找到这些，拥有隐晦而危险波动的东西！
去伪神的地界探查，去太阳王国探查，去伪神势力的中心探查！
去找到，太阳神的秘密武器！
“一切荣耀属于吾主！这种会发出强光，高热，爆炸的力量，毫无疑问，是属于吾主的！”
……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长老，不好了，小格雷特学坏了！
光辉教廷的传奇们，开始派人打探伪神的秘密，以及传讯圣城，请圣城打探伪神的秘密，距离他们得到真相，还有很遥远很遥远的距离。
而距离真相最近的人，比如格雷特，已经把这个过时的项目抛诸脑后。秘境辐射区他已经处理完了，原子弹什么的，临界质量什么的，那又不是他的研究目标——
他不是核物理学家！
也不是武器学家！
他只是医学工作者，他的研究目标，是改进现有的治疗方法！
而摆在格雷特面前，最迫切、他最想研究的课题，就是：补血！
或者，换一个更加科学化，或者说，符合论文标题的课题描述，应该是，《魔法引导造血干细胞快速分化为血细胞》之类的玩意儿……
这种魔法，让格雷特凭空创造，或者说，凭空手搓，格雷特是手搓不来的。
前辈魔法师们，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对自然界的观察，对各种魔法生物的观察，对各种自然生成的魔法构型的观察，才创造出了最初的魔法。
然后，又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计算、检验，才整理出了八大派系，从见习到九环，再到传奇，各种丰富多彩的魔法。
你要让格雷特凭空创造，他可能要去寻找一只恢复力特别强，比如说，达到传说中“滴血重生”境界的魔兽，把它养个三年五载，观察它恢复时候使用的法术；
再把它细细解剖了，观察它表皮上、内脏里、骨骼上，各种天生的法术纹路。然后，一个一个试，一个一个拼……
这样大的工程，靠格雷特一个人做，或者，他带着一个50人以下的团队做，都要做上几年十几年。运气不好，一辈子就过去了也未可知。
但是，格雷特不用这样！前辈魔法师们，已经为他开拓了道路！
八环死灵法术【克隆术】，可以用从一寸见方的一小块肌肉培养出整个人体，那么，整个法术构型里，就肯定会有分化细胞回归到干细胞，再诱导分化成人体的相关架构！
格雷特翘首以盼【克隆术】，如大旱之望云霓。指望精灵是不行的，精灵天然厌恶死灵法术，格雷特小心翼翼请教了一句，长老脸色阴郁得快要打雷下雨：
如果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类，或者，哪怕是另外一个精灵，格雷特非常怀疑，他会立刻被丢出精灵森林，永远也不许回来。
幸好格雷特是受宠爱、受保护的幼崽。法希姆长老脸色难看了一下以后，也就没多说什么。
而且，没过多久，从遥远的尼维斯，就寄来了【克隆术】的详细法术模型、详细批注，以及足足三套完整的施法材料。
那些批注，还是不朽者阁下亲自检查过的！
格雷特满怀兴奋地打开资料箱。然后，他就长长地，长长地，长长地，惨叫了一声……
“为什么那么复杂啊！！！”
八环法术，绝不是那种一环二环的小法术可比。
【克隆术】这种生死人、肉白骨的法术，其难度和法术复杂程度，更远远不是【连环闪电】这种一力破万法的塑能系法术可比。
事实上，从尼维斯寄来的资料，装了足足一箱子。是一个长1米，宽0.6米，高0.5米的大箱子，谢天谢地，里面总算没有用上空间扩展；
掀开箱盖，顶上最中心的部分，坐落着一个1立方分米大小的精致小铜箱。打开这个箱子，才是刻录【克隆术】法术模型的载体：
一块拳头大小的暗朽黑水晶，内部清澄透明，放在书页上，能直接看清下面书页的文字，拿起来对着光源看，又能看到里面幽暗深邃，荡漾着重重叠叠的魔法力量。
而这个小铜箱下面，厚厚一本，厚厚一本，厚厚一本，再厚厚一本……格雷特抱着一丝希望，把胳膊直插到箱底，然后悲哀地发现，这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书。
全是各种各样材质的，笔记本，手抄本，记录册……总之，都是书。
格雷特眼前一黑。前世硕士论文开题的时候，先啃百八十篇论文的日子，眼看又回来了。
……在看论文之前，先要看法术模型本身。格雷特按照说明书的提示，专门找了间够大的空屋子，输入自己的魔力，激发黑水晶内部的光影。
然后，他抬头，抬头，抬头……
黑水晶内部，飞出几个小小的光点，开始不停延伸，延伸，延伸。格雷特知道，这是在勾勒法术的时候，需要多线作战，同时勾画，才能确保法术效果：
“这好麻烦啊……”
格雷特苦着脸嘟囔了一声。精神力多线操作，历来都是难点，多一根线条，难度不是翻一番，而是直接来个平方。
刚刚他看到的光影，至少五条线一起操作？
哪怕2的5次方，也有32了啊……
光影还在不断延伸。有的直行，有的斜行；有的盘旋，有的跳跃。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技巧，想要应对这种法术，显然已经远远不够了……
幸好作为一位高阶法师，格雷特的精神力相当不错，还撑得住这种消耗。他镇定自若地往下看：
描摹【克隆术】法术模型的光影，从这间房间的地板，一直蔓延到了天花板；从房门口，一直蔓延到了最里面的房间角落。
而且，靠近地板，天花板，或者墙壁的部分，还有点儿扭曲变形，明显这个房间还是小了，没法在兼顾精度的情况下，完整地显示这个法术模型的细节……
格雷特叹了一口气。难怪高阶法师，学习、研究一个法术，都是以年为单位。他要不是有冥想内核构架的生物计算机，光是记忆和背诵，就要消耗掉个把月的时间……
格雷特平心静气，仔仔细细，把这个法术模型的演示看了一遍。有落在克隆对象上，作为整个法术核心的部分；
有用来调整施法材料——格雷特怀疑是克隆培养基——的部分；
有篆刻在施法器皿——也就是培养仓外面的部分；
还有围绕在培养仓外侧，猜测是维持整个环境的部分……
“好多啊……这要解析到什么时候去……”
格雷特哀鸣着停止光影，收回黑水晶，开始翻箱子。满满一箱子各种注解和笔记，纸面平整挺括，边角没有翻卷和毛边，一看就是新近用抄写术复制出来。
左上角单独摆着一个大本子，上面龙飞凤舞一行字，气吞山河：
目录！
“光目录就要单独装一本……”
格雷特喃喃着拿起目录册。深呼吸，再深呼吸，气沉丹田，做好了看到一大堆艰涩内容的准备，翻开。长长一段引言之后，是《目录的目录》：
法术模型简介……
法术模型各部分简介……
克隆材料选择……
克隆材料活性判断……
法术模型核心部分详解……
往后翻几页，感觉每个字都看得懂，但是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晓得；
再往后翻几页，感觉里面的词语有一半不懂，需要平心静气，根据词根的拼接猜测意思；
再往后翻，标准魔法语里面夹着古代魔法语，夹着不止一种古代魔法语，夹着精灵语……
哪怕这些词都认识，要把它们拼成一个句子，再理解其意思，花费的脑力，是刚开始部分的十倍不止。
“引导分化……引导分化……引导分化……”格雷特咕哝着这几个关键字，紧皱眉头，努力研究着目录里面的一个个详细条目。
无奈，魔法师对【克隆术】的理解，和现代医学差了十万八千里，完全扯不到一起。
格雷特把整本目录都翻完了，也看不到哪个部分，是在讲怎样引导干细胞，分化为各种组织细胞的。他把目录一合，“啪”地拍在自己额头上，往后一仰：
“难道要我把整个法术研究明白吗……”
一个13级法师，一个连7环魔法还没学会的13级法师，越级去研究8环魔法——还是之前没有什么积累的死灵系8环魔法……
倒不是说不行，但是，在学习和研究的道路上，未免效率有点儿低，走的弯路有点儿多？
也许有别的办法……应该会有别的办法……
但是不管什么办法，都绕不过一点：先把法术模型记下来。格雷特锁上实验室，开了一间法师小屋，太小；
又开了一间法师兵营，层高太低；
思考一会儿，写写画画，把【法师兵营】的参数调整了一下，终于开出了一间纯大厅版法师兵营：
长15米，宽15米，层高10米，当中没有隔断、没有铺位、没有炉火、没有桌椅和餐食。往里一坐，开始重新激发黑水晶，记忆法术模型：
冥想内核，上！
扫描，记录！
从站立的位置扫描……
开一个秘法眼，确保视线平行于法术模型，扫描正视图……
扫描俯视图……
扫描侧视图……
三维重建，与黑水晶激发出的法术模型对比校正，确保不因视角关系失真……
格雷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没日没夜，不停记录。饿了就吃，累了就睡，醒了继续拍摄、继续记录、继续修正……
一直到【法师兵营】持续时间到，自行消失，明亮的天光照在身上，他才恍然回神。兵营墙外，赛瑞拉第一时间跳了过来，满脸关心：
“格雷特，你可出来啦！——怎么在房子里关了这么久？你在忙什么呀？”
一边说一边看向空地中央，还没收起的魔法光影。抬头，抬头，抬头……
“哇！这是什么法术构型！这——么大！”
“哦，这是【克隆术】，不朽者阁下刚寄给我的……八环法术，记这个模型累死我了……”
感觉晋升在即，刚刚溜过来看格雷特，打算邀请他旁观晋升的尤迪安：
……长老，不好了，小格雷特学坏了！
他居然去学高阶死灵法术了！
……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小格雷特，你在精灵这里，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小格雷特，死灵法术什么的，咱们精灵，可不要学啊。”
尤迪安半蹲在格雷特身边，苦口婆心地劝告。格雷特转头看向他的眼睛，“嗯嗯”两声，表示自己有在听，然后转回桌面上，开始奋笔疾书：
“补血法术存在的意义……众所周知，当前的治疗术，能够快速愈合伤口，复生肢体，却不能补充失去的血液……病人需要很长一段恢复期……”
“任何生物都有死去的一天，死后尘归尘，土归土，进入自然的循环，这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尤迪安像螃蟹似的横行两步，挪到格雷特正前方，继续劝告：
“强行唤起死灵，违逆了自然法则，会招来自然的厌恶……小格雷特，咱可不能那样……”
“我知道的啦，尤迪安。我只是研究研究，不会没事唤起个把死灵的。”格雷特停笔，看他，再次点头应声。然后，垂下视线，继续写：
“恢复期间，随时可能因失血休克，需要高阶治疗术维持生命体征……补血法术的存在填补了治疗术的空白……”
“最好是连研究都不要研究。”尤迪安小小松了一口气，继续螃蟹似的横挪两步，挪到不碍着格雷特写字的左手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胳膊：
“小格雷特，你是外来的，又是个幼崽，偶尔弄个骷髅帮你干活什么的，大家就当没看见了。你要是真的大规模研究，很多人会……”
“放心啦，我不会走到实际操作这一步的。”格雷特索性放下笔，侧转身体，认真地看向尤迪安：
“我只是研究一下法术模型，拆解一下它的原理，比对比对，提取出需要的模型碎片来用。——而且，我最后做出来的，会是一个治疗法术。”
“死灵魔法里会做出治疗法术来？”
尤迪安保持着螃蟹的形态——两腿向外箕张，双臂张开——笔直跳了起来。这位半步传奇满脸不可思议：
死灵，治疗法术，开什么玩笑？
小格雷特不会被死灵法术熏坏了脑子吧？！
“不是啊，尤迪安。”格雷特认认真真给他解释：
“你想想看，八环的克隆术，可以用一小块肉，长出整个人体来，还可以让人体回到里面复活。这个里面，肯定有生长的力量啊！”
尤迪安：……糟糕了，小格雷特的脑子，真的被死灵法术熏坏了……
他倒背着双手，绕着桌子走一圈，再走一圈，看着格雷特再次低下头奋笔疾书。自己努力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说服格雷特放弃死灵法术：
“一样是生长，你不能参考别的法术吗？比如说【再生术】？这个也能复生肢体的……为啥一定要去参考死灵法术？”
“啊！”
格雷特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停了下来。微微张着嘴，目光发直，一言不发。尤迪安俯身在他面前左看右看，脑袋晃来晃去，几次掠过他视线正前方，都不见格雷特眨眼；
再绕到他侧面，拍了两下巴掌，格雷特一动不动，仿佛啥都没有听见；
再高举双手，想要闹出更大的动静……
一道冰冷的目光忽然刺了过来。赛瑞拉上前一步，微微弓身，威胁地盯住了他。
尤迪安：……好的，我不去打扰他，不打扰他行了吧？我去找长老！
知道你不管发生什么都护着他！
好气啊，为什么我没有这样一个女朋友！
他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已经把法希姆长老给拽了过来。长老一边脚跟抵着地面，用力往后仰，一边满是敷衍地回答：
“行了行了，你不用拖得这么用力……小格雷特不会走歪路子的……我知道了，我过去看一看还不行吗……”
两个人拖拖拉拉，一路过来。长老仔细打量了一下格雷特，见他目光发直，明显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就悄悄站远了一点儿，卷过那张稿纸，仔仔细细看下去：
“……虽然有输血这种技巧，但是，输血和补血魔法，并不能完全互相替代：
一则，我们对精灵的血型分类，还没有足够的了解，在这种情况下输血，有可能引发凝集反应；
再则，输血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在战场上即时进行；
三则，输血过程中，有可能出现心衰、过敏反应等副作用……”
“因此，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治疗法术，可以快速增加血细胞的数量，恢复血液容量……”
法希姆长老点点头，摇摇头，再点点头。最后，无奈地笑了一笑：
“写得像那种申请项目资金的报告似的……好好一个小家伙，怎么也学得和那些人类一样，要做什么事情，先要写一大堆报告……”
虽然如此，任何资源的调配，都要有一定法则的。在精灵这里，特别是在雨林当中，地广人稀，森林里能产出的资源极大丰富，大家需要什么，随手就摘，随便就能拿来交换；
但是在人类世界，地窄人稠，资源稀少。大家写报告，列方案，根据方案申请资源，总比抡起拳头，或者看谁后台硬谁抢得多，更有利于整体的发展。
哎，辛苦小家伙了。以后待在精灵这里，就不用绞尽脑汁写这种报告了。有他们几个长老在，可以保证格雷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他满满慈爱地望了望格雷特，又耐心地把这份稿件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一边看，一边斜睨格雷特的神色，终于等到他眼珠子转了一转，目光一点一点凝聚。嘴唇蠕动，喃喃道：
“再生术……再生术……要再生术的法术模型……有详细说明的更好……议会的存货不够详细，最好找法希姆长老问问……长老！”
这是终于回神了？终于看到我了？法希姆长老好笑：
“要再生术是吧？法术模型，详细解析，还要什么？”
“啊……暂时先要这些，回头有需求了，我再向您要……可能还需要一些兔子，兔子和兔子……”
格雷特的回答终结于一串小声的咕哝。一张巨大的，巨大的，足以当被子盖的兽皮卷轴，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把他整个人盖在下面。
“来，你要的法术模型……等这些全都记住了，再来找我，我来给你详细讲解！”
有了【再生术】的法术模型，和【克隆术】交叉比对，格雷特的研究进展，果然一日千里。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再生术】的法术模型扫描录入——主要是画在兽皮卷轴上的模型是平面的，要展开成立体的，需要极大量的计算。
哪怕有法希姆长老的指点和详细讲解，在半个月内完成这种展开，已经算是格雷特的功底相当扎实，计算水平一直没有落下了。
……事实上，穿越到异界以后，身为魔法师经常需要计算法术构型，格雷特的计算水平，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达到了他研究生毕业时期的水平：
毕竟前世急诊科副主任时代，只需要算心率、补液、用药这些，还有病人的医保费用啥的，高难度的计算，没有一样用得着啊！
扫描录入以后，计算比对共同部分的工作，就交给了冥想内核。当然，这种计算比对，就不能是格雷特自顾自干活，冥想内核里的生物计算机挂机计算了——
格雷特吃饱喝足，调整好状态，抱着橡木杖倚靠在古树树干上，陷入冥想当中。
橡木杖簌簌抖动一阵，树根深深扎入地面，抽枝长叶，在格雷特头顶上方、古树树荫下，撑起了一座小小的华盖。
冥想，冥想。把全部精神力都调动起来，以精神力为燃料，推动生物计算机，全力进行计算和比对。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格雷特还没好吗？”
尤迪安探头探脑。赛瑞拉蹲在格雷特面前，仔细打量打量他脸色，悄没声地向尤迪安摇了摇手。
三小时。
“格雷特还在冥想？他饿不饿？”
阿奈瑞&#183;林歌远远地站在空地边缘，嘴唇翕动，一股柔和的轻风把声音送到赛瑞拉耳边。赛瑞拉盘坐在格雷特面前，又打量了他一遍，继续摇手：
早上吃得特别饱，吃了两个比拳头还大蛇蛋、两大块水豚肉，还有一大张玉米饼卷肉酱，应该……不会饿吧？
四小时。
格雷特腹部，发出了一串异常明亮的咕噜声。
但是他还在冥想。要不要把他摇醒呢？冥想好像不能打扰的，要是打断了，好一点前功尽弃，差一点人也会受伤……
正想着，橡木杖的杖头探出一根嫩绿的细枝，悄悄挨近，送到格雷特嘴边。格雷特闭着眼睛仍然没有睁开，下意识地叼住细枝，努力嘬了一口。
停一停，又是一口。
哎，这不错……橡木杖终于懂事儿了啊！能帮到主人了！
赛瑞拉一眨不眨地盯着格雷特。嘬了十来口以后，格雷特似乎终于觉得饱了，唇齿微张，放了那根树枝回去。
赛瑞拉盯着那根末端带牙印的嫩枝，在它还没完全缩回之前，出手如电，一把揪住：
“吸溜～～～”
欸，甜的！
……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传奇长老，来帮我切兔子吧！
八个小时的冥想。
八个小时的比对。
格雷特终于从咒法系七环魔法【再生术】，和死灵系八环魔法【克隆术】当中，比对出来了一坨……一坨……
一坨他也不晓得是什么玩意。
总之，这是两个魔法都有的共同部分，所以可以视为，用于激发两个魔法共有效果的，就是这些构型了？
格雷特把这坨玩意儿刻录到晶片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直接用精神力激发，来看看效果，那肯定是不行的：
如同符篆一般由符头、符身、符胆和符脚构成，一个完整的法术构型，也有锁定部分、激发部分、动力部分和效果部分等种种结构。
越是高阶的法术，这些部分越是复杂，还需要许多结构把它们串联起来。但是再怎么复杂，基本点是不会变的：
各个部分的基础构型区别很大，比如动力部分和激发部分，一眼就能认出来它们不一样。
而格雷特拆出来的这一坨，看上去，几大块构型都不完整，明显是就算激发，也一定不会激发成功的……
激发不成功，要弄明白它们是干什么的，就只能靠猜了。格雷特休整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精神抖擞地栽进了书堆里：
哎呀，相比要搞明白每一个结构是干什么的，把可疑的结构拆出来，再带着目的去搜寻，效率要高的多啦！
格雷特埋首书堆，发挥前世图书馆查资料、网上翻论文的本事，啃完一本又是一本。一口气啃了五天，把书房里铺得满桌满地都是书册，看什么东西，都能看出法术构型的模样。
第五天下午，他顶着一头清洁术过度而有些枯涩的头发，摇摇晃晃钻出来。脚步虚浮，目光发直，喃喃道：
“我大致有想法了……我要找长老……长老在哪儿……”
“长老在这里。”法希姆长老没好气地闪出来，一抬手，一股清淡的草香就卷了上去。然后，就看见格雷特眼皮耷拉，摇摇晃晃，一头往地上倒。
“做个研究而已，用得着这么拼？看这两个眼圈黑得……好好睡一觉吧你！”
法希姆长老悠然抬一抬手，地上的青草自动长起，刷刷刷刷，织成软垫把人托住。然后，草叶蠕动，一浪一浪地，将人送进房间，直接丢到了床上。
这草香宁心安神，效果比催眠术还厉害了不少。格雷特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感觉天也蓝了，草也绿了，举目四望，花草树木的纹路都清晰了不少。
嗯，劳逸结合果然是有道理的……
睡足以后，抱着一大本记录册，和记录晶片找到法希姆长老的时候，格雷特的思路也清晰了许多。他在长老面前摊开记录册，激发晶片里的光影，开始讲解：
“首先，我对比了【再生术】和普通的治疗术。和【治疗重伤】、【治疗致命伤】相比，【再生术】能够复生已经失去的肢体或内脏，那么，一定有某个法术构型来实现这一点——”
法希姆长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个想法，他早已有之，而且也做过相当多的研究，想要把这个法术优化。所以，这个小家伙，又有什么新的主意？
嗯，暂且不打断他，让他说……
“根据我的实验，【治疗重伤】、【治疗致命伤】的法术原理，除了维持病人生命体征之外，主要是促进伤口愈合——以促进细胞分裂、长合的方式。”
格雷特释放出一片一片的光影，都是他释放治疗术，同时在显微镜下观察伤口变化的记录。从光影中可以看见，细胞蠕动，分裂，长大成熟，然后再蠕动，再分裂……
“而向失去肢体的兔子释放【治疗重伤】或【治疗致命伤】，得到的结果，只会是血管封闭，骨髓腔封闭，皮肤长合包裹伤口。”
格雷特慢慢地说着。法希姆长老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对于对于失去肢体的战士，想要让他们的肢体重新长合，甚至要让他们离断的肢体接续上去，只能使用【再生术】：
其他的治疗术，哪怕是普通治疗术中最高阶的【治疗致命伤】，也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所以我想，【再生术】当中，一定有什么法术构型，可以引导普通的细胞，生长成施法者需要的模样。”格雷特慢慢地说：
“而【再生术】和【治疗致命伤】相比，多出了以下这些法术构型。”
法希姆长老扫了一眼，淡定点头。如果格雷特不自己研究，而来问他的话，他也会直接给出资料：
毕竟，单纯比对法术构型，又不算难，他早就做过。难度在于，要确定哪个构型是干什么的——而他的研究，卡在这一步卡了十年，最后也没卡出个结果来。
但是，他之前的研究，并没有动用显微镜，来观察细胞的状态——
格雷特随手一挥，他投射出来的光影当中，忽然灭掉了一大片。最后，只剩下七片或大或小的光影，仍然坚持悬立在房间里：
“而这些法术构型当中，和【克隆术】重复的，主要有七个模块。”
他眨眨眼，在法希姆长老的脸色，因为听到死灵法术而变得僵硬之前，飞快地说了下去：
“因为【再生术】和【克隆术】，都有基于一部分血肉，生长出不存在的部位的功能，我猜测，我需要的功能，就在这当中。”
“……所以你要怎么样？”
格雷特甜蜜蜜地笑了起来。
“长老，我想尝试一下，把这些模块一个一个，从【再生术】里拆出来，然后做针对性测试。但是您知道的，我才13级，七环的【再生术】我还没掌握……”
还没掌握，就想修改，就想测试。这是还没学会走路，就急着想要飞奔？
如果格雷特是自己的学生，法希姆长老一定喷他一脸，罚他抄写【再生术】的法术卷轴一百遍啊一百遍，然后再把这个法术好好学会。
然而，在之前一系列的研究当中，格雷特已经证明了他自己的能力。此时此刻，在长老眼里，格雷特更像是一个平等的研究者，而不是一个学生后辈。
所以，长老把批评的话咽了回去，听格雷特继续说：
“我就想请您看一下，拆掉一个两个模块以后，这个法术模型要怎么架构，才不会出问题，才能安全释放……”
“你啊！”
法希姆长老终于忍不住，抬手卷出一缕轻风，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对法术构架拼拼拆拆，这是一个专门的学问，拆不好，法术回路接驳不畅，施法的时候分分钟反噬：
这种拼拆本身，就非常考验功底。高阶法师们，许多都是在拼、拆、炸、反噬的循环当中，积累经验，学会如何改进法术的。
而格雷特，眼看着是不肯自己磨炼，打算把这份危险的活，直接丢给他了？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只好自己试了……但是长老，我才13级，又没经验……这个研究，早一天出来，就能造福更多人……你帮我这一次，我肯定好好学习，以后绝不偷懒……”
七环法术失败的反噬，对于13级法师来说，确实非常严重，运气不好，一次就能损伤根基。法希姆长老无奈地长叹一声：
“算了算了，帮你这次。——来，你打算怎么尝试？”
格雷特双眼立刻闪亮。
“这个嘛，我们到实验室再说……”
实验室里，已经准备好了厚厚的一份实验记录表格。格雷特翻开第一页：
“首先去除一号构型。准备好这个版本的【再生术】，预备施法……”
长老微微凝神，冥想。一路走过来，他在翡翠梦境当中，已经做了几次模拟，调整好了这个法术模型。此刻，向格雷特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他就看见格雷特抓出一只兔子，手起刀落，【咔嚓】切掉了一条兔腿，把断了腿的兔子送到他面前。
长老：“……”
一号版本。
失败。
兔腿末端根本不长。格雷特紧急补了一个【治疗致命伤】，才抢回那只兔子的小命。
二号版本。
失败。
兔腿末端长出了一个肉球，没有肉，也没有骨头。
三号版本。
失败。
兔腿末端倒是在长，但是只有一条笔直的腿，没能长出正确的关节。
四号版本。
失败……
法希姆长老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施法，一遍一遍看着格雷特折磨兔子。施一次法，换一只兔子；再施一次法，再换一只兔子。
很快，实验室里，就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兔子，和一条一条堆在那里鲜血淋漓的兔子腿。法希姆长老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格雷特的目光，却是越来越亮：
“快了，快了……”
他感觉，自己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找出那个关键的法术构型，那个关键的，促使细胞正确分化的法术构型！
然后，把它用在造血干细胞上，就是【造血术】的真谛！
七个构型，去掉一个、两个……直到七个全部去掉，不同搭配，一共需要尝试多少次来的？
“哎，格雷特，今天吃兔子吗？”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格雷特，不好啦！阿帕快死啦！
“麻辣兔头。”
“酱兔腿。”
“辣炒兔丁。”
“尖椒兔……”
赛瑞拉捧着各种各样的兔子，吃得嘶哈嘶哈，小脸通红。一双银蓝色的眼睛水润润的，连长长的耳朵尖，明明是变形术变出来的，也蒙上了一层艳丽的薄红。
“明明不能吃辣，还要拼命吃……”格雷特笑着摇了摇头，给她倒了一大杯冰镇水豚奶。赛瑞拉一把抓过杯柄，吨吨吨吨，仰头灌了下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呼……活过来了……”
伯纳德闷不吭声地坐在长桌另一边，一只兔子连一只兔子，吃得全身冒汗。法希姆长老勉强尝了几口，便扭过头去，吃他的玉米饼和水果：
他倒也不是不能吃肉，自然的侍奉者，并不排斥为自己的日常需求猎取食物和毛皮——只要不浪费就可以。但是，让他吃一大批刚刚做过实验，长出一堆奇形怪状肢体的兔子？
无论是想到那些兔子受过的痛苦，还是联想起那些兔子长出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他就半点胃口也没有，碰也不想碰这些菜。
“长老你吃兔腿！”野蛮人察言观色，特别把一盘酱兔腿往他的方向挪：
“这是用直接切下来，没有接受过施法的兔腿做的！鲜！”
“鲜？”
“是啊！不像被施过法的，这些事先切下来的，最鲜！”
格雷特也笑着往后一仰，让过这盘兔腿。【再生术】，或者【治疗重伤】、【治疗致命伤】，无论哪个法术，都不可能无中生有：
生长过程中的蛋白质，铁，钙，磷，各种物质，极大概率，都是从受术者体内抽取。伯纳德未必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是野蛮人长着一条好舌头，尝也能尝得出来：
这些被治疗过的兔子，不鲜了……
“那你呢？”
长老微微皱眉，看着伯纳德又抓起一只兔头，连骨头咬得吱嘎吱嘎响。格雷特在野蛮人旁边，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这些都能吃。”
只是被抽走了一些蛋白质之类的物质，变成了新的细胞而已，又没有出现其他物质！
也没有被注射麻醉剂，注射奇怪的药物，病菌，毒素。这样的兔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危险因素，属于绝对能吃的！
他又下了一筷子，用力嚼嚼嚼，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吃掉半盘兔子，忽然回头：
“对了，阿帕呢？”
格雷特吃着吃着，筷子一停，扭头问伯纳德。自从他到了精灵森林，阿帕就撒了欢地在周围玩儿，然而到了饭点，还是常常要来吃饭：
特别是他下厨、特别特别是烧肉菜的时候，不给它留一份，不给它留出来伯纳德两倍分量的一份，那还了得？
阿帕的大鼻子，能直接把他拱倒在地上，再打两个滚的！
餐桌上微微一静。赛瑞拉摇头，伯纳德摇头——反而是法希姆长老淡定道：
“哦，阿帕在追那个独角兽族群的姑娘，这几天怕是顾不上你。”
“啊……”
格雷特张了张嘴，很快合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忽悠阿帕跟着来的时候，他确实说过：精灵森林里有美丽的独角兽族群，它跟过来的话，可以找到漂亮的独角兽姑娘……
但是说实话，来了以后，他就没有管过阿帕。充其量在治疗那只生病的独角兽菲拉的时候，让阿帕在一边打转，帮忙接待其他独角兽，之后就再也没操心过。
阿帕追的是哪只雌性独角兽？
对方漂不漂亮？
等级如何，是比阿帕高还是比阿帕低？话说阿帕最近也很努力，在精灵们的指点和陪练下，已经进阶到11级了，但是这些天生天养的独角兽，也很强啊……
还有，独角兽族群里的雄兽，总不好看着阿帕追走自家妹子吧？会不会下绊子？会不会按照兽群的规矩，要追妹子，汉子们先打一架？
“刺啦！”
“刺啦！”
“刺啦！”
林间空地中，阿帕正和一头雄性独角兽站在空地两边，面对面，低垂着脑袋，头顶遥遥相对。独角兽头顶上那支螺旋形的长角，电光闪动，滋啦滋啦作响；
而阿帕足足有四米宽的一对大角，两边尖端，都闪烁着电火花。蓝白色的电光，在大角当中拉起了一张电网，光看声势，比对面的独角兽煊赫得多。
很显然，在得到那支作为报酬的独角兽长角，并且把它啃完消化之后，阿帕不但进阶到了11级，而且，还获得了操控闪电的能力。
这种闪电之力，和它自身的肉体力量、治疗能力相结合，看起来，比起天生就能操控雷电的独角兽，分毫不弱。
“多西！加把劲！撞它！”
周围林地里，独角兽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阿帕追求的那头雌性独角兽，名叫希萝的，是这个族群里有名的美人儿，方圆千里，少说也有三五个族群，十来头年轻独角兽对她倾心。
然而，阿帕来到这里没多久，便吸引了希萝的注意力——
哪怕这小子连独角兽的语言都学得磕磕绊绊！至于人类语言，它还根本不会，只会像野兽一样嘶鸣！
但是希萝并不介意。论身材，阿帕的个头，比族群里最强壮的独角兽都高过老大一截；
论长角，阿帕的角虽然不是笔直的、带螺旋的，但是那宽广的长角，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论能力，阿帕的治疗能力、净化能力都相当不错，最近，控制闪电的能力，也越来越纯熟了；
至于皮毛，谁的皮毛还不是白的呢！
而且，阿帕还有一肚子故事！不像这些追求她的独角兽，从小到大，只在大森林里打转，阿帕走过那么多地方！
走过大荒原，被野蛮人抓过，乘过船，几次漂洋过海，和那些会发光的坏人打过，广袤的新大陆，神奇的雄鹰之神和蛇神，大森林尽头拔地而起的高原……
样样都是她没见过的！她没听过的！
那些高原上的果实，海里的魔兽肉，都是她没吃过的！
至于这些故事，阿帕说得磕磕绊绊，对于独角兽的语言并不熟练，这不是还有她嘛！她来教！
大家都是四蹄奔跑的野兽，能发出的声音都差不多，只要稍微教一教就好了！
年轻的雄性独角兽们又气又嫉妒。然而没有办法，大森林的法则：雌性选择了谁，那就是谁。
如果是吃肉的猛兽，那还能把竞争者咬死。然而独角兽，森林里的保护者、治疗者、净化者，一向以善良面貌出现的独角兽，它们的族群里，并不存在咬死这个选项！
好在，大森林的法则还有另外一条。在雌性做出最后选择之前，雄性和雄性，可以互相争斗。胜者为王，败者退出，灰溜溜地滚到族群边缘——
而越是优秀的雌性，越是不会，青睐那些被打败的雄性。
“多西！加把劲！撞！”
年轻独角兽多西发出一声长鸣，四蹄蹬地，尖锐的长角笔直对准前方，风驰电掣，向前射出。与它相反的，阿帕只是缓缓低头，宽宽的枝杈形长角，几乎抵到了地面——
“滋啦！”
电光爆响。
独角兽长角上的螺旋，撞上银月鹿长角之间的电网，爆出一声尤其响亮的炸音。闪电与闪电交击，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占到便宜。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银月鹿微微侧头。独角兽的长角尖端，一头撞在阿帕右边鹿角，最低的一处枝杈当中。
角对角，螺旋形的长角坚硬锐利，枝枝叉叉的弯角，则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韧劲。
撞上的一瞬间，阿帕飞快抬头，用枝杈架着多西的独角，往上一挑，那独角就擦着它的额头滑了过去。
“又没中。”
“可惜。”
“没办法，鹿角太宽了……只要稍微挪动一下，就能把我们的角挡住，真的很麻烦……”
林地里，独角兽们相互议论着，轻轻的嘶鸣声不断响起。而阿帕在一挑之后，又飞快低头、侧头，单边两米宽的长角，枝杈直接插向多西的肚子底下——
运劲，上挑，起！
身材比银月鹿低了1/3，体重轻了快一半的雄性独角兽，身不由主，腾空而起。然后，阿帕飞快上前一步，人立而起，一对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扬起：
我踹！
独角兽多西带着胸口的一个蹄印，直接飞了出去，倒撞回林地边缘。
独角兽们一阵哀叹。低沉的嘶鸣中，夹杂着一声尤为欢快、高亢的长嘶：
独角兽希萝，高高兴兴，为这头追求她的银月鹿鼓劲儿。
独角兽们又起了一阵骚动。片刻，一头皮毛纯白夹杂浅蓝条纹，独角尖端凝结一块透明金色的独角兽，缓缓走出，低下独角：
“我是激流森林的多恩。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我。”
这句话，赫然是用精灵语，而不是独角兽的嘶鸣声说出。很显然，这头独角兽的等级相当高，对自身力量的掌握，也达到了一个远超同辈的高度：
一般来说，年轻独角兽们，只会嘶鸣，很少能控制自己发出人类的语言。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退出。”
阿帕低鸣一声，前蹄刨地，摆出了作战的架势。
当天晚上，七八个精灵前呼后拥，挤到前哨研究所。
“格雷特，不好啦，你那头银月鹿快死啦！”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银月鹿的力量核心，崩碎了！
“太过分了！”
“你们这样子真的太过分了！”
“阿帕的主人治好了菲拉啊！不但治好了菲拉，还治疗了艾特夫，多西，梅萨……还为南娜报了仇……大森林里，多少魔兽，多少精灵，都是阿帕的主人治好的啊！”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啊！我知道你们，为了漂亮姑娘打架是正常的，但是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一个格雷特不太熟的精灵走在独角兽群边上，沉着脸，唠唠叨叨地不停批评。一群独角兽都耷拉着脑袋，偶尔用长角拨动一下身边的草叶，连鼻息都不敢喷大了。
这些精灵，都是能直接听懂独角兽嘶鸣的，没法背着他们讲小话！
更多的精灵走成两个圈子，护着两张巨大的藤床。柔软的藤条纵横交错，兜着一头伤势惨不忍睹的独角兽、一头伤势更加惨不忍睹的银月鹿，让它们各自悬浮在半空中。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精灵们手指间冒出，洒落在独角兽和银月鹿身上，吊住它们的性命，止住它们的流血。至于更严重的伤势，那得专业的治疗者处理。
“专业的治疗者”很快就赶到了。法希姆长老拎着格雷特，阿奈瑞&#183;林歌跟随在后，一路飞奔，很快就迎上了那两支队伍。
法希姆长老还没赶到，精神力已经覆盖了出去，把打架的双方都扫了一遍：
独角兽多恩伤得确实重，皮开肉绽，身上焦痕点点，四条腿折了两条。腹部一个海碗大的蹄印，深深凹陷下去，五脏六腑，看上去都跟着挪了位置。
甚至连独角上都泛着焦黑，根部皮肤破损绽裂，一副催动雷电过度，内部结构已经完全烧掉了的样子。如果独角不是牢牢地连在头骨上，说不定还能直接给掰下来。
但是无论如何，这些伤势，甚至用不着他亲自出手。长老低喝一声：“阿奈瑞，你去处理！”自己拎着格雷特，奔到阿帕面前，两道浓眉已经皱了起来。
阿帕的情况，比独角兽多恩要糟糕得多。如果说多恩只是皮开肉绽，那么阿帕身上，就是愈合了再撕开，撕开了再愈合，一直到无力愈合为止；
如果说多恩四条腿折了两条，那么阿帕的两条前腿，就扭曲得不成模样，左后腿也有一处不自然的弯曲；
如果说多恩腹部被狠狠踹了一脚，那么，阿帕除了腹部的撕裂伤，胸前还有一个深深的伤口。黑洞洞，不见底，一看那样子，就是被独角深深地捅了进去。
而更糟糕的是……更糟糕的是……
“阿帕！”格雷特被长老一路拎了过来。双脚一落地，就往阿帕冲了过去。才冲出两步，猛然止住，举起橡木杖往地上一插——
全自动扫描诊断，发动！
双核模式！
心电监护，自动飞出！
血压计，自动飞出！
一枚吊坠悬立在阿帕身边，漂浮术托着银月鹿，在吊坠和橡木杖中间徐徐转了一圈；
一条半透明的小蛇，从橡木杖顶端腾起，直接冲进阿帕体内；
再随手一拍空间袋，奥捏金落地，举着一把小刀就冲了过去……
“干什么！”
“干什么！”
周围一片呼喝。跟在格雷特旁边的赛瑞拉立刻踏出一步，举起小拳头：
“干什么！都闪开！”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满脸杀气。那是阿帕！是阿帕！虽然只是一头银月鹿，名义上是伯纳德的坐骑，可是这么长时间，阿帕都和他们在一起，是他们的亲密伙伴！
那个独角兽，要不是自己也身受重伤，半死不活地被吊在那里，她早就上去打了！
银龙少女一声怒喝，龙威自然而然爆发。周围的精灵们、独角兽们猝不及防，个个向后倒退。跟着，就看见黄金骷髅扑到阿帕身边，举起小刀……
并不攻击，只是趴在它肚皮上，奋力给它剃毛。银白色的毛发刷刷下落，格雷特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大大小小的吁气声。
“赛瑞拉，【治疗致命伤】！剩下的交给我！”
“好的！”
赛瑞拉抬起手，丰沛的白光一道又一道落下，维持阿帕的生命体征。格雷特看着奥捏金剃完毛，上去做B超的时候，诸多治疗术已经在橡木杖的指引下，一个个激发出来：
止血的止血，愈合皮肉的愈合皮肉，还长出几根树枝，过来帮阿帕扶正扭曲的腿骨。
左右刚刚X光片子也拍了，螺旋CT也照了，这些相对简单的治疗工作，完全可以交给橡木杖——
你已经是一根成熟的橡木杖了，完全可以自己承担治疗工作了！
更何况，我的冥想内核都向你开放，我的核心法术也拷贝了一份给你，治疗力量什么的，你可以自行调用自然力量，不存在放不出治疗术的问题！
橡木杖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治疗术星星点点，落在阿帕身上。格雷特得以把精力集中在阿帕胸腹部分：
嗯，螺旋长角这一刺，刺破胸壁，深深没入胸腔。幸好帮忙拔角的人做了处理，在上面糊了一层力场，没有弄成开放性气胸……
接下来，就是看看心脏有没有事儿，心血管有没有破损，肺部，纵膈，一个一个部位看过去了。
格雷特抬手张开了法师小屋，哦，急救手术室，把他、阿帕和法希姆长老，还有赛瑞拉，一起包括进去。
然后再一拍空间袋，六个暗金色的骷髅同时出现，和奥捏金七手八脚，把阿帕往手术台上运。
胸部手术。
胸腔积液引流。
支气管修补术，气管修补术，肺部血管修补，肺泡修补……纵膈回复原位……纵膈修补……
肋骨复位，愈合……
腹部手术。
肠道修补。
其他脏器修补。
腹腔积液引流……
这一系列手术，格雷特已经做得熟极而流。在七只骷髅和橡木杖、赛瑞拉的辅助下，或者操纵藤蔓，或者隔着胸腔、腹腔释放治疗术，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治疗完毕。
然后，他就看着昏迷在手术台上，肌肉抽搐，双角上电流乱跳的阿帕，陷入沉默当中。
“你也看出来了吧？”
法希姆长老缓缓走到他身边，看着昏迷中的银月鹿，语声缓慢：
“这些肉体上的伤，都容易治，都难不倒我们。但是现在麻烦的不是这些……阿帕身上，最重要的伤，也不是这些……”
“我知道。”
格雷特长长叹了一口气，拉过一个漂浮碟坐下来，眉头打成死结。
之前释放治疗术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阿帕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抵抗他的治疗术——
像是闪电的力量，像是阿帕本能的治疗术，又像是更复杂、更丰富的力量。
不但抵抗他的治疗术，还在阿帕的身体当中乱窜，肆意破坏着一切能破坏的地方。
是肉体力量，也是魔力，是失去了约束、在体内如洪水肆虐的魔力。问题是，魔力这个玩意儿，到底是如何存在于体内，如何运行于身体的各个地方？
他没研究过啊！
他自己的魔力，基本上想用就有，也没有什么像是气脉一样的运行路线，什么正经十二脉、奇经八脉，什么丹田之类的；
就算他研究过，魔兽的力量，到底如何储存、如何运用、如何约束，他也没研究过！
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都没得抱；之前他和阿帕的交流，仅限于吃什么、喝什么、去哪里玩儿，今天去森林里玩不回来了……
“阿帕……”
格雷特展开双臂，抱住银月鹿的大脑袋，把额头贴在上面。平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阿帕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儿，甚至在自己等级升高以后，越来越少需要它代步；
直到快要失去它的时候才发现，温柔的阿帕，忠诚的阿帕，会带他去海底岩洞吃小花的阿帕，会在极度愤怒中仍然听他的话停手的阿帕，会努力修炼变成小小一只的阿帕……
它不只是一只坐骑，它是自己的好朋友，是自己身边不可或缺的一员啊！
“你尝试一下，用精神力覆盖它的身体，引导、约束它的力量。”法希姆长老轻声道。
格雷特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后退。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展开精神力：
“嗯……好乱啊……”
用精神力来触摸这些魔力，感觉越发细腻，也是越发深刻。阿帕身上的魔力，分成三种不同的性质，至少七八十股，在银月鹿体内左冲右突：
闪电性质的力量，治疗性质的力量，净化性质的力量，和一种更隐晦、性质却更高的力量，不停发生碰撞。
每碰撞一次，阿帕的身体就轻轻颤动一下。有时候，这些力量在靠近血管的地方炸开，甚至会伤害血管，产生新的内出血。
格雷特不得不用精神力丝线编织成屏障，一块一块，把它们分隔开来。再编织成脉络，小心翼翼地梳理它们，将它们引导、束缚、在固定的线条当中游走。
然而，这些引导和束缚，并不能长久，格雷特的精神力，也不能永远留在阿帕体内。格雷特耐心梳理一遍，很快，就在阿帕的胸骨附近，有了新的发现：
“长老，阿帕的力量核心……崩碎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重塑力量核心，长老你看这个行么？
和人类不同，魔兽的魔力，常常会以魔力核心的形式存在。
这是格雷特在精灵森林里，大范围治疗各种魔兽，得出来的结论。
——之前在尼维斯，光靠吃是得不出来的，送到他面前的魔兽尸体都经过处理，魔力核心，一贯是被摘走了的……
这种魔力核心，一部分以器官的形式出现，或者说，魔力依附在器官上、改造器官。最常见的例子，比如铁皮野猪的厚皮和獠牙，又比如独角兽的独角；
另一部分，则会在魔兽的体内凝聚起来，形成某种实体的物质。最常见的，就是魔晶。格雷特在给魔兽治疗过程中，在它们身上的各种部位，看到过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魔力凝结。
而阿帕……
这样的魔力凝结，曾经也是有的，在胸骨柄后方、前纵膈上部。起初是漩涡状，后来渐渐凝实，在吃完了一根独角兽的长角之后，魔力已经化出了实质性的结构。
用【秘法视力】扫描，那一团化为实质的力量，以胸骨柄为依托，闪烁着磅礴的生命力量，同时，又有电光在里面奔腾流窜。
……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
那团实质性的结构，崩裂，散碎，爆发，把胸骨柄后方撕扯得一团糟。幸好它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心脏，才没有连心血管都跟着撕裂开来。
然而，护住了心脏，就护不住其他不重要的部位。
格雷特用【秘法视力】仔细观察，阿帕胸口，那团莹莹的亮光，此刻只剩下星星点点碎片，散落在胸腔各处，甚至流转到了全身其他部位——
所到之处，沸腾着，炸裂着，带来更多的损伤和破坏。
格雷特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这些力量碎片，一颗一颗全都约束起来。但是，想要怎么拼回去、修好它？
格雷特毫无头绪。他尝试了一下，用精神力把两片极小的力量碎片移动，凑近，想要将它们粘合在一起。
然而，两枚碎片刚刚挨近，还没真正融合在一起，就发生了细微的爆炸。
如果不是格雷特一直没有撤回精神力，甚至加大了精神力的包裹，光是这种爆炸，就能在阿帕体内，再添一道新的伤痕。
“……阿帕的力量，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法希姆长老一直负手站在边上，关注着银月鹿的情况，此刻轻轻出声：
“那头独角兽……他吃下去的那根独角，力量等级，比他自己高了很多。吃下去以后，虽然已经成功进阶，却没能把雷电力量和他自己的力量完全融为一体。现在……”
老人叹息一声，轻轻摇头。格雷特一声不吭，紧紧握着橡木杖，把精神力细细密密地织成罗网，兜住阿帕体内乱窜的那些力量。
全部完成以后，他再次抱住阿帕的脑袋，把额头贴在银月鹿脑门上，一言不发。
“阿帕，阿帕……”
精神力坚持不懈的呼唤之下，阿帕终于轻轻动了一动。然后，格雷特的意识海当中，传来了一道有气无力的回答：
“老板……”
阿帕虚弱地睁开了眼睛。用额头蹭蹭格雷特，再用鼻子轻轻拱了拱。然后，收腿、弹腿，挣扎着想要起身：
“老板……我……”
七个暗金骷髅，十四只骨手一起上阵，把银月鹿高大的身躯由横卧转成竖立。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撤去漂浮术，几十只【强效法师之手】四面八方，扶着阿帕的身体，一只一只松开：
“怎么样？怎么样？能站稳吗？不能站稳的话，千万不要勉强……”
阿帕小心翼翼，在地面放平四只蹄子，感受着身上搀扶的力量一点点松开。然后，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腿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突突跳动着，走出第三步，四蹄一软，支持不住地往下跪倒。
格雷特赶紧收拢【强效法师之手】，扶住银月鹿的身体。阿帕轻轻地嘶鸣了一声：
“昂……”
它垂下头，无力地站在原地，巨大的长角落在地面上，似乎已经承受不住双角的重量。
“阿帕，你怎么样？哪里痛吗？”
格雷特抢上去抱住它脑袋，停一停，又绕过一个大圈，过去抱住它的脖子。银月鹿“吭吭”地打着响鼻，好一会儿，格雷特才反应过来，和它用精神力交流：
“老板……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那只独角兽很强，我想靠着和他的对战，尽量冲一冲关，努力进阶，但是没成功……”
阿帕对于精神交流的运用，并不怎么熟练，对格雷特也没有多少防备。随着精神交流传过来的还有一幅又一幅散乱的画面：
对战疫病少女，赛瑞拉和格雷特一起在天上飞，阿帕只能站在地上，站在野牛们中间；
岩洞里，和那个天骑士对战，阿帕只能藏在岩壁后面，基本帮不上忙；
大森林里，格雷特身边的精灵越来越强，治疗的魔兽也越来越强，而阿帕，就连作为代步工具的职责，也担负得越来越少……
之前比他弱的主人，依靠他保护的主人，一次次进阶，已经变得比他还强大了。
他也想变强……他也想，竭尽全力，抓住每一次机会……
“我不但没成功，还把核心炸了，把我自己搞废了……”
意识海里传来的沮丧感，甚至比清晰的语言更加强烈：
“我的力量没有了……独角兽的力量，我原来的力量……都没有了……我连身体也不行了……腿软脚软，路也走不动，更驮不动你了……”
“别胡思乱想，你只是受了伤，有些虚弱。”格雷特一下下抚摸着它的长脖子：
“身上的伤养养就好，咱们多休息几天，多吃几斤肉就好了。你想吃什么肉？今天刚做了酱兔肉，要不要给你拿点儿？或者水豚肉？鹿肉？魔兽肉咱们要不要？你要什么口味？”
阿帕轻轻蹭了蹭他，又拱了拱他，靠在他身上不再说话。法希姆长老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倒是赛瑞拉缓步过来，摸摸格雷特的肩膀，又摸摸阿帕的脖子：
“别难过啊。不就是受了点伤嘛，养好了，照样活蹦乱跳的！——力量没了也不用怕，只要身体棒棒的，一样可以很强！”
“昂——”
“阿帕说，银月鹿的身体，就是这个样子了。”格雷特代为传达意识沟通的内容：
“没有魔力加强，怎样也好不了的。别胡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
“加强身体还有办法的嘛！”赛瑞拉急得跳了一小跳。轰的一声，整个手术室都晃了一晃，如同爆发了一次小小的地震：
“实在不行，我把我的血给你！只要有龙血，你的身体力量，跃升两三个大台阶，根本就不是问题嘛！”
她把袖子往上一拽，白到耀眼的手腕伸到阿帕面前，用力晃了晃。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甲弹出一寸，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来，要多少？”
“昂……”
阿帕又低低叫了一声。格雷特抚摸一下它长长的脖颈，仰起头看向赛瑞拉，笑一笑，摇摇头：
“谢谢你啦，赛瑞拉。别急，还没到这个地步，我再想想办法……阿帕你也别慌，现在能吃得下东西么？能吃就吃一点，不管是怎样的恢复方式，都需要吃够了才行的！”
他安抚了阿帕一会儿，起身出外。法希姆长老跟着他一起出来，格雷特一到手术室外，立刻发问：
“长老，有什么办法……可以帮阿帕重塑力量核心吗？”
“有倒是有。”法希姆长老捋着胡子，声音缓缓：
“但是格雷特，这种重塑的法子，代价很大，成功率不高。而且，不管成功不成功，受术者都会很痛苦……你要是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些手记，可以借你看看。”
“多谢您了！”
格雷特握紧了拳头。
哪怕在精灵森林待了许多年，法希姆长老为魔兽重塑力量核心的治疗，也才做了不到十次，成功率甚至没有超过一半。
身为自然的守护者，他们敬畏自然、尊重自然的规律。魔兽打架，受了伤，找到他们这里求援，他们会给丢治疗术；
但是，像重塑力量核心这种事，太过逆转自然规律，一般来说，他们都是谢绝出手。
除非和精灵们签订契约，成为随身灵兽，否则，打废了就打废了，死了就死了。自然淘汰，也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自然行者不会干预。
抛开这些不谈，重塑力量核心，本身也是一件难事。要归拢魔兽体内爆裂、冲突的力量，让它们重新按照过去的方式，或者新的规律运转起来；
要把它们引导至一个地方，引领旋转、形成涡流，最后，在涡流中央，凝结出一个全新的内核；
然后，如果有可能，如果有余力，引导着剩余的力量进入那个内核，依附在它上面让它慢慢成长起来……
格雷特一份一份，连续翻了将近十份手札，又翻了厚厚一叠前人的记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有一个现成的核心，足够强，性质足够吻合，把它植入进去，那些散乱的、崩碎的力量，可以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涌入新的核心；
如果没有现成的核心，全凭治疗者手搓，那么，成功率就极度降低。法希姆长老做了九次治疗，成功四次，有三次是植入魔晶，只有一次，是靠自己的力量引导成功。
而引导成功的那一次，治好的是一只中阶魔兽，力量性质单一，比阿帕要弱小得多。
“长老，我看你的手记里说，可以为魔兽植入现成的魔晶？”
格雷特合上手札，去找法希姆长老。法希姆长老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可以。但是实际上，植入的魔晶，需要强过你治疗的对象，最好强出一个大阶段，才能自然地吸引它体内的力量……你这是什么？！”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长老，不好了，阿帕它变成了……
法希姆长老原来的想法，是由他亲自出手，为阿帕重塑力量核心。身为传奇，他的把握还是有一点的，虽然不见得能做到完美。
如果虚空重塑，要保证100％安全，阿帕的实力等级，可能要跌回10级，甚至9级也说不定。如果植入兽晶什么的……
法希姆长老摸摸自己的私藏，真不巧，没有合适的。
力量性质最接近的是一枚树心，取自寿尽枯死的古树。但是，如果把这个移植进去，阿帕的兽角上，弄得不好要长点树叶什么的。
至于让独角兽们赔偿，理论上，两头雄性决斗，只要不用卑鄙的盘外招，打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何况多恩也身受重伤，就更没理由让他们族群赔了。
然而，格雷特展示给他看的，那是什么？
悬浮在法希姆长老面前的，是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下面坠着一枚链坠。链坠顶端略呈半球形，从八个方向各伸出一根金链，把一颗翠绿色的宝石笼在中心。
八根金链延伸到宝石底部，凝成一朵小小的金莲，稳稳托住宝石。金链贴附在宝石边缘，微微绷紧，却又正好维持了一种微妙的放松，避免擦伤宝石一丝一毫。
无论是金链上下，还是链坠顶端的环扣，都没有任何锤接、焊接的痕迹，很明显，是魔法师用精神力一体塑形。
但是法希姆长老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这些宝石托和金链上。链坠举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死死盯住了当中的宝石：
鸽蛋大小的宝石，透明莹洁，温润可亲。随着金链的摇晃微微转动，就有一环猫眼似的光华流转。
如同寄居在其中的兽魂，眼睛睁开又闭合，透过宝石的表面凝望着世界。
甚至用不着探出精神力，只是面对面站着，就能感觉到里面深沉庞大的力量。
“这是哪里来的？”
长老面色严肃。适合给魔兽移植的力量核心，或者说兽晶，并没有那么容易寻找。通常来说，都是杀一命，救一命——
总要有一只魔兽倒下，死去，被剖出兽晶，才能有另外一只受伤的魔兽重获新生。
“老师给我的。”格雷特坦然地摊摊手：
“来自一只半神图腾兽的幼子。等级，大概是半步传奇的样子？”
这是他解决无夏之年事件之后，老师给的奖励，是老师在新大陆南部杀死半神图腾兽，取得兽晶的时候，顺手拿到的战利品。
是他老师给的就行。法希姆长老松了一口气，继续感应那颗兽晶上的力量：
兽晶上，没有萦绕不去的怨念，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没有积累在兽晶当中、哪怕死亡也不能抹去的血腥和罪孽。
这颗兽晶，本质相当纯净，蕴含着一片勃勃的生机。
且不说它的性质，和银月鹿自带的治疗力量相吻合，就凭这种生机，用来引导、约束银月鹿的力量，修复它的身体，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性质倒挺适合。”法希姆长老缓缓点头：
“只不过，这可是一枚半步传奇的兽晶，你自己把它吸收了，也够你升个两三级的——你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
格雷特笑得轻轻松松。他升级又不靠这个——做做研究，写写论文，积累足够了，自然有大量的世界馈赠灌注下来，推着他不升级也不行。
这枚半步传奇的兽晶，在他手里，一直都是当X光的光源用的……属实委屈了。只是光源而已，半步传奇、甚至传奇等级的魔法物品，以后再去找嘛！
所以，既然阿帕需要用它重塑力量核心，为什么不拿出来？
法希姆长老看看格雷特，再看看他手里的兽晶，长长叹了口气。唉，土豪啊土豪……
这手笔，这豪气，一看，就是成长过程中万千宠爱，从来没缺过资源的土豪啊！
哪怕是精灵，哪怕是从小生活在永聚岛的精灵贵族，这种半步传奇等级的资源，随便往外撒的土豪，那都难找的……
他点了点头，盯着那颗兽晶，继续观察、感应。格雷特索性上前一步，将兽晶带着链子一起塞进他手里：
“长老～～～”
“怎么？”
“长老，你帮我一把啦。”格雷特理直气壮地向他求援：
“重塑核心的工作，我没做过，没把握；再说，这玩意等级太高，我怕阿帕承受不住，要不要……要不要做什么处理……”
现在大脑开始转了？法希姆长老好笑地看他一眼：
“说得没错，半步传奇的晶核，对阿帕还是过强了一点。所以我们要先设下几层封印，再把它送进阿帕体内，放在原先力量核心的所在位置。这封印你没做过，我来教你……”
又是七八本书丢了过来。兽皮的，树皮的，纸质的，丝绸的。从半个平方米大小，到巴掌大小，从法术拓印本到手抄本……
格雷特不得不召唤了一只漂浮碟，把这些书册全部垒上去，带着它们去安抚银月鹿：
“阿帕你先休息几天，该吃吃，该喝喝。你的伤势我已经有办法了！过几天，等你身体调整好了，我们就来做手术，给你重塑核心！——阿帕，你怎么不高兴？”
“昂——”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吃撑了……赛瑞拉小姐的存货太丰富了……嗝……
独角兽多恩很快就疗伤完毕。哪怕元气还没回复，走起路来还一歪一倒的，也很快被族群带走。
没办法，和阿帕打了这么狠的一架，哪怕格雷特不怪罪，没有表现出敌意，也不好前沿哨所久住。左右独角兽们自己也有治疗能力，回去慢慢调理就是了。
于是，哨所里的病人，不，病兽，就只剩下阿帕。每天大吃大喝，少量运动，慢慢调理。才七天时间，就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而格雷特……格雷特虽然不至于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也肉眼可见地挂上了两个黑眼圈。
这几天，他把法希姆长老给的几本书看懂，吃透，然后，在长老的指导下，开始手动计算封印方式：
“半步传奇的兽晶，考虑到阿帕现在的等级，三道封印差不多了。”法希姆长老笑吟吟地给出基本方向：
“第一道封印到17级，第二道封印到15级，第三道封印到13级。正好，13级相比阿帕现在的等级，也高上一点，可以自然地吸引它散乱的力量，依附在兽晶周围。”
他说一句，格雷特点一下头，说完三句，格雷特一张脸，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一重封印已经很难了，三重封印，还要环环相扣，还要让里面的力量均匀稳定地透出来，还要和外部相接，形成漩涡，引领阿帕的力量自然循环……
一重封印解开，还不能影响到内部两重！
好难啊——
虽然他现在有了冥想内核，有了升过几次级的生物计算机，可生物计算机只能帮你计算，不能帮你列式子……
该怎么搭构架，该怎么根据兽晶的力量性质、等级和形状，以及阿帕的等级和力量性质进行调整，这些东西，都要具体情况，具体计算的！
格雷特埋头书房，用掉了足有两寸高的草稿纸，算出的封印方案，终于通过了长老的验证。他又卷起袖子，在兽晶上模拟封印了三遍：
第一遍，磕磕绊绊；
第二遍，基本成功；
第三遍，非常流畅！
“情况就是这样。”格雷特一只手握着兽晶，一只手指着半透明的鹿形光影，仔仔细细给阿帕解释：
“我会在你胸部侧面开一条小口子，把这枚封印完的兽晶，用藤蔓送进你身体内部，原来凝聚力量核心的地方。”
“当然，这颗兽晶，比你原来凝聚的要大一点。但是稍微适应一下，应该也不会太难受。然后，等身边散乱的力量归拢，你重新掌握了它们，你就可以一点一点，慢慢进阶。”
“别怕，封印的强度，长老已经确认过了，手术方案我有把握。只要植入完毕，你就可以好起来了！”
“昂——”
阿帕低下头去，努力拱格雷特的手，蹭格雷特的脑袋。心灵连线里传来银月鹿热情的回应：
“老板你放心！我会变成13级，15级，半步传奇的！我会帮上忙！能打仗！绝对不会让你的兽晶白费的！”
一边回应，一边用口水热情地替他洗脸。格雷特往后一蹦好几米远：
“别啊！弄得我脸上黏答答的！”
手术行云流水。仅仅是一次胸腔镜手术，把封印好的兽晶推进阿帕胸腔，推到胸骨柄后方，然后催动周围的组织愈合、固定兽晶。
这种程度的手术，格雷特不说闭着眼睛也能做，也可以在10分钟内结束战斗。消耗他精力的，倒是更麻烦、更琐碎的工作：
把之前精神力的丝线一点一点解开，让之前散乱的，崩溃的，在阿帕体内左冲右突的能力，一点一点回流，一点一点吸附在兽晶周围。
这份工作，格雷特足足花了一天一夜，才一点点完成。收回所有精神力控制以后，阿帕垂着头，紧闭双眼，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或者冥想当中。
只有身上逐渐增强、时时循环的力量波动，才能表明它的状况在不停好转。然而，这种冥想持续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格雷特终于淡定不能。
直到第十五天头上，他看了一眼阿帕的情况，忍不住冲去拖法希姆长老：
“长老，不好了，阿帕它变成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阿帕的新形态，会是什么样的？
阿帕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是一头小小的银月鹿，从生下来开始几个小时，就跟着大荒原上的鹿群，为了躲避野狼而蹒跚行走；
梦里，他是一条小小的羽蛇，从诞生之前，就透过蛋壳观察世界，倾听这个自然的声音；
梦里，他逐渐成长，成为一头健壮的雄鹿，成为银月鹿群的王者，引领、庇护整个鹿群，冲锋在前，大荒原上的狼群、豹子、黑熊所向披靡；
梦里，他津津有味地吃着蛋壳，一条灵活的舌头，亲昵地舔干他身上的黏液；
梦里，他落在一群卑鄙的土著手里，被他们抓住，塞进笼子，运到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地方，又遇到了现在的主人，一个身上气味非常好闻的少年；
梦里，他的双翅渐渐由湿润而干爽，由软弱而结实，终于展开翅膀，随着一条巨大的羽蛇飞上天空；
梦里，他随着现在的主人走遍千山万水，游历，治疗，净化，战斗；
梦里，他翱翔在森林中，翱翔在草原上空，顺着山谷当中的气流滑翔；
梦里，一个个不同的声音在喊他：“阿帕，送我去医疗所！”“阿帕，吃饭啦！”“阿帕，我们走！拜托你了，跑起来！”
梦里，群山呼喊着他的名字，飞禽们，走兽们，蛇虫们，土著们，各种各样的生灵，向他献上敬畏和崇拜：
“库拉卡！库拉卡！生命之神的幼子！保佑我们！赐福我们！”
他是谁？
他自己，到底是谁？
阿帕不知道。他只知道，巨大的危险就要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就要来了——
“轰！”
两头强壮的野兽撞在一起。肌肉在颤抖，电流在飞窜，尖锐的痛苦刺入胸膛，又在体内疯狂炸开。冲撞，爆炸，撕裂一切！
“轰！”
天空中，雷霆降下。灼热的光球，炽烈的火焰，无影无形却异常凌厉的波动撕裂了一切。
他看见群山在倾倒，树木在滚落，羽蛇身上遮蔽天空的羽翼撕裂，鲜血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他看见兽群向山谷发起冲击，他看见树木和苔藓都在快速移动，却冲进了无穷无尽的火焰和雷霆……
他看见有人向他走来，那是和敬拜他的土著长得相似，却又长得有些不同的生物，他们的身上凝聚着让他颤抖的力量……
那是，人类……
巨大的痛苦降临，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人类好强啊……我也想，成为人类……
我也想成为人类。阿帕在混乱的意识冲突中默默地想。我可以还是银月鹿，我还愿意载着主人奔跑，但是，我也想成为人类……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成为人类……只有成为人类，才能变得像那些人那么强，才能引导月光与闪电的力量……
格雷特坐在银月鹿身边，抚摸着它的脖颈，满脸惊慌。阿帕四条腿屈曲在身体下方，修长的脖颈低低弯着，几乎要插进土里。
脊背，胸膛，大腿，每一条肌肉都在跳动，甚至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笼在它身体外面，把它揉弄成团，粗暴拆开，再肆意组合。拉拽骨骼，揉捏肌肉，撕扯筋膜……
它怎么啦？
它在发生什么？
格雷特尝试把精神力探入银月鹿体内。和之前给他治疗的时候不同，这一次，他的精神力，感受到了更加混乱、也更加爆裂的变化：
阿帕体内，原有的那些碎裂魔力围绕着兽晶核心，不停旋转，不停融合，不停地发出细细的爆炸。
连同它的身体，骨骼，肌肉，内脏，都被这些魔力牵引着，不停地震颤和变化。
格雷特的精神力刚刚靠近一点，想要细细探索，就被这些力量或是吞噬，或是排斥。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无论是他的精神力，还是他的经验，都没办法做到。
“长老！法希姆长老！”格雷特守着阿帕不敢乱动，只能放声大喊。伯纳德撒腿跑出去找人，刚奔出去两步，外面一声接近音爆的巨震，地动山摇——
赛瑞拉直接飚了出去！
“来了来了！别拖啊！哎哟！”须臾，银龙少女拽着——或者几乎是架着法希姆长老，轰隆轰隆地跑了过来。
越奔越近，脚步却是一步轻似一步，生怕惊扰了阿帕。只管平伸一只胳膊，架着法希姆长老，快速向前。
法希姆长老气喘吁吁，两条腿快速地倒腾着，被拽得胡子都乱了：
“等等！等等啊！哎哟……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小家伙怎样了……”
“小家伙”正急得团团乱转。才这一两分钟时间，他的精神力都快要探不进去了：
阿帕身边，刮起了一阵无形的元素旋风，又像出现了一个元素构成的硬壳，拒止着外界的一切探查。
壳子里，阿帕蜷缩成一团，不时轻轻地抽搐着，皮肤绽裂，流血，很快又止血愈合。这边刚愈合，那边又多了几条口子……
“长老——”
格雷特看见法希姆长老，就像看见救星似的，眼睛一亮，就要往他身上扑。脚尖一踩地面，整个人向前一倾，又奋力向后一仰，奋力止住：
“长老，你快点看看阿帕！阿帕这到底怎么了啊！”
治疗开始之前，他看完了长老给的所有资料，也抓着长老讨论过，模拟过所有可能的意外。
不管是散乱的力量没能全部导正归位，还是这些力量与新的核心冲突，还是阿帕突然又要开始进阶……他都有心理准备，也都有治疗预案。
可是现在，阿帕的情况哪一种都不符合，现在这个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啊！
“唔……别急，别急。”
法希姆长老先往格雷特方向按了按手掌。
一股柔和宁静的力量波动卷过，格雷特不由自主地跌坐回原位，从身体到心灵，都觉得安静了不少，不像原来那么惊慌焦躁。没事的，他想，长老已经到了，应该没事的……
这个安抚术的施法手段，真是从容平和，不见半点火气啊！
安抚完格雷特，法希姆长老捋着白须，看向阿帕。第一眼，脸色略微凝重；第二眼，目光专注；第三眼，微微垂目，精神力快速覆盖过去……
“啊，原来如此。”仔细观察许久，甚至绕着阿帕连续转了三个圈子，法希姆长老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他拍拍格雷特的肩膀，语带笑意：
“放心，是好事。——这对阿帕来说，是难得的机会，它真的很幸运。”
格雷特眼巴巴地看向长老。幸运？这么痛苦，看着这么危险，叫做幸运？
“阿帕要化形了。”长老微笑着看向元素外壳中，肌肉、骨骼，不断抽搐变形的银月鹿：
“在所有的魔兽当中，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能够化形，能够变成生命层次更高、更接近本原的形态。只要化形完成，阿帕不但能快速进阶到12、13级，向半步传奇的通道，也就此打开了。”
“可是……它要化形成什么样子？”
格雷特茫然。魔兽化形什么的，还真的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外。这个世界的魔兽，能化形成什么？
蛇变成龙？
老虎和豹子变成飞虎？
鹿呢，银月鹿能变成什么？麒麟？独角兽？
——不管哪个路线，身体比例都是不变的呀，阿帕的四条腿，肩膀，脖子，为什么抽搐得这么厉害？
法希姆长老也沉默了。他又仔细地观察了阿帕一会儿，迟疑道：
“一般来说，银月鹿都是往独角兽，或者月神鹿的方向发展。但是看阿帕的情况，他的化形，可能会是一种更为稀少的情况——”
什么？
格雷特身体前倾，双拳紧握，死死地压在自己膝盖上。伯纳德呼吸粗重，就连赛瑞拉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长长的尖耳朵边上，“刷”地展开了一对皮膜：
“变成什么？”
“……可能是，变成人形……”
“咦！”
“啊！”
“阿帕要变成人形了吗？是什么样的人形？小孩？少年？成人？不会变错了，变成女孩子了吧？”
赛瑞拉双眼大亮，一连串的问题爆出，直问得法希姆长老哭笑不得。他看了看满脸担心，还在盯着银月鹿沉思的格雷特，先转向银龙少女：
“变成女孩子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阿帕也是一头雄鹿，自然会给他指引，不会莫名其妙扭曲他的性别。至于是成年还是孩子……”
他沉吟了一些：
“阿帕已经成年了，一般来说，化形的结果，也会是成年人。但是，如果力量不够……”
赛瑞拉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很明显，格雷特初次练习变形术，变成银龙宝宝的场景，赛瑞拉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或者，它移植的那颗兽晶，来源于一头幼年魔兽，或者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之类的，也可能变成孩童或少年。”
“变成人形，会不会很危险？”
格雷特眉头越发绞得紧了。得到了答案，再用全新的目光去观察阿帕，果然发现它的肌肉、骨骼，都在有规律地变化着：
四肢抽长，缩短；脖颈缩短；颅骨由长变圆，上下颌回缩；肩胛骨，锁骨，骨盆，四肢关节，每一个部位，都在往他熟悉的方向改变。
变一下，再变回来；再变一下，再变回来……
“我能怎么帮助他？”
法希姆长老想说“你也帮不上他什么”，想一想，看看格雷特焦灼的脸色，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他斟酌着慢慢道：
“你别急，阿帕是个好孩子，自然会保佑它的。你如果担心它的话，可以聚集更多的自然之力，来供给它这一次的变形……”
虽然那颗兽晶的能量已经相当庞大，它撑不住的话，你聚集再多的自然之力，也未必有用。这个建议，与其说是在帮助阿帕，不如说是对你自己的安慰更多一点。
法希姆长老这样想着，然而看到格雷特已经抽出橡木杖，毫不迟疑地戳在地上，后面的话也就不再出口。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尝试和它建立精神联结，帮助它保持神志清醒——或者，至少，不要让它太过痛苦，以至于陷入疯狂和迷乱。感受它的变化过程，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多谢您！”
格雷特重重地一点头，立刻踏步向前。他半跪在地上，双手紧握住橡木杖，精神力试探着延展向前，去触碰阿帕的意识：
“阿帕！阿帕！”
“你在哪里？你现在怎么样了？”
“别担心……别害怕……我在……”
他自以为已经十分凝炼的精神力，在狂暴的元素旋风面前，仍然显得异常单薄而脆弱，如一叶扁舟在怒海上翻腾。
所幸，安宁平和的自然之力，已经被大量召唤过来，渗入阿帕身边的元素外壳，一点一点抚平它的波澜，也一点一点护卫着格雷特前进：
终于，漫长的黑暗当中，一点幽幽亮光闪起。格雷特的意识，链接到了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一个虚弱的、已经有点混乱的意识：
“好疼啊……我好疼啊……好疼……”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是……谁……”
“阿帕！阿帕你坚持住！”
格雷特奋力地把自己的精神灌注进去。精神力链接上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握着橡木杖的手，几乎在杖身上抠下一层树皮。
“呀！”
赛瑞拉在后面担心地喊了一声，身体一动，就要扑过去把格雷特给拖开。眼前人影一闪，法希姆长老已经拦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苍老的手掌坚似钢铁：
“别打扰他！现在不能打扰他，不然，两个都要出问题的！”
赛瑞拉紧急止步。想了想，小步小步挨到格雷特背后，半跪下来，展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庞贴在了格雷特肩膀上。
对于这个轻柔而温暖的拥抱，格雷特此时已经毫无感觉。他额头大汗淋漓，身上肌肉突突乱跳，只是本能地集中了全部精神，向阿帕一遍一遍呼喊：
“阿帕！别担心！坚持住，稳住，一切交给自然！自然会保护你的！”
自然之力汹涌澎湃。
精神力的连接，如同怒涛当中，不绝如缕的一根细线，又如暴风雨中不熄的灯塔。
格雷特苦苦支撑着。阿帕身上，每一块骨骼的压缩、伸展，每一块肌肉的抽动，他都感同身受；元素之力、自然之力的变化，也仿佛直接贯穿他的每一个细胞。
太疼了，太难了……这个疼痛，到底有多少级啊……十级？十一级？
许久许久，耳边忽然响起“啵”的一声，仿佛整个人被挤出了黑暗的隧道。格雷特全身一轻，睁开双眼，已经听到了赛瑞拉的欢叫：
“阿帕！你化形成功啦！”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阿帕，你变成人了，还喜欢那头独角兽么？
格雷特只往前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地举起手臂，要遮挡赛瑞拉的视线。手臂举到一半，改为扬手，做出施法手势——
一团黑暗术笼罩在阿帕身上，只露出一个茫然的脑袋。身后，赛瑞拉不开心地“哼”了一声：
“干嘛啊！我又不是看不见！”
格雷特：……
失策了，忘了龙的眼睛，可以直接看穿黑暗术的……
现在弄个隐雾术，好像已经太晚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六七岁、也可能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比他蹲跪着的高度还矮一点点。肤色白皙细腻，看着随便捏一下，都能直接捏出水来。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笼着蒙蒙的光华，直垂到腰间。只可惜头发不太柔顺，反而显得乱糟糟的，从头发堆里，探出两支柔软的、只分了一个叉的小小鹿角。
光着膀子、赤着脚，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蛋。温柔的杏仁眼里满满都是茫然，盯着格雷特，嘴唇开阖：
“啊……啊……”
阿帕你变成人了！
好消息是，阿帕没有变成那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鹿的形态，而是变成了完完整整的人形——
也许并没有变得完全，最起码还保留着一点鹿角，耳朵边缘也有点儿毛茸茸的，格雷特再一探脑袋，还看到一嘟噜小小的尾巴，在不安地晃来晃去……
但是你变得好小啊！
你一头成年雄鹿，怎么变成小娃娃了！
不，关键的关键是，你没穿衣服哎！索性再小一点，两三岁的小娃娃，不穿就不穿了；你现在变成的这个年龄，已经不能不穿了！
格雷特手忙脚乱。衣服，衣服，衣服在哪里？
我的空间装备里，好像没有小孩子穿的衣服……毯子可以不可以？
我的毯子都是兽皮毯，那些羊皮、鹿皮、羊驼皮的毯子，阿帕会不会觉得排斥？熊皮毯子、豹皮毯子呢？
猛兽皮的毯子，阿帕会更不舒服，更紧张吧？
正在团团乱转，法希姆长老已经一扬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灰绿色的精灵披风，轻飘飘地落在阿帕身上。
格雷特赶紧跟上，给他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轻轻摇他肩膀：
“阿帕！阿帕？”
“啊……”
面前的小男孩努力张大嘴，尝试说话。奈何变化成人形，不代表立刻就会说人话，只能“阿巴阿巴”地叫着。
倒是精神力的连接当中，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呼唤，不停传来：
“老板……老板……”
“别急，阿帕，我在这里。”格雷特小心翼翼地搂他一下，用五指当成梳子，给他梳顺银白色的长发。一边梳，一边问：
“你现在怎么样？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不疼了……”精神力的连接当中，传来阿帕怯生生、小心翼翼的回答：
“不疼了……变好了……我……”
他举起手，坚硬的蹄子，变成一双柔嫩的小手，手背上一排小小的肉窝。格雷特正在想阿帕举手干什么，就看见他小小的手掌捏成拳头，用力朝前一挥——
“嗨！”
一颗小小的光球从拳头上脱出。疾飞向前，带起呼啸风声，被赛瑞拉抬手一挡。轰然爆音中，光球在赛瑞拉掌心炸开，炸出一片滋啦滋啦的电光。
“阿帕不错啊！”赛瑞拉惊喜道：
“这股力量，比你以前的攻击力强多了！哪怕是我，一不小心，也要给打一下！”
阿帕一张小脸立刻笑得开心灿烂。又捏了捏拳头，晃了晃，伸手向天，尝试一抓。再一抓，再一抓，小脸憋得通红，手心里空空荡荡，什么异象都没有……
“怎么啦，阿帕？”
“我……我拉不下来……”
阿帕的声音有些发慌。格雷特笑着拍拍他肩膀：
“别急别急。你到底要拉什么下来？可以告诉我吗？”
意识链中出现了一团流光。一团，一团，又是一团，带着月光，带着烈焰，穿破大气，呼啸而下——格雷特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星陨术？
阿帕，你真是一头……有理想、有野心的银月鹿啊……
虽说银月鹿得到月光的祝福，天然就和星空有连接，可是，要能拉陨石下来砸人，你得进阶到什么地步啊？
“别急别急。”心底震惊，格雷特脸上笑得温柔：
“你现在才多少级？十级？十一级？也许你再进阶几次，到了十二三级，十四五级，就能拉下来了？咱们先不急，慢慢来啊……”
赛瑞拉和法希姆长老也围了上来，夸奖的夸奖，宽慰的宽慰。法希姆长老双手翻飞，一个接一个释放法术，把阿帕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赛瑞拉蹲了下来，顺手抚摸一下那件披风。披风自动变形、下垂，边缘联结，变成一件小小的袍子。阿帕有些不习惯地扭了扭，就在袍子里安静下来，任凭格雷特为他扎头发。
很快，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就被格雷特梳得滑滑溜溜，扎成一束马尾。赛瑞拉蹲在旁边，摸摸阿帕的脸蛋，摸摸他的鹿角，简直移不开眼睛。
格雷特还想给他弄一双鞋，奈何连续掏出几双鞋，用法术变小，阿帕穿上走一步、绊一跤，再走一步，再绊一跤。
连摔几下，终于踢掉鞋子，啪嗒啪嗒地跑了起来——
“哎呀！”
“啊！”
手术室外响起几声惊呼。格雷特等人闻声跑出去，就看见周围林地里，几头银白色的独角兽若隐若现。
毛皮最顺滑，身姿最纤细，独角最闪亮的那头独角兽，甚至已经走出了林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孩子：
“昂——”
格雷特看看阿帕，又看看独角兽们，一脸茫然。原谅他，虽然他治过不止一头独角兽，但是治过就忘，让他辨认哪一头是哪一头，实在做不到——
倒是一头身高体壮，步伐稳重，独角上点点斑驳的独角兽缓步走了出来，挡在阿帕和年轻独角兽之间。回头看看，再看向阿帕：
“恭喜你，朋友，恭喜你已经变成了人类。在我们族群当中，几百年里，也未必有一位同胞能变成人形。”
那头独角兽语调舒缓，声音浑厚。然而，他一开口，独角兽的嘶鸣声都停了下来，很显然他在族群中很有威望：
“但是，变成人类的你，还可以和希萝在一起么？”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魔兽化形的本质，DNA有改变吗？
啥？
独角兽美女，不，美丽的独角兽雌性？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进不了状况。
阿帕这次和独角兽打架，重伤垂死，他是知道缘由何在的。但是，从他急慌慌地跑过去，到稳住阿帕的伤势，到想出法子为他修复力量核心，已经过了好久好久的时间——
哦，也许从客观时间上来说，只过了十天左右。
但是在格雷特的感觉里，大起大落，惊恐担忧，再加上集中精力的学习研究，在他的感觉当中，时光飞逝，仿佛已经有整整一年从身边流过。
……怎么，突然，就进展到阿帕的感情问题了？
法希姆长老倒是毫不意外。独角兽，哪怕是魔兽当中格外智慧、善良的族群，它们也遵循着魔兽的习俗，强者为尊。
一头能够化形为人的独角兽，当然是强者中的强者，是前程远大、足以庇护全族，甚至足以带着全族更进一步的强者！
难得这位——哦，虽然不是独角兽，是银月鹿，但是独角兽和鹿都长得差不多，它也继承了独角兽的力量，算是半个自家人——喜欢希萝，那还不赶紧过来问问？
“咳，你们先别急啊。”他笑眯眯地向独角兽们摆了摆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阿帕才变成人形，还不熟练，很多事情他也不清楚。希萝如果有心和他在一起，不妨先在附近住下，耐心等待几天？”
“这……”
为首的独角兽看看光着脚，穿着一件小小的袍子，满脸茫然的阿帕，再看看自己族群里最美丽的鲜花。
阿帕确实成功变成了人形，但是能不能变回来，还未可知；
如果他变不回来，希萝又不能化为人形的话，似乎，双方在一起的可能性，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尤其是，阿帕变成的人形，还是一个人类幼童。万一它在化形的过程中，经历了什么变化，以至于彻底幼龄化了呢？
这要再等多久，才能再次长到成年，长到可以和希萝在一起的年龄啊！
它思索着，估量着。好一会儿，深深低下头去，独角几乎触碰到地面：
“当然。尊敬的长老，感谢您的建议。”
经由长老的允许，几只独角兽在前沿哨所的古树附近居住——或者说是栖息了下来，并没有急着追问阿帕。
格雷特也得以松了一口气。把阿帕拉回去，给他详细检查身体：
“X光扫描……虽然没有传奇等级的宝物，但好歹那棵古树本身就是传奇等级……骨骼形态一切正常，很好。”
赛瑞拉也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格雷特做什么，她做什么，格雷特检查什么，她检查什么。格雷特开了【侦测魔法】，从上到下看一遍，她也跟着看一遍：
“哪里正常啦？他骨头断了啊！”
“哪里哪里？！”
格雷特吓了一大跳。断了？哪里断了？他刚才没看到啊！莫非他看得不太仔细，有骨头断裂的地方没注意到？
这可是医生的大忌！
这种疏漏，对阿帕的安全和健康，会有极大损害的！
“这儿啊！”赛瑞拉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在阿帕胳膊上轻轻一划。肱骨下端，桡骨上端；股骨下端，胫骨上端……
“这里，这里，这里……你看，这里都能看到透明的光带，不是断了嘛！”
随着她的指划，阿帕也低下头，看向自己胳膊腿儿。抬手，抬腿，左动动，右动动，满脸紧张和疑惑：
断了？
没断啊！
胳膊腿断了是什么感觉我知道的啊！
之前打架的时候，虽然断过一次，但是已经治好了！
之后变成人形的时候，感觉也很正常，能走能跑能跳，并没有剧痛和一瘸一拐啊！
格雷特也跟着看了过去。一看赛瑞拉指的地方，就大舒了一口气：
“这不是断了……赛瑞拉，我讲给你听啊，这是骨骺线，就是长骨当中，用于生长的一层软骨。有它存在，就说明骨头还能继续生长，阿帕还能再长个儿……”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慢。格雷特扭过头，用希奇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帕：
造物真是神奇，已经是成年雄鹿的阿帕，再化成人形的时候，居然还能再长！
虽然他化成的人形，是一个小孩子的形态……但是，这种形态居然不是固定的，还是能继续成长的，真是太神奇了啊！
“长老，阿帕以后，真的能继续长个儿吗？能长成少年，青年，成年吗？”格雷特转向法希姆长老，诚恳请教：
“这样的成长，主要取决于时间，还是他力量的增长？人形状态下的成长，对他的原形有帮助吗？——对了，阿帕你还能变回原形吗？”
阿帕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用力握拳、放开、再握拳、再放开，弯下腰杆，尝试四肢着地……
如此尝试了几遍，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仍然没有成功变回原形。他急得头上冒汗，仰起头：
“阿巴阿巴阿巴……”
“别急，别急。”格雷特摸摸这个银发的小脑袋，没管住手，多摸了两把鹿角。
阿帕虽然还不会说人话——确切说，是不会用人的方式进行发音，但并不妨碍他表达自己的意思。
从精神力连接当中，分明传来了阿帕的念头：
可以变回原形，但是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老板，我会很快熟练变形，不会耽误背着你跑的……
阿帕是老板唯一的坐骑！唯一的！
“你先适应一下现在的形态，别急着练。”格雷特忍不住微笑起来，又摸了一把鹿角，从嫩嫩的小鹿角一直摸到顺畅的银发：
“回头练熟了，再跟着我认字，学魔法，跟着伯纳德学武艺。多学点东西，总能多积蓄一点什么，能够更好地进阶不是？”
阿帕愣了一愣。然后，嫩乎乎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眼里很快蓄积了一包泪水：
“哇——”
为什么还要学习啊！
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变成人了，居然还多了一件事情，还要学习了啊！
又要学魔法，又要学武艺！
我就是一头银月鹿而已，走路，睡觉，吃草，吃肉，吃魔晶石，磨角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学这么多东西啊！
他如果还是一头银月鹿，随便怎么哭，赛瑞拉只当看笑话。一头鹿，一头成年雄鹿，一头比她精灵形态还高的成年雄鹿，哭起来有什么好看的，找打！
然而，他已经变成了人形，而且是七八岁大的小小一只。哭起来，透明的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滚，看上去越发可怜可爱。
赛瑞拉大为心疼，立刻蹲下去安慰：
“不学就不学啊，这么麻烦、这么难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咱们好好吃，好好睡，多吃魔兽肉，把那个晶核消化了，自然能进阶的！”
阿帕的眼泪慢慢停了下来。看看格雷特，格雷特满脸无奈，笑意中又带着一点纵容；
看看法希姆长老，长老慈霭地望着他们，并不提供意见，仿佛是在说“怎样的选择都可以哦”；
看看赛瑞拉，赛瑞拉已经开始摸空间袋，大概率是给他找魔兽肉吃了……
“我……我要学。”阿帕一点点冷静了下来，举起肉乎乎的小手，用手背擦掉眼泪：
“老板，我要学认字，学魔法，学武艺……我想努力进阶，我想帮上老板的忙！”
“嗯，不急。”格雷特微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咱们一点一点来，先学说话，学握笔，学认字。在这之前，阿帕，我们先完成检查——”
X光检查，结果良好。除了胸骨柄后面那颗晶核，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阿帕的骨密度，远远高于正常人类儿童，甚至正常人类的骨密度。
B超检查，结果良好……B超反馈的结果，阿帕体内的内脏形态，和人类内脏基本相同。
CT检查，结果良好。
心电图……血压……血氧饱和度。
“放轻松，放轻松。”格雷特托着阿帕小小的手掌，一手握着一根采血针，连声安慰：
“我就取一滴血，看看血型。只要戳很小的一下，取一滴血就可以了，别抵抗……”
阿帕闭上眼睛，努力调匀呼吸，不去看自己指尖。银光一闪，采血针笔直往下扎去……
打晃、弯折，划出一道白痕，无功而返。而阿帕细细嫩嫩的指尖，瞬间蒙上了一层硬壳，如同多年来踏过冰原、踏过戈壁的硬蹄。
这算不算个好消息？哪怕在人形状态下，阿帕的防御力，还是足够强硬，也有本能变回原形的趋势？
但是，格雷特现在需要的，还是越过这个大麻烦，成功取一滴血出来……
“这……阿帕你别抵抗啊！你要是再抵抗的话，咱们就得用安宁术，或者在肱静脉取血了……”
第二次取血，再次遭到抵抗。
第三次取血，先扔下一个局麻法术，再戳。很好，这次成功戳到了一滴。【鉴别血液】，丢上去，阿帕的血型，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
【辨明血统】，再丢上去，并没有鉴定出人类，或者银月鹿，或者其他种族……
这……
“阿帕你张开嘴……啊……来，我用棉签刮一下口腔内部，一下就好……”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粉红之书……赛瑞拉你听我解释！！！
“啊——”
“啊——”
“呃——”
“昂——”
“不对，是呃——嘴唇张开，拉平，舌头紧贴下颚，再来一次，呃——”
阿帕成功化形以后，格雷特就多了一项工作：教导阿帕说话。
虽说赛瑞拉也能教，伯纳德也能教，但是，人类的发音器官结构是什么样子，怎样控制牙齿、舌头和嘴唇，怎样呼气才能发出人类说话的音节，还是格雷特最熟悉。
当然，教导过程中，也免不了要研究。拍个x光，照个ct什么的是家常便饭，心电图恨不得24小时挂着。
至于抽血什么的，倒不是格雷特不想抽，而是现在的研究手段有限：
“长老——”
格雷特再次去找法希姆长老：
“阿帕的细胞染色体，分析出来了没有啊……”
“快了快了。”法希姆长老满头汗水，满眼红丝。手搓电子显微镜，观察染色体，真心是一件大工程，尤其是银月鹿的染色体规模，更不是果蝇什么的可比——
这些乱七八糟，缠成一团乱麻，比猫玩过的毛线球要混乱一百倍的玩意儿，到底有多少根啊多少根啊……
做这个工作好难……
而且，之前的研究结果，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参考价值。一个月前，阿帕银月鹿状态下的染色体，长老也是分析过的。
虽然不知道和现在这个版本的区别在哪里，但是，从染色体的形态来看，一望而知，还是有区别的……
“……由电子显微镜观察可知，魔兽化形，染色体会出现显著的变化。由此可见，魔兽化形，不仅是力量的改变，还是生命形式的显著变化……”
格雷特就只能抱着法希姆长老研究出来，导入到晶片里的结果，刷刷刷写论文。写完一半，停住笔，叹一口气：
“至于化形之后，再回复原形，染色体是否还会改变，这一点仍然有待研究……”
阿帕，你什么时候能变回银月鹿形态啊……虽然说你现在刚刚化成人形，熟悉现有形态需要时间，但是，这也拖得太久了吧……
唉，阿帕没法变回银月鹿形态，没法稳定地变回银月鹿形态，独角兽希萝就只能住在旁边的林子里，等啊等啊等。
一头只会嘶鸣的独角兽，和一个还不会说人话的娃娃，哪怕靠翻译，也聊不到一起去。格雷特虽然能听懂两边的话，又不可能无限制给他们做翻译……
阿帕，你再不快点熟练掌握两个方向的来回化形，你看中的妹子，要跑掉了啊！
对阿帕的研究，以及教育，显而易见，是一个长期工程——而且对魔兽染色体的研究，还是一个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处，纯基础学科方向的研究。
囿于现存条件，对阿帕的研究工作暂时陷入瓶颈，格雷特也只能转移精力，投入救治阿帕之前，被打断的另一项研究工作：
补血魔法。
从【克隆术】和【再生术】当中，拆分出来的法术模型，已经测试得七七八八。经过各种排列组合，各种计算，格雷特挑选出了五种最可能的核心构型。
再加上外围的锁定部分、动力部份、激发部分等各种构型，写写画画，创造出五个可能的魔法——
经过法希姆长老鉴定，确认这些法术的构架都是对的，至少不会有魔力逆流、对冲、爆炸的危险，格雷特卷起袖子，开始测试！
“实验兔一号，抽血。”
“实验兔一号，造血魔法1号，释放！”
“心电图监控……心电图没有显著变化……血压监控……血压也没有显著上升……”
“血细胞计数……没有变化……”
“怎么样怎么样？”
在一边帮他喂兔子、捉兔子，给兔子腿剃毛的艾希&#183;月歌迫不及待地探过脑袋：
“成功了吗？……没成功吗？为什么没有成功？”
“姐姐，你别急啊……”
格雷特岔开五指，虚虚笼在她脸上，往外推去：
“这才第一个法术、第一只兔子呢……每个法术至少要尝试一组……来，再抓一只兔子过来……”
第一个法术，格雷特一口气做了20只兔子。10只兔子，雌雄各半，抽血之后，释放补血法术；另外10只，也是雌雄各半，抽血、释放补血法术之后，静脉滴注生理盐水；
第二个法术，仍然是10只单纯补血，10只静滴；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口气做完五组100只兔子，心电图监控、血压监控的光屏，华丽丽连成一排，看着和舰桥上的光幕墙似的。
要不是格雷特已经有了冥想内核，可以全自动接收、全自动分析，光是这100只兔子一个个看心电图，就要把他累个臭死……
然而，五组100只兔子，施法后1小时，格雷特轮流检测，血容量、血细胞含量，都没有明显变化。
也就是说，他的第一次实验，五个法术模型，全部失败……
怎么没成功呢？
格雷特皱着眉头，苦苦思量。想一会儿，咬一会儿【无尽墨水笔】的羽毛，刷刷开始写：
“失败原因1：造血干细胞分化需要时间，1小时不够，有待继续观察；
失败原因2：法术力量，没能深入骨髓，达到造血干细胞的位置；
失败原因3：法术力量没有正确锁定造血干细胞；
失败原因4：造血干细胞分化缺乏条件……”
“月歌姐姐，拜托你帮我养着这些兔子，好好给它们喂食、喂水，有哪一只病了，一定要记录下来！”
“好嘞！要养多久？”
……好问题。人类造血干细胞发育为成熟的红细胞，好像是要3天的样子，兔子……兔子新陈代谢快，造血干细胞发育的速度，可能也会快一点吧？
“……先养3天？72小时？”
如果超过72小时，没有受到法术影响的、兔子自身的造血干细胞，发育出来的红细胞也已经加入了循环系统，实验数据就不准了……
“没问题！交给我！养兔子而已，最简单了！”
艾希&#183;月歌摩拳擦掌。格雷特向她扬起一个微笑，继续往下写：
“要确定失败原因，可以改变实验条件，再次尝试……”
格雷特在兔子房里待了24小时。试验后2小时、6小时、12小时、24小时，不断观察心率和血压，确定没有产生显著变化；
不断采集血液，进行血细胞计数，确定血细胞数量也没有明显增长。
100只兔子，采集5轮血液，做5次血细胞计数，把格雷特累得要死要活，一看到显微镜就想吐……
“我为什么要一个一个涂片、一个一个在显微镜下数数啊……我为什么不先花点时间，好好研发一个计数魔法，一拍下去，就能算出血细胞数量啊……”
格雷特欲哭无泪。奈何之前不努力，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出来；
想要在两三个小时、五六个小时里，快速研发出一个血细胞计数魔法，哪怕是他，也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第一批兔子做完，格雷特好好睡了一觉，再去设法研究血细胞计数。
幸好这个法术并不算难，有了【辨明血统&#183;改】的血型版、血钾血钠血钙版、血氧饱和度等种种研究打底，他在翡翠梦境里冥想了三天，就把这个法术给捏了出来。
捏完以后，且不去抽第二批兔子的血，先努力思考：
有没有办法，先用比较直观的方式，确认这个法术能促进造血干细胞分化？
体外实验？
上哪儿找造血干细胞？用采血针，一根一根，戳到兔子的骨盆里去抽骨髓？
格雷特想想这个工作量，想想那些又尖叫、又踢腿、又会咬人的兔子，就忍不住打个冷颤。
虽然他现在是13级法师，一挥手，【安宁术】或者【催眠术】，可以干倒一大批兔子，但是，想到要抽几十一百只兔子的骨髓……
摇头，努力摇头。
还是换个法子吧，换一个……更直接的法子……红骨髓里虽然有造血干细胞，红骨髓里，也不完全是造血干细胞……
对了！
脐带血！
脐带血里也有造血干细胞，而且数量很不少！
脐带血也比较容易采集，兔子的繁殖能力很强，只要赶着它们生小兔子的时候，把脐带拿走就可以了！
格雷特大为振奋。他奔到兔房，逛了一圈、两圈、三圈……
“月歌姐姐，这些兔子，怎么不生小兔子啊？”
“不是你说先把公兔母兔隔开，不让它们生的吗？”艾希&#183;月歌给了他一个非常奇怪的眼神：
“兔子一两个月一窝，一两个月一窝，放任它们随便生，整个营地都要给它们吃空了啊！”
“呃……那，先拿几对出来，让它们生？月歌姐姐，一只母兔，一胎生多少只小兔子来的？”
“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都有……这都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自然牧师啊……”
艾希&#183;月歌摇着头去抓兔子，给它们合笼，移到另外的房间。格雷特每天去看一次，巴不得母兔马上怀孕，马上生产：
“怎么还没生啊？还没生啊？啥，还没到发情期？……对了，《粉红之书》的！我的《粉红之书》在哪里！我离开尼维斯的时候到底带了没有？”
他飞奔回去住所，把自己埋在书箱里，拼命寻找。赛瑞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两条长腿，和埋在书箱里的上半身：
“格雷特你在干什么？你找什么？什么东西不在空间袋里，需要这样找？”
“我在找《粉红之书》……”
“嗯？！”
“……赛瑞拉你听我解释！我不是给我自己用！！！”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啥时候把格雷特弄去精灵岛？
“粉红之书真不是给你玩的……”
“真不是给你玩的……”
“这个不好玩……”
“不，别对着人！！！”
格雷特一脸无奈，跟在赛瑞拉后面，亦步亦趋。
赛瑞拉拿到这本书，封面包着黑皮，书脊上《粉红之书》一行字一板一眼。整体装帧，努力装作自己是一本正常的法术书，或者一本正常的笔记本都可以。
然而，内页翻开，却是打开了新世界。
赛瑞拉看得不肯放手，格雷特也只能跟在她后面，伺机把这本书抢回来，并且确保她没有记住，记住了也不会释放，就算释放，千万也不要对着人……
幸好赛瑞拉顽皮归顽皮，在大事儿上，还算不扯后腿。格雷特苦口婆心劝说之下，她微微凝神，回首调皮一笑，然后五指张开，指向兔笼：
“Ur——”
然后，格雷特手忙脚乱，升起一团白雾，阻隔在赛瑞拉和兔笼中间，拉着她转身就走。
赛瑞拉，兔子的那啥，咱们就不必看了吧？
虽然兔子怀孕很快，但从怀孕到生产，到底还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粉红之书是惑控系出品，又不是死灵系出品，不存在那种强扭生死的力量。
所以，格雷特还是面临两个选择：
要么，把研究内容，继续锁定在兔子骨髓上，等待这批兔子怀孕、生产；
要么，拜托精灵们，满森林去抓怀孕的兔子去……
“去抓怀孕的兔子？绝不！”艾希&#183;月歌想也不想，坚决地拒绝了格雷特：
“抓兔子，抓老鼠，或者抓其他动物回来养着，供你抽血，施法，甚至切块，这些我们都可以忍耐，勉强忍耐——毕竟我们都是受益者。但是怀孕的动物？”
她一双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连同绿色的短发也根根上指，几乎要把头发上的花冠顶起一寸高：
“不惊扰怀孕的母兽，不捕杀幼崽，这是我们自然守护者最后的底线！如果连怀孕的兔子都要抓，自然会彻底转过脸去，不再眷顾我们的！”
说到最后已经声色俱厉。格雷特几乎被她震得惊跳了一下，嘟嘟囔囔，垂下头去：
“不抓就不抓好了……那我就先研究别的……反正，也就耽误个把月时间……那些关起来的兔子又不是不会生……”
至于用小鼠代替兔子，指望小鼠个子小，生一窝速度能快一点儿？
呵呵，不存在的。兔子从怀孕到生产要30天，小鼠也要20多天，没有本质的区别。
而相比之下，兔子体型比小鼠大得太多，脐带也大，脐带里取出的脐带血也多……不到一巴掌大的小鼠，他要折腾多久，才能取到足够实验数量的脐带血？
格雷特平心静气，慢慢抽血，慢慢做实验。反正他也不赶时间，这种程度的基础研究，十年八年是正常，一年两年是很快。
前辈大佬，比如说研究三氧化二砷（砒霜）治疗白血病的陈竺教授，从发现砒霜可以用到确定治疗方案，用了多久？
研究过程，以十年计！
一两个月就想出成果？
这心态也太浮躁了！
之前他研究验血魔法，研究测量血钾、血钠、血钙的魔法，研究疫苗……哪个研究，不是成年累月地做？
而且之前还有一大群法师学徒，魔法师，替他打下手，替他做实验，他只要把控全局、提出实验方案。
现在，精灵森林里只有他自己，研究速度肯定要放缓的，那就慢慢做嘛！
反正他还有那么多法术要学、还有那么多基础要打、还要看着阿帕熟悉人形态和鹿形态的变化、还要教阿帕读书写字……
精灵们都不急，他急什么？
格雷特沉下心思，重新分配了时间。长老给他的书要看，那么多空间系的法术，符文，坐标解析，一个一个学过来，只有全部学明白了，才能进展到【法师豪宅】；
【法师豪宅】学会了，接下来是【延迟爆裂火球】和【力场监牢】，当然，【琥珀石棺】也是非常有趣的法术，很适合临时存放重伤、重病的患者，让他们等到救援；
幻术系的【投影术】，可以制造出一个能说话、能施法的幻象分身，这个法术一定要学会——
以后可以在医院里放一座雕像，遇到抢救，直接以雕像为坐标开幻象分身，就省得自己赶路过去了！
当然，活化植物，点化树人，有限许愿术，这些法术，也在待学习列表的前列……
光是学习这些法术，就占了他一天的至少一半时间，如果格雷特愿意，他可以把一天24小时，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统统占满。
而做基础研究，给兔子们施法，观察兔子们，也要占据足足4小时的工作时间。接下来，还要教导阿帕——
在化形为人的第七天上，阿帕终于找到了感觉，再次成功变化为银月鹿。当天晚上，他就和独角兽希萝跑到森林里，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总之，第二天早上，那头年长的独角兽领着希萝，来找格雷特：
“希萝是我们族群里最美丽的鲜花。她愿意和阿帕在一起，跟随阿帕走遍千山万水，我们也只能给与祝福。”
年长独角兽声音徐缓，不时地回头看看希萝有些凌乱的皮毛。年轻的独角兽不安地动弹着，喷着鼻息，时而轻轻刨一下地面。
远处的林地里，年轻独角兽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嘶鸣声此起彼伏，很明显，还是有一些雄性独角兽不服气，只是雌性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希萝年纪太轻，并没有离开过激流森林，她甚至不能在强大魔兽面前保护自己——”年长的独角兽屈了屈膝，认真地看向格雷特：
“尊敬的自然行者，我们请求您，作为阿帕的主人，作为群体的首领，能够给我们一个承诺。”
阿帕下手真快。格雷特暗自叹了口气：这么短时间，变回银月鹿才一个晚上，他就把事情给定了下来——
对比一下团队里的另一位，伯纳德先生，连另一半都没找到呢……
“你们想要我承诺什么？”
格雷特点了点头，沉声道。年长的独角兽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低下头，向格雷特致意：
“尊敬的自然行者，我们希望您，将希萝视为你们团队的一员。照顾她，保护她，在危险到来的时候，不要让她独自面对。”
“可以啊！”
格雷特想也不想就点了头。一头独角兽哎，哪怕不看在阿帕的面子上，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希萝出事儿的吧？
年长的独角兽松了口气。它迟疑了一下，再次低头，独角几乎碰到地面：
“尊敬的自然行者，我们还有一个冒昧的请求。——为了让希萝离开森林以后，实力还能够稳定进步，能跟得上阿帕的脚步，我们希望，您有什么用不上的进阶资源，能随手分给她一些？”
这……
不患寡而患不均。说实话，格雷特这里，资源什么的从来就没缺过，但是，每个人想要分到资源，也都担负起了自己的职责。
希萝如果只是作为阿帕的配偶，那么，她能分到的，只会是阿帕转让给她的一部分？
格雷特迟疑了一下。还没组织好语言，身边，已经跳跃起了一个带笑的声音：
“这个，有条件的啦！”
格雷特回过头，向赛瑞拉笑了一笑，点头示意她接口。赛瑞拉向前跨出半步，站到格雷特身侧：
“我很喜欢希萝！她好漂亮！嗯，如果希萝也愿意让我骑的话，我的坐骑，我肯定会养的啦！”
这……您是银龙啊赛瑞拉！你的威压，独角兽怕不怕啊？
格雷特很想吐槽，但好歹还有理智，硬生生把这些话给咽了回去，盯着独角兽们看。希萝怯生生地仰起头，看向赛瑞拉，欲前又却——
哪怕对方不显出真身，这股淡淡的威压，仍然让她本能地神魂惊栗。
然而美丽的银龙少女笑吟吟的，冲着希萝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摊开，一枚红彤彤的果子香气四溢。希萝抽抽鼻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蹭了一步，再蹭一步，再蹭一步……
伸出舌头，一下子把果实卷进嘴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我就当你答应啦！”赛瑞拉开心地叫了起来。纵身一跃，跳到希萝背上，扬起手臂，指向前方：
“带我去跑一圈呀！哦吼～～～”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皮毛洁白的雌性独角兽轻快地跑了起来，很快就化成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射入林地深处，消失不见。
“看来她很喜欢赛瑞拉。”格雷特扬起一个笑容，望向年长的独角兽：
“放心吧，有赛瑞拉在，保护也好，资源也好，什么都不会缺的。”
独角兽们悄然退去。古树上，灵禽声声欢叫，法希姆长老举起手臂，接住一只传信的雨燕，对卡雷恩长老笑道：
“又给他弄了一头独角兽走。”
“那头银月鹿下手急了点儿。永聚岛上，比希萝好的独角兽，还有不少呢。——说到这个，你什么时候带小家伙回永聚岛？”
“……他自己也没提出要去，现在学法术，研究医术，悠闲得很呢！”
“他不急，你难道不急？——永聚岛那边，又来信催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永聚岛出大问题了！快赶过去！
随着精灵森林和永聚岛的书信往返，永聚岛那边，或者说王廷和长老会那边，对格雷特越来越重视。
——寻找到办法，熄灭了精灵秘境的火焰，拯救了森林的孩子。
——寻找到办法，治疗身受重伤的精灵，让几十名封印在古树里的精灵重获新生的孩子。
——还不到30岁就已经进阶13级，两次进阶，都得到自然祝福和世界馈赠的孩子。
这样的年轻人，哪怕是纯粹的人类，精灵都愿意和他成为朋友，接纳他到永聚岛上来参观、学习。甚至，哪怕有精灵愿意嫁给他，王廷和长老们都乐见其成。
什么？
他的身份和血脉确定了？
他的母亲，是宝石花家的姑娘，现在还在为安抚古树而冥想中？
那肯定要接过来啊！
接过来，让他们母子相见，让这个很小就失去父母的孩子，重新感受家的温暖！
让这个年轻的天才，接受精灵的正统教育，好好学习精灵魔法，了解精灵文明的深邃和伟大——据说这个孩子，好容易学会了变形术，还不能以豹子形态肆意奔跑？
哎呀这可不行！
越是有资质的孩子，越是好好好教导，才不能耽误他啊！
这段时间，从精灵森林到永聚岛，雨燕，信天翁，燕鸥……精灵长老们驯养来传信的各种各样禽鸟，不停地飞越高山，跨越海洋，为它们的主人带来消息。
但是，到了最后一步，也就是带格雷特回永聚岛这一步上，却总是卡住：
“去永聚岛？什么时候去？”格雷特昏头涨脑地从魔法书上抬起头来，用力甩甩脑袋。深呼吸两下，反手凝聚出一团冷气按在自己脑门上，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点：
“不急啊！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我这个项目研究出结果啊！”
“这个项目出结果还有很久吧。”过来看他的玛斯雷长老和蔼地笑着，开口试探。
作为主修土系法术的长老，他来到精灵秘境，主要是为大家提供防御力量的，此刻颇有点儿无所事事——
啥时候能回永聚岛啊！
啥时候能把小格雷特打包带回去啊！
这样的年轻天才，果断要有个长老带着一起走的，不能让他自己又是穿越大森林、又是翻越高原、又是想办法找船漂洋过海啊！
万一他在路上，看到什么能激发他研究灵感的东西，住下来不走了怎么办？
万一他在路上，遇到什么强者，被扣下了怎么办？
最常见的，海上风涛险恶，万一他找不到合适的船，没法顺利到达永聚岛怎么办？
——海上和陆地可不一样！不知道航向，不会抵御狂风和巨浪，不会辨认星辰，不知道怎么躲避那些强悍海族的航海者，几乎没有到达永聚岛的可能！
“小格雷特，听说你需要的是一些兔子……一些怀孕的兔子？”玛斯雷长老笑呵呵地问道：
“兔子从怀孕到生产，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你就打算这样干等着？”
“不等又怎么样？”格雷特耸了耸肩，放下笔，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反正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再等大半个月，母兔子就能分娩了，我需要它们的脐带血。这一批生完了，之后每五天都会有一批，不停循环，取到的脐带血足够我用了。”
玛斯雷长老一时语塞。停了一停，他才试探着问道：
“养兔子也不一定非要在这里……小格雷特，你不考虑回永聚岛吗？那里的魔法设施更多，做研究也好，学习魔法也好，更方便些。”
“不急啊。”格雷特站起来，左动动，右动动，伸展一下自己的脊柱：
“现在把研究搁置下来，到了永聚岛，再选地方，再抓兔子，再养兔子……到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帮我养兔子……”
他用力耸了一下肩膀：
“我还是在这里研究完再走吧……”
玛斯雷长老哑然。永聚岛上的精灵，基本上都不认识格雷特。想要找人替他打下手，抓兔子，养兔子，果然足够麻烦……
到时候，是花几年时间慢慢磨，折服一批精灵替他帮忙呢？
还是他们这些长老，强硬指派弟子门徒，过来干活呢？
又或者，格雷特研究进度不顺利，推进不畅，干脆离开永聚岛呢？
毕竟小家伙在人类世界，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帮忙干活的人手，估计招呼一声，就有一大片……
玛斯雷长老败退，决定回去想想，和其他长老商量这个问题。没过几天，卡雷恩长老又逛了过来：
这位长老没有直接提起回永聚岛的事情，而是先了解了一下格雷特的学习进度，分享了一点关于【传送术】和【高等传送术】的使用心得。
等到格雷特满脸感谢地记完笔记，才笑吟吟道：
“小格雷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永聚岛啊？你的母亲，你母亲的亲人们，都在那里等你呢！”
“我母亲结束冥想了？从古树里出来了？”
格雷特抬头。卡雷恩长老顿了一顿：
“还没有。最近永恒之井有些变化，古树相应也有些异动。你的母亲，也许需要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在古树当中……”
所以我过去干什么？对着树皮喊话吗？劈开古树把母亲接出来什么的，大概你们是不会同意的……
格雷特腹诽着，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僵。他举起手揉揉脸颊，才恢复了笑容：
“那就再等等吧？等我这个研究做完再说……”
“哎！几笼兔子而已，完全可以带着走嘛！”卡雷恩长老努力说服他：
“古树航船上的地方大得很，多装几笼兔子，完全不是问题！你如果怕没人打下手的话，我让艾希&#183;月歌跟你回去，再指派几个弟子，帮你一起干活？”
“还是……不要了吧。”格雷特想了想，坚定地摇头：
“我还等着师兄给我送电子显微镜呢。那边的研发进度也不知道怎样了……万一那边东西送过来了，我又跑到永聚岛去了，难道让师兄飞一趟永聚岛给我送货吗？”
虽然师兄不见得排斥来精灵这里开开眼界……但是，没有地图，没有许可，精灵岛周边，没准儿还有个比伊戈尔迷锁更大的迷锁……
一点点小事变成大麻烦，何必呢。
卡雷恩长老败退。他也并不欢迎那位人类大法师，有事没事往永聚岛跑。
事实上，永聚岛并不欢迎任何人类……尤其是那种，仗着自己是个强者，不知天高地厚，就来永聚岛闯荡的人类！
对，说的就是百年之前，那个闯上永聚岛的雷电系法师！
当然，格雷特有一半精灵血统，又得到了诸多精灵长老认可，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不让拜尔博大法师登岛，格雷特等着电子显微镜用，怎么办？
几位长老凑在一起讨论了一下，还没讨论明白要不要允许拜尔博大法师登岛，永聚岛又来了一封急信。
这封急信里的消息，连埋头在秘境当中，每天忙着种花种树的麦琳瑟拉长老，也被惊动了。长老们开了一个短会，立刻来到前沿哨所，把格雷特从研究所里拔了出来：
“小格雷特，方便的话，你最好尽快跟我们去永聚岛。——永聚岛那边，出了一些变故，需要尽可能地集结力量。”
“……啥？”
格雷特睁着一双被显微镜压出两个黑眼圈，十分茫然的眼睛，望着几位传奇长老。之前什么消息都没有，太太平平几个月，忽然就说出大事了？
麦琳瑟拉长老已经一扬手，手腕上的花环凭空飞出，落在地面，化为一棵小树。小树扎根、生长、弯腰、贴地延展，很快，那艘眼熟的精灵炼金船，已经出现在眼前。
被从古树里救出来，在哨所休养的精灵们，搬着各种各样的随身用品，开始往精灵船上走。麦琳瑟拉长老脸色严肃：
“永聚岛上的魔法能源，迷锁，一切一切，都来源于永恒之井。但是永恒之井是被污染过的……”
她转向精灵秘境方向，圆润的下巴轻轻扬了一扬。格雷特心领神会：
哦，强辐射，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你们是怎么把一个快炸了……或者已经炸了……的反应堆，搬到精灵岛去的？
“……所以，需要用世界树分支的古树，封印、过滤和引导永恒之井的力量，再由精灵们安抚、引导古树。之前，小格雷特你的母亲，就担负着安抚古树的职责。”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麦琳瑟拉长老拍拍他肩膀：
“之前你的发现，用铅块和硼砂熄灭永恒之井的火焰，为我们解决了很大的难题。但是，在过多的铅块和硼砂，投入永恒之井以后，出现了新的问题——”
她脸现苦笑。法希姆长老长叹一声，踏上一步：
“永恒之井快熄灭了。连带着迷锁，都开始有了漏洞，精灵战士们抗击外敌越来越吃力。而且，失去了能源的古树开始狂暴……”
“永聚岛紧急召回族人，特别是，召回我们这些传奇长老。小格雷特，我们请求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你愿意吗？”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这就是永聚岛吗……好美啊……
如果说永聚岛上歌舞升平，欢乐祥和，格雷特大可以推三阻四，大可以搭架子，甚至表现出一点小傲娇，就是不想立刻去永聚岛——
反正那边也不缺他一个，去了也没什么事。他的母亲——哦，原身的母亲，还在古树里冥想，一时半会儿估计出不来；其他亲人？
哈，其他亲人的存在感，估计还不如那个不靠谱的表舅……
但是，永聚岛遇到危机，长老们都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准备返回。甚至那些刚刚从重伤中康复的精灵，都做好了返回永聚岛，再次参加战斗的准备——
那，格雷特也没办法说，我不想去，我想在这里做基础研究工作。在哪里研究不是研究，到永聚岛上，还会有很多生病、受伤的精灵，需要他医治不是吗？
格雷特默默地向法希姆长老点了点头。冲进研究所，开始整理自己的研究记录——
奥捏金，放出来！
不朽者阁下给的一队骷髅兵，出来干活！
隐形仆役们，快点干活！
哎，幸好法希姆长老已经把古藤小鸟升过级了，里面的储存空间，足足扩大了十倍。
要不然，师兄连续几次送来的东西，长老们送的东西，精灵们、魔兽们送的礼物，还有这些研究对象，真心装不进去……
格雷特手忙脚乱，一样一样，把这些东西往古藤小鸟里扫。眼看着整个研究室空空荡荡，他冲进下一间房间，蓦然止步：
喂，这些兔子，这些怀孕的母兔子，到底能不能塞进古藤小鸟？
就算塞进去了，好像也没办法隔着古藤小鸟，定时给它们喂食、添水，给它们铲屎吧？
幸好法希姆长老解决了他的问题。长老一声令下，就有一群精灵浩浩荡荡涌进来，一人两只兔笼，拎起来就往外搬。
艾希&#183;月歌拎起兔笼的时候，还转头对格雷特笑了笑：
“放心吧，这些兔子有我们照顾，保证都活得好好的——每一只都不会死，每一只都能好好生仔，绝不会耽误你研究！”
兔子们，以及医疗研究所、放射性研究所的所有物品，全部打包好装上炼金船的时候，赛瑞拉也骑着希萝，和伯纳德、阿帕匆匆赶回。
与此同时，住在哨所养病的精灵们，都已经踏上了炼金船，在船上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些精灵，能从精灵秘境全身而退，支撑到被法希姆长老封印，都是15级以上的高端战力，都是永聚岛急需的人才。
虽然大部份人身体亏损严重，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但是，让他们恢复原来的战斗力，比起培养年轻精灵，成功率明显要高得多，成本也要低得多了。
而大森林中，飞鸟四出，为长老通知森林里的大部分精灵。
那些年长的、资历深厚的，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守林人，一个个收拾好东西，变成豹子、熊、狼、独角兽或者飞鸟，奔向前沿哨所的方向：
回家！
回家！
搭乘炼金船，返回永聚岛，投入更大规模的，与精灵族关系更密切的战斗中去！
在大森林里磨炼了这么多年，守护森林，照顾自然，成长了那么多年，现在，该是他们返回家乡，回报族群的时候了！
精灵秘境的烈焰已经熄灭了，已经没有任何被扭曲、被污染的野兽，会冲出秘境，污染森林了。
这里最艰难的战斗已经结束，把大森林交给更年轻、更稚嫩的精灵，他们这些老兵，是时候回家了！
第三天早上，装载了四名传奇长老、近百名精灵，大量物资的炼金船拔地而起。展开树枝构成的双翼，驾驭着强风，往西面的高原上飞去。
哪怕炼金船——或者说树船上，装了来时两倍的乘客，格雷特的待遇仍然没有下降。他被安排在上次的舱室，外表狭窄，内部宽广，能透进天光和自然风。
套间里不但有格雷特、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的房间，不知怎么的，还多了一间房间，能让独角兽希萝很舒服地休息。
而且，阿帕的房间里，除了原来的食槽、水槽，躺卧用的草堆，还多了一张小床，和一套书桌、座椅……
“萨西莉亚真的很喜欢你，连带你的同伴，她也愿意给予方便。”麦琳瑟拉长老亲自带着他们到舱室，看到套间里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有下来过：
“在船上这几天别忙着做实验，多和她聊聊。你的橡木杖，也可以和她聊聊天，一位有数千年寿命，走过无数地方的古树，哪怕多听听她的故事，对你都有很大帮助。”
这样好意的指点，格雷特当然不会违背。安顿下来以后，他就抱着橡木杖，靠在舱壁上，微笑着闭上双眼。
哎，我们一起和古树聊聊吧！
有可能的话，你也向这位古树学点东西，比如怎样变成一条炼金船……
橡木杖叶片簌簌抖动，弹出一颗橡果，“啪”地砸在格雷特脑门上。
“喂喂喂，艺多不压身……”格雷特揉了几下额头，把橡果丢给赛瑞拉，随便她想自己吃还是喂阿帕、喂希萝。自己抓起橡木杖，摇了两摇：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变成炼金船！”
橡木杖十三片叶子一起垂下，被他摇得哗哗作响，毫无回应，一脸“我只是一根没有感情的树棍”的模样。
格雷特几次伸手，想要把它干脆点化成树人算了，几次又放了下来：
一则【点化树人】这个法术还没有学，不知道怎么正确施法；再则，就算点化成了树人，这家伙该装死还是装死，该不回答还是不回答……
算了算了，冥想吧！有空和这根破树干生气，还不如和炼金树船，不，和萨西莉亚姐姐好好聊天～～～最起码，萨西莉亚是喜欢我的～～～
格雷特气哼哼地把橡木杖放了下来，靠着舱壁，再次闭上眼睛。
等他呼吸均匀稳定，陷入深沉的冥想当中，橡木杖才伸出两条树根，悄悄地扎进舱板的缝隙里，和那棵古树取得联系。
很快，格雷特就感到意识海里，亮起了一颗小小的星辰：
橡木杖也进来偷听了呀。
真是的，好像谁感觉不到似的……
格雷特嘴角翘了一翘，并没有延伸出精神力，去沟通那根口是心非的橡木杖。他的意识海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庞大，厚重，却又温柔的声音：
“小格雷特……”
“萨西莉亚……姐姐？”
格雷特试探着加上称呼。意识海里，那个温柔的声音，轻轻笑了一笑，传达过来一个喜悦、肯定的声音，仿佛一阵暖暖的轻风，裹着花香吹拂在脸上。
嗯，麦琳瑟拉长老说得没错，这棵古树，或者说，萨西莉亚姐姐，真的很喜欢我……
既然这样，就不妨多聊聊天……
“萨西莉亚姐姐，你是哪一种树呀？”
意识海里传来一大片影像。从托在手里，半个巴掌大，深褐色的坚厚种子，到探出土壤的小苗，到翠生生挺秀摇曳的幼树。
冬去春来，花开满枝，昂扬挺拔的年轻大树，逐渐变成了苍老的古树。终于有一天，一个容色秀美的年轻精灵来到古树前，伸手贴着树皮，吟唱出长长长长的一段咒文。
自然力量疯狂汇聚。那棵古树抖动着枝叶，很快，树干上，就睁开了一双灵动的眼睛。
“你是唤醒我的人吗？”
“是的。——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跟着我去看这个世界吗？”
影像的最后，所有的记忆，化作一声温柔的轻笑。
“我啊，他们叫我，无忧树……”
果然不愧这个名字。光是闻到花香，听着古树的笑声，格雷特就有一种浸泡在温泉中的感觉，全身都懒洋洋的。
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疲劳，全都一扫而空。如果可以，他简直想在树下的草地上大睡一觉，让花朵落满全身——
感觉这么一觉睡下来，枯竭的灵感，都会再次涨潮，再也不怕研究没有思路了呢！
“对了，萨西莉亚姐姐，永聚岛……是什么样子？”他在意识里轻轻问着：
“岛上的面积有多大，能住人的地方，又有多少？现在岛上有多少精灵？我们的敌人是谁？我们最大的危机，又是什么？”
意识海里，古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是大片大片的影像，传达了过来：
一瞬间，格雷特仿佛置身于一艘巨大的飞空艇上，俯瞰下方。森林，湖泊，山脉，山脉之外，逐渐降低的海拔，和奔腾喧嚣的河流……
再往上升，视野进一步扩大。影像中，出现了洁白的沙滩，清澈的海湾，甚至浅海边缘，若隐若现、色彩斑斓的珊瑚礁。
再继续拔升，永聚岛的全景出现在面前。一南，一北，一宽阔，一玲珑，两座岛屿隔海相望。大岛周边，星罗棋布，珍珠一样洒落着无数小岛，给南北双岛添了一道洁白的镶边——
一道若虚若实的雾气，环绕着南北双岛，远远向外扩张出去。从雾气里面向外看，天空、白云、海风，历历分明；
从外面向雾气里看，却是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楚，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一座岛屿。
很显然，那就是保护着永聚岛，将外界危险阻隔在外的，精灵迷锁了。
而更加惊人的，南岛和北岛之间，遥遥相对，拔地而起的巨树。两棵巨树相互伸展枝叶，枝叶尽头，彩虹色的桥梁高高横跨。
格雷特低头看下去的时候，正有精灵骑着独角兽，白鹿，各种各样的坐骑，迎着海风，穿破流云，快速奔跑在虹桥之上。
“这就是永聚岛吗……”格雷特在心底默默赞叹着：
“好美啊……”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长老，能让死灵法师来永聚岛送货吗？
对于永聚岛的模样，南岛、北岛的大体地理环境，古树萨西莉亚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毕竟，身为精灵族压场子的飞行炼金船之一，她经常会接受精灵族的拜托，在天空中飞一飞。顺便，让搭船的精灵族扒着船舷，俯瞰一下岛屿上的风光。
然而，说到精灵族有多少人口，萨西莉亚就完全答不出了：她是树啊！是树啊！
是一棵古树，有事情就帮忙飞一下，没事情就扎根在丰饶的大地上，晒晒太阳，喝喝水，睡一大觉的树啊！
她只要认准精灵的模样和气息，在他们过来的时候不攻击；认准和她签订契约的那个精灵，还有某几个经常和她打交道的精灵，在他们拜托的时候，上去飞一飞就可以了啊！
至于精灵族有多少人口，这种东西，她为什么会知道？精灵族自己，都从来不统计这玩意儿！
她曾经听过精灵长老们吐槽，说是想要做一次户籍调查，结果除了精灵王廷周围，学院周围，别的地方都找不到人……
那些精灵们，在山脉中，在森林里，在岛屿上，随便哪里一钻，找都找不到，叫都叫不出来！
有的精灵生了孩子，还会把年幼的孩子送到学院，交给学识丰富的长老们教导，有的精灵更注重家庭气氛，孩子那是一定要带在身边，一家人和和睦睦在一起的……
什么？
孩子需要接受更好的教育，才能成长为强者，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了呀！
生活在自然当中，要吃果子就去摘，要吃肉就去打猎，要住房子就去和树木商量商量，让树木编织成树屋……
反正每个精灵都天生亲近自然，需要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什么东西，一定要成为强者才能得到？
没看见那些成为强者的精灵，一个个都奔赴王廷，奔赴学院，离开永聚岛去海外闯荡，十年，一百年，几百年不回来吗？
辛辛苦苦培养一个孩子，结果是骨肉分离，几百年见不到，这样的强者，有什么用处？
大家跨越风暴海，搬迁到新大陆的森林里，再搬迁到永聚岛上来，就是为了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呀！
让那些想拼搏的精灵去拼搏好了，不想拼搏的，每天种种花，种种树，收集果子酿酿酒，在月光下面弹弹琴，邀请心爱的姑娘跳跳舞，不好吗？
对于萨西莉亚的吐槽，格雷特也只能笑笑。精灵王廷对族人的统治，大概和人类王国区别很大——至少，格雷特没有办法想象，精灵王廷向普通精灵征税。
可能，也不像人类那样，从普通精灵当中强制征兵，去战斗、去征服、去抵抗什么的吧？
毕竟这些躺平咸鱼的精灵，实力增长得非常慢，而在超凡世界，一个10级的高手，可以闭着眼睛碾压100个5级……
让想要躺平的精灵躺平，让想要奋进的精灵奋进。10级以上，15级以上，一直到传奇，高处的风景是如此美丽，自有大批精灵会为之奋斗。
格雷特在冥想当中，与萨西莉亚交谈了许久，才转而询问她有关炼金船的细节。这一问，萨西莉亚越发开心，飞快地传送过来大批细节——
怎样弯曲自己的树干，怎样根据不同的飞行要求调整船型，在湖上漂浮，在海上冲风破浪，或者在天空当中翱翔，爬升或降落，都要变化成不同的形状；
怎样在树枝上长满绿叶，吸收洒落的阳光，来为炼金船增添动力；
怎样伸展强健的树枝，变形为风帆或者双翼，顺风或者逆风飞翔……
格雷特大开眼界，呃，也就是大开眼界而已。他飞快地把这些知识刻录进冥想内核，同时和橡木杖建立连接，把萨西莉亚的谆谆教诲全数传送过去——
理所当然地，收获到了一大堆“吭哧吭哧”的抗议。为啥要我学这个啊！为啥要我背这些啊！
我只是一根橡木杖，一棵小小的橡树，等级跟着主人走的，才13级啊！
期待我像精灵古树一样，会变成船，会载人，会飞天，这是完全不切实际的！我——不——要——学！
在格雷特来得及和橡木杖吵起来之前，一声轻笑，把他的意识裹了起来，轻轻推出去。朦朦胧胧中，格雷特听到那个庞大的，厚重的，温柔的声音，悠悠然响起：
“小家伙别闹……来，我来教你……”
炼金船——古树萨西莉亚背负着朝阳，不断爬升。格雷特舒舒服服地待在船舱里，和赛瑞拉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看书，冥想，计算。
晒着初升的太阳，吹着古树过滤之后温度适宜的清新微风，渴了或者馋了，随手一伸，就能从身边的藤条上摘下浆果，美美地塞进嘴里。
“嗯，谢谢萨西莉亚姐姐～～～”
格雷特拍拍藤条，送出一股自然之力。藤条轻轻地摆动着，开出更多的花朵，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房间里。
花开花谢，结出小小一串浆果，如同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
哎，如果精灵们都是这样，伸手就有得吃，躺下就有树木遮荫，有自然之力护体不怕被虫咬，不会被野兽攻击，也没有什么疾病——他也不想努力奋斗。
躺平多舒服啊。
唔，让他多躺一会儿……
飞空艇在不断爬高，冲进流云当中，犁开滚滚云浪。格雷特半睡半醒地靠在窗边，看着阳光在云层上照出一片金鳞，伸手向外，却没有半点湿冷的感觉。
灿烂的阳光打在赛瑞拉身上，给银龙少女灿灿的银发，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色泽。赛瑞拉抱着膝盖靠在窗台上，晒着温暖的阳光，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
很显然，哪怕是喜欢高寒、喜欢雪山的龙族，偶尔晒晒太阳，也是很舒服的事儿……唔，这么好的阳光，现在爬升多高了？
1000米？2000米？还是3000米？
格雷特对气象学完全不了解，光从雨林上空的云层，根本无从分辨当前的爬升高度。只看见前方的云浪忽然翻滚起来，一头矫健的羽蛇扑出云层——
轰！
轰！
轰！
乌云翻卷，电闪雷鸣。巨大的炼金船，都被云浪掀得晃动了几下。赛瑞拉猝不及防，直接从窗台上倒了下来，一头砸到格雷特身上。
“啊哟！”
格雷特抱头都来不及，就被赛瑞拉直接扑倒。坚硬的额头砸在他鼻梁上，格雷特一闭眼，已经做好了喊痛的准备……
咦，不痛？
再仔细一看，两根藤蔓一上一下，卷住赛瑞拉的腰肢和肩头。虽然没能阻止银龙少女滚下窗台，却很好地缓冲了她的力量，让她不至于砸扁格雷特的鼻梁。
……这什么自动反应的安全措施啊……萨西莉亚姐姐，你也太贴心了吧……
有这种保障在，果然不必时时刻刻坐在坐位上、捆着安全带，也不用机舱里播报“飞机遇到气流，将有持续颠簸，请系好安全带……”
他扶着赛瑞拉，帮助她调整好姿势，肩并肩向外看去。云层中，羽蛇两翼张开，绚丽的金属光泽肆意流淌，毫无畏惧地冲向了闪电。
格雷特：“……哇哦……”
幸好他这会儿是在古树炼金船里，如果是一个人在外面飞，这样的雷霆风暴他也搞不定，这样的羽蛇，他也搞不定……
所以进阶也是有用的，如果到了传奇等级，就能自由自在地在这样的云层里飞，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炼金船努力航行了整整一天，从精灵森林腹地，爬升到新大陆南侧边缘的高山上。
第二天一早，晨光照亮雪山的时候，炼金船已经悄然下落，停在拜尔博大法师的法师塔外。格雷特开开心心跳出船舷，顺着一根特地为他展开的树枝，刺溜一声滑落地面。
“师兄！师兄我要去永聚岛啦！”
“什么？现在就去？”
拜尔博大法师拎着袍子，从法师塔里匆匆赶了出来。
比他冲得更快的，是黑鸦沼泽的海因斯大法师，这位法师直接从法师塔窗口里跳了出来，18只高阶幽魂结成一朵黑云，稳稳地托住了他：
“就不能晚一段时间吗？——我们十天前刚和尼维斯通信，你那个电子显微镜，估计还要再过两个月就能做好，你再等三个月就能到手了！”
啊……电子显微镜……
格雷特下意识地踮了踮脚，伸长脖子，往东北方向望去。渴盼地望了一眼，叹口气：
“可是永聚岛那边有事儿，不能再耽搁了。”他左右望望，看到拜尔博大法师已经奔了出来，立刻一把拉住：
“据说他们的永恒之井出问题了……师兄你感兴趣的话，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争取个机会，让你去看一眼？”
拜尔博大法师的眼睛立刻亮了。永恒之井！
精灵的永恒之井！
和他在研究的放射性物质相关，和原子当中的奥秘，直接相关的永恒之井！
小格雷特！你太给力了！
师兄真没白疼你啊！
他刚点了下头，格雷特就冲着炼金船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用力挥手大喊：
“长老长老！我的电子显微镜，还有几个月就能做好了，到时候能让他们给我送过来吗？”
反手一指，并肩而立的拜尔博大法师，海因斯大法师，赫然在目。
船头上，法希姆长老的脸色，简直像是挨了当头一棒。他吸气，吐气，又舍不得骂格雷特，连续调息几次才提高了声音：
“你师兄可以！别人，不行！”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迷锁外的汹涌敌军
“这是从尼维斯通向新大陆的海道……”
“这是从新大陆，往永聚岛去的海路……这个港口，比我们这里要更靠北一些，在佩卢总督区的领地，师兄你如果从这里出发，可能要修正一下航道……”
法师塔顶层，格雷特摸出原身母亲留给他的吊坠，激发上面的光影，仔仔细细给师兄讲解去精灵岛的航线。
嗯，议会有归有，讲还是要讲的，师兄手里的地图，未必有吊坠里记录的这么详细……
“一直往西航行，这里有一座镰刀形的岛屿，岛上有两座海湾和一个潟湖，可以在里面补充淡水。这座岛屿也是永聚岛的门户，只要守门人发出信号，就有人带你穿过迷锁……”
“路上辨认星辰的方式……测量星辰，计算路程的方式……这里的星辰和尼维斯那边有很大差别，师兄你要好好记一下……”
艾希&#183;月歌无聊地坐在法师塔窗口。真是的，把她扔在这里旁听到底是图啥？让她为格雷特查漏补缺，纠正一些说错的地方？
她这么多年没有回过永聚岛了，从永聚岛前往新大陆的航船，她也只乘过这么一次！而且还不是她自己开船，辨认星辰，操纵风帆什么的，她也不会啊！
小格雷特这么乖，不该说的事情，他又不会乱说……
格雷特和拜尔博大法师足足谈了一天，而精灵长老们也趁着这一天时间，和太阳神进行了秘密会谈。
关于精灵秘境，关于秘境里的矿石，关于光辉教廷，以及关于魔法师……
那些留在大森林里的孩子们，长老们临走之前，当然要安排好。而面对光辉教廷可能的入侵，太阳神和祂的王国，就是精灵长老们能找到的最强援军了。
第二天一大早，精灵炼金船再次张开风帆，跃过林立的群山，从大地的脊梁上滑翔而下。格雷特坐在早餐桌上，听麦琳瑟拉长老聊天：
“萨西莉亚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可以变成很多不同的形态。除了飞在天上的炼金船，她平时还能变成更宽一些、底部更尖一些的海船，这样航速比较慢，但是消耗要小得多……”
“萨西莉亚真是太厉害了。”格雷特放下勺子，轻轻摸了摸桌面的木板。头顶上，一根藤蔓开心地晃了晃，又给他递来了一串浆果。
“但是变成海船的话，遇到风浪会不会很危险？”格雷特从藤蔓上摘下一颗浆果，拈在指尖，诚恳询问：
“而且到了风浪太大的时候，就算要飞起来，恐怕也很困难吧？”
“啊……这倒是不必担心。”精灵长老们互相笑了一笑。格雷特面前，藤蔓自行穿梭、编织，从一艘两头尖翘、底部弯弯的海船，变成了一枚枣核状的流线型尖梭……
“潜水艇？”
格雷特低低惊讶了一声。塑能系7环法术里，也有【潜水艇】这个魔法，可以附着在船体上，为船体提供抵御外界水压的力量，并让船里的人可以正常呼吸——
如果不恒定在船体上的话，它的持续时间根据法师的等级，大概每级能持续1小时。
但是，这艘精灵航船自己，分明是在物理结构上，变成了一艘潜水艇，整个船身完全封闭。而且，它的形状，已经非常科学了！
“这个潜水艇能潜多深？”
“呵呵，小格雷特，以后你感兴趣的话，我们找机会，带你乘一圈儿船。只是现在不行，现在我们要全速赶回去，不能在海面上耽搁。”
“是啊——那些海族也很凶的！被它们贴上来的话，麻烦无穷无尽！说起来，这次回去，千万不要看到海族在攻打我们……”
海族？
什么样的海族？
它们有哪些种族，是什么样子的，等级多高？有智慧生物吗，有魔法师吗？有没有首领，有没有王国？
是雌性，还是雄性，还是雌雄同体，还是能来回转换性别？
格雷特万分好奇。在海军和跑商路的水手当中，也流传着海族的传说，比如会唱歌迷惑人心的塞壬、能把船拖下水的章鱼，或者有小岛那么大的鲸鱼等等。
但是按照议会的正式记载，无论是在风暴海，还是在黑门半岛附近的海域，都没有生活在海中的智慧种族存在。
所以，它们是在过去的某个事件当中，集体迁徙，来到新大陆西边了吗？
可惜精灵传奇们并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吃完早饭，长老们就各自散去，冥想的冥想，研究的研究。格雷特没有办法，也只能钻进书房，努力学习——
这点儿时间，他养着的兔子们都还没分娩，他都没有办法提取脐带血！
学习啊，学习啊！
只差一点点了，【法师豪宅】马上就要学会了！只要学会了这个法术，他就有随身携带，持续时间极长的随身医院了！
炼金树船展开双翅，从高山上顺风而下，向着夕阳的防线飞驰而去。只花了一周多一点的时间，格雷特倚在窗口眺望远方的时候，就看到了上上下下，成群飞舞的洁白海鸥。
“我们快要看到陆地了？”
船舷上，格雷特努力踮起脚尖，往船外的海面看。现在从高处滑翔而下的势能几乎已经用尽，他们距离海面，已经不到10米高，比较大的浪头甚至可以扑到船底；
从船舷上往下看，能看到偶尔跃出水面的海豚，和鲸鱼巨大的脊背；
一些活泼好动的年轻精灵，甚至会从船舷上一跃而出，跳进海里，狠狠地畅游一番，再腾空飞起回到船上。
“是啊。”玛斯雷长老走到他身边，畅快微笑。这位主修土系魔法的长老，对于在空中飞翔、在海上穿梭，都有这么点儿适应不良，这些天几乎都窝在舱室里；
然而，眼看着家乡在望，玛斯雷长老都变得兴致勃勃。站在格雷特身边，指指点点：
“看到那些海鸥飞起的地方了没有？那里就是前哨岛了，过了前哨岛不远，就是永聚岛的迷锁。我们到了前哨岛，就要降落下来，然后从海面上航行过去。”
“不飞了？”
“当然不飞了。”卡雷恩长老也走了出来。这位魔法修为精深，甚至参与维护了永聚岛迷锁的长老遥望前哨岛，骄傲微笑：
“大迷锁可不许人乱飞！除了非常紧急的情况，否则，哪怕是传奇归来，也要从海面上行进，绝对不能乱走！”
精灵航船越飞越低，越飞越低。船体变短、变宽，船底下方多出一条凸起的龙骨，做好了和海水接触的准备。
船身中央的舱室推向两头，两边的平坦船头高高翘起，划出美丽的圆弧。
船身两侧，坚实的，宽广的，由巨木和枝叶联缀而成的翅膀默然收回，在船身中央，竖起了三根高高的桅杆。
格雷特凝神屏气，抓紧船舷，双腿甚至分开扎了个马步，准备抵御航船入水那一瞬间的冲击。一扭头，身边的卡雷恩长老也抓紧了船舷，凝神屏息……
柔和的魔法波动，从卡雷恩长老身上，从船上另外两个地方，同时荡漾起来。格雷特忽然觉得身体异常轻盈，仿佛要随风飘荡起来一般。
下方涛声阵阵，偶尔有小小的水雾飞溅而起，扑打在格雷特脸上。在长老们的魔法当中，整艘航船如同一片柔软的树叶，轻飘飘落在海面上，甚至没有激起更多的浪花——
格雷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萨西莉亚的欢笑。
“从高空坠落，对她也是很大的负担。这时候，我们能帮她一把，就帮她一把。”麦琳瑟拉长老从船长室走了出来。
她拍拍手边的船舷——船上的每一块木质结构，都是这棵古树航船的一部分——向她表示感谢，随即抬起手臂，指向前哨岛的方向：
“萨西莉亚，走！我们回家！”
三根桅杆上，数十条横枝凭空出现，树藤缠绕，树叶密密生长，化作三面碧绿的船帆。碧帆鼓满海风，船身微微一震，全速向前。
前哨岛是一座小巧的岛屿，一弯珊瑚礁轻轻探出水面，环抱着平静的瀉湖。潮位最高时，珊瑚礁只有一线露出水面，圈定瀉瀉湖围；
而海潮落到最低点时，大片大片的珊瑚礁暴露出来，把整个瀉湖收窄到只有一道小小的口子。任何狂暴的海浪到了这里，都会变得温顺，让航船能在湖心安全停泊。
礁石上，各种贝类、海蟹、弹涂鱼、海虾，琳琅满目，引得无数海鸟鼓噪翻飞，为自己和家庭攒够一天的口粮。
如果是平时，瀉湖中心，会停着几艘轻盈的独木舟。一旦有大船归来，或者有客人到来，岛上树林里的值守精灵，会向迷锁内部发出信号，然后，划着独木舟为客人引路……
然而这一次，岛上仿佛掠过了一次狂暴的飓风。独木舟翻倒，砸碎在珊瑚礁上，碎片散落一地；
岛上的树林被巨大的力量横扫而过，有的连根拔起，有的从中断裂，有的成片成片倒伏；
至于精灵……居住在岛上的精灵……
没有精灵了。优雅的树屋，树屋前盛开的花朵，美丽的，用贝壳雕成的手工艺品，用珍珠排成，颇具巧思的装饰品……全部被碾了个粉碎。
长老们的脸色全都沉了下来。年轻精灵们左看看，右看看，没有一个人敢于在这个时候惊扰他们。格雷特看见，身边的一个年轻精灵嘴唇颤抖，小小声地念叨：
“埃南……罗卡特……卡拉……”
大约是住在前哨岛上的精灵的名字。但是，任凭他们怎么念叨，怎么在岛上寻觅，消失的人影，始终没有再次出现。
四位长老鱼贯上前，走过独木舟、树林和树屋的所在地，与那些拔起折断的树木、断裂倒伏的灌木、奄奄一息的树屋交谈。好久好久，长叹一声：
“他们没死。被抓走了。——追！”
“可是……”
“怎么了，格雷特？”
麦琳瑟拉长老尽可能和蔼地问。格雷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这里出事儿了，永聚岛呢？大迷锁那边呢？”
“入侵者就是往那里去的。——走！”
所有人立刻登船，扬帆起航。萨西莉亚轻轻一震，身边萦绕了一圈淡薄的雾气，却是已经加持了群体隐形术。
炼金航船全速前行，没过多久，环绕着永聚岛的迷锁，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迷锁周围，已经是血浪翻滚，杀声震天。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海族来犯！——更正，海鲜来犯！
永聚岛上的迷锁，全力发动的时候，很美，很美。
远远看去，仿佛一道彩虹落于人间，在永聚岛周围，轻柔地环绕起了一条彩带。那光线从环绕岛屿的礁带射出，被周围的海浪和雾气折射开来，化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
上彻天际，下入海水，看似单薄无力，随着海浪的波动，轻轻流淌在岛外。时不时地，飞溅出一道光芒，落在海水中，鲜花一样悄然绽开。
然而，就算格雷特没有解析过这个迷锁，光凭看的，也知道它有多么凶险——
彩虹，在魔法界，可从来不只是美丽的代名词。虹光彩雾，虹光射线，虹光光环，虹光喷射，凡是虹光系的法术，无不意味着麻烦，大麻烦。
一上手就是七种负面效果。火焰，强酸，电击，毒素，迟缓，困惑，眩晕，石化，错乱，传送至异位面……
看法术等级，看施法者在里面添加了哪些法术，也看受术者的运气，随机抽取一种或者几种。
当然，并不是说挨到一种效果就结束了。如果一直站在迷锁当中，死战不退，有可能把所有的负面效果，全部挨上一遍或者几遍。
而虹光系的法术，强悍的地方并不只在于攻击。八环的虹光法墙，除了攻击效果，还有七种守护效果，几乎可以应对所有种类的法术攻击。
到了九环的虹光法球，更是无坚不摧，这一次老师给带来的奖励当中，【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送的一颗秘银球，里面就封印了三发【虹光法球】……
永聚岛上的迷锁，里面如果没有附带【虹光法墙】，甚至【虹光法球】的力量，格雷特是坚决不相信的。
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迷锁之外一浪一浪，山呼海啸一般的进攻。
炼金航船距离迷锁还有十几里，就看见前方巨浪滔天，一叠叠，一层层，数十米高的浪头，往迷锁上拍打过去。
哪怕是看上去无形无质的迷锁，被这些浪头拍打着，都略微往里凹了一凹。而迷锁每一次凹陷，都有许许多多银白色的线条冲出水面，射向岛外的环礁。
“这是……”
格雷特给自己加持了一个鹰眼术，尽力眺望。还没看明白，身边的赛瑞拉已经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激动地叫了起来：
“鱼！都是大鱼！”
格雷特眯起眼睛，终于看清楚那些线条，确实都是银光闪闪的大鱼。
有些身体狭长，呈柳叶型或者梭形，有些身体浑圆，像是一根细细的长棍。还有些跃出水面的时候，身上忽然展开一对翅膀，如同飞鸟一样在空中滑翔……
绝大部分飞到一半，身上就被火烧、被雷击、被酸液喷吐、被毒素攻击，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无力坠落。
但是，仍然有一些拼命冲进环礁，跟着，环礁里面，就响起了攻击和战斗的声音。
“这就是海族？”
格雷特轻轻问道。面前的鱼群，单看战斗力并不算大，但是数量着实惊人——他站在这里才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有足足五六群，上百条大鱼从空中跃起，扑向迷锁。
而与此同时，海面下银光粼粼，飞驰着，撞击着迷锁的大鱼，还不知道有多少……
“不，这不是。”身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格雷特回转头来，只见卡雷恩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的身边，脸色严肃：
“这只是他们驱遣的炮灰，最多是奴隶。这些鱼群，全都是消耗品，他们的主力不在这儿……我们的同胞，我们被抓走的伙伴，他们也不在这儿……”
说话中，一只燕鸥箭也似地冲了下来，落在长老手臂上。长老抚摸一下它的羽毛，和它交谈几句，转身道：
“来吧，小格雷特。让我们看一看，这些无法无天的强盗，这次来了多少——趁着迷锁的力量下降，就敢来抢掠永聚岛，小偷，强盗，贼！”
随着长老的指挥，炼金航船开始变形，升空。绕过小半个圈子，格雷特立刻就看见一头巨大的鲸鱼浮在迷锁外，三名海族骑在鲸鱼背上，大声呼喝着指挥。
为首的那个海族顶着一头湿淋淋的青银色长发，手持珊瑚法杖，每向前一点，就有一道十几米高、数十米宽的巨浪，汹涌扑向迷锁。
光看他举重若轻的样子，就算不是传奇，至少也摸到了传奇边缘。
他身边，一左一右，两个海族手持三叉戟，指挥着周围的战士们。十几名战士光着上半身，腰上缠着海藻，骑在雄壮有力的大鱼身上，蓄势待发。
每一位战士身边，水里浪花翻涌，数十名人身蛇尾的雄壮娜迦，手持魔法金属铸造的长矛、钢刀，随时准备冲锋。
更前方，大批大批鱼人，已经拿着树干，石块，棍棒状的珊瑚礁，以及剑鱼嘴之类的东西，呼啸着，怪叫着，乘潮而进。
和他们结成阵型的，是大批大批的龙虾和招潮蟹，挥舞着两个健壮有力的大钳子，六足爬动，奋勇冲进迷锁。
最小的龙虾也有骡子大小，深青色的盔甲挨上一发火弹，只是发红，并不一头栽倒；
更大一些的龙虾体型如同骏马，在龙虾群里如同军官一样督战，深红色的甲壳份外醒目；
而那些招潮蟹，虽然个头稍微小一些，但是钳子上、甲壳上，都闪耀着丝丝缕缕的电光，挥舞钳子的时候有波涛汹涌，真是没有辜负了“招潮”两个字。
鱼群暗青色的脊背，偶尔在水面下一闪。鱼群下方，还有深邃而强大的魔力反应若隐若现，格雷特拼命去看，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东西。
但是，光看那魔力波动，就至少有五个15级以上的存在。围绕着巨鲸身边的战士，偶尔掷出一根投矛，看那投矛穿入迷锁中的威势，估计也是15级以上。
只有赛瑞拉喜孜孜地趴在船舷上，探着脑袋，一一点数：
“剑鱼、金枪鱼、章鱼、乌贼……这只好像是鬼牙螺？长得可丑可丑，但是味道特别鲜美……哎呀，底下还有一只大蚌壳！特别特别大的蚌壳！”
她眼睛发亮，举起纤细的手臂。转动胳膊，还额外跨出两步，用力画了一个大圈：
“这么大的蚌壳，里面不知道能掏出多少珍珠呢！我的珍珠链子又能多一条了，说不定还能多一件珍珠衫！蚌壳掰开，还能做两个浴缸……长老，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赛瑞拉你别啊！
下面都是敌人，很强大的敌人，你别用看海鲜的目光看着他们！
“那个蚌壳里关着我们的人。”卡雷恩长老沉着脸哼了一声。赛瑞拉瞬间哑火，盯着水面下方看了一会儿，小声道：
“要不要我去把他们捞上来？”
“不用。”
“不用。”
两条嗓子同声道。玛斯雷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和卡雷恩长老肩并着肩，观察着远处的战场。
听到赛瑞拉的话，这位满脸络腮胡子，有点像矮人的长老转过头来，对赛瑞拉笑一笑，和善地点了点头：
“区区个把海族传奇，纯粹靠活得长、吃得多晋升的，除了几个本能法术什么都不会。小姑娘，放着我们这些传奇在，还用不着你出手。——看好了！”
炼金船蓦然俯冲。与此同时，两位长老一左一右，轻飘飘跃起。跳出船舷的瞬间，身上掠过一阵微光，瞬间变成两只不起眼的燕鸥，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远远飞出。
格雷特手扶船舷，探头往外看。三名传奇以炼金船为中心，拉开一个数百米的弧形，把前方的海族兜在当中。
两只燕鸥冲向水面，一头扎了进去，随即消失不见。很快，海族外围，就扬起了一片怒涛，巨大的土巨人弓着身体，从海水中站了起来——
“是玛斯雷长老！”
格雷特轻声道。这位精修土元素的长老，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升起山峦、引导河流、填平沼泽；而他需要召唤土元素才能做到的事情，得是多么大的规模？
土元素巨人并没有上前参战，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石墙、石柱拔地而起。巨鲸恐惧地鸣叫着，摇摆着身体，努力想要退出这片战场；
剑鱼和金枪鱼灵活地扭动着身形，背上骑着的战士们拍打着它们，奋力呵斥；
而那些章鱼，乌贼，鬼牙螺，已经一个个喷着水柱，努力向后退去。
战场另一边，一棵巨树，或者一名树人，也从海里冒出了头，伸开无数条绿色的手臂，直指天空。卡雷恩长老站在其中一条手臂上，脸色严肃，指向前方——
以那些石墙、石柱为基础，无数海带，巨藻，疯狂地生长起来。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清澈透明，如同天空一样的海水，就变成了暗绿色的巨藻森林。
一头剑鱼躲得慢了一点，被十几条巨藻呼啦啦往上一围，瞬间就缠成了一个粽子。包裹，打结，拖拽着拉进深海，连同剑鱼背上的海族战士都没有幸免。
而那位手持珊瑚法杖的海族施法者，召唤出的巨浪，也不得不在那些十几米长，二十几米长，一两米宽的海藻当中艰难行进。
浪头打在滑溜溜的海藻上，冲击的力量，瞬间就去掉了一大半。而那些乘潮前进的鱼人、龙虾和招潮蟹，失去了后援，队伍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这个技能……”
还真适合清小怪啊……
格雷特默默吐槽，神色忽地一凝。海底鱼群下方，那枚巨大的，装着精灵的贝壳，已经开始飞快后退。一股水柱射出，再一股水柱射出，眼看着，就退到了海床边缘。
“哎！”
格雷特急叫。身边，赛瑞拉已经高高跃起，就要翻过船舷跳进海里，抓她的大贝壳——
“别急，他们逃不了。”
扑通一声，赛瑞拉被重重按回地上，双脚落上甲板。尤迪安收回左手，紧了紧一直不离身的精灵月刃，向她微笑：
“看！”
轰然一响，一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将贝壳如炮弹一样顶出水面。几十根海藻长蛇一般跟着飞出，四面八方，将贝壳裹了个结结实实，想扇动一下壳子都做不到。
“漂浮！”
“漂浮！”
“羽落术！”
船舷上的精灵们齐声施法。炼金船急飚过去，刷的一声，垫在贝壳下面。一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这个施加了羽落术的贝壳，才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
因为海藻垫着，不但没有砸坏甲板，还往外滑了半米。
桅杆自动变形，竖桅上的十几根横杆同时弯折，牢牢抓住那只贝壳，把它按在了甲板上。麦琳瑟拉长老缓步而出，摸摸贝壳外的海藻：
“辛苦你们啦。回去吧！”
刷刷连响，海藻自动缩回，只剩下甲板上大片大片的黏液。贝壳紧紧地闭合着，身下无水，被树人按得动弹不得，尤迪安纵身上前，举起月刃：
“你自己开还是我来开？！”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赛瑞拉：鱼！大鱼！鱼肉！没有了……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大蚌颤巍巍地张开一条缝。几乎是立刻，桅杆上伸出七八根树枝，攀住蚌壳边缘。不顾那只大蚌发出凄惨的叫声，发力一拉——
“开了！”
“开了！”
“开了开了！”
周围的精灵们发出一片欢呼。赛瑞拉肩头一晃，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冲到大蚌身前。
下一刻，她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整个人倒跳出去，半空中就化成了龙形。巨大的龙翼向两边张开，周围的精灵们踉踉跄跄，要么后退，要么扑倒在地。
劲风呼啸。如果不是萨西莉亚及时把船舷收回、变平，几乎要被她一脚踩塌。
“唉……”
一阵花香悠悠拂过。赛瑞拉打了一个哆嗦，摇摇头，拍打翅膀升起。她疑惑地垂下头，仔细看看那只大蚌，又收敛翅膀，慢慢蹲坐下来。
“怎么啦？怎么啦？”
格雷特第一时间上去接她。赛瑞拉用力甩了甩头，眨巴眨巴眼睛：
“奇怪……刚才看到很可怕的东西……”
“这只蚌是云纹蜃。精神冲击和幻术力量很强，这么大的云纹蜃，最起码是高阶，可能已经接近超阶。”麦琳瑟拉长老缓步过来，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银龙少女的翅膀：
“你猝不及防，中了它一下幻术，肯定会被吓到。精神方面的防御，以后要多练练……对了，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赛瑞拉语塞。她扭过头，看向格雷特，眼底残存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散去。双唇紧紧闭起，再也不肯说话了。
麦琳瑟拉了然地摇摇头，也不追问。这位长老抬手、轻挥，七八条藤蔓凭空生出，扎进蚌壳当中。
下一刻，三名昏迷不醒的精灵，被藤蔓轻柔地托了出来。精灵们一拥而上：
“埃南！醒醒！”
“罗卡特！……谢天谢地，罗卡特没事儿！”
“卡拉……卡拉也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将同伴带回船舱救治。另一队精灵整好了队伍，在尤迪安的带领下跃下船舷。满含忿怒，跟着长老们追杀下去——
“我去！我也去！”
赛瑞拉拍打翅膀，一跃而起。格雷特站在甲板上，踮着脚尖，拉她都来不及：
“赛瑞拉！等等我！”
迟了。银龙少女一头扎入海中，再腾起的时候，锋利的双爪，已经牢牢地抓住了那只鬼爪螺。她冲天而起，在迷锁附近盘旋一下，松开爪子：
“我的！这是我的啊！”
轰然巨响。七彩流离的迷锁荡漾了一下，从里面扬起一个气喘吁吁的，明显是挂了扩音术的声音：
“知道了！放心！”
格雷特在背后捂脸。赛瑞拉，咱们就算馋这一口，可不可以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赛瑞拉盘旋半圈，又一头扎进海水里。银龙已经抓到了心仪的猎物，这时就不再掩饰气息，威压全面放开。
这一下，非但水里的鱼类惊慌失措，一阵乱窜，就连那头巨鲸，也不安地跳出水面，再重重砸进水里，掀起滔天的水花。
骑在鲸鱼背上的两个海族战士猝不及防，往下一扑，抓住鲸鞍才没有掉下去。
赛瑞拉一个人——或者说，一条龙向前冲击，哪怕等级不如尤迪安，造成的声势却大了十倍。
精灵战士们跟在她两侧，踏浪而行，或者踩着漂浮上来的海藻，或者启动飞行术，奋力冲杀。这等阵仗，再加上三位传奇长老出手，简直是摧枯拉朽。
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骑着巨鲸或者剑鱼、金枪鱼的海族战士，全都被挂到了船舷两边，像鱼干店屋檐下悬挂的咸鱼。
温柔的古树萨西莉亚也难得动了怒，在船舷边上生长出两排树枝，高高指向天空。每个海族战士只提供一根分叉的树枝，一头捆住它们双手，一头捆住它们腰间。
随便风怎么大，浪怎么高，确保没有一滴海水能溅到海族身上。敢上精灵这里抢劫？让你晒成咸鱼！
除了海族战士，几头特别醒目的魔兽，也没有好下场。一头大王乌贼，被尤迪安手里月刃纷飞，八条腿切成了七八十段，脑袋直接挂在了石柱顶上；
一头全身都是彩色圆环的章鱼，被魔法直接冻进了冰里。格雷特听到两位精灵小声议论着，要设法取出这头章鱼的毒汁，在此之前不能让它死了；
那只拘禁过精灵的云纹蜃，也被挪到了岸上。三五十只龙虾兵在精灵的呵斥下，颤巍巍扛着海带网，背着云纹蜃往上走……
尤迪安跟在后面嚷嚷：“别让它死了！当心别让它死了！多给它浇点水！——死掉的话，蜃珠就不好看了！”
巨鲸、金枪鱼和剑鱼们的待遇就要好得多。精灵们对于这些有一定智慧，却被海族驱使的强大魔兽，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
炼金航船悠悠地在水里飘着，押送巨鲸进入珊瑚岛链，在一座瀉湖里暂时停驻下来，等待王廷的随后处理；
至于金枪鱼和剑鱼，这些强健的大鱼需要高速游动，才能让足够多的水流通过它们的鱼鳃，摄取到足够多的氧气。
所以，它们被押解到另一个海湾，由专门的精灵海军看守着。玛斯雷长老临时在海湾入口处设下魔法屏障，确保它们怎么也逃不出去。
赛瑞拉大失所望。
“鱼……大鱼……鱼肉……都没有了……对了，那些龙虾兵能吃吗？”
“这个……”
格雷特也茫然。人形的海族，那是肯定不能吃的，魔兽，那理所当然是能吃的，这些排成队列，有强者督战，能和施法者打配合的龙虾兵，到底在不在能吃的范围？
“我问一下啊……海族我真没见过，真不知道它们算什么物种……”
幸好格雷特很快就不用烦恼这个了。迷锁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翼展超过两米的乌鸦笔直飞了出来，在船头上绕了半圈，落在船舷上，化为一名男性精灵：
“幸好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跟我进来！好些同胞受伤了！”
炼金航船萨西莉亚收窄船身、收平船底，跟着小舟快速入内。那个引路的精灵身上皮甲破损，沾满蓝汪汪的液体，头发都被削掉了好几绺，兀自喋喋不休：
“哎呀你们可回来了！幸好你们赶回来了，最近迷锁能量不足，已经缩减再缩减，没法给我们多少支援。如果不是你们，那群臭鱼烂虾，就要冲到岸上的村子里了！”
“最近迷锁状况这么糟糕吗？”玛斯雷长老遣散了召唤的土元素，脸色有点疲累，坐在旁边若有所思。那个引路的年轻精灵闻言转身，低头向他行礼，也没耽误他翻动嘴皮子：
“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巡逻队长，又不是王廷的大佬们，也不负责维护迷锁。不过前段时间，确实收到通知，说是迷锁能量不足要省着点用……”
格雷特靠着船舷，仰头望了望弥漫在头顶上方，若有若无的稀薄雾气。再回忆一下他们刚刚靠近时环绕全岛的，说不上顶天立地、至少也有几十米高的彩带……
所以你们这里，“省着点用”的意思就是，暖气开到室内温度18度，大家穿大衣戴围巾？
还真的是很节省呢……
不过，炼金船沿着水道晃晃悠悠，越过几处珊瑚礁的隘口，终于停在码头上的时候，格雷特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广阔的沙滩几乎变了颜色，本来应该是洁白细腻的银滩，上面东一片西一簇，全都是各种甲壳类的尸体。
龙虾，螳螂虾，皮皮虾，螃蟹，招潮蟹，椰子鞋，寄居蟹……拿着鱼干长矛的鱼人，拿着树干的鱼人战士，拿着船锚的鱼人队长……
烧焦的烧焦，碳化的碳化，被腐蚀的被腐蚀，中毒的中毒，石化的石化。如果这片沙滩上，铺满的不是海族尸体，简直和诺曼底登陆也差不了多少。
从浅滩到沙滩前方，再到沙滩中部，一座座沙丘，一块块礁石，一根根横倒的树干，都成了精灵族们努力抵抗的工事。
沙滩尽头的树林里，一座小小的树屋流光溢彩，被虹光法墙包裹住三面。虹光法墙外，海族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堆得和屋顶齐平——
“那里就是我们操作迷锁的节点。”来接他们的精灵战士低声道：
“很多受伤的兄弟姐妹，都是靠着迷锁支援，才能撤到这后面。”
格雷特高一脚，低一脚，在甲壳上跳来跳去。这些龙虾和螃蟹，甲壳个个巨大，个个弧形，个个带着大量的黏液……
哪怕格雷特给自己加持了一个【猫之优雅】，还时不时地要滑一脚。最后没办法，只能召唤出魅影驹，翻身骑了上去，惹得引路的精灵多看了他好几眼：
这谁啊？
这个黑发的半精灵是谁啊？走路都走不好，长老怎么会把他带进来的？
啧啧啧，这样的水准，在永聚岛日子可过不好啊……
“受伤的孩子们呢？”
法希姆长老雪白的浓眉已经皱了起来。精神力一扫，当先赶上。格雷特一催魅影驹，赶紧跟在后面。
绕过树屋，后面一排树墙自然分开，柔软的草地上，几十名伤势或轻或重，脸色惨白的精灵横卧树下，呻吟都有气无力。
“小格雷特！快，来帮忙治疗！”
“好的，长老！”
绿光一闪，橡木杖插入地面。一片法术光屏，已经如梦幻一样，在格雷特身边华丽展开。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战地急诊无双利器，自动扫描核心！
诺瑞尔&#183;橡叶是一名精灵施法者。当然，资质并不算太好的他，也没有资格留在法术学院，或者迷锁核心。
所以，从学院毕业以后，他就回到了从小居住的村落。被分配到这处海滩边上，负责日常维护节点：
监视迷锁有没有异常动静，收到信号就给自家人开门，偶尔有不长眼的魔兽来犯，就操控迷锁去干掉它们……
虽然要一直待在节点附近，但是，每天实际工作的时间，甚至不会超过2个小时。
诺瑞尔&#183;橡叶对这种生活并没有什么抱怨。离家近，活儿不多，虽然没什么钱——永聚岛上几乎没有货币存在——但是，会有练习法术的资源定期下发。
而且和他一起维护迷锁的，还有一位美丽的女精灵，欧迪丽&#183;月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在追求欧迪丽的小伙子们当中，他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当然了，在这个迷锁节点守卫的精灵，也只有一个十人小队。连带附近的几个村落，适龄男精灵，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人……
那些战士能拿出来什么？八名战士，日常工作就是在节点周边，左右各10公里左右的海岸线上巡逻。最多，就是打点鱼、摸点贝壳什么的，改善一下大家的伙食。
如果能从贝壳里开出一小粒珍珠，就能博得欧迪丽一个笑脸。
至于珊瑚，潜入海里去摸珊瑚，还是有点危险的，何况许多珊瑚都是活的，活的珊瑚，精灵们可下不了手去折断……
这样安逸的生活过久了，当大批海族冲过来的时候，诺瑞尔&#183;橡叶真的手忙脚乱。那么多海族，那么多海族……
哪怕迷锁全力狂轰滥炸，还是有那么多鱼人和龙虾兵，顶着法术伤害冲进来啦！
幸好迷锁虽然能量不足，各种功能足够给力。诺瑞尔&#183;橡叶立刻操作一下，向周边发出了警报。
然后，他对匆匆赶来的欧迪丽&#183;月溪说了一声“你在这里看着”，就手持橡木法杖，冲到了海滩上，与小队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三分钟后，就有一只信天翁、一只游隼飞临战场，落地就化为战士，加入战团。那是周边两个村子的巡逻队长，都会飞行形态，赶过来的速度最快；
五分钟后，一只雪鹤盘旋了两圈，轻飘飘地降落下来。诺瑞尔&#183;橡叶心里一松：谢天谢地，上一级节点的管理者，镇子上的长老特拉姆&#183;银叶也到了，这下不愁法术支援了……
特拉姆&#183;银叶一言不发，直接踏入节点小屋。一番操作，沙滩上面地形骤变，凹凹凸凸，升起了许多礁石和沙堆，又凹下了许多陷坑；
十五分钟后，一只花豹咆哮着冲出树林，来不及变形，就挥起巨爪，拍碎了一只龙虾兵的脑袋；
三十分钟之内，两头黑熊，一头灰狼，一头白鹿，鱼贯冲出树林。他们挥舞着长刀，张开凌厉的精灵弓，或者干脆用变形的姿态，奋力撞进敌阵……
靠着这样远远近近、一波一波的援兵，这个节点，才撑到了炼金船到来。然而，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树荫下，四五十名精灵战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诺瑞尔&#183;橡叶全身脱力，躺在地上。左看看，右看看，现场几乎人人带伤：好一点的，像他们几个施法者，只是身上多了几道口子；
情况糟糕的，特别是巡逻队的几个小伙子，战斗刚开始就顶上去，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而他也好，欧迪丽&#183;月溪也好，银叶长老也好，法术都已经耗尽，没力气给他们治疗了！
他歪着头，侧着脸，望向远处沙滩。谢天谢地，终于有强援来了。那边走过来的是……那么强大的气息是……是……
是传奇长老！
太好了！一位传奇长老，哪怕不是专精治疗方向的，医治他们这几十个人，都只是随便一挥手的事儿！
诺瑞尔&#183;橡叶眼巴巴地盯着那位白发传奇走近。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让他失望的声音：
“小格雷特！快，来帮忙治疗！”
“好的，长老！”
什……什么？传奇长老不亲自出手吗？
诺瑞尔&#183;橡叶心里一沉。白发传奇侧开身体，背后高一脚、低一脚，小心翼翼地，走上来一个黑发的半精灵……半精灵？
半精灵的治疗术能有多强啊？而且看这个黑发半精灵笨拙的样子，走路都走不好，明显是对自然之力都不擅长吧！
好……好吧……这次战斗这么快结束，估计传奇长老也是在外面花了大力气，i现在很疲倦，不想出手也是有的……
然后，诺瑞尔&#183;橡叶就睁大了眼睛，看着治疗术的光点如雨落下，一片如梦如幻的光屏，在那个年轻的黑发半精灵身边，华丽展开。
这个黑发半精灵，还有点儿东西啊？
在诺瑞尔&#183;橡叶眼里十分惨烈的局面，其实并没有谁情况危急。法希姆长老只是扫了一眼，就招呼格雷特上前帮忙：
施法者，特别是治疗者，特别是强悍的、有一手绝活的治疗者。在哪里都是吃香的，在哪里都是被人另眼相看、甚至被人捧着的。
难得刚回到永聚岛就有人大批受伤——虽然对同胞们很不好意思——还不抓紧机会，让格雷特显显本事，还等什么呢？
格雷特也不推辞，一步上前，竖起了橡木杖。病人当前，橡木杖也不和格雷特怄气，往土里一戳，立刻伸出几条树根，牢牢扎进土壤，枝叶簌簌，向外展开。
格雷特绕出几步，和橡木杖拉开二十步距离——以他当前的等级，这是他和橡木杖精神力联动，展开扫描场的最大距离。
进阶13级的固化法术出现、扫描全场、观察意识、心电图、血压、呼吸……
刷刷刷刷，一片彩光，覆盖全场。
诺瑞尔&#183;橡叶看着身边爆起的一片绿光，绿光当中一片一片的黄光，个别红光，再看看自己身上半点光彩都没有的样子，彻底陷入了沉默。
那些被黄光、红光标记的，确实是伤势最重，最迫切需要治疗的战士！绿色的伤势较轻，至于他么，只要多躺一会儿就好了，没人答理也没关系！
这个年轻半精灵，好眼力啊！
格雷特：“……”
他还以为情况多紧张呢！结果探查法术刷出来，黄色、黄色、黄色、黄色、黄色……
基本上都没人失去意识！伤势确实挺重的，但是神智清楚，都能呻吟，能嚷嚷，能眼巴巴地看着治疗者呢！
不对，还有人不看治疗者的，那边那个小子，两颗眼珠子骨碌骨碌的，你往哪儿看呢！那是赛瑞拉！
扫了半天，只有一个代表“失去意识、有呼吸、有脉搏”的红色，其他一半都是“伤势较重、神智清楚、暂不危及生命”的黄色。
至于那还能挥手、还能喊人，还能支撑着坐起来，生命体征也平稳的，全都刷上绿色。一边儿去，暂时没空理你！
再想一想，这个结果也不奇怪。和他在哈特兰城仲夏节那次，遇到的踩踏事件不同。精灵们比起普通人类，精神力要强大得多，人均施法者，人均自然行者——
哪怕没有个五级、六级的牧师水平，也有个三四级。至不济，最基础的治疗微伤，随手总能拍一个。
别小看这个治疗微伤，哪怕是最基础的法术，也能封住血管损伤，阻止血液喷涌。光这一手，用准了，危重变重伤，重伤变中伤，不成问题。
而且还有迷锁呢！迷锁里的法术，凭什么就没有治疗术？对于重伤的战士，及时扔个【治疗致命伤】、【治疗重伤】上去，妥妥的拉住！
格雷特站在原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流水般消逝，化作基础款治疗术，星星点点落在伤员们身上。
光是这一手群体拉血，说不到愈重疾、起沉疴，保住这些战士的性命，那是绝对没有问题。
哪怕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需要紧急做心肺复苏拉回来，现场群体急救标记为黑色的濒死患者，格雷特估计，也能把他从奈何桥拖回几步？
不过现在没有黑色。格雷特环顾一眼，叫道：
“长老！红色那个！”
“好的！”法希姆长老也早就在观察这些伤者。说实话，在【观命术】的视野中，这些人没有一个濒死的，倒有七八个伤势差不多的。
至于这七八个当中，该先治哪个，后治那个……
呃，他依靠丰富的经验，倒也能够把那个红色的挑出来，先扔个【治疗致命伤】过去。但是小家伙的年龄只是他的零头，距离传奇的道路才走了一半，就有这眼力？
啧啧，他研发的这个法术很不错啊。回头想个合适的代价，把这个法术模型换过来，给精灵治疗者们普及一遍……
这个法术，在大战场上的效果拔群，比群体治疗轻伤、群体治疗中度伤，群体治愈术之类的法术，消耗小得多了！
一边想着，一边飞快施法，连续几个治疗术，扔在那个被标记为红色的伤者身上。
眼看着伤者流血停止，呼吸稳定，折断扭曲的腿骨被推回原位，他身上的红色标记，居然开始渐渐转黄，又渐渐转绿……
同一时刻，其他人身上的标记，也开始不停地移动，变化。有些移到肩头，移到手臂，移到腿骨或者肋部，覆盖住骨折的位置；
有些移到胸腹，勾勒出脏器的形状；
还有的，牢牢覆盖在头上，提示着这家伙可能头上挨了一下，说不定会有颅脑出血风险之类……
“这家伙，右腿股骨骨折！帮他正骨，止血，愈合！要特别注意，不要伤到股动脉，以及其他大血管！”
“没问题！”法希姆长老身后，一位精灵治疗者奔跑着进场；
“这家伙，左臂桡骨，尺骨骨折！正骨的时候，注意两根骨头的位置，不要一个好了，一个歪了！”
“没问题！我来！”麦琳瑟拉长老身后，一个弟子快步跟进；
“这家伙，疑似内出血……把他上衣解开，我来看一眼！”
这次没有人应答……事实上，还没人来得及应答，两只法师之手就已经飞出，自动自发地解开伤者衣服，开始往上涂油……
嗯嗯，自动扫描&#183;自动辅助&#183;自动控场法术核心，真是战地急诊无双利器！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想要小格雷特的法术？你拿什么换？
格雷特全力主持治疗。
法希姆长老满眼笑意，按照格雷特的指令，不停救治伤者。
长老身后，年轻一辈的精灵们，治疗方向的，陆陆续续走出，帮助格雷特打下手。扶正断骨，牵引肌腱，愈合肌肉和骨骼。
再后面，从炼金航船上走下来的精灵们，虽然各自忙忙碌碌，安排战俘，整理收获，整理船上带下来的行李，却都忍不住回头往草地上看：
一位天才治疗者，展露自己独一无二技艺的场面，那是非常罕见的！能多看一点就多看一点，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
非但年轻精灵们在看，长老们也在看。草地上空，森林边缘，一头翅膀如黄金铸成的金鹰，已经盘旋到了第三圈……
“吉拉特！你这个老家伙！挂在天上干什么呢！”
玛斯雷长老忽然仰头喊道。下一刻，金鹰发出一声响亮的啼鸣，双翅一敛，光速冲下。落在地面，化为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
“老师，你们可回来了！”
吉拉特&#183;阿玛斯塔夏大踏步走上前来，向年龄最长的卡雷恩长老恭敬行礼，嗓音里带了一点轻轻的颤抖。这一次前去精灵秘境，许多传奇长老都主动请缨，却是谁也没能争过卡雷恩长老——
老师他，是抱着把自己埋葬在秘境中的心态，远渡重洋，去追寻那一线可能的。
而现在，老师能够平安返回，两位老友也能平安返回，这真是太好了……
他一一和玛斯雷长老，麦琳瑟拉长老握手，拥抱，亲密地用脸颊贴贴对方脸颊。最后，走到法希姆长老身边，凝聚出一团水球让他冲洗双手，悄然道：
“就是这孩子？宝石花家的姑娘，小伊露妮的儿子？”
“嘘。”
法希姆长老冲他发出一声气音，仍然盯着场内，目不转睛地看。吉拉特长老也不再说话，盯着草地上忙忙碌碌的一群人，在心里默数：
“第七个【治疗轻伤】、第八个【治疗轻伤】、第九个……第四个【治疗中度伤】……第二个【治疗重伤】……”
越看眉毛扬起得越高。嘴里啧啧做声，最后，一巴掌拍在法希姆长老肩上：
“老伙计，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一个宝贝？”
“你看出来了？”
法希姆长老白眉一扬，笑得十分得意。嘿，不管小格雷特是不是宝石花家的孩子，不管他是不是在人类世界有别的老师——
在精灵这里，在自然力量的使用方面，我才是他的老师！我才是！
“那当然！这个小家伙……这一手可不简单啊！”吉拉特长老脸色凝重：
“你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一手在战场上，在战场上……至少可以多拉回来一倍的战士！”
全场检查！
标记重伤患！
标记受伤部位！
自动引导治疗术，愈合血管……
然后，不管是自己动手医治也好，是召唤低阶的治疗者打下手也好，都有了从容进行的余裕。这个小家伙的方法，可以把每一分治疗力量，都引导至最需要的地方——
相比之下，他们以前在治疗者少、伤员多的时候，经常是一口气扔出两三个【群体回春术】、【群体医疗术】或者【群体治疗重伤】，然后，浪费至少一半的治疗力量！
“喂，老家伙，这么好的法子，你可不能藏私啊。”吉拉特长老握住法希姆长老的肩头，用力摇了两下：
“这法子一定要教给我！教给所有的长老！所有的高阶治疗者！以及所有的古树！——我刚刚仔细看过了，小家伙那根橡木杖，也能施法的对吧？”
“这我可做不了主。”法希姆长老干脆地双手一摊。不等吉拉特长老喷吐口水，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你以为这个法术是我创造的？我说教给你，就能交给你？”
“难道不是？！”
吉拉特长老惊疑地盯着老友，上下打量。来回观察几遍，才回头看向格雷特。随手一挥，一道风障围绕在两人周围，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难道是这个小家伙？——他才刚进高阶的门槛！别说创造这么高阶的法术，他连群体治疗中度伤，群体回春术，都才刚刚入门，都不见得熟练吧！”
“就是他。”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点点头，欣赏着老朋友脑门上方，嗡嗡嗡飞转的一脑袋问号，许久才慢慢道：
“你别看这个法术的波动不强烈，它是一批治疗法术——而且是小家伙自创的治疗法术的综合体，少了哪个都不行。就这些自创法术，我也在慢慢学，有些还没搞懂哪。”
眼看吉拉特长老僵立原地，双眼和嘴巴慢慢变成三个“o”形，法希姆长老心满意足，轻轻拍拍他肩膀：
“总而言之，想要学这个法术，自己找小家伙谈去。——对了，最好不要提你的家族出身，你们星花家族啊……唉……”
“怎么了？”
“就是小伊露妮的那个表弟啊！小伊露妮从树里挣扎出来，拜托他去看望孩子，结果法努这小子……唉……”
吉拉特&#183;阿玛斯塔夏目瞪口呆。听完法希姆长老述说的前因后果，真是一口血哽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目光一扫，看到法努&#183;阿玛斯塔夏畏畏缩缩，拖在队伍最后面，大步走了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当场就把他拍得矮下去一截：
“你这小子！做事情，怎么一点也不可靠啊！”
“六爷爷！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传奇长老们之间的互动，格雷特看在眼里，却没有投注太多精力。他指挥着精灵治疗者们，把现场的所有伤者全部治疗完毕，又挨个检查了一遍。
等到他自己的冥想内核与橡木杖双双扫描过，确定所有伤者都已经治愈，才拔起橡木杖，缩小后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还没去打招呼，等待已久的赛瑞拉已经扑了过来：
“格雷特！格雷特！——那个鬼牙螺你想怎么吃？”
格雷特：“……”
他看看银龙少女明媚的笑脸，看看她身后不远处，“杭育杭育”扛着海藻网的龙虾兵们，再看看天际绚烂的晚霞，额头上慢慢地，慢慢地，滚下一滴浑圆的汗珠。
“……赛瑞拉，那玩意你今晚就要吃吗？咱们不接着赶路吗？”
赛瑞拉期待的笑脸瞬间黯淡下来。见此情形，麦琳瑟拉长老咳嗽一声，缓步上前：
“啊，咱们今天，就在这里歇一歇吧。——萨西莉亚也要好好休息一下，抓到的那些俘虏也要交接。再说了，这里的战士们打了一场苦战，奖励什么的先不说，总得吃点好的补补？”
“吃好吃的！吃好吃的！”
赛瑞拉振臂欢呼。身后，野蛮人伯纳德已经大踏步上前，从肩上卸下大骨头棒子，又抽了一把巨型砍刀在手：
“赛瑞拉小姐，您说，今晚吃什么！”
吃什么我砍什么！
吃什么我片什么！
吃什么我烤什么！
赛瑞拉小姐，只要你说一声，你的目标，就是我的刀锋所向！
赛瑞拉抓到的那只鬼牙螺，足足有五六米高，一间房子那么大。螺壳厚且坚硬，一颗一颗拳头大小的角质交叠在外壳上，看着就不好惹；
螺壳尽头的开口处，一圈水缸大小的白色甲壳，包裹着六根淡黄色的腕足。每根腕足都有合抱粗，一米多长，外表的厚皮粗糙坚韧，剥下来都能直接做铠甲的样子——
这会儿，那只鬼牙螺蔫答答地躺在海藻网中心，一副已经完蛋了的样子。然而，眼看伯纳德拎着砍刀，大步上前，一根腕足猛然挥起，弹射出两米多长的虚影！
“锵！”
伯纳德百忙中挥舞砍刀，全力劈下。刀刃碰上腕足，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伯纳德整个人向后一仰，双脚陷入地面两尺多深，险些就埋到了膝盖。
“老板，这鬼牙螺……”
格雷特默默长大了嘴。赛瑞拉，你从海里抓起来，点名要吃的这玩意儿，好像是个高阶魔兽啊！
伯纳德看起来是搞不定了，你搞得定么？
“伯纳德闪开！看我的！”
赛瑞拉已经磨拳擦掌地站了起来。用力挥手、挥手，让周围人等统统散开。然后，赛瑞拉大小姐就地变成银龙，怒吼一声，一口霜白色的龙息喷出。
只看见喀啦啦啦，喀啦啦啦啦，那只鬼牙螺僵在原地，六根腕足回缩不迭。只是还没完全缩回去，腕足上面，就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直接冻在螺壳外面。
然后，银龙助跑、上前，高高举爪，奋力劈下——
“哎哟！”
“卡住了……格雷特，快点过来帮帮忙啊！”
格雷特站得远远的，摇头叹气。这只鬼爪螺是冻住了，又不是死了，你打它，它肯定要反抗的啊……
贝壳类动物，壳外面的那段腕足，最坚韧了！
“赛瑞拉！你变成人形啊！变回人形就能抽出来了！”
赛瑞拉“啊哟”一声，银光一闪，就地变回精灵形态。倒退几步，气得小脸通红：
“坏家伙！我砍不动它，我摔死它！——格雷特，你等一等，我去找块大点的岩石！”
格雷特：“……”
你这是要变成银龙形态，把鬼爪螺抓上高空，再丢下来摔死啊？
别啊！这么高阶的魔兽，甲壳非常坚硬的，你要摔几次啊！
万一高空投弹出了问题，没把鬼爪螺摔死，先砸到个把精灵啥的……就算不砸到人，砸到别人家的房子，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的！
一顶“破坏自然”的大帽子扣在脑门上，你在永聚岛上到处受人冷淡，我看着也不开心啊！
“赛瑞拉，你等等……我想想，有什么办法帮你把它干掉吃肉……长老，这鬼爪螺的肉是可以吃的吧？”
“它是俘虏，想吃也行，想拿出去和海族交换也行。”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折腾，听到格雷特扬声询问，缓步走过来：
“但是想吃的话，只能你们自己想办法，我是不会帮你们杀的哟～～～”
“好的！我们自己来！”
格雷特摩拳擦掌。法希姆长老退到一边，立刻被吉拉特长老拽住：
“那个银龙小姑娘……是小家伙的心上人？你说，我出一套传奇饰品，和小家伙交换这个法术，可以么？”
“或者再帮他的野蛮人追随者弄一件武器？再弄一套盔甲？”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半步传奇资源，小格雷特要不要啊？
“连环闪电！”
“连环闪电！”
“连环闪电！！！”
用【化石为泥】、【化泥为石】临时挖好，又糊了一层寒冰的池子里灌满了水。水池体积经过精心设计，正好能让鬼爪螺端端正正地卡在里面，动也动不了一下。
格雷特负责设计池子、负责挖坑，赛瑞拉负责糊冰层、负责把鬼爪螺推进去、负责灌满海水。然后，格雷特左手一排试管，右手一排试管，开始无脑输出：
“连环闪电！！！”
五名长老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有人带笑，有人摇头，有人小声感叹：
“青春啊！”
为了女伴的一口吃食，大费周章，大概只有年轻人，才会这么兴致勃勃吧……
话又说回来，如果是他们年轻的时候，有这样一位美貌的银龙少女陪在身边，别说为她杀鬼爪螺，就算是为她天天下海抓高阶魔兽，那又算得了什么？
卡雷恩长老他们，和格雷特已经相处了好几个月，见怪不怪。吉拉特长老却是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在心里默默算了好一会儿，扭头去问法希姆长老：
“他这连环闪电的威力不对啊！跳阶了吧？——他手里那个试管，是什么东西？”
“自己问啊……想要学，想要交换，自己拿东西出来啊！”
小家伙手里的宝藏多着呢！这个也好奇，那个也想要，就看你能掏出多少东西来吧！
吉拉特长老默默闭嘴，开始检点自己的收藏品。哎，他手里的好东西还是不少的，问题是，这个小家伙看得上吗？
宝石花家族这么多年，也没有多少出色的后辈。小伊露妮的孩子，能从家族拿到的资源，估计肯定少不了的；
法希姆那个狡滑的老家伙，在大森林里这么多年，攒了不知道多少好东西。他看重的后辈，他塞的东西能少了？
还有卡雷恩、麦琳瑟拉、玛斯雷他们……小家伙哪怕别的什么都没做，单凭熄灭精灵秘境火焰这一件事，让他们把全副身家都掏出来，估计他们都肯的！
唔……他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这个小家伙，他到底缺什么？想要什么？什么东西，才能确保打动他？
格雷特一连扔出二三十道连环闪电，终于明确地感觉到，水坑里的那只鬼爪螺没了生命气息。他喊一声，赛瑞拉立刻伸出强健的龙爪，把那只鬼爪螺捞出水坑；
伯纳德扛着大砍刀，兴致勃勃地跑了上去。格雷特给他加持完一堆【力量】、【强壮】的法术，又给大砍刀加持完高等锋锐术，野蛮人气沉丹田，高高举起砍刀：
“嘿！”
“嘿！”
“嘿！！！”
“小格雷特，你不去切那个螺吗？”法希姆长老缓步走过去，笑呵呵地问道。格雷特一脸惊恐，摇头摇得飞快：
“我去切它干什么？我是施法者！”
“你不是治疗者吗？你不是经常给人动手术的吗？”法希姆长老每一根白胡子、白头发和白眉毛上，都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遇到身体坚韧的手术对象，你就说一声‘切不动’，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他死？——难得有这个机会，还不快去切一下练练手？”
格雷特：T_T
为什么碰上这种事儿，就要特地跑过来调侃我啊！
欺负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但是无论如何，法希姆长老指出了需求，赛瑞拉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格雷特只能硬着头皮上。
等野蛮人又割又撬，把鬼爪螺外面的硬壳切开一条缝，格雷特卷起袖子，往里一指：
“造水术！造水术！造水术！造水术！——冰柱术！”
喀啦啦啦啦啦！
被灌进鬼爪螺外壳的清水凝成一条条冰柱，用力向上、向下撑起。
格雷特释放的冰柱，是用液氮作为施法材料凝结的，格外坚固。十二条冰柱一起发力，居然真的把鬼爪螺的外壳，撑开了一条不小的裂口，足够一个人弓着身子爬进去。
“精神力很强，法术控制也不错，难得的是想象力丰富。”吉拉特长老远远望着，轻轻点头：
“这个加强冰系法术的方法，也值得交换一下……”
“老朋友，你的收藏品还够么？”法希姆长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感觉你再这样盘算下去，不但你的仓库要搬空了，连你挂在书房里，藏在卧室床底下的那些宝贝，也要全部清空了啊！”
“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么？为了我自己，我何苦看了这样，又看那样？”吉拉特长老两根浓密的棕色眉毛笔直竖了起来：
“我还不是为了精灵族？这些法术，这些知识，难道是为我一个人要的吗？——不行，回去我就去长老院，去法术学院，要求召开会议！”
“你可悠着点啊……”法希姆长老低沉了声音：
“到现在为止，是我们精灵欠着小格雷特的，不是小格雷特欠着我们的！我，卡雷恩，我们所有人，想塞给他的东西，他几乎都没有拿！”
吉拉特长老：“……”
“所以你帮我看一看，他到底需要什么啊！”吉拉特长老暴躁：
“啧，开始操刀了，这个力量有点差啊，是不是给他增强一点力量？让我想想，有什么药物，可以增强体质和力量的？”
“有没有可能，他并不是缺少力量，只是懒得练？”法希姆长老慢悠悠道：
“就最近，我亲眼看到的两次进阶，孩子都是得到了大量的世界馈赠——进阶一次，洗炼身体一次。”
“那身体强度应该不弱了啊……”
“根据艾希&#183;月歌之前看到的，以及小格雷特之前的研究，我有理由怀疑，他每次进阶，都能得到世界馈赠的洗礼。”
“嘶……”
吉拉特长老倒吸一口冷气。他踮着脚，小步小步凑近格雷特，仔细看他解剖鬼爪螺的动作——
从鬼爪螺硬壳里拖出来的，洁白晶莹的螺肉，强韧程度，还是非常对得起高阶魔兽身份的。
格雷特已经给自己加持了【高等蛮牛之力】，握着一把怪模怪样的细刀——从那刀刃的颜色上看，疑似添加了精金——切得满头是汗。
抿着嘴，瞪着双眼，手臂肌肉一次次隆起，又一次次平坦下去，切几刀，就把刀子交给法师之手，自己奋力甩甩胳膊……
这不但力量不行，耐力也不行啊。吉拉特长老眼尖，看见格雷特揉着食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指腹上深深一道红痕：
啧，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儿。
别说走战士路线，就算走施法者路线上来的，到了高阶，抄卷轴、刻符文、制作魔法物品，都已经把手上磨出老茧了。切这么几刀，那是绝对不会手疼的！
这么娇贵的一个小家伙，到底要给他什么东西，才能送到他心坎里，增强他的实力啊……
格雷特奋起全力，切割着这只鬼爪螺。一开始只是想切成薄片，以供赛瑞拉大快朵颐——涮也可以，白灼也可以，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但是切着切着，刀锋一转，就忍不住开始解剖它的结构。嗯，这一条肌肉，一条肌肉，一条肌肉……下面的管子，是滤食用的？那这一团呢？
呸，都是它的卵！
“老板，老板！你切得快一点啊！”炸雷般的喊声唤回了他的思绪。野蛮人一手大碗，一手漏勺，铮亮的大勺往旁边一指：
“水都快烧开了！”
“好的！你先把它们切薄片，我来调酱汁！”
格雷特收回手术刀，飞奔而出。身后，吉拉特长老摇头叹气：
资质不好有药医，身体素质差有药医，身体强度差、力量低，精灵族有无数秘法，哪怕硬堆也能把人堆上去。
唯独这个懒病，那是真的没药医了……十几次世界馈赠洗炼，力量敏捷耐力各种方面都打造到完美的身体，他自己不练，那是死也撑不上去的啊！
“说起来，这个野蛮人……是他的追随者吧？”吉拉特长老悄悄退了几步，回到法希姆长老身边：
“等级好像低了一些，不够保护他的……回头问问小家伙，要不要帮忙？进阶传奇不行，进阶半步传奇，我还是有办法的……”
“你要动用世界树的池水？”法希姆长老惊讶地盯着他：
“哪怕是你，想要给人争取一个名额，也要召开长老会，花掉十来年的资源去交换吧？这段时间，你们星花家族，不晋升战士了？”
“动用世界树池水，最多也就半步传奇，而且除非有极大的机遇，一辈子就卡死在那里，进阶不了传奇。”吉拉特长老苦笑：
“我倒是不在乎卖这张老脸，我还怕小家伙看不上这个机会呢……这样的孩子，注定要走南闯北的，必须有个够强的保护者，我又不能把他一直留在岛上……”
法希姆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而另外一边，伯纳德手里大砍刀飞舞，已经把鬼爪螺切成了半透明的薄片。往锅里一倒，随着沸水上下翻滚，很快，浓郁的鲜香就飘了出来：
“赛瑞拉小姐！老板！来吃啦！”
“来了！！！”
格雷特端着一只大碗奔了过来。
半碗刚调好的酱汁往赛瑞拉面前一送，刚煮熟的螺片在里面打个滚，金红色的清澈酱汁一滴滴流下，如同雪白螺片上挥洒的图画，分外勾人食欲：
“赛瑞拉，你尝尝！——法希姆长老，卡雷恩长老，玛斯雷长老，麦琳瑟拉长老……大家都来一起吃啊！这螺肉味道真的不错！”
“还有诸位！高阶魔兽肉，难得吃到的！调养身体，弥补亏空，刚刚受过伤，就该大吃一顿！”
野蛮人已经抱着一个大碗，迫不及待，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格雷特：我妈妈就在这棵树里吗？
轰轰烈烈的海鲜大会在海滩上召开。
精灵们，无论是乘船归来的传奇弟子，还是驻守海滩边上的巡逻队，抑或紧急来援的周围村民，都亲亲密密地坐在了一起：
“我来弄篝火！”
“我去弄柴火，这附近地形我最熟，哪里有枯树我一找就能找到！”
“化石为泥！化泥为石！——把这些贝壳搬上来，烤一烤就好吃得很！”
“我去把家里的锅拿来！还有烤叉！”
他们在海滩上搭起篝火，悬起魔法火焰；架起锅碗瓢盆，铺开石板；调合酱汁，磨碎香料粉末，做好了一切烹饪的准备——
那些俘虏的剑鱼、金枪鱼虽然不能吃，但是其他在战斗中死去的、被抛上岸的，奄奄一息的，或者已经死去的鱼虾，却理所当然是大快朵颐的对象。
赛瑞拉操纵水波，让切成薄片的鬼爪螺在沸水里滚了两滚，又在酱汁碗里打了个水漂，立刻飞到唇边。浓郁鲜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银龙少女吃得眯起了眼睛；
伯纳德一手一碗螺肉，一手一根比他胳膊还长的烤鱼，左右开弓，吃得胡子上都沾满了酱汁。大量高阶魔兽肉短时间下肚，野蛮人身上热气腾腾，每一块肌肉都高高贲起；
尤迪安跳到石板前方，把两把精灵月刃，挥舞成了一团银光。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小山一样高的大王乌贼，一人多粗、数十米长的腕足，被他切成半尺长，手指粗的细丝。艾希&#183;月歌站在案板对面，尤迪安切好一堆，她就抱走一堆，奔跑着送去烤……
就连那些受了重伤，刚刚被治疗术拉起来的精灵战士们，都加入了这场忙碌。
有力气的就帮着切肉、烤肉，没力气的就在旁边调酱汁，刷烧烤架，实在虚弱的，至少也能在锅边看火：
顺便，看到哪块鱼肉、虾肉、蟹腿煮熟了，眼疾手快捞上来，吃！
大量魔兽肉下肚，一张张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身上气血沸腾。很快，满营萎靡的伤兵当中，多了许多欢声笑语，已经有人开始大声吹牛：
“你知道，那个龙虾钳子冲我夹过来的时候……”
格雷特在海滩上缓步走着，这边盛半碗汤，那边拿一根烤乌贼腿，换个火堆再拿两个烤贝壳，很快就填饱了肚子。他顺着火堆往前走，很快就发现海滩上的人流，呈同一方向流动：
那边，三座高大的黑影，一字排开。格雷特快步走过去，只见以萨西莉亚为中心，三棵形态各异的古树，占据了半边海滩：
或直立，或横卧，或树冠尽力展开，或树干直上直下，杵成胖墩墩的一坨，顶上连树枝都吝啬发出几根。
精灵们手里牵着一串漂浮碟，或者直接用漂浮术托着，或者干脆用藤蔓编织成筐子，把大批大批的食材，往古树那边运送：
有些做好的，单独盛出一盘子，或者一锅，交给炼金树船萨西莉亚。萨西莉亚伸出一根长长的树枝，顶上一片一片厚厚的圆叶片，放满了就收回树干内部，消失不见；
有些被火球术炸死，被电死，被毒死，或者被其他方法弄死的龙虾、螃蟹、鱼人，就直接聚拢起来，哗啦哗啦，往三棵古树的根部倒。
倒一批下去，就有树根飞快地窜出来，主根旁边伸出无数小小的细根，裹住这些尸体。然后砂石或者泥土自然翻腾，把这些死者掩盖下去。
很快，地面平坦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萨西莉亚姐姐，你们这是在吃吗？”
格雷特把手上一直举着，实在吃不下了的一根烤乌贼腿，放在萨西莉亚的圆叶片上，伸手摸了摸叶片。叶片轻轻抖动，很快，格雷特的意识当中，传来了古树温柔的声音：
“是啊。……这些魔兽，海兽，对我们来说，也是一顿大餐呢。吃一顿，可以积蓄很多，至少小半年不用想法子找吃的……而且还可以帮助可爱的孩子清理环境，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原来古树还可以用这种法子积攒能量啊……格雷特大开眼界，也是，动物的尸体腐烂在地里，被细菌分解，形成腐殖质，进入自然循环，自然会被草木吸取。
但是，直接埋下去，直接就可以吃，而且不挑品种，不在乎甲壳，不在乎毒素，这种吃法，很显然，古树们都有特殊的窍门的……
格雷特眼睛一亮。他飞快地抽出胸前衣袋里的橡木杖，晃一晃，将它变成齐眉棍形态，插入地面。一手握着橡木杖，一手摸摸萨西莉亚的树枝：
“萨西莉亚姐姐，你能不能教教它？难得有这么一顿大餐，大家一起吃啊！”
一串轻轻的，温柔的笑声在意识中响起。古树分出一根树枝，轻巧地搭上了橡木杖的杖身。格雷特松一口气，拍拍橡木杖：
“你在这里学！我去给你拿吃的！”
说着撒腿就跑。身后，橡木杖上窜出两根树枝，呼呼呼呼，挥舞得和风车一样，差点儿就打到了格雷特后背。
远远地，注意着格雷特的传奇长老们，纷纷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这顿大餐一直持续到月亮移过中天才宣告结束。格雷特按照法师的习惯，早早进入梦乡，第二天早上起来，海滩上已经被清理一空——
古树的消化能力实在是惊人。连带格雷特那根橡木杖，也显得精神抖擞，枝叶都翠绿了几分。
惟一的变化就是，它在树干顶端分出了十三根枝丫，每根枝丫上都长出了一丛橡叶，叶片肥厚结实，浓绿发亮，还结了一簇簇橡果。
随便格雷特怎么沟通，橡木杖都笔直地挺在那里，不肯缩回铅笔大小。
“喂，吃撑了？”
格雷特摸摸它。橡木杖抖了抖树干，橡叶发出一片细碎的哗哗声，仍然不肯变形。
“唉，行吧……不变就不变吧，来，我想法子扛着你走……”
格雷特飞快地召唤了一个漂浮碟，把橡木杖往上一横，再召唤几根活化绳捆住。橡木杖愤怒地挥舞着树枝，格雷特却早有准备，往后一跳，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
非但橡木杖吃撑了，就连其他几棵古树，格雷特都怀疑它们吃撑了。卡雷恩长老的那根木杖，更正，那棵树人，大摇大摆地走在队伍里，每走一步，都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吉拉特长老的古树，虽然身姿苗条一些，但是每根树枝上都流淌着盐水，很显然，昨晚那顿大餐，含盐量实在高了一些；
而萨西莉亚女士，也就是炼金树船，这时候化成了一座庞然巨舟，两边伸出数十根木桨，一下一下地在河里划着上行。
而船舷边上，还伸展出两根长长的树枝，另外两棵古树各自挽住一根树枝，遇到水流湍急、落差较大的地方，就用力扯一把，帮助萨西莉亚女士逆水上行。
格雷特：“……要不然你下来自己走？你看别人家的古树，都是自己走的！”
橡木杖愤怒地抡了他两树枝。
一行人沿着河流，慢慢悠悠，足足走了两天。河流变成溪水，溪水变成山泉，萨西莉亚也终于由船只形态变为树人，走在人群中间。
连续翻了七八座山头，眼前豁然开朗。赛瑞拉骑着独角兽希萝，格雷特和伯纳德共乘阿帕，站在一道高耸的山梁上，向下俯瞰：
“这里……好美啊……”
苍翠的山峦，茂密的森林，环抱着一泓清澈的湖水。湖水倒映蓝天，白云在水中悠悠漂浮，湖畔丘陵起伏，草地平缓，村庄像鲜花一样散落在周边，静谧安宁到了骨子里。
沿着山脉的走向极目远眺，一座高耸的山峰拔地而起，矗立在群山尽头。山峰顶端，不知多少棵高大的树木互相缠绕，互相支撑，笔直指向天空。
哪怕隔着数十里远，也能看见那纠结缠绕的树身，几乎和山顶相同粗细。粗壮的树干向上拔起，树枝展开，托举着一座……一座……
一座宫殿？
一座城市？
格雷特揉了揉眼睛，给自己加持了一个鹰眼术，又揉了揉眼睛。法希姆长老已经缓步来到他身边，指着那座山峰：
“那里就是精灵王廷，整个永聚岛的精华所在。世界树和古树们托举的，就是精灵王族的宫殿，树根深深地扎入永恒之井。下面的山坡上，十二支精灵贵族，环绕着王廷居住……”
“山峰上流淌下的泉水，流入翡翠湖里，滋养着我们的同胞。精灵族的法术学院，战士学院，以及抚养教育年幼精灵的学院，都在翡翠湖周边。”
“这片群山环抱的沃土，集中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精灵族人口。当然，也有许多热爱自由的精灵，居住在更远的森林，湖畔，甚至南岛上……”
“现在，你是想先去法术学院看看，还是先去精灵王廷？”
格雷特来回扭头，仰望一会儿巨大的世界树，又俯瞰一会儿静谧的村落和湖泊。很快，他就盯住了世界树周围，如同支撑，又如同护卫一样的古树们：
“我的妈妈，就在某一棵古树里吗？”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在火山口造核反应堆？精灵们，你们强的！
听到格雷特的问题，法希姆长老的脸色立刻凝重下来。他扬起视线，遥望着极远处山顶高耸的巨树，久久没有出声。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经在法术学院进修，也曾经在王廷的长老身边学习，也曾经跟随长老，参观过永恒之井。
那永恒之井，几乎完全依靠世界树和古树们引导、梳理，才能让狂暴的能量变得平缓，供给永聚岛的各个聚居地，以及迷锁使用。
而代价就是，引导永恒之井的世界树分支，以及古树们，几乎时时刻刻承受着永恒之井的冲击，越来越痛苦和狂躁。不得已，又要有一批精灵长期安抚它们……
法希姆长老对于这种利用能量的方式，一直不太认可。永恒之井，应该是银月女士对精灵们的馈赠，应该是柔和的，安宁的，亲切的。
无论如何，它不应该以牺牲一批古树，牺牲某些精灵作为代价——更不用说，精灵族先前，就因为折腾永恒之井，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和牺牲……
当年，就是因为这样的不同意见，法希姆长老才远渡重洋，去了大森林值守。安抚树木，梳理自然，治疗生灵，在那里逐渐成为了传奇。
现在，如果不是精灵秘境的问题已经解决，自然的伤口已经抚平，甚至，如果不是小格雷特要来永聚岛，法希姆长老甚至不会跟随大队回来：
传奇？
永聚岛缺少传奇？
就算缺少，也不缺他一个啊，他在精灵森林好几百年了，就让他永远待在那片大森林里，把所有的力量回馈自然，又有什么不好呢？
但是，面对格雷特清澈的、期待的，又有些担忧的眼神，法希姆长老也没有办法将这些不同意见倾倒出来。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拍格雷特的肩膀：
“别担心。安抚古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痛苦。等你到达王廷，见到你母亲，就知道了。”
既然格雷特也有先去王廷的意思，一行人就没有兵分两路，而是沿着山脊，一起向山峰和巨树方向迤逦而行。随着他们的旅途，周围不断有魔兽加入：
独角兽安静地站在山道上，低下头颅，寻求精灵长老的抚摸，任凭他们骑到背上；
温驯的水鹿，梅花鹿，月鹿，走出森林，主动成为精灵们的坐骑，或者为他们背负行李；
金红色的大鸟拖着长长的艳丽尾羽，在精灵们头顶上飞过，为他们指引道路；
一身鲜亮蓝色羽毛的小鸟，叼着红通通的果子，放到精灵们身边，再从他们掌心里啄食草籽……
“这一路，被这么多魔兽欢迎，都不好意思打猎了。”
赛瑞拉也分到了一小堆果子。鸟儿叼来的浆果，猴子折来的带着水果的树枝，松鼠捧来的坚果。虽然都不是什么魔植结成的，富含能量的果子，却也吃得她眉开眼笑：
“还好前两天在海边存了不少……你说，那些海鲜，啊不，海族，为什么要来打精灵啊？”
“这我怎么知道啊……”格雷特摊手。永聚岛上标准的地广人稀，这几天走下来，见到的魔兽，是见到的精灵十倍不止。
按说，海族生活在海里，精灵生活在陆地上，双方就算抢资源，应该也不至于在一个锅里抢？
所以，为什么顶着迷锁的轰炸，也要来攻击呢？
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法希姆长老，却见法希姆长老眉头微皱，仿佛有什么难题完全无法解决。既然长老不说，格雷特便也不问，只是默默跟着队伍走，默默观察四周：
永聚岛上的自然力量，甚至比精灵森林，还要浓郁很多。虽然精灵森林是热带雨林环境，树木极其茂密，树上的藤蔓、鲜花常开不谢，物种极其丰富；
但是在永聚岛上，格雷特有种感觉，整个人都浸泡在自然力量当中。吸一口气，肺部像是被清泉洗过一样；展开胳膊动一动，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部舒开，好像泡了一个淡绿色的澡。
身边的树木，橡树，松树，青冈木，云杉树，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巨树，参天匝地。从树干到树梢，都流淌着淡淡的魔法力量。
格雷特旅途当中，展开精神力和他们沟通，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强大的、有灵性的树木的密度，比起精灵森林，比起他在地峡抢黄金运输队那次，感觉到的古树，要密集了好几十倍。
“这里的树木，生长好几百年、千年以上的，到处都是。”沉吟中，麦琳瑟拉长老忽然催动一头水鹿，赶到他身边：
“这些都是富有灵性的古树，如果你想要挑选古树伙伴，或者点化树人护卫的话，在森林里随便走一圈，很容易找到——我想，它们应该都很愿意跟你走。”
格雷特身后的漂浮碟上，橡木杖蓦然伸长树根，搭在格雷特肩头。用力一拽，把格雷特拽得往后一仰，嗖的一声变成铅笔形态，钻进格雷特胸口的衣袋里。
橡木杖顶上十三片叶子簌簌摇动，发出哗啦哗啦，一片远超过自身体型的声响：
我的！
我的！
格雷特是我的！
不许去找其他古树！
麦琳瑟拉长老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她屈指一弹，一道绿色的流光投向格雷特身前，落在橡木杖上：
“就算不和其他古树签订契约，在永聚岛这段时间，也可以和它们多聊聊。这些古树的寿命极长，看过的事情极多，很多时候，法术学院里的年轻精灵，都要向他们学习……”
她伸出白皙丰满的手掌，虚抚了橡木杖一下：
“这个小家伙，你放它和古树们多聊聊天，多学一些东西，也是很有好处的。”
格雷特感激地向她微微欠身。随即，拎起那根铅笔一样的橡木杖，用拇指按了按它的树顶：
“听到没有？到时候，你和它们多学点东西！”
十三片绿叶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来，如同彻底脱了水一般。
格雷特舒舒服服地骑在银月鹿背上，享受这种浸泡在自然之力当中的感觉。然而越往前走，距离王廷越近，他越是感到异样：
周围，自然之力的波动，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你也感觉到了？”
卡雷恩长老忽然问他。格雷特“刷”地坐直了身体，又努力塌了下来：
银月鹿的脊背，比起卡雷恩长老骑乘的那头独角兽，高了至少能有半米。他再努力坐直，这天没法聊了啊！
“是的，这里的自然之力，不对劲……”
格雷特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语气疑惑。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地形变化的关系：越是靠近王廷，或者说，越是靠近王廷所在的那座山，海拔越高，周围的植被也越贫瘠；
苍翠的树木变成了灰褐色的灌木，再变成匍匐的草甸，很快，又变成大块大块裸露的岩石；
脚下的地面风化、碎裂，一踩一脚碎石，一踩一脚粉砂；
空气当中，弥漫着隐隐约约的硫磺味道……
“王廷所在的那座山……那座山，曾经是火山？”
格雷特迟疑着说。这时他们已经到了王廷山脚下，可以毫无遮掩地，看见精灵王廷所在高山的全貌：
山峰整体仿佛呈圆锥形，顶部削平——或者呈现一个圆环形的喇叭口；
周围有硫磺的味道，有多孔的火山浮石，和致密坚硬的燧石，还有仿佛是泥浆流淌的痕迹；
一路走过去，山中的泉眼，隐隐约约地冒着气泡……
把永恒之井，不，把核反应堆建在火山上？
精灵们，你们的想象力可以的！这火山万一来个喷发，核物质四下抛飞泄露，还不得把整个岛都毁了？！
“确实是火山。”卡雷恩长老眉眼舒展，显然是为他的观察力感到高兴。停一停又道：
“永恒之井，是一种高效利用能量的装置——自从把永恒之井安置在这里以后，火山的能量被它大量抽取，转化为支撑永聚岛的魔力核心，我们甚至不必动用森林的能量。”
“但是最近，永恒之井出了问题，而古树，也变得越来越……”
“暴躁？扭曲？狂暴？”格雷特试探着问。卡雷恩长老叹了口气，仰头望向上方：
“你的感知非常准确。——我们小心一点，我感觉，上面的世界树，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正说着，前方一阵地动山摇，托举王廷的巨树整个儿震动了一下，仿佛弯下腰来，又仿佛直接倾倒下去。卡雷恩长老惊呼一声“不好”，纵身而起，化作一只金雕，展翅飞向山峰。
在他后面，玛斯雷长老，麦琳瑟拉长老，甚至吉拉特长老和法希姆长老，纷纷变形为各种各样的飞禽，利箭一样，冲向山顶耸立的巨树。
格雷特呼吸一紧。刚才那个动静，感觉像是一道黑云，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头上，整个天空都黑了半边——
这么强大的古树闹起脾气来，长老们冲过去，控制得住它吗？会不会受伤？
在古树里沉睡冥想，安抚古树的精灵们……包括原身的母亲在内，她们会不会受伤？
她们现在，还好吗？
他催动银月鹿，就要向山峰奔去。才奔出几步，阿帕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臂，已经搂住了银月鹿的脖子：
“格雷特，你别急。等一等！”
……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你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骑？你们简直了！
纵身上前，拦住格雷特的，是一直盯着格雷特动向的艾希&#183;月歌。
这位精灵战士往银月鹿前方一站，整个身躯赫然变得异常巨大，连身高都拔高了一倍。轻轻松松一展手臂，就搂住了阿帕颈项：
“先别去！长老们做不到的，你卷进去也没用！——好阿帕，你也不希望你老板出事吧？”
银月鹿轻轻嘶鸣两声，前蹄落地，垂下头蹭了蹭艾希&#183;月歌。下一刻，艾希&#183;月歌的身躯飞快缩水，回到原来体型：
“小格雷特，我知道你担心你妈妈，可你也别太冲动。你看，大家都在这里等着呢，长老们能处理好的……”
格雷特抿着嘴，一声不吭，仰头望向远处的山峦。承托着王廷的古树，似乎松散了开来，扭动着身体，挥舞着粗壮的枝条，把周围抽打得黑烟滚滚，鸟雀惊飞。
整个场景——虽然这样想对精灵王廷有点不敬——看着像是面对燕赤霞，全力出击的鬼树姥姥似的……
就在这一团乌烟瘴气当中，五只禽鸟以一头金鹰为首，一头扎向树根。须臾，滚滚青气腾起，沿着树根弥漫上去。
“看，长老们出手了。”
艾希&#183;月歌惊喜道。声音轻轻，仿佛稍大一点，就会让长老们分心，惊扰他们施法一般——
那可是古树！
是世界树！
是需要许多位长老联手，才能安抚下来的世界树！
哪怕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就会闯大祸的！
艾希&#183;月歌身边，格雷特也在屏息凝望。那一波青气腾起之后，很快，又有更多的青气跟着向上翻涌。如同海潮般，一浪一浪，四面八方向上拍打，渐渐包裹住半截树干。
很明显，不知多少位长老一起出手，大范围地调集了自然之力。而那棵暴躁的古树，在这样大规模的能量灌输之下，居然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古树周围，辫子一样散开的巨大树干往回一收，一点一点，又编进原来的树塔当中，稳稳承托住王廷。
自然之力，不愧是最纯粹，最柔和，对植物亲和性最高的力量啊！
格雷特暗暗感慨了一下，才跟着重新移动起来的队伍，慢慢往前走。身边，艾希&#183;月歌已经骑上了她那只代步的水鹿，伴在格雷特身边，眉毛纠结成一团：
“世界树都暴躁成这样了……周围的古树……周围的古树……”
周围的古树是什么情况，格雷特不知道，也不敢想。他甚至都不敢展开精神力，去尝试沟通远方的巨树，只是跟在队伍里不停地走。
一路上，默默张开了云室魔法，同时悄没声地摸出一个盖革计数器，挂在阿帕的长角尖端：
谢天谢地，云室没有读数，盖革计数器也没有叫起来。
也就是说，不管精灵们怎么折腾他们的永恒之井——核裂变、核聚变、核反应堆还是胖子瘦子小男孩什么的，至少，他们的核污染，没有飘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格雷特冲着艾希&#183;月歌招了招手。眼看几个熟悉的精灵都围了过来，他从阿帕背上斜着弯下腰去，压低声音：
“大伙儿把云室魔法开起来，把盖革计数器挂起来……抵御放射性的魔法也挂起来……我总担心永恒之井不对劲……不是说，永恒之井和精灵秘境里的那个，是一样一样的吗……”
年轻精灵们互相看看，脸色都严肃了起来。以艾希&#183;月歌和尤迪安为首，刷刷刷刷，一排一排的魔法灵光纷纷闪了起来。
格雷特看着他们的举动，稍稍松了口气：
唔，只要预先做好准备，一发现异状就不往里走，哪怕永恒之井真的搞出放射性泄露了，应该也……没问题了的吧？
这帮精灵，不会真的搞出核爆炸吧？
应该不会吧？
之前在精灵秘境已经炸过一次了……不会重蹈覆辙的对吧？
他们做足准备，继续前进。从前一座山头的下坡，往精灵王廷所在的山头进发，还要走过极长极长的一段距离，几乎可以用望山跑死马来形容。
幸好他们骑乘的都是中高阶魔兽，耐力悠长，一路稳稳当当前行，并没有什么喘粗气、两腿发抖、满身大汗，走不动路之类的情况。
一直走到了山脚下，精灵们才纷纷跳下坐骑，和这些梅花鹿、水鹿、月鹿、驯鹿什么的告别，准备继续上山。
格雷特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爬下鹿背，上山的山道口，就闪出来两个卫兵：
“嘿，新来的小家伙！”
他们身穿灰绿色的树皮甲，一个挎着弓箭，一个腰间悬着月刃。悬挂月刃的那个上前一步，双臂高举，冲着格雷特用力挥舞：
“上山的路上，最好不要骑你的银月鹿哦！”
“啊……王廷不能骑乘坐骑吗？”
格雷特有些茫然。平民不给骑？
还是半精灵不给骑？
还是，只有传奇长老，或者年龄很大的精灵才给骑？
他用力抬头，仰望上方的王廷。站在山脚下看过去，已经需要把脑袋和躯干仰成90度，甚至微微弯曲膝盖、倾斜脊背，才能看到古树的全貌：
那承托着王廷的巨大世界树，就像一朵墨绿色的浓云一样，悬浮在他们头顶上方。树冠展开，整个山脚，都笼罩在巨树的阴影之下。
那棵巨树的高度，目测有……3公里？4公里？5公里？
“啊，倒不是不允许骑。”两个卫兵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显然对格雷特这种反应相当熟悉。
还是挂着月刃的那个卫兵，小心地把月刃往后挪一挪，靠近两步，侧身一指山道：
“只是上山的道路很陡，你骑着这么大的银月鹿，可能更不好走。要不然，你考虑把他留在山下？我们这里有专门的地方，让动物伙伴居住，他们会过得很舒服……”
格雷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看去。视线所及，不是平坦的环山公路，也不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垂挂下来的登山道。
一条一条，厚重的深褐色道路，在土石构成的山体上蜿蜒而下。每一条山道，都隆起在山体上方，宽的数十米，窄的也有数米。
这些道路并不平坦，而是忽高忽低，时不时地隆起一个拱形，最大的一个拱桥跨度超过百米，坡度超过45度。还有些地方会相互交叉，需要从窄窄的洞里钻过去……
很显然，擅长在平原上奔跑的银月鹿，想要攀爬这么陡峭的山道，还是有点痛苦的。而且，那双大角，保不齐就会卡在某个树洞里。
每条大道上都分出无数小道，枝枝叉叉，渔网一样包裹住整个山峰。再凝目细看，那分明不是山道，而是或粗或细的树根，就连那些山道上的纹理，都像极了巨树的树皮。
纹理中宽阔的缝隙成了天然台阶，而队伍前排的精灵们，已经踏着这些台阶，开始有序地向上攀登。
“怎么样？第一次来，看到这么大的巨树，是不是很惊讶？”
卫兵笑呵呵地向他们比划了一下。回过头，自豪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格雷特和伯纳德已经翻身跳下鹿背。然后，“噗”的一声，高大的银月鹿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大，穿着一件及膝白袍的小小男孩。
“你们……你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骑？！你们简直了！”
格雷特：“……”
不是你想象的这样！
我可以解释的！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召唤出一匹魅影驹代步，悠然踏上山路。从山脚到半山腰，几乎都是裸露的土石，被世界树巨大的树根包裹；
山峰三分之二往上，十分反常的，开始出现了一片片挺秀的树苗。橡树，青冈木，红松，雪松，杉树……苗圃里，有精灵的身影若隐若现，专注地照料着它们。
“这些都是古树的后代。虽然这里看起来贫瘠，但是距离永恒之井更近，日常能吸收到的力量也更多，有更大机会成长为古树……”
麦琳瑟拉长老的一个弟子，特地靠近格雷特身边，指点着给他解释：
“专门有同胞观察它们，照料它们。一批当中，只有最好的才能留下，其余都会移栽到下面的森林里去。”
再往上走，树木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粗壮。一直走到山顶，圆形的火山口周围，环立着一圈古树。每一棵都要十几人才能环抱，树干的高度，十层高楼都自愧不如。
每棵古树，都有精灵卫兵在警惕守卫。一直为格雷特指点周遭的精灵，连声音都放得轻了：
“这些古树，都是世界树的枝条，种在永恒之井旁边，辅助世界树梳理永恒之井。”
他指指树根二三十米处，一间间小而精致的树屋，面露崇敬之色：
“那些安抚古树的长老们，有时候会离开古树，在这些物资里休息。但是绝大部分时候，树屋都是空的……就像……”
“阿瑞安，加快速度！”从山峰中心的世界树上，冲过来一个精灵，拉着藤蔓刷地滑了下来：
“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长老说了，快点带格雷特去伊露妮女士那里！”
格雷特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是我的小格雷特来了吗？
伊露妮女士？
原身的母亲？
她怎么了？
刚才世界树和古树的狂暴……法希姆长老他们，固然出了大力气在安抚，其他人呢？其他本来就在专职安抚古树的人呢？其他本来就在古树中冥想的人呢？
他们，或者说她们，是否承受了第一波冲击，肉体上和精神上，是否承受了最严重的伤势？
格雷特忽然觉得心慌。明明那是原身的母亲，不是他自己的母亲，但是他还是感觉心脏砰通、砰通，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前壁，简直快要撞穿了的样子。
他想向那个抓着藤蔓晃过来的精灵点了点头，站在原地，默念咒文。须臾，一双金红色的翅膀，“刷”地在他背后展开，整个人升腾而起：
“我母亲在哪里？快带我去！”
与此同时，赛瑞拉背后，也展开了一双银色的龙翼，悬浮起来，和他肩并着肩。伯纳德仰头站在地面上，伸手向上抓了一把空气，满脸茫然：
我呢？
我呢？
老板，给个群体飞行术啊！
我不会飞！
伯纳德还算稳重的，只是伸手向上，并没有出声。野蛮人脚边上，阿帕已经蹦蹦跳跳，向上伸着手，尖叫声都急了出来：
“喂！还有我呢！”
格雷特已经拉起了速度，飚到藤蔓旁边，伸手去抓那个精灵。只听“啪”的一下，藤蔓下半截整个卷了起来，劈头往格雷特抽了过去，在他身前一米处掠过。
与此同时，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已经一边一个，纵身跃起。尤迪安揽住格雷特，艾希&#183;月歌揽住赛瑞拉，划过一条弧线，硬是靠着重力把他们往地上拉：
“落下来！快点落下来！王廷这里，不能随便飞的！——要飞，等回头去见了世界树，让世界树认识你们了再飞！”
听人劝吃饱饭。格雷特拍打着龙翔术羽翼，慢慢落在地上。至于赛瑞拉，那是艾希&#183;月歌低吼一声，半空中变成巨大的黑豹，才硬生生地把她坠低了一尺……
哎呀，精灵王廷所在，有防空识别系统，不许乱飞，也是正常的嘛。格雷特定了定神，满怀希望地看向尤迪安：
“我们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
“跟我来！”
过来引路的精灵手掌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很快就双脚落地。他快步上前，握了握格雷特的手掌，热情地向他点点头：
“你就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我是塔拉&#183;西罗先，吉拉特长老的弟子，长老让我来接你——这边走，跟上我！”
说完一转身，已经四足落地，化作一头豹子，箭也似地窜了出去。格雷特赶紧召唤出魅影驹，翻身上马，跟着往上冲。
只见那头豹子向前奔了一段，四足并用，窜上一根足足够五人并行的粗壮藤蔓。跑一段，纵身一跃，跳上另一根藤蔓，再跑几步，再纵身一跃，跳上另外一根枝条……
那些藤蔓绕在世界树树身上，一根一根，都是斜向上30度角到45度角。中间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两丈远的空隙，豹子却奔跑得如履平地：
身体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前爪向前探出，尾巴轻轻甩动着保持平衡，时不时地，就是一个90度急转弯，135度的大转弯……
幸好魅影驹四蹄踏风，并不畏惧各种奇怪地形，紧紧咬在后面。格雷特趴在魅影驹背上，向前一扑，用力抱住魅影驹脖子稳定身体，心惊胆战地往后看：
除了赛瑞拉也召唤出了魅影驹之外，几乎所有之前长住森林的精灵，都整齐划一地变成了豹子，紧紧跟在后面。艾希&#183;月歌甚至还扭头一甩，把人形的阿帕叼到了背上……
而从永聚岛过来的精灵，有的变成豹子，有的变成狼形，也有的变成飞禽。当然，也有些没有变形，而是展开飞行术，身边围绕着魔法光芒，跟着他们赶路。
甚至伯纳德，也有两个精灵帮忙加持了漂浮、加速、敏捷类型的法术，拽着他一路前行。当然，就算没人加持，伯纳德自己也跑得够快……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如果在精灵王廷，每天都要这样上上下下的话，这个地方，真心不适合等级太低的施法者和战士居住。
难怪原身的母亲留下的指引，要到达10级才能触动。如果原身走战士路线，想必需要到达10级，才能在精灵王廷过得像个样子？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是13级的施法者，而且是魔法师兼自然牧师。咳，虽然他的自然牧师水平，懂的都懂，但是架不住世界爱他，自然爱他，对不对？
格雷特骑着魅影驹，跟着那个叫塔拉&#183;西罗先的精灵，向前狂奔。
他现在13级，召唤出来的魅影驹虽然还不能飞行，但是已经可以短暂踏空而行。紧紧咬在跟在塔拉后面，转弯，跳跃，奔跑了一刻多钟，才赶到了一棵古树面前。
那棵古树形态秀丽，树干笔直光滑，和周围灰绿色、灰褐色的树木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树枝、树叶，连叶片底部，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站在远处仰望，恍惚之间，如同整棵古树从上到下，都浸润在月光当中，沐浴着银月女士的恩泽。
啊，真像他母亲会喜欢的古树……或者说，真像一位出身精灵贵族，年轻的时候游历大陆，为爱和一位年轻骑士结合的精灵姑娘，会喜欢的古树……
塔拉&#183;西罗先在古树前方几百米处就止住奔跑，变回精灵形态，缓步上前。他和树屋前的两个卫士交谈了几句，才向格雷特招了招手，带他上前：
“这位是伊露妮女士的儿子，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吉拉特老师委托我，带格雷特到古树这里，来见一见他的母亲。”
两名卫士上下打量了格雷特一眼，都有些难色。格雷特心头一紧：
“怎么了？我的母亲——她出事了吗？”
“伊露妮女士——十年没有离开古树了。”年轻些的卫士低声道。他转身看了古树一眼，迟疑了一下：
“每次进去安抚古树，他们都会陷入深沉的冥想，不一定，会出来见人吧？”
“而且刚刚古树躁动得有点厉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年长的卫士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伊露妮女士会不会透支……总之，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不一定能见到人……”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攥了一下拳头，感觉掌心有点儿湿渌渌的。身后脚步轻轻，赛瑞拉小心地靠了上来，握了握他的手，把一根链子塞进他手里：
“别担心，没事的。我们都在这儿呢。这个额饰你戴一下——它能放大你的精神力，应该，能比较容易感知到你母亲？”
说着轻轻在他背上一推。格雷特踉跄出去两步，定了定神，给自己戴上那枚额饰，才缓缓往古树前方走去。
古树周围的地面十分平坦，没有凸起的树根，也没有硌脚的石块，全是一片茸茸细草。格雷特却走得高一脚，低一脚，干脆拔出橡木杖，把它变成齐眉棍形态，拄着往前走去。
好半天才走到古树下方，格雷特深呼吸了几下，调整好心态，找了一块平坦而柔软的地方。一手握着橡木杖，一手按在树干上，尝试散发出精神力，与古树沟通——
沟通不能。
面前的古树，像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理也不理他。
格雷特顿了顿，插好橡木杖，上前一步，双手抱住树干。额头抵在树干上面，全身心地埋进大树的怀抱，再次沟通。
这次稍微有了点儿效果，然而也只是那么一点点。意识海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裹在厚重的屏障当中……
唉，这个样子，感觉坚持不了太久。没办法。出大招吧！
格雷特靠着树干滑坐下来，让橡木杖一头斜着扎入地面，一头抵在树干上。然后，双手抱着橡木杖仰起脑袋，用后脑勺抵住树干，缓缓进入冥想当中。
精神力散开、散开、极力散开。包裹着身后的古树，上及树冠，下达树根，中间深入大树内部——
先不急着理清思绪，而是极力平和心态，把温暖、平静、祥和、开阔的心情，透过精神力传达出去。很快，意识海里，亮起了一个十分焦躁、十分狂乱的存在——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翻滚，又像是在岩浆当中被人煎熬。他苦苦忍耐着，努力保持神志清醒，将自己的意识传递出去：
【您好。】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是一位半精灵。】
【尊敬的古树，您还好吗？】
【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到您？】
一边问，一边努力观想海洋、观想天空、观想无边无际的精灵森林。呼唤翡翠梦境，呼唤世界意志，呼唤那纯粹的、厚重的、温柔包容的力量——
终于，意识海里焦灼的存在，稍稍平静了一点。而就在那一瞬间，另外一个意识加入了进来：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是小格雷特吗？】
【是我的小格雷特来了吗？】
【你……你是谁？】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伊露妮女士，你儿子格雷特看你来了！
格雷特整个人一僵。连带他弥漫开来、笼罩古树的精神力，都变得有点动摇不定。
虽然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伊露妮&#183;艾玛吉尔，是原身的母亲，就是他自己的母亲；
自己应该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至少在永聚岛上这段时间，应该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
哪怕是出于一个医生的立场，他也应该安慰伤心的母亲，不能在她的心口戳上一刀……
但是，他能骗尽世界上所有人，却没法骗他自己。
在这个身体里，装着的灵魂，不属于那位精灵与人类骑士的孩子，正牌的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而是，已经属于一个其他世界飘荡过来的灵魂，曾经的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吴洲。
而且，他本来想好了，扮演一个因为还没记事就离开母亲，有些疏离、但是维持着礼貌的孩子。谁知道，第一次接触，就是精神力和精神力的层面……
这要怎么骗人？
这要怎么，在思想当中，在意识当中，做到骗人，或者，做到传达错误的信息？
格雷特火烫似的收回了精神力，甚至一不小心，弹出了冥想状态。
远远站在古树几十米外的精灵们，只看见他猛然坐直了身体，满头大汗，双眼圆睁，如同做了噩梦一般。
“格雷特！”
赛瑞拉一步就冲了过去。整个人拉出一条残影，刷地奔到格雷特面前，蹲下来扶住他肩膀：
“你怎么了？你怎么样？”
格雷特茫然地摇了摇头，一时组织不好语言。
银龙少女一动，远处哗啦啦地跑过来一群人，特别是两个看守古树的哨兵，一左一右扑了过来，双手贴上树干：
“伊露妮女士……伊露妮女士……您还好吗？您需要帮助吗？”
没有回音。两个哨兵的精神力波动，吵得格雷特不进入冥想都听清楚了，仍然没有获得回应。
古树安安静静地站着，从树梢到树干底部流淌着一段银光，像是忽然变成了没有智慧的普通树木，又像是，已经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这……”
两位精灵哨兵为难地互相看看。虽然古树不搭理人是常态——毕竟是一棵树，你不能指望他像人一样活泼——但是今天，它才闹过一场，好容易才安抚下来。
这会儿忽然又没声音了，忽然链接又断了，伊露妮女士不会有事吧？
这位新来的半精灵，伊露妮女士的儿子，长老特意吩咐下来说是贵客的，他不会有事吧？
要不要通知哪位长老来看一看？
正在纠结，格雷特已经向精灵们扬起一个笑脸，摆手示意他们自己没事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后一靠，再次进入冥想：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到了永聚岛，这个问题总是要面对的。
用玄学的语言来描述，占用了别人的身体，欠了别人的因果，也总是要还的——
当然，毫无准备的对上苦主，告诉人家“你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是一个新的灵魂”，这种事儿，格雷特还是不准备做的。
伤害一位无辜的母亲？
伤害一位，坚强地承担着责任，同时爱怜着、想念着儿子的母亲？
伤害一位，为了族群的福祉，把自己封闭在古树里冥想了十几年的女士？
格雷特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他进入冥想状态，并没有急着沟通伊露妮女士，而是展开自己的精神力，再一次包裹了古树。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沉入灵性海洋。意识当中，一片翡翠色的世界，悄然降临——
翡翠之梦，请应我召唤！
自然力量，请响应我！
安抚这棵古树，包容这个古树，治疗它的伤痛，让它忘却长久以来的痛楚……
一直以来，帮助世界树，梳理永恒之井狂暴的能量，为精灵们提供稳定而丰裕的能量环境，您辛苦了……
先把古树搞定啊！
先把这棵古树安抚好了，治愈了。让它不要再时时闹脾气，不用再一天到晚，需要一位精灵。把自己投入古树，封印在里面冥想了。
这样，他的母亲，伊露妮女士，也能喘口气儿。至少至少，能够暂时离开古树，到外面来休息几天——
洗个澡，吃一顿好吃的，好好睡一觉，正常的、躺在床上的那种睡觉，而不是在古树的树干当中，天晓得是蜷缩着还是直立着，用冥想代替睡觉的那种。
然后，大家找个地方坐下来，面对面的说话。用说话的方式沟通，相比精神力的沟通，说话什么的，要隐瞒一些东西总是方便点儿不是？
清风徐徐，枝叶簌簌。格雷特抱着橡木杖，呼吸均匀稳定，陷入了深沉的冥想当中。
整个人的气场，意识，甚至精神频率，都无限向着自然，向着古树靠拢……
“哇哦……”
赛瑞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越睁越大。她悄悄拽了一下身边的艾希&#183;月歌，声音如同耳语：
“他好安静啊！闭上眼睛，直接用精神力感知的话，简直会以为那是一棵小树！”
“沉浸在自然中的时候是这样的。”艾希&#183;月歌也是低声回答。气流溢出唇齿之间，每一个发音用的都是气音，生怕吵醒了格雷特。
一边说话，她的眼神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凝重：
格雷特这样的状况她看见过。在瓦斯科地峡，拦截那位18级的光辉骑士，呼唤森林、呼唤古树们帮助他的时候，格雷特也曾经进入过这样的状态。
但是，现在格雷特的精神波动，比起那时候要宽阔得多，也要静谧得多……
静谧得让她有点害怕。
这位自然行者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踮着脚尖，退到麦琳瑟拉长老的一位弟子身边，小声道：
“你看要不要找长老过来？”
“你也担心？”
那位女精灵眨眨碧绿色的眼睛，从艾希&#183;月歌眼里，看到了和她一样的紧张。
有人赞同自己的意见，艾希&#183;月歌竖起一道音障，把她们两人包裹在内，声音微微发颤：
“我确实担心……他浸入自然太深了……很容易彻底和自然融为一体，还原不回来……小格雷特他，他又不是在永聚岛长大的……”
他没有经受过完整的精灵族教育，很多规则和禁忌，他都完全不知道。年轻的自然行者，特别是新手，天资出众的新手，特别容易出这种状况——
在与自然共鸣的时候，在呼唤自然力量的时候，或者在变成动物的时候，沉浸得太深、太过投入。
而一旦出现这种状况，很容易迷失心智，身体永久木化，或者变成一团水，一团火焰，一股清风，又或者，忘记了自己是精灵，以动物的形态生活下去……
所以，年少的精灵们，刚刚踏上自然行者路途的时候，都必须有长者看护，及时点醒。而小格雷特现在的情况，当真出了问题，现场没有人能够点醒她……
女精灵向艾希&#183;月歌用力点点头，化成一只拥有长长尾羽的蓝灰色小鸟，倏忽飞起。她在树林里灵活地翻飞转折，穿过茂密的枝叶间隙，很快就消失不见。
半刻钟左右，一道绿光在附近的小树上亮起，麦琳瑟拉长老闪身走出树干，快步赶了过来：
“小格雷特什么情况？让我看看……”
她看似脚步舒缓，然而一步跨出就是几米，一步跨出又是好几米，几步就跨到了格雷特身前。
这位传奇长老紧紧盯着他的眉目，又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精神力波动，好一会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事。……应该没事。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到这个时候，赛瑞拉才感受到了危机，眼巴巴地盯着麦琳瑟拉长老，小脸皱成一团。长老安慰的拍拍她的小臂，冲她轻笑：
“没事，没事。这孩子的意志坚韧得很，虽然在呼唤自然，却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存在，没有涣散开来。再说，我也会看着他，不会让他彻底迷失在自然当中的。”
赛瑞拉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仍然僵硬着肩膀，站在麦琳瑟拉长老身边，一步不肯离开。
一群人从日影西斜站到明月初升，再从明月初升站到月上中天，格雷特始终抱着橡木杖，像睡着了一样倚靠在古树根部。
唯一的变化，就是他怀里的橡木杖抽枝长叶，树身越来越高，枝叶也越来越是茂密，稳稳地笼罩住格雷特全身。
不知不觉，从橡树最顶端的叶片，到被格雷特握住的树干，整个儿凝聚了一片银色，如同古树引下来的月光，全然聚集到小橡树身上。
“……看来，格雷特和古树的交流，非常顺利。”麦琳瑟拉长老喜动颜色，轻轻道：
“他的很多交流是用橡木杖作为桥梁的……这样既能放大他的力量，又能避免他沉迷在自然当中……聪明的孩子……”
“那他没事儿？”
“没事儿。不但没事，橡木杖在和古树的交流当中应该也得到了不少好处。”麦琳瑟拉长老嘴角含笑，语气轻松：
“古树的气息也越来越平和，应该……快要完成了……”
正说着，树皮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越裂越大，越裂越大，最后，形成一道环状的拱门。拱门内部，树皮自然向外垂落，形成一座天然的滑梯。
一位身着简单白裙的女性精灵，双目紧闭，双手垂放身侧，金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顺着滑梯被送出树干。
“伊露妮女士……”
哗的一下，一群精灵涌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扶起金发精灵，把她安置在草地上躺下：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女士……您还好吗？能听得见我们说话吗？您的儿子，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到这儿看你来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是这个孩子吗？……小格雷特，你怎么了？！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慢慢睁开眼睛。
微微一睁，立刻又闭上，整个人天旋地转。恍惚中，仿佛还是置身于古树中间，放开精神与古树连接，倾听它的声音，安抚它的痛苦……
时光走过多少年了呢？一年，十年，还是……一万年？
她还在黑暗的古树树干中吗？
漂浮在树心里，展开精神力，除了冥想之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需要支撑？
不需要饮食，不需要运动，不需要照射阳光，不需要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所有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交给古树？
这样的日子长了，连时光的流逝，都已经变得毫无感觉了呢……
几只温暖的手扶住她。有人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伊露妮&#183;艾玛吉尔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谢天谢地，现在是夜里，周围一片黑漆漆的，只有柔和的晕黄光点远远漂浮，和她在古树当中偶尔睁眼，感受到的光线差不多。
她半睁着眼睛，让自己适应了一下周围黯淡的光线，转脸向旁边看去。两个哨兵，一男一女，她依稀有印象，之前偶尔离开古树，出来休息的时候，看到过他们的脸；
几个年轻精灵，身上都洋溢着蓬勃的活力，关切地、担忧地看着她，虽然她并不认识；
一个身材高挑，容貌格外惊艳的银发精灵，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伸着脑袋看她。那个神色，看得伊露妮很想问一声：
我们认识吗？
目光继续转动，一张亲切的、温和的、熟悉的脸庞，落入视线当中。伊露妮微微一惊，赶紧扶着旁边人的手臂，想要支起身子：
“麦琳瑟拉长老……”
居然是传奇！
是一位传奇长老！
是专攻治疗的麦琳瑟拉长老，亲自过来看她了！
奈何她在古树里封印了太久，手臂、双腿，全身的肌肉都用不上力，连声音都显得干涩嘶哑。稍稍一挣扎，又倒了回去，落入搀扶着她的人臂弯当中。
麦琳瑟拉长老笑眯眯地拍拍她，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枚薄皮果子，凑到她唇边：
“别急，别急。你在古树里待的时间太长，得好好适应一下。来，先吃点东西……”
那颗果子一股清香缭绕，刚刚闻到，伊露妮已经觉得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她唇齿微张，衔住那枚果子，牙齿轻轻一磕，清甜的果汁就顺着口腔滑了进去。
慢慢喝完了果子里的汁水，再吃完果肉，伊露妮终于觉得身上的力气充足了一点。望向长老，轻声道：
“长老……您刚才说……说什么？”
“你的儿子，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来永聚岛看你来了。”麦琳瑟拉长老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观察着她手臂发力时肌肉的变化，手上已经凝聚了一团自然之力，随时预备救场：
“刚才，就是他在一直和古树沟通，安抚古树。他的精神力，你感觉到了吗？”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刚才在古树当中的时候，仿佛的确有人在呼唤她，在报出自己的名字……那精神力的沟通，仿佛是一场黑暗的梦境，又仿佛极其真实……
【您好。】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是一位半精灵。】
【尊敬的古树，您还好吗？】
【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到您？】
与精神力一起传过来的，是异常宁静、包容、宽广的力量。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只有在接触到她的时候，出现了罕见的迟疑和动摇——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小格雷特？
她的小格雷特？
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她和丈夫一直期待的，用丈夫的出身之地，“伟大的北境”为他命名的孩子，期待他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看着他蹒跚学步，看着他牙牙学语，为他规划着未来的进阶路线——成为战士，成为施法者，感悟自然，成为自然行者……
离开的时候，她用自己的血脉，为他设下了遮掩容貌的封印，期待他能够平安长大，不要因为半精灵的显著特征在人群中被困扰……
感受到丈夫出事的时候，她从冥想中惊醒，央求了表弟去看他、照顾他、保护他，央求了族人，为他准备了大批物资……
这孩子……来了？
来到永聚岛了？
“我的孩子？我的儿子，小格雷特来了？”身上猛然涌起一股力量，伊露妮&#183;艾玛吉尔扶着身旁人的手臂，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回头看向古树：
一个年轻的半精灵倚靠在古树上。那黑发，那眉眼，那脸庞的轮廓，那亲近自然的气息，和她无数次在心中描摹的，无数次在冥想中期待的，一模一样。
然而那个孩子却没有睁眼看他，更没有对她笑，和她说话，亲热地、依恋地叫她妈妈。而是仰着头，怀里抱着橡木杖，双眼紧闭，不言不动。
伊露妮只看了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的精神波动，几乎已经和古树一样静谧。
“是这个孩子？……小格雷特？小格雷特，你怎么了？！”
伊露妮推开身边搀扶的手臂，提着裙子，就往古树方向跑去。跑出去两步，脚下一软，踉跄着往下跪倒——
几双手臂争先恐后地拉住了她。
“伊露妮，别急。”麦琳瑟拉长老离她最近，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拂。
伊露妮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有一缕温暖的风裹住了自己，让自己半浮在空中，站立、行走都不费力气：
“长老……”
“别急。小格雷特为了唤醒你，花了很大力气安抚古树。以他的年纪，和古树沟通到这个地步，并不容易。”
麦琳瑟拉长老搀着这位年轻的后辈，缓步前行，同时放慢语速安抚她：
“但是我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放心，他没有事，稍微给他一点时间，他应该能醒来的。”
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轻盈的脚步踏在草地上，几乎连柔软的草尖都没有踩弯。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悠悠吹拂，周围精灵们一个个凝神屏气，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
这位专攻治疗和植物沟通的大师，说出话来，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伊露妮半靠在她身上，颤抖的身躯渐渐平静下来，被她带到格雷特面前，搀扶着坐在地上。
伊露妮轻轻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孩子的脸颊，手掌举到一半，却又不敢挨近，唯恐干扰了格雷特的冥想。
麦琳瑟拉长老却是微微一笑，身躯前倾，手掌按在橡木杖上。自然气息流转，轻声一喝：
“格雷特！醒醒！”
清风拂面，古树凝聚的月光，也在这一瞬间激起了轻微的涟漪。月光下，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格雷特茫然睁开眼睛：
“……”
他目光毫无焦距地散射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从广阔而静谧的翡翠海洋中浮起，回到现实。眼神聚焦，落在面前的两位女性身上：
麦琳瑟拉长老还是那张关怀的笑脸，亲切的望着他，手臂搀扶着一个陌生的精灵女性；
而那个精灵女子，容色秀丽，看容貌只有二十三四岁模样，一头灿烂的金发，湖水一般翠绿的眸子——
和他掩饰了人类血统，只显现精灵血统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金发和碧眸；
一身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裙，松松地笼罩在身上，有些湿漉漉的，甚至没有来得及更换；
软软地靠在麦琳瑟拉长老臂弯里，双目含泪，紧紧地盯着自己，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伸向自己，又畏怯地缩了回去——即使没有缩回去，看她消瘦的手臂，明显萎缩的肌肉，应该，也没有多少力气……
格雷特心念飞转。下意识地，他摸索了一下领口，从衣领内拖出一枚链坠：一枚淡绿色的水滴形链坠，非金非玉，非木非石，光是托在手里，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量。
一瞬间，那位精灵女性眼中，爆出了异常激动的光芒，两团红晕冲上脸颊。双唇翕动，喃喃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摇晃着身体倒在长老身上，双眼紧闭。
格雷特好一阵手忙脚乱。想要上前检查、救治，两只手向前伸出，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连扔心电图、扔血压计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眼睁睁看着麦琳瑟拉长老搂着那位精灵女性，试呼吸、试脉搏，凝聚了一团自然之力，轻轻把她唤醒，又喂了一只果子到她嘴边，格雷特扎煞着两只手，尴尬地站在一边：
“她怎么了……”
“没事，长期封印在古树里，太过虚弱，又一时激动。”麦琳瑟拉长老嘘出一口气，把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平放在草地上，又为她盖上一条披风：
“离开古树，休养一段时间，该吃吃，该喝喝，自然就会好的。小家伙，要相信自然的力量啊！”
她笑了笑，起身退开几步，回到远远站着的精灵们中间。格雷特跪坐在那位女精灵旁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向前倾身。
伸出双手，把一只苍白而冰冷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迟疑地呼唤：
“……母亲？”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母亲，这是……这是赛瑞拉……
“母亲……”
格雷特这一声呼唤，语速缓慢，迟迟疑疑。在旁边站着的人听来，还透着明显的艰涩，像是从喉咙口到舌头，全都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没办法。格雷特本来就不是擅长演技的人，这一声“母亲”，已经调动了他从前世到今生，所有的表演才能。
而且说真的，面对一个看上去二十三四岁，单论容貌，比他自己还年轻一些的女性精灵，要他喊母亲，他也真的挺为难的……
好在现场没人怀疑。不管是麦琳瑟拉长老，还是尤迪安，抑或艾希&#183;月歌，都轻轻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小格雷特无论如何，都还愿意认这一门亲人，认他在血缘上的母亲。
至于生涩什么的，那是自然的。一个还没记事就离开母亲的孩子，你不能指望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和母亲见面，上来就亲亲热热……
真要亲亲热热，大家还要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别有用心呢。现在的反应，很正常，甚至，已经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精灵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点着头。
伯纳德和赛瑞拉也没有觉得格雷特的反应有什么奇怪，两双眼睛，直直地盯在格雷特脸上。伯纳德还顺手捞起了人形的阿帕，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凝神屏气，盯着格雷特的一举一动：
格雷特唤出这一声“母亲”之后，渐渐进入了角色。微微前倾，双手把伊露妮的左掌合在手心里，让体温一点一点浸染过去。
一边渥暖她的手掌，一边轻轻按压，感受着掌心当中，菲薄到有些萎缩的肌肉。她在古树中央躺了多久了？一年，两年，十年？
长期卧床的患者，几乎都会出现肌肉萎缩的症状，有些还会伴随褥疮、坠积性肺炎、泌尿系统感染等其他并发症。
当然，古树的封印自有妙用，自然之力对于人体，也有很好的保护和支持作用。
之前跟随法希姆长老，治疗精灵秘境的重伤患的时候，那些长久封印的精灵，几乎没有任何人出现褥疮和肺炎等，但是……肌肉萎缩，还是避免不了的……
就像那些在空间站工作的宇航员，无重力环境下驻留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返回之后，都会有肌肉萎缩，骨质疏松，骨密度降低的情况，需要慢慢地恢复。
“您别急，不要急着起来。”格雷特双手合着伊露妮女士的手掌，轻轻加了一点力道，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声音柔和：
“您在古树里封印了太久，刚刚出来，肌肉没有任何力量。躺一会儿，等适应了外面的环境，再慢慢坐起来，靠在什么东西上面……别担心，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眼睫轻轻地眨动着，好半天，才再一次张开。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格雷特，紧紧盯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须臾，泪水就湿润了整个眼眶：
“格雷特……”
她嘴唇轻轻颤抖，抬起手掌，尝试抚摸孩子的脸颊。格雷特赶快俯低身体，捧起她的手腕和手臂，任凭她的手指落在自己脸上。
冰凉而纤细的手指，蝶翼般描摹过脸颊的曲线，一触即离，仿佛指尖之下，是什么精致而脆弱的易碎品：
“小格雷特……我的小格雷特……”
哪怕内心深处，只是把这个女子当成原身的母亲，在这种饱含深情的呼唤之下，格雷特还是很难不动容。
他静静地支撑着伊露妮的手臂，任凭她抚摸自己脸颊，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许久，伊露妮收回手臂，用手肘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
格雷特连忙靠近一步，手臂横过她的肩背，支撑着她坐起来。不远处，麦琳瑟拉长老上前半步，轻轻一指。地上柔软的野草“刷刷”长了起来，自相交织，变成一只柔软的靠垫：
格雷特慢慢将伊露妮放在靠垫上，帮她调整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头向长老笑了一笑，接过一枚藤蔓举起来的果子，凑到伊露妮唇边：
“您先吃点东西。您刚从古树里出来，身体很虚弱，要有东西吃下去才能恢复。至于古树，您不用担心，有我在，可以替您先安抚一下。”
伊露妮反射性地张开嘴唇，咬了一口水果。果汁汩汩流入口腔，她仿佛毫无感觉，目光仍然停留在格雷特脸上。像是一眨眼，心爱的孩子就要消失了似的。
只有在听到“古树”这个词的时候，一翻手，用力抓住格雷特手臂。细瘦的手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深深陷入格雷特前臂：
“不用……不用你……”
只说了这么几个字，脸颊上又涌起两朵红晕，呼吸急促，整个人仿佛要再一次晕去。麦琳瑟拉长老一步跨到她身边：
“放心，有我们在。就算古树再次狂暴，我也能把它安抚下来，不用小格雷特冲在最前面。”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长长地吁了口气，身体放松，软软地往下滑。麦琳瑟拉长老冲格雷特眨了眨眼，握住伊露妮的手腕：
“好了，你先去梳洗一下，换件衣服，再和小格雷特慢慢聊。咱们先把自己收拾收拾，在儿子面前，总不能弄得蓬头垢面的对吧？”
说着轻轻一带，一股温暖的气流，把伊露妮“捧”了起来。格雷特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握着伊露妮的手腕，一直跟到木屋门口才止步。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您先去梳洗，我也要收拾一下。放心，我会等在门口，待会儿我们一起吃饭……”
伊露妮一步一回头地，被守卫古树的女精灵抱了进去，直到木门关上才回头。格雷特长长松了口气，立刻拉住麦琳瑟拉长老：
“她这样没问题吗？多久才能恢复？光吃果子不行吧？还有什么吃的？有没有肉？或者鱼？——至少，贝壳或者禽蛋，应该有一些吧？”
果子里面一般都是果糖，葡萄糖，总之就是碳水化合物。有些水果，比如牛油果什么的，会含有丰富的脂肪，然而蛋白质一般都比较少……
在古树里封印了这么久，长期不见天日，至少该补充足够的蛋白质吧？没有蛋白质，肌肉怎么能恢复原状……
还有维生素呢？矿物质呢？骨钙大量流失的话，维生素D是一定要补充的……
没有维生素D，成骨细胞和破骨细胞工作效率会大大下降，没法产生新的骨细胞，把钙质带入骨骼……
以及，还有最重要的，吸收问题……
长期卧床，多少年没有正经吃饭了，大鱼大肉什么的，吃下去了能消化吗？
长期卧床病人的营养照护他可不懂！以前在医院里，这都是有专科医生负责的，要么消化内科，要么请营养科负责。
以及，还有专门的肠内营养制剂，可以最大限度地帮助病人吸收……精灵没有这种东西吧？有类似的么？
“放心，放心。”麦琳瑟拉长老好笑地拍拍他。伸手一指，另一个守卫古树的男精灵，已经打开隔壁木屋，搬了一堆瓶瓶罐罐、木盒木箱出来：
“在古树里长期冥想的同胞，该吃什么，能吃什么，我们有很丰富的经验。——你看，树屋里长期准备着呢，等她出来，好好吃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她拿起一枚流光溢彩的贝壳，轻轻掰开一条缝，展示给格雷特看：
“这是用多种贝肉、鱼肉、海藻炼制的食物粉，只要这么小小一贝壳，就够一天食用。”
又拿起一枚外壳有点发软的，半透明的圆卵，在手里晃了晃：
“这是黑魔蚁后产的卵，刚产下来，就被我们封印起来。撬开一个口子，直接喝掉，身上马上就能有了力气。”
再拿起一只温润的褐色木瓶，拔开瓶塞，香气扑鼻：
“用金纹蜂的蜂蛹，蜂乳制成的食物，富含魔力，对肉体和精神力都是极佳的补充。而且，虚弱到了极点的精灵也能服用……”
“放心吧，这么多吃食，再配合着魔法阵和自然之力，你母亲很快就能康复的！”
格雷特长长地吁了口气。再想想，那些从古树里救出来的重伤患，一个个也恢复得不错，可见精灵们处理这种情况拥有丰富经验。
嗯，这些营养品的配方，制作方法，如果能要一批就好了，最好还能要一点样品，回去做一下分析研究……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后退两步，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全身上下拍一圈清洁术。左右看看，再召唤出一面水镜，举起手指刷刷地耙了几下头发。
麦琳瑟拉长老含笑看着他收拾自己，也不吭声。唉，男孩子就是男孩子，而且是在人类当中长大的半精灵男孩子。
这要是换个姑娘，怎么着也得拿把梳子出来，用手梳理也太粗糙了！当然，勒令儿子变得精致一点，那是为人母亲的权力，她可不能越俎代庖……
麦琳瑟拉长老悄悄退回人群当中，没多久，木屋“吱呀”一声打开，女哨兵扶着梳洗一新，换了件精致长裙的伊露妮&#183;艾玛吉尔，缓缓走出门外。
格雷特快步迎上去。目光一触，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愣愣地站在原地。
眼看着伊露妮已经走到他面前，口唇翕动，仿佛有无数问题要问，格雷特慌乱之下，猛然退了两步，站到一个精灵少女身边：
“母亲，这是……这是赛瑞拉……”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妈妈，上，把表舅打个满头包！
“赛瑞拉。”
“赛瑞拉。”
“赛瑞拉……”
一瞬间，陪在伊露妮身边，站在格雷特身边，以及半弧形散开，站在麦琳瑟拉长老两侧的所有精灵们，视线都集中在了赛瑞拉身上。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自己儿子。片刻，视线下移，从格雷特身上，移到格雷特和赛瑞拉交握的双手，再上移至赛瑞拉的面庞……
然后，视线一挪，落到格雷特另一边，坐在伯纳德肩头的阿帕身上。眼神一凝，喉头“咯咯”两声，干脆利落地又晕了过去。
格雷特：“……”
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可以解释的！
鸡飞狗跳，鸡飞狗跳……
又折腾了好半天，一群人才坐下来吃饭。长桌上，伊露妮面前摆的，还是麦琳瑟拉长老给的那几样，为长期封印在古树里的精灵特调的饮食；
在她身边，格雷特面前一盘雪白雪白的鱼肉，前几天那波海鲜刚送的菜。鱼肉旁边，一盘新鲜蔬菜，散发着清朗的气息，唯一问题就是全是凉拌沙拉；
至于赛瑞拉面前，鱼，虾，螃蟹，贝壳，螺肉，以及鲜红的炖鹿肉，一样都没有少。银龙少女一手叉子，一手勺子，动作不快，面前食物少下去的速度，却是不比任何人慢；
而伯纳德和阿帕，一人抱着个一尺多高的陶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肉香四溢。伯纳德坐在桌前，下巴一低，一张脸可以直接挨到陶罐口，不怎么费力就可以吃个爽；
至于阿帕，小小的个子，坐在那里肩膀都没有陶罐长，吃起来却不比伯纳德慢。唏哩呼噜，唏哩呼噜，一只手握着个快要比脸大的勺子，才几口，陶罐里的炖肉就下去了一半。
伊露妮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吃两口，看看格雷特，再吃两口，看看赛瑞拉。苍白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浮起了血色，眼里也多了许多笑意。
精灵的自然魔法果然神奇。一顿饭吃完，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伊露妮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皮肤都显得润泽了起来。
吃完饭，居然有力气被格雷特搀扶着，在树下稍走几步：
“孩子，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对不起，妈妈没能陪你长大……妈妈，没有去看你……”
“我没事……”
格雷特反手按住她手背。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我过得挺好的……父亲待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练武，能教给我的，他都教给我了……对了，他的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
“父亲过世以后，他的战友们，也一直照顾着我，保护着我……直到我成年加入城卫军，后来又觉醒了自然力量……”
“被介绍去法师塔学习，又被当地自然教团的长老收为弟子……后来，去了尼维斯……”
他悠悠然地述说着，尽量避重就轻，不去提自己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的那些经历。伊露妮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问：
“法努呢？感觉到你父亲过世，我就拜托他来照顾你的，他跑到哪里去了？”
从格雷特的叙述当中，她完全没有听到表弟的存在痕迹！她那个表弟，跑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让她的儿子，让她小小的、还不能自立的儿子，在离开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之后，自己一个人挣扎，在父亲战友们的照顾下过活？！
“呃……法努……”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告诉她，还是让那位不靠谱的便宜表舅自己滚出来招供。伊露妮目光一掠，从长桌末端看到木屋外的一个个篝火堆，忽然提高了声音：
“法努！！！”
这一声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辅助，声音高且尖利，格雷特都下意识地抖了一抖，看了一眼面前玻璃杯里的果汁：
这玻璃杯，不会震碎了吧？
谢天谢地，玻璃杯并没有震碎。但是，玻璃杯里面，清澄透明、气味香甜的淡绿色果汁，却很明显地起了一波涟漪……
木屋外面瞬间安静下来。交谈声，笑语声，碰杯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山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篝火的噼啪声中，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累积：
滴答。
滴答。
滴答……
格雷特屏住呼吸，悄然向后靠了靠。他那个便宜表舅，之前聊过一次，转交过物品之后，格雷特一直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
一则，人家好歹也是用格雷特给出的法子，刚治好的，算是格雷特的半个病人，把病人从病床上揪起来打一顿，不符合格雷特的职业道德；
再则，格雷特无论如何，在辈分上算是小辈。冷着脸不搭理可以，真要追究什么的，感觉不太合适——
但是，伊露妮自己来追究，那就再合适不过了。上，把那家伙打个满头包！
如果没体力，打不动，我可以代劳！或者，如果我辈分小不合适的话，这里被我治疗过的精灵，谁都可以代劳！
伊露妮两条纤秀的眉毛已经慢慢竖起。一改和格雷特交谈时候，亲切，温柔，又带着盼望和小心翼翼的态度，她冷笑一声，再度提高声音：
“法努呢？别躲躲闪闪的！我看见你了！”
“伊露妮姐姐……”
木门外磨磨蹭蹭地探出一个脑袋。望望格雷特等人，再望望伊露妮，俊秀的脸蛋刷地垮了下来，苦得简直能滴出绿汁：
“伊露妮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你打我好了骂我好了，你刚从古树里出来，身体虚弱，千万别生气啊！”
“我就是路过丰饶森林的时候，听说老师出事儿了，我想去救他……我以为靠着身上的防护装备不会有事儿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嗷！”
一条树藤凭空伸出，卷住他的脚踝，把他直接倒拖出木屋。格雷特放下刀叉，奔出去一看，只见他那个倒霉表舅已经被倒挂在树上，晃晃悠悠，不停嚎叫：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知道错了！伊露妮姐姐对不起！小格雷特对不起！饶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好疼！嗷！”
古树的树枝上，又垂下一条碧绿的藤蔓，对准他狠狠抽了一下。停一停，荡回去、再荡回来，又是一下……
古树下，法努的惨叫和哀嚎，绵延不绝，久久回荡。
篝火边，聚集在一起吃喝聊天的精灵们仰头观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嘻嘻哈哈，然而，包括麦琳瑟拉长老在内，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放他下来。
就连那两个看守木屋的哨兵都被旁人拉住。轻风吹过，格雷特听见有人小声说：
“都是他不好……路上擅自跑去险境，一受伤就沉睡那么多年……让人家孩子没爹没妈，一个人孤零零这么多年……”
格雷特缩了缩脖子，快步返回木屋。唔，原身的母亲，看来也不是一点脾气没有，抽起人来，出手还是挺狠的啊！
也不知道原身的父亲，当初是和她怎么相处的……
格雷特狠狠摇了一下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坐回桌边。从他一进来，伊露妮的目光就凝在他身上，一瞬不离。看他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孩子。都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找可靠的人来照顾你，法努过去以后，没有消息，也没有拜托别人去探听……这些年，很辛苦吧……”
“都过去了。”格雷特安慰地拍拍她手背：
“您已经尽力照顾我了，之后没有拜托别人去探听，也不是您的错……这些年，在古树当中冥想，安抚古树，已经耗尽您的精力了吧？以后不用这样了，我来了，我会帮助您的……”
“别！”
伊露妮一惊。她立刻反手握住格雷特的手掌，刚刚有点回暖，还泛着寒凉的手指，用力箍住格雷特五指：
“你别陷进去！我是宝石花家族的女儿，安抚古树是我的职责，不是你的！你有你的远大前程，千万不要把一辈子埋在古树里！”
这长长一段话语气急促，语出至诚，听得格雷特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挣脱伊露妮女士的手掌，反握回去：
“没事的，我就花点时间尝试尝试而已，不会用一辈子来做这件事。时间我是不缺的，您看，我已经是13级魔法师，13级自然牧师，呃，还是5级骑士……”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心虚。大概，应该，是5级骑士吧？突破骑士以后，不会倒退回去吧？
毕竟他这两年来，一直受自然之力、世界馈赠滋养，他的肉身应该还是在强化的，只是没用骑士的方法锻炼而已……
伊露妮听得双眼越来越亮，唇角也越翘越高。她用全新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格雷特一遍，满是欢喜：
“不错不错，13级施法者，已经赶上我了！我是一直在古树里冥想，借着古树的辅助才能进阶的，你居然能赶上我，不愧是宝石花家族的孩子！”
“对了，这位赛瑞拉小姐……”
格雷特刷地挺直了脊背。对面，赛瑞拉也瞬间坐直，张口想要说话，又吞了回去。伊露妮已经放开格雷特的手，匆匆起身：
“啊，你们等一下。妈妈有些东西要给你……”
蝴蝶般翩然一闪，转进内室，消失不见。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小格雷特，妈妈还有什么能给你呢？
古树附近的小木屋，看着小小巧巧，三座并排。高仅一层，面阔一间，就连进深，都只有一内一外而已。
两位哨兵一人一座小屋，当中那一座属于伊露妮&#183;艾玛吉尔，长年不开。格雷特第一次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连门把手上，都糊着一层厚厚的灰。
但是……这三座小木屋，也不知道在里面，附加了多少空间力量。格雷特等人坐下来吃饭，那张长桌摆在外间，周围走人、上菜，空间照样有富余；
而伊露妮闪身入内，把那扇单薄的小木门一关，也是半晌都没有出来。小小一间内室，兼顾了卧室、浴室的功用，还要能藏东西，天晓得里面扩展了多少……
格雷特暗自怀疑，伊露妮女士的私人物品，大概，也许，可能，全都搬到这里来了。
也是，如果换成他要封印在古树里，长期冥想，那也等于独立了，分家了，在这里有一份长期工作了。连房子都分了，还不把东西都搬过来等什么？
这小小一扇木门，隔音功能也做到了极致，脚步声也好，翻动物品的声音也好，都听不到半点。格雷特好奇地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的惨叫，给赛瑞拉倒了一杯果汁：
“哎，赛瑞拉，这段时间在永聚岛上，你有什么地方想玩的、想看的？”
“……随便吧？”
赛瑞拉抓过玻璃杯一饮而尽，眉开眼笑。永聚岛上的水果，果汁，酸酸甜甜，带着一股特别的鲜味，哪怕她平时专爱吃肉，都吃得停不下来。
一大盘烤肉吃完，或者一碗炖肉吃完，喝一大口果汁漱漱口，特别清爽，特别舒服！
“永聚岛上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有温泉没有？好久没泡温泉了！——对了，格雷特，这棵世界树能爬么？我还没见过这么高的树呢！好想爬到树顶上去看看！”
“这个……”
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世界树……这棵世界树……
它又不是生长在野外的大树，或者魔植，你只要和它沟通好了，它喜欢你，或者它打不过你，就能允许你爬到顶。
它承托着整个精灵王廷，往严重里说，是精灵的圣树，甚至可能是精灵的信仰。这样的树，想爬就爬？
——对了，话说前世打魔兽的时候，仿佛有个任务，就是从精灵的世界树树顶上往下跳的。
赛瑞拉不会爱上这个任务吧？
不会爬了一次，跳了一次，还想跳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吧？
“风景什么的，我回头问问尤迪安，或者问问其他人，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你去玩。温泉肯定有的吧……这里有火山，有火山就该有温泉……至于爬树……”
他扭头看看屋外：
“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了……等我们解决了永恒之井的问题，回头去见见世界树，也见见长老们，如果世界树喜欢我们的话，大概，可能，也许，愿意让你登顶吧？”
赛瑞拉模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开吃。格雷特又看向伯纳德，野蛮人从陶罐上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道：
“老板，永聚岛这里，有地方打仗么？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我安排到战场去磨炼一下？”
他举起左拳，用力一握，前臂、上臂肌肉贲起：
“我都已经进阶到11级了，但是一直没打仗，总感觉进阶是飘的……得去战场上狠狠打一架，把力量磨扎实了，才好保护老板你啊！我都快跟不上你了！”
不是快跟不上，是已经跟不上了。伯纳德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到老板身边的时候是7级，老板才是1级法师，那时候，还依赖自己的保护；
而现在，老板已经是13级法师了，自己才进阶到11级，进阶过程中的资源、机遇、训练，全都是老板给的。
这样下去，自己除了拖后腿，什么都干不了……
而仗着过去那点情分，在团队里当个拖累，让老板白养着？
野蛮人可受不了这种事！
大荒原里，没有不劳而获的野蛮人！那种人，是会被整个族群唾弃，哪怕死了也要被嘲骂，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的！
格雷特脸色严肃，既不摇头，也没办法点头。他既不想让伯纳德受伤，又知道这是战士成长的必经之路。纠结好久，把目光转向阿帕：
白发的男孩儿抹了一把嘴边的酱汁，冲他灿烂一笑。
“老板，让我和伯纳德一起去吧！我的力量，也要努力训练，才能提升上去呢！——对了，希萝能不能安排个好地方，别让她上战场？”
格雷特终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有一个不上战场的了，哪怕是希萝……
“什么，上战场？”
小木屋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伊露妮托着一个木盘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惊讶又担忧：
“你们要上战场吗？小格雷特，你也要去吗？”
“我不去！”
格雷特窜了起来，双手乱摇。伊露妮明显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等等，妈妈再给你们找几样东西……”
说着再次转身入内，没多久，身边跟着一团藤蔓——或者一团风滚草似的植物，哗啦哗啦，涌了出来。放下手上的托盘，捧起一只朴素的小木盒，轻轻推到赛瑞拉面前：
“这都是我以前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拿着玩玩吧。”
不等赛瑞拉推辞，她揭开盒盖，顿时一片流光溢彩，照亮长桌。伊露妮随手拿起一串手链，足够环绕手腕三圈的珍珠链条上，点缀着贝壳、珊瑚磨成的五彩花朵；
再拿起一串项链，五颜六色，半开的、盛开的花朵被凝固成魔法宝石，大大小小，串成长长的链条；
接下来是一枚胸针，雪白的羽毛闪烁着动人的魔法光泽，镶嵌在一枚璀璨的蓝宝石上……
用最纤细的碧绿蚕丝织就，半透明的、刺绣着无数花朵的纱巾……
都是年轻姑娘会喜欢的东西，是一位年轻精灵在长久的悠闲岁月里，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一点一点亲手制作的东西。
正如伊露妮所说，“不值什么”，或者说，都是永聚岛上的土产，且不是那种拥有强大魔法力量、极其罕见珍贵，拿到外面去价值连城的珍宝。
但是，都是她多年以来的心血，凝聚着整个少女时期的心血与热爱。
赛瑞拉眼睛越来越亮。这些东西，她也喜欢，每一件都喜欢……龙族的那些珍宝，每一件都是亮闪闪的，魔力充沛的，拿出去可以直接兑换成战斗力的。
但是论精致，论美丽，伊露妮拿出来的这些东西，甩它们无数座山峰！
但是，尽管喜欢，她却始终没有上手去拿。银龙少女的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紧紧握着，迟疑地看向格雷特：
“这些……是给我的吗？我可以拿吗？”
这满满一匣子饰物，每一件都是岁月，都是回忆，都是主人的无价之宝。就这样给了她……给了她以后，伊露妮怎么办呢？
“拿着吧。”伊露妮盖上木盒，硬塞进她手里。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满意：
一位漂亮的银龙姑娘！
一位善解人意，会体贴她的心思，会珍惜她的心血的银龙姑娘！
一位，在儿子还没到5级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帮助他，保护他，千山万水跟到这里的银龙姑娘！
不愧是她的儿子，真的有福分，这样好的姑娘，要上哪儿去找啊！
“这些都是我少年时候收集的，嫁人以后，有了小格雷特以后，很久不玩了……现在一心一意安抚古树，更是没空打理这些，你喜欢，那就最好了！”
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这满满一匣子玩物，真论价值，甚至还抵不上一件四环、五环的魔法物品，其中的意义却是极重。
他起身绕过伊露妮，站在赛瑞拉身边，郑重地按了按她的手背：
“收下吧。好好收藏，喜欢的话经常拿出来玩玩，就对得起这份心意了。”
赛瑞拉喜形于色，接下木盒，当场就戴上了那串花朵项链。伊露妮满足地笑了笑，转回那根藤蔓旁边，引领着藤蔓向伯纳德走来：
“这本来是我给小格雷特准备的。”她指挥藤蔓球从中裂开，吐出一个大箱子：
“他父亲走的是骑士道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骑士，也为他准备了一份……一对护腕，增加耐力、增加力量；一根腰带，增加防御；还有一对护踝，可以增强你和大地的联系……”
她从大箱子里一件一件，取出那些用植物丝线编织、或者用皮革加魔法银线刺绣成的装备，放在野蛮人面前。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还有一套盔甲，不适合你的身材，等我托人去修改修改。这些年，多谢你保护我儿子了。”
金发的精灵女士郑重欠身，向儿子的追随者道谢。伯纳德手忙脚乱，赶紧回礼不迭。
伊露妮笑着拍拍他小臂，又取出一枚镶嵌着碧绿树心的头环，送给阿帕，让他增幅精神力、提升对心灵冲击的防御。
最后，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格雷特：
“一晃就这么大了……妈妈为你准备的东西，几乎都用不上……还有什么能给你呢……”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小格雷特，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恨不得把所有的收藏，全副身家，全都交给儿子。
——不交给儿子，她存着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最近10年，她几乎日夜不断的在古树中冥想，既不参加聚会，也不在月光下跳舞；
她的职责是安抚古树，不是巡逻也不是上战场，甚至不是种植草药。这些财富，存着也是存着，除了放在那里落灰，完全找不到第二种用途。
然而，伊露妮翻翻自己的收藏，是真的翻不出什么合适的东西：
她并不是没有财富。身为宝石花家族的女儿，她从家族中，从她母亲那里，分得了相当丰厚的一份；
而身为十一级——现在已经是十三级了的自然行者，承担安抚古树重任，精灵族完全不可能亏待她，哪怕她用不上，每月，每周，属于她的份额，也都会按时送到。
但是……
但是……
但是，宝石花家族的女儿，从家族里得到的那些财富，一大半是不动产。一片富集自然之力的林地，一眼流淌着月光的泉水；
许多棵已经长了几百年、可以点化为树人的老树，一片年年都会开出鲜花，可以制成疗伤草药的草地；
一群在这片林地中栖息，在泉眼里喝水，一旦受伤了，就到草地上来吃草治愈自己的野鹿……
这些不动产，她倒是愿意都给格雷特。然而，这个孩子，注定是属于整个世界的。伊露妮并不觉得，永聚岛，会一直留住他的脚步。
而她手头的动产当中，还有一大半，是只有女孩儿才能用到的东西。美丽的丝绸，美丽的宝石，美丽的首饰……
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塞给格雷特，好像哪里不对？
再就是她执行安抚古树任务，从族群里收到的那些报酬。然而，她自己是一位13级的自然行者，收到的那些份额，也都是适合她这个级别用的物资：
魔晶，树液，晒干的花朵和种子，药粉，精神力药剂……
格雷特也13级了呀！
比她小了那么多那么多，才二十几岁，也已经13级了呀！
可以预期的，格雷特在未来一年，两年，三五年，就能突破到14级，15级，甚至更多！她进阶的速度，绝对追不上这孩子的脚步！
而这些适合13级自然行者用的物资，用于恢复精神力的药剂，用于勾勒卷轴和魔法阵的粉末，用于制作装备的晶石、皮革和金属……
很快，要不了多久，他就用不上了！
“小格雷特，抱歉，妈妈手里的东西，没多少适合你现在用的……你等一等，等一两天……”
她想说，我去找长老，找法术学院，把这些物资，兑换成15级，甚至更高等级的东西；
她想说，我去找几位善于制作魔法装备的长者，为你定做一套高阶装备；
她想说，我手里的物资，全部聚拢起来，还是能淘换点儿好东西的……
然而格雷特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背。微笑着，看着这位金发精灵碧绿色的眼睛，声音轻轻：
“您给我的东西，我已经都收到了。真的，那些衣服，鞋子，装备，魔法书……所有所有的一切……这里面的心意，我全都收到了，再也没有比它们珍贵的东西了……”
伊露妮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格雷特从空间腰包里取出，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的小衣服，小鞋子，魔法书，泪水渐渐弥漫了眼眶。
无论如何，她精心准备的这些东西，她的孩子还是收到了，她的心意，她的孩子感受到了……
只要听到这一句话，她从树里挣扎出来，收集物资，奔波求人，从白天到夜晚、竭尽全力地为他缝制衣衫，为他复制法术书籍……
那些焦灼，那些劳累，那些人情，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白费，一点儿都没有白费……
格雷特爱惜地抚摸过那些小衣服，小鞋子，再把它们收回腰包。一翻手，又取出一堆东西，堆在桌上：
“照理说，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该到我孝敬您的时候了。只是来得仓猝，也没有准备什么好东西……”
他轻轻抖开一条五彩斑斓，红、白、黄、黑、棕色有序摆列，细腻柔软的披肩，牵着伊露妮的手指抚在上面：
“这几条披肩，是我在太阳王国得的。虽然没有多少魔法力量，却是他们最好的织女织成，专供神灵和国王用的，勉强算个新鲜玩意儿……”
“这几块皮子，是我在丰饶森林里治疗当地土著，得到的谢礼。山顶风大，您可以做件披风……”
“这些獠牙，兽角，都是我治疗魔兽们得到的谢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新鲜……”
“还有这个花环……”
伊露妮嘴角不停地向上翘起，泪珠却止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按住格雷特继续拿取东西的手，另一只手抓起披肩，用力往他怀里塞：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这些东西给我干什么，妈妈什么都不缺……这么大的人了，得了好东西，应该给喜欢的姑娘才对啊！”
赛瑞拉默默地扭过脸去，不说话。脸虽然扭向房门口，耳朵却还是悄悄竖了起来，听格雷特坚持着与伊露妮争执：
“这些都是给您的！您就收下！放心收下！赛瑞拉有她的一份——这些东西，她全都有！全都不缺！我赚到的东西，有我的一份，就有她的一份！”
那当然。不但有格雷特就有我的，而且有时候，格雷特那一份还直接归到我名下呢～～～
赛瑞拉开心地动了动耳朵尖儿。如果不是在人形状态，没有尾巴，说不定连尾巴都要竖起来摇一摇。
好长一段时间的来回争执、推让，格雷特终于半强迫地说服了伊露妮。
眼看她收下这一堆礼物，一件件搬进内室，格雷特这才起身告辞。一瞬间，伊露妮的神色，又从感动满足变成惊慌：
“你这就要走了吗……”
“哪儿啊。”格雷特哭笑不得。他举起手臂挥了个圈子：
“我出去找地方睡觉而已。您的木屋才这么大，我总不见得和您挤在一起啊？还有赛瑞拉，伯纳德，阿帕，我总要为他们安排好……”
伊露妮满脸的恋恋不舍。然而这么大的男孩子了，确实不好留他在身边睡，只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送出屋外。
木屋外面，篝火已经熄了大半，精灵们三三两两，已经开始各寻住处。睡着的却是没有——头顶上荡着这么大一坨，还在不停的发出惨叫，不设下隔音法术，任谁都睡不着……
当然，以精灵们的体质，一天其实只需要睡四个小时。再说了，刚刚返回世界树下，又听了这么大一个八卦，人人都有些兴奋，不怎么想睡……
“和儿子谈过了？心里舒服了？”
麦琳瑟拉长老第一个迎上来，向伊露妮笑道。她后方不远处，吉拉特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却是看也不看自己侄孙，只是远远地笑着点头致意。
伊露妮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神色却是明朗许多，微笑着向麦琳瑟拉长老欠了欠身。又和吉拉特长老对了个眼神，停顿一下，仰头看向法努。
“哎，别把他放下来。”不等她沟通古树放人，吉拉特长老赶紧伸手阻拦。他一指上方，一道气流卷过，上面立刻消音，连同树藤抽过的破风声也听不见了。
处理完毕，这位传奇长老才看向伊露妮，抱歉地笑了笑：
“真是不好意思，都是我们家族教养出这个没脑袋的小子，让你的托付落空。这小子，就该让他在树上多挂几天，好好涨涨记性！”
伊露妮抿唇不语，只是扭头望向格雷特，用目光寻求他的意见。吉拉特长老赶紧道：
“还有小格雷特，也受了委屈。我已经和家族沟通过了，阿玛斯塔夏家族的补偿——”
“补偿就不必了。”
“补偿给我母亲吧。”
伊露妮和格雷特同时回答。吉拉特长老心里一沉，尴尬地笑了笑。糟糕了，小家伙心里还是有气，或者可能有点记仇——
不接受补偿，意味着划清界限，或者根本不搭理。看来，单纯抽法努一顿，远远不足以让他消气的样子……
他还想说什么，格雷特已经转向麦琳瑟拉长老，微微欠身：
“我母亲的身体调养，还请您多多费心了。”
“放心，对于每个从古树里出来的精灵，我们都有成熟的方案，我也会亲自关注。”麦琳瑟拉长老立刻点头。格雷特扬起一个笑脸，轻轻握了握伊露妮女士的手：
“好啦，母亲。夜静风凉，您的身体又虚弱，还是快回去休息吧。放心，您明早醒来，我还是会在这里的。”
伊露妮一步三回头地返回木屋，关上房门。格雷特吁了一口气，走开两步，召唤出法师小屋。刚准备进去，麦琳瑟拉长老踏上一步，侧对着格雷特：
“小格雷特，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只要力所能及，我都能为你安排——”
吱呀一声，小木屋的门又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一双关切的明眸。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精灵们，你们又把永恒之井怎么了？！
古树下，木屋前，月光静静地流淌下来。
格雷特环顾四周。吉拉特长老微微地笑着，脸颊线条、眼角却都有些绷紧，努力掩饰着紧张；
艾希&#183;月歌从篝火边坐了起来，一只手抱着毯子，伸长脖子往这边探脑袋；
尤迪安虽然没有起身，却也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和他眼神一对，立刻若无其事地闭上……
至于伯纳德，野蛮人小心地把双手背到背后，咯吱咯吱捏拳头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传了过来。
格雷特忍不住微微一笑。他往侧面略跨半步，隔着门缝望向伊露妮女士的双眼，柔声道：
“您放心。您康复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门缝里，那双碧绿的眸子眨了一眨，似乎有些惊慌地退回黑暗当中。格雷特转头回望麦琳瑟拉长老，语气轻松：
“我到永聚岛来，还是有一些想做的、想研究的。但是在这之前，我想陪赛瑞拉到处走走看看，去一些好玩的，风景好的地方，有什么地方可以介绍吗？”
“当然有！”麦琳瑟拉长老松了一口气。有想要研究的，想陪赛瑞拉到处玩一圈儿，这就意味着，格雷特对永聚岛，无论如何是有好感的。
既然有好感，就有希望把他多留一年，再多留一年。哪怕不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至少，能让他对精灵族，多培养一些认同……
至于可以玩的地方，那就太多了！站在银峰顶上，可以眺望群山环抱的湖泊；
横跨双岛的彩虹桥，值得去走一走；
王廷的世界树，无论如何应该去见一见……
一大串美丽的景色涌到唇边。然而最后，麦琳瑟拉长老也只是笑了笑：
“可玩的地方，风景好的地方，永聚岛上那可就太多了。春夏秋冬，你玩上整整一年，都看不完整个永聚岛的景色！——你感兴趣的话，回头我派个弟子给你引路？”
木屋里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又凑近了一些。格雷特笑笑：
“再说吧。很晚了，我今天的冥想还没有做。——未来几天，母亲的身体恢复，就拜托您了……”
他微微欠身，和赛瑞拉等人鱼贯进入法师小屋。至于头上还挂着的那一坨，谁管他！
有本事冲进精灵秘境，哪怕是仗着护身的魔法装备，自己也有10级以上。10级往上，不管是战士还是施法者，在古树上倒挂个几天几夜，绝对不会出人命的！
再说，貌似他和麦琳瑟拉长老聊天的时候，那条一直在抽打的树藤，已经悄悄缩回去了不是吗？
法努在树上挂了七天七夜。不完全是倒挂，实在觉得受不了了，还是可以来个卷腹，抓住树藤略微休息一会儿的。
聚集到古树下的精灵们，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就渐渐散去。该帮助安抚古树的，帮助安抚古树；
该支援战场的，去支援战场；
想要利用这一段难得的假期，走亲访友一下的，特别是之前长住精灵森林、或者在古树里重伤封印了几十上百年的精灵们，抓紧时间去走亲访友。
除了艾希&#183;月歌待在古树边上，陪赛瑞拉到处走走，陪伯纳德切磋练手，教导阿帕一些精灵魔法的技巧之外，连尤迪安，都跑去了不知哪里，据说要为进阶传奇做准备了。
只有格雷特，在树下的木屋边上，住了七天七夜。每天散步，冥想，和伊露妮女士说话，旁观麦琳瑟拉长老的弟子为她治疗。
眼看着她枯瘦的脸颊渐渐丰润起来，萎缩的肌肉，也像是做了填充术似的，一天比一天快速地饱满起来。
格雷特有些不放心，用B超扫了一遍又一遍，发现确实是肌肉，不是脂肪；
再请求伊露妮女士给了一滴血，奔去找法希姆长老让古树尝了尝，确定血液指标一切正常。和一个完全健康，可以挥舞月刃杀个七进七出的精灵，没有任何。
精灵在快速康复这方面，营养学和法术的积累，是真的超越了人类太多啊……
格雷特跟进跟出，做检查，做记录，每一样食物的类型、分量，每一个法阵的纹路和施法时间，全都精心记下，恨不得跟着做一遍实验。
而他每一次检查，每一次记录，伊露妮女士都笑眯眯地看着，让伸手就伸手，让卷裤腿就卷裤腿，要一滴血，就大方地伸出指头让他去戳。
等格雷特做完检查，就哼着歌儿，为他做饭，收集露水调制果汁，从树叶和草茎当中抽丝，为他缝制衣衫。
一天到晚，陀螺一样忙个不停，深邃的绿眼睛却是越来越亮。格雷特只有在专注研究的间隙，偶尔抬头的时候，才能看到她来不及掩藏的思念和哀愁。
格雷特不用问也知道，伊露妮像每一个母亲一样，盼望着孩子一直待在膝下，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每一天都能看到；
然而，她也像每一个母亲一样，知道孩子总有一天要展翅高飞，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去到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对此，格雷特也十分无奈。他终究不是伊露妮真正的儿子，他能做到的，只是在自己待在永聚岛的时候，尽量给原身的母亲，留下一段温暖的回忆……
第七天晚上，格雷特忙完了一切，靠在古树下进行当天的冥想。刚刚调整好状态，准备沉入冥想当中，头顶上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格雷特猛然抬头，只见那棵银色的古树疯狂一样挥动树枝，吊在上面的法努被转得像个大风车似的，声嘶力竭狂喊，几次都差点撞到树干上……
“放他下来！”
格雷特一惊，立刻双手按上古树，扬声高喊。古树毫无反应，仍然在奋力挥动树枝，格雷特一咬牙，转身抱住树干，额头用力抵在上面：
“别这样……别这样……平静下来……”
意识和古树联结的一瞬间，格雷特闷闷地哼了一声，牙齿咬得下唇鲜血迸流。意识海里，涌上一股焦辣辣，热浪，整个人像是站在火里一样……
不，不是他自己，而是古树……古树的每条根茎都插在火里，烈焰横冲直撞，顺着树干向上狂涌……
精灵们，你们又把永恒之井怎么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古树你这是恩将仇报！
格雷特陷入冥想中的时候，古树的动静，已然惊动了木屋里的众人。伊露妮&#183;艾玛吉尔提着裙子就冲了出来：
“我来！”
这是她的任务！
这是她的职责！
沟通古树，安抚古树，她义不容辞！没理由让别人顶在前面，特别是，没理由让她的小格雷特，顶在前面！
“哎——”
和她相对而坐，正在为她检查的，麦琳瑟拉长老的弟子伸手拉了一把，没有拉住。
眼睁睁地看着裙裾在指尖飞逝，她从桌前长身而起，正要给自己拍一个加速法术，就看见一道银光飚了过去：
“别去！”
赛瑞拉直接冲过来，双臂搂住她腰间，直接往后拖……
银龙少女的力量那是多么大？哪怕是精灵形态，不是银龙形态，这么一抱、一勒，也坠得伊露妮一步都冲不动。
她也不敢使用法术强挣，唯恐伤了赛瑞拉。只能不停扭动着身体，小小声喊：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去安抚古树！——小格雷特在那里！我要把他替下来！”
“您先别急！”赛瑞拉轻轻一用力，就把她抱得双脚离地。向后一跳，再向后一跳，转瞬就退回到小木屋边上：
“格雷特说他没事的！说他能顶住！——他说，像这样和古树一起冥想，对精神力增长很有好处的，让他先顶一波！他实在顶不住了，会喊您的！”
她语气急促，声音却是温柔。一口气说完，把伊露妮往小木屋里一塞，自己蹬蹬蹬又跑了出去。站到木屋边缘，伸长脖子，一只眼睛盯着屋里的动向，一只眼睛盯着格雷特——
格雷特仍然扑在树上，一动不动，沉浸在深深的冥想当中。身上的气息深沉而稳定，宏大而温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而且头顶上，那个荡来荡去惨叫的，整个人都被抽成绿色的家伙，已经越甩越慢，越惨叫越轻，渐渐停下来了……
伊露妮慢慢走出小屋。这一次，她的脚步慢了许多，也轻盈了许多。
抬头望向上方，只见法努惨兮兮地倒挂在那里，看到她也不敢大声惨叫，只有挤眉弄眼：
那个鼻青脸肿，全身上下破破烂烂，胳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层层交叠的样子，不用卖惨，就已经惨到了透顶。
双膝弯曲，双手交握在胸前，做出一副跪求的样子，头一上一下地不断点着。吊了七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头发干得像一把乱草。
伊露妮哪怕想到他就心头火起，看到这副残兵败将的样子，也觉得他有点可怜。沉吟一下，身边脚步轻轻，艾希&#183;月歌已经凑了上来，小声道：
“要不要把他放下来？刚刚古树那么大动静，这万一把人砸在地上，真要出事的！”
她都已经变成了黑豹，准备冲上去撕藤蔓了！
这个法努确实可气，确实可恨，但是要让他去死一死，还是不符合格雷特的初衷——大概，也不符合伊露妮的初衷？
伊露妮迟疑了一下。本来，她也不想把法努一直吊下去：精灵族的生育率那么低，人口那么少，以法努犯的事，抽几天得了，真心罪不至死。
以她和古树长久的紧密联系，本来，把法努放下来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儿，就像把他吊起来抽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儿。
但是方才，古树刚刚发了一次飚，是格雷特冲过去安抚、冲过去以精神力和古树联结。这会儿，她反而有点不敢去沟通古树了：
万一打扰了格雷特怎么办？
万一干扰了格雷特和古树的沟通，让格雷特的精神力受伤了怎么办？
稍微展开一点点精神力，感觉和古树之间，像是有一层隔膜似的。伊露妮僵在原地，缓缓仰起头，精神力大范围铺展出去，扫描四面八方：
王廷峰顶上，一片焦躁、痛苦的气息。远处的古树们，甚至最中间的世界树，都在不安地轻轻摇摆着，又被精灵们努力地安抚下来。
而所有摇曳着枝干、摆动着树身，竭力发泄着痛苦的古树当中，她面前这一棵，散发着格外安宁静谧的气息，仿佛已经融入了永恒的月光。
格雷特努力牵引着自然气息，牵引着翡翠之梦的力量，覆盖住面前的古树。意识海里的波动如同惊涛骇浪，几次都差点把他从冥想当中震出来：
哪怕只是感受到了一点点古树的痛苦，哪怕有整个翡翠之梦为他分担，他都觉得整个身体，整个意志，都在无尽的火焰当中，随时随地会被烧成灰烬！
见鬼了，格雷特心想，树木，或者树人，到底是怎么传导感知的？
树根底下被灼烧，它的智慧核心，到底是怎么感觉到的？
如果是人类，或者其他动物，他倒是可以给他们一记大麻醉术，或者一记局麻术，或者一记腰麻术——但是，树木，有神经这个东西吗？
不管了！
格雷特破罐子破摔。他从冥想核心中调出相关的知识，一股脑儿地给古树传了过去：
细胞……
神经……
信号通路……
【延缓痛苦】，或者说，【局麻术】、【腰麻术】当中，切断痛觉神经的那一部分……
“咱就是说，就是举个例子，能不能参考这个思路，把痛苦暂时阻隔一下？”
他默默地和古树沟通着：
“就尝试一下……尝试着暂时阻断这种痛苦，顶过这波再放开？如果担心感受不到危险的话，可以过一会儿放开一下，过一会儿再放开一下？”
古树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枝叶。格雷特继续说服它：
“或者，在一条树根上，一条最细的树根上，稍微尝试一下？没有用的话，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多久，意识当中的痛苦，减轻了一丝，又减轻了一丝。格雷特额头抵在树干上，面向树身，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丝微笑：
谢天谢地，好像有用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整片森林，整个王廷峰顶，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夜鸟归巢，被吵醒的精灵们返回原地。而格雷特直起腰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嗷——终于搞完了，一直这样趴着，我的脖子——我的背——我的腰——”
“啪！”
一根树枝从树顶垂下，不是很温柔地，从他肩膀到腰杆碾了一遍。
“嗷——”
古树你这不是给我按摩！
你这是揍我啊！
恩将仇报的家伙！
格雷特还没惨叫完，脚步声杂沓，一小队精灵全速奔来。冲到伊露妮面前，止住脚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女士，长老会传信，两天后召开会议，商讨有关世界树和永恒之井的事情。请问，两天后您方便参加吗？”
格雷特瞬间探出了脑袋，眼神闪亮。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你们想要给核反应堆加炭？这会炸的！
格雷特跟在伊露妮&#183;艾玛吉尔身后，东张西望，走进会场。
所谓的“会场”，也就是一片特别大的树荫。格雷特在丰饶森林待了有大半年，对精灵族的习惯已经非常了解：
不到需要进行法术实验，或者上床睡觉什么的，他们都不会愿意钻进房子里去。草地上，树荫下，灌木丛边，随便哪儿哪儿都能坐：
反正自然宠爱他们，树木响应他们。别人往地下一坐，晴天野草扎人，雨天一屁股泥水，运气不好还有小虫子咬；
精灵们往哪里一坐，树藤自动变形成座椅框架，野草自动编织成草垫。小虫子什么的，就算挨近，肯定也不会咬人的。
——人均自然亲和满级。所以说，伊露妮留下的吊坠，要到10级才能激发出海图，也有一定道理：
不到一定等级，在永聚岛这种地方，日常衣食住行都不方便。哪怕没人歧视你，自己的日子，都比不上在肯特王国舒服，千里万里地跑过来图啥？
这棵古树，是格雷特从来没有见过的品种。树干光溜溜的，几乎连树皮都看不到一寸，里面的树芯屈曲虬劲，凹凸盘旋，如同一条苍龙一样升腾向天际。
格雷特他们进来的时候，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升起来一截，为他们拗出一排座位。伊露妮拍拍古树，道谢坐下，格雷特和赛瑞拉却是对望一眼，一人扯出一个漂浮碟：
还是漂浮碟坐得舒服！
再挂一个漂浮术，软软的，可以挪动、可以倚靠，比硬邦邦的、还带着灰尘的树根，坐起来舒服多了！
他们这一坐下，会场里十来号人，有三五个分出精力，回望一眼。立刻，一位身材高大、头戴银冠的中年精灵，大踏步走了过来：
“伊露妮你来了！——来，你来说一说，你安抚古树的时候有什么感觉？最近三个月，古树的反应，是躁动得更加剧烈了，还是更安静了？”
“你这样问根本没意义！”另一位身材娇小的女精灵即刻反驳：
“封印在古树里的时候，长期冥想，对时间流逝会失去感觉的！——伊露妮，你就只要回答一下，三天之前那一次，古树的躁动是比之前剧烈了，还是比之前轻了？”
他们两个轮番发问，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格雷特哪怕已经恒定了【通晓语言】，都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精灵族的发音相对柔和，里面有很多弹舌音，卷舌音，听起来有点儿类似鸟叫。幸好他还恒定了【巧言术】，自带输出翻译功能，否则，他都没法和精灵们聊天。
这两位精灵抓着伊露妮问，会场另一边，十来名精灵扎成一个圈子，头都不回一下。
内圈的三四人不断挥手，挥胳膊，召唤出一大片一大片的魔法符文、魔法架构、魔法光影，口沫横飞，吵得快要当场打起来；
外圈的七八人分成四组，分别站在内圈诸人身后，一人手里捧一个本子，不停地记录，记录，记录，偶尔轻声提醒。
那个场面，和格雷特在研究所里开组会，手下研究员讨论实验方案，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伊露妮在两个精灵的逼问之下，眉头紧皱，已经开始磕磕绊绊地回忆：
“最近这段时间……古树的躁动，确实比以前多，而且更加强烈……具体多长时间？这个不确定，真的不确定，冥想当中，对时间完全没感觉……”
“我感觉我的精神力增长比较快，但是精神力的负担也比较大，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深入冥想……”
“三天前？三天那一次，不是我安抚的……”
“什么？”
“啥？”
一男一女两个精灵同时问。格雷特咳嗽一声，从漂浮碟上站起，缓步上前：
“三天前那一次，是我接手的。”
“你是谁？”
“你是哪个家族的？我没有见过你……”
“中阶？高阶？你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安抚古树了？”
“你什么时候在【翠绿之环】登记的？为什么哨兵会放任你接近古树、安抚古树？——伊露妮？”
一大串问题扑面而来。格雷特看看高大的男精灵，再看看娇小的女精灵，一时竟不知道该优先回答谁好。
所幸这时候，又有一小队精灵踏入会场，为首的直奔古树，双手抚在树干上，和它默默沟通起来。
很快，古树簌簌地摇晃了一下，树根隆起，扫过全场。几乎所有在讨论中的精灵都跳了起来，向两边逃开，远远奔到场外；
格雷特一招漂浮碟，翻身坐了上去，直接升起，又给伊露妮加持了一个漂浮术；
整片会场立刻清空。古树的树根左右兜转，在树荫下围拢起一片圆形的场地：
六条树根，围绕成三对半圆形的座位，当中留出一条通道，可供三个人并肩行走；
场地正中央靠近古树一些的地方，一条树根单独隆起，升高出一个小小的平台。那高度，正好可以让一个人舒服地站着，把自己的胳膊肘撑在平台上，前面再放上一叠资料。
会场搭建完毕，古树顶端，长长的羽扇形叶片自行移动，围拢出一支绿色的号角。树枝升高，树叶举到高空，低沉的呜呜声，自然而然地从号角中响了起来。
“这……上面是正好有一股穿堂风吗？”
格雷特探头探脑，试图观察这支号角为什么会响。赛瑞拉却是全身抖了一下，脸颊两侧，长长的尖耳朵旁边，“刷”地展开一片棘刺，撑开扇形的皮膜。
见格雷特疑惑地望向他，赛瑞拉微微侧身，嘴唇翕动：
“这个号角……刚才吹出了不一样的声音……要仔细听才能听得见的声音……”
不一样的声音？
是超声波吗？
还是次声波？
总之，可能是超出人耳听力范围的声波，用于传达特定信息。考虑到超声波和次声波的传播范围，格雷特怀疑，应该是次声波的概率更大。
这声号角一响，很快，头顶上扑簌簌簌，传来了一片翅膀拍打的声音。格雷特循声望去，眼睛还没对好焦距，视野里就划过了一道黑影——
一只翼展一米多长，全身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渡鸦，箭一般地冲了下来，落地化为一位精灵。紧跟着，雨燕，信天翁，金鹰，游隼……
大大小小，或林禽，或水禽，或猛禽，这些平时绝对不会在一个时候、一个地方出现的鸟类，陆陆续续飞了进来，化为不同的精灵——
格雷特甚至还看到了一只雪鸮。喂，精灵变成的雪鸮，就不用遵守自然规律，白天不用睡觉了吗？我看你精神得很啊！
但是无论如何，在茂密的森林间移动，变形为鸟类，比起飞行术，那是要方便得多了。格雷特羡慕地叹了口气：
变鸟就算了，懒得多学一个。啥时候，他变的迷你版银龙，也能这样飞就好了……
从学会变形术到现在，他难得几次变形成银龙，都是为了配合做实验、配合观察。后来学会了部分变形术，只把眼睛变成银龙的双眼，那是连移动都不用考虑了。
飞行？
不存在的，等他什么时候能变成成年银龙，和赛瑞拉一起横越大陆、横渡大洋，在云层、风暴当中冲进冲出再说吧！
到达现场的精灵们显然都相当熟悉，相互之间并没有寒暄，直接入座。三环座位，第一环是传奇长老们，格雷特在其中看到了玛斯雷长老和麦琳瑟拉长老的身影；
第二环看起来是他们的弟子，每个都抱着各种各样的资料，树叶，树皮，记录册；
格雷特等人被安排在第三环，大概是属于提供信息、以供参考的人员。所有人入座完毕，之前过来问格雷特的高大男精灵，一步跨上当中发言台：
“根据之前询问古树安抚者们得到的结果，近期，也就是永恒之井力量不足、火焰渐渐熄灭以来，古树们的躁动一直相当大。
虽然三天前尝试增加永恒之井的力量，它们都有比较强的反应，但是经过安抚，基本上能够平稳下来。为此我们建议，永恒之井，还是要回到原样。”
“我们反对！”内环立刻站起来一位长老，身材枯瘦，满头白发：
“精灵们的安全和日常生活方便，不应该以折磨古树、让古树安抚者长期沉眠为代价！”
“永恒之井先前和古树配合得很好，之所以会出问题，是因为永恒之井受到了污染。”玛斯雷长老身边，另一位格雷特不认识的长老平心静气地说：
“现在有了新的方法，我们建议，把永恒之井关闭，彻底清理，然后再重启。”
“可是关闭期间，永聚岛上的迷锁怎么办？——没有迷锁，大裂缝那里的敌人又怎么办，全靠孩子们的血肉之躯去顶上吗？”
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格雷特不知道前因后果，听得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所云，很想去睡一睡。忽然，人群中炸起一句：
“只要把永恒之井清理干净，再从秘境里运来新的矿石，提纯加入就可以了！这样古树也不会痛苦——”
格雷特猛地吓醒了。他脱口而出：
“你们想加多少矿石？加多了会炸的！！！”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我可以邀请您帮忙重启永恒之井吗？
刷的一声，在场的所有精灵，目光都集中到了格雷特身上。
玛斯雷长老和麦琳瑟拉长老隔着场地当中的圆环，向格雷特微微点头。麦琳瑟拉长老手腕上，那圈花环甚至还抬起一截，一朵小小的白花上下波动，对格雷特打了个招呼。
格雷特：“……”
萨西莉亚姐姐？
这圈花环好像是炼金树船，萨西莉亚姐姐，用来接收消息的分支来着？
我该回个礼吗？
这两位长老带去精灵秘境的弟子，但凡到场的，都对格雷特微笑点头。当然，他们的人数占比并不大，绝大多数精灵还是不认得格雷特，交头接耳，小声询问：
“这位是谁啊？”
“不知道……”
“他坐在艾玛吉尔女士后面……是宝石花家族的孩子吗？”
“是个半精灵，应该是伊露妮女士的孩子……最近的新闻你没听说？”
“我只听说我叔叔在借酒浇愁……虽然一直听说伊露妮女士有了心上人，但是从来没见过，前几天才知道她儿子都好大了……非但儿子，孙子都有了！”
当然，也有些精灵，特别是研究型的精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永恒井。别说伊露妮女士的儿子来了，就连伊露妮女士是谁，都要被人提醒了才能想起来……
最早站出来喊“从秘境里运来新的矿石，提纯加入就可以”的那位长老就愣了一愣。握着手里的树皮卷，上下打量格雷特：
“你是……”
这谁啊？
一个半精灵？
谁家的孩子？跟的是哪位导师，参与哪个项目？
我对他没印象啊！
格雷特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是单纯不认得他，可能还有点儿脸盲，对自己的认人能力不太自信。
他冲对方笑了笑，刚要自我介绍，一位很熟悉老师做派的年轻精灵，已经飞快地跳了起来。贴在老师背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示：
“他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就是发现秘境熄灭方法的那一位！”
“啊！”
那位长老看格雷特的目光，立刻变得亲切而柔和。离开座位，一口气走过会场中央空地，走到内圈座位靠格雷特的一边，隔空向他伸出手：
“原来是你啊！多亏了你，才能拯救秘境，我们每一个精灵都要感谢你！——我是海安&#183;伊普吉尔，法术学院的导师，很高兴认识你。”
格雷特：……
我和你隔着两排位置呢！这样向我伸手，我是和你握手呢，还是不和你握手呢？
不和你握手，我是年轻小辈，你是长老，是不是显得我太傲满脸？
和你握手的话，我岂不是要翻山越岭，爬过两排座位，得好几个人左右让开，才能握到？
大串大串的念头一闪而过。大大的“不靠谱、不懂人情世故、研究得脑子都木了”的标签，简直要在虚空当中，直接贴到那位长老额角上。
对面，那位海安&#183;伊普吉尔似乎也发现了格雷特的窘境，哈哈一笑。也不见他怎么作势，手臂上抬，微微一亮。
他想干嘛？
直接跳过来？
还是用部分变形术把手臂变长，来和我握手？
格雷特还没猜完，就看见那位长老的手掌上，凝聚出一团微光。很快，一个半透明的手掌，或者说类似法师之手的东西，直接从手掌中飘出，笔直飘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
所以，握手礼仪什么的，就是让我握一握这只微光手掌就可以了吗？
槽点太多，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吐起……只能说，如果大家都用法师之手履行握手社交礼仪，传播细菌病毒的可能性，倒真的是小了很多呢……
格雷特一边腹诽着，一边在海安长老的期盼下，认真地握上这只微光手掌，还上下摇了一下。几乎立刻，微光手掌“噗”地散开，如同一阵细雨似的撒在他身上。
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鼻而来，格雷特瞬间就觉得精神一振，好像被洗礼了一遍。身前，伊露妮转头看他，喜动颜色：
“快谢谢海安长老！这个森之祝福，对精神力的好处很大，消耗也很大，海安长老轻易不为人施展的！”
啊……哦……所以这玩意不只是握手，还是借此施法，给个buff是吗？
格雷特赶紧欠身道谢。刚说了两个字，海安长老就断然一挥手：
“这是你应得的。——诺德马克法师，你继续说，为什么把这些矿石提纯出来会炸？你是在秘境当中找到了资料，还是在研究熄灭秘境火焰方法的时候，得到了别的成果？”
前者感觉可能性是最高的，但是海安长老并不相信，格雷特能在秘境当中找到什么资料。当年永恒之井大爆炸，精灵们撤退的时候，已经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实在带不走的，卡雷恩长老带队进去的时候，在做挽救、修复工作的，都是精灵们。
格雷特那段时间，好像跟着大队人马进去了一次，然后就返回哨所附近，天天忙着做研究——秘境？脚尖都没踩进去过！
然而，要说格雷特在研究熄灭秘境火焰方法的时候，顺便发现矿石提纯多了会炸——这个，海安长老也是不相信的。
不说格雷特哪里来的时间，完成这么重要的研究，就算他完成了……就这小身板儿，扛得住爆炸？
当年的大爆炸，可是一波摧毁了永恒之井，旁边的世界树，附近的一批古树，以及十名以上的传奇长老，连王廷都跟着毁于一旦啊！
不行，这绝对要问清楚！
他把格雷特的名字和成果一说，瞬间满场寂静。
那些研究永恒之井的，研究古树的，不知道研究什么的，没听说过格雷特的，以及人和名字对不上号的精灵，人人闭嘴，个个盯住了格雷特：
能熄灭秘境的火焰？
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实验，在永恒之井里投入大量硼砂和铅块，让永恒之井的燃烧力量降低的，这个方案，就是他提出来的？
那么多精灵长老，那么多代的精灵学者，想了不知道多少方案都没做到的，居然被这个半精灵做到了？
但是，熄灭秘境的火焰，和让永恒之井爆炸，不是一回事儿啊。看这个半精灵身上的气息，也才刚刚进入高阶，怎么操作得了永恒之井？
几十双眼睛盯在身上，有惊讶的，有仰望的，也有疑惑的。也就是传奇长老开口，比较镇得住，才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竖起了耳朵等格雷特回答。
格雷特努力无视这些目光，只当是自己带教时候，底下听课的那些小医生。望定海安长老，微微一笑：
“这个研究不是我做的。是我的师兄。”
“你师兄？”
海安长老问了一声，忽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不远处，玛斯雷长老面向他的方向，嘴唇翕动……
这是风讯术吧？
这就是一环魔法风讯术吧？
这么近的距离，还要用魔法，您单纯就不想走过来说话吧？
海安长老也就沉默了一两句话的工夫，格雷特估计，玛斯雷长老介绍的内容，只包括拜尔博大法师的名字、身份和等级。听完这一小段，他立刻急吼吼地问：
“虽然你师兄——但是，那么大的爆炸，他顶得住？”
“哦，重复实验是太阳神维拉科恰做的，就是太阳王国的那位太阳神……”
格雷特顿了一顿。见海安长老点头表示听过，淡定摊手：
“师兄出方案，太阳神负责执行。做了很多次重复实验，最终确定，把纯度极高的，会放出强力射线的那种矿石，单纯堆积在一起，哪怕不用法术激发，它自己也能炸。”
“至于堆积在一起的数量……师兄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但是，最多也就几十公斤吧？”
海安长老的脸庞瞬间变得一片灰败。
他的祖上，也是当初维护永恒之井的人员之一，虽然不是核心人员。但是当初大爆炸后，他祖上留下的资料里，确实有相关内容：
当初维护永恒之井的精灵们，为了增强它的力量，向精灵们供给更多的魔力，提纯了一部分矿石……
“难怪、难怪……”
他倒退了一步，又倒退了一步，连续几步，已经退到会场中心，几乎撞翻了木质讲台：
如果那个讲台不是地上升起的树根，而是搬过来放在那里的桌子，格雷特怀疑，讲台真能给他撞翻过去。就算这样，格雷特都看到，那树根狠狠晃了两下……
抽气的声音在会场周围高高低低，响成一片，宛如刮过了一阵飓风。海安长老胳膊肘支在讲台上，连续急喘了好几口气，抬头看向格雷特：
“多谢你……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你拯救了永恒之井，也拯救了所有精灵。诺德马克法师……”
他站直身体，整理一下长袍的袖口、衣襟，甚至精心捋平了一下胡子。然后，抬头看向格雷特，神色郑重：
“我能够邀请您，参加重启永恒之井、同时安抚古树的研究工作吗？放心，您的权限，绝对不会低于我的权限，您需要什么样的材料，什么样的实验助手，尽可以向我开口！”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格雷特你想见精灵女王吗？
参加永恒之井重启工作。
翻译，参加核反应堆的重启工作。
安全性不明，保护不明（而且可能不靠谱，完全顶不住），随时可能炸。
就这样，格雷特还从对面一群精灵的脸上，看到了明白无误的……
羡慕，羡慕，还是疯狂羡慕！
重启永恒之井啊！
维护永聚岛的安全，维护永聚岛魔力环境稳定的，最核心的项目啊！
伊露妮女士猛地扭头转身，看向格雷特，眼神晶亮，又带了点儿迟疑。很明显，格雷特能参与永聚岛最重要、最核心的项目，她由衷地感到高兴，却又担心儿子的安危。
格雷特忍不住想要苦笑。向她点点头，再看向对面，见玛斯雷长老和麦琳瑟拉长老微微皱眉，欲言又止，越发想要叹气：
这个项目，如果换成拜尔博大师兄，或者换成任何一位塑能系的魔法师，都能自带干粮，打破头钻进来。但是，落到他身上……
感觉自己是个假的塑能系……
“这个……”
他弱弱地举起手：
“我真的不擅长永恒之井相关……这方面我基本上不了解，我的研究方向，一直是治疗系……如果您这里真需要人帮忙研究，我为您推荐个人？”
“谁？”
海安长老有点点失望，却也不好意思强迫。唉，强摘下来的果子不甜，年轻人总是有很多想法，你强按着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儿，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会推荐谁啊？
他到达丰饶森林，一共才多久，哪个精灵是自己不认识的？就卡雷恩长老带过去的那一批，能邀请的，他早就邀请了吧？
然后，海安长老就听到了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名字……
“我的师兄，拜尔博大法师。之前，关于秘境矿石的提炼，如何引燃引爆，以及堆起来多少会炸的研究，就是他和太阳神维拉科恰一起做的。”
人类？
海安长老强忍住没有皱眉。
邀请诺德马克法师参与，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身上流淌着精灵的血脉；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格雷特之前救治精灵、熄灭秘境火焰、维护自然、沟通古树，一系列行为，都证明了他的自然亲和，以及对精灵的善意。
像这种在精灵族当中，都属于最高机密、最核心项目的工程，请一个人类来参加？
虽然不至于立刻说“绝不”，但是这个决定，肯定不是他独个儿能拍板的！
虽然如此，海安长老也不可能直接否决。一则，能研究出矿石的爆炸点，那位拜尔博大法师，在某方面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再则，卡雷恩长老他们千叮咛万嘱咐，格雷特之前和精灵族不怎么亲近，要和他尽量打好关系，不要让他对精灵们离心离德。
面对格雷特期待的笑脸，他沉吟了一下，委婉道：
“诺德马克法师，感谢您的推荐。关于您推荐的那位拜尔博大法师，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了解一下他的研究方向和为人。如果适合，我们一定请您帮忙联络。”
嗯，翻译，我们要研究研究。至于这个研究需要多久、啥时候出结果，最终又是怎样的结果，这个，就非常灵活多变了……
总之，它可以是一种不伤面子的拒绝，也为之后万一要接受留下了后路。
之前，院长、院办在面对一些比较为难的要求，比如要给急诊科调拨大夫、要给急诊科增加护士、要为急诊科增加仪器设备、给急诊科增加房间和床位……
给出的回答，基本上都是“研究研究”。
格雷特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表示收到。后退两步，坐回原位，继续旁听：
嗯，精灵族当前的矛盾，主要集中在有限的能量，和无限的需求上面。永聚岛的森林成长，反哺自然之力，需要能量；
永聚岛开启迷锁，保护族群安全，需要能量；
精灵族做各种魔法实验，培育各种需要特殊环境和密集魔法能量才能生长的植物，需要能量；
精灵族提升自我，或者让中阶战士快速成长为高阶，需要能量；
甚至，那个格雷特目前还不知所以，只听说过名字的“大裂隙”，有许多精灵战士在那里驻守的，要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和攻击、防御强度，也需要能量……
而这些能量，全都依靠永恒之井的井水，以及，永恒之井散逸到空气中的那些能量。永恒之井的井水，又是世界树和古树们凝聚、转化出来的……
更深入的讨论，格雷特基本上就听不懂了。他竖起耳朵，放空自己，基本上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形的记录仪，任凭冥想内核记录场上的所有讨论、图像、咒文。
直到这一场会议结束，格雷特本想跟着伊露妮女士退场，却被麦琳瑟拉长老笑眯眯地招手叫了过来：
“最近怎么样？——你母亲现在也康复了，接下来，有没有想去哪里看看？”
这位长老脸色有点憔悴，眼下也有点儿淡淡的青影，远不像刚回来的时候那么容光焕发，很明显，最近这一波的古树暴走，她也累得不轻。
然而，看向格雷特的时候，神色还是一贯地温婉平和，完全不提让他去这个、干那个。格雷特也就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暂时还没想好。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找个机会，让我看看周边这一圈古树——特别是世界树？”
“啊，对了，你还没有去见过世界树呢。”麦琳瑟拉长老的笑意更深：
“第一次来永聚岛，是应该去见见它，最起码，得到它的许可，你就可以在附近随便飞行了。对了，既然都要见世界树，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王廷？”
“可以参观吗？”
格雷特脱口而出。王廷哎，精灵王廷哎——
像后世那些已经实行君主立宪的国家一样，王宫有专门的开放日，可以让公众在固定区域参观的吗？
“当然可以。别说你还是宝石花家的孩子，是十二支精灵贵族之一，就算不是，你为精灵族做了这么大贡献，王室也该向你表示感谢。说到这个，格雷特，你想见女王吗？”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你的老师，是那位雷霆法师么？
想见女王吗？
这女王，还是我想见就能见，不想见就能不见的吗？
格雷特茫然。如果是肯特王国的女王，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呃，最好还是去见一见，如果他已经成为传奇，或者半步传奇，那倒是可以不想见就不见；
但是，永聚岛上的精灵传奇，格雷特问过法希姆长老，说是有20位以上。这个数字，不包括飘荡在不知哪里联系不上，以及飘荡在异空间的精灵传奇，也不包括传奇古树。
所以这样的女王，如果想见他，他最好乖乖地去见一见——而且，本代精灵女王，据说也是一位传奇。哪怕只考虑这一点，去见一面，聊一聊，都是有好处的。
法师们的成长过程中，前人的经验，一直特别重要。
格雷特缓慢地，迟迟疑疑地，向麦琳瑟拉长老点了点头。看到他的眼神，长老嗤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很惊讶？——没什么好惊讶的，女王又不是靠威严尊贵、高高在上，来维持王室地位的。而且，再怎么高贵，也不会用到小孩子的头上啊。”
好吧。格雷特无奈地想，在这些长生种眼里，自己就是幼崽，幼崽……离开永聚岛之前，幼崽的帽子大概摘不掉了……
“你想见，那就见，你不想见，那就不见。放心，没有人会强迫你，也没有会因此对你有什么看法。——事实上，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才是我先来问你，而不是女王直接召见。”
这个做派还是很体贴的。格雷特心里又舒服了一点，微笑点头：
“那……我如果求见女王的话，要做什么准备吗？”
赛瑞拉也跟着探过脑袋，银蓝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伸手抓住了格雷特的衣袖。麦琳瑟拉长老目光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唇边笑容更大：
“不用做什么准备，约好时间，直接去就行了。——当然，月辉家族的小公主，也是永聚岛的贵客，想来见女王，完全可以一起来。”
“欸！”赛瑞拉高兴了。收回手，去摸手腕上的镯子：
“那我要穿什么？要穿得正式点儿么？”
格雷特刷地扭过头去。在肯特王国面见女王的时候，赛瑞拉挑衣服、挑首饰，哗啦啦倒出一堆珍珠宝石，指使人做新衣服新首饰的样子，历历在目：
一身珠光宝气，披着九级冰熊皮的大氅，硬生生把女王和她身边的女官们，全都压了下去……
可是赛瑞拉，那时候我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鼓动你穿得珠光宝气的，是担心女王身边有人看不起你，给你气受；
可精灵女王这里，咱们没必要这样吧？再说，就算把你的珠宝首饰都摆出来，咱们也比不过精灵王族几千上万年的珍藏？
麦琳瑟拉长老看看他，再看看银龙少女，把两个人的神色变幻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扑哧一笑：
“随便穿。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想穿得轻巧一点、舒服一点也可以，想穿得漂漂亮亮的也可以，随你高兴。——而且，女王和宝石花家族也是亲戚，不会难为小辈的。”
“啊？”
格雷特惊讶地张大了嘴。麦琳瑟拉长老莞尔：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永聚岛上，精灵王室和十二家精灵贵族，彼此联姻，谁家和谁家没有点儿亲戚关系？”
好，好吧……所以我去见的，不但是女王，还可能是我的表姨……表姨奶奶……表姑奶奶……表舅妈这样？
麦琳瑟拉长老去询问王廷，什么时候方便接见，赛瑞拉就在房间里闷头翻衣服、翻首饰。左手边一堆珍珠，红宝石，蓝宝石，钻石，祖母绿，成套和不成套的首饰；
右手边是伊露妮前几天刚给她的，那些轻巧秀丽的，精灵风格的饰品。赛瑞拉拿起一件，在身上比一比，再拿起一件，在裙子上比一比。转来转去，一直决定不下；
前方的桌子上，各种在雄鹰之国拿到的宝石，在瓦斯科地峡拿到的宝石，在太阳王国拿到的宝石，在海族身上拿到的珍珠……
侧面的床上，各种衣服，裙子，皮靴，高跟鞋，水晶鞋，毛皮，丝绸，天鹅绒……
满满当当，堆得简直要从房间里溢出来。伊露妮站在她身边，笑眯眯地给她出主意：
“除非有大典，比如祭祀银月女士的典礼，或者女王的登基典礼，否则大家不会穿得太隆重……怎么轻巧怎么穿，也不用戴特别贵重的、或者成套的首饰……”
“衣服不用拖地，用不着披风……披风都是游侠们穿的，王廷里用不着这个……”
“花朵形状的饰品是最受欢迎的，特别是应季的鲜花，或者自己种出来的鲜花……”
两位美丽的精灵女子拿起一件件衣服首饰，不停比划，不停讨论。格雷特像个木桩一样站在旁边，唯一的任务，就是时不时点一下头：
“好看。”
“好看。”
“赛瑞拉你穿这件也好看。”
“这条项链和刚才那条都好看。哪条更漂亮？我觉得都好，看你自己喜欢了……”
天啊，地啊，我要上哪里找出那么多词汇，去描述这种美丽和那种美丽之间的区别啊！
谢天谢地，在女王召见之前，赛瑞拉终于选定了自己当天要穿的衣服首饰，并且，没有到了另外找人设计制作的地步。
一晃就到了见面当日，她一身轻巧的白裙，腕上挂一串鲜花手链，悠悠闲闲，跟在格雷特身边，走进王廷：
女王的居处，也秉持了精灵族的一贯风格，由古树直接生长成树屋。两根淡青色树干交错而成拱门，只是从进门开始，就能闻到一阵安心凝神的淡淡清香。
女王召见，或者说接见格雷特的地方，并不在类似正殿或者大厅的地方。麦琳瑟拉长老带着格雷特和赛瑞拉，转过两个弯，面前忽然垂挂下一缕飞瀑，丝丝缕缕，宛如银纱。
银纱对面，阳光笼罩着一片小小的台地，花团锦簇，开得热热闹闹。一位中年精灵正在照顾花朵，看到他们过来，笑着招手：
“这是伊露妮的孩子？这位就是月辉家的小公主了？来，来，自己坐——”
话音未落，桌边已经垂下几根枝条，上面硕果累累，香气扑鼻。格雷特站到桌边，等待那位中年精灵过来一起落座，就见她挥散指尖的水珠，从容笑道：
“前几天，听说你推荐你的师兄，参与永恒之井的重启工作——嗯，你的老师，就是百年之前，闯上永聚岛的那位雷霆法师么？”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老师以前，和谁有感情戏啊？！
雷、雷霆法师？
格雷特脸上的笑容差点儿裂了。还没从雄鹰之国出发，向老师请示、汇报，外加求（骗）物资的时候，老师还曾经下过命令：
到了永聚岛，不许提他的名字！
那时候格雷特还腹诽过，老师到底在永聚岛上干了什么事儿，才不许弟子提他的名字。嗯，如果老师去永聚岛的时候，还没到传奇级别，大概不会把那里翻过来吧……
至于自己，自己只是一个乖乖的治疗者，到处与人为善。不许提名字，肯定不是怕自己惹了祸，连累老师！
谁知道，自己不提，法希姆长老也不问，之前往来的精灵们谁都不问。一到永聚岛，就被女王当面点了出来……
见他僵在那里，笑又笑不出来，跑又不能跑的样子，女王温和地笑了一笑，微微抬手。头顶的树枝间，立刻飞下来一只圆滚滚的小鸟，嘴里叼着一只木杯。
小鸟把木杯放到格雷特面前，自己轻轻一跳，当即变成一只鸟形木壶。一脚前，一脚后，身体前倾，汩汩的碧青色液体，就顺着鸟嘴注入木杯当中……
“这是碧灵果的果汁，用月泉水调合的，味道很有特色。”女王伸手虚引一下，又是更多的小鸟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桌面上，纷纷变成果篮，果盘，点心盘……
五颜六色，清香扑鼻的水果点心，在桌面上摆开一片。女王唇边笑意轻松，伸手先拈了一枚鸽蛋大的红果子：
“来，尝尝。”
……这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了吗？弄一堆水果零食，好吃的好喝的，摆满一桌，吃开心了我就放松了？
格雷特再一次腹诽。然而目光一转，赛瑞拉已经开开心心地抓起鸟形木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又抓了个颤巍巍半透明的花型糕点吃了起来。
一边吃，看到格雷特望过来，还举起咬了一半的糕点向他示意：
“格雷特，这个好吃！酸酸甜甜的！”
“……赛瑞拉，你果酱沾到脸上了……”
格雷特摇头叹气，摸出一块丝绸手帕塞进她手里。赛瑞拉攥着手帕，也不举起来擦，舌尖灵巧地一伸、一转，把那一抹玫瑰色的果酱舔得干干净净。弯起眼角，冲着格雷特一笑。
格雷特：……
咱就是说，一块手帕又不贵……
精灵女王悠然地看着这一对小儿女，不时和麦琳瑟拉长老对望一眼，眼神里都是笑意。
等到赛瑞拉把桌上的水果点心都尝了一遍，开始重点进攻最喜欢的口味，格雷特也礼貌地尝了两个果子，等她发言，她才悠悠道：
“你的第一个成果，就是关于用硼砂和铅块熄灭永恒之井的那个，传到永聚岛的时候，我们就拜托族人查了你的所有论文。”
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资料送过来的时候，长老们都震惊了，每人分一份，连着下面的学生们没日没夜看了好几天。看完就一个想法：你到底是研究什么方向的啊？”
格雷特呵呵。怪不得人家知道他的老师是谁，论文都拿到手了，在尼维斯随便打听打听，还有问不出来的么？
“我的导师，是塑能系的克里斯汀传奇法师，称号为雷霆之主。”格雷特认认真真地回答女王最初的提问。回答完了，立刻打蛇随棍上：
“陛下，老师还来过永聚岛？他从来没和我们说过……”
“那位雷霆法师啊……”
女王目光悠远。格雷特背后一个激灵，立刻坐得笔直：
有内幕？
有强力内幕？
老师当时，在永聚岛上，待了多久？做了什么？
是不是和谁发展过一段感情……会不会是和女王？所以眼前这位，算不算我的半个师娘？
等等，年龄对得上吗？
“你这小家伙，胡思乱想什么呢！”斜对面，麦琳瑟拉长老好气又好笑地喝了一声。格雷特那样子，眼神古里古怪的，不用扔【侦测思想】，都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
“你老师登岛的时候，女王成为传奇已经200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了！”
啊……哦……所以不是那种关系。格雷特收回眼神，少见地有点遗憾：
所以，老师的八卦没有了吗……
“那位雷霆法师，真的是……少年天才……孤身穿越万里海洋，登上永聚岛的时候，才进入高阶不久，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是15级，在岛上待了十年，离开的时候已经半步传奇了……”
哇哦……
格雷特慢慢地张大了嘴。十年，15级到……19级？还是18级？哪怕是18级好了，那也相当于三年多一级。绝对的惊才绝艳，顶级天才。
15级往上，别说十年三级，就算十年一级，都算是进阶非常快的了。就看拜尔博大师兄，格雷特入门到现在，将近十来年的样子，他似乎，好像，还没进阶过？
菲尔碧师姐，那么多研究，几次大战，也只进阶过一次的样子……
“而且想法特别多，思维特别敏锐。”麦琳瑟拉长老轻声感慨：
“我和他的研究方向不一样，但是他在岛上的时候，研究能量方向的施法者们，都对他赞不绝口。那段时间，法术学院的研究特别活跃，成果也特别多。”
格雷特暗自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议会要鼓励大家尽量写论文、尽量交流，为此，愿意拿出大笔的资源出来做奖赏；
也是为什么前世的时候，要尽量鼓励学生和研究者们出去做交换生，出去做访问学者，去别的地区甚至别的国家执教。
和近亲结婚容易出问题一样，学术界的近亲繁殖，也会压制学术的活力，让学术研究局限于一个方向。
而精灵们，一群岁月悠久的长生种，在思维固化、学术思路僵化方面，可能会更加严重的……
“那……老师还做了什么？”
格雷特好奇问。麦琳瑟拉长老笑着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法术学院看看。你的老师，应该还有一些研究手稿和成果，留在法术学院里。”
格雷特立刻缩了一缩。还是算了，不要去了。老师的研究手稿啊，成果啊，我估计看不懂的——
到时候，万一有个把同样看不懂手稿，正在抓狂的精灵拉着我问，“你怎么不懂，你为什么不懂，那可是你老师……”
对不起，我给雷霆之主丢脸了……
“对了，雷霆之主现在还是单身吗？”
麦琳瑟拉长老若不经意地问。格雷特刷的一下，再次坐直，眼睛发亮：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老师在永聚岛上，和哪个精灵发展什么感情了吗？
是谁？
女王肯定排除掉了，那么……是哪位精灵公主？十二支精灵贵族的某位小姐？又或者，是麦琳瑟拉长老的某位弟子？
他偷偷地瞥了女王一眼，果然女王正用眼角余光瞥着他，见他看过来，若无其事地抬头召唤木质小鸟。所以，事情和女王有关？
真的是女王的哪位公主吗？
麦琳瑟拉长老刚刚说，老师登岛的时候，女王成为传奇已经200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考虑到成为传奇之后，据说一般都不太容易怀孕，所以，精灵公主也有200多岁了？
按照精灵族的普遍心理年龄，大概，也许，正好差不多？
可惜这一次，任凭他把脖子伸断了，都没有任何人给他解惑。格雷特只好努力回忆了一下，谨慎道：
“我在尼维斯的时候，没见过师母，也没听说过老师有妻子。大概……也许……或者……是单身吧？”
两位长者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相互点头。麦琳瑟拉长老叹息道：
“还是那个样子，一心一意在魔法上。以前……他就说，只想追求魔法，在成为传奇之前，什么都不考虑……那个傻姑娘……”
当中顿了一顿，吞掉了某个词语，似乎是谁的名字似的。格雷特更好奇了：
所以以前，老师是被哪位姑娘追求过吗？
哪位和女王有关系，或者和麦琳瑟拉长老有关系，或者和他们两位都有关系的姑娘？
然后，老师一门心思奔着成为传奇而去，拒绝了那位精灵姑娘？
那位姑娘是谁？现在怎么样了？
格雷特好奇得百爪挠心。奈何涉及到别人的隐私，没有人肯给他解惑。女王只是把盘子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淡淡笑道：
“小格雷特……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格雷特用力点头。嗯，论年龄，这位是三百年前就成为传奇的强者，自己的年龄只是她的零头；
论辈分，按照女王的年龄，她大概是伊露妮女士的……阿姨辈？总之，保守估计，也是自己的奶奶辈；
如果从老师那边来论，这位精灵女王，没准是自己的……师娘的母亲？师外婆？
总之，无论如何都是长辈。她乐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呗。
“小格雷特，你熄灭了秘境的火焰，为精灵族做出了重大的、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样大的贡献，是一定要有酬劳的，这些天，我和长老们商量了一下。”
“大致有以下几个方向，你看看是不是满意？”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三种传奇级别奖励，你选哪个？
这就谈到奖励方式了？
——别啊！
我想听老师的八卦！
我想知道，之前和老师谈过恋爱的，至少是追求过老师的，至少至少，是和老师传过绯闻的是谁啊！！！
格雷特在心里惨叫。然而，在两位传奇，其中是一位精灵女王面前，努力打听老师的八卦，特别是感情八卦，实在太过没礼貌……
有些事情，只能背地里做，不能当面做，至少，不能在相对正式的场合当面去做。
所以格雷特也只能端着一张谦虚谨慎的脸，微笑，注目，略略前倾，做出一副“您说，我在认真听讲”的姿态。听女王不紧不慢，徐徐往下说：
“公允地评价，你为永聚岛做出的贡献，相当于三位传奇——或者说，至少三位传奇。卡雷恩长老，玛斯雷长老，麦琳瑟拉长老……”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回头和麦琳瑟拉长老对了一个眼神。长老点点头，女王庄重地向她颔了一下首，继续陈述：
“他们前往秘境的时候，都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结果，最艰难的部分，都已经完成了，他们只需要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半转过身子，向麦琳瑟拉长老低头致敬：
当时，他们出发的时候，秘境里的放射性指数仍然高到爆表，时不时地就会发生爆炸。矿脉，永恒之井残骸，各种法术封印，各种残存的法术……
你都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或者什么和什么气了连锁反应，轰的一声就炸了。
如果没有误打误撞，太阳神维拉科恰主动出头，顶掉了最危险的工作，这几位长老，是打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扛着伤害，一点点推平整个秘境。
当中，会受多少伤，忍耐多少痛苦，有多少弟子后辈甚至他们自己陨落，在所不惜。
幸好，幸好。之前成功忽悠了太阳神，没让这些可敬的长老受一点点伤。
格雷特给自己点了一个赞，再聚精会神，听女王的发言。女王安静地等待他和麦琳瑟拉长老互动完毕，才继续说道：
“既然你的贡献，为永聚岛至少保住了三个传奇，那么，我们给你的回馈，或者酬劳，至少要配得上这份贡献。长老会讨论下来，暂时列出了三套方案。”
这些方案，任何一套，都会等价于三个传奇的身价吧……格雷特默默地在心里嘀咕着。果然，女王接下来的就是：
“第一套方案，是足以进阶到传奇的资源，三份。虽然说进阶传奇，很大程度上要靠自己的努力和悟性，但资源也是必不可少的。好在，永聚岛别的不多，资源还是不缺的。”
三、三份资源！
格雷特整个人差点晃了一晃，赶紧伸手撑住桌子。一份足以进阶到传奇的资源，至少至少，也能包含一座法师塔吧？
还是一座超阶的，比他现在用的还要好的，配得上传奇身份的法师塔……
三座法师塔，他以后开医院，再也不愁没有核心用了！急诊部放一个，住院部放一个，还有一个可以塞进随身移动医院——不，法师豪宅移动医院里！
不等格雷特表示“这份礼太重了”，女王笑了一笑，继续道：
“当然，我们研究过你的进阶路线，你对你自己的发展，可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划。所以，这些资源，你可以选择法师方向的，自然行者方向的，战士方向的，也可以选其他方向。”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赛瑞拉一眼，赶紧收回。嗯，希望这位银龙小姐，不要提出太让人为难的需求，比如吃秘银吃到饱来进阶啥的……
永聚岛上的秘银，日常维护迷锁和魔法阵的不算，闲置的加在一起，够不够一条成年银龙吃到饱啊？
格雷特目光闪亮，非常心动。这些资源，可以选择别的方向？
那就更好了！
嗯，他自己，虽然依靠做研究、做治疗就能进阶，但是别人不行。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如果想进步得快一些，最好还是有大量资源堆的。
决定了，先给赛瑞拉弄一套，再请教尤迪安和几位长老，像伯纳德和阿帕这样的，资源应该怎么配置……
他刚要点头答应，女王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说话的冲动。看看格雷特，再看看赛瑞拉，微微笑道：
“第二个方案，是提供一批传奇等级的装备和卷轴。嗯，鉴于传奇装备的价值差异比较大，初步估计，是10到15件……”
格雷特上牙咬着下牙，嘴唇龇出一条细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树荫下、瀑布前的空气流过唇齿，灌入口腔，凉浸浸的一片：
十、十件？
十到十五件？
一个传奇法师，一身装备加在一起，能有多少件是传奇等级的啊？就他的老师，雷霆之主阁下，除了那个单片眼镜，以及给他的那只闪电猫，还有多少件传奇等级的？
十到十五件，只怕他以后，头上顶的，身上穿的，手上戴的，脚下踩的，脖子上挂的，能够全部都是传奇装备。卷轴什么的，还能用一张，扔一张玩儿……
整个尼维斯，所有的传奇法师排个队，就没人比他有钱吧！
身边，赛瑞拉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抓住他胳膊摇了摇。10到15件！10到15件传奇装备！
除了格雷特用来装备他自己，提升自己防御力、攻击力的，总能空出一两个名额，给她搞两件传奇饰品吧？
到时候，她，赛瑞拉，月辉家族的小公主，也是不靠父亲，不靠母亲，搞到传奇珠宝的龙了呢！
这个方案的实际数额，比起之前那个方案孰高孰低还不得而知，但是出手之豪阔，已经惊住了格雷特。
如果不是永聚岛，换成别的地方，哪怕是尼维斯的法师议会，也不可能轻飘飘地砸出15件传奇装备吧！
他张了张嘴，闭上，再张了张嘴，再闭上，只觉得从舌头到上颚都有一点涩涩的。财富来得太快，好比一个年薪十万的人突然中了一个亿，都没概念了都……
女王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反而收敛了神色，以免旁人怀疑她在嘲笑格雷特没有见识。停顿片刻，慢慢喝了半杯果汁，等格雷特回过神来，才继续道：
“当然，还有第三个方案。前两个方案都是物资，这第三个方案的主旨，却是人。”
“人？”
“人？！”
格雷特和赛瑞拉一起脱口而出。人，什么人？男人女人？
要往团队里加人手吗？
格雷特是我的！
“对，人，或者说——契约伙伴。”女王沉稳地点了点头：
“由传奇法师主持，在精灵族的秘法之下，为你寻找几位传奇级别的契约伙伴。比如元素精灵……”
她目光一掠，闪电小猫应声跳了出来，在桌子上打了个滚，举起后爪自顾自地舔。女王用下巴点了点这只闪电精灵：
“元素精灵，或者动物伙伴，或者来自别的次元的伙伴。当然，现在就契约传奇级别的伙伴，对你的精神力负担可能大了点，但是我们自有方法，可以暂时封印它的力量。”
这就约等于一个，或者几个，传奇级别的保镖。送给格雷特，伴随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跟随他成长。
而且，这样的伙伴长久伴随身边，格雷特看到了，能不念着精灵的情分？
“又或者，传奇级别的古树也可以。永聚岛上的所有传奇古树，除了世界树之外，只要双方愿意，随你契约——”
啪嗒一声，橡木杖从格雷特胸口的衣袋里跳了出来，落在桌上。
小家伙没有迎风便长，变成齐眉棍形态、小树形态、苍天大树形态，大概也是传奇在前，不敢造次。
即便如此，它也伸出四条树根，在桌面上从东跑到西，再从西跑到东。“铅笔”顶端的十三片绿叶，挥舞得和风车一样。
格雷特一张脸瞬间黑了。搞什么呢，这是搞什么呢！
我又没有不要你，争宠争到女王面前来了！
“啊，好了，好了，小家伙。抱歉，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女王忍俊不禁，伸手拨弄了一下最上面的一片绿叶：
“之前没注意到，你这个学派，橡木杖是随着自身一起成长的。这样的话，契约古树或许就不合适了，不过——”
她伸手在周围划了一个大圈子：
“你可以带它去拜访所有的古树，包括世界树。和他们聊聊，向他们多学习一点东西。只要古树肯教，我想这个小家伙，会受益许多的。”
“对了，除此之外，几位长老都说了，欢迎你去法术学院，爱学什么学什么，爱学多久学多久。以后，你学到的东西，也可以教给你自己的弟子。”
哇哦……
格雷特再一次大为心动。这个条件，等于精灵们允诺他，开放永聚岛的各种魔法知识——只要学得会，就能搬回尼维斯去！
虽然不能在尼维斯大范围扩散，可是，允许他教给自己的弟子，也等于可以记录，可以传承，可以小范围传播了！
尼维斯狂喜！
雷霆之角狂喜……
“现在，你打算选择哪个方案呢？”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赛瑞拉在龙族炫富？我的钱包够支持吗？
选……选哪一个？
格雷特颇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好似在前世，被人把一堆好事拍在你面前，七个选项只能选三个：
1、全家身体健康；
2、得到三千万；
3、进清华或者北大读书；
4、上海一套别墅；
5、年轻十岁；
6、和喜欢的人结婚；
7、减肥20斤。
来来来，选吧。只能选三个哦！
问题是，前世网上这些选择题，基本上也就是大家选着玩玩。给出选项的博主吸点儿流量，做选择题的同好们娱乐娱乐。
不管怎么选，反正三千万也到不了手，别墅也到不了手，年轻十岁或者突然减肥二十斤，更是想也别想……
而现在，这三个选项摆在面前，那可是下手选了，真的就能有的啊！
越是这样，格雷特越是举棋不定。但凡人类，总是有点儿选择困难症的嘛……
选了资源，传奇装备和契约生物就没有了，像老师给的可爱的闪电猫，和自己契约、属于自己的，就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到手；
选了传奇装备，资源和契约生物就没有了，不能靠资源把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堆到传奇，没准，还能给自己的弟子们剩点儿；
而选了契约生物么，前两者就都没有了。既不能培养身边的伙伴，也不能拿着传奇装备大杀四方……
这，这，这，每个选项看上去都很美好，但是要做出选择，真的好难啊！
格雷特嗯嗯啊啊，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女王悠然坐在对面，欣赏了一会儿他一脸纠结的样子，终于莞尔：
“选不出来就暂时别选。回去好好想想，和亲戚商量商量，和朋友们商量商量。反正，只要在一个大概的额度里，你可以慢慢选，慢慢提取，拿走之后，如果没用掉还可以来换……”
啊这样吗？
这么优惠的吗？
格雷特大大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不用立刻选，就不用面对选择困难症。等他回去慢慢想，慢慢商量，亲戚朋友都商量一遍……
他放下心来，吃吃喝喝，回答一些女王的问题。诸如什么时候开始学魔法的啊、以前到过哪些地方啊、在永聚岛住哪里啊、接下来打算去哪里玩啊……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内室闪出一个年轻精灵，在女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格雷特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女王颔首道：
“那今天就不多留你了。——有空的话，随时欢迎你来玩，来和我讨论法术也行，来和世界树聊聊天也可以。除了少数几个禁地，随便你走。”
格雷特礼貌点头告退。返回住处，立刻将伯纳德和阿帕喊回来。坐在伊露妮女士的小木屋里，把情况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家的神色：
谁对哪一样更感兴趣？
谁更需要哪一样？
“格雷特，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他把情况讲完，片刻寂静，随后，伊露妮女士第一个发言。格雷特沉吟了一下：
“母亲……你需要什么……”
“啊，妈妈什么都不需要。”伊露妮女士宽慰地笑了起来：
“你有这个想法就很好了，但是，妈妈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我要进阶，依靠的是冥想和与古树的共鸣，外物帮不上我什么忙。除此之外，我毕竟是宝石花家族的女儿——”
背靠家族，而且是十二支精灵贵族之一，而且家族的女性，绝大部分都投身于安抚古树的事业。报酬是丰厚的，花钱是没时间花的……
宝石花家族的小姐，从小到大，生活优渥，生活、训练和进阶的资源从来没缺过。
格雷特向母亲点点头，再看向赛瑞拉。赛瑞拉细白的手指纠结在一起扭来扭去，扭来扭去，迟疑道：
“能不能弄一件传奇级别的首饰……额饰，发饰，项链，手镯，什么都行，一件就好……”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忽然变大。昂起脸，大声道：
“我就想要一件传奇级的首饰！戴着晃到她们面前去，给她们看，这是我自己弄到的！——呃，格雷特你给我的，算我自己弄到的对吧？”
啊原来是要和同辈的小姐妹、闺蜜炫耀啊……那没的说，肯定要支持！
虽然但是，如果赛瑞拉的闺蜜们，背后给钱的是她们的家族，以及追求她们的那些龙族……年长的雄性金龙、银龙、黄铜龙、青铜龙什么的……
格雷特摸摸自己的钱包，再摸摸自己的收藏，瞬间感觉很有压力。想让赛瑞拉在这种竞争当中胜出，似乎，好像，自己还得加把劲？
“算！当然算！”
他用力点头。他把赛瑞拉的要求记录到冥想内核里，置顶、加黑、加粗、高亮，设置触发条件，随时提醒自己：
“赛瑞拉你在整理秘境的时候，也出了大力气的！没有你，我和太阳神交流，人家都不看我一眼！放心，肯定有你一份！”
银龙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格雷特又望向伯纳德，野蛮人迟疑了一下，坚决摇头：
“老板，我觉得我需要的是战斗，大量的战斗，以及战斗之后的治疗和恢复。老板你方便的话，帮我搞些魔兽肉就好——然后，永聚岛有哪里需要作战的，安排我去就行了！”
格雷特迟疑了一下，想要劝他“你老板有的是资源”，又收了回去。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左右他治疗了那么多十三四级、十五六级的精灵，那些精灵哪怕一人送点儿治疗费，也够伯纳德堆到15级了吧？
再看向阿帕，小家伙抓着一根不知什么兽腿，吃得满嘴流油。见到他看过来，阿帕奋力咽下去一口兽肉，把脑袋摇得快要出了残影：
“我不用！我啥都不用！我这里——”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胸口，砰砰砰，没拍两下，伊露妮给他做的白衣服上面，就多了几个油手印：
“我这颗魔晶还没消化完呢！等伯纳德上战场了，我要跟他一起去，顺便帮他治疗！”
格雷特默然。唉，伯纳德不要，阿帕也不要，就连赛瑞拉，都只小小地挑了一件。
看来，决断还是只能他来下，给大家配置资源，让大家进阶过程中啥都不缺的事儿，还是得他来操心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格雷特去拜访了尤迪安和法希姆长老。尤迪安正在调整精神状态，准备做冲刺传奇的最后一程努力，闻言上下打量了格雷特一遍，又望望伯纳德：
“他说得没错，战士的进阶，确实要靠自己磨炼，否则根基不稳。如果你想帮他，可以给他搞一套好的盔甲和武器，再多带一些触发式的保命道具——”
伯纳德最早的一套盔甲，是在矮人王廷得到的，当时是七级起步，能用到11级；
之后，尼德兰战事开始，准备上战场的时候，格雷特又给伯纳德搞了一套，用到13级不是问题；
伊露妮女士给格雷特准备的盔甲，还打算请人修改修改，给伯纳德穿。估计，15级之内，野蛮人大概不用换盔甲了。
“可是，他那个大骨头棒子……”
大骨头棒子想要加强，里面的兽魂想要加强，都不是格雷特做得到的事情。而且，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体系的东西，格雷特也不敢乱碰……
尤迪安笑了：
“这个交给我吧。我问一圈儿，看看谁有合适的兽魂，谁有合适的材料，谁的炼金术能帮忙。早年，我们还是和北地人打过交道，记录也留了一些的。”
格雷特狐疑地看着他。这个“早年”，是多早的早年？
两千年？
五千年？
不会有一万年了吧？
精灵大撤退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史书上都不写了！撤去新大陆以后，以你们的性格，还会和野蛮人打交道？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虽然离开永聚岛很久了，还是有很多老朋友的！问一圈儿，肯定能问到人！”
是是是，对对对，这就是长生种的优势。换成人类，离开家乡几百年再回去，那已经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那是到乡翻似烂柯人了……
尤迪安包揽了伯纳德的武器加强工作，并且允诺，只要他们在永聚岛，就可以尽量给予指导。格雷特再去拜访法希姆长老，长老想也不想，就给出了答案：
“你这么急着做选择干什么？——你打算在永聚岛上待多久？十天，半个月，立刻就走？不急的话，你慢慢看，慢慢学啊！”
“我的建议，你先在永聚岛上走一圈儿，玩一圈儿。到处走遍看遍，放松心情，开阔视野，顺便拜访所有的古树，和他们好好聊聊天——”
“到处都拜访完了，再回法术学院，一边学习，一边继续你的研究。等研究出成果了，进阶个一级两级，永聚岛上的东西你也心里有数了，再慢慢挑嘛！”
“可以这样吗？”
格雷特讶然。女王说“不用立刻选择”，他估计也就给他三五天期限，十天半个月了不起了。可以住个一年两年，慢慢打听，慢慢选资源的吗？
“当然可以啊！——还有，你救治的这么多精灵，他们现在回到家里，肯定要送一波谢礼来的。拿到了这些低阶的东西，你盘点一下，再看还需要些什么。”
“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准备一下，明天带你去看世界树！”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格雷特，你怎么不带我啊！
第二天，格雷特和赛瑞拉，跟在法希姆长老后面，高一脚低一脚走向世界树。
倒不是地面崎岖。地面是一点也不崎岖，肥沃平坦，芳草茸茸。问题是，一路走过去，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树根、树根、树根……
最低的隆起地面一拳头高，规模再大一点的有门槛高，再高一点，膝盖高、半人高、齐胸高、一人多高……
正常人走在这里面，妥妥迷路的节奏。就算不迷路，格雷特抬头四望，视野里时而闪过一道影子：
守卫世界树的精灵游侠现出身形，向法希姆长老尊敬地点点头，又无声跃起，消失在树墙后面。他们走得，可真是轻松啊……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看高一脚低一脚的自己，再看看赛瑞拉，银龙少女蹦蹦跳跳，走得不能更敏捷。
格雷特感觉，如果不是要确保他能跟上，赛瑞拉简直能从一棵树上，直接蹦到另一棵树上。
“真的不能骑魅影驹吗？”
格雷特虽然不至于气喘吁吁，也走得满脸哀怨。身前，法希姆长老白发飘扬，走得精神抖擞，不知比他轻松多少。听到格雷特询问，回过头来笑道：
“毕竟是去见世界树，还是稍微虔诚一点吧，大家在这里都不用坐骑的。——嗯，实在走得累了，你可以尝试一下变形术？变成动物的话，在树林里行动，可能比人类方便一些？”
好吧，好吧。这就和那些“进某某地方不许开车”、“文官落轿武将下马”是一个道理。格雷特默默叹了口气，开始运转变形术：
三、二、一！
四肢趴地！
一头身形普通，毛色普通，看上去哪儿哪儿都普通的黑熊，抬起头左右望了望，用力抽抽鼻子，砰通砰通地跑了起来。法希姆长老回头看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熊形变形吗……在森林里跑动，其实还是豹子敏捷一些，熊形变形，跳跃攀爬都不方便……”
小熊格雷特抬头望了望他，不吭声，闷头赶路。豹子？
什么豹子？
我不变成豹子，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变吗？
“要不然试一试？”赛瑞拉折回他面前，蹲倒，平视着他的眼睛：
“不要跳，只要攀爬，应该……还能试一试？或者……我陪你一起变？”
光影变幻。刷的一下，赛瑞拉身形收缩、匍匐，变成一头毛皮雪白，覆盖着黑色环圈和斑点的豹子，看着和黑门半岛的雪豹有些相似。
又粗又长的尾巴甩动两下，尾巴尖圈转过来，在他面前晃了两晃：
“嗷呜～～～”
来追我！
来追我呀！
雪豹轻盈地一跳，跃上右手边一人多高的树根墙，惬意地卧了下来。格雷特抬头看了看雪豹赛瑞拉，叹一口气：
行吧，我试试……
光影变幻。格雷特的变形术熟练程度，并不足以从熊形直接变成豹子，只有先变回人形，再启动豹形变化。
感谢艾希&#183;月歌，格雷特的豹形变形基础还是打得挺牢，三个呼吸以后，顺利地变成了一头花豹。后退，蓄势，助跑，起跳——
“嗷呜～～～”
跳过头了，没能在墙头稳住，直接掉到对面去了……
“呜嗷嗷嗷……呜咳咳咳咳咳……”
雪豹赛瑞拉发出了大声的嘲笑。格雷特趴在地上，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脑门，头也不想抬一下。
法希姆长老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小家伙，耐心等待片刻，才继续带领他们往前走。变成豹子以后，格雷特的行进速度，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糕了一点：
“啪！”
攀爬失败，从一座树墙上掉了下来……
“啪！”
失去平衡，从树墙上掉了下来……
“怕！”
跳跃失败，从树墙的墙头，掉到了另一边……
哪怕法希姆长老经历了近千年的岁月，天资卓越的、天资普通的、天资笨拙的精灵看了不知道多少，都有一点想要叹气的冲动。
至于其他人，树墙周围，茂密的叶片中，隐隐约约传来精灵游侠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终于，格雷特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脚爪看了看，再也不想走了。赛瑞拉轻快地跑回来，用尾巴蹭蹭他的尾巴，再用脑袋拱拱他脑袋：
“呜嗷？”
光影一闪，格雷特重新变回了人形。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跟在法希姆长老身后前进，而是反手按上最近的一条树根，轻轻闭上眼睛。
“呜嗷？呜嗷？呜……”
赛瑞拉安静地趴了下来。雪豹修长的身体弯出一个弧度，长长的尾巴环绕成另外一段弧形，把格雷特严严实实，护在当中。
格雷特已经展开了精神力。沿着手边的细根，上溯到较粗的根茎，一路上溯到主根。轻轻地，悠然地，和那棵古树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
“你……好……”
一番旁人感受不到、只在格雷特和古树之间进行的沟通之后，头顶上方，忽然垂落下一根碧绿的藤条。刷的一声，卷住了格雷特腰间。
“呜嗷！”
赛瑞拉飞扑起来，双爪伸出，十根指甲寒光闪烁，就要去切断那根藤蔓。刚刚跳起到一米多点儿，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肩头，一把将她按了下来：
“啊，小姑娘，别急。”法希姆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身回来，将赛瑞拉拽回地面。微微仰头，语带笑意：
“这个小格雷特，大概是不想走路了，让古树送他……我是真的没想到，他能无师自通这种偷懒的法子……”
格雷特保持着闭上眼睛、坐在地上的姿势，被那根藤条卷住腰间，吊到空中。来、回、来、回，大摆锤一样悠了两下，往前荡去。
荡到最远处，又是一根藤条凭空垂落，接过格雷特，继续把他往前甩……
四面八方，隐隐约约的笑声全都消失不见。很显然，隐匿在丛林中的精灵游侠们，全都被惊呆了：
这种走都走不好，变成豹子跑步都要摔跤的小幼崽，怎么就有本事沟通古树，让古树亲自出手送他前行！
“哇！怎么不带我啊！”
赛瑞拉连人声都急了出来。她也不变回人形，直接后腿一蹬，身子一纵，箭也似地射了出去。空气中爆出一声隐隐的尖啸，居然后发先至，直接和格雷特赶了个肩并肩……
“唉……小孩子啊……”
法希姆长老摇头叹气。一拄手里的木杖，身形晃动，变成一只轻盈的雨燕，腾身而起。
三个人，或者说一个精灵、一条龙、一个半精灵，各有各的法子，很快就到了世界树下方。
格雷特赶路的最后一程，是寄生在世界树上的一根树藤伸出枝条，亲自把他接到了世界树身边，放到一根巨大的横枝上。
赛瑞拉仰头看了看，弹出爪子想要爬树，想了想，又变回人形，张开一对翅膀……
一口气飞到树上，格雷特已经舒舒服服，坐在一个树窝里。
那个树窝是横枝和主干之间，形成的一个天然的平台。接合之处，树皮微微张开，与主干形成一条缝隙——光这缝隙，就足够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而脚下，横枝凹出一个舒服的弧度，边缘磨得油光水滑，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
树窝上方，还长出了一簇木灵芝，木质的紫红色芝伞平整向外展开，给这个树窝加上了一片屋顶。
格雷特抱着膝盖，背靠树皮，倚坐在树窝当中。见赛瑞拉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来来来，这里坐！——啊，长老……”
“长老有长老待的地方。”法希姆长老冲他们笑笑，轻轻跃起，消失在枝叶当中。这么巨大的世界树，上面不知道多少人在走动、工作、值守，还能缺了他待的地方？
走了走了，把人带到，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不在这里碍小儿女的事儿……
格雷特冲长老挥一挥手，又冲赛瑞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不是赶路赶得实在累，他也不想投机取巧。
赛瑞拉却不在乎这个，睁大眼睛，摸摸身下的树枝，又摸摸旁边的树皮：
“这就是世界树吗？好大啊！——这个地方，这里，只是树皮和树干的一点缝隙吗？那这棵世界树有多大？有三公里高？五公里高？我要怎么和他说话？”
“等等啊，我先尝试和他沟通一下。”格雷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每次这个时候，赛瑞拉都陪着他，看他冥想，看他沉睡，在旁边眼都不眨地保护着他——
从最初结识，一直到现在，只要有赛瑞拉在旁边，他就可以放心地沉入冥想，从来都没有被打扰过、被伤害过……
“我先尝试跟他聊聊，至于世界树会不会说话、会不会和你说话，我得问了才知道……实在不行，他说一句，我翻译一句？”
“嗯！你先和他聊！”
赛瑞拉用力点了点头。往外挪两步，坐到格雷特前方，挡住了树窝的入口。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果子，“咔嚓”一声咬了下去，汁水四溅。
哎……赛瑞拉，在世界树上啃果子，不会让它不开心吧……
格雷特带着这样的思考沉入了冥想。很快，意识当中，就传来了一个宏大辽远的声音：
“小家伙，你……好？”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世界树，可以让我和赛瑞拉到树顶看一看吗？
格雷特沉入冥想第一个小时。
赛瑞拉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吃掉了一条熏鹿腿，一大捧各色水果，外带一把银币。
格雷特沉入冥想第二个小时。
赛瑞拉停止吃东西，凑到格雷特面前，屏住呼吸，开始观察他的眉毛、眼睛、鼻梁、脸庞轮廓。
格雷特沉入冥想第三个小时。
赛瑞拉把格雷特的眉毛数了两遍，睫毛数了三遍，百无聊赖，又坐回去开始吃东西。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哎呀，银币吃起来味道不够好，要不要吃金币呢？
可是她的金币已经不多了，再吃下去，她的金币床就要少一个边儿……或者省着点吃？还是，上次在那个天骑士的收藏里，拿到的那些金盘金碗金杯，拿出来啃一口？
“啊……好没劲啊……”
银龙少女向后一仰，伸展肢体，在地上滚来滚去。从树窝入口的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
“格雷特不跟我说话，长老跑掉了，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好没劲、好没劲、好没劲、好没劲……”
虽然格雷特之前也不是没有冥想过，一次沉入冥想，或者一次和大树说话，少点的持续几个小时，多点的持续一两天。
但是，那个时候，她身边，总有别的人啊！
有伯纳德，有阿帕，有艾希&#183;月歌，有尤迪安，有法希姆长老……有各种各样的人……可以陪着她聊天，讲笑话，一起吃东西，还可以替换着起来走走……
不像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守在格雷特身边。树窝里那么窄，想要现出原形趴着睡觉，都没地方……
“哎，你能不能多给点地方啊？”
赛瑞拉想了想，起身走出窝棚，拍了拍身下的横枝：
“给个大点的地方，我好趴下来睡觉……”
横枝善解人意地抖动了一下。随即，横枝延伸、扩展，嗖嗖嗖地抽出几根侧枝，大枝分小枝，小枝分树叶，藤蔓不知道从哪里爬上来，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几分钟内，就围绕着树窝的入口，构建出了一个五六十米长、二三十米宽，足够赛瑞拉变成原形的平台。
“欸！谢谢！太谢谢你啦！”
赛瑞拉高兴了。她往外轻盈地一跳，横移出去十来米，紧接着又是一跳。然后，一蓬银雾升起，膨胀、膨胀……
银雾消散的时候，出现在原地的，已经是一条三四十米长，全身灿烂的成年银龙。她慢慢趴下，将巨大的龙首怼在树窝门口，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嘿嘿……赛瑞拉保护格雷特！没有人，能越过赛瑞拉，打扰到格雷特啦啦啦啦啦啦～～～”
周围，树枝和树叶轻轻地抖动着，仿佛在笑。
这笑意从世界树上，一直传达至格雷特心底。格雷特和世界树沟通，需要进入冥想状态，才能全力传达和接收消息，世界树却不用如此。
或者说，对一棵树而言，本来就无所谓冥想不冥想。日常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用变出一张嘴来说话，要说感知，树皮、树根和树枝树叶，到处都能提供感知……
格雷特靠在世界树的树皮上，或者不知道哪一层内皮上，安静地沉入冥想。
和世界树打过招呼，问过好以后，他只问了一声“最近你怎么样”，对面就疯狂地发过来一大堆消息：
痛！
痛痛痛痛痛！
根部被烧着，好痛；一直吸收的力量忽然又没有了，好难受，忽然根部又被烧了，好痛好痛好痛……
不但传递意识，还传递感知。那种根部被烈火烧灼的痛苦，那种从根茎处传来、遍及全身的痛苦，铺天盖地，向格雷特卷了过来……
世界树承受的苦难，远远超过任何一棵古树。如果不是格雷特撤退得快，这样的痛苦，几乎要摧毁他的精神和意识。
“呃……也许我可以帮到你？”格雷特好半天才镇定了下来。他平复一下自己的意识海，努力传过去心念：
“我的母亲……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她负责安抚的古树，我之前和他聊了聊……提供了他一些知识，似乎能缓解他的痛苦……你要不要试试看？”
得到允许，他奋力将神经、麻醉，以及局麻和腰麻相关的知识传了过去。传完之后，殷殷叮嘱：
“这个只能用来缓解一时，不能一直一直用……如果长期挂着，会丧失对危机的感知，出更大的乱子的……”
意识海中，世界树沉默下来，很久很久。就在格雷特以为它睡了过去，或者干脆下线了的时候，一大股喜悦的波动，铺天盖地打了过来：
“这很有用！这非常有用！非常感谢你，你是我的朋友，珍贵的朋友……你有什么想要的？除了不能跟你走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有用就好。只要能让世界树喘口气，歇一歇，不要忽然发飙起来，让长老们这么辛苦地安抚，那就好……
格雷特长长地透了口气，微笑起来：
“能帮到你就好。至于想要的东西，我暂时想不出来……或者，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你从出生以来，从记事以来的故事？”
很快，大段大段的记忆洪流，汹涌而来，几乎将格雷特淹没。
他看见，一颗种子从巨树上坠落，被精灵们虔诚地捧在手里；
他看见，那颗种子被精灵们捧离巨树脚下，寻找到一个土地肥沃、水源丰富的地方，仔细地种了下去，日日夜夜有人看护，有人调整周围的魔力，有人在周围祭祀、赞美月光；
他看见，那颗种子，发芽，抽枝，长叶，长成秀挺的树苗，长成一人高、两人高、三人高的小树；
他看见，巨大的爆炸毁灭了一切，在炽热的、横扫四方的冲击波当中，精灵们拼命抵御着，建立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把小树挖出来扛着飞奔。
在离开扎根地之前的最后一眼，两个肩并肩抵御冲击的精灵，两个平时守卫它、给它浇水，在它身边赞美月光的精灵，化成了飞灰……
他看见，精灵们将古树变化为巨大的航船，穿越万里海涛，驶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看见，精灵们找到了新的岛屿，在岛屿最高峰的火山顶上，建立了新的永恒之井；
他看见，精灵们环绕着永恒之井，种下了各式各样的树木……
冬去春来，一棵棵小树茁壮成长，一棵棵大树倒下死去。有的能成为老树，有的能成为古树，然而，大多数，绝大多数，都没有突破古树的极限……
“最后，只有我，只有我站在这里了……”
淡淡的，怅惘的情绪飘了过来，如同秋天到来，打着旋子落下的黄叶。格雷特也跟着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这棵越长越大、出类拔萃的树，被移栽到火山顶的正中央，让它接替了曾经世界树的职责；
他看到充沛的魔力供应下，世界树的视角越来越高，穿越云层，俯瞰全岛；
他看到一代又一代的女王，在树下接过王冠，接受精灵们的欢呼……
他看到一代又一代的战士，从世界树上求得树皮、叶片和枝条，叶片绘制卷轴，枝条织成长弓，树皮加工成铠甲；
然后，披挂着世界树赐予的铠甲，背着世界树赐予的长弓，踏上征程……
“永聚岛上，还有地方需要战斗吗？”
格雷特讶然问道。一瞬间，激动的、愤怒的意识就传了过来，如同火焰：
“当然有！当然有！那些从地底钻过来的、那些从世界裂隙里钻过来的卑鄙者！那些臭虫！那些蝗虫！”
它疯狂地传过来一大段影像。格雷特的视角，跟着世界树升高、升高，升高到最顶端的树梢，向下俯瞰一圈，再集中到海岛的最西端：
在那里，一条岛链，远远地向外延伸。在岛链末端的火山口附近，深黑色的裂隙当中，时不时地冒出一个脑袋。
很快，就有一支长箭从树丛里射出，“噗”的一声，贯穿入侵者的眼睛，深深没入头颅。
“好箭法。”格雷特无声赞叹。然而影像再次一转，浩浩荡荡，海洋一样的入侵者从裂隙当中涌出。矮矮的个子，灰黑色的皮肤，龇牙咧嘴的，扭曲的残忍面容。
精灵这边，站出几十个施法者，火球，风暴，闪电，劈头盖脸地向裂隙砸去。
入侵者大批大批倒下，却仍然有许多冲到阵前，更多的精灵，骑着独角兽，骑着黑豹，骑着野猪，挥舞着月刃冲了上去……
“不是我们在这里顶着，它们早就扩散到全世界了！”世界树忿忿道。格雷特沉默良久，轻声问：
“那么，精灵族，为什么不搬家呢？”
就像从旧大陆搬到新大陆那样，就像新大陆的永恒之井炸了以后，从新大陆搬到永聚岛一样。再找一块地方，再搬一次家，也不是做不到的吧？
世界树沉默了。良久良久，他才传过来一个回答：
“不能再搬了啊……”
它没有说为什么不搬，只是向格雷特传达过来，一代一代精灵战士，前赴后继的坚定意志。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
“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我和赛瑞拉，到你最顶上去看一看吗？”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格雷特！来呀！和我一起跳世界树！
格雷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见到赛瑞拉动了一动，睁开双眼向他看过来。
面前银灿灿的，明晃晃的一大片，如同镜面一般。格雷特在这银色的镜面中见到了无数个自己——
映在层层叠压的，带有螺旋形花纹的鳞片上的，有些扭曲，有些奇怪，有些支离破碎的自己。有的放大，有的缩小，而有的，侧脸被修饰出了一条奇怪的曲线，鼻子像是拉成了说谎的匹诺曹。
但是无论哪一个倒影，都比不上徐徐张开的银蓝色双眼中，对称倒映着的两个自己。
冰盘大小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安静而专注。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身影，被这双眸子摄入其中。
格雷特一时竟然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气。他抱着膝盖蜷坐在树窝里，盯着面前巨大的银龙，盯着她眼底那一双自己的倒影，良久良久，才轻轻地伸出手去：
“赛瑞拉？”
“嗯。”
银龙鼻孔里吹出一股气息，又像是炽热，又像是寒凉，吹得格雷特发梢飞扬。格雷特嘴角飘起一丝微笑，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赛瑞拉？”
“嗯，我在……”
两个人默默相对，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赛瑞拉才扇动了一下翅膀，用后爪支撑着身体高高站起。格雷特跟着站起，钻出树窝，尽力仰头望她：
“赛瑞拉！我和世界树说好了，他允许我们到树顶上看一看！”
“真的吗？”银龙飞快地垂下头来看。低了低头，又抬起脑袋，看向枝桠茂密，完全看不到天空的头顶：
“那要怎么上去呢？这么高，格雷特爬不上去的呀……我背着你飞上去，也，树枝这么密，我飞不上去啊！”
光芒一闪，她变回人形，向格雷特奔了过来。迟迟疑疑，拉住格雷特的手：
“我们飞上去吗？直接飞上去？格雷特你飞得动吗？还是这里有路可以走？有传送阵吗？喂——”
最后一声高高扬起，余音缭绕，在树林中久久回荡。最后一点尾音还没消散，附近的树丛中，已经冒出一个人影：
“哎，这里不可以随便飞的！你们要去哪里？跟我来，我带你们上去，走这边！”
说着三跳两跳，已经跳到离他们最近的一条横枝上。脚下轻盈，落地无声，周围的树叶都没摇动半点。
格雷特凝目看去，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身后背着一张短弓，脚下皮靴的靴尖勾起，上面亮闪闪地坠了个银球。一落下来，就灿烂地笑着，向他们伸出右手：
“两位好！我是提努&#183;夜风，你们是今天来的客人，诺德马克法师和赛瑞拉小姐吗？法希姆长老嘱咐过了，在世界树周围，由我为你们引路！”
虽然是对两个人说的，眼神却止也止不住地从格雷特滑向赛瑞拉，再滑向赛瑞拉，再滑向赛瑞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格雷特看着这个小伙子，倒是没有觉得冒犯，反而有点好笑：
看吧看吧，再怎么看，赛瑞拉也不可能是你的。不过，这是多久没见过美女了？
或者周围就没有美女？
不应该啊，按说守卫世界树的卫士，是最靠近王廷的那一批，任何国家，只要是首都，就不可能缺美女吧？
好在王廷卫士的基本素质还是在的。连看好几眼以后，提努&#183;夜风终于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把眼珠子拨了回来。微微转身，往右一引手：
“请，跟我来——”
格雷特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脚下双向四车道宽度的横枝向前延伸，延伸，延伸出几十米后，侧向分出一根双向两车道来。
这根横枝斜斜上指，搭向上方的某根横枝，再转回树干，搭上一根绕着树身的，双向八车道的藤条……
格雷特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什么，让我走路上去吗？
迈开双腿走上去？
之前远远看着，这棵世界树的高度，超过了三公里还是五公里了，让我吭哧吭哧爬一天，爬到树顶上？
爬升距离3公里，走路距离，算下来8到10公里？
绝不！
他又不是登山来的！哪怕以骑士的体魄，真的爬到树顶也不会累趴下，那也不爬！
“这里有传送阵吗？直接到树顶的？”
“最近的传送阵要往上走一段，绕过两根横枝……到树顶，要过三个传送阵……哎哎哎你干什么？”
格雷特低头垂目，一只手握紧了赛瑞拉的手掌，另一只手掌伸开，直接贴在了世界树的树皮上：
“嘿，送我们一程？”
一根碧绿的藤蔓垂了下来。晃两晃，似乎想要圈住格雷特腰间，又退了回去。停在原地，从顶端抽出几根细藤，再分支、分支、分支、疯狂分支……
最后，在法努&#183;夜风震惊的目光里，自行圈转，编织成了一把双人座椅。背后有靠背，脚下有地板，还带了扶手、安全带和安全围栏。
编完后，藤蔓向前伸长一截，把座椅伸到格雷特面前。安全围栏自动打开，顶端分出一根嫩枝，殷勤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且还是女士先请！
法努&#183;夜风眼珠子都要突了出来。天地良心，作为守卫世界树、守卫王廷的卫士，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用两条腿跑路，跑得累了就变成豹子，偶尔会变成飞鸟——
飞行的次数不多。主要是，他们要注意丛林中的每一处异常，变成飞鸟，速度太快，很容易遗漏。
他们连变成豹子飞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爬树都不敢伸出指甲！至于用传送阵，除了个别紧急情况，谁也舍不得用传送阵，加重古树负担。
而且用传送阵要记录、要审批的！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和他的女伴，那是贵客，法希姆长老亲自打了招呼，才能直接带过去用传送阵！
就这样人家还不满意……就为了少走几步路，不想从一个传送阵走到另外一个传送阵，直接和世界树商量，让世界树送他……
“哎，你们……”
“不好意思，我们先上去啦～～～”格雷特笑嘻嘻冲他挥手，跟在赛瑞拉身后，坐进藤条座椅。扣好安全带，拉上安全围栏。
和法努打了一声招呼，拍拍围栏：
“谢谢啦，我们准备好了——”
藤条飞快向上抽动，带着格雷特和赛瑞拉笔直上升。嗖的一声，飞出法努&#183;夜风的视线，飞越一层枝叶，又一层枝叶，又一层枝叶……
“哟吼～～～”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呼喊。疾风在耳边飘过，枝叶在身旁簌簌，他们像乘着火箭一样，越过绿树，越过藤蔓，越过鲜花，越过流云……
一根藤条收缩到尽头，上面立刻垂下一根新的藤条，接住那个双人座椅；
又一根藤条收缩到尽头，一根树枝弯曲下来，巨大厚重的树叶围成圆兜，把他们两个裹在里面，直接向上弹起……
惊呼声此起彼伏。世界树周围，一丛丛树叶间，不停地有脑袋探出来。循着飞天座椅的移动方向，低头，平视，再仰头……
连世界树的主干上，王廷建筑之内，都有人影陆续奔出来。指指点点，呼朋唤友，来围观这个罕见的状态：
世界树亲自送人登顶啊！
难得一见！
格雷特和赛瑞拉并肩而坐，东张西望。这次旅程，真是足够有特色，足够刻骨铭心——
世界树送他们上行的道路并不平坦，也不像乘电梯那样，稳稳当当地垂直拔升。有时候前倾，有时候后仰，有时候，树枝弯曲弹起得过了头，叶兜甚至还当空翻个跟头！
要不是有安全带拉着，他们都能被甩出去！
但是好玩啊！太好玩了！
格雷特身为人类，都觉得异常有趣，像是在环球影城的霍格沃茨城堡玩3D飞天旅程；至于赛瑞拉，更加大呼小叫，红光满面。
一边向上弹射，一边不停地伸出手，去抓飞天座椅附近掠过的那些枝叶、那些花朵。虽然什么都抓不到，也不妨碍她兴致勃勃，一次一次尝试。
飞了不知多久，头顶上方，忽然一空。叶兜升到最高处，缓缓停止，落下、再弹起、再落下、再弹起，弹出一片打水漂似的抛物线，最后，把他们挪到一块平台上。
四下空阔，再无旁物。
赛瑞拉嘭地从叶兜里跳了出来，又伸手去拉格雷特。格雷特手软脚软地从叶兜里挪出来，拉着她的手站直，举目四望。
深深浅浅的碧色树海，从暗黄到翠绿，又奔腾着大片银白的山峦，清澄深邃的湖泊，尽收眼底。
再极目遥望，碧蓝的海岸边，腾起一环彩虹色迷锁，将整个海岛环抱其中。南北两岛之间，一道虹桥跨道而过，宛如彩虹遗落人间。
“好美啊……”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赞叹着。再转头看向赛瑞拉，苍蓝的天空下，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她的银发上镀了一层淡金。
“哦吼～～～我在最高最高的地方啦～～～”
赛瑞拉伸开双臂，仰头呼吸着树顶呼啸的高风，放声大喊。喊着喊着，身后猛然展开一双龙翼，纵身向下一跃——
“格雷特！来呀！”
强健的龙翼承托着气流，悠然滑翔。银龙少女回头，长发飘飞，用力向后招手：
“来呀！！！”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赛瑞拉喜欢格雷特！格雷特喜欢赛瑞拉！
挥舞金红色的翅膀！
像龙族一样飞翔！
在碧蓝的天幕下！
在海天之间翱翔，翱翔～～～
在这里飞行，仿佛立足于整个世界的顶端，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非但赛瑞拉兴奋至极，就连格雷特，也被银龙少女的喜悦感染，跟着她大喊大叫：
“嘿～～～”
“吼～～～”
“格雷特——”
“赛瑞拉——”
树顶下方，距离顶端最近的第一个平台上，一位看守传送阵、专程在这里等待他们的长老仰起头来，看着两个并肩翱翔的人影，满脸笑意地摇了摇头。
“哎，年轻人啊……”
世界树的树巅，那是多么庄严神圣的存在！不是精灵族，根本不可能接近；而任何一个精灵族，有幸来到这里，又怎能不存着满满的崇拜和敬畏？
除了他们这些守卫，只有女王会时不时地来到树巅，俯瞰全岛，感悟自己的责任和权柄；
占星者们会在树巅仰望星空，尝试勾连星辰，感悟命运，做出预言；
而调试迷锁的时候，也会有专人登临树顶，感受着迷锁的变化，不停地对下方调试人员给出反馈。
而除此之外，只有每个新年的第一天，年轻战士们会争先恐后，从树根处向树梢攀爬。不许变形，不许飞行，不许用法术加强，只许依靠自己的身体攀爬——
最先登顶的青年战士，可以站在树巅，向自己的心上人大声喊出爱语。
而哪怕是附近的巡逻者们，那些变成信天翁、变成金鹰、变成大雁，在树顶上方翱翔的战士，也会远远避开树梢，环绕的圈子，直径至少也有一公里。
哪像这两个少男少女，第一次来这里，就俨然把世界树顶端当成了约会的地方！
当然，对于贵客，对于为精灵族做出巨大贡献的贵客，对于得到世界树青眼、世界树亲自送他们登顶的贵客——
世界树都同意了，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年轻真好……”
长老轻声感叹。扪心自问，他也很想如同这两个孩子一样，站在世界树顶端喊出爱语，他也有自己的心上人——
然而，这样放声大喊的冲动，却是，已经消失了很多很多年。
嗯，也许，他也应该挑个好日子，来尝试一次？
再过几个月的银月节，也许就是个不错的机会……他和夏迪娅，也好久好久没有约会了……
格雷特并不知道，有一位仰望着他的长老，从心底重新燃起了爱情的火焰。此时此刻，他正全心全意，享受着飞行的乐趣：
从世界树顶端一跃而下，张开龙翼，乘着气流向外滑翔。强健有力的金红色双翼兜满天风，甚至不必自己用力，就可以远远地向外飘出，再向外飘出。
一眨眼，就是一朵流云，一棵巨树，一座山头掠过脚下……
而只要微微侧转一下龙翼，变幻些许角度，就可以左转，右转，原地转圈。他甚至看到赛瑞拉收拢双翼，再猛地张开，原地翻了个跟头，清脆的笑声，洒满世界树的树巅。
“格雷特，来呀！来呀！我们一起来！”
银龙少女蓦然笔直冲了过来。冲到格雷特正上方，龙翼猛地一收，整个人顿时开始失速下坠。她“啊”地惊叫了一声，侧转脸庞，向格雷特伸手——
少女惊惶的神色映入眼帘，格雷特心头狠狠一揪，双臂前伸，本能地抢着垫到她身下。同时龙翼圈转，在身下形成第二道屏障：
啊啊啊啊！
赛瑞拉！
当心！
慢点掉，慢点往下掉，一定要接住！！！
然而落入臂弯的身体轻如鸿毛。格雷特才愣了一愣，一双手臂已经环绕了上来，银铃般的笑声贴在耳边，嘻嘻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格雷特脑子好不容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终于反应过来。赛瑞拉是银龙啊！
银龙这种生物，羽落术乃是天生法术，是和吃饭喝水一样，一个念头就能发动的法术啊！
他为什么会相信，赛瑞拉会突然失去飞行能力了，会掉下去了，会有危险了……
然而馨香的气息环绕在他鼻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冲得干干净净。赛瑞拉抱了一抱以后，已经放开手臂，转而又拉住了他的手。
羽落术加持下，格雷特并不用负担赛瑞拉的体重，手中轻飘飘的，像是拉着一个大风筝似的。赛瑞拉用力拽了他一把：
“格雷特，拉着我飞呀！——我们去看彩虹！”
“好的，去看彩虹！”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格雷特控制着龙翔术，金红色的翅膀用力拍打，一头扎向岛屿边缘：
那一环彩虹色的迷锁，在南岛的最北端收窄、收窄。迷锁最窄处，两棵古树隔海相对而立，一弯虹桥，横架南北。
格雷特只滑翔了一半距离，龙翔术的持续时间就已经到了。不等他重续法术，赛瑞拉反手往他身上拍了一个羽落术，自己背后的银翼蓦然张开：
“轮到我了！我带着你飞！”
海风飕飕，吹起赛瑞拉的长发，丝丝缕缕拂在格雷特脸上。格雷特想要侧脸闪避，又有点儿舍不得，想要摸一把这些发丝，又唯恐拽痛了她。
迟迟疑疑间，一缕发丝飘进鼻孔里，鼻子一痒，赶紧撩开发丝，用力捂住脸打了个喷嚏。然后，连续给自己丢了三五个清洁术，才敢转过脸来——
赛瑞拉已经拉着他，一头扎进了鸟群。四下白羽飘拂，大群大群盘旋的海鸥炸开一般惊飞，在他们周围哑哑乱叫。
格雷特笑着摇了摇头，任凭赛瑞拉拽着她，穿过鸟群，穿过云朵。加速，减速，平飞，降落——
踏上虹桥！
看似晶莹透明，能直接望见下面海水的桥面，却是异常坚实稳固，站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
赛瑞拉放开格雷特的手，迟疑地走了两步，再踩了一脚，然后高高跳起，再重重落上桥面：
“好了好了！赛瑞拉，不要踩了，当心踩破了！”
格雷特赶紧阻止她。这座虹桥也不知道是什么魔法塑造而成，万一承受不起一头成年龙全力下落、万一和银龙身上的魔法有冲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好好站在这里，好好观赏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到永聚岛没多久，就把人家的重要设施给弄坏了！
赛瑞拉也不以为意。她笑嘻嘻地环顾一圈，转向岛外。彩虹色的桥梁，映得她银蓝色的眸子七彩流离，她张开双臂，拥抱着海风奋力大喊：
“啊——”
“赛瑞拉喜欢格雷特——”
“喜欢——”
惊涛拍岸。海风呼啸，把他们的声音，远远地、远远地传了出去：
“赛瑞拉喜欢格雷特——”
“格雷特喜欢赛瑞拉——”
“喜欢——”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突然而至的战火，大批伤员到达！
肩并着肩站在彩虹桥上，奋力呼喊，就好像并肩面对着全世界。
海风吹拂，海鸟盘旋，整座彩虹桥上，长长久久地，只有他们两人并肩而立。
面对碧海蓝天，用力喊出平时埋藏在心底的话。哪怕谁也不看谁，只是面向海洋大声呐喊，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当然，格雷特喊着喊着，也觉得自己耳根有点发烧。反手摸一把，再偷偷地瞥赛瑞拉一眼，正看到银龙少女也偷看过来，和他目光一对，“嗖”地扭回头去——
尖尖翘翘的长耳朵尖端，赫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但是，格雷特也分明看见，赛瑞拉的嘴角，悄悄地勾起了一弯弧度。
喊够了，喊累了，格雷特才挽着赛瑞拉的手，慢慢前行，顺着彩虹桥从北岛走向南岛。
十几里长的桥，换成平时，格雷特一定会觉得，太长了，走得太累了，腰酸腿疼，我宝贵的时间不该浪费在这上面——然后就是想方设法偷懒，比如召唤个魅影驹什么的。
然而这时候，他却没有半点偷懒的心思，拉着赛瑞拉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甚至，还暗自盼望这座长桥，能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得没有尽头最好。
彩虹桥的两侧都没有围栏。伸手摸过去，只有轻轻柔柔的流云从指尖掠过，又或者海风带来一阵凉意。
然而，赛瑞拉尝试着往外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轻巧地弹了回来——
“真是的……明明啥都没有，为啥不能跳……”
赛瑞拉噘着嘴嘟囔，很不满意的样子。格雷特也有点遗憾：
真是的，这桥为啥没有栏杆。如果有栏杆，有卖锁的地方，他可以和赛瑞拉一起，把长桥两边栏杆，全部挂满同心锁……
他们沿着彩虹桥，缓步前行，从太阳刚刚越过头顶，一直走到了日落西山，海面上一片金光粼粼。夕霞漫天，银鱼掠海，美不胜收。
“赛瑞拉……”
“嗯？”
“赛瑞拉，你是要……”
格雷特慢慢转过身，凝望着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容色异常娇艳的赛瑞拉，刚要开口询问。赛瑞拉尖尖的长耳朵忽然动了一动，猛然扭头：
“咦？！”
耳朵刷地弹出数根棘刺，连着皮膜向外展开。半透明的、粉红圆润的指甲，也变成了锐利坚硬的尖爪，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要在这里看海，还是回世界树顶上去看落日……
格雷特默默地把问题吞回肚子里，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努力观察。赛瑞拉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非常警惕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哪里打起来了吗？
或者，哪里有敌人？
奈何格雷特的五感和直觉，比起赛瑞拉还是差得远。哪怕他手指连弹，给自己加上了一大堆探查类法术，还是没有找到哪里有问题。
一会儿工夫，虹桥上风驰电掣，冲上来一群战士。骑着鹿，骑着独角兽，骑着豹子，或者自己变成鹿、独角兽以及豹子，在一只游隼的指引下，飞奔向前：
“快点，快点！
大裂隙需要我们支援！
加快速度！”
战火又燃起来了？
需要支援？
格雷特和赛瑞拉对望一眼。随即，赛瑞拉纵身、腾跃、扑蹿，拦住离她最近的一头独角兽，一把抓住独角：
“哪里在打仗？”
独角兽长嘶一声，几乎人立起来直接飞蹄子踹过去，却被赛瑞拉用力往下一按，独角几乎压到了地面。
它奋力一挣，再一挣，都没有挣脱，终于，全身上下光芒一闪，变成人形，气急败坏：
“你拦我干什么？支援大裂隙是战士的事！回去！回去！”
“我们是治疗者！”
格雷特踏上一步，举起手掌，掌心腾起一团柔和的光焰。独角兽变成的精灵男子目光一凝，脸色立时微变，却仍然没有松口：
“支援大裂隙不是你们的事！回去！你归哪个长老管？长老答应了，自然会有人带你去！”
说着身子一侧，越过赛瑞拉，径直向前。这时，支援的战士队伍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只剩一个稀稀拉拉的尾巴，不时有人回望。
精灵战士头一低，又变成独角兽，四蹄生风，飞快地窜了出去。
格雷特和赛瑞拉不再试图拦人。赛瑞拉深深吸气，身上银雾蒸腾，几乎就要回复原形；格雷特却拉了她一把，金红双翼展开，仰望世界树顶端：
“往上飞！”
飞上去，飞得越高，看得越清楚！飞到世界树顶端，无论是找个长老问情况，还是找世界树问问情况，或者说，找个传送阵奔往战场，都比较容易。
至少至少，看准了到底哪里打起来，想要去支援的话，从世界树顶端滑翔而下，也更快捷，更省力……
赛瑞拉也展开了背后的龙翼。一双金红色的翅膀，和一双银白色的翅膀，化作两道流光，快速向世界树顶端射去。
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不等冲到最高处，格雷特就看见了目标：
海岛最西端，环绕着永聚岛的迷锁，在剧烈地翻腾着、波动着，七色变幻。迷锁内，一排巨树并肩站立，不停地有什么东西向外掷出；
巨树下，可能有人……应该有施法者在。贴着迷锁的地方，不断地闪烁着各式各样的光芒，发生着各式各样的爆炸。
而最激烈的冲突还不是在那里。迷锁外，岛链末端的火山口附近，深黑色的裂隙当中，大股大股的黑色潮水不断涌出，却又被坚定地遏制住；
顶住黑潮的一条彩线上，不停地有豆大的彩色小点退，又不停地有豆大的彩色小点，从火山口边的迷雾中冲出。
格雷特猜测，那一团迷雾当中，或许是依托火山建立的法师塔，也或许是某个传送阵，方便传送兵员……
这次战斗的规模有多大？
有多少人过去了？
还需要多少增援？
“快！赛瑞拉，我们加快速度！”格雷特提高声音叫道。然后，他收起龙翼，整个人倏然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斜上方几百米处，停一停，慢慢向下飘落——
就在这一瞬间，赛瑞拉双翼下方涌起一股疾风，推着她快速上冲，正正好好接住了格雷特。格雷特被她拉着，在空中停留片刻，再次消失，再次出现在斜上方。
任意门，任意门，任意门！
这种连续使用任意门的速度，如果被雷霆之主看到，格雷特怕不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任意门还用准备？还用停一停？
都是13级法师了，难道不应该是一连串的闪烁，在空中拉出一串虚影，呼吸之间直达目的地吗？
但是，对于格雷特而言，这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能达到的最快移动速度。空中拉出一条直线，没多久，就扑到了世界树的树干附近。
到了这里，空中横枝交叉，反而不适合快速传送了。格雷特开启漂浮术，被赛瑞拉挽着手浮在空中，低头下望：
下方横枝上，一群精灵，正背弓挎箭，奔出传送阵。人流形成一条长龙，沿着树干边上的藤蔓，浩浩荡荡冲向再下一层。
格雷特拽拽赛瑞拉，两人穿过枝叶向下飞行，循着人流，很快又看到了第二个传送阵。一位长老正忙着调整边缘的魔晶，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精灵，不停大喊：
“战士先停一停……战士先停一停……治疗者先走……好的，战士跟上……施法者跟上……”
格雷特眼尖，一眼就看到法希姆长老带着几个年轻精灵，匆匆奔来。他捏了捏赛瑞拉的手，任意门光芒一闪，就传送到下方，拦在法希姆长老面前：
“长老，有外敌入侵？需要我增援么？”
“你？”
法希姆长老脚步一顿。上下打量打量他，再打量打量带出一声尖啸，全速冲到他身边的赛瑞拉，拍拍脑袋：
“想来就跟上吧。跟在我身边，别乱跑，让你去哪里去哪里，让你走立刻走。好好听话，别透支，我总能保住你的。”
他说一句，格雷特点一下头，赛瑞拉也点一下头，同步率百分之百。法希姆长老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却也没有精力继续说话，只是越过他们，大踏步向前。
格雷特和赛瑞拉也自然而然地跟着转过了身，跟在长老身后，脚步匆匆，踏入传送阵。
一排人站好，面前一明一灭，光影飕飕旋转，格雷特下意识地抓紧赛瑞拉，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沉重的挤压感和拉扯感传来，仿佛被一头怪兽吞下，再翻滚、搅拌，越过长长的甬道。眼前刚刚明亮起来，背后就传来一股推力，推着他们踉踉跄跄，向前冲出：
“来来来，这边！”
“治疗者走这边！”
格雷特立刻听到有人高喊。他跟在法希姆长老背后，转过一个弯，再转过一个弯。越过树墙当中的一道窄门，眼前霍然开朗：
平坦柔软的草地上，东一簇，西一簇，放着三五十架担架。大半担架上躺着伤员，小半担架空空荡荡，也不知道伤员是已经痊愈了还是怎样。
格雷特才走近几步路，就有两根树枝卷着一架担架，从远处快速移过来；另一棵站在原地的大树垂下树枝，接过担架，移到治疗区域。
立刻，旁边奔上去一个治疗者，扫了一眼：
“这个我不行！来个高阶的！”
说完单膝跪地，急匆匆地念诵咒文，将光团按在战士的伤处。流血止住，战士气息略强，治疗者松了一口气，左右张望：
有人接手没？
有没有人？
“稍等！我马上就好！”
草地另一侧有人扬声道。应了一声，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吟唱、施法。这个治疗者身边，一个战士刚刚接受完治疗，血迹斑斑，起身奔出。
很快，两棵小树，或者，两棵小号的树人，用树根支撑着快速赶来，卷起用过的担架，归集到空担架区域。
“你就在这里！你和赛瑞拉！不喊你，不要离开！”
法希姆长老重重扔下一句，继续快速向前。格雷特探头探脑，却到底不敢违逆，止住脚步，往待治疗的区域走去。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法希姆长老越过又一道树墙，消失不见——
唉，长老的实力强，可以去战地治疗；我实力弱，就只能在后方的医疗所……
虽然医疗所也能治疗，但是，离前线越近，就能拯救越多的性命啊！
格雷特一边想着，一边摸出橡木杖，迎风一晃，解放为齐眉棍形态。他飞快地观察着治疗区，还在寻找合适的地方插下橡木杖，一阵巨大的喧哗猛然扬起。
格雷特反射性地扭头。长老前往的地方，一股黑气咕嘟嘟涌起，迅速遮黑了半边天空。黑气扭曲、凝聚，在它现出形体之前，更多的绿光飕飕射入——
轰然巨响，爆炸声惊天动地。如果不是赛瑞拉及时扶了一把，格雷特几乎要被吹飞起来，撞到后面的树上。
有强敌？
法希姆长老出手了？
还是别的长老出手了？
这股爆炸的余波，会伤到多少人？
爆炸伤常见的有……
多年急诊科医生的经验，和医书里的知识，迅速涌了上来。大爆炸之后，会发生极其严重的多发伤势：爆震伤、爆烧伤、爆碎伤，在某些场合，还会出现有毒有害气体中毒……
“大批伤员要来了！”
他扬声大喊。一边喊，一边握着橡木杖，奔向治疗区域中心。奔出十来步，橡木杖往下一竖，自己再往前奔：
“不急的伤员先往后排。大家集中精力，准备好应对大批伤员！”
话音未落，脚步杂沓，枝叶簌簌。一条一条树藤凭空垂落，卷起地上空余的担架，直接往外扔出；
一对一对树枝，卷着承托伤员的担架，移动到治疗区域放下。几乎是担架落地的一瞬间，光芒莹莹，大片大片的光屏，绕着格雷特身体展开：
“赛瑞拉！准备！黑色你来治，其他颜色，我来治！”
“这个窒息了！——肺冲击伤，肋骨骨折，气胸！治疗术对准肺部！”
“这个……疑似腹部冲击伤……”
“这个……”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这个急诊分拣魔法你肯教？请务必教我！
埃洛斯&#183;西罗先听到爆炸声，心里瞬间一凉。
整个治疗点，连他在内，只有三个治疗者在。不是这个战场不受重视，而是更有能力的治疗者，都已经顶到了一线，现场治疗伤员，被治疗完，能动的伤员继续奋战……
只有不能立刻拉起来，需要进一步治疗的伤员，才会被树人送回这里。由他带着两个弟子，挽救生命，接续断骨，治疗受损的内脏，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伤势……
但是，这声巨大的爆炸，意味着一次会有十几个，几十个，甚至更多伤员被送来！
大范围的群体治疗，他一次只能治疗八个伤者，施法四次就会耗尽他的全身力量。而且，群体治疗中度伤，对于重伤员，那是根本不够的！
埃洛斯&#183;西罗先伸手摸了摸腰带上的一排治疗药水、精神力药水，又摸了摸胸口的链坠。
加上这六支治疗药水，四支精神力药水，他还能治疗六个中度伤患，再发动四次【群体治疗中度伤】。
再提取链坠里那枚树心的力量，还可以再发动四次……
加起来，如果伤员不超过20个，其中重伤员不超过10个，他还勉强能顶住。如果伤员超过40个……
念头还没转完，一片惊呼声、惨叫声，杂沓的脚步声，连同树人移动的刷刷声，从前方奔来。埃洛斯&#183;西罗先脸色一下子白了：
长久驻扎在这里的经验让他知道，这一波伤员，绝对不止40个！而且，绝大多数是重伤员！
要拼命了——
但是，这时候不拼命，什么时候拼命！
长老们在前方顶住强敌，那么身为治疗者，他理所当然，要保住这些受伤撤下来的战士！
哪怕要透支自己的精神力，赌上自己未来进阶的可能，也要保住伤员的性命！可能的话，还要保住他们的肢体，让他们未来有可能再上战场……
金瓣家族的名誉，绝对不能在他这里败坏！
然后，埃洛斯&#183;西罗先就看刚刚到达治疗点，在东张西望、疑似闲逛的那对年轻男女，飞快奔出。
男性半精灵手持橡木杖，往地上一插，自己又跑出去二十来步，身边大片大片的光屏拉开，须臾，星星点点柔光，就落在伤员们身上；
治疗术的光芒，平均地照耀着每一个伤者，不太强，但是足够保住性命。黑、红、黄三色光芒，刷刷刷刷，给每个伤者标注了不同的颜色；
银发的女精灵按照他的指挥，不停地快步穿梭。从一个黑色标记，走向另一个黑色标记，手里【治疗致命伤】的光芒，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往下落……
“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
“这个让我看一看……疑似脑出血，治疗致命伤，对准脑部！”
“好嘞！”
分轻重，分缓急。先维持生命，再定点治疗胸部、腹部、头部的重伤，再治疗四肢骨骼。
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高高筑起的堤坝，挡住了汹涌而来的、由伤员构成的洪水。
埃洛斯&#183;西罗先大松一口气。他加快速度，带着两个下属忙完手边的伤者，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我来了！——需要我做什么？”
“去治黑色的！黑色都治完了，就治红色的，再治黄色的！”
格雷特头也不回地喊。埃洛斯嗯了一声，跟着扑进伤员群里：
谢天谢地，单体治疗，比群体治疗术，节省得太多了！一发【群体治疗中度伤】需要的力量，拆开来，他能扔十几二十个【治疗致命伤】了！
这个小小的后方治疗点，就这样运转了起来。格雷特作为中枢核心，分拣、标记、指引、检查；
赛瑞拉和埃洛斯&#183;西罗先，以及另外两个低阶一些的治疗者，根据他的指示，忙碌治疗。该心肺复苏，就心肺复苏；
该治疗内脏大出血，就治疗内脏大出血；
颅脑出血，就对着头部丢个治疗术；
该清创清创，该治外伤治外伤……
等到前面战事渐渐平息，法希姆长老带着一群治疗者，从前线急匆匆撤下来的时候，就看见治疗营地的担架空了一大半。
格雷特蹲在一个伤者面前，半闭着眼睛，手指在他腹部不停地摸啊摸，摸啊摸：
“这腹腔有异物啊……之前谁治的，怎么看也不看，就直接愈合了……”
“格雷特！”
法希姆长老扬声叫道。格雷特也不理他，完成探查，才给伤者腹部甩了一个清洁术。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他拍拍手，站起身：
“你先在边上待一会儿，等我检查完了，统一做手术。——长老！”
“你先忙。”法希姆长老摆摆手，转身看向后面的治疗者：
“都愣着干什么？加把劲，最后一批伤员了！”
刷刷刷，脚步声响，治疗术的光芒此起彼伏。
格雷特一直忙到将近天亮才治疗完这批伤员。他也不顾草地上的鲜血污渍，直接往地上一坐，大字型瘫了下去：
“长、长老……”
“你辛苦了。”法希姆长老坐到他身边，看着这个累得半死的年轻半精灵，满眼慈爱：
“怎样？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格雷特嘴里硬着，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天地良心，熬夜的本事，真是用进废退，一段时间不用就要下降的——
他以前在急诊科干活的时候，赶上突发事件、急诊大抢救，或者冬季病人爆棚医疗挤兑，又或者那次不愿再回首的瘟疫，连轴转36个小时，那就不是个事儿！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身为法师，要保证每天8小时睡眠，果然是养娇了。稍微熬一熬夜，就觉得整个人想去死一死。
明明作为13级法师、5级骑士，肉身和精神力都比前世强大不止一筹，这点场面根本不算什么的……
“长老……这种情况……多久发生一次啊……”
“之前有迷锁的封印在，一般两三年，最多一年发生一次。”长老目光沉沉：
“但是最近迷锁力量减退，三个月内，已经连续发生五次了。哪怕这些精英战士们，绝大部分都能及时接受治疗，很快就能上战场，也……”
格雷特默然。就算能够及时接受治疗，骨折能扶正，肌肉能长好，皮肤能愈合，但是，失去的血液却没有那么快能回来。
理论上，一个人失去400毫升鲜血，要一个月左右，红细胞的数量才能恢复正常。失血数量更多，所需的恢复时间更长。
如果一位战士在战场上，不停地受伤、愈合、再受伤、再愈合，那么，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再次冲上战场的时候，他还远远没有恢复到正常状况……
“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吗，长老？”
“你要加入治疗队伍吗？”法希姆长老微微皱眉：
“暂时不用，我们从秘境回来以后，多了两个传奇治疗者，以及一批弟子，可以加入支援。而且，刚刚我们再次加固了封印，应该，可以太平一两个月。”
格雷特轻轻地吁了口气。一两个月也是好的，如果有两个月，那就意味着，战士们可以暂时得到休息和恢复的时间——
“可是，一两个月之后呢？”
“那就要看永恒之井的情况了。希望他们能快点把永恒之井调整好，要不然……”
要不然，也许是堆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战力，来守卫这条裂隙；
也许是缩减迷锁的笼罩范围，把更多的法术防御力量挪到这里来，而永聚岛上的精灵们，也许就不能再过得那么无忧无虑；
也许，是缩减其他地方的力量供给，降低永聚岛上的能量浓度，那么，精灵们，古树们，各种树木和鸟兽们，都将过得不怎么愉快……
格雷特默默替他补充。
他懊恼地翻了一个身，由仰躺变成俯卧，还眼疾手快地往地上扔了一个清洁术。任何一个选项，都不那么让人愉快啊……
格雷特把脸压在草丛里，就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未来的烦恼。呼吸了好一会儿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忽然又就地一滚，坐起身子：
“长老，如果我把我的治疗法术——我是说，我这个分拣、标记、抢救的法术，教给治疗者们，有人愿意学吗？”
“你愿意教？”
法希姆长老眼睛一亮。他一直在打这个主意，只是找不到恰当的机会，相关的一切也没有安排好：
格雷特肯教，谁来学？
高阶治疗者，谁肯放下身段，低头学习？低阶治疗者，学习速度能不能跟上，会不会折腾半天也学不会？
要放多少个名额出去？要拿什么来交换？天晓得，之前挽救秘境，女王给出的报酬，已经是天大天大的一笔了——
格雷特自己不计较报酬，那么，精灵就更加要把报酬算明白，一分便宜都不能占他的！
“我愿意学！”
边上飞快地冲过来一个身影。长老循声望去，只见主持后方治疗营地的埃洛斯&#183;西罗先，左手拖着个下属，右手拖着个弟子，狂奔而来：
“我愿意学！您真的肯教吗？肯教吗？请务必教我！您想要什么学费都可以！——这个头冠，这个法杖，这个链坠……不够的话，我家里还有积蓄！很多很多！”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学习新法术的代价是这个？！不要啊！！！
“只有你一个人想学吗？”
格雷特看了看面前披头散发，眼睛亮得要把他吞下去的埃洛斯&#183;西罗先，对被他紧紧拽着，还没进入状况的两个年轻精灵视而不见。
看看埃洛斯，再看看他周围，再再看看法希姆长老和长老身后、周边……
哎，虽然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头一批教学，最好还是能多教几个的。
几个学生排排坐，比较方便他掌握教学进度，也方便他搞明白哪些地方是他讲得太难，哪些地方，是某个特定的学生太笨了，死活听不明白……
而且，有一批学生一起听课，还方便课下一起复习，有没弄懂的知识点互相提醒，不用占据他这个老师的时间。
嗯，哪怕是小班教学，最好也有那么七八号人、十来号人。再多了带不过来，学生们围在身边，旁观老师治疗病人也不方便；
太少的话，教学效率未免下降……
他东张西望的时候，法希姆长老已经大踏步上前，站到格雷特正对面。白眉掀动，神色欣喜：
“你愿意教多少人？可以多教一些吗？我，还有这些治疗者，都可以来学吗？——作为交换法术的报酬，你想要什么？”
“长老您想学当然可以啊。”格雷特展颜而笑：
“教多少人……嗯，想学的都来学也没问题，不过，第一期的话，限制在十个人以内吧。至于报酬……”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永聚岛上似乎并没有大量的金银制品，给赛瑞拉的金币床添一条边儿，应该不用想了；
区区一个七环法术，要换一件传奇饰品，这也太过分了，他开不了这个口；
除此之外，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特别需要的……
“嗯，这个，长老你看着给吧……”
法希姆长老的笑脸险些就垮了下来。看着给，看着给，从来到丰饶森林开始，格雷特从来不主动开口要什么东西，建设实验室、收集实验动物除外……
这世界上，最难对付的要价，就是“随便”两个字！
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他开口说随便给了，你给得不够，那是真的伤感情啊！
“不过，要学会这个，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这个过程中，跟我学习的人……”
格雷特眼神飘忽，吞吞吐吐：
“帮我个忙，给我打下手做实验吧？”
法希姆长老：“……”
又要忽悠人帮你折腾那些兔子对吧？
除了兔子，未来可能还要忽悠人帮你折腾猪，折腾猴子，折腾不知道什么动物对吧？
帮你养，帮你抓，很可能还要帮你抽血、帮你弄死、帮你解剖……忍受着那些兔子的痛苦呻吟和绝望惨叫，干完一天活，跑我这里来哭一个小时……
但是法希姆长老又深刻地明白，格雷特每一个实验，都不是无的放矢，不是在故意折磨这些动物。
每一个实验，或者一个个实验组合起来，终究会铺出一条通往治愈的路途。
“……行！可以！我亲自带着他们，帮你做实验！”
鉴于这条大裂隙已经被封印完毕，一两个月内暂时不会有战事，报名参与学习的治疗者们，跟着格雷特撤到王廷下方的法术学院。
在那里，格雷特的实验室已经重新搭建了起来，格雷特从前沿哨所带回来的兔子们，也被好好地伺候着，再过几天就要产仔了……
“首先我们确立一个概念，就是我们这个法术，到底是要做什么。”授课开始，格雷特立刻进入了教授模式，一抬手，一道人形光影虚空立起：
“这个法术，不是为了立刻治愈伤势，而是在大批伤员同时送到的时候，区分轻重缓急，尽可能保住更多的生命。我们的任务是，保命，保命，还是保命！”
台下，四排桌椅，12个来学习的治疗者，刷刷刷刷，奋力记笔记。桌椅后方，三排临时拖来的椅子上，法术学院的治疗者们，和其他好奇过来蹭课的施法者们。
他们多是常驻战场的治疗者，最大的痛点，就是眼看着前方战士大批受伤、流血、倒地，自己却腾不出手来同时救治，常常顾此失彼；
一定要同时救治，用群体治疗法术，消耗又实在太高，容易浪费；
想要用低阶群体法术，辅以高阶单体治疗，到底谁是伤得最重的那个？谁需要快点治，谁可以稍微停一停？
判断只要稍有失误，或者稍有迟疑，就容易酿成一生的遗憾……
“我们要知道，最容易造成死亡的是什么。”再一抬手，人形光影中，亮起了一个区块：
“我以普通人类为例。精灵，特别是精灵强者的数据，我没有采集过，各位可以随后自行补充。”格雷特顿了一顿，看到下面一片点头，满意地往下讲：
“大脑缺氧，超过五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而氧气，由肺部通过呼吸摄入，再由心脏将富含氧气的血液送达。少了哪一环，都会出大问题。”
大脑部分变红，高亮，闪烁。下方不止一双眼睛里闪起疑惑，却没有人提出疑问，没有人纠结“什么是氧气、为啥大脑需要氧气、为啥氧气要由血液送达”。
格雷特满意地调整了一下【无声幻影】，跟随他的讲述，肺部和气道亮起；心脏亮起；主动脉、颈总动脉，以及通往大脑的分支动脉，逐一亮起……
“所以，我们要维持心脏的跳动和呼吸的通畅……”
“等等啊！”下面一片惨叫：
“还没抄下来！”
格雷特：……
好吧，所以医学生的课程安排是有意义的，在讲《急诊和灾难医学》之前，先把生理病理、局解系解啥的都讲了，也是有意义的……
气道和血管都背不下来没有是要闹哪样！
“你们用法术复制啊！用抄写术！”
法希姆长老叹了口气，手中光影变幻，一片图案印在面前的树皮纸上。刷的一声，左右两边，正后方，左右后方，一群脑袋伸了过来：
“我不会啊！”
“这个不是印在书上的！”
“眼睛看到的图案直接拓写，这根本就不是抄写术啊！”
“长老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抄……”
格雷特叹了口气。他很想敲敲黑板，奈何这间教室连黑板都没有，敲无可敲，只好用力咳嗽一声：
“笔记回头再抄！先听我讲！——这个法术，是一个组合型的探查、标记、治疗魔法。我们先来讲第一部分，有关心跳、呼吸和血压的探查……”
再一挥手，法术构型虚空亮起。法希姆长老看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这构型谁设计的啊……层层叠叠，乱七八糟，接口和接口之间，法术回路和法术回路之间，重复的、相互妨碍的、应该连在一起却相距十万八千里的部分，比比皆是……
哦，是小格雷特自己啊。这小家伙，十来年工夫就一口气进阶到了13级，只怕很多基础知识都没学完。
他的老师，那位年轻的雷电系传奇，真是不负责任……孩子越是天资出众，越是要给他打好基础啊！
这样的孩子，就得按着头给他开书单，检查他的进度，逼着他把该学的都学会！
要不然，一口气进阶上去了，再回头补基础内容，很痛苦不说，还容易走弯路的！
唉，现在小家伙人在永聚岛，少不得他多操点儿心。回头要不要从法术学院的图书馆里，拿几本书给他看呢？
诸如《法术结构》、《法术构型详解》之类的书？逼着他看完背下来，再弄一堆例题给他做，不全部做对不许进实验室？
“有关心跳的探查，我们用心电图……心电图的法术构型是这个……记住心电图探头的落点……”
又是此起彼伏的一片哀嚎。法希姆长老回过神来，赶紧埋头抄笔记。
很快，他就陷入了心脏的形状，两心房两心室，各个导联，不同波形的汪洋大海中，头晕脑胀，感觉看什么都是一团乱麻了。
“……心电图法术，详细讲的话，能讲整整一本书……但是当前急诊急救，我们只需要关注几个内容：心跳频率，是不是停跳，是不是过于缓慢，有没有房颤室颤……”
“几个最可能致命的情况，我都设置了提示，这个法术会自动报警……”
这种关键信息你早说啊！！！
早说的话，前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我就不用抄了！
十二张课桌，12个治疗者，倒有六七个当场扔下了笔。
格雷特讲完第一张心电图，大手一挥，宣布下课。紧接着，就把人带到了他的实验室：
“按照约定，各位在学习期间，要担任我的实验助手。第一个任务：照顾这些兔子。”
治疗者们互相看一眼，除了法希姆长老之外，其他人紧绷的脸色都有些轻松。
兔子嘛，几百只兔子，照顾起来还是轻松的，哪怕是怀孕的母兔——
在这里的精灵！谁不是自然行者啊！谁没点儿沟通自然，沟通动植物的本事啊！
照顾这么点儿兔子，需要所有人一起上吗？
“好了，现在开始。大家先练熟无菌操作规程，然后，等母兔分娩的时候，取出小兔子的脐带血，每一只兔子都要取——”
“啥？！”
学习新法术的代价是这个？！
不要啊！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研究重开，补血魔法太难了啊！
不管精灵们怎么惨叫，哀嚎，他们还是只能抱着格雷特给的资料，艰难痛苦地往死里啃。
一半时间啃资料，另一半时间，还要忍受实验室的折磨：
“无菌操作！无菌操作！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要去捡！”
啪！透明止血钳飞来，准确地敲在犯错者的桡骨茎突上，敲出一声哀鸣。
“谁让你把盖子朝下放的！”
啪！
透明止血钳神出鬼没，那位犯错的精灵好歹也有七八级战士水准，硬是没有躲掉。
“戴好手套的手，不能接触另一只手套的反折面！脱掉手套，出去洗手，重新戴手套！”
啪！
精灵们叹气，格雷特也叹气。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训练这些精灵。天晓得无菌操作规范要刻进骨子里，举手投足一点都不出错是有多难——
刚刚进入实习的医学生，哪怕已经有了好几年的培训，被骂出手术室，被砸出手术室，都是家常便饭；
高年资的成熟医生，没有经过特别的培训，穿脱防护服、穿脱面屏和口罩的时候出错，导致自身感染，也是常见情况；
至于普通民众，所谓的戴口罩、消杀、封地漏种种举动，基本上只能降低中招的概率。要说100％确保不中招，基本上，咳……
只能说，中招是命，不中招也是命。
当然，在疫情面前做好防护，能降低得病的几率，就算不慎中招，吸入最少的病毒，复制到致病的时间就比较长，也能给身体足够的反应时间合成抗体。
抗体多，人体受到的损失就小，症状也能轻些，人也能好受些……
就好像格雷特现在。多训练出一个助手，就多一个助手帮他去做这些低端的活计，比如给兔子取脐带血什么的。至于无菌操作失误，取出的脐带血不能用？
反正第一批有几十只兔子要分娩，母兔子一胎产7到8只小兔，加起来，就有好几百份脐带血。
如果还是练不出来，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兔子……大概每隔三天，就有一批兔子生产，每月循环一次。
这么多兔子练下来，哪怕再笨、再粗心的精灵，也能练到“无他，但手熟尔”的境界了。
而有了这么多助手的格雷特，就得以把精力放到更有价值的地方。比如说，直接用脐带血注入兔子身体，然后尝试定向诱变；
比如说，往体外试管里的脐带血扔法术，尝试定向诱变；
比如说，尝试提取脐带血里的干细胞；
比如说，尝试把经过多次离心，分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细胞，每一样，用他设计的法术构型刷一次，看看能不能定向诱导分化成血细胞；
比如说，干细胞分化为血细胞，还是需要一些环境的，血浆啊之类的东西。格雷特要想方设法，给它们创造干活的环境，用尽想象力配七八个几十个版本……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离心机奋力旋转着。格雷特手边厚厚一本记录册，橡木杖树根上卷着笔，刷刷刷刷，不停记录：
“体外实验一号方案，培养基中加入野兔血清2％……定向诱变法术模型一号……72小时候吸取悬液，制作涂片观察……悬液中出现大量细菌，实验失败……”
“二号试管……涂片镜检，找不到活细胞……重复三次，确认细胞全部死亡，实验失败……”
“三号试管……”
“二号方案，野兔血清2％，0.5％青霉素，0.5％链霉素……定向诱变法术模型一号……”
“三号方案，野兔血清2％，0.5％青霉素，0.5％链霉素，释放抗凝血魔法……定向诱变法术模型一号……”
“啊啊啊啊……”
格雷特抱头惨叫。做不出成果，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法术模型有问题，还是造血干细胞的提取有问题，或者造血干细胞的生存环境不适合？
不适合几乎是必然的。细胞是非常娇贵的东西，离体培养，格外娇贵。
格雷特都不用深入研究，用他粗浅的生理生化知识想一想，就知道培养基当中，需要有足够的氧气，当然，二氧化碳的比例也要适当；
压制细菌是必须的，但是，青霉素和链霉素加多了，也会出现问题；
想要生成红细胞，额外的铁质是必须的，这就需要转铁蛋白——那么问题就来了，怎么提取出，分离出，或者制造出，人转铁蛋白，或者兔转铁蛋白，加入培养基当中？
啊对了，貌似还需要添加胰岛素，来给造血干细胞供给足够的糖分……所以胰岛素又该怎么添加？
体外实验不好做，体内实验也不好做。不但不好做，还要顶着精灵们惊讶、畏惧、鄙视的目光，跟他们拍桌子：
“学会抽血！——给你们一天时间，每个人，都要学会给兔子抽血！”
“学会注射器的正确使用方法！学会辨认血管！学会正确地、安全地，从兔子的静脉里抽出鲜血！每只兔子，每次抽血不得少于15毫升，不得多于20毫升！”
“学习涂片、镜检、数血细胞！”
“学会血细胞计数魔法！”
精灵们哀声四起。对于自然的侍奉者来说，给兔子取脐带血，还算能够接受，毕竟小兔子生下来，脐带反正也是没用了，脐带血浪费也是浪费；
但是，抓起一只只兔子，固定它们，用法术控制它们，给它们抽血……
每一声哀鸣，手中躯体的每一下挣扎，温热的吐息吹在手臂上，湿漉漉的眼睛哀求地看着自己……
治疗术越强的精灵，和自然的联系越是深入，对于动物情绪的感应也越是灵敏；实验动物的每一点恐惧和痛苦，都像是直接割在他们心上一样。
“不要啊……能不能不要折磨它们……”
“在兔子身上做实验，是为了找到方法，为失血过多的战士补血！你们做得越快，越准确，研究进度越快，兔子受的罪越少！”
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压下了他们的反抗：
“增强战士的恢复能力，就是在增强战士的战斗力！——如果战士们顶不住，受难的植物和动物，受难的自然，比实验室里这几十只，要多上百倍千倍！”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一个传奇，就能让我低头了？
“我受不了了！”
研究进行到第五天，实验室里，终于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伴随着吼声，一个精灵把手里的注射器高高举起，砸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我干不下去了！为什么要不停折磨这些兔子！”
整个实验室里，其余十一名精灵各自停下手来，扭头望他。法希姆长老皱眉：
“西摩！——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不想干了！”西摩红着眼睛怒吼，一头金灿灿的头发，纠缠得跟乱草似的：
“我只不过要学治疗术而已，为什么非要逼着我折磨这些兔子！”
“喂！没人逼着你学好吧！”
赛瑞拉气恼地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旋风般地冲到他面前。手里注射针都没来得及放下，寒光闪闪……
前后左右，几个精灵吓得一身冷汗。伸手虚拦的伸手虚拦，扔力场屏障的扔力场屏障：
咔嚓一声，三重力场屏障层层碎裂。两个年轻的女精灵，张开双臂，拼命拦在西摩前方：
“别！别啊！”
且不说这位银龙少女，全力一锤，能不能把西摩锤成好几片，就这根注射针，会不会把他戳个透明窟窿啊？
“赛瑞拉，别动手。”
格雷特轻声开口。
赛瑞拉一个急刹车，回头望他。直到她停下，周围的精灵们，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还有人管得住这位小姐。
人家远来是客，还是贵客，真的发怒动手，西摩除了趴下挨锤，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格雷特缓步过来，先丢了一个【修复术】。碎了一地的注射器自动拼合，玻璃片回归原位，针头由弯变直。
接下来，清洁术落下，把注射器从上到下清理一遍，去除肉眼可见的脏污。
最后，法师之手飞出，抓着那个被砸坏了、污染了的注射器，丢进利器盒，等待集体送去高温消毒。
这一轮平心静气、慢条斯理地做完，格雷特才转向西摩。目光深邃，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西摩反而被他看得有点慌。后退一步，再前进一步，大声重复：
“我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请你出去。”在旁人呵斥、拦阻、求情之前，格雷特非常流畅地回答：
“我并没有求着你干。当然了，不想干，就不能继续学。”
西摩整个人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情不愿，轻声道：
“不学就不学……”
“我教的这个法术，到现在为止，才讲授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内容。”格雷特静静地望着他的双眼：
“所以，希望你离开这里以后，不要使用这个法术。”
西摩脸色瞬间一垮。往左看看，法希姆长老面沉似水，一句话也不说；
往右看看，两个之前还挡着赛瑞拉的女精灵，脸色难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已经学会的都不能用吗……”
他小小声嘀咕着，并不抱什么希望。别说他还没学会，就算已经学会了，估计求情也求不下来——
这个法术是格雷特发明的，也是格雷特教的。格雷特一句话，逐出师门就逐出师门，不许他用，就不许他用。
格雷特板着脸看他，一声不吭。西摩低下头，小步小步，小步小步，蹭出了实验室。
从头到尾，偌大个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人为他说一句话。
格雷特一言不发，看着他退出实验室，消失在门外，哼了一声，继续主持实验。
整整一下午的实验结束。格雷特回到住处，就看见一位白发精灵带着西摩，站在他住所门外。
这位白发精灵格雷特认识，是法术学院的导师之一，阿拉密尔&#183;银叶，一位治疗方向的传奇大师。
他刚要行礼问候，阿拉密尔向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接着狠狠地一巴掌，直接拍在西摩脑袋上，把他拍得弯下腰去：
“道歉！”
西摩顺势用力鞠躬。一边弯腰，一边小声道：
“对不起……我不应该摔注射器……我不应该扰乱实验室秩序……我不应该嚷嚷不想干了……”
格雷特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他再也说不下去，阿拉密尔传奇才讪笑一声：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西摩&#183;艾玛吉尔年轻，气盛，不懂事。看在他一直在前线治疗的份上，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年轻？”
格雷特抬眼看过去。在我面前说年轻？成年精灵，能够上战场的精灵，怎样也要一百岁往上了吧？
阿拉密尔一噎。他吞吞吐吐道：
“那个……毕竟是宝石花家族的孩子……”
“你想说‘毕竟都是宝石花家的孩子’是吧？”格雷特轻声道。看着对方再次噎了一下，他反而笑了：
“我的母亲，整年整年地封印在树里冥想，我父亲出事都没法回去；
宝石花家族的女性们，一个一个，都致力于安抚古树，连我回来都没人过来见面；
宝石花家族的男孩子，就这样糟蹋我的好意？”
阿拉密尔&#183;银叶的脸色也僵硬了一下。
西摩是他的外孙，也是他在法术学院教导过的、非常看好的孩子。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过来说情……
“这，这，确实是西摩不对。您看这样，让他到您的实验室里，当众向您道歉，此外——”
目光一掠，西摩&#183;艾玛吉尔赶紧摸出一只箱子，双手托向前方。阿拉密尔&#183;银叶在旁边补充：
“这里是一些自然法术的材料，以及我独创的两个法术的笔记。就当赔礼，还请您宽恕他的莽撞。”
“您不用说了。”格雷特举起一只手掌，掌心向外，阻止了他的发言：
“在我的实验室里摔东西、声称不干了的人，我是不会再收录第二次的。当然，这个法术，我不会禁止在永聚岛上传播，他以后可以向别人学——”
“咳，明天，老头子带他到你的实验室，亲自带着他向你赔罪，也不行吗？”
“不行。”格雷特微笑。不等阿拉密尔发话，他紧接着道：
“我知道您是传奇，我也非常尊敬您——非常尊敬永聚岛上的每一位传奇。
可是，即便是传奇，想让我改变主意，让我向您低头，那不能够。”
一瞬间，阿拉密尔的脸色，从“银叶”，当场变成了氧化了几十年的银叶子。
“老头子本来不想说的——你做治疗方面的研究，真有必要折磨那么多兔子？”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那就，开始科研竞赛吧！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问题，他想，又是这个问题。
虽然他已经反复讲解，反复宣教，并且用了之前大量的实验案例向精灵们说明。而且，愿意来他这里学的精灵，也都表示了同意；
但是，还有人嘴上表示理解，到实际工作中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就无法接受了，我尊重每一个精灵的信仰和感受。
你悄悄地找我说，悄悄地申请退出，我也没意见。或者，你还可以悄悄地申请调岗，从事别的研究工作。
毕竟，不给兔子抽血，还可以养兔子，照顾兔子，还可以做离心实验，做实验记录……
但是，你不能当众摔东西，嚷嚷着不干了，影响整个实验室的人啊！
我不把你彻底赶出实验室，杀鸡给所有人看，我底下的工作，没法做了！
但是面对阿拉密尔传奇，这些解释和吐槽，就不用说了。
格雷特面向这位传奇大师，轻轻颔首，目光从旁边的西蒙身上一掠而过：
“关于为什么要折磨这些兔子，他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他说，是要协助你的工作，帮忙研发补血魔法。不抽兔子的血，就要抽精灵们的血，兔子等于在替我们忍受痛苦。”
“就这一点？”
“难道不止这一点？”
阿拉密尔微微掀了掀浓眉，望向自己外孙。西摩&#183;艾玛吉尔低着头不敢说话，格雷特再次叹了口气：
“当然不止这一点。首先，用兔子做实验，是为了让学生们对我的法术的一些基础概念，比如血压，比如血细胞，有直观了解。
我以前的教学经验表明，有没有直观了解，在于学习法术的成功率、施法效率和施法威力方面，差别很大。”
阿拉密尔微微皱眉，一言不发。格雷特继续道：
“其次，要试验补血魔法，必须是在兔子部分失血的情况下，才能看得出法术效果。这一点，你同意吗？”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用这样折磨它们啊。”
阿拉密尔不赞同地摇头：
“要研究这个法术有很多办法。比如走进森林，寻找那些受伤失血的动物，比如走上战场，为失血的战士治疗。
实在不行，还可以在厨房里待着，杀兔子的时候，先切一刀，放血、止血，实验完了再杀了吃啊……”
格雷特听得脑门青筋乱跳。他终于忍无可忍，脱口打断：
“那研究效率呢？”
“什么？”
“研究效率啊。像您这样随机寻找实验对象，研究效率能高到哪里去？”
退一万步说，战士们正在受苦，正在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因为身体没有恢复，而无法上战场。
然后，您因为您的信仰，不肯伤害兔子，研究进度一直拖延，对他们说“对不起，我治不好”？
这些话未免太诛心了，格雷特并不忍心直接喷。他只是接着叹息：
“再其次，抽出来的血，也不是白白浪费。还可以分离血清和血细胞，用于进一步的实验，或者做自体回输等等。
如果直接给兔子们一刀，确实快捷了，也不用感受兔子的痛苦了。但是，这些血液很容易被污染，无法用于接下来的研究。”
他说一句，阿拉密尔皱一下眉，再说一句，阿拉密尔扭头瞪西摩一眼，很显然这些详细情况，他从来都没听外孙说过。
一直到格雷特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外孙七八眼，险些把西摩瞪成一张透明筛子，才无奈赔笑：
“这些话我倒是没听孩子说过——但是，对于一个自然行者来说，动物的每一声哀鸣，他都直接感同身受。所以，能不能……”
“如果他对兔子的血管够熟悉，用法师之手配合注射器，就能做到远程操作，当然可以不接触兔子。”
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的实验室里，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点。”
所以，抓着兔子给它们抽血什么的，实属无奈之举——谁叫你们太笨，做不到无接触操作呢？
你们想无接触，我还想无接触呢！
最起码，用法师之手做很多操作，可以减少污染，对无菌的要求也不那么严格！
奈何一帮人做不到，或者做成功的概率太低。一根注射器，颤颤悠悠，歪歪扭扭，针尖晃一晃，直接擦到兔毛上；
侥幸没有晃，看到兔子挣扎一下，一分神，固定兔子的法师之手或者藤蔓歪了，注射器戳到了别的地方；
前面两关都过了，进针的时候角度不对，擦着血管过去，或者戳两个透明窟窿；
好容易正常拔出来了，送进试管的时候歪一下，针头擦过试管外壁……
直接抓着兔子抽血，成功率50％到75％；用法师之手抓着针管抽血，成功率降至10％以下，兔子们白白受苦。
摊手，自己无能，就只好多承受心理打击了。至于那些用【安宁术】麻倒了兔子，还是觉得心里难过的精灵们……
格雷特只能说，其实我也不想的。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弄一批死灵法师，来给我打下手。
最起码，死灵法师的骷髅们，做这些基础操作，成功率还高些，无菌方面，也让他更放心些呢！
阿拉密尔传奇嘴角抽搐。格雷特眼神里的嫌弃，让他也很想敲那些笨蛋一顿。
然而，关于折磨兔子的问题，他也确实觉得自己有必要劝劝格雷特：
“但是，持续地亲手折磨动物，对动物的痛苦视而不见，也会让自然行者失去自然的眷爱。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很想说“没有啊，自然爱我，世界爱我”，看着对面的白发老人，却也不好意思顶回去。
这一迟疑，阿拉密尔传奇已经叹息道：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还是换一种法子吧？学院里，已经有不止一位导师和学生，向我提出抗议了……”
“如果有别的研究方法，我也不想这样做。”格雷特摇头：
“但是，目前为止，我只有这个法子。”
“那样的话，可能会有别的导师和学生，尝试阻止你。”阿拉密尔传奇郑重道：
“比如说，抢在你之前，研究出足够好用的补血魔法。然后，以此为理由，叫停你的研究方案——这样，你也能忍受吗？”
阻止？
叫停？
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
“如果有足够好用的补血魔法，我倒也不一定非要做这个选题。不过，他真的能研究出来？”
“那就来个科研竞赛吧，看谁做得快，做得好！”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与那个小家伙竞赛？我可没脸参加！
“你答应他比不过就不做了？！”
阿拉密尔传奇离开以后，只过了片刻，法希姆长老就匆匆赶来。
一出一进，间隔之短，简直让格雷特怀疑，长老是专门避着另一位传奇……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能答应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阻止你用动物做实验！”
“没事呀。”格雷特笑了一笑，摊开双手。歪歪头，理直气壮：
“我又不会输。就他那种寻找实验对象的方法，我还能输？再说，他们要能研究出来，也不至于几千年没成果了……”
格雷特是真的不怕科研竞赛——虽然，他也没做过科研竞赛。他是外科方向的研究生，不是基础医学方向的。
外科的研究生，尤其是他那时候的，想发论文，主要看能不能在医院里，在手术室里，蹭到足够多的数据。
有足够的病人，足够的病例，足够的数据，就好毕业；一直找不到好项目，好病例，好数据，这……
就看你的导师疼不疼你，愿不愿意给你方向，或者，你能不能和病案室的人搞好关系了……
但是，格雷特觉得，这个研究他做一年，最多做两年，怎样也能做出来了。
而这些精灵们，且不说他们寻找实验对象靠天意的方法，就说离开大陆几千年了，都没有靠谱的补血魔法……
几千年没做出来的东西，一两年就能研究出来？
这不能够！
“那是他们没有集中精力去研究！”
法希姆长老又是着急，又是担忧：
“而且，他们有传奇啊！有不止一个传奇！”
“传奇？”
格雷特微微侧头。和他进行科研竞赛，就需要出动传奇了吗？
传奇没那么不值钱吧？他在尼维斯，要做什么研究，想要找个传奇帮忙都好难的……
他想弄个显微电镜啥的，老师根本不肯帮他忙……
“话说，在永聚岛，找个传奇加入这么容易的吗？这些传奇，都没有自己的课题吗？”
法希姆长老叹气。要说找个传奇，还是挺容易的，特别是在法术学院这个地方：
“会成为战场治疗者的精灵，都是对自己的实力有要求的——换句话说，都在法术学院进修过。”
而且，以精灵族的人口数量，和法术学院的人口密度，那些精灵，都是传奇的弟子，或者弟子的弟子。
至不济，也是弟子的弟子的弟子……
最多最多，通过三个人，就能直接找到传奇。
而那些精灵，在实验室里被折腾得唉声叹气，玻璃心碎了一地以后，也难免和老师，同学，法术学院里的熟人哭诉。
更不用说，实验室里兔子的哀鸣，每天8小时，定时响起。
那些痛苦，那些悲惨，精神力强大的自然行者们只要放开感知，都不用走到实验室门口，就能被扰得坐立不安。
“传奇们就算不亲自下场，被弟子哭诉多了，总会给些指点。有的时候，只要指点，就能帮他们越过很多难关……”
法希姆长老叹气，叹气，再叹气。怎么想，都不是很看好格雷特：
“传奇的法术实力，研究能力，你一个还不到30岁、基础都没打好的小幼崽……”
……这幼崽的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哎呀，长老～～～”格雷特淡定微笑：
“一个治疗魔法，只要它能帮到人，我并不在乎它是我研究出来的，还是别人研究出来的。”
医学上的技巧那么多，术式那么多，药品、器械和专利那么多，还能挡着别人研究了？
他又不是开医药公司的，特别不是大型医药公司的，要拼死守护自己的专利！
“至于不用动物什么的，反正，我下一个研究方向也不是这个……”
大不了，等到下下一个研究方向，要做动物实验的时候，再跑去别的地方好了。啥时候需要查资料、学东西了，再跑回来。
永聚岛还能不让他进了？
他就不信！
法希姆长老摇头苦笑。唉，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尽量帮格雷特一把了——
小家伙的想法简直写在了脸上。
万一他真的因为不方便做实验，从永聚岛跑掉了，损失最大的，难道是小家伙自己？
法希姆长老在叹气的时候，阿拉密尔传奇也在叹气。他返回自己居所，远远地，就看见门口一群人引颈相望：
“怎样？”
“怎样？”
“没说服他。”当着一群弟子，学生，以及不远处若隐若现的传奇们的精神力，阿拉密尔&#183;银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不过有一个法子……”
他把与格雷特的约定说了一遍，听得一群弟子学生，学生的学生，眼睛闪亮亮的。
身边最年长的弟子，也是指导西摩最多的那位，半步传奇阿内恩&#183;远风用力挥了下拳头：
“那我们就来研究！一定要抢在他前面！——老师，您来指导我们么？”
“我不指导你们。”阿拉密尔沉着脸回答。说到这里，声音也大了一点，精神力更是微微扩散出去：
“我也不建议任何一位传奇加入研究。你们这里，有半步传奇，有高阶巅峰的治疗者，有高阶中期……”
他一个个点过在场的精灵们，点得他们低下头去：
“哪怕只站出来一个，和刚刚进入高阶的半精灵幼崽比研究能力，都已经是以大欺小了！再让我指导，我可拉不下那个脸！”
学生们被喷得抬不起头来，磨磨蹭蹭，三三两两撤退。一边散开，一边小声嘀咕：
“这个项目你要不要参加……”
“我要的，我就不信我一个半步传奇，在治疗魔法上，还能不如一个小幼崽！”
“我就算了，我暂时腾不出手来……”
“我……”
“伊蕾尔，你也来参加一下吧！——至少，我们赢了的话，能让这个小家伙不再折磨动物！”
阿拉密尔传奇摇着头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屋门，返回书房，须臾，书桌上的一朵水晶花，就亮起来一片花瓣：
“阿拉密尔，你真的准备就这样算了？——那个小家伙的研究方式，你不打算干预一下吗？”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所有传奇，谁也不许干预！
阿拉密尔传奇抬起手，虚虚一拍那朵水晶花。
水晶花枝叶一颤。从其中一片花瓣上，腾起一片璀璨的光辉，光幕中出现一张脸庞。阿拉密尔摇头：
“干预？我为什么要干预？”
“小孩子做出这种伤害动物、违背自然的事儿来，我们当长辈的难道看着？”
光幕中，另外一位传奇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赞同：
“阿拉密尔，我知道你觉得他是个天才，没必要干预他。但是，越是天才，越要看着他，不能让他走偏了路子——”
“是啊，特别是这个小家伙，没有经历过完整的正统教育。”
水晶花上又亮起一片花瓣，第二道光幕投射出来：
“人类的那些自然行者——他们叫做自然之神牧师的，从我们这里学到的相关知识，连一半都没有。小家伙跟着他们，能学到什么？”
“变成豹子的时候，连走路都要摔跟头——”
第三道光幕亮起。第四位传奇加入聊天，引起了高高低低一片笑声。
一时间，水晶花上，十几片花瓣轻轻颤抖，明暗闪烁，此起彼伏。
“总而言之，我还是觉得，我们不能放任不管。”最先接入聊天的那位传奇总结陈词：
“我觉得，小家伙也不是故意要伤害自然的，他只是不懂。我们好好教他，他会明白的。”
“我倒是不赞成干预。”水晶花的花瓣又亮起了一片。一位脸膛红润、面容坚毅的精灵眉头紧皱：
“你们只看到他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自然系技巧不熟练，就没人看到他身上浓厚的世界眷爱？”
他沉着脸，环顾四周，看向一张张亮起的光幕、一个个同僚参与讨论的脸庞，整个人不怒自威：
“有这样的眷爱，就说明世界认为他没做错！世界树那么喜欢他，显然也不认为他有错！
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好好想想，错的到底是谁，是不是我们！”
这位传奇显然在法术学院里威望很重，他一开口，其他所有精灵哪怕不赞成他的话，都没有人出声反对。
好一会儿，才有一位年轻精灵轻声道：
“错的怎么会是我们呢……不尊重自然，践踏自然，肆意伤害植物和动物的，不都被自然厌弃了，再也无法进步了吗？”
“是啊……几千年，那么多那么多的同胞，都验证了这条路……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水晶花的花瓣一阵簌簌摇动。花瓣光芒闪烁，争先恐后，闪得几乎要掉下来。
这棵水晶花，是法术学院里精心培育的植物，根系绵延整个学院，花茎穿入许多房间，在每一位传奇的桌子上开放。
它自带的空间力量，和传递声音影像的力量，可以让传奇们足不出户，就能互相聊天，多人聊天，所有人一起聊天……
这一阵摇动之下，七八片光屏急切地弹了起来，显然不止一位传奇想要发言。
但最后，还是之前说话的那位红脸膛传奇，不知道是实力特别强大，还是与水晶花有额外的亲和，总之，抢到了发言权：
“我们的路是对的，不代表小家伙的路就是错的。世界的眷爱，世界树和古树的喜爱，证明了他没错。”
“我建议，诸位都好好去研究一下，小家伙的整套理论。我现在也不太明白，但是，我觉得我至少能去学一学。”
“不学明白，不研究明白之前，我不建议诸位，任何干预他的行动。此外，我也希望诸位，约束好自己的弟子和学生——”
“不要让我发现，有任何人去向诺德马克法师抗议，斥责，或者为他的研究制造障碍！”
水晶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暗了下来。没多久，法希姆长老房间里的水晶花，又悄悄地亮了起来：
“长老长老，诺德马克法师关于用动物做实验，他是怎么解释的？能不能详细给我讲一遍？”
“嘿，法希姆，小家伙那套动物实验的理论，你这里有没有？能不能发给我一份？”
“长老，今天爱玛特大长老说了，让我们都好好研究一下小家伙的想法。您和他接触最多，有没有什么第一手的消息？”
法希姆长老往后一仰，轻轻地笑了起来。
还好，还好。法术学院的长老们，总算大部分脑子还算清楚，不至于一个个木头脑瓜。
至于下面的小孩子嘛，有传奇约束着、教导着，只要不烦到格雷特面前去，就随便他们折腾。
研究补血魔法？
让他们去研究啊，投入大量精力，努力研究个一年半载，最后还研究不出结果！
或者研究出一个消耗很大，效果很弱的结果。然后，看着小家伙研究出来的结果，目瞪口呆……
被传奇们自上而下，严厉约束的精灵们，很快就做出了反应。首先，他们婉拒了西摩&#183;艾玛吉尔加入研究：
“抱歉，我们这个组人满了。”
“抱歉，我们小组，都是熟悉的人手在一起，已经很默契了，不需要其他人手。”
“抱歉……”
西摩&#183;艾玛吉尔碰了五六次壁，又托了不计其数的人私下打听。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打听到了某位大佬的评语：
“不听从指导者的约束，反悔约定，甚至当众反抗指导者。这样的研究者，并不适合加入团队。”
西摩&#183;艾玛吉尔垂头丧气地离开法术学院。回去休养，调整状态，准备下一轮进攻开始的时候，投身治疗工作。
而法术学院里的精灵们，则开始分工合作，努力研究补血魔法：
“希洛，你带三个同伴，负责整理资料！学院的大图书馆里，有多少关于补血魔法的资料，全部翻出来！”
“伊蕾尔，王廷的宝库里，有什么关于补血魔法的资料，卷轴，宝物，拜托你去翻一翻啦～～～拜托拜托！”
“赫里妮，你最擅长植物方向，负责药物组！有哪些补血的药物，我们全都整理出来，一样一样尝试！”
“利亚，多德，你们跟着我，还有带着你们各自的学生，研究、拆分、试验！”
“我们这么多高阶治疗者，一起研究，出成果肯定比那个小法师快！”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格雷特：分化瓦解，死道友不死贫道！
精灵们自发组成团队。一位半步传奇领头，四五位高阶顶峰的施法者分工合作，各自带着自己的弟子和学生。
为了保护自然、保护动物的信仰，也为了身为精灵和高阶施法者的自尊，投入研究工作当中。
——哪怕不为了阻止那位诺德马克法师继续折磨动物，只是为了赢过他，也要努力！
他们这么多高阶施法者呢！半步传奇，高阶顶峰，高阶！输给一个刚进入高阶的半精灵，那也太丢人了！
格雷特并不在意有多少精灵和他竞争，或者说，就算听说了，也就付之一笑。
被人质疑算什么？
被人攻击又算什么？
只要不是跑到他面前来，张开双臂，拦着他不许他做实验；
只要不是大批人冲进来，抢走他养着的所有兔子，并且不许他去找新的动物；
只要不是一声令下，调走他身边的所有研究员，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做实验……
哦，最后一个问题还不是很严重。
下属都走光了，大不了他放出所有的骷髅，帮着干活。取脐带血，配平离心机，滴加溶液……
有哪一样活儿，是奥捏金和它的同伴们，也就是不朽者阁下后来送的那些暗金骷髅，不能做的？
至于照顾兔子么，伯纳德和阿帕联手，还是照顾得过来的……最起码，肯定养不死。
说到底，格雷特所求于永聚岛的，不过几间屋子，几把喂兔子的饲料而已。
哦对了，饲料什么的，他有足够的草籽，自己也可以催生；
至于屋子么，现在的【法师豪宅】，更正，【随身医院】，他已经练习到可以释放了。
真逼急了，他大可以把实验室和兔子，全都装进自己的随身医院，哦不，随身实验室。
然后，直接裹着所有仪器、设备和实验动物，跳到世界树顶上去！
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对永聚岛无所求，他什么都不怕！
抱着这样的心情，格雷特第二天下午，淡定地踏入实验室。左右一望，一二三四……
十二个来听课、顺便来干活的人，除了被他赶走的西摩之外，全员到齐。
法希姆长老站在人群里，向他微笑。
格雷特深深地吸了口气。行，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就继续干下去——
“从现在起，我们加快试验进度。”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所有人重新分组，分为动物饲养组、技术准备组、法术实验组。动物饲养组……”
话音未落，人群里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除了法希姆长老，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后缩。
格雷特强忍着不翘起嘴角，淡定道：
“负责饲养动物，照顾母兔分娩，取脐带血，给兔子做标记。”
刷的一下，向后蠕动的人群换了个方向，开始向前拥挤……
“咳咳！”
法希姆长老发出了威严的咳嗽声。人群稍微一僵，停滞在原地，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格雷特忍着笑点了两个年纪最轻，等级最低的精灵。
咳，哪怕是等级最低，也能释放五环法术【群体治疗轻伤】了，保底9级牧师——
罪过罪过，9级牧师，来干养兔子这种活儿。这种事，安妮维雅1级的时候，就干得很熟练了呀。
格雷特深深怀念自家法师塔里的野猪少女。沉默，妥帖，好用。
说起来，一直以来除了提供研究条件，和提供理念，他也没有教安妮维雅太多东西……
离开法师塔这么久，法师塔里这几个人，现在进步到什么程度了？
“法术实验组，负责按照我拆分的法术模型，进行实验，并记录、汇总实验结果。长老，这一组请您领衔。”
格雷特恭敬地向法希姆长老欠了欠身。
长老微微点头，在8个眼巴巴盯着他，只差喊“长老救我”的精灵里，斟酌着点了4个。
被点到的一脸如蒙大赦，没有被点到的，一脸如丧考妣。长老犹豫了一下，看看格雷特，又点了两个。
“技术准备组，负责给兔子抽血，分离血细胞和血清，配制各种溶液。”
两个最后被剩下，分进抽血组的精灵，发出了不可抑制的惨叫。
格雷特淡定地背着手，盯着他们，等他们叫完。叫啊，叫啊，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那两个精灵一边惨叫，一边偷眼环顾四周。往前看，格雷特满脸淡定，看着并不像要改变主意；
往左看，法希姆长老微微避开目光，也没有为他们说话的意思；
再往右看，被点到其他组的成员一脸期盼，脸上甚至挂着“你去死好过我去死”的表情……
他们只好讪讪地停下来。格雷特默默看着这些精灵，暗自为自己点了个赞：
死道友不死贫道，对吧？
挑动群众斗群众，对吧？
为了自己不上手去给兔子抽血，其他的精灵们，会竭尽全力按住那两位，不让他们跑掉的……
当然，甜头也是必须要给的。格雷特等到这两位闭嘴，一拂空间袋，啪地甩出两份论文，扔在他们面前：
“对于大量失血的伤员或者病患，还有一种立竿见影的抢救方法，就是把别人的血输给他们，相关方法这里有详细的说明。
当然，要学会输血，至少要能熟练地辨认血管，安全地从血管里抽血——”
他深深地看着两个脸色变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精灵，淡定地扔下了王炸：
“希望你们，利用给兔子抽血的机会，尽可能地练熟操作。请记住，你们是为了抢救你们的同胞，拿兔子练手。
你们的操作越准确，越熟练，兔子们承受的痛苦越少，将来，你们同胞生存的机会也就越大。
用兔子练手，和吃它们的肉，用它们的毛皮取暖一样，并不是在故意折磨他们，肆意伤害它们。
即便如此，也请你们……不要辜负兔子们的痛苦。”
不等他们接着说话，格雷特已经开始流畅地分解任务，一个个安排下去。最后，转向法希姆长老：
“长老，请您领衔法术实验组，按照我设计的实验方式，进行分组对照试验。
我们争取加快速度，在大裂隙的下一轮进攻之前，拿出初步结果，让战士们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精灵，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加把劲！我们不能落在格雷特后面！
格雷特的豪言壮语，风一般地传遍了整个法术学院。
不但和他进行研究竞争的精灵们知道了，连这些精灵的老师、法术学院里的长老也知道了。
而他们都知道了，就意味着法术学院里的其他导师，其他学生，连花花草草都知道了——
是的，法术学院里的植物，有很多就算不是古树，也是高阶、中阶魔植，也有灵性、有意识，日常可以互相聊天的……
“什么？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想在大裂隙下次进攻之前出成果？”
“听到了没有，那个新来的半精灵，想要花一两个月，就做出精灵几百年没做出来的补血魔法！”
“……好像是几千年？精灵们的补血魔法，效果到底有没有啊？”
“好像，比没有还是好点儿的……”
学生们窃窃私语，导师们窃窃私语，飞过学院上空的飞禽魔兽们窃窃私语，花花草草们也在窃窃私语。
听在日常沟通动植物，和吃饭喝水一样的精灵们耳朵里，实在让他们的耳朵尖抖了又抖，红了又红，烫了又烫：
“都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半步传奇，库萨&#183;橡树在一大早的例会上，冲着几个小组长怒吼：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都想要在大裂隙下次开战之前，让战士们尽快获得治疗！
人家是个新来的半精灵，没生在永聚岛，没在永聚岛长大，都有这份心思！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精灵，还能比不过他！”
他一双眼睛血红血红，杀气腾腾，挨个儿瞪过来：
“希洛！你的资料整理好了没有！”
“啊……？”
希洛一头淡绿色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草香味道，一副异常注重个人形象的样子。
被组长点名，他眨了眨秀美的桃花眼，有些茫然：
“……这不才一天吗？一天时间，怎么可能有结果？”
“那你要几天？三天够不够？”
“那怎么可能啊！”
希洛反射性地回答。脱口而出之后，他的声音在对方血红血红的目光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别说三天，五天……都不一定够……吧……我还要……”
“不管你还要什么，全都给我停掉！”库萨&#183;橡树不容置疑地命令：
“我们精灵施法者，得天独厚，受自然宠爱。不像那些人类，我们一天只要睡四个小时，就能保证第二天的施法！
人家半精灵都在努力研究，我们还优哉游哉，花时间梳头、打扮、喷香水，整理花花草草，好意思么！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
希洛面色灰败地缩了回去。库萨&#183;橡树继续点名，一个个和组长们确定进度：
“伊蕾尔，我也给你三天！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早，我们在这里开会，我要看到所有的物品和整理好的目录！”
“赫里妮，每样植物，至少100份，有问题吗？”
“有……”赫里妮秀眉微蹙，脸色黯淡。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想要掠一下头发，看见指甲缝里、指头上沾染不去的灰尘和植物碎屑，又放了下来：
“低阶、中阶的相关魔植，每样100份，没有任何问题。高阶的，最多50份，超阶的连10份都凑不够……”
“超阶的先不去管它。”库萨&#183;橡树立刻给了回复：
“毕竟，并不是每位战士，都能用得上超阶魔植，甚至高阶都要省着用。我们的目标，还是在中低阶的魔植上找答案。”
“大家各自努力！我们，一定要，抢在诺德马克法师前面！”
精灵们一哄而散，各自去干活。库萨&#183;橡树耳朵尖动了动，远远地听见希洛唉声叹气：
“要熬夜了……要死命干活了……我完美的皮肤……我飘逸的头发……我刚酿到一半的月露酒，还要采花瓣放进去……”
“你的月露酒每次都是酸的！！！”
库萨&#183;橡树怒吼。
三天之后，所有人再次聚到一起。
希洛带着他这一组的三个组员，一人指挥一串漂浮碟，拖进来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箱子：
两尺长一尺宽两寸厚的书籍，三寸厚的书籍，四角包着金属边的书籍，封面上用秘银丝勾勒魔法阵的书籍，封面上镶嵌宝石的书籍……
用树皮做的卷轴，用古树树叶做的卷轴，用世界树树叶做的卷轴，用魔兽皮做的卷轴……
用古树树干木板做的……这就不能叫卷轴了，只能叫记录板，魔兽骨、角做的记录板，用秘银丝在金属上镶嵌的记录板……
光是目录，就手抄了一本小册子。手册前方，目录的目录，绵延三页。
之后，伊蕾尔从王廷带来的东西，数量虽然少得多，但是每一样都流光溢彩，散发着高阶法术特有的光辉。
更不用说，各种低阶、中阶、超阶的植物，花朵，果实，种子，树皮树叶树根，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
更更不用说，光是圈起来的地盘，就有格雷特那个实验室的十来倍大……
“我们要成功！我们一定要成功！”库萨&#183;橡树挥舞着手臂，鼓舞着自己的组员们：
“无论如何，在大裂隙的下一次开战之前，我们要做出个像样的东西来！”
他们一头扎进了研究当中。首先，是把前人的研究重新梳理，挑出其中或许有希望的部分，摒弃完全不可能的部分；
其次，是整理出所有的，据说具有补血效果的魔植；
然后，法术学院后厨，圈养着的那些动物，比如鸡，比如兔子，比如羊和鹿，就一个个倒了大霉：
切一刀，放血。眼看着鲜血哗哗落进盆里，要估计一个差不多的数字，眼明手快给它丢治疗术；
然后，在这些反正要被宰的动物身上，尝试补血魔法，喂食补血魔植，或者用补血魔植作为施法材料释放补血魔法……
很快，库萨&#183;橡树和他的团队，就遇到了来自团队内外的，不断的询问和质疑。
“啊啊啊！这只鸡被放血放死了！治疗术没救回来！”
“厨房的吉萨尔女士问，今天，到底有多少动物，是能拿来下厨的？”
“喂了五归银芽的兔子，到底还能吃吗？”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最沉重的，是一条近乎指责的质疑：
“我们这样对待动物，和那个半精灵到底有什么两样？”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照着格雷特的设计修改实验！
库萨&#183;橡树那里，很快就陷入了如山如海的资料当中。
他们从海一样的前人记述和研究中，去芜存真，去粗取精。筛选出二十五种可能、也许、或许对补血有效的魔法——
总之，是能促进失血过多的精灵，加快恢复速度的方法。
被施法之后，或者身上挂着持续性的魔法，似乎、也许、好像，比没有得到治疗的精灵，恢复得要快一些？
根据伤者本人和高阶治疗者的感应，生命气息，强度回复得也快一些……
然后，三十七种根据典籍记载，对于补血有好处的植物、魔植、动物和矿物，从普通植物到高阶魔植不等；
这些药材配成的药方有一百多种，分别对应各种不同情况，效果不一，代价不一。
然后，这些药材，和药方，有些是可以作为施法材料使用的，药材和魔法的搭配，那就是……
“两千七百一十八种？”库萨&#183;橡树看着计算出来的数字，一阵头晕：
“我们有那么多人手吗？要在一个月内得出初步结果，十天之内，我们就要完成初步测试……”
“不管了！大家拼了！每人领200个方案，各自测试去！加把劲，每天只要测20个！”
法术学院这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说小，它的一丛丛建筑，绕着湖边洒落开去，绵延数十平方公里；
要说大，其实大家距离也不远，对于擅长传送术、擅长木行术、擅长运动的精灵们来说，几乎是抬脚就能走到的距离。
特别是去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或者去饭堂吃饭的时候。大家坐下来聊聊天，几乎什么秘密都保不住：
“哎，说起来，你们这边怎么样？”
格雷特没有强力阻止，为他干活的精灵们，就自然而然地询问对方进度。被他问到的人一脸惨痛：
“别提了，库萨那个暴君，压着我们把所有的可能都测一遍！所有的！姓橡树的果然都是木头脑袋！”
“一天20次测试也不多啊？”打听消息的，正好是给兔子抽血的那两个精灵之一。
看见对方要死要活的样子，一脸关切，心中暗爽：
“你们用的是多少级的魔法？中阶？高阶？高阶连放20次是有点儿吃力……”
“哪里是20次啊！”库萨那一组的精灵继续哭诉：
“每一个方案，至少要测10次！10只动物！20次，就是200只动物！”
这……问话的精灵报以同情的眼神。
一天200次施法，哪怕都是中阶法术，对一个刚刚进入高阶的施法者来说，也分分钟想要死一死。
或者说，不是“想要死一死”，而是“已经快要死”了。距离整个人被榨干，也只有一步之遥。
“多吃点好吃的补一补吧。”问话的精灵拍拍他肩膀，自己端起盘子，到餐台去取餐。
走到餐台面前，顿时一愣。左看、右看、伸长脖子向里看，再用力嗅了嗅，放声大喊：
“帕丽雅嬷嬷，怎么今天没肉吃啊？”
“肉？你还想吃肉？！”
被叫做帕丽雅嬷嬷的中年女性，即便是精灵，也具备了大厨的所有特质。
身材一点也不纤细，嗓音洪亮，拎着把又宽又厚的菜刀，旋风般冲出来：
“这两天你们折腾多少动物了？后厨里养着的，鸡，鸭，羊，鹿，兔子，连野猪你们都不放过！
放血就放血吧，还不给个痛快，还要一直养着！养三天，就是整整三天，所有人都没有肉吃！
什么时候可以宰，给个痛快话！”
年轻精灵瑟瑟发抖，抱头鼠窜。
“这……这不是我们干的……我们组的兔子都是自己养，没有直接用后厨的动物做实验……”
他扑回之前那张桌子上，往下一蹲，终于避过了帕丽雅嬷嬷的怒吼。
好一会儿，饭堂终于风平浪静，这次，轮到同伴对他报以同情的眼神：
“抱歉刚刚没提醒你……实在不行，你就只能回你们组吃兔子了，别忘了给我带一个……唉，说起来，你们组杀了多少只兔子了？”
“一只也没杀啊？我们都好好的……抽完血，就给它治疗，施法测试。哪怕施法有问题，治疗术总拉得回来……”
“哎，你们就没有放血放死的吗？”
“怎么可能！”负责抽血的精灵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面对隔壁组同伴一不小心，把动物放血致死的惨剧，他天天抓着兔子抽血的受伤心灵，都油然得到了抚慰。
这会儿，他说起话来腰杆笔直，昂首挺胸，满满的优越感：
“我们是用针筒抽血啊！一根针筒才多大！还是抽兔子腿，这要多手残才能放血到死？”
“……”
“对了，你们用什么动物测试？我怎么看着餐台那边，什么荤的都没有了？鸡鸭猪羊鹿兔子……差距那么大，你们不怕不准？”
“你们难道不是？”库萨那一组的精灵全身一个激灵，黑云罩顶，仿佛看到了自己不幸的未来：
“你们全用兔子？”
“当然啊！我们全用兔子——全用成年兔子，每一个方案，十只成年公兔，十只成年母兔。体重3公斤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10％……
诺德马克法师说了，这还是初期。将来，还要在中阶、高阶魔兽身上尝试，没问题了再用人做实验……”
“嘘！别说了！再说下去，给那个木头脑袋听到……”
话音未落，一片宽广而厚重的阴影，罩在两个精灵头上。
两个年轻精灵一惊回头，就看见库萨&#183;橡树背着双手，低头俯瞰他们。
都不说身材魁梧，居高临下，就那张脸，黑得跟冬天的橡树皮似的。
“不……不是我说的……”
“我们是说橡树……橡树家族……橡树家族一向坚毅踏实……”
库萨&#183;橡树冲他们摆了摆手，拦住他们的话头，自行去吃饭。当天下午，他就召集所有组员，再次下达任务：
“鉴于实验动物种类、体型差异巨大，放血数量不一致，而且出现了重伤和死亡的情况，我和组长们商量了，决定修改实验方案。
全部用成年兔子做，每组20只，公母各半。每只放血20毫升，误差不超过2毫升。
——之前的实验，全部推倒重做。造成的损失和痛苦，是因为我实验设计不周的缘故……”
他面向组员，面向组员们后方的树林，也面向所有被放血、被杀伤的动物，深深鞠躬：
“我非常抱歉。”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五万只兔子白又白，十万只耳朵竖起来
“什么？全部重做？”
“我已经给三群野猪放了血！三群！”
“我也在那群羊身上划了几百刀……”
“我……我杀了几十只鸡！”
精灵们发出了盛大的哀嚎。库萨&#183;橡树深深地弯着腰，耳朵尖轻轻颤抖。
就有几十只，上百只动物白白受苦。在被送去屠宰之前，被割了几十刀，上百刀，流掉无数血液。
而这，都只是因为他的一个失误，或者，因为他“没想到”，做实验还可以这样，或者，做实验应该进行这样的对比。
的确，他们不是故意去折磨这些动物；
的确，每一只动物，都是准备送去后厨宰了吃的，也就是说，它们本来就是该死的；
但是，这并不是它们在死亡之前，承受这些不必要对待的原因！
到最后，伤害动物，伤害自然的人，是……他吗……
库萨&#183;橡树脸色惨淡，身上光焰忽然腾起，一明一灭。瞬间，整个会议室里，惊呼四起：
“库萨你怎么了！”
“你不要想不开啊！”
“这不是你的错！——这一点点失误，又不是故意的，不会失去自然眷爱的！”
惊呼声中，两个身影穿窗而入。其中一个不由分说，一把将库萨&#183;橡树拎了起来，按着坐下：
“静心！——感受自然的气息，感受森林的脉动！不要胡思乱想！”
“啊，长老……”
哗啦啦啦，会议室里，精灵们各个带着惶恐站了起来。
除了帮助库萨&#183;橡树稳定情况的传奇长老外，另外一位长老皱着眉头，威严地扫视着这些年轻精灵们：
“怎么回事？”
研究个补血魔法而已！
一些高阶初期，高阶中期，高阶后期的施法者，每个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甚至库萨&#183;橡树，这位半步传奇，会搞到自然之心动摇！
虽然不至于崩碎，但是如果他们到得晚一点儿，这个倒霉鬼怕是要受重伤！
从半步传奇，退回高阶后期，甚至退回高阶中期也说不定！
一群精灵七嘴八舌地向长老们报告。长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皱紧了再舒开，舒开了再皱紧。
反复几个循环，直到库萨&#183;橡树长长舒了一口气，被他的导师从地上拎起来，才问了个问题：
“每个方案20只兔子？你们一共有……两千七百一十八种方案要做，你想要切54360只兔子？！”
库萨&#183;橡树“哎呀”一声，从下巴底下到耳朵尖端，瞬间涨了个通红。五万多只，五万多只兔子……
几百只兔子已经很可怕了，五万多只兔子，堆成一片兔子的海洋，光是想想，就有一种要做噩梦的感觉。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但是五万多只白又白一蹦一跳的玩意儿，那皮毛，那叫声，那臭气……
脑补一下，那就是一片向自己涌过来的白色噩梦！
都不用仔细思考，库萨&#183;橡树的脑海里，就升起了各种各样的难题。
五万多只兔子，怎么把它们圈到一起？
怎么确保它们不要打架，不要相互厮杀？
要多大的一片地盘才能养活它们，要几个人饲养它们？
怎样才能让这些兔子，不要在被抓去做实验之前染病，然后一死一大片？
长老问了这一句，就淡然住口。库萨的老师却没有放过他，跟着追击：
“五万多只成年兔子，你要派多少人去抓？
要花多久才能抓回来？
成年兔子抓回来了，它们的小兔子怎么办？
一次性抓走这么多只成年兔子，当地靠吃兔子过活的其他动物怎么办？
你要在多大范围内抓兔子，才能不影响到自然的平衡？”
问一句，库萨&#183;橡树整个人就矮一寸，再问一句，再矮一寸。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一个身材挺拔高挑，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半步传奇，几乎从橡树缩成了小树苗……
“你好好想想吧。研究不是这样做的。”他的老师叹息一声：
“我知道你急，急着想要出成果，急着想要赢过诺德马克法师。但是事先想明白也很重要——
你先把这些法术对照一下，梳理一下，缩小范围。等纸面研究做完了，再开始动物实验吧。”
库萨&#183;橡树恭恭敬敬地送了两位传奇出去。送出房门，送出院落，两位传奇往最近的一棵大树上一靠，须臾就消失不见——
树行术，自然系传送法术，能通过一棵大树，直接传送到另外一棵大树。用来表达“不必远送”，这倒是一个好法子。
从另一端的大树里出来，库萨&#183;橡树的老师就开始唉声叹气。不但叹气，还锤胸口，好在忍住了没舍得锤树：
“这么大了，做事情一点也不稳重，还把自己搞伤了！哪怕我来得及时，他进阶传奇，也得晚个几十年……”
“唉，你也别太苛责他。”跟着他过来的那位传奇少不得劝他：
“这么多孩子，只有库萨一个人站出来，要担负起责任，要领导项目。有这份心思，将来总会有成就的。”
“愿意负责是好事，他就不能动动脑子？！”库萨的老师还是不肯放过自家弟子：
“五万多只兔子……我都替他觉得丢脸！”
“孩子第一次主持不熟悉的项目，难免的。”跟他过来的传奇继续好声好气地劝说：
“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另一个问题——”
“什么？”
“放了那么多只动物的血，这些孩子，不会心里太过愧疚，以后没法进阶吧？更糟糕的，他们的自然之心，不会干脆蒙尘吧？”
“那我也没办法。”库萨&#183;橡树的老师长叹一声：
“实在不行，我只好卖卖老脸，去找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好好问一问了。”
“……这不好吧？”
“是啊，不好，太以大欺小了。所以我要给足补偿，先找那位法希姆长老当介绍人。唉，这次亏大了……”
叹气归叹气，为了自家弟子，和弟子带着的一帮小弟们的前途，该去还是得去。
没办法，虽然并不是每个半步传奇都能进阶传奇——平均而言，20个半步传奇，都未必有一个能进阶……
但是，每一个半步传奇，都是非常珍贵的！
当老师的，不为弟子兜住，还有什么办法……唉，也不知道那位诺德马克法师，眼光高不高，他的收藏看不看得上眼……
想当年，他的老师，那位年轻的雷电系法师……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我不要宝石！别让格雷特受委屈！
当天晚上，接受委托的法希姆长老，提了一口小箱子来到格雷特房间。
“这是什么？”
格雷特从一堆法术模型、法术记录、法术资料里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两眼通红，满是血丝：
永聚岛法术学院里，资料极其丰富。而且，毫不吝啬地向他敞开：
不知道是因为对外来的客人一视同仁，还是因为女王给了他最高的权限，抑或，有法希姆长老在后面撑腰。
总之，所有的法术资料，格雷特随便借，随便拿，随便看……
除了被强力魔法看守，言明“等级不够太过危险，不得触碰”的之外。这一点格雷特没有意见，这是对他的保护嘛。
嗯，他还看到了好多份雷霆之主的笔记。要不要全都抄下来，不，全都扫描下来，带回尼维斯呢？
反正也是老师的成果……
“哦，这是格莱恩传奇长老托我送给你的东西。”
法希姆长老随手打开箱盖，一片珠光宝气，辉煌灿烂，顿时闪花了格雷特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哎呀”一声，法希姆长老伸手一抽，再一抽。小箱子下方，刷刷弹出两个抽屉：
上面那个抽屉，分成4＊5的小格，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植物种子；
下面那个抽屉，两只乌沉沉的卷轴并排摆放。捆扎卷轴的轻柔丝带上，飘动着盈盈的魔法光辉；
卷轴的另一侧，一条琥珀串成的项链，在魔法照明下流光溢彩。
都不用仔细看，就能发现每一颗琥珀里面，都封印着或大或小的动物：
蜜蜂，蜻蜓，蜘蛛……鹦鹉，渡鸦，燕鸥……翠青蛇，铁线银蛇，火眼棕狼……
“好家伙，格莱恩这个老家伙，还真舍得下本钱。”法希姆长老啧啧：
“这些琥珀里封印的魔兽，都是可以释放出来的。哪怕只能用一次，加起来，也是很好用的侦察兵和打手。”
“您之前不知道？”
格雷特诧异地看着他。法希姆长老耸耸肩：
“我只看了第一层。这些宝石——”
他顺手划拉了一下：
“这些是他和海族战斗的时候，收集的珍珠，贝母，珊瑚，以及独角鲸的长角之类。
这些，是从其他魔兽身上取得的魔晶和骨角。
这几颗是大地的珍宝，哦，这个树皮卷里，还有一颗树心……”
赛瑞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了过来，银蓝色的澄澈双眼，被这些珠宝映得流光溢彩。
然而银龙小姐只是看，也不说话，更不嚷嚷着“我想要这个”。格雷特含笑看她一眼，正色道：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位格莱恩传奇——他想要什么？”
“他想请教你，是怎么做到杀了这么多动物，自然之心却一直不动摇的。”法希姆长老认真道：
“他的弟子，就是那个库萨&#183;橡树，领着一群精灵研究补血魔法的那一位。”
格雷特愣了一愣，没有说话。
法希姆长老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没有从他脸上看到愤怒、鄙弃等表情，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那位半步传奇，库萨&#183;橡树，发现因为自己的过错，伤害了很多动物以后，自然之心几乎崩碎。
格莱恩长老心疼弟子，也希望精灵族不要少掉一位半步传奇，就拜托我做个介绍人，希望你能给他讲讲。”
“之前说要赢过格雷特，不让他做动物实验；现在自己又做。做又做不出来，又要拜托他讲！”
不等格雷特回答，赛瑞拉已经跳了起来。秀眉紧蹙，声音又急又快，像一串爆开的豆荚一样弹出：
“不要脸！这个宝石我不要了！”
说着一甩头，气哼哼地转过脸去，果然看也不看那匣宝石。格雷特笑着拍拍她：
“欸呀欸呀。赛瑞拉，长老只是替他们传话，你就算有气，也不要冲着长老发呀。”
赛瑞拉哼了一声，慢慢转过来，低着头不看长老。格雷特又笑了笑：
“教给他们倒是不难。只不过，我教给他们，他们把实验继续推行下去，最后不会赢过我又来阻止我吧？”
“那肯定不会！”法希姆长老用力拍胸保证：
“事实上，传奇们都达成了一致，不会阻止你的行为。至于小家伙们，拿了你的理论，他们再反你，格莱恩第一个来抽死他们！”
唔……这就还行。格雷特扬起一个笑脸：
“那行吧，交给我。不过……这东西有点多，比较复杂，给我点时间写写好么？”
唔……《医学伦理学》里面，关于动物实验伦理的部分有好几页……
而且，这几页还只是个大纲，还要填充很多东西进去……让他想想到底要加什么资料……
还有，关于动物实验的设计方法、注意事项什么的，要不要一起教给他们算了？
“当然！”
法希姆长老松了一口大气。然后，他就看到格雷特笑嘻嘻地把箱子抽屉推上，盖上箱盖——
然后，飞快地推给了赛瑞拉。
“来，拿去玩吧。”
“那我可真拿去玩啦！”
“拿走拿走！——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没空陪你，等过些日子空闲了，找找永聚岛上特有的布料，给你做好看衣服……”
唉，青春啊。
法希姆长老把衣料的事情记在心里，笑着叹了口气。
左看看，赛瑞拉已经招出一面冰镜，打开珠宝箱，开始一颗一颗往身上比了；
右看看，格雷特似乎需要一点构思的空间，虽然他连纸笔都还没拿出来；
低头看看，自己接下来干什么？
是在这里看着格雷特写，顺便问些不懂的问题，还是先告辞撤退，等他安安稳稳写完过来接收？
这串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打定主意，长老就看见格雷特的胸口衣兜里，橡木杖一跃而起。
照例是分出一支树根，卷着金红色的羽毛笔。笔尖虚点在桌上，迟迟疑疑，等待替主人撰写。
另几根树根撑住自己，顶端的十三片树叶集体转向，“看”向格雷特。
……这橡木杖不会又要提抗议吧？
法希姆长老饶有兴致地看着。须臾，哑然失笑：
树叶之间，光影蒙蒙。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一颗橡果，已经藏在叶底蓄势待发……
哎，下次有谁来谈判的话，该为小橡树要点儿肥料？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橡树先生：我现在跪还来得及么？
“动物实验概述……”
“实验动物为人类健康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因此，要科学、合理、人道地使用实验动物……”
法希姆长老拿起格雷特写完的稿纸（橡木杖代笔），只看了第一页就皱起了眉头：
“小格雷特，你看，要不要把这里的‘人类’改成‘精灵’？”
唉，小家伙的自我认同，还是人类，不是精灵，甚至不是半精灵。
这种问题只能慢慢哄了，他在人类世界生长了二十几年，和精灵们住在一起的日子还不满一年，潜移默化的时间都不够。
如果不是这些文稿要拿给精灵们看，长老都不会开口让他修改。
“啊？哦？”
格雷特睁开双眼，翻身而起。糟了糟了，抄书抄得太顺手，脑筋也不动就抄下去了……
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哦豁，完蛋，“人类”的字样，分布在前后十来页，总共三十多处。
也就是说，要修改的话，要么让橡木杖重新抄一遍——并且承担被橡果砸脑门的风险；
要么涂涂抹抹，然后【抄写术】复制的部分，必然带上涂抹的痕迹；
要么，就得自己手抄……十来页纸手抄……
我不要啊！！！
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Ctrl＋F和Ctrl＋H啊！
法希姆长老担心地等在旁边，看着格雷特脸上神色变幻，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得暗暗思索要怎么说服他——或者怎么哄他。
还没想完，格雷特抬起目光，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抱歉啊，我改……等一会儿……等我全篇写完……啊，要重抄好麻烦啊……”
法希姆长老默默扭头。忍了忍，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不用这么麻烦的……待会儿我教你一个小技巧，可以直接在纸上替换掉，不留痕迹……”
13级的法师了，怎么连法师伎俩的这种小技巧都不懂？
唉，进阶得太快，根基不稳，果然是有后患的……
格雷特埋头写了足足两个晚上，终于交出了厚厚一叠《动物实验伦理与实验方法》。
法希姆长老拿去给格莱恩长老，两位长老仔细看了一遍，面面相觑，格莱恩长老一声长叹：
“无论如何，他这套理论，是完全能够说服他自己的。只要他坚定信仰这些，就不会出问题。
至于自然……在自然看来，吃兔子肉，剥兔子毛皮做衣服，和用兔子做各种各样的实验，大概，也许，完全是一回事吧？”
“自然的意志，我虽然已经成为了传奇，仍然不敢说一定能领悟。”法希姆长老沉声道：
“但是，我和小家伙在前沿哨所待了那么久，他虽然会在实验中杀死动物，解剖动物，却从来不会滥杀，更不会以杀戮为乐。
我想，自然对他的眷爱，不会仅仅是因为他熄灭了秘境的火焰。”
格莱恩长老默然。许久，他抓起那本手册，又开始仔仔细细阅读第二遍，第三遍。
第二遍，眉头皱起橡果大的一个疙瘩；第三遍，橡果赫然膨胀了一圈，变成核桃大……
“库萨的实验方案做得太粗糙了。”他长叹一声，随手把手册往旁边一放：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唉……”
“那……你打算让他重拟实验方案吗？”法希姆长老关切道。格莱恩长老沉默良久，轻轻摇头：
“让他自己决定吧。这是个关口，过得去，也许能进一步，过不去，就这样了。这个决定得他自己做出，我不能干预。”
库萨&#183;橡树拿到这份指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两遍、三遍、五遍……
越看，整个人越萎蔫，像是一棵暴晒了六个月、又被暴风雪横扫了一遍的橡树。
“嘿，库萨，你怎么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来人看着库萨&#183;橡树那张经霜树皮似的脸，大惊失色：
“长老骂你了？不许你带组研究了？——喂，你不会是受伤了吧？”
说着抢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摸他额头。库萨&#183;橡树举起手里的指南，隔开来人手掌，哑声道：
“你看。”
“这是什么？呃……动物实验三原则……替代、减少、优化……这东西哪儿来的？前几天希洛没翻出来过啊！”
一边说，一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越慢，越看越是沉默。
库萨&#183;橡树等他看到最后一页，疲惫地道：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撰写的动物实验伦理和方法。老师花了很大代价，为我求来的。”
来人低着头，叽里咕噜了几句，仿佛在说“有传奇做导师就是好”之类。嘀咕完了，翻到最前面，继续看：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怪不得自然不排斥他！我要是相信这套理论，自然肯定也不排斥我！”
“问题是你做得到么？我们……做得到么？”库萨&#183;橡树声音越来越低沉，像是浸在深深的沼泽当中：
“你看后面的要求……替代、减少、优化……每一个要求，都有七八条、十几条细目，以及相对应的方法……
开始动物实验的时候，我们真的能扪心自问，向自然发誓，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么？”
一套完整而自洽的理论，一套环环相扣、行之有效的做法。毫无经验的实验者，想要立刻做到滴水不漏，哪有那么容易。
“我怕是做不到的。”
“我也。”
“我也……”
沉默中，实验组的一位位成员走进房间，逐个儿拍下【抄写术】，逐个儿拿了复制件去看。
然后，难堪的沉默，就在书房里一圈一圈扩大，直到笼罩了所有组员。
“我们……接下来的实验……还做么？”
赫里妮娇容黯淡，声音颤抖：
“还做的话，如果不能确保万全……我，我没法做下去……没法说服我自己，给那些兔子喂药……”
“我也是……”
“我也是……”
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理论，也就算了。知道有这样的理论，设计实验的时候不做到最好，怎么面对自然的拷问？
欺人易，欺己难；欺己易，欺天难！
“但是，不做的话……且不说输给他的事情，我们认输就是……之前那么多动物，不就是白白牺牲了……”
一个个小小的声音此起彼伏。想争辩，又不敢争辩，不敢争辩，又实在不吐不快。
库萨&#183;橡树僵坐在书桌后面，面对同伴们的争论和质疑，垂头不语。从头到脚，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棵橡树。
好久好久，人群中，才响起了他干涩的声音：
“其实我在想……现在认输，并且请求诺德马克法师指导，把我们的所有资源并入他的实验组，还来得及么？”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死灵法术，精灵们也愿意研究么？
“什么？他们想并到我这个组来？”
格雷特大为惊讶。他的实验还没出结果呢！不，甚至还只开了个头呢！
这就决定要并过来了？
就算跪，也不应该是这个时候跪，好歹多撑几个回合，多做几大盆兔毛血旺再跪啊！
不打到精疲力竭就跪，我怀疑……
不，我没有怀疑，但是按照普遍的军事逻辑，这种情况，多半是别有用心，是诈降好吧！
“是的，他们希望能并过来。”
书桌对面的沙发上，亲自过来拜访的格莱恩长老，脸上多多少少带了点难堪。
向格雷特要一本指导手册，已经卖过一次老脸了；这会儿，弟子想并到人家组里，他又要来卖第二次老脸——
他是人，又不是树，脸皮不是树皮，可以剥了一张还有一张。再说，就算是树，也要给树皮长出来的时间不是。
唉，所以说，养儿养女都是债，养弟子也和养儿养女差不多。
要不是库萨这小子，距离传奇只有临门一脚，能过了这一关是大好事，他才不管这小子的破事！
没有脸皮，就只能用各种财物，拼拼凑凑，组成一张人造脸皮。格莱恩长老叹息道：
“库萨这小子说，他说服了他的组员，愿意带着组员们一起加入你的实验组，听从你的指导和分派。
之前积累的所有法术资料、动物植物资源，也全都归入你的组，听从你指导和分派。”
“啊？”
格雷特讶然。好么，这是完全、彻底、无条件投降的意思了？
人财物，全部交出来，一点儿也不保留？
这条件好得不敢置信啊……我还没抄起两把菜刀，从南天门一直砍到蓬莱东路，更正，是还没做出决定性的成果呢！
他盯着格莱恩长老，无声地催促他做出说明。
面对格雷特盘根究底的目光，长老只能苦笑一下，再苦笑一下，缓缓道：
“其实是这样的……”
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格雷特沉吟良久，抬头道：
“我有几个问题。”
看看，看看，对方果然提条件了——
这也是正常的，谁求着谁的问题。格莱恩长老大方道：
“你说。”
“首先，这些人如果进入我的组里，能保证听话么？我可打不过他们——”
一个一个，最高是半步传奇，也就是19级；最低最低，打下手的学生也有高阶初期，也就是13级左右。
格雷特只能确保自己打得过13级的，再往上，15级就不好说；
17、18级，甚至19级的，他基本上就躺平任虐的节奏。到时候，十几个人里，哪怕有两三个天天和他吵，他还怎么管人了？
“肯定能保证听话！”格莱恩长老当即拍胸脯保证。停一停，又道：
“有任何人违抗你，你都可以丢给库萨&#183;橡树，让他去教训。嗯，如果你不放心，还能和他签订法术契约，由我们见证——”
这个听起来还靠谱一点。格雷特想了想，追加一句：
“那他要先把他那群人收拾好。我给他——嗯，最多给他一次机会，如果第二次还有人跟我吵吵，整个组，连他，我都丢出去！
我又不缺人手，又不缺材料！来学习，就要有个学习的样子！”
“没问题！”格莱恩长老大包大揽地保证。格雷特想了想，认真道：
“其次，这些人进了我的组，不可能按照原来那样分组，我肯定要把他们打散分配。
到时候，不服从分配的，做活儿拖拖拉拉的，我教的技巧不肯好好学的……总之，凡是我不满意的，全部踢出去，没有二话！”
“进了你的组，你就是领头的。”格莱恩长老想也不想：
“别说是半步传奇，高阶顶尖，哪怕是我在你的组里，你也有完全能做主，想踢就踢。”
“哎呀，看您说的。”格雷特往后一仰，甜蜜蜜地笑了起来：
“如果您想来我们组观察指导，有什么事情，我们肯定有商有量地来啊。”
唉，至少对传奇长老，这孩子还是保留着尊敬的。格莱恩长老心里舒服了一点：
“还有第三吗？”
“还有。第三，也就是最后一条。”格雷特的脸色慎重了起来，向前微微倾身：
“我现在研究的这个法术，主要来源于两个成熟法术的比对。第一，是医疗系七环法术，再生术，可以让伤者肢体再生；”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格莱恩长老也跟着坐直，目光警惕，如临大敌：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死灵系八环法术，【克隆术】。可以……”
话音未落，格莱恩长老火烫似的蹿了起来。屁股离开沙发，整个人升起半截，又重重跌回去：
“死灵法术？你研究死灵法术？！”
话音未落，指尖光芒一亮，侦测光环几乎就要往格雷特套了过去。
格雷特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微笑看他。格莱恩长老右掌抬起到一半，猛然按下，左掌跟上，“噗”地捏掉那团星光：
“你研究死灵法术？”
还行，还没直接把法术刷过来，不然真就不想谈了。格雷特后仰，微笑，摊手：
“没怎么研究过。我也不会召唤骷髅，手边的骷髅，都是别人送的……”
至于不朽者阁下几次对他发出召唤，黑鸦沼泽几乎对他予取予求，这种事儿，就不说出来刺激长老了，嗯。
“克隆术这个，是一位死灵法系的长辈，把法术构型和资料送给我的。我也没有学会，呃，超过我的能力了，我也学不会。
目前为止，我做的只是拆分两个法术的构型，比对相似部分，进行理论研究。详细情况，您可以向法希姆长老验证。”
格莱恩长老在沙发上动了动，脸色缓和了一点。格雷特继续道：
“我知道精灵们厌恶死灵魔法，也尊重这种态度，如非必要，我不会亲手释放死灵魔法。
但是，在共同研究开始之前，我希望能把这个法术的来源说清楚，以免后续出现问题。”
长老目光凝重，满眼为难。格雷特向他点头微笑：
“您可以和他们充分沟通，慢慢权衡。不着急，我这里不赶时间。”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精灵就不能见死灵法师了吗？凭什么？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水晶花的花瓣再一次激烈颤抖起来。光屏里，投射出一张眉头紧皱的脸孔：
“自然法术学不好可以说偏科，用动物做实验可以说有别的想法，但是，死灵法术！”
那位发言的传奇一字一顿，花瓣被他的声音震得上下一抖，再上下一抖，再上下一抖：
“这是和自然冲突最剧烈的，最违背自然的法术！法希姆长老，这个小家伙，你到底要不要管一管！”
“我就从来没有管过。”法希姆长老淡淡地应声。不等对方咆哮，他继续轻声道：
“这孩子并不是我的弟子，我可以帮助他，但是没资格管教他、约束他。”
停一停，长老在花瓣的剧烈摇晃中，又不紧不慢地道：
“再说了，以他的天资，以他做出的成就，我如果去管他，去干涉他的思路，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这句话一出，像是传奇级别的冰系魔法【寒冰剃刀】割过水晶花一样，每一片花瓣都停止了闪烁，冻僵似的静止在那里。
每一位长老，都不得不扪心自问：
是啊，我们这么多传奇，甚至我们的前辈，前辈的前辈，前辈的前辈的前辈，有任何一位，熄灭了永恒之井的火焰了吗？
有任何一位，揭示了永恒之井造成伤害的本质，并且研发出了正确的预警方案吗？
有任何一位，揭示了在秘境中受伤，治疗术无法起效的原理，从而根据这些原理，找到了新的治疗方式吗？
没有。
没有。
都没有。
传奇法师，用力量说话，但归根到底还是用知识说话。而知识走到尽头，其实是用产出说话。
在力量方面，这些传奇，任何一个都可以碾压格雷特；
但是在产出方面，永聚岛的传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说，他们在研究上的成就，就能碾压格雷特了。
事实上，谁碾压谁还说不定呢。
“那……那我们……就这样看着？”
良久良久，最开始提出抗议的那位传奇，轻声地，颤抖地问。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管，没资格管，和格雷特最亲近的法希姆长老都直言不管；
不管，真让格雷特折腾死灵法术？
在永聚岛上折腾死灵，且不说精灵们会怎么想，这画面脑补一下，就觉得不太能忍……
哪怕是最激进，或者是最宽和的精灵传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那就让他折腾死灵好了”这样的话。
至于库萨&#183;橡树和他带领的那群精灵，能不能转过这个弯来，能不能接受相关研究，相比之下，那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了。
“唉……”
水晶花的花瓣中，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叹息。瞬间，花瓣簌簌摇曳，所有的光屏，都微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几乎所有坐在水晶花面前，参与讨论的精灵传奇，都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脸庞。
他们屏息凝神，听着法术学院最年迈的长者，爱玛特大长老轻声叹息：
“我族的历史，我族离开旧大陆，远渡重洋之前的历史，都没人记得了吗？”
水晶花一片安静。几十片花瓣，只有几片簌簌抖动，光屏上发出“啊”、“哦”、“咦”的轻微声响。
爱玛特大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仿佛都铭刻着岁月的史书：
“很久很久以前……我族离开旧大陆、远渡重洋之前。那时候，人神混居，神的血脉在世间传递……”
他的声音透过水晶花的光屏悠悠流淌。每一个精灵，都跟着悠然神往，仿佛被带回到了遥远的太古：
“但是与神灵混居的日子并不美妙。有的神灵关爱凡人，照顾凡人，也有的神灵，视凡人为自己的奴隶和食物。
一不顺心如意，就掳走美女，制造战争，降下天火，催动洪水，杀死凡人，毁灭国度。
后来，所有的种族联合在一起，发动了神战……”
说到这里，水晶花的光屏中，才响起了陆陆续续，恍然大悟的声音。
那段历史，不提的话想不起来，一提人人都记得。哪怕在精灵的历史中，也是令人热血沸腾，英雄辈出的光辉岁月：
所有种族肩并着肩，探索着自然的奥秘，世界的奥秘。魔法师们，把魔法推到了9环之上，远远超过神灵许可的范围；
各种各样的信仰，百花齐放。有留存至今的自然神教、泉水女神、战神、矮人之神和兽人之神，也有已经陨落的各种传说；
精灵、矮人、侏儒、兽人，在大地之上，肩并着肩，向神灵发起冲锋。
精灵穿着矮人打造的盔甲；
兽人推动侏儒制造的战车；
死灵法师高举着法杖，召唤出骷髅之海，在他旁边，光辉教廷的主教们，为各族的战士加持护佑……
那是各族之间最亲密的合作，也是再也不会回来的黄金时代。
后来，后来……
后来，曾经统治大地的旧神被斩杀、被驱逐，光辉之神的信仰占据主导地位，成为统一大陆的帝国的国教，将其他神的信仰宣布为异端；
魔法师也被宣布为异端，遭到追逐和杀戮；
矮人藏入地底，兽人占据荒原，侏儒躲去不知道哪里，血族在黑森林升起了永恒的黑暗天幕；
而精灵，因为不想介入人类内战，早早地远渡重洋，置身事外。
渐渐地，渐渐地，过了很多很多年，就形成了现在精灵族的族群性格和习俗。
“且不说生存和死亡，原本就是自然界的循环。且不说小家伙还没去研究死灵法术，就算去研究、去召唤死灵——
我们就不能像我们的前辈一样，开阔一点，包容一点？实在想不开，可以去问问世界树啊！”
一片寂静。法希姆长老微微转头，勉强忍住笑意；
阿拉密尔长老敛眉低首，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冥想；
而格莱恩长老，库萨&#183;橡树的老师，到底还是悬心自己弟子。站起，坐下；坐下，站起；连续绕了几个圈子，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库萨那边呢？”
“让他自己想。”爱玛特大长老声音淡然，带着从世界树顶上，长长久久俯瞰四季轮回的冷静：
“都是半步传奇了，事要自己想通，路要自己走。想不通，你帮着、指着，永远到不了传奇！”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格雷特：我轻松了，我任务更重了
爱玛特大长老一声命令，把艰难的抉择扔给了库萨&#183;橡树自己——以及他的所有组员们。
至于这帮家伙脑子能不能转过弯来，会不会卡死在哪里……
这个，用大长老的话说，都高阶了，自己的路，还不会自己走？！
于是，库萨&#183;橡树好不容易说服，愿意跟着他转组的组员们，连他自己在内，瞬间卡住了一片。
然而格雷特并不在乎。有新的人手愿意带着资源加入，可以，没问题；
没有人愿意加入，问题也不大。
反正，他这边现有的人手，基本上，已经够用了……
“第一组，野兔脐带血，注入生理盐水，施法！”
法希姆长老带着六个精灵治疗者，一共七人，每人分了一组法术构型。面对试管，手上光芒闪烁，挨个儿拍下去。
……没反应。
……没反应。
……还是没反应。
每根试管里，都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红色，没有任何变浓的迹象。
也就是说，脐带血里的干细胞，并没有分化为血细胞。
……所以，生理盐水，并不是干细胞分化的合适培养基……对吧？
格雷特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头，哀伤地叹了口气。
但是叹气并不能代替研究，他还是得让精灵们把这些试管，一根一根取样，做涂片，测试红细胞数量——
很好，读数基本没有变化，说明用生理盐水培养真的失败了。
“第二组，野兔脐带血，注入野兔血清，施法！”
第二片法术光芒闪过。数十个法术模型，每个模型十根试管。刷啦啦啦，就是几百次施法，一片一片地暴力推过去。
格雷特舒服地叹了口气：
唉，有足够的助手，有足够的人帮忙干活，做研究确实轻松很多。
换成他自己单打独斗的时候，给野兔抽血要他自己来；
上离心机、分离血清要他自己来；
抽脐带血、注入脐带血要他自己来；
好几十个法术模型挨个儿试过去，要他自己来……
哪像现在，一声令下，每个流程都有人奔走，他只需要检查、检查再检查……
以及思考。
研究项目的领导者和负责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思考方向，承担责任。方向对，一切都好说，方向不对，一切都白搭。
比如说，【再生术】的基础，或者说细胞再生的环境，是人体本身；
【克隆术】的基础，是一个专门搭建的容器，以及大量施法材料，和严格到近乎严苛的魔法阵；
那么，他折腾的这个法术，在体外培养干细胞的话，用血清作为培养基，能不能行？要不要加别的什么？
这个“别的什么”，如果真的要加的话，又该怎么制备？
“02－001－01号试管目测无变化！”
“02－001－03号试管目测无变化！”
“02－012－02号试管目测无变化……”
又是此起彼伏，一片报告声传来。
格雷特脚步轻巧，从一张实验台走到另一张实验台，从一排试管看向另一排试管，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按照预定规划，每根试管取样、做涂片、镜检红细胞数目……”
二号方案如果失败的话，后面还有三号方案，四号方案，五号方案，一大堆方案。
但是，所有方案如果都失败的话，他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他的整体思路是否靠谱了……
取样、做涂片、镜检是个大活儿。
法术实验组，连法希姆长老在内一共7个人，每人要做近百支试管，一个个在显微镜下做得头也不抬。
然而很可惜，格雷特耐心地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
直到当天晚上，日落西山，所有试管都做了一遍，仍然没有任何一个得到期望的结果。
面对组员们失望的、怀疑的目光，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还要露出笑容：
“大家辛苦了。这研究只是个开始，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按时集合，我们再来尝试下一套方案！”
哗哗哗哗，一片杂沓的脚步声离开房间。法希姆长老落在最后，安慰地拍拍格雷特肩膀：
“别急，别急。做研究什么的，一时出不了结果是常有的。就算研究失败也没关系——”
格雷特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面对长老一片好意，也只能努力微笑。果然长老接下来说道：
“在你之前，几千年，那么多高阶的、传奇等级的治疗者，都没有成功过，也不差你一个不是吗？”
格雷特勉强向他笑笑。送走所有组员，关上门，一个人在灯下努力推算：
【再生术】和【克隆术】，两个法术的原理之间分析比较，是否还有疏漏的、没有想到的地方？
两个法术的法术模型拆分、比对，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
用相同构型构造出来的全新法术，有没有漏掉哪种可能性？
体外培养脐带血干细胞的实验条件，实验方案，有没有哪里有疏漏？
格雷特知道，自己在沿着一条未知的道路前进。
不像过去研究细菌、研究黄热病毒，自己都是踏着前人的足迹，很明确地知道该怎么走；
这一次，研究补血魔法，他完全是从魔法到魔法，尝试摸索着未知，趟出一条路来。
而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他只能说，如果不走，永远也走不通。
“格雷特……”
旁边有人轻声喊。格雷特埋头苦写，一动不动。不知写了多久，他一推稿纸，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忽然吓了一跳：
“赛瑞拉！——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早就来了……”
赛瑞拉幽幽道。格雷特大汗：所以，她安安静静，等了自己这么久？
以赛瑞拉的耐性来说，这可真不容易……
他还想解释、道谢、安慰几句，赛瑞拉盯着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忽然启动。蹿到桌前，双手撑桌，美丽的脸庞笔直怼了过来：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研究，研究，也不至于差这一会儿！——再不去睡，明天的法术都要没有了！”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银龙少女温热而芬芳的吐息，几乎要吹到格雷特睫毛上。
格雷特瞬间就被怼了个心动过速，往后一仰，险些又直接连人带椅仰倒在地上，砸出颅脑损伤：
“好的好的，我立刻就去睡！立刻就去！”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精灵们，你们用人体实验代替动物实验？！
然而，苦心的研究也好，赛瑞拉温柔的安慰也好，终究对补血魔法的进展没什么帮助。
第二组，脐带血注入野兔血清，失败。
第三组，脐带血注入失血野兔身体，失败。失血野兔，血细胞数量无明显变化。
第四组，直接向失血野兔释放法术，失败。
第五组，对失血野兔进行骨髓穿刺……
动物组的精灵再一次发出了惨叫。这次，格雷特非常坚定，毫不动摇：
开什么玩笑，外科四大穿，胸穿腹穿腰穿骨穿。一样有一样的惊心动魄，一样有一样不可替代的作用。
任何一个医学生，不分内科外科，但凡执医证在手，这四大穿都要通过的！
他坚定地讲明白了骨穿的意义，再按着动物组那几位学会、练熟骨穿。
然后，将骨髓细胞注入血管，再次释放法术，失败……
“怎么办，赛瑞拉，我感觉我快要没有办法了……”
又一天的徒劳无功之后，格雷特笑着送走了组员们，一关上门，就抱着脑袋趴到了桌上。
赛瑞拉走到他背后，轻轻地把双手放到他肩膀上，揉啊揉。
银龙少女的双手，奋力一拉，可以把魔牛生撕成两半，此刻却是温柔平缓，揉开格雷特肩上的硬块：
“别急啊，格雷特。这才几天呢，你的研究，也才开始没多久呢。耐心点，慢慢试，肯定有办法的！”
格雷特哼哼着摇头。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或者说，解决方法，超过了他当前的能力——
全面掌握七环法术【再生术】，和八环法术【克隆术】，然后，在深入掌握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构型的基础上，再进行拆分重组……
“赛瑞拉，你说，我是不是太过自大了……自不量力，选择了我根本做不到的方向……”
“谁说你做不到？”
赛瑞拉揉够了格雷特的肩膀，往前一伸手，抱住他的脑门。
格雷特赶紧放手、松劲，跟着赛瑞拉的力量往后仰，以免自己的颈椎被掰折，同时暗暗祈祷，希望后脑勺不要靠在不该靠的东西上。
幸好他一坐直，赛瑞拉就松了劲。凉凉的、滑滑的小手按在他太阳穴虽然，一下一下地揉：
“你只不过还没做完而已。这个思路不行，咱们换一个思路再做不就好了？格雷特肯定没问题的！”
……赛瑞拉对他的信心，倒是比他自己还强些。格雷特苦笑了一下，倒是真的振作了一点：
“好吧，让我想想看。应该有别的法子的，应该，有我还没想到的路径，或者，我的思考或许还有疏漏……”
“明天再想啦！”赛瑞拉用力拽他：
“去休息！”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冥想，老老实实地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而且，果然有了新的思路：
【再生术】和【克隆术】之间，相同的法术构型，确实有那么六七个。但是，没人规定，这六七个构型，就一定得串联或者并联，对吧？
法术构型的连接方式多得很呢！
放到三维层面，不同的空间位置，不同的法力回路流向，也会有不同结果！
所以——我为什么要把构建法术模型的事儿，一个人挑起来？
我只是个13级的年轻法师，用精灵们的话来说，刚刚进入高阶。
现在面前放着一批高阶初级、高阶中级、高阶顶级的治疗者，甚至还有传奇，我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加入，多做几个可能的法术出来？
当天下午的研究时间，格雷特就果然把这些法术构型，一个一个挂了出来。然后，发布任务：
请大家努力构建法术模型吧！
构建出的法术模型越多，我们就越可能找到正确的那一个！
法希姆长老第一个响应，笑眯眯地开始准备。有他领头，其他的精灵们相互看看，大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
再也不用给兔子抽血了！
也不用给兔子抽骨髓了！
也不用拿着针头，戳进兔子身体，再把脐带血输进去了！
而且这样的日子还看不到尽头，日复一日，等待他们的都是戳兔子、戳兔子、戳兔子和戳兔子……
哪怕只是暂停一天——暂停一天，那也是好的啊！
精灵们以充沛的精力和饱满的热情，投入搭积木——更正，投入新法术的构建当中去。
高阶施法者在法术模型的构架水平上，果然超过格雷特许多。两天时间，就在格雷特的20多种模型的基础上，又做出了额外的40余种。
格雷特耐心地又等了三天，等到再也没有新的构型交上来，大手一挥：
测试！
先测试新的法术能不能顺利释放，再测试新的法术对于兔子是否有害，最后一步，测试新的法术，有没有他期望的效果！
第一轮测试，全体顺利通过。
格雷特怀疑，诸位施法者在上交自己构建的法术时，都已经偷偷做过测试，不能顺利释放的，或者会炸的，直接排除。
第二轮测试，很不幸，有十个构型没有通过。接受法术的兔子，当场惨叫，乱窜，血脉沸腾。
甚至，还有两只兔子七窍流血，挣扎没多久便奄奄一息了。
释放法术的精灵发出了剧烈的惨叫：
“怎么可能！我明明试过的！”
“你用什么试的？”
格雷特眼前一黑。在他“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的暗自念叨中，两位精灵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坚定指向对方：
“他自己！”
“他自己！”
格雷特：……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少说一句，果然就有人，不，有精灵，做这种事！
前辈大医，在自己身上，或者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试验药物或者疫苗，都是实在找不到实验动物后的无奈之举；
你们这些精灵，在明明有实验动物的情况下，非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闹哪样啊！
人比兔子贵重太多了，为什么要用兔子做实验，就是为了减少临床试验对人的伤害啊！
“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试？为什么不用兔子试？”格雷特按住额头，尽量控制自己不咆哮出来：
“我知道你们把动物视为平等的伙伴，非常不愿意伤害它们。可是，事情也有轻重缓急！”
他上前一步，叉腰指向实验室外，指向遥远的大裂隙方向：
“如果你为了保护兔子牺牲了自己，请问兔子是能替你治疗同伴，还是能替你去打那边大裂隙里的敌人？！”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成功的曙光就在眼前！
虽然精灵们用人体实验（哪怕是自体实验）代替动物实验，这件事让格雷特又好气又好笑，但是活儿还是得干下去。
不但干下去，还要解决新的问题：
为什么在人体实验上可以安全通过的法术，在动物实验上，就会引起动物七窍流血，然后死掉？！
在动物实验上证明了安全性和有效性的法术，在人体上，会不会没有效果，或者起反效果？
好吧这个倒是很正常的，哪怕前世，动物实验通过，临床实验失败的药物和医疗方法，也是满坑满谷，数不胜数；
但是，在普通动物身上证明了安全性和有效性的法术，在魔兽身上，在精灵身上，在具备高阶超凡力量的精灵身上呢？
格雷特头大如斗，然而同时，又激起了熊熊的斗志和好奇心。
——问题多怕什么，怕的是没有问题，怕的是前路茫茫，根本看不到方向在哪里。
在科学研究当中，提出问题，提出一个好问题，就是研究走向成功的开始！
“我再重申一遍！动物实验！动物实验！动物实验全部完了，才能进行临床实验！这个步骤，绝对不许颠倒！”
格雷特把那两个精灵狠狠骂了一遍，骂到狗血淋头以后，又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再次重申实验原则：
“我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是这项研究的领导者！要么听我的，要么，滚出我的研究组！
我的研究组里，不需要违抗我命令的人！！！”
一片寂静。格雷特转过身，奋力用【无尽墨水笔】在白板上划了几道，把那两个出危险的法术构型划掉。
用力之大，笔尖深深嵌了下去，连白板都划出几道凹痕：
“好了，测试继续！”
一片安静。精灵们按照固定的流程，继续一个一个，对着正常的、健康的兔子，释放治疗魔法。
每个法术，成年公兔五只，成年母兔五只，要全部安全通过，才能进入下一轮实验。
只要有一只兔子出现异常，这个构型，立刻从安全名单里划掉！
“可是……”
人群角落里发出了小小的、颤抖的声音。格雷特尽可能地保持着和颜悦色：
“怎么？”
两个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精灵当中，年纪更轻、等级更高的那一个站了出来。
眼圈有点红红的，尖耳朵的末端也红红的，但是，仍然不妨碍他努力抬起头，直视格雷特的眼睛：
“可是，这两个法术，已经在我们身上，证明安全了呀！在精灵身上它是安全的，为什么要划掉？”
“因为动物实验不通过。”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看到对方不服气的眼神，他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
“就像我们狩猎动物，养殖动物，吃它们的肉，穿它们的毛皮，让我们自己免于饥寒。
用动物做实验，也是拿这些动物，作为挡在我们和病痛、死亡之间的一道屏障。
如果这一次，把这两个法术放入安全名单，将来就会有更多人，怜惜动物的生命，直接用自己尝试，或者在别人身上尝试——
而这样的话，安全性没有验证过的法术和药物，在人类或精灵身上尝试，会造成更多的痛苦和死亡。这个先例，决不能开。”
前面几句说得柔软而温和，说到后面，越来越是严厉，最后两句已经声色俱厉。
不但在场的绝大部分精灵，包括法希姆长老在内都轻轻点头，两个被骂的精灵不服气地动了动嘴唇，却也终究找不到辩驳的话。
一个低下头去，而另一个，也就是发言的那个却还有点不甘心，昂着头，期待地盯着格雷特看：
真的不能吗？
真的，绝对不能吗？
这个法术，在精灵身上有用，总是有道理的吧？
他的心声明明白白挂在脸上。格雷特沉吟了一下：
“当然，在普通兔子身上不具备安全性的法术，在魔兽身上，未必不具备安全性。
有些兔子出事，可能不是因为法术本身有隐患，而是因为普通野兽的承载能力太低。
未来，这批法术，我们可以在魔兽身上再次尝试，如果确定安全，仍然可以重新进入临床实验的名单，在精灵战士们身上使用。”
此起彼伏的吁气声响起。
两个被骂的精灵，以及其他精灵们，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格雷特叹了口气，又放柔了一点声音：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跳过动物实验，直接在人体实验上通过的法术，可以进入下一轮实验。
这只意味着，我们修改了实验方案，把魔兽也纳入实验动物当中。”
新法术模型的测试继续进行。安全性测试告一段落之后，是有效性测试：
脐带血＋生理盐水，全灭；
脐带血＋血清……
“红了，红了！”
高亢的，颤抖的，惊喜的声音蓦然扬起。
格雷特、赛瑞拉和法希姆长老同时扭头。
法术实验组那边，一个银色短发的年轻女精灵，高高举起一根试管。试管当中，鲜红弥漫：
不是滴加的那么一点点脐带血，均匀混合在血清当中的那种淡红，而是浓稠得多的，只比鲜血稀薄一点的红色！
脐带血里，有某种东西，在法术的作用下，变出更多的血液来了！！！
格雷特全身一震，当时就想要跳起，想要尖叫。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次失败，经历过全无希望的丧气，经历过毫无前进方向的迷茫。
到了今天，到了现在，这一试管鲜红，终于让他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右手握住自己左手手腕，死命一捏。把满腔喜悦咽进肚子里，扬声道：
“冷静！”
“老规矩，取样，镜检，计数！”
一声断喝，女精灵喜悦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她手忙脚乱地“嗯”了一声，放下试管——试管直接掉落下去，所幸及时释放了羽落术——又按照标准流程开始操作：
稀释、充液、计数……
“9、10、11……85、86……127、128、129……”
多报出一个数字，格雷特心里的喜悦就多一分。
野兔的红细胞正常值，之前数过，大概在5.0～7.5&#215;10^12/L。
镜检数到的数字，比起这个正常值，自然还有很大距离。但是，比起稀释完的脐带血，已经有了足够的、指数级别的增长！
这个法术，成功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赛瑞拉加油！考验极限微操的时候到了！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凭空造出血来了？”
一声喊出，实验室里人头攒动。
法术实验组这里，五六根脖子用力伸长。格雷特甚至看到了几发鹰眼术的光芒，两个秘法眼晃晃悠悠地飞了过来；
动物饲养组，两名精灵一个抓着喂兔子的草，一个拿着装兔子屎的簸箕，匆匆忙忙往这里跑。
才跑出两步，“砰”、“砰”，同时撞到无形无质的力场墙壁上。法术组这边，几乎所有精灵都飞快出手，用力场墙把他们拦在外面：
你们不要过来啊！！！
这里是洁净操作空间，不要把你们的兔子草，兔子屎，兔子毛什么的给带过来！！！
当然，技术准备组那里，也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家伙被拦在了外面。一并拦在外面的，还有他们手里的针头、针筒，以及滴血的针尖……
好一顿鸡飞狗跳，格雷特不得不连续高喊几声，强力整顿秩序。身边，赛瑞拉上前一步，竖瞳一立：
“肃静——”
成年银龙的威压全开，排山倒海，近距离冲击过去。
砰砰砰砰，精灵们发梢上、耳朵尖上、发辫当中，纤细精致的饰品，一个接一个地爆开，叮叮当当洒落一地……
虽然有这些饰品挡着，没有伤到人，精灵们的兴奋终究还是降了一降。格雷特趁机指挥：
“继续计数，按照既定实验流程，多次取样，多次检测计数！”
“做好实验记录！”
“重复实验！”
“其余诸位，分别继续你们的实验！我们把所有的模型都测试一遍！”
如此疾言厉色之下，精灵们像是被鞭子抽着似的，终于按照原定的规程动了起来。
格雷特背着手站在实验室前方，满意地看他们各司其职。半晌，转身面对白板，嘴角大大地、大大地、大大地咧了起来，举起手臂：
“嘿！”
他压抑着兴奋，无声地、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对面，赛瑞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美丽的银蓝色双眼亮得惊人。
多次检测计数都得到了好结果。这个法术，这个新创造出来的法术，是真的能够催动脐带血，在血清当中大量复制——
能大量复制，能产生出大量的血细胞，就意味着凭空生血，就意味着那些失血过多而长期虚弱的战士，康复的速度能加快几百倍！
“重复实验！重复实验！”
兴奋之下，格雷特还是没有忘记标准流程。他给白板上的对应法术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圈，转身指挥：
“你先重复实验！按照标准规程，分别用不同的脐带血和血清，重复10次！”
“法术实验组！每个人都按照标准规程，分别用不同的脐带血和血清，重复10次实验！做好镜检，做好实验记录！”
“啊～～～～”
唉声四起。
扔法术不为难，可是，扔完法术，还要稀释、涂片、计数，那可就太过为难了。
特别是计数用的那玩意儿，那横平竖直、细细密密的格子！
每个计数室划分为9个大方格，每一大方格面积为1.0平方毫米。四角每一大方格划分为16个中方格，用来数白细胞；
中央一大方格用双线划分为25个中方格，每个中方格又划分为16个小方格，共计400个小方格，用来数红细胞！
1平方毫米啊！1平方毫米，要划出400个小方格啊！这么多线条，肉眼看上去根本是一团黑雾，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啊！
也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用法术在玻璃上复制这些格子，只有最凝炼最精准的控制力，才能把格子复制得准确可用……
四五次，甚至十次抄写术，才能完成一次能用的复制。而现在，格雷特一声令下，就是至少50个带格子的玻璃片去掉了！
运气不好，要多释放500次抄写术！
哪怕只是最低阶最低阶的1环法术，在显微镜下释放500次……
呕……
格雷特嘴角翘起，含笑看着下方一片哀嚎。看完了，转身、卷袖子，对赛瑞拉招招手：
“来，我们也来！”
“啊……”
赛瑞拉哀鸣一声，尖尖的长耳朵也跟着耷拉了下来。
也要开始做重复实验了？
也要开始低着头，盯着显微镜，一个一个，往1平方毫米的玻璃片上扔抄写术了？
400个格子的线条，准确地套在1平方毫米的框子里，不准大，不准小，不准歪，不准错？！
她不要啊！
更不用说，接下来还得数格子——从25个中方格，共计400个小方格里，挑出5个中方格，调高显微镜倍数，开始一个一个数小方格里的红细胞……
每数一次，都是数得头昏眼花，心浮气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真想随便编个数字往里填算了。
“乖，锻炼法术微操的时候到了。”格雷特笑着拍拍她，自己洗手、套手套、全副武装，开始进行操作。
天可怜见，他也多少年没玩这一手了，曾经还是在学校里学过镜检计数，等到工作以后……
工作以后？工作以后，他又不是检验科的，他为什么要折腾这个劳什子？
就连检验科都不受这份洋罪了，管子往验血仪器里一插，都能自动吐数据，还能自动打印自动传输……
“我们就不能用精神力扫描嘛……真的不能嘛……”
扑通，扑通，扑通，连续三个精灵趴在实验桌上，以头抢桌：
“这样数实在太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菌操作！无菌操作！不许污染实验台！”格雷特冷酷无情地赶他们起来：
“用精神力扫描？用精神力，你能扫描出来，一滴，或者一毫升血里有多少红细胞？——来啊！试一试啊！”
没人敢试。格雷特最初提出镜检的时候，精灵们就联手暴动过一次，被他直接甩出了测试方案：
随便取一滴血，随便稀释，你来扫描，我来镜检，看谁报的数字接近事实！
除了传奇长老之外，其余精灵，全灭。
不到传奇，没有任何人，有那么细腻入微的精神力。也没有任何人有那么强的耐心，能在一毫升血液里，数出几百万个红细胞来……
而，既然连法希姆长老都老老实实低头数红细胞，其他精灵，就更加没有偷懒的余地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精灵们彻底跪了！新的难题又来？
精灵们拼死拼活，去画格子、去复制、去数数，一个一个在显微镜的目镜上把自己按成熊猫眼。
赛瑞拉也在拼死拼活，画格子、复制格子、数数。银龙的防御力，眼睛不至于压出熊猫眼，也压出了两个可爱的眼圈。
银龙少女虽然嘟嘟囔囔，嘴巴噘得快要和尖耳朵一个弧度，却没有反抗，更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龙族对力量的运用，宏大方面多半是没问题的，精细方面，就差不多个个都有问题。
而那些在精细控制方面，肯花足够多的力气，努力控制自身的同族，往往在追寻进阶的道路上要走得更远。
——龙族是长生种，却不是永生种。只有不断进阶，不断进阶，才有可能挣脱天生的寿命限制；
成为传奇之后，才能谈得到永生……
格雷特现在的资质、成就，从尼维斯到永聚岛，每一位强者，都赞许他是确定无疑的传奇种子，在通往传奇的道路上几乎没有阻碍；
而她要是到不了传奇，将来，将来，格雷特得多伤心啊……
赛瑞拉，加把劲！努力学习，努力锻炼！
一定不能被格雷特甩开了！
靠着龙族的天生能力，拼命吃老本，再怎么吃，也吃不到传奇的！
难得有这个机会，既能学习，又能锻炼，还能帮到格雷特，多好啊！赛瑞拉，一定要努力！
有法希姆长老带头，平时最娇气的赛瑞拉也在低头干活，别的精灵，自然就更加不能偷懒，不能摸鱼磨洋工。
即便如此，一组一组验证下去，足足一个下午都没做完一半。到了晚上，大伙儿下工，消息立刻风一样传了开去：
“什么？小格雷特做出东西来了？”
“什么？小格雷特真的做出结果来了？”
“什么？那位新来的半精灵，做出了几千年没人做出的补血魔法？”
这一回连传奇们都坐不住了。水晶花的花瓣激烈闪烁，几乎所有传奇，都向法希姆长老发出了通讯请求。
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坐在房间里，捋着白胡子，答了这一个又答那一个：
“没有没有，还早还早。”
“只是做出了一个初步的可能性，距离出结果还早。”
“小格雷特说，后面还有许多问题要研究，等一样样都研究透了再说……”
“具体要研究些什么？需要什么资源、多少人手？这我可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小格雷特，我只管听他的指挥行事罢了……”
他笑得开心，别的传奇长老们可没有谁开心得起来。水晶花簌簌颤抖，花瓣上光屏乱飞，长老们互相飞着眼色，悄然大骂：
“老东西！”
“狡猾的家伙！”
“藏头露尾！他倒是得意了！——那个小家伙，又不是他的弟子！”
至于格莱恩长老，更是把弟子直接拎到面前，恨铁不成钢地骂：
“想明白了没有？想明白了没有？——再不想明白，这个项目，你也不用参与了，他们用不着你了！”
“……老师，死灵法术，真的没有关系吗？”短短几天时间，库萨&#183;橡树已经瘦了两圈，脸颊和眼窝都深深地抠了下去，和之前判若两人：
作为深得自然眷爱、日常被自然气息滋润的精灵一族，半步传奇，会出现这个状况，可真是罕见得不行了！
“大长老的说法你听不懂吗？”
格莱恩长老深深皱眉，盯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弟子。
库萨&#183;橡树如同一棵真的橡树一样僵坐在那里，好半天，眼珠子才轮了一轮：
“……可是，以前研究死灵法术的，走死灵道路的，不都走进邪道了吗？”
“你……”
格莱恩长老一口气堵在咽喉，顿了顿，跺脚就走。
库萨&#183;橡树愣了好一会儿，行尸走肉一样爬起来，摇摇晃晃，站到了格雷特的研究室外面：
他从傍晚站到深夜，从深夜站到第二天天亮，从天亮站到中午，又从中午站到格雷特等人鱼贯进入研究室，继续昨天未完的验证。
哪怕没有人刻意告诉他消息，没有人和他聊天，甚至没有人像是看见他的样子，风里的气息，自然的鸣动，也给了他足够的信息。
库萨&#183;橡树在研究室外的树荫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天的研究工作结束之后，他终于摇摇晃晃，站到格雷特面前，深深鞠躬：
“我想明白了。……您的道路是对的。我恳求您，指导我，教授我，引导我前进的方向。”
格雷特：“……”
妈呀，这是精灵们终于服软了吗？
终于觉得，他用动物做实验是正确的，是可行的，而不是应该被声讨、被阻止，至少被教育的吗？
格雷特在心底长长出了口气。但是表面上，他还是笑得柔和，快步上前：
“指导、教授什么的就不必提了。您是一位半步传奇，您在自然领域的知识和能力，许多方面都远胜过我。我们互相学习，共同研究就可以了。”
“小格雷特，这可不行。”不等库萨&#183;橡树推辞，法希姆长老已经走了出来，沉声道：
“该是你主导就是你主导，该是你负责这个项目，你就应该掌握一切。不然的话，研究过程有偏差，操作有偏差，算谁的呢？”
格雷特凛然受教。的确，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身为研究组组长，他需要保持自己的绝对权威；
而且，连法希姆长老都是研究组的一员，服从他的任何指示，库萨&#183;橡树又何德何能，可以“共同学习、共同研究”？
念头一转过弯来，格雷特很快和库萨&#183;橡树达成了协议，将其收进自己的研究组。
而库萨&#183;橡树在贡献了自己能调集的所有资源之后，以十倍的热情，投身于格雷特的研究当中：
学习基础知识，学习治疗理念，学习法术模型，学习操作手法……
终于，库萨&#183;橡树的进度，和格雷特当前追平。然后，他就自告奋勇地、自动自觉地、自说自话地，担负起了新的验证工作：
脐带血注入兔子体内，然后，精神力锁定这些脐带血，施法，增血！
“啊啊啊啊！”
库萨&#183;橡树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为什么这只兔子不行了啊！为什么！！！”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给战士们，输他们自己的脐带血吗？
尖叫声一起，格雷特快步赶了过去。只一眼，就看到库萨&#183;橡树满头大汗，【回春术】、【治愈术】、【治疗致命伤】一个一个往下丢：
丢下去一个，兔子的状况看着好了一点点，治疗法术一停，立刻就往下瘫。而且，治疗术起效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唉……不解决根本问题，光靠治疗术吊命，能吊多久呢？
格雷特叹了口气，手上光芒闪烁，立刻就把【生命体征监控】法术丢了下去：
测心电图，测心率，测血压，测血氧，测呼吸。这几个法术，已经被格雷特整合为一个法术包。
甚至，他还有余力做了外观设计，调整了这个法术的显示界面。光屏展开，赫然是他前世最熟悉的监护仪模样。
一行心电图/心率，一行血氧饱和度/血氧数字，一行呼吸/呼吸频率，数字和线条上上下下，不停变化。
上上下下还有一些小数字，比如血压，比如脉搏。有经验的医生一扫，立刻就知道病人的大体情况，是否危重。
甚至，哪怕医生在忙，脱不开手，遇到某些危急状况，这个【生命体征监控】都能自动报警——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灵敏了，如果监控的对象生命体征一直不稳，随时在危险当中，这玩意能把人的脑袋吵炸。如果在战场上挂起来……
呃，那效果，就和工作量爆满的急诊抢救室差不多了。
格雷特估计，他自己能撑得住，他培养的治疗者们，一个都撑不住，当场就能跪一半、再哭一半……
这会儿兔子身上挂起监控仪，格雷特抬眼一扫，脸色微微一凝。想也不想，手上丢出一大堆法术：
【鼓舞术】！相当于激素，纠正低血压，维持生命体征！
【抗凝血】！这个从黑鸦沼泽那里弄来，死灵法师们用来保持血液的法术，紧急情况下，可以当肝素用一用！
【解毒术】！纠正电解质失衡和酸中毒等，预防急性肾衰！
再挂上一小瓶生理盐水，给兔子增加血容量，抗休克！
这一系列工作忙完，眼看着兔子的呼吸渐渐有力起来，生命气息也渐渐强大，格雷特才松了一口气。停下手，转向库萨&#183;橡树：
“你做了什么？”
“我在验证补血魔法……”
库萨&#183;橡树脸颊绷得紧紧的，额头上、脸颊上、手心全是汗水。他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低下头：
“按照之前的顺序，用血清验证完了以后，是把脐带血注入失血的兔子体内……”
“我知道了。”格雷特举手打断他：
“你用哪一份脐带血，配哪一只兔子的？”
“啊……？”
这不是，随便拿一只就可以吗？
“脐带血和兔子都有对应编号的，编号相同，说明这份脐带血来自这只兔子，才能注射进体内验证。”格雷特疲惫道：
“你把脐带血注入不同的兔子体内，并且释放补血魔法，相当于用不同血型的血液给兔子输血……出现溶血反应，也是很正常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研究补血魔法的原因。就算输血血型正确，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或者其他更麻烦的情况都有可能出现……
自体产生血液就好很多……”
库萨&#183;橡树：“……”
阿巴阿巴……
为什么我感觉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明明是半步传奇来的，虽然不是医疗专精，但在医疗方面的研究水平也绝对不低……
为什么格雷特说的每个词，听在我耳朵里，都是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
是格雷特的【巧言术】有问题，没能自动说出精灵的语言？
还是他自己的【通晓语言】有问题，没能自动、及时、正确翻译？
“呃……能否劳烦您换成人类语言，再说一遍？其实人类语言我也听得懂的……”
格雷特：“……”
“总之你记住，只有脐带血和兔子编号相同，才能注入验证！编号不同，注入的话，容易死人，不，死兔子的！”
有库萨&#183;橡树的例子在前，其他精灵做验证工作的时候，更加规行矩步，不敢越雷池一步。
唯一超出格雷特指导范围的，就是他们架起了一连串的魔法阵，每兔一个。魔法阵上竖起一片光屏，七色光带从低到高，不停地跳动：
给兔子抽血，高高窜起的光带往下跌落，紫色部分消褪、蓝色部分消褪、落到青色部分；
注入脐带血，光带继续跌落了一小节，卡在绿色和青色之间；
补血魔法扔上去，光带飞快暴涨，又窜到了蓝色和紫色的交界处！
“有用！有用！”
“真的非常有用！”
“生命气息增强了！”
精灵们欢声雷动。格雷特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是？”
“探测生命气息的魔法阵！”库萨&#183;橡树喜气洋洋地为格雷特解释：
“这个是综合了【观命术】、【侦测动植物】等一系列法术，设计出的魔法阵。用来探测生命气息的强弱，特别好用，比精神力感知好用！”
格雷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个东西，和他很久以前在尼维斯，通天塔冥想室里看到的精神力测试装置，颇有共通之处。
只不过，这个魔法阵探测到的生命气息，其本质到底是什么？
“这东西不错啊！回头能教我么？”
“当然可以！”
“咳咳！咳咳！”法希姆长老在旁边大声咳嗽。格雷特侧头望了望他，抿抿唇：
“啊，我们继续回到之前的实验上来。每人负责两组兔子，每组10只，公母各半；
一组抽血之后输入生理盐水，再输入脐带血、释放补血魔法；
一组抽血之后直接输入脐带血、释放补血魔法。
密切监测其生命体征，施法后1小时、2小时、5小时、12小时，分别监测一次血细胞数量！”
“什……么……”
惨叫声再响。之前还是每天做一组的，怎么就突然变成两组了！
而且两组兔子，每组测四次，约等于工作量到了八倍！
他们能够直接用生命监测法阵去测吗？
能吗能吗能吗？
还有最重要的……
库萨&#183;橡树看看兔子们，再看看装脐带血的试管，再看看兔子，再看看试管：
“所以，以后给战士们补血……，是都要用他们自己的脐带血吗？”
这玩意儿哪里去找啊！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连盐水都不如的七环魔法：【血液再生】，初版！
格雷特：→_→
用脐带血？
给每个战士存一份，或者几份脐带血，等到大量失血需要补血了，就把脐带血注入他身体里，然后发动补血魔法？
这话说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是想象力太过丰富，还是想象力太过贫瘠？
“上哪儿去找脐带血，嗯？”他轻声道：
“现在的战士们，有任何一个人，出生以后把脐带血保存起来了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精灵族又不是黑鸦沼泽那帮家伙，喜欢把人体的各种各样组织，不管有用，全部保存下来——
事实上，保存脐带血什么的，哪怕是格雷特前世，也是有了“用脐带血干细胞治疗白血病”之类的需求之后，才出现了这种做法。
而这些从来没保存过脐带血的精灵战士，难道，难道要一个个塞回娘胎里去，再生一次？！
这句话格雷特没有说出口，只是斜睨着库萨&#183;橡树，给他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看得库萨&#183;橡树那张脸，由白变黄，由黄变绿，由绿变青……
一眼看去，像是一片橡树上刚刚冒出头来，然后一点点长大、长成熟、经历春夏秋冬的叶子。
在这片叶子终于掉下来之前，法希姆长老实在可怜库萨&#183;橡树，轻声问道：
“那么，格雷特，你选择脐带血作为实验对象，又是为什么呢？”
“容易看清楚啊！”格雷特格外理直气壮：
“您看，做体内实验什么的，又要给兔子抽血，又要排除兔子体质的影响，又要隔几个小时收集一次数据。用脐带血的话……”
格雷特抬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前伸，从上到下，抹过一支虚拟的试管：
“刷，红了！一眼就能看见！”
好、好吧，这确实是个理由。法希姆长老耸耸肩，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吐槽的点，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格雷特摇头笑了一笑：
“用脐带血是第一步。脐带血目标大，容易验证法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验证完了以后……”
“以后怎样？”
不止一个声音急切地问。格雷特摊手：
“继续往下做咯。嗯，你们可以自由分组，然后自己尝试提出方案，看看哪一种最有效……”
刷的一声，五六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格雷特无可无不可地给他们分组。想要继续研究脐带血的，就继续去研究；
敢于尝试研究骨髓的，也可以领走几只兔子，去尝试练习骨穿；
当然，最简单粗暴的一组，是把现有的法术模型，直接在其他动物身上用。用完了，再去找其他魔兽，在等级由低而高的魔兽身上用……
“抽取兔子20毫升血液！”
“补血魔法，发动！”
“记录生命探测法阵读数……从81，到82，到83……”
四只眼睛紧张地盯着法术光屏，看着法阵上的光柱从绿色顶端到青色，再到青色格子的一小半位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光柱不动了，再也不动了。好处在于，补血魔法消散之后，光柱仍然维持在原来的高度，并没有像以前扔过治疗术那样跌落下去；
坏处在于，直接往兔子身上扔补血魔法，同样的法术出力，效果比注射脐带血要低得太多！
“难道只能用脐带血吗？”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一直用脐带血是不可能的，哪怕不用脑袋想，用膝盖上的死皮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不用脐带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提升补血魔法的效果呢？
“别发呆！”格雷特扬声喊：
“继续测试！测试法术出力，持续时间，法术效果！每1小时，2小时，5小时，12小时，各记录一次效果！”
精灵们埋头苦干。然而，显然已经有人等不得了。
消息当晚传开，第二天中午，爱玛特大长老就带了五位传奇，以及几十名高阶治疗者，哗啦啦啦，堵到了格雷特的研究所外：
“诺德马克法师，据说您做出补血魔法来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爱玛特大长老从白发到胡子，到长长的寿眉尖端，都在轻轻地颤抖：
几千年，几千年啊！
多少代的精灵，多少代的治疗者，前赴后继，消耗掉无数青春和心力——就连他自己，也扔了上百年在这个课题上，却依然徒劳无功。
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战士，在战场上失血过多，除了慢慢调养，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失血过多的战士，还没调养完毕，就得咬着牙冲上战场。而他们这些治疗者，竟然没有办法帮助战士们……
现在，居然真的有一个年轻的、外来的半精灵，踏出了法术补血的第一步！
“效果怎么样？可以用了吗？可以……”教我们吗？
这个法术的价值，用什么东西去换取，都是值得的！
哪怕用一个，甚至几个，传奇等级的法术，或者相关资源去换取，都是精灵族这边赚得大了！
“效果还不怎么样。”格雷特无奈地笑了一笑，向他摊手。爱玛特大长老抢步上前，一眼就盯住了实验室尽头的白板：
“是这样吗……这样的法术构型吗……这么简洁，这么明了……我可以试试看吗？”
“请便……库萨&#183;橡树，你为大长老准备实验条件！”
库萨&#183;橡树跳起来，飞奔去干活。很快，爱玛特大长老就看见十二只兔子，六公六母，架成一排。
每只兔子身上，挂了一个生命探测法阵，还有一排显微镜和涂片设备严阵以待……
“抽血！”
格雷特说。十二名精灵同时上前，给每只兔子抽出20毫升血。
“记录！”
格雷特说。十二名精灵刷刷刷刷，记录生命探测法阵的数据，报数声此起彼伏：
“80！”
“81！”
“80……”
“区分实验组和对照组！实验组1，释放补血魔法！”
爱玛特大长老亲自上前施法。一边施法，一边微微凝神，感受法术的波动和兔子的生命气息：
“这个法术有点复杂，但也不算太复杂……
笼罩兔子全身的话，出力大概相当于三环，要笼罩高阶战士全身，取得治疗效果，出力可能上升到7环……
效果……确实是有的……读数……”
“读数在上升！81，82，83……85！好厉害，不愧是长老！我们最多能拉到83！”
“实验组2！补液扩容！”
格雷特继续发号施令。另一组精灵上前，给兔子们扎针、催生藤蔓、连上林格液，看着这些清澄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兔子血管……
“监视读数！……83，85，86……88了！生命强度，读数到88了！”
爱玛特长老：……
什么鬼？！
一个三环的补血魔法，增强的生命强度，还不如这一管……这一管……
什么来的？
盐水？
我们这个是魔法啊！
是治疗魔法！
怎么能连盐水都不如了！！！

第一千三百章 长老，您帮我研发个小～～～魔法呗？
低效的补血魔法，肯定没有直接挂盐水效果好啦。
格雷特撇撇嘴。要不然的话，临床上面对大量失血，第一处置为什么不是立刻输血，而是立刻补液扩容呢——
毕竟，血容量不足造成的直接后果，比如心脏代偿造成心慌胸闷、脑供血不足造成头晕、全身血液循环减弱……
比起血细胞不足还要糟糕。低血容量休克，以为是说着玩笑的？
而血容量提升起来了，血细胞少个10％什么的，那问题就不大了。放着不管，人体也是能慢慢恢复的。
相比之下，失血如果只有10％，临床上甚至不建议输入血细胞，以免造成更多的问题。
但是，无论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都不能改变一个现实，就是格雷特研发的补血魔法，效果，甚至不如直接输生理盐水！
面对如此超凡脱俗的效果，大长老欣喜之余，也只能废然长叹。
毕竟，前途的确是光明的，而道路也真的是曲折的。一个效果还不如盐水的补血魔法，要说立刻就能拿到战场上去用，那也是个大笑话。
“你继续好好研究，需要什么就来告诉我，哪里不明白的也可以来问我。”爱玛特大长老拍拍格雷特的肩膀：
“需要研究材料、需要参考的书籍和法术卷轴、需要辅助法术，或者需要有人帮你拆分魔法，一切需求，都可以来找我。”
“太好了！”格雷特眼睛一亮：
“那能帮我研发一个法术吗？就是……就是确认血细胞数量的……”
他带着爱玛特大长老和法术学院的传奇们，参观了自己的实验室，特别参观了红细胞稀释、涂片、镜检的装置。
看到显微镜下，那个1平方毫米的格子上，密密麻麻400个小方格的计数装置，哪怕是年逾千岁、经验丰富的爱玛特大长老，都有头晕目眩的意思。
偏偏格雷特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
“您看，目前为止，就是这项工作特别麻烦，拖累我们的研究进度特别厉害。长老，您看……”
能不能研发一个法术，抬手拍下去，就能确认一毫升血液里的血细胞数量？
把这个法术的难度降下来、再降下来，降低到5环，3环甚至1环，降低到一个最低阶的治疗者，随手就能拍出来的地步……
我就是想要个全自动血液检测仪嘛……
能验血常规的自动检测仪，前世一万块一个，我连血常规都不指望了，就测个红细胞，怎么也给我降到一千块一个呀！
第一次见识格雷特“帮忙研发个小法术”这一招的大长老，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这个法术，粗听起来好像不太难，细想起来超级难；尤其是又得要求精度、又得要求法术简便易懂，那真是难上加难……
但是他能说做不到吗？
啊，他能说吗？
格雷特，一个不到50岁、没有受过精灵正统法术教育，才刚到达高级初阶的小家伙，补血魔法都研究出个雏形了；
难得开口让他帮个小忙，他能说太难了，做不到，不想做吗？
那果断是不行的！
赌上传奇长老的名誉，赌上精灵法术学院里，所有传奇长老的名誉，这个“小法术”，他都得给研发出来，做得漂漂亮亮了！
爱玛特长老一口答应。而把最麻烦的工作甩出去以后，格雷特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了补血魔法的后续研究中去。
嗯，把一个法术的原理研究透彻，无论如何，是有利于提升法术威力，降低法术难度的。
所以，还是要继续折腾脐带血，变着花样折腾脐带血……
“我们的任务，是找出脐带血里，到底是哪一种细胞，对这种法术响应最灵敏；
然后找出人体内有哪一种细胞，在这种法术下，能催生出最多的血细胞……”
“那要怎么做？”
“慢慢来咯……把脐带血离心，离心，分层，取出不同的细胞，再次重复实验。一遍一遍重复，总能找出来的……”
格雷特一句轻飘飘的“总能找出来”，意味着更长期、更艰苦的工作。
毕竟，离心机嗡嗡嗡转了半天，把脐带血分成三层，上层茫茫多的血浆；
下层颜色深黯，都是血细胞和血小板，承担不起自我分化的重责大任；
当中薄薄一层的有核细胞里面，绝大部分还都是白细胞。剩下还有一堆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单核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嗜碱性粒细胞……
至于真正能够分化的造血干细胞、祖细胞之类的玩意，格雷特前世仿佛看过论文，好像只占有核细胞还是白细胞总量的0.36％&#177;0.22％……
属于没有流式细胞仪，只靠离心机嗡嗡嗡的情况下，手稍微一滑、动作稍微大一点儿，这丁点儿珍贵的细胞，就能被撇去不知哪里。
“诺德马克法师，怎么办啊……”
“诺德马克法师，不行啊，做不了……”
“诺德马克法师，又失败了……”
此起彼伏的哀号声响彻实验室。格雷特脸一板，提高声音：
“别吵！别吵！——先把上层，中层，下层，一层一层分离开，一层一层尝试！”
有他吆喝，精灵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埋头苦干。
好在这些精灵人均施法等级高，施法能力强大，施法操控精细。离心机嗡嗡一转，接下来分层、吸取，居然可以自己手动：
“控水术！负压吸引！”
嗖的一声，试管上层的血浆，化作一条淡黄色的水龙，一头扑进隔壁试管。立刻就有精灵扑上来，如获至宝地捧过去：
“补血魔法！”
“补血魔法！”
“补血魔法！”
“……诺德马克法师，好像失败了……”
“嗯，失败就失败吧。”格雷特毫不意外地点头。血浆加血浆，还是血浆，不会变成别的东西。连细胞都没有，从哪里诱导细胞分化？
“控水术！负压吸引！”
第二次施法，当中薄薄的一层有核细胞，被吸引出来，单独摆放。
剩下的那些浓稠的红色物质，血细胞和血小板，又被精灵迫不及待地冲上来，接过去注入血清：
“补血魔法！”
“补血魔法！”
“补血……魔……诺德马克法师，怎么还不行啊T_T”
这么多血呢！
这么多浓稠的血液呢！
为什么这么多血液灌进去，补血魔法，反而不响应了！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一个实验，法术威力增长十倍！
用红细胞做基底催生血液，不行？
那肯定不行啊。
格雷特回头看看那两张发红发胀、差一点眼泪汪汪的脸，无声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好敲敲他们桌子：
“换高倍显微镜！换高倍！——仔细观察一下血里的细胞，看看它们长啥样！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都给我标出来！”
两个倒霉的精灵哭唧唧地去尝试。吸取血细胞，稀释，做涂片，显微镜下折腾半天，垂头丧气过来报告：
“看不见细胞核……”
那肯定看不见啊。红细胞也好，血小板也好，它们就没有细胞核的好嘛？
没有细胞核，拿什么东西来自我复制啊？拿脚吗？
给精灵们讲了一遍“细胞复制的步骤”之后，格雷特托着腮帮子，看向最后那层薄薄的有核细胞。
怎么办，0.36％，最多0.58％的干细胞，感觉好像弄不出来的样子……要不然，破罐子破摔得了？
“注入试管！”
“进行体外试验！”
“红了红了！这个红了！”接手做实验的精灵非常兴奋地叫了起来。格雷特淡定点点头：
“重复一次试验！”
“重复两次！”
“重复三次！”
——很好。
非常好。
干得漂亮。
向试管中的血清里，加入脐带血里分离出来的有核细胞后，补血魔法的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试管中的红色，几乎立刻就升腾了起来。
从滴入有核细胞的那个位置，弥漫到了整个试管，显示着里面的造血干细胞自我复制、大量增殖，增长10倍、100倍、1000倍、10000倍……
指数级数增长，最终，形成足够的血细胞，大量补充进血液当中。
“每人重复三次！”格雷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意气风发：
“每人领取三份脐带血，上离心机，各个部分分别释放补血魔法，观察其效果！现在，开始！”
精灵们鱼贯而入，再鱼贯而出。很快，嗡嗡嗡嗡的离心机转动声，就充斥了整个房间。
又一小会儿，“咦”、“啊”、“哦”，各种表示惊讶或者表示恍然大悟的声音，陆陆续续，在各个实验台前、各个显微镜前响了起来。
“你们记住了！”巡视完每一个实验台，看完每一个实验报告，格雷特跳到讲台上，总结陈词：
“——不是脐带血的所有部分，都对补血魔法有响应！只有脐带血里的一小部分，有核细胞的那部分，甚至，有核细胞里面的一小部分，才有响应！
现在，实验继续！用精神力锁定脐带血全血，专注有核细胞的那部分，重新尝试释放补血魔法！”
事实证明，对法术的理解，确实有助于提升法术强度——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经过这一轮实验，以及直观的法术观察之后，精灵们的法术出力虽然没有改变，但是法术的效果，都上升了一个档次——
目视效果可见，血清试管里的红色迅速弥漫开来，比之前施法的时候要浓厚许多；
镜检效果可见，显微镜下的红细胞数量，也比之前上升了……
“十倍以上！”
“至少十倍以上！”
从库萨&#183;橡树到法希姆长老，人人看格雷特的眼神都不对了。仅仅是调整了一下认知，补血魔法的威力，就上升了十倍以上……
如果别的法术也有这么好的事儿就好了！
如果精灵族的其他攻击法术，都能哗啦一下上升10倍，大裂隙那边的敌人，何愁不灭啊！
根本用不着大家殚精竭虑，打得这么艰苦了！
格雷特却不太满意。十倍，十倍算什么？
失血400毫升，800毫升，甚至更多的情况下，够一次性补满血么？
能够兼顾扩容、补液功能么？
能够根据受术者失血量的多少，进行自适应么？
对于高阶战士，能够产生更强……嗯，也许是更强的血液，来供应他们的战斗需要么？
格雷特什么都不知道。每一样，都需要他不停地去实验，不停地去改进。
最起码有一点，光用脐带血是不行的。得找到另外一种办法，在受术者的身上直接起效……
“记录法术波动特征！”
“记录，补血魔法在受术者身上，哪里激起的反应最大！”
格雷特只管下达命令——其实他也不太清楚，有没有这样的侦测法阵，精度如何，是否能完美笼罩受术者的全身。
但是显然，精灵们在这方面的积累还是丰厚的，格雷特一声令下，自有精灵七手八脚，架起侦测法阵，把兔子全身笼罩在内：
“施法！”
“——施法！”
侦测法阵上方，一只兔子的虚影悄然腾起。细细密密的法术光影，勾勒出兔子轮廓，骨骼、内脏、血管，各个细部具体而微。
补血魔法一落，兔子虚影上，明明暗暗，闪烁不定。格雷特也忍不住快走几步，盯着那个虚影凝神观看：
虚影上，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黯淡。总的来说，以心脏为中心，展开了一张细密的大网，静脉、动脉，血液流经的每个部位，都亮了起来。
但是血管还不是最亮的。最亮的部分么……
“奇怪。”
“奇怪。”
“居然不是血管！”
“为什么，补血魔法，身体反应最大的部分，不是血管？”
“血液不能自我复制吗？”
“等等，这块亮起来的地方是——”
一个魔法阵周围，云集了足足十名精灵，头挨着头，尖耳朵挨着尖耳朵，挤得比早高峰的地铁还要密集。
但是再怎么挤，大家也为格雷特空出了一片地方，让他背着手，毫无阻碍地直视魔法阵，轻声吩咐：
“记录。补血魔法激起法术反应的部分，主要集中在脾脏，以及——骨骼！
四肢长骨，包括肱骨、股骨，以及骼骨！”
说话的时候双眼莹莹发亮，双手背在背后，用力互相握住。一左一右，两个精灵站在他身边，记录得头也不抬：
“脾脏就算了，这玩意太脆，稍微碰一碰就容易出血。骨骼……骨骼……
取骨穿针，穿刺取得骨髓，置入血清试管，释放补血魔法加以检验！”
“啥……又要扎骨头啊……”
更多的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一天时间，补满所有失血！
骨髓穿刺、体外培养，取得了极好的效果。
每一个亲手操作的精灵，都眼睁睁地看着装了血清的试管里，腾起一抹鲜红。越来越浓稠，越来越鲜艳——
“骨髓也可以产生血液的！”
“是啊，骨髓也可以！”
“大家看到了吗！骨髓，也是可以对补血魔法产生反应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骨髓！都有很多很多骨髓！”
“大家努力啊！将【补血魔法】的施法对象，锁定在骨髓上！再做一次尝试！”
“做对比实验！做对比实验！”
离心机又一次嗡嗡嗡地转了起来。
说是骨髓有用，但是，有脐带血在前，谁敢说到底是所有的骨髓都有用，还是只有某种骨髓，还是骨髓里的某种细胞有用？
格雷特首先对比了红骨髓和黄骨髓。实验证明，红骨髓对补血魔法的响应极其强烈，几乎立竿见影；
黄骨髓……黄骨髓也不能说不响应，但是，相对于红骨髓，简直要花一百倍的力气。有这个力气，还不如直接去催生血液呢！
“所以答案就是红骨髓了，是吗？”
当然不是。格雷特定定神，又设计了第二轮实验：
第一组，直接在血清里注入红骨髓；第二组，注入骨髓单个核细胞；第三组，注入无细胞成分的骨髓液；第四组，注入去上清液的骨髓细胞。
当然，作为对照组，还有个永远地第五组：啥骨髓都没，滴加生理盐水。
结论……结论有点令人惊讶。第一组，注入完整红骨髓的，造血效果最强；
第二组和第四组，效果也不错，只是不如第一组；
第三组，第三组的效果，居然并不说是完全没有！
格雷特非常怀疑，这是因为他们做离心操作的时候，提取细胞不太完全，到底还是漏掉了一些……
格雷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奋笔疾书，记录结论。第二轮实验的结论，给了他太多惊讶，果然人还是不能拍脑袋，要做过实验才能验证：
“结论：
1、自体红骨髓中的细胞成分，和上清液中的生长因子，均对血细胞分化有促进作用。
2、自体红骨髓中的细胞成分，和含生长因子的骨髓上清液，在促进血细胞的分化过程中具有协同作用。
3、自体红骨髓可以用于血细胞的修复治疗，且主要促进成分，存在于骨髓单个核细胞中……”
唉，一个都不能少啊。格雷特估计，可能是身体本身，为生产血细胞提供了足够的支撑——
任何物质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血细胞的生长需要造血干细胞分化，也需要基质细胞为它们提供生长的温床；
更需要身体努力动员，为它们提供各种营养。
一支装了血清的试管，提供不了最适合的环境和营养，但是骨髓腔内部——
它们本来就是最适合的！
本来，就无需人工调节，无需设法模拟。
无需人类测试了又测试，计算了又计算，加血清，加抗生素，加肝素，加铁血蛋白，以0.1％，甚至0.01％的单位滴加各种成分；
骨髓腔内部，自然就会提供最适合的温度，最适合的养料，最适合的成分配比。
人体内部，红骨髓自然会分化，黄骨髓也会被动员起来，向红骨髓转化。基质细胞努力提供血细胞生长的一切要素，血管奋力向骨髓腔内输入养料……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这个补血魔法，最强能达到多强？”
“……应该，很强吧？”
格雷特停下笔，想了一想。按照他之前释放治疗术，看到的治疗伤口的效率——
平均7天，144小时长好的伤口，一般都会在六分钟，1/10小时内愈合完毕，愈合到一点疤痕也不剩的地步。
这么算的话，治疗伤口的效率，应该是人体正常愈合速度的1440倍。
那么，全身造血能力，正常是每小时制造5亿新红细胞，每秒两百万个。120到200天内，红细胞完成一次代谢。
把这个速度提高1440倍呢？那么全身造血能力，就可以进展到6.94小时内，制造相当于全身所需的所有血细胞。
如果一个人只损失了400毫升，不，400毫升根本不用上补血魔法，只要静养就可以了。
如果只损失了800毫升，或者1200毫升血，那么，在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内，补血魔法，理论上可以把损失的血量，全都补回来！
“大家看，只要做到最精确的刺激，做到和正常治疗术一样的出力，我们的补血魔法，就完全可以让伤者恢复健康！”
格雷特慢慢算给大家听，果然从精灵们的脸上，看到了欢喜的、振奋的神色。面对一张张亮起来的脸庞，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就算刺激得不那么精确，速度慢一点，问题也不是很大。我想，大家不会希望我们的战士，在大量失血后一小时内，立刻上战场吧？”
“当然不！”
“绝不可能！”
“能休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只要能休息一个月左右，休息到下一次大裂隙战斗开始之前，战士们能够恢复，格雷特你就帮上忙了！你帮大忙了！”
能帮上忙是一件多好的事儿啊。格雷特轻轻叹息。只要能帮上一点点忙，让那些战士们能轻松一点，舒服一点——
每次作战，假设有一个月左右的间隙。没有补血魔法，他们可能在一个月到来的时候，撑着虚弱的身体冲上前线；
而有了补血魔法，这些战士们，可以在一天，一周内康复。
之后的29天，或者21天，他们可以不用躺在床上，饱受虚弱之苦。他们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吃点好吃的，锻炼锻炼或者互相交手也没关系——
总之，哪怕战斗是战士的宿命，在这个过程中，能提高生活质量，也是很不错的一件事啊！
有了目标，精灵们大为振奋。接下来，他们几乎不用格雷特督促，就自动自觉地分了组，开始推进补血魔法的测试和进展：
精神力锁定最有效的治疗部位，比如四肢长骨和骼骨，进行施法，和施法者精神力弥漫受术者全身，进行对比；
比如找来各种各样的魔兽，从低阶到高阶，在它们身上尝试、观察它们的反应；
比如写申请、打报告，去为失血过多的战士们治疗；
又比如，找出一些常用的补血药物，让战士们口服，配合观察补血的效果……
“加把劲！加把劲！都动起来！”
从前线上撤下来，难得拿到一段修整时间的治疗者们，这会儿脚下都在生风：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大裂隙下一次开战之前，一定要定下成熟的治疗方案，不能让我们的战士受苦！”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补血魔法成功了！格雷特怎么还不进阶？
补血魔法的框架研发成功，接下来，就是进一步解析，针对高阶魔兽和高阶战士进行测试，以及定下最合适的咒文和施法节奏——
这些，都是水磨工夫，需要慢慢测试，慢慢调整。
这些事情，大可以交给那些比格雷特等级高、比格雷特魔法知识精深、比格雷特人面广的精灵们去研究，做成一系列长期课题。
至于格雷特自己？
可以结题啦！
可以写论文，形成总结啦！
格雷特关门闭户，开始撰写论文。嗯，第一部分，补血魔法研发的意义；
第二部分，补血魔法研发思路，如何比对【再生术】和【克隆术】；
第三部分，补血魔法研发过程中，那些做过的实验和踩过的坑，证明走得通的路和走不通的路；
第四部分，补血魔法的结论，以及这个魔法未来的发展方向……
魔法灯下，格雷特写得头也不抬，废寝忘食。
赛瑞拉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托着腮盯着他的脸颊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身绕个圈子，一会儿又坐回原位……
哎呀，已经很晚了呀！
格雷特渴不渴？
饿不饿？
他连晚饭都没吃呢！现在叫他吃晚饭，会不会打断他的思路？
现在不叫他吃晚饭，晚饭的点儿已经过去两小时了，饿着肚子，会不会影响思路？
格雷特说过，好像肚子太饿会低血糖什么的，脑子会发晕……
她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摸摸衣兜，掏出一枚指头大小的深红色果子，送到唇边，轻轻一磕——
上边门牙和下边门牙只是轻轻一合，在果皮上碰了一碰，果皮就轻轻绽开，蜜甜蜜甜的汁水流了出来。
赛瑞拉用力吸吮了一口果汁，情不自禁地欢笑了起来：
这个不错！
这个味道不错！
又甜蜜，又清爽，还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鲜味。格雷特最讨厌水果太甜了，用他的话说，“会糊住嗓子”！
她把果子塞进嘴里，囫囵咽下，还顺便舔了舔指尖。然后一翻手，又摸出一大堆，左手掌心满满地捧着，右手拈起一枚，凑到格雷特唇边：
“嘿，吃啦！”
她用气音小心翼翼地说着。气流轻轻地逸出唇齿之间，自己不竖起耳朵，都有点儿听不太清楚。
果子轻轻地在格雷特嘴唇上碰了一碰。格雷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写着论文，只是嘴唇应声张开了一线。
赛瑞拉嘻嘻一笑，把那颗甜蜜蜜的，汁水饱满的，没有核的果子飞快塞进他嘴里，小声道：
“吃！”
哎，他在嚼了！他的眼角弯了一下！
赛瑞拉大受鼓舞。她开开心心趴在桌子一角，盯着格雷特的腮帮子鼓起来、瘪下去，再鼓起来、再瘪下去，喉结从上到下滚动一圈——
嗯，咽下去了！
那就再来一颗——
“吃！”
这一次，赛瑞拉纤细的指尖，塞得更加深了一些，把圆圆的红果子用力塞进格雷特嘴里。
“噗”的一声轻响，果皮被掐破了一个小角。蜜甜蜜甜的汁水流淌下来，格雷特无意识地吮吸了一下……
“哎呀！”
赛瑞拉慌慌张张地抽回了手指。背在背后，轻轻摩擦了两下，想要洗干净又舍不得。
停了一停，看格雷特仍然在全神贯注地写作，偷偷抽回来，塞进嘴里吮了吮。
嗯，这颗果子也是熟透了的，甜呢～～～
就这样喂一颗，再喂一颗，再喂一颗。两捧果子喂完，看着格雷特的眼睛也更亮了，肚子也不叫了，赛瑞拉弯起眼睛，舒舒服服地趴下来：
哎，从丰饶森林那里开始，格雷特就一直想要做这个研究。一直做，一直失败，一直做，一直没有头绪～～～
远渡重洋，来到永聚岛，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做出来啦！
虽然有其他很多精灵的帮助，甚至连法术构型都是其他精灵做的，但是，创意是格雷特的！
是格雷特提供了最重要的创意，并且全程掌控了研究方向！
就这一点，说补血魔法完全是格雷特研究出来的，也根本没有毛病！
赛瑞拉开开心心地看着格雷特的侧脸，眼里笑意流淌，比自己做出了研究还要开心。
看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踮着脚尖蹭到格雷特身边，低头去看他的稿纸：
“……本轮研究中，我们并没有揭示补血魔法的根本奥秘，没有揭示到底是什么种类的细胞和怎样的机制，促使血细胞大量生成。
此外，我们也还没有了解，这种补血魔法在高阶魔兽和高阶战士身上的效果，以及他们以什么方式响应这种魔法……”
唉，格雷特总是这样。赛瑞拉又是感佩，又是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真理的追求，对研究的追求，是从来不会有止境的。
别人想着“已经很好了”、“已经完成了”的时候，格雷特永远想到的是“还能再研究什么”、“还能再做什么”……
格雷特刷刷刷刷，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一扭头，才看见赛瑞拉趴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着龙巢里的财宝。格雷特忍不住笑了起来：
“赛瑞拉，看什么呢？”
“我在看……”赛瑞拉忽然蹿了起来。冲到格雷特面前，抬起手，摸摸他额头：
“格雷特，这个补血魔法，你是已经研究出来了对吧？”
“是啊！”
格雷特反射性地往后一让，又赶紧停住，让赛瑞拉摸到自己额头上。——我没发烧啊！我也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啊！你摸我额头干什么！
“那……格雷特，你还没进阶吗？”赛瑞拉收回手，绕着他转。左转一圈，然后又转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重要的法术都研究出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进阶呢？需要什么？冥想还不够吗？或者资源还不够？需要更多的自然之力？
格雷特，那三份传奇资源，我们提一份出来好不好？”
“啊……”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拥抱一下赛瑞拉，手都抬了起来，却也只是轻轻地拍拍她的手：
“赛瑞拉，别这样。补血魔法只是个小法术——真的，只是个小小的应用法术。我有预感，想要进阶，还需要更多、更重要的研究……”
造血干细胞没有分离出来，祖细胞也没有分离出来，造血的内环境也没有阐明。整个补血魔法，完全是靠高阶魔法拼拼拆拆，硬推出来的。
退一万步说，这个法术，还没有调整到最好的地步，又谈什么凭此进阶呢？
格雷特仰起头，转过脸。隔着房顶，隔着墙壁，遥遥望向尼维斯的方向：
“我现在只是想，怎么把这个魔法，和这篇论文寄回去呢？”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你要不要参与永恒之井的研究？
论文和魔法，格雷特是肯定要寄回去的。
这个魔法，虽然格雷特之前说了“只是个小小的应用性魔法”，但是，应用性魔法，不等于不重要的魔法。
格雷特完全明白这个魔法的价值。毫不夸张、毫不脸红地说，这是一个战略魔法——
它在一定程度上，能改变均势双方的力量对比！
而在尼维斯对于光辉教廷，仍然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这个魔法，一方面，能大大加强尼维斯的力量；
另一方面，可以极大程度地把贵族、把三个教会，全都团结在魔法议会身边。谁不想自家失血过多的战士，能很快、非常快、尽快康复呢？
但是，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要保密。要严格保密，最好把论文直接送到老师手里，至不济，也要送到某位可信的传奇手里——
然而，咳咳，保密、安全、快速地寄回去什么的，凭格雷特现在的能力，是做不到的。
沟通一只禽鸟，让它帮忙寄信，那容易。沟通一只足够强的禽鸟，让它准确地跨过两重大洋，找到目标，放下书信？
格雷特觉得，自己的动物沟通能力，还没强到这个地步。
当然，如果他想，完全可以拜托法希姆长老，或者任何一个长老，帮他寄信。今日今时，格雷特相信，不会有哪位传奇长老愿意拒绝他。
但是一则，这个法术还没彻底打磨完成，总要到完全体的时候再寄；
再则，格雷特掰指头算算，大师兄应该快来了吧？
之前说的是，尼维斯那边把显微电镜做出来，搓个三五台，大师兄就来送一次货。到时候，完全体的法术和论文，正好可以塞给大师兄——
大师兄是自己再跑一趟越洋航线，从永聚岛跑回太阳王国的法师塔，千里迢迢发论文回去也好；
还是和精灵们达成协议，在永聚岛上起一座法师塔，尝试把论文发回太阳王国也好；
反正，大师兄的本事，比他大得多！这些事情，交给大师兄去烦恼就好了！
……然后大师兄就果然来了。
驾驶着那艘颠沛流离的小型飞空艇，从尼维斯开到新大陆，从新大陆北部开到南部，从南部开到永聚岛……
冲风冒雨，破雾穿云。上高原，下低谷，过大洋，掠海疆。
格雷特非常怀疑，这艘小型飞空艇在半年内跑的路，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设计极限；爬升的高度和单程距离，也超过了它的设计极限……
对了，哪怕是小型飞空艇，也是议会的重要资产。就这样长年累月地飘在外面，只为了给他送一趟货，议会那边，账目做得平么？
老师和雷霆之角出了多少血，才把这艘飞空艇，半年又半年，半年半年又半年地租下去？
不管了！
格雷特暗下决心。反正他现在也有钱了，飞空艇的租金他也出得起。到时候，那批传奇资源，兑换出来一点点，给大师兄带回去就好了！
或者不动用传奇资源也可以……他那个急救监护法术，再加上那个补血法术，兑换出来的资源，应该也……够很大一部分了吧？
格雷特抹一把脸，欢欢喜喜地向大师兄迎了上去。
飞空艇前，一只金雕张开双翼，乘风而飞。似乎慢悠悠地，翅膀半天也不动一下，速度却半点也不慢，比飞空艇还要快一些。
不知道是哪位精灵变身了在引路，格雷特努力观察了一下、再观察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下，还是认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开动了飞行术，反方向迎上去。双脚才离地，身体蓦然一歪，又重重地踩到了地面上。
再一低头，几根草茎从地面上疯狂往上长，绕住他的脚踝、小腿和膝盖，用力把他拖回地面上。
再回头看看，身边的精灵们个个目不斜视，仰着脸，望向飞空艇。
每一根黑的白的头发、黑的白的胡子上，都写着“别看我，不是我干的”……
格雷特：……
好吧，飞行物体和飞行物体之间，气流确实会互相干扰的，而且速度越快、体积越大，干扰越强烈。
格雷特摸摸自己的小破身板，摸摸自己差得一塌糊涂的飞行术，再看看快速靠近的飞空艇……
算了算了，不作死了。老老实实站在地上，等师兄降落吧。
就看那金雕盘旋了两下，收敛双翅，化作一道流光扎向地面。小飞空艇跟着倾斜、下降，在湖边的一片空地上稳稳停下。
不等飞空艇门打开，格雷特风一般窜了上去：
“师兄！拜尔博大师兄！”
拜尔博大法师惊奇地望着舱外。精灵的名声，永聚岛的名声，他早就在议会的各种典籍当中看到过了；
就是之前丰饶森林一行，精灵们待他，也就比冷淡好一点儿。热情什么的是不用想了，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最大的善意……
拜尔博大法师本来以为，这次过来给小格雷特送东西，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待遇。到迎宾岛，远远喊门，等个两三天有人传话；
运气好一点，可以有人接他进去，到永聚岛边缘，和小格雷特坐下来聊聊天，交接一下东西。
运气差一点，说不定他只能等在迷锁外面，等小格雷特出来见他，两人聊完，他立刻就得回头？
然而这次过来的待遇是他没想到的。小格雷特的名字一报，迷锁很快就开了一线，有专人出来接他；
高阶自然行者化成的金鹰，在前面翩然引路，飞行起来的威势，比小飞空艇也不差；
拉起高度，越过山峦。擦过接地连天的世界树，直奔群山环抱中的湖泊。只看一下地形地势，感应一下湖边多股强大气息，拜尔博大法师就知道：
这个地方，是永聚岛的中心位置，重中之重。
居然能把他带到这里来，看来，小格雷特在永聚岛上，已经很受信任了呀？
“师兄！大师兄！”
格雷特一边喊，一边往上窜。拜尔博大法师缓步走出飞空艇，一把接住自家的小师弟：
“小格雷特，好久不见！——你要的显微电镜，我带过来了，最近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可好了！”格雷特奋力把他往里推。推进去，关上门，飞快立下一个防止探测的屏障，压低声音：
“大师兄，你要不要参与永恒之井的研究？要的话，我帮你找找机会！”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雷霆之主：论文很好，下次不要寄了
什……什么？
研究永恒之井？
哪怕对格雷特在永聚岛的地位有所估计，拜尔博大法师还是吓了一大跳。永恒之井！那可是永恒之井啊！
是精灵们的核心，命脉！
你说研究就能研究？说把我安插进去研究，就能把我安插进去研究？
就算你自己，想要进永恒之井的项目组，精灵们恐怕都不会同意吧？更何况，我是外人，是人类！
“小格雷特，你这几个月，在永聚岛上过得怎么样？”他定了定神，压低嗓子询问。格雷特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过得可好了！传奇长老们都喜欢我，世界树也喜欢我！世界树亲自伸出枝条，一路把我送到最顶上的！”
拜尔博大法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格雷特笑得满脸开心，不停比比划划：
“我见过我母亲了……她挺好的……我帮她安抚了一下古树，让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我还见过了女王……女王说，鉴于我为精灵秘境做出的贡献，可以给我很多很多资源……师兄，你要不要带一些回去……
对了，我最近研发出的补血魔法，师兄你一定要帮忙寄回去！”
啥？
这才几个月啊，又是一个魔法？
拜尔博大法师接过论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粗粗看完一遍，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两遍看完，长长地吁了口气：
“真不错。小格雷特，你做出来的东西真不错——这么重要的魔法，是要师兄立刻折返，去法师塔寄送吗？”
格雷特嘿嘿一笑。他亲亲热热地挽着大师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仰头道：
“大师兄，你觉得老师看到我这篇论文，会怎么想？”
“老师么……”
拜尔博大法师故作沉吟。雷霆之主清俊而威严的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弯起嘴唇，嘿嘿一笑：
“寄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寄了——除非是塑能系的论文，否则不要再寄了！”
“师兄！！！”
格雷特翻白眼，跳脚，努力抗议。老师哪有这样啊，哪有这样啊！
老师最疼我了！
不管我写的是什么论文，研发的是什么魔法，他都很高兴的！
他才不会说“下次不要寄了”！
奈何拜尔博大法师已经一把搂住他肩膀——格雷特怀疑，大师兄是给自己加持了【蛮牛之力】之类，反正他挣不开——笑着往外走：
“小格雷特，你这段时间，在永聚岛的住处在哪里？带师兄去看一看……下一个阶段，你主要的打算是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向周围点头。那头引路的金鹰落地之后，已经化为人形，快步过来打招呼。拜尔博大法师才谢了一声，对方就道：
“哎呀，没什么，没什么。我弟弟在诺德马克法师的研究组里学习，承蒙他慷慨教导。只是引个路而已，没什么的。”
哎哟？
小格雷特，在岛上人缘不错啊？
拜尔博大法师笑看师弟一眼。格雷特嘿嘿笑了笑，继续向前。
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人头攒动，精灵们以一种在永聚岛上非常罕见的数量和气势，哗啦啦涌了出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的师兄来啦！”
“诺德马克法师，今天下午的研究还继续吗？”
“诺德马克法师，今晚要开宴会吗？要准备些什么菜？我去和帕丽雅嬷嬷说……”
“诺德马克法师，我酿的月露酒，要开一坛子吗？”
“诺德马克法师……”
如果是旁人，或许会因为格雷特大受欢迎，而满心的与有荣焉。然而拜尔博大法师第一反应，却是小师弟的社恐症又要犯了——
面前这么多精灵，如果是满地伤员，满地病号，满地惨叫与哀嚎，格雷特的社恐症绝不会犯。他只会精神抖擞，迎难而上，全力出击；
但是，面前这一张张笑脸，一声声热情的招呼，一双双伸过来的手。拜尔博大法师很明显地感到，被他搂着的肩膀已经僵硬了……
“好了，好了。我们师兄弟好久没见面，有个地方坐下来聊天就行了。”拜尔博大法师反而代替师弟出面，笑着向周围挥手：
“诸位长老，诸位大法师，等我们聊完了，再来向诸位请教啊！”
他拽着格雷特，或者格雷特拽着他，逃也似地回到住处。
关上房门，只有格雷特、赛瑞拉、伯纳德和阿帕在，这才一样一样，从空间袋里往外掏东西：
“这是尼维斯那边刚做好的显微电镜。说是菲尔碧和黑鸦沼泽那边一起做的，其实老师也出了手……你就当不知道，在老师面前别提这一茬好了。”
格雷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面前的“显微电镜”，怎么说呢……
和他印象中的，洁白，冰冷，坚硬，几个大箱子组合起来，闪烁着未来气息的产品，完全不一样。
下面是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银灰色的箱壁暗沉沉的，不知道嵌了多少秘银——感谢他改进的秘银电解冶炼方式；
箱子上面，叠放着一个小小的匣子，通体纯黑。拜尔博大法师在匣子上点了几下，又按了几下，匣子自动打开，当中虚虚地旋转着一团星云：
“需要看的东西，直接放在这上面就好。”拜尔博大法师指点着小师弟：
“展开，摊薄，旋转，都可以通过匣子外面，用力场控制。显微电镜照出来的东西，会有光幕投射到外面来，方便观察。”
再一按，匣子上拉出一股金线，顶端居然还有个接口：
“这个可以插到移动塔灵里面，记录、储存都方便。对了，你现在没有移动塔灵了对吧？这次尼维斯那边送来了一个，是黑鸦沼泽出的……”
啥？
黑鸦沼泽？！
格雷特很有点提心吊胆，害怕师兄掏出来的移动塔灵，是一个骷髅头形状……
幸好，虽然黑鸦沼泽出的份额，移动塔灵本身，还是变化系炼金分支统一定制，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把移动塔灵抱走收起来，又在师兄指导下研习了一会儿显微电镜，神清气爽。
有了显微电镜了！
接下来，很多研究都能做了！
他想研究的DNA，以及从低阶到高阶魔兽的DNA变化，没准，也能做了！
但是当然，这些事情现在都不急。最急的是——
“大师兄，你就这样跑过来啦？太阳王国的那个法师塔，暂时就撂下了吗？那边的情势怎么样啦？”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光辉教廷倒大霉了！师兄你有空玩永恒之井了吗？
那边的情势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拜尔博大法师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笑得极舒心，极惬意。一边笑，一边用柔和而感慨的目光，看着自家小师弟：
这个小家伙，去精灵森林里玩儿了一圈，又去太阳王国玩儿了一圈。花的时间不算太长，做的工作，似乎也不是如何艰苦卓绝——
但是，不知不觉间，那边的情势，或者说，整个新大陆南部，议会对于光辉教廷的势力对比，已经是天翻地覆。
“啊，你放心。”他的眼角微微弯起，唇边的笑容，也跟着越绽越大：
“一位半神，一位倾向于我们的半神，他真正立住了以后，对我们是有非常大的好处的——太阳神恢复之后，我们是再也不必为那边担心了。”
他随手一抬，一片光影虚空绽放，勾勒出新大陆南部的模样。海岸，山脉，城市，森林……
东边是郁郁葱葱，一望无际的大森林，丰饶森林，激流森林，雨歌森林，环抱着已经回复正常的精灵秘境；
西边贴着海岸线的部分，崇山峻岭拔地而起，河流从山岭间奔腾入海。山岭中，星星点点，城市、关隘、道路，米粒般具体而微，却又清清楚楚。
而这条巍峨的山脉，很快就被分为两截，涂染上了不一样的颜色：
南部一片黄澄澄，金灿灿，温暖柔和，如同阳光照在大地上。北部却是一片纯白，和光辉教廷的圣光一样的颜色，一直蔓延到中部的海岸线。
纯白和暖黄的分界线上，犬牙交错，不停地推过来、推过去；推过来、推过去。
纯白当中，时不时地燃起星星点点黄光，大半稀薄，偶尔稠密，有时候“呼喇”一下，就连成了一个小片……
“太阳王国的人民，特别是贵族们，他们的力量还是来源于太阳神。”拜尔博大法师笑得十分得意，指着纯白当中的那些黄光：
“光辉教廷的人不够，又偷懒，对于当地的统治，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当地人乖乖听话、肯交钱交东西就好。”
格雷特轻轻点头。人不够是肯定的，毕竟要漂洋过海，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殖民者和当地土著的人数比，能有一比一百，就算得人数非常多了。
而人不够的结果是什么呢？首先，想要源源不断地掠夺当地财富，就必须依靠当地人；
其次，想要统治当地的民众，依靠殖民者，把腿累断了都做不到。只能转移给当地贵族一些权力，让他们代为统治民众；
再次，当地贵族所谓的信仰，只要表面上看着像是信仰光辉之主，殖民者也就不好多管。至于人家私下里信仰什么……
“之前是太阳神重伤了，连接不上子民，没有办法给他们提供力量，他那边的信仰才越来越弱。现在他强大了，他的子民，肯定要倒回来啊……”
“光辉教廷就不管了？”
格雷特听得眼睛闪闪发亮。拜尔博大法师得意地笑：
“怎么管？管不了。太阳王国的贵族，绝大多数都有神血，连接神灵是他们天生的本领。只要不当着光辉教廷用出来，谁知道？”
而一个贵族得到了力量赐福，就会传给他的后代；一个地区，只要有一个贵族得到了赐福，就会以效忠、庇护、联姻等方式传开。
就像格雷特看到的，星星点点的黄光，连成一片，再连成一片，再连成一片……
“掌握了力量，就会想要权力，有了权力，就会要更多的力量。光辉教廷哪怕放了三个传奇在那里，也只能全面收缩，只保住几个重点地区。”
所以，拜尔博大法师在太阳王国建立的法师塔，根本、完全，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哎，现在就差把太阳王国的收益运回去了。”格雷特由衷地叹了口气。
如果能建立一条稳定的航线，从太阳王国通向雄鹰之国，那么，议会在新大陆的收益渠道，就完全打通了。
不但打通了渠道，有稳定收入滚滚进账，而且，有更广阔的空间，有更丰富的资源，相信议会的魔法师们，就能够有更多的进阶可能——
“啊，这个已经快了。”拜尔博大法师往后一仰，微微抬手。光影连绵，又向上长了一截：
“最近风暴群岛这一片地方，乱得一塌糊涂。光辉教廷那帮人，治黄热病都治不过来，很多港口都封了，船也不许进港……”
不许进港就没有物资进来，也没有物资出去。远渡重洋，运来的物资，白白腐烂在船上，船员们忍受着饥渴和病痛，眺望着可望而不可即的港口；
种植园里种出的甘蔗，提炼好的粗糖，毛皮，剑麻，胭脂虫，各种贵重物资，在港口白白腐烂。
农奴们一年的劳作，全部损失殆尽；大人先生们一年的收益，指望着买盔甲、买武器、买绸缎、买珠宝的金币们，全部泡汤。
更不用说，病魔无差别地扫过一切。种植园里的农奴也好，庄园和城市里的仆人也好，甚至殖民者们自己也好，大批大批病倒；
没有人修剪花木，没有人擦拭家具，没有人倾倒垃圾，甚至没有人做饭。
再高傲的殖民者，面对病倒在床奄奄一息的仆人，也没办法用鞭子把他们抽起来干活——更何况，就算用鞭子，其实也抽不起来？
仅仅是这样勉强还能忍受。但是哪怕超凡者可以免于病魔侵扰，年幼的子女，宠爱的女人，面对席卷而来的病魔，都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风暴群岛那边，已经闹得一塌糊涂。光辉教廷紧急调了人过来，想要遏制瘟疫，也是杯水车薪。”
拜尔博大法师止不住地笑：
“反而是我们这里，有了瘟疫之主的保佑，大家都不怕疫病。该行船行船，该运输运输。这一块力量的空档，算是给我们让出来啦！”
格雷特长长舒了一口气。光辉教廷在新大陆收缩，意味着议会的力量能更加稳固、更加安全；
而同样也意味着——
“大师兄，你的时间，是不是能空出来啦？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研究一下永恒之井？”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小格雷特，你下一阶段打算是什么？
又是永恒之井。
又是永恒之井……
拜尔博大法师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儿好笑。
小格雷特这家伙，别看自个儿研究的是医疗方向，和雷霆之角相距十万八千里，可是任何时候，都会想方设法，把他往重要的项目里塞；
好笑的是，你自己还是个13级的小法师呢！距离传奇，还有那么远那么远！
小家伙，现在应该是我们替你操心，不应该是你们替我操心啊！
你想照顾我们，安排我们，等你踏上传奇之路，至少成为半步传奇再说啊！
可是格雷特眼巴巴地看着他。拜尔博大法师忍不住笑了一笑，揉揉他的头发：
“好啦好啦，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好不好？我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什么的，就放弃很好的机会，放心吧！
——倒是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说来听听？你也打算参与永恒之井项目吗？”
格雷特飞快摇头。参与永恒之井项目，或者说，参与精灵的核设施项目，真心不是他的爱好，也不是他努力的方向。
而且说真的，这次关于补血魔法的研究，也给了他极大的警示。他的魔法基础，实在太不牢靠，需要好好地补习补习：
“我打算，在精灵们的法术学院里，好好学点东西。”格雷特慢慢道：
“从上古精灵语开始，从零环的精灵魔法开始，从认识花草树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学，请教大法师们，请教长老们，请教古树们……”
拜尔博大法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基础不扎实，不牢靠，进阶太快，学到的东西太少，这一直是老师和他对格雷特的担心：
快速进阶固然是好事，基础不打牢，那可是大大的坏事。
难得格雷特自己醒悟过来了，愿意在永聚岛沉淀一段时光，好好学习，好好打基础。很好，就应该这样！
“你别急着做出什么成果来，也别急着进阶。”拜尔博大法师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师弟：
“议会现在对光辉教廷的情势很好，非常好，不用你一个小家伙拼命去顶。退一万步说，你也已经做出了足够多的贡献，极大地改变了局势了。”
格雷特乖乖地点头，点头，再点头。拜尔博大法师缓缓道：
“你今年30岁都不到，已经是13级大法师，你的成就，远远走到了你的年龄前面。所以，不要急，完全不需要急……”
“他还是自然牧师呢！”
身边，赛瑞拉小小声插了一句。拜尔博大法师的笑容更和缓了：
“是啊，自然牧师。高阶职业者的寿命，本来就比普通人悠长得多，自然牧师沐浴自然气息，寿命还要更长。所以，根本不用着急——
尼维斯的大法师们，那些五六十岁，十三四级的大法师，都被视为很有潜力、很有希望晋升的一批，何况你三十岁都不到。
你还是半精灵，时间就更充裕了。好好在这里待着，多学一点东西。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是问题，把节奏缓下来，慢慢学。”
他越往后说，格雷特的脸就越往下垮。从一颗鲜灵灵、水润饱满、还带着绒毛的水蜜桃，很快就瘪成了一颗放了三个月的干桃：
“师兄……也没必要这么久吧……”
“你已经长大了，师兄不会对你管头管脚了。”拜尔博大法师缓缓地摇了摇头：
“学哪些东西，学多久，什么时候学，都是你自己掌握。但是小格雷特你要记住，基础打得越牢靠，越扎实，以后的路走得越顺。
哪怕是老师，都在永聚岛学习了好多年呢……”
格雷特老老实实点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从最简单、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学，必要的话，和最年幼的精灵一起学——
面子？
什么是面子？
我是幼崽呀！
按照精灵族的标准，我就是个标标准准的幼崽呀！长老们日常看待我的眼光，话里话外，也把我当成幼崽的呀！
幼崽和幼崽一起学东西，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当然，给自己安排课程的同时，格雷特还是免不了多想想办法，给师兄找点活儿干干。
理所当然地，他再次找到了最熟悉的法希姆长老：
“长老长老～～～永恒之井那边，进度怎样了？要不要让师兄一起进去看看？关于那些矿石的奥秘，师兄和老师他们，有很深入的研究哦！”
法希姆长老含笑看着他摇了摇头。在格雷特心里一凉，扑上去求情之前，他竖起一只手指，对着格雷特摆了一摆：
“永恒之井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啊。这段时间，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研究补血魔法的吗？永恒之井，要问别的长老们……”
格雷特轻轻松了口气。法希姆长老笑吟吟地起身，带着他向外走：
“来来来，我带你去找爱玛特那个老家伙。其实你自己去也不难，他也很关注你，但是第一次嘛……还是老头子带你去咯～～～”
他晃晃悠悠地出门，格雷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踏出研究所，长老一步跨出，树林飕飕地在他后面倒退，再跨出一步，树林又飕飕地跨出了一大截……
格雷特：！！！
长老你慢一点啊！
你这个速度，我变成豹子，不，变成熊也跟不上！
幸好赛瑞拉、伯纳德、阿帕等人都跟了出来。见此情形，阿帕往前一扑，就地变成银月鹿形态，皮毛上银光闪烁，双角电光微窜。
格雷特七手八脚地爬了上去，阿帕撒开四蹄，全速飞奔，没多久，便追到了法希姆长老身后。
绕着小湖跑了半圈，往里一拐，拐进了一个幽静的小山谷。法希姆长老在谷口就停了下来，敲敲谷口的一株巨大雪松：
“嘿，爱玛特那个老家伙在吗？我带小格雷特过来，有事情问他！”
雪松簌簌地抖动了几下。很快，树顶枝条挪开，向谷口内部收敛成一束，做了一个指路的手势。
法希姆长老拍拍雪松枝条，对格雷特道：
“这是老家伙契约的古树，平时就在谷口看门。有什么事情，先和它说，不要强闯。不然的话，它会用松球砸你哦！”
格雷特笑着应声，跟着法希姆长老长驱直入。爱玛特长老身边正围了几个弟子，聚精会神听他讲课。
格雷特屏声敛气，听完了这一课，等人散尽了才上前。把请求一说，爱玛特长老立刻皱起了眉头：
“唔……这个事儿，有点麻烦啊……”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大师兄！在永恒之井大杀四方吧！
如果是几年前，或者刚刚登上永聚岛的时候，听到这句“有点儿麻烦”，格雷特早就开始努力催促、开始抓着对方想办法了。
麻烦？
什么麻烦？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再麻烦，还能比他做的这些项目麻烦？
还能比他从无到有，一个人弄了个细菌研究所麻烦？
还能比他抽打全城，搞出公共卫生机构麻烦？
还能比他在精灵森林的腹地当中，一个人手搓，不，一个人放出骷髅来手搓，一桶一桶搅拌矿石，搞出给矿山“退烧”的法子麻烦？
但是现在，他已经学会笑吟吟地坐在大长老面前，仰头作乖巧状，听大长老继续往下说。呕……
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要做乖巧状，属实有点毛骨悚然……这个时候，只好催眠自己“我是个幼崽，幼崽，幼崽”……
好在爱玛特大长老，以及法希姆长老，以及所有的传奇长老们，都对他的乖巧状态表示很受用。
爱玛特长老捋了捋胡子，沉吟一下，慢慢道：
“首先，永恒之井那个项目，不是我主持的。如果是我主持的，带你师兄去看一看，至少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也只能说，先帮你问问。”
格雷特用力点头。不同的项目组，负担不同的研究任务，不是别人想插人进去，就可以插人进去的。
就算他自己，要是师兄师姐随便插个人到他的研究组，水平不知道，研究方向不知道，配合度不知道，他也不见得高兴。
“而且，小格雷特呀，永恒之井那个项目，是永聚岛的核心、命脉。不是随便谁都能加入，甚至，不是随便谁都能了解情况。”
格雷特再一次点头。保密项目嘛，核心项目嘛，理解理解。前世的时候，哪个国家的蘑菇蛋项目，不是审查了再审查，保密了再保密？
“我要去做一个项目，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能否通信，不知道……”
一去几十年，家里拜托你了，这种事情在解密以后，看得人肃然起敬，但是身在局中的人，谁不是把苦涩默默咽下……
“当然，小格雷特，你是我们的同胞，我们对你是非常信任的。”见他配合，爱玛特长老的神色越发柔和下来：
“你的师兄，他虽然没在岛上待过很久，但是我们愿意相信你的担保，相信他对我们怀抱着善意。
当然，你的担保，并不代表他在知识、能力方面，符合参与永恒之井项目的要求，他还得证明他自己。”
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有最基础的信任就可以了，至于知识和技能什么的——
“给个机会就可以啦！只要给个机会，论文也好，实践也好，大师兄肯定能行的！
——大师兄和太阳神一起，做了那么多实验，还有老师和传奇们的指导，在怎么启动矿石、怎么让它燃烧而不爆炸方面，没有人比大师兄更强了！”
爱玛特长老笑而不语。一个人类，在永恒之井的控制方面，比研究了这么多年永恒之井的精灵还要强，他是不太相信的；
但是，术业有专攻，在某一个方面、某一个特别小的专题上，超过精灵们，这倒是很有可能的。
有资格来岛上的人类，每每会给他们一点惊喜，给永聚岛的学术研究带来活力。
所以，给那位大法师一个陈述、讨论、交流的机会，应该问题不大。之后能不能参与项目，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嗯，放心吧，我会和他们沟通的。当然，永恒之井那边比较忙，可能要多等几天才排得出空。耐心点，不要着急。”
虽然说是“耐心点，不要着急”，有法术学院的院长，顶尖的大长老出面协调，果然永恒之井项目组也要给个面子。
格雷特拜访过爱玛特大长老三天之后，永恒之井那边，传来了确定的消息：
邀请拜尔博大法师，在七天之后，月圆的那一天，拜访维护永恒之井的长老们。
届时，长老们将根据现场的陈述和辩论，来决定是否邀请拜尔博大法师参与项目，以及参与到什么程度。
“大师兄，你肯定行的！”格雷特一只手抓着墨绿色的信笺，另一只手抓着大师兄，眉飞色舞：
“永聚岛上这么多精灵，我敢说没人像你一样，炸过那么多矿石！单纯堆叠起来炸，用法术激发着炸，用法术约束着炸！”
最佳实验员——太阳神，那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动的嘛！
“那帮精灵，连堆了多少矿石会炸都不知道！还是我告诉他们的！大师兄，咱们再拿点干货出来，让他们一惊一乍，请你进项目组！”
拜尔博大法师凝视着格雷特飞扬的眉目，忍不住笑。
小家伙这是两只手都派上了用场，实在空不出来。如果他还有第三只、第四只手，一定拼命做手势，舞得整个房间都给占满。
即便如此，他也努力用声音、用表情，表达着欢喜和支持。嗯，在小格雷特的心里，他这个大师兄，或许是无所不能的吧——
最多，最多，也就比老师要差这么一点儿？
见此情形，拜尔博大法师忽然起了一点促狭的念头。他把头一垂，脸一垮，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怎么啦？怎么啦？”
格雷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一只手抓着大师兄的手，想弯腰去看对方的脸，双方距离太近，姿势又别扭。
提心吊胆等了好一会儿，拜尔博大法师终于抬起头。身体扭转，目光悠远：
“唉……论文还没写呢……要是老师发现，他都没看到论文，永聚岛的精灵先看到了，老师不知道会怎么想……”
呃……
格雷特僵硬了。想到老师，就想到雷鸣电闪，想到隔空怒吼，想到半位面里的漫天电光……
“呃，师兄，那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拜尔博大法师笑意盎然地一摊手：
“先把论文写出来，把思路整理出来。等参与永恒之井项目了，拿到成果了，老师还能再吼我一顿么？”
“那——我就等着师兄的论文啦！等师兄，到项目会议上，大杀四方！”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这是永恒之井？！精灵谋财害命啦！
拜尔博大法师虽然唉声叹气说“论文还没写”，其实，七天时间想要写一篇论文，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实验都做了小半年了！
矿石都炸了几十箱了！
而且，和精灵那种温柔地燃烧、温柔地弄一点小爆炸，随时随地怕出事儿的做法比起来，他的实验，那是狂野多了！
隔天就炸一下，隔天就炸一下，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极远极远的沙漠中心，腾起高高的蘑菇云！
强光，强风，巨大的波动横扫过来，哪怕他钻在地下的掩体当中，逸散开来的精神力，也为那超卓的破坏力胆战心惊。
——关于矿石会不会爆炸，什么条件才会爆炸，爆炸的威力如何，拜尔博大法师敢说，老师都没有他知道得多！
毕竟老师那边，第一没有足够的矿石，第二没有足够的地盘，第三没有随便手搓矿石、炸起来不心疼的半神，他们做的实验，绝不会有自己多！
有这么多实验、这么多数据打底，拜尔博大法师写起论文来，素材那是绝对丰富。只有数据太多写不下的，没有不够写的……
到了第七天，应邀拜访永恒之井项目组的时候，格雷特偷偷问大师兄：
“怎样？写完了么？”
“写完了！”
拜尔博大法师信心满满地一拍空间袋。格雷特伸头，被大师兄叉开五指，一把推了回去：
“看什么看！到时候有你看的！”
“真是……”
格雷特懊丧地扭回头去。大师兄真是的，这么小气，都不提前让他看一眼！
虽然看一眼他也未必能看懂了……而且，他们还要赶好久的路呢，也不说让他看看论文打发打发时间……
“想也别想！你看论文，我替你控制魅影驹，啊？！自己召唤的魅影驹，自己都控制不了？！”
“呜……但是好远啊……好无聊啊……”
所谓望山跑死马。永恒之井的项目组，在王廷圣山脚下，距离湖畔的法术学院颇有些距离。
格雷特之前乘飞空艇过去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在精灵向导的指引下，走陆路过去，就觉得这段路很有点儿太长。
他和师兄足足提前了一天出发，这才不至于吭哧吭哧，骑一天的魅影驹，或者开一天的飞行术！
倒也不是说就会迟到，但是，那样赶路，未免太过有失法师的优雅……
“好远啊……”
提前一天出发，安安稳稳地在圣山脚下住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预备前去永恒之井的格雷特，非常惊讶地看到了爱玛特大长老，和法希姆长老：
“您二位……二位……”
不是之前不一起出发的吗？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了？
“呵呵，谁叫你不会借着大树传送呢……”
法希姆长老呵呵。
从法术学院到世界树下，一路上都有足够年份的大树、古树，一个熟练的自然行者，只需要不到十次跳转，就可以直接到达——
别说法希姆长老这样的传奇大师，就是一位超过10级的自然牧师，跳转10次，加上中间休憩的时间，也只需要一个小时多一点儿。
然后，如果格雷特能把速度拉上来，拜尔博大法师无论是高速飞行，还是传送，还是其他方法，其实都不需要耗费一天在路上……
格雷特闹了个面红耳赤，只好默默画圈圈，下定决心好好补课。
法师们的魔法，攻击的，防御的，辅助的，日常生活的，都要好好学一学，决不能再拖后腿了！
毕竟，魔法的存在，就是为了方便日常生活，方便学习和研究，不是吗？
爱玛特大长老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格雷特的神色，笑而不语，转身带着他们前行。越过一棵古树、一棵古树、又一棵古树……
格雷特惊讶出声：
“永恒之井的项目组，是在地底啊？”
“不然呢？”爱玛特大长老悠悠道：
“这些矿石，只有埋得够深，才能最大限度地隔绝对族人的影响；这些矿石，也只有埋得够深，才能引导火山的力量。
世界树和古树们，它们的树根都扎得够深，能从圣山顶上，一直延伸到矿石当中。而长老们也只有住在地底，才能直接观察、迅速应变啊！”
格雷特闭嘴，扭头，不说话。住在地底？住在核反应堆旁边？
你们可以的！
就不能距离远一点吗？
就不能远程观察，远程操控吗？
很明显，不太能。爱玛特大长老和法希姆长老，带着格雷特等人进了一栋巍峨的巨石建筑，上面重重叠叠，不知道多少符咒光芒流转。
巨石周围环绕着一圈古树，古树的枝叶中，精灵战士的身影若隐若现；
反而是巨石建筑门口，那两个背负长弓、腰悬利刃的精灵，感觉像是纯纯的摆设……
“这里是进入永恒之井最大的一条路，大批重要物资，都从这里运送。”爱玛特大长老一路走，一路为格雷特指点：
“当然，路虽然宽阔，路上的防御还是少不了的。今天如果不是事先打过招呼，你们走到这里，法术攻击至少吃了五轮了。”
巨石建筑看着巍峨高耸，里面的空间却并不宽阔。相反，爱玛特长老带他们走的甬道，最多能容三个人并行。
走进去二三十米，右手一拐，就踏进了一座升降梯，隆隆向下。格雷特感受着脚下些微的失重感，不停估算：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这得有多深了？到地底了吗？”
还没估算完毕，升降梯轻轻一震，安静停稳。门还没打开，格雷特猛然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地往后蹿了一步——
与此同时，拜尔博大法师踏步上前，有意无意地把小师弟挡在了身后。心念微动，各式各样的防御魔法，一层又一层套了上来。
这速度可比格雷特自己套盾要快多了。
格雷特愣了一愣，才想起给自己甩了个云室魔法，同时在空间袋里一抹，盖革计数器挂到指尖，又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
飘出护盾的一瞬间，那只小小的计数器，就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格雷特：？？？
这里就是永恒之井？
强辐射区？
上手就把我们带这儿来了？
夭寿啦，精灵族谋财害命啦！！！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格雷特：听不懂呀，谁来告诉我结果！
幸好幸好，为抵抗放射性专门研发的防御魔法，非常有效。
展开之后，防御魔法内圈安安静静，云室也不闪烁，盖革计数器也不大喊大叫。
所以，拜尔博大法师还是带着格雷特往里走，只是密切注视着小师弟这边的情况：
他自己也就算了，毕竟已经开始靠近传奇，身体也开始往元素化发展，一点点放射性影响，没那么容易中招。
小师弟才13级，他可禁不起这个！一有变动，小师弟这里，是要立刻保护好、立刻丢去安全地方的！
走过一段甬道，踏过两道石门，又穿过一座五彩光华的传送阵，终于到达目的地。一进门，拜尔博大法师心脏狠狠一揪，反射性地把格雷特挡在后面：
什么情况！
是什么情况！
窒息一样的，让人胸口发闷心脏停跳的压力，排山倒海，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没事。”房间里，一位身材娇小、面色红润的女精灵，轻盈地站起身来，抬手一引：
“我们一直待在这里维护永恒之井，身上的力量，难免外放了些。疏忽了，疏忽了。”
一边说着，身上的压力如同巨鲸吸水，悄然回收。她身边，另外两位精灵并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笑了一笑。
房间里的压力一扫而空。拜尔博大法师透了一口气，转脸看看格雷特，见他笑着点头，才放下心来：
嗯，一般来说，传奇身上总会有一股自带的威压，实力比较弱的人，只要站在他们面前，就会有点儿瑟瑟发抖。
老师对他们宽宏，连同其他几位传奇，也不会刻意用威势压迫他们。即便如此，每次来到传奇法师面前，他们都得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不过这也是一种很好的锻炼，催人奋进，促进精神力的增长。拜尔博大法师确认了小师弟没问题，便端正容色，向对方微微欠身：
“诸位好。我是亚萨&#183;拜尔博，十八级魔法师，来自尼维斯，塑能系，雷霆之角。很高兴来到永聚岛，能向诸位长老请教。”
“安朵儿&#183;银叶，很高兴认识你。”之前发话的娇小女精灵点头致意。她身边，一左一右，两位精灵跟着各报姓名：
“艾玛塔&#183;星花，很高兴认识你。”
“朱兰特&#183;月影，很高兴认识你。”第三个慈眉善目，灰色长发里夹了一半银丝的男精灵，跟着过来和他们握了一遍手：
“法希姆向我们推介了你，说你在永恒之井，或者说在构筑永恒之井的矿石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方便听您详细说一说吗？”
这就是面试了，或者说，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环节。拜尔博大法师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们对秘境矿石的研究，时间很短，研究也非常浅薄，完全不能和精灵族数千年的研究相比。”
先捧了对方一句，果然对面项目组的三位精灵长老，连带坐在侧面的爱玛特大长老和法希姆长老，相互交换目光，都微微地露出了笑意。
拜尔博大法师话锋一转：
“但是近年来，我们观察物质的方式，以及研究方法，有了相当大的进展。所以，可能在某些方面，我们有一些特殊的发现。”
法希姆长老轻轻点头，以为佐证。长桌对面，安朵儿&#183;银叶传奇长老，绽开了一缕极富亲和力的微笑：
“您太谦虚了。先前诺德马克法师，在秘境矿石上的研究，超越了我们所有同胞。我们相信，您的研究，一定有非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格雷特在旁边坐得笔直，竖起耳朵，聆听这一场花花轿子人抬人——或者说商业互吹的过程。
一边听，一边觉得身上发痒，很想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再扭来扭去。哎呀，说两句就得了，赶快进入正题吧……
还好高阶法师，和传奇法师的时间都宝贵。大家商业互吹了两句，确认一下彼此的善意，拜尔博大法师立刻进入实质性内容：
“最近这些年，我们对物质的观察，进入了【原子】阶段。所谓原子，是指化学反应不可再分的基本微粒……”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着望向对面。果然，安朵儿&#183;银叶长老眼角轻轻弯起，向前抬了抬手：
“啊，这个我们知道。永聚岛上拿到尼维斯的期刊，虽然会慢一些——比如慢个半年一年的——但是，好几年前的成果，我们还是学习过的。”
格雷特松了一口气，拜尔博大法师也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要从基础开始讲起，那可太折磨人了！
“而在对秘境矿石的研究中，我们发现，这种矿石会放射出各种不同的、非常具有杀伤力的射线，对人体造成各种各样的伤害。”
他向格雷特点了点头：
“我将这种矿石作为施法材料，加入【阳炎爆】，给这个法术增添了无影无形，但是非常强大的伤害。关于长期损害，小格雷特的研究也有所涉及。”
格雷特用力点头。安朵儿&#183;银叶长老身边，另外两位长老相视一笑：
“是的，我们听说过。诺德马克法师揭示了这种射线的伤害，从而拯救了我们的许多同胞……非常感谢。”
他们并肩起身，非常正式地欠身行礼。格雷特赶紧站起来还礼，又是一通流程走完，拜尔博大法师的脸色瞬间肃穆下来：
“但是，这种矿石最危险的地方，是它特别容易爆炸。用法术催动，会发生爆炸，哪怕不用法术催动，单纯堆叠到一定数量，也会爆炸。”
他微微抬手，一片光影扑出：
“这种矿石和普通矿石的区别，在于它射出射线之后，会变成另外一种元素……
而这种变化的过程中，射线击打在同类元素上，会释放出非常强的能量，大量堆叠会引起爆炸。这种能量，甚至能搅动周围的魔力变化……”
一片又一片的光影飞出。各种法术构型，魔法阵，复杂的数据，看得格雷特眼花缭乱。
而对面，三位传奇法师脸色越来越肃穆，凝神屏气，眼珠子也不转一下。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激烈的讨论当中。格雷特板板正正地坐着，左看看，右看看——
一个字也听不懂了怎么办？
大师兄到底能不能参与永恒之井项目，快点告诉我呀！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公主，就算他是克里斯汀的弟子……
师兄和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师兄到底能不能参与项目？
格雷特带着满肚子疑惑，跟着拜尔博大法师返回住处。问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师兄简单地说了几句，就把他给绕得头晕；
问到底能不能参与，师兄只说“还要再等等看啊，精灵们也不会立刻就决定啊……”
问题是，等待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有回音。第四天，格雷特终于忍不住，去找了法希姆长老。
“怎么你比你师兄还急啊？”
法希姆长老好笑地摇摇头。不等格雷特再问，悠悠叹了口气：
“精灵啊……精灵啊。明明危机就在眼前，却总觉得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格雷特默然。低头沉寂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道：
“但是这样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吗？浪费精灵们的时间，也浪费师兄的时间——如果三天就能做出决断，为什么一定要拖到七天呢？
再拖下去，浪费掉的时间，足够师兄从太阳王国到永聚岛，来回一趟，把论文发回去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法希姆长老微笑着点头安抚。沉吟一会儿，又慢慢解释道：
“但是小格雷特啊，你要知道。能成为传奇，他们的知识、理论和信念，都已经成为了非常坚实的体系。
引入一个新的理论，新的体系，他们总要谨慎再谨慎，努力研究，努力比对。再说，那个组里有六位长老，总要给他们一点讨论和说服的时间吧？”
格雷特不太开心。但是，要说永恒之井的理论，他又不懂，说到艰深的地方，他根本插不上嘴。
三天时间，似乎也不算太长。大师兄都没有表示不耐烦，他似乎也不好越俎代庖。
唉，等吧。再等几天，没有回音的话，他直接问世界树去！
格雷特等得焦灼，精灵长老们，特别是负责维护永恒之井的长老们，可没有一丝一毫要拖时间的打算。
事实上，见过拜尔博大法师之后，他们立刻陷入了激烈的讨论、争辩甚至争吵当中。
第一天，五位传奇长老——轮值看守的那一位除外，每人面前摊着一份拜尔博大法师的报告和论文，口沫横飞，充分地交换了意见；
第二天，讨论会场搬到了永恒之井的最深处，监控室当中，方便轮值看守的长老参与讨论。
监控室外，几位长老的弟子，各自捧着资料，交头接耳，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第三天，更多的传奇参与了进来……
“这位人类魔法师，在矿石方面的造诣非常深，超过我们许多。”安朵儿&#183;银叶立场坚定地站在拜尔博大法师一边：
“我觉得，为了永恒之井的安全，为了永聚岛和所有同胞的安全，在重启永恒之井的项目上，应该邀请他参与。”
“我不是说他的造诣不够。”朱兰特&#183;月影立刻反驳：
“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一点：他毕竟只是一位高阶法师，虽然踏上了成为传奇的道路，但甚至还不是半步传奇。”
“是啊，传奇的视角，和非传奇的视角，相差还是挺大的。”另一位长老立刻赞同：
“我还是觉得，请他在外围观察，并且提供一些建议就好了。直接参与什么的，最好不要。”
“可是我们这么多位传奇，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去研究。这就说明，拜尔博大法师的研究方向，还是很有价值的。外围观察，毕竟容易漏过。”
“这么快就让他进核心不太好吧？毕竟是人类……如果是诺德马克法师也就算了，毕竟流着我们的血脉，也证明了对我们的善意。可是这位……”
“咳咳！”安朵儿&#183;银叶大声咳嗽了两下，敲敲桌子：
“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人啊！这位拜尔博大法师，在太阳王国，也曾经和我们并肩作战的！”
“——是和太阳神并肩作战吧？”
话题很快就歪了。
事实证明，哪怕是传奇法师，也没有办法遏制八卦的欲望。
特别是这几位传奇法师，守护永恒之井，日夜不离，日常都没什么特别的消息来源。抓到一个，那当然要努力八卦、狠狠八卦了！
从拜尔博大法师的出身，到他和小格雷特的关系；
从他第一次来到丰饶森林，到他驾着飞空艇远渡重洋；
从他曾经发表过的那些论文，到最近和太阳神一起做的实验……
“几位长老，在讨论什么呢？”
会议室房门悄然滑开，一位白裙丽人脚步轻盈，手挽一只藤篮飘然而入。
会议室里，热烈的讨论气氛微微一静，绝大多数长老都转过头，向这位丽人报以微笑：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诺瑞尔公主——”
白裙丽人轻轻点头，缓步来到桌边，放下藤篮。随手一点，藤篮上自动飞出一片片绿叶，每只托了一小碟水果，飘到各位传奇长老面前：
“我培育的奶露果，这几天正好成熟。诸位长老，请尝尝口感如何，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公主殿下培育的果实，肯定是好吃的……”
在场的传奇们相视而笑，各自取了一枚。诺瑞尔公主是女王的次女，也是一位资深自然行者，半步传奇，日常喜欢莳花弄草。
她培育出来的各种水果，清脆香甜，甘芳爽口，兼有积蓄自然之力、疏导精神力的功效，在永聚岛很受欢迎。
传奇们虽然不指望这些吃食增添力量，日常能吃到好吃的，还是相当愉悦。一边吃，一边就难免聊了起来：
“我们在谈那位拜尔博大法师的事情……”
“关于是否邀请他参与永恒之井项目，参与到什么程度，大家有些不同的看法……”
“我觉得，这位大法师毕竟不是精灵，邀请他进最核心的部分，可能还需要谨慎……”
诺瑞尔公主笑吟吟地听着。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
“不行吗？我觉得这位法师，应该还是可信的吧？”
“这……公主殿下，您毕竟没有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是克里斯汀的弟子，但是……”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你是……克里斯汀的弟子吗？
诺瑞尔公主的脸颊上飞起一道薄红。
淡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发梢随着步伐，调皮地轻轻舞动。发顶上，嫩枝编成的花环，也跟着微微颤抖，散播出一片清凉的香气。
——永聚岛上，谁不认识谁，谁不知道谁啊。
特别是王族，十二家精灵贵族，以及传奇和准传奇们。悠长的岁月，静谧的生活，让大家几乎不放过任何一点八卦消息：
而雷霆之主上岛那一次，就算不是近百年来最大的八卦，在各种乐子当中，也能排前三条了。
“我不是看在克里斯汀的面子上，为他的弟子说话。”诺瑞尔公主脸红虽脸红，还是从容坐定，声音柔和：
“我只是觉得，克里斯汀是那么纯粹的一个人——”
说着微微出神，目光悠远。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轻轻笑声，倏然一静。
传奇们，尤其是女性传奇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每一双眼睛里，都浮起了细微的叹惋来。
精灵和人类的爱恋，尤其是精灵女性和人类男子的爱恋，常常都是以悲剧收场。不是不爱，也不是变心，而是……
长生种和短生种之间，总是有许许多多的想法不一样。
那位雷电法师，对待公主不可谓不真诚，他在永聚岛上的时候，眼里也从来没有别的漂亮姑娘。
但是，说到更进一步的确定关系，他的态度，永远只有一个：
“我的心里只有魔法。在成为传奇之前，任何事情，我都不会优先考虑。”
偏偏这样的态度，却更是让公主一段芳心绕在他身上，释不脱，解不开。
那段时间，法术学院里常常看到的就是，雷电法师埋首书堆，或者专心致志地做各种实验；
而女王的公主，永聚岛上最美丽的鲜花，依依地跟在雷电法师身后不远处。为他递水，为他送书送卷轴，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万般深情，万般柔肠。
那位雷电法师也不是没有触动，最起码，他允许公主走到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即便不把她视为恋人，也当作亲密的女性朋友看待——
然而，学到了足够的知识，离开永聚岛追寻传奇契机的时候，他还是毅然决然，没有回头。
而诺瑞尔公主，要承担起身为公主的职责，要在需要的时候接过女王的重担。
她无法离开永聚岛，追随爱人天涯海角，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扬帆远去，再也不曾返回。
这一别，就是悠悠多年。
而现在，当这位雷电法师的弟子来到永聚岛，公主仍然关注他们的动向，了解他们的困难，甚至，主动为他们说话——
“我只是觉得，克里斯汀，是那么纯粹的一个人……”
公主目光悠远，眼底含笑。虽然是在对传奇们说话，却仿佛隔着无尽的岁月和数千里的距离，看着自己心上的那个人：
“他的弟子，尤其是已经走到高处，开始踏上传奇之路的弟子，应该，也不会，把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吧？”
房间里安静，安静，再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安朵儿&#183;银叶传奇长老，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个小家伙，我是说诺德马克法师……他的身上，有很深重的世界眷顾，饱受自然宠爱。他极力推荐的人，应该是可信可靠的。”
她开了口，赶过来参与讨论的爱玛特大长老，也缓缓跟着点头：
“法希姆和我说过这位拜尔博法师的事情。他几次来到丰饶森林，都是陪着小家伙埋头做实验，不邀请他的地方不去，不相干的事情不问。
对于我族，他至少没有任何恶意，而且非常谨慎地在避嫌。我想，这样的魔法师，应该可信。”
又一位传奇跟着点头。没开口，先微笑：
“人类魔法师，尤其是有资格来到永聚岛的高阶法师，绝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魔法上。我觉得，他们不会刻意做出伤害我族的事情——可以让他试试。”
一位又一位的传奇开口说话，很快，赞同者就已经超过了半数。第二天早上，拜尔博大法师就得到了通知：
三天前见到的传奇们，邀请他前往世界树下，参与永恒之井的恢复工作。
“首先，你不要去了！”
拜尔博大法师第一反应，是安排好格雷特：
“那地方放射性实在太大，太危险！身上的防御法术一旦破了，我还能靠等级扛一扛，你可不行！”
“可是……”
格雷特还有点儿探头探脑。被大师兄毫不犹豫地按了回去：
“你的研究方向是永恒之井吗？研究这玩意，对你进阶有帮助吗？——没有？没有你去干什么？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把基础补上！
安安静静在学院里学习，学到什么，我回头要考！”
“呜……”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被按住了。唉，虽然之前说了“从基础开始补习”，但是真的到了和幼崽们一起上课的时候，还是，好羞耻啊……
安排好了小师弟，拜尔博大法师独自前往项目组。这一次，走出升降梯，进入会议室的第一时间，他就一头栽进了成山成海的资料当中。
从大森林里的永恒之井，到永聚岛上的永恒之井；
从大爆炸之后，精灵们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零碎资料，到新版永恒之井的详细信息；
从最深层的架构、运转方式，到隔绝、屏蔽、保护的方式；
从永恒之井连接迷锁的方式，到它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年的维护记录……
拜尔博大法师看得如痴如醉。一小时，五小时，十二小时，一天，两天……他完全忘记了吃饭，忘记了休息，甚至忘记了冥想。
幸好高阶法师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不严格遵守八小时睡眠，短期内也不会有问题，这才让他不至于一头昏倒。
昏天黑地看了不知多久，拜尔博大法师终于觉得，自己大概弄明白了一些。
他一头栽倒在资料室里，大睡特睡。不知睡了多久，被雷鸣般的胃部催醒，游魂一样飘出来——
蓬头垢面，脸色苍白。都不必照镜子，自己已经觉得自己不太像活人了。
走廊上摇摇晃晃飘了一段，忽然看到一个身影闪过。白裙飘飘，纤细轻盈，不必回头，只这一个背影就已经是绝色。
拜尔博大法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快步追上。追到走廊尽头，那位精灵女子慢慢回身，果然容色秀丽，是他平生仅见。
神情端庄，眼波缱绻。看着他的眼神，似怀念，似怅惘，欲说还休——
拜尔博大法师心头一热，脚步又快了几分。赶到对方面前，相隔五步倏然止住，行了个法师礼：
“您好，我是——”
“你是，克里斯汀的弟子吗？”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拜尔博，你可别对公主动心啊！
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
拜尔博大法师的脑子转了一下，两下，三下，心脏随即开始狂跳不止。
克里斯汀并不是一个常见的精灵名字，事实上，它是一个人类名字——
而且，是一个具有宗教意味的人类名字。它的含义，最初，是“光辉之主的追随者”。
时至今日，光辉教廷辖下的许多王国，父母仍然用这个名字，命名他们的孩子。
而拜尔博大法师认识的人里，拥有这个名字，还可能与精灵族产生联系的，只有一个。
他的老师，雷霆之主阁下。
这位精灵美女，这位精灵美女，他是老师的——
天可怜见，按照尼维斯约定俗成的规矩，人们对传奇阁下，一般都用称号指代。比如【雷霆之主】，比如【不朽者】，比如【翠玉之冠冕】……
这种指代，从当面的称呼，到几乎所有的官方文件和期刊，几乎没有例外。
长此以往，除了亲近好友，会在当面称呼阁下们的名字，其他人基本上都只知道称号。而像拜尔博大法师这样的弟子……
雷霆之主的名字，他虽然不至于不知道，但也就是“知道”而已了。被人当面提起，一时半会儿，脑袋还要转上几转才能想得起来。
而想起来以后，跟着就是五雷轰顶。
老师你什么时候来过精灵岛啊！
你在精灵岛上做过什么事啊！认识过什么人啊！
这位精灵小姐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你和她有过怎样的过往啊！
为什么她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在我面前说“克里斯汀”啊！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师什么也没有告诉过我啊！这位精灵小姐，我该怎么称呼您，喊师娘可以吗？
“老师的名字确实是克里斯汀。”拜尔博大法师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回应。对面，那位精灵女士笑了一笑：
“别紧张，没事的。我叫诺瑞尔，只是以前他在岛上的时候，和他认识罢了——对了，他现在的近况怎样了？”
诺瑞尔小姐，您这眼神、这口吻，可不像只是“认识”而已啊。拜尔博大法师腹诽着，面上仍然是恭恭敬敬：
“老师进阶传奇法师已经很多年了，称号为【雷霆之主】。目前值守尼维斯，执掌雷霆之角，是塑能系非常受人尊敬的传奇法师。”
“【雷霆之主】吗……”
诺瑞尔慢慢地咀嚼着这个称号，展颜而笑：
“还真是，符合他性格的称号呢。就是一点儿创意都没有，直来直去的……”
这话她敢说，拜尔博大法师可不敢接。他在诺瑞尔小姐面前站得笔直，视线微垂，集中在她秀美圆润的下巴上，听她又问道：
“除此之外呢？他日常过得怎么样？喜欢什么？爱好什么？他的朋友多吗？有没有……”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显然，有件事不太好意思继续问下去。拜尔博大法师赶紧补完：
“老师日常过得还是不错的，议会对传奇法师都有供给，可以保证他的日常生活丰富而优渥。
喜欢……除了喜欢魔法之外，就我们看到的，老师喜欢玩咖啡拉花，喝得不多，只是玩……”
浅浅的一声轻笑扬起。拜尔博大法师微微上移目光，只见面前的诺瑞尔小姐，笑得舒缓而怀念：
“他居然也喜欢玩这个了……以前，拉他去喝茶，吃点心的时候，他总是嫌烦，嫌浪费时间，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其实老师现在玩儿咖啡拉花，多半也是在锻炼魔法的控制力。拜尔博大法师腹诽着，也不敢直接吐槽，慢慢道：
“老师……朋友还是有一些的，传奇法师里，很有几个讲得来的人。不过，一直没有结婚，我们这些弟子，也没有看到他身边有亲密的女士……”
越说声音越小，几乎有点儿战战兢兢。诺瑞尔小姐又轻轻地笑了一笑，跟着，就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没有吗……”
“……没有。一般来说，也很少会有人，主动追求传奇法师……”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为什么要和这位精灵女士说这个……
这位是未来师娘吗？或者说，是有缘无分的便宜师娘吗？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或者说得太少了？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问我，不去问别人？明明小格雷特在岛上待了那么久了，为什么她一个字也不问，偏偏要来堵我？
拜尔博大法师心中哀怨。然而他也知道，对方要了解雷霆之主的近况，那肯定不是最近几年的近况，最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近况。
这种事情，当然要问他这种年长的大弟子了，问刚刚入门没几年的小弟子，能问到什么？
“克里斯汀啊……”
诺瑞尔小姐缓缓地笑叹了一声，目视远方，明显有些出神。拜尔博大法师束手束脚地站着，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她回神一笑：
“……我知道了。以后，你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如果要联络你的老师，也记得和我说一声……”
拜尔博大法师答应不迭。诺瑞尔小姐一扬手，一朵小小的黄花从她发冠上落下来，飘进拜尔博大法师手中：
“对着它说就可以。只要在永聚岛上，我就能收到。”
说完微笑点头，飘然而去。拜尔博大法师捧着黄花僵硬站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大大地松了口气，险些靠到墙壁上：
这位女士是谁啊？
哪个家族、什么身份？
除了她身上静谧又宽广的自然气息，大概是一位半步传奇的自然行者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连向老师汇报，我除了名字之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嘿，你在这里啊？”背后忽然扬起一个带笑的声音。
拜尔博大法师回头，看到他在项目组指定的联络人，一个褐发年轻精灵，快步走来。一边扬手打招呼，一边伸着脖子向远处望，眼神很有点儿飘忽：
“刚刚那位……”
“她说她叫诺瑞尔。”
“哟！厉害啊！——刚来几天，就见到了公主殿下！”
公、公主殿下！
老师，您勾搭美女的本事，可真够厉害啊！
看您在尼维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什么美女都靠近不了，原来，是早就见过最美好的了……
拜尔博大法师两条腿几乎一软。来人快步靠近，压低声音：
“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这位可是有心上人的！她来见你，可能只想问问心上人的消息，你可别栽进去……”
我……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且不说我的魅力有多强，让姑娘看上的可能性有多高，就算真的能让她看上，我也没胆子和老师抢人啊！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水深火热中的格雷特！
“我……我肯定不会的……”
拜尔博大法师笑得比哭还难看，送走了那位活泼的精灵联络人。有过这次惊魂之旅，他把满心的郁闷和惊悚，都发泄到了合作当中。
吃饱饭，打理好自己，刚刚坐下来开会，他就继承了雷霆之主的特质，开始抓住精灵们的弱点狂喷不止：
“你们这里的放射性太强了！长期在这里待着，传奇以下，是一定会得慢性病，慢慢走向死亡的！
明明用足够厚的铅板隔绝，做好过滤和换气通风，就可以保护大家安全的，为什么不做？一定要等得了重病，再用有限祈愿术治愈吗？
——哦，就连那个有限祈愿术，都是小师弟刚刚弄出来的！这之前怎么办？你们就靠肉身硬扛？靠前赴后继的牺牲？！”
面对拜尔博大法师，颇有雷霆之主几分神韵的咆哮，传奇法师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地底有危险，靠近永恒之井的地方有危险，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哦，关于射线什么的，他们之前确实没有研究出来。但是，这里有危险，长期靠近会损害身体健康，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们也想尽一切办法了！在古树和精灵们的安全、舒适之间，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了！
安朵儿&#183;银叶勉强解释：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永恒之井的力量，一直是由世界树和古树引导运转的。放射性顺着树根，一直往上蔓延，根本隔绝不了……”
树根的呼吸，就是大地的呼吸。主根，粗壮的侧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根毛，千丝万缕，深深扎入地底。
它们抽吸着水，抽吸着风，抽吸着大地当中的能量。
引导、梳理、凝聚这些能量的同时，也将放射性的危险，相应地从地底深处，带到了上方的土壤当中……
“那么……至少先把住人的地方，用厚厚的铅皮给包起来呢？”
“但是那样的话，古树和世界树会很不舒服的！根部不能自由穿行，自由呼吸，这会增加他们的痛苦！”
“是让它们的根部在铅皮里穿行更不舒服，还是让它们的根部浸泡在永恒之井里更不舒服？”
“这个……让它们约束永恒之井，不是没办法嘛……我们不能再增加它们的痛苦了……”
“那至少把房间先整理好啊！”拜尔博大法师“啪啪啪啪”，甩出一堆方案：
三区两通道，屏蔽门，隔离措施，喷淋，洗消……
“不要总是靠法术防御啊！人睡着了，走动当中法术变形了，都会有风险的！先把人护住，才有慢慢解决问题的余裕啊！”
这些方案，都是格雷特做出来，用于研究细菌和病毒的。他来到精灵森林以后，照抄了方案用来研究矿石，很好地隔绝了粉尘……
“我一直以为，以精灵族的人口数量和生育率，你们应该想要保护好每一个同胞才对啊！这么强的伤害，不能用肉身去顶啊！”
拜尔博大法师又是瞪眼睛，又是拍桌子，又是口沫横飞，又是扔出自己的方案和监测结果。好容易，才说服了精灵们：
“全面屏蔽！全面洗消！首先，把我们的工作环境整理好，也方便监控永恒之井的情况！
环境基数那么高，怎么监控矿石的反应啊！”
一位传奇长老带队，去安排人调取铅矿石，冶炼，熔铸，改造甬道；
更多的传奇长老，开始听取拜尔博大法师的发言：
“要怎么利用永恒之井，利用矿石，又不伤害世界树和古树？”
“——这些矿石，除了可以爆炸，也可以缓慢燃烧的……燃烧过程中，也可以释放出大量能量……”
“把永恒之井封起来，让它缓慢燃烧、缓慢供能，来引导火山的力量，再把火山的力量供给迷锁——这个方案，目前难点在哪里？”
“不能维持均匀稳定的燃烧？不能维持稳定供能？目前为止，你们永恒之井的能量输出，曲线到底是怎么样的？”
“只靠世界树和古树积蓄能量，削平峰谷吗……”
拜尔博大法师情不自禁地想起，雷霆之主好几年前，对格雷特做出的发电机的评价：
“它很小，很弱，供给的能量，还不如一位雷电系法师指尖的闪电；它能为尼维斯输出的能量，比起通天塔引导的闪电，完全不值一提。
——但是它稳定。不用依靠天空中的风云雷电，不用依靠地底抽取的能量。
只要有足够的工人，从矿山里挖出煤来填进炉子里，或者，只要河流有稳定的水源，它就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力量。
这种力量，拥有无限的发展可能。”
而现在，他要用相似的方式，来引导永恒之井，这个精灵们用了数千年、上万年的东西了吗？
拜尔博大法师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热血沸腾。他有预感，自己能不能踏上传奇之路，就在这一波了！
“根据先前的研究，秘境矿石中，有两种非常相似、但是略有不同的元素，我们称它为同位素。能够燃烧，能够爆炸的，只是其中含量极其稀少的一种……”
拜尔博大法师侃侃而谈，努力阐述自己的思路，努力想要拿到项目主导权的同时，格雷特正在要死要活地挣扎。
按照他的心愿，法希姆长老和爱玛特大长老商量过之后，真的把他和一群幼崽丢到了一起。
说是幼崽，其实年龄也不小了。真实年龄，普遍都在20岁以上，有些30多岁，甚至40多岁。
在精灵看来，没有成年的都是幼崽，都要丢在学院里好好学习基础知识：
草木的种类，鸟兽的种类；
如何培育植物，如何照顾鸟兽，如何与它们正确地沟通；
如何正确地开发自己的体能，如何奔跑，如何射箭，如何在战斗中进阶；
魔法的基础，自然神术的基础，变熊，变豹子，变狼，变雨燕苍鹰游隼……
“格雷特！这种草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
格雷特一脸懵逼。这种草……草……你给我一颗种子，还不让我拿到手里问问，我光靠眼睛看，怎么看得出啊！
“格雷特！狐狸一胎生几只？一年生几胎？”
格雷特二脸懵逼。狐狸又不是常用的实验动物，我不知道啊！等我回忆一下，书上怎么说的……
“格雷特！变狼！跑起来！跑！”
格雷特三脸懵逼。变熊我学会了，变豹子我学会了，变狼……容我缓缓……
我现在说不学了还来得及吗？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毛茸茸的幼崽小格雷特！加油啊！
格雷特在学院的初级班里学得水深火热。
赛瑞拉在学院的初级班里学得……不，玩得如鱼得水。
有这么大的差距，主要是赛瑞拉没有学习压力。花草树木，挑好看的认一认，挑果子味道好的认一认，不好看、味道又不好的，那是什么？
动物，魔兽，凡是打不过我的都不必学，打得过我的也不必学，龙族的传承记忆里都有；
魔法？魔法基础？挑挑拣拣，好玩的学一点儿，绝大多数，都是刻在本能里的……
于是，赛瑞拉最大的乐趣，就是待在训练场旁边，拍着巴掌，给格雷特加油打气。
“格雷特！跑起来！跑起来呀！跑起来！跳！”
一团灰茸茸的东西飞快地窜了出去。跑出几步，前面横亘一根树干，灰狼奋力跃起，从树干上跳过……
落地的时候，左前脚一绊右前脚，悲惨地往旁边摔了出去。
骨碌碌，连打几个滚。旁边的草地上，两头半大的灰狼、一头胖墩墩的黑熊正在努力奔跑，被侧面一撞，瞬间滚成了一堆……
“嗷！嗷呜！嗷呜呜呜！”
“唉……”
训练场边，负责指导幼崽们的精灵教官摇头叹气。
刚刚离开父母身边，来接受训练的幼崽，不会跳，不会跑，跑急了会摔跤，这也就算了。娃娃们都这样，他们也都习惯了。
但是，你一个已经摸到高阶的家伙，一个深受世界眷顾的自然行者，这都五天了，变个最基础的灰狼还磕磕绊绊？
好容易变过来了，跑不能跑，跳不能跳，跳起来还能摔一跟头。对了，还不能用狼形态说话！
旁边那两个幼崽跑得都比你好啊！
这么笨手笨脚的，你是怎么从旧大陆到新大陆，再一路到达永聚岛的啊？
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这样一想，已经不再年轻的精灵教官顿生怜爱。
这么小只小只的一个小幼崽，论年龄，在这一批幼崽当中，不是最大的，甚至还算是年幼的；
论教育资源，别人家的幼崽从小在父母膝下，手把手地教导，这只小幼崽，听说从小就离开了妈妈，没多久又失去了父亲；
论成就，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是高阶自然行者，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刻苦努力，才能到达现在的境界吧？
为了早日能来到永聚岛，能够见到母亲，他一定是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能让他进阶的方向……
唉，可怜的孩子。既然已经到了永聚岛，就不用怕了，不用急了。有我们在，你这样的小小幼崽，就安心训练，安心成长吧！
“不要贪图速度！退回来！再跑一遍！”
“呜……”
几只滚成一团的幼崽你拍我一掌，我拍你一掌。格雷特在这种打闹当中，很是吃了一点儿亏，挨了好几下，才从幼崽堆的最底下爬起来——
这种玩闹性质的打斗，教官一向是不管的。幼崽们一向是在这样的打闹当中，学会控制身体，学会如何潜行、奔跑、伏击和狩猎。
只是绊一下，撞一下，拍一下，甚至有利于增进他们的友谊，成年之后回想起来，也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格雷特磕磕绊绊，回到起跑线，重新开跑。这一次，他全神贯注，不敢分心半点，很顺畅地跑完了一圈，须臾又是一圈。
然后，场边的精灵教官挥挥手，大地隆起、下陷；灌木生长；荆棘编织成网……
很快，训练场里的跑道，就变了一番模样。需要跳起，需要跨越，需要匍匐，需要走平衡木，需要绕圈子的地方，更加多了。
格雷特眼前一黑。
这是从400米塑胶跑道，变成了400米障碍折返跑了啊！
传说中的“宁跑五公里，不跑400米”啊！
不要这样训练我啊！我是法师啊！是法师！
为什么要我以灰狼，以及黑熊，以及豹子的形态，在这上面跑到熟极而流啊！
“小家伙们，加把劲哦～～～今天把这条跑道跑通了，就可以休息了哟～～～”
一群毛茸茸的幼崽掉过头来，你推我挤，冲上了修改过的跑道。格雷特磕磕绊绊地落在最后面，跑出十几步，飞身跃起，想要跨过陷坑——
扑通！
他直接落到了陷坑底部。
“嗷！”
坑里一声长嗥。陷坑底下，一头半大的黑熊崽崽，被他压了个正着，非常不满地叫了起来。
灰狼在体型上扛不过黑熊。哪怕是对上半大的黑熊，灰狼也有点儿吃亏。
陷坑下面，一阵乒乓、砰啪、嘭嗵之后，蓦然响起一声怒吼：格雷特从灰狼形态，变成了黑熊形态……
“不同形态间无缝切换。”精灵教官面带微笑，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了一笔：
“很好，潜力这种东西，果然是要逼一逼才能出来的……下一个目标，是学会跑动中说话……”
“格雷特！变回狼形态！变回去！你现在的任务，是把狼形态练熟！”
格雷特垂头丧气，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重新变回狼形态。从陷坑里努力跳了几跳，终于跳回地面，再次开始奔跑……
跳过壕沟！
助跑，跳过土墙！
四肢趴地，窸窸窣窣地钻过荆棘丛底下！
顺着倒伏的圆木奔跑！
“咦，小崽子跑得还不错嘛。”精灵教官嘴角翘起，手一抖，圆木上悄悄蒙上了一层光辉：
油腻术，极限减量版。专门用于给幼崽们加餐，提高它们的平衡能力。
砰！
跑在最前面的一头灰熊，脚掌一歪，一头摔了下去。
砰啪！
灰熊后面的一头灰狼，从圆木另一边摔了下去。掉在草地上，连打几个滚，呜呜咽咽地不肯动。
刷啦……啊啊啊啊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格雷特也不能免俗地脚掌一滑。想要用力抓紧圆木，脚掌弯曲到极限，都根本抓不住；
想要用指甲抠住圆木，奈何灰狼形态不是豹子形态，指甲根本没法弹出来。
用力，用力，再用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体越来越歪，越来越向旁边倾倒……
我不要掉下去啊！！！
倏然间，一阵柔和的微风绕着他吹起。不大，也不猛烈，甚至不能扶正他的身体——
但是，轻飘飘地托着他，让他落上地面，半点动静也听不见。
“羽落术！”
精灵教官眼睛一亮：
“变化形态下施法！居然把这一招逼出来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自投罗网的银龙小格雷特！
有资质的学生，自然要努力逼迫——不，努力培养的。
精灵教官和同事们沟通了一下。然后，格雷特就陷入了加倍的水深火热当中。练啊，练啊！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他是半精灵，不是精灵，以半精灵的年龄，他已经成年了！
他已经成为了高阶自然行者，他从遥远的旧大陆，一直来到了永聚岛！他的心智和精神，很明显足够坚强，可以承受艰苦的训练！
于是，格雷特遭到了教官们层出不穷的小手段针对。全速奔跑的时候，脚底下的野草忽然长高，相互勾连，绊他一下；
奋力跳过壕沟的时候，脚底下的泥土忽然微微一软，含水量猛增20％；
四肢并用，爬过荆棘丛的时候，荆棘刺忽然变长、变硬，险些儿，就划到了他高高竖起的狼耳朵……
没有多跑一圈，没有调整跑道，但是，这种小手段为格雷特增添的麻烦，比起多跑一圈、两圈甚至七八圈，赫然要多了好几倍。
而这样的压力之下，格雷特的潜力，确实也被激发了出来。被野草绊了，稍微调整身体，确保平衡就行！
脚下泥土滑了，召唤一阵轻风，托着自己过去！
荆棘刺的攻击性强了……
“他在快速和荆棘沟通！”精灵教官低头又记了一笔，唇边笑意满满：
“而且，发现没办法夺走荆棘的主导权，立刻改变了策略，给自己加上了护甲！”
“【法师护甲】不是最好的手段，但是对他来说，确实已经是最合适的手段了。”换班的精灵教官走到她身边：
“最近这几天进度怎么样？”
“已经能在变形状态下，熟练使用低阶法术。进步真快。你看，要不要给他再加点儿难度？”
格雷特可一点儿也不想被加担子。熟悉了灰狼形态和黑熊形态之后，他又被要求努力熟悉豹子形态——
奔跑！快速奔跑！跳跃！攀爬！
伸缩指甲，及时抓住树干，不让自己掉下来！
空中扭转身体，摇晃尾巴作为平衡！
用肉垫轻盈地走路，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格雷特奔跑得怀疑人生。见鬼，他是法师，他应该用法师的方法解决问题！
哪怕是变形，他也应该练习更强大，更有潜力的形态，而不是在熊，狼，豹子身上浪费时间！
“吼——”
格雷特蓦然站定，仰天长啸。啸声中，银光四射，纤细优雅的豹子形态，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头颅高昂，四肢变得坚实有力，锋利的脚爪深深抠入土壤；
躯干变得结实，毛茸茸的纤细尾巴上布满鳞片，从脊背到尾尖，隆起一排银光闪闪的棘刺；
最重要的是，躯干两侧，展开了一对银色的翅膀。轻轻拍打一下，整个身体就向上升起，一尺……半米……一米……
越过障碍，快速前冲！
“龙！”
“银龙！”
两位精灵教官脸色凝重。前者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银龙形态的格雷特，转向后者，深吸口气：
“这里你看护一会儿。我去找长老过来——银龙形态，我可教不了。”
“我也教不了……这个形态，不好好训练真是可惜了。快去快回——学院里，有几位长老会龙族形态的？”
格雷特快乐地拍打着翅膀，高高浮起。果然，展现银龙形态才是正确的！
不用死了命地奔跑，不用一圈又一圈地跳跃、攀爬，不用在荆棘丛下面匍匐前进。至于那些法术造成的小障碍……
哦，银龙天生的鳞片，和天然的法术抗性，几乎可以碾压一切障碍。至少至少，法术学院训练幼崽用的障碍，完全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格雷特！干得漂亮！我来了！”
训练场边响起一声欢叫。格雷特扭头，低头，拍打翅膀，立刻降落：
“哦不……”
他的语气凌乱而虚弱。然而强劲的狂风已经冲了上来，裹挟着狂风的，是一头比他巨大许多的银龙——
格雷特变形成的银龙，也就和少年银龙差不多大小。毕竟13级的魔力，最多也只能变成亚成年龙而已，格雷特为了保持续航，还特地变小了一号；
而赛瑞拉展开身形后，美丽的成年银龙，体长足足有他三倍。如果说到立体视觉效果，那更是大了有十倍不止。
而现在，这样一头庞然大物，裹着飓风，向他扑过来了！
“别！赛瑞拉，别啊！”
“嘿嘿，格雷特，飞起来！陪我——飞呀！”
格雷特慌手慌脚地降落下去。和同事交班，去请长老的精灵教官脚步一顿，嘴角自然而然地翘了起来：
哎呀，原来有可爱的银龙妹子陪着啊，难怪会变成银龙模样。
那……其实不必去请长老，只要有妹子一起飞，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的吧？
“哎，看来还是要我出马啊。”身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精灵教官一扭头，只见一头金龙冲天而起，飞速掠过她头顶：
“赛瑞拉！别玩了！格雷特！想练银龙形态，就好好练！”
“飞行练习！吐息练习！战斗练习！空中施法！每一样都要好好练！”
“在你成为高阶巅峰，甚至成为传奇之前，银龙形态，会是你最后的、最强的底牌！”
精灵教官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小小的银龙，双翅一软，急坠下去。将到地面，慌慌张张地拍打了两下翅膀，也只是把直坠变成了短途滑翔——
“啪叽”一声，他落在一个不大的泥坑里，悲惨地……卡住了。
“起来！从飞行开始，我一项一项地指导你！”
格雷特：“嗷……”
他第五次，第十次，第N次后悔，不应该把精力放在变形术上。他是法师啊！
他应该努力学习法术啊！
他把法术基础补齐就行了，这些练习身体素质，同时和幼崽们打好关系的项目，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格雷特痛定思痛。变回人形，从泥坑里爬起来，顺便给自己拍了一打清洁术：
“长老，我觉得，我需要调整一下训练计划……”
格雷特并没有完全如愿以偿。变形术课目还要继续，银龙的飞行和战斗，一个都不能少，但是……
“研究染色体？你确定要开始这个项目了？”
“当然！”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怎么让果蝇进阶超凡？
染色体这个项目，也是格雷特觊觎已久的。
在丰饶森林的时候，他就想要更深入地观察、研究染色体。特别是，法希姆长老在观察染色体的时候，看到了非常特殊的部分——
和超凡者，和超凡生物，密切相关的部分！
格雷特也想看啊！
他也想研究啊！
他有种直觉，把这个项目研究透彻了，可以直接解开超凡的秘密！
但是格雷特之前没有条件。他又不是老师，玩雷电玩得出神入化，直接手搓，就能搓出显微电镜，观察染色体的形态；
他也不是法希姆长老，听过显微电镜的理论，直接就能进翡翠梦境里手搓，也能搓个七七八八……
格雷特只能苦兮兮地依靠光学显微镜、光学显微镜、光学显微镜。在显微镜下，拿法师之手变成的小刀戳、捣、切、挑；
在显微镜下，手稍微抖一抖，就“哎呀”一声，这一轮实验又废掉了；
在显微镜下，瞪得眼睛都疼了，去数那染色体上黑白相间的条带……
没有电子显微镜的第365天。
想它。
至于没有pcr仪、没有各种引物、没有各种dna探针、没有凝胶、没有跑电泳……
这种东西没有就没有了，反正格雷特也手搓不出来，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他也不期待百年内能有人手搓出来。
直接躺平，等老师啥时候能做出电子显微镜，给他寄来，他再进行下一步研究吧……
要不然，就得等到他啥时候成了传奇，才能自己手搓了……
幸好老师给力，想方设法，给他做出了电子显微镜。而且，让师兄给他带来了好几架，可以随便他变着花样造！
哪怕砸坏一个，也还有好几个呢！
精灵学院的课程安排，其实并不算紧密。毕竟格雷特上的是幼崽班，幼崽们的专注力都比较有限——
哪怕人类也是一样，小学一年级，下午三四点钟就可以放学；
到了小学五年级，放学时间就晚至下午五点；
至于初中、高中，放学时间一路延长到六点，有些寄宿制的学习，还会给你来个晚自习啥的，每天学习时间不少于12小时，格外酸爽。
所以格雷特在补习法术基础、练习变形术和战斗之余，还有大把空余。每天下午，四点钟以后，就是他的研究时间啦！
大师兄送过来的电子显微镜，他对照着说明书玩了两三天，差不多玩明白了，就一头栽进了繁复的研究当中。
首先当然是果蝇，还是果蝇，永远的果蝇。格雷特用电子显微镜扫了一遍果蝇的染色体，把资料输入移动塔灵，再点开资料，满足地叹了口气：
“啊……”
太幸福了……
有电子显微镜，有移动塔灵，真的太幸福了……
再也不用自己瞪得眼珠子发痛，从一堆被猫玩过一样的乱麻当中，一条一条，找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染色体；
再也用不着，仔仔细细，一条一条，看清楚染色体上的那些条带，输入冥想内核，再一只一只果蝇比对了……
但是新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格雷特扫了一只果蝇，又扫了一只果蝇，扫了十七八只果蝇以后，发现自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怎么，让果蝇，进阶到超凡？
让普通果蝇，进阶到1级魔兽果蝇，2级魔兽果蝇，3级魔兽果蝇……？
遇事不决查资料。格雷特一头扎进法术学院的图书馆，可劲地翻啊翻啊翻。嗯，关于培养魔兽的资料，确实翻到不少：
首先，必须是魔兽，才有进阶的指望。有些普通野兽，无论怎么培养，都无法进阶，除非遇到变异（概率忽略不计）；
其次，合理的饲养和训练，确实有助于提高魔兽的进阶概率。给予的饲料如果是入阶魔植，不入超凡的魔兽幼崽，几乎肯定能进入超凡；
再次，饲料品级如果超过魔兽太多，很容易出现负面效果。比如长出奇怪的部位，比如七窍流血，比如干脆死了……
至于果蝇？
精灵们对果蝇的研究，差不多仅限于“有这么一种动物”。
格雷特翻了三个房间的资料，才翻到一条和果蝇相关的记载。很遗憾，这条记载的内容是：
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食用高阶植物果实的果蝇，可能变异成果蝇魔兽……
什么高阶植物？
没讲。
为什么极其罕见？
没讲。
变成几阶魔兽，过程中会死掉多少？
没讲……
格雷特只好抱着资料去询问法希姆长老。长老对他的需求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胸有成竹地回答：
“哦，一般来说，食用中阶以上魔植果实的果蝇，都有机会变异。但是你知道，那种机会非常难得——”
格雷特用力点头。所谓天材地宝必有魔兽守护争夺，中阶以上魔植的果实，也必然有一大批魔兽眼巴巴地等着。
而可怜的果蝇，也许只能在果实落地时，舔到一些溅开的汁水？就这，还要争抢的魔兽们不太掉价，没有拼命去舔地上的土？
当然，还要这些进阶成功的果蝇，没有被附近的魔兽，顺口当成小零食干掉……
“而且，这种情况下，一百只果蝇里也未必会有一只活下来。你养在瓶子里的那些就更糟，一千只能活一只，就是银月女士保佑。”
法希姆长老深深地看着格雷特：
“嘿，小家伙，你准备好了么？”
“……我还是再完善一下计划吧……”
格雷特抓头。见鬼，给一千只果蝇切除唾液腺，观察其染色体，然后再治好它们，让它们去舔果汁？
然后看着它们“砰砰砰”地炸开，炸到只剩最后一只，把那只侥幸进阶的果蝇抓起来，再切一遍唾液腺，观察染色体并且比对？
杀了他吧……
相比之下，弄些魔植水果倒是更简单的活儿了。即使厨房里要不到，格雷特随便刷脸，也可以去找古树伸手要几颗。
“让我想想，要怎样诱导果蝇突变……”
小蛇，小蛇呢！
一直盘在橡木杖上的小蛇呢！
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从疫病少女那里抢下来的知识，有没有怎么控制苍蝇，怎么诱导它们进阶的知识！
这些知识，能不能用到果蝇身上！
给我出来好好梳理一遍啊！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染色体里的金光！
作为执掌疫病权柄的神灵，哪怕是土著神，哪怕是实际等级离传奇还很远的土著神，疫病少女自有其特殊能力。
包括控制苍蝇、蚊虫、跳蚤、老鼠等小玩意儿，赐予它们中的某一只力量……
格雷特忍着恶心翻找这些记忆。小蛇接收到的记忆并不完整，而且有些零碎，但是，他仍然找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灌注神力……
找一个群体里最强壮的个体，往里面灌注神力。动作稍微慢一点，精细一点，给它们一点适应的时间。
然后，期待这些小家伙，对疫病少女的恐惧和信仰，总之就是某种联结，帮它们撑过去……
这种灌注的成功率并不算高，基本上，属于只要灌不死，就往死里灌的节奏，当然，比起格雷特估计的，灌一千个出一个还是要高些。
也不用太高，土著的恐惧无穷无尽，疫病少女的神力也无穷无尽。
至于苍蝇、蚊虫等小玩意儿，拜托，这些东西，不是到哪儿都有，永远也用不完的吗？
所以格雷特面前的问题就很简单了。第一，怎么用自然之力代替神力，给果蝇灌注力量？神力这玩意儿他可没有……
第二，怎么尽量精细化地控制，让果蝇能尽量多进阶一点，或者，在尝试进阶的过程中，尽量少死一点？
“没有神力，可以用自然之力代替，这没问题。”法希姆长老笑眯眯地回答：
“自然之力，是我们最早控制的力量。在那个时代，魔力和神力还没有被分开，或者说，自然之力，横跨在魔力和神力的分界线上……”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放心用，尽管用。
而且，自然之力也可以像魔力一样，用魔法阵引导、梳理，控制其传输效率。至于具体用怎样的魔法阵，怎么控制，就……
长老大手一挥：
图书馆里有，自己去查找吧！
格雷特只能再次扑进书海。当然，查资料没那么顺利，找到合适的魔法阵，再把它学明白、融会贯通、按需修改，更没那么顺利。
格雷特只好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一边每天抽时间，在书海里拼命翻书，一边想方设法去找合用的果实：
“橡树大人，附近有什么中阶、高阶的魔植，可以给我一些果子吗？最好是水分多的，浆果更好……”
“……我认识的古树不太多，你可以问问谷口那棵雪松？”
“雪松大人，附近有什么……”
“叫我阿丽塔！人家有名字的！”
“呃，对不起……阿丽塔大人，附近有什么……”
“现在不是浆果的季节，你可以翻两座山，去问问那边的伊安娜……对了，她是一棵橘子树，喜欢鲜红的装饰，你可以裁一些彩带……”
格雷特东奔西跑，东奔西跑。勾搭了一堆古树，靠着他们指路，终于捧回来了一兜黄灿灿、香喷喷的橘子——见面就被赛瑞拉分掉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格雷特切了一只橙子，挤了点儿果汁，滴进养果蝇的瓶子里。
瞬间，大批果蝇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密密麻麻，在果汁滴落的位置堆起了一座小山。
格雷特提心吊胆地看着，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瓶子里的果蝇，暴雨般落了一瓶底。一个个蹬腿，摊翅膀，挣扎两下，不动了。
静心感受，所有的生命气息，全都消失。
“……看来太浓了。”
格雷特耸耸肩，倒也不觉得奇怪。然后，他卷起袖子，开始调配果汁：
1/2浓度，1/5浓度，1/10浓度；
1/20浓度，1/50浓度，1/100浓度；
纯果汁版本，连皮榨汁的版本，连皮带果核榨汁的版本……
反正果蝇多得很，一对果蝇一次可以产几百枚卵，12天就能繁殖一代。随便造，不心疼！
很快，格雷特的实验室一角，就变成了展览架。几十只玻璃瓶，在架子上排成六排，每一排都装了100只果蝇，分别贴标签：
“1/2浓度……灌入10毫升……肉眼观察……死了。”
“第二瓶100只……死了。”
“第三瓶……”
“1/2浓度……连皮榨汁版本……10毫升……”
“1/5浓度……”
“1/10浓度……”
格雷特耐心地一瓶一瓶养，果蝇一瓶一瓶死。一口气尝试到1/50浓度，这些果蝇才不死了，然而……
它们不进阶。
就不进阶！
一瓶，两瓶，一口气养了10瓶，1000只果蝇，没有一只进阶！
所以还是需要自然之力灌注，或者神力灌注，才能引导进阶吗？
或者，他需要多养一些，养个100瓶，一万只果蝇，才能赌中这个概率？
格雷特茫然。但是，合适的魔法阵还没有找到，暂时用不上。
直接用精神力引导灌注，灌一百只，死一百只……
“格雷特，怎么啦？又死了吗？”
赛瑞拉从实验室外飘进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探头看去。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掠一圈，皱皱鼻子：
“你对它们太好了啦……要我说，就应该强灌……或者我给你一点龙族气息怎么样？龙巢周边的各种东西，都会变异进阶哦……”
这倒也是个办法。龙蝇什么的，格雷特也在资料里见过。然而……
格雷特怀疑地打量了一下赛瑞拉：
“……你所说的龙族气息是什么东西？”
“欸呀！”赛瑞拉难得有点脸红，用力把格雷特往外推：
“你不要管了啦！”
格雷特瞬间脑补了一堆不可言说的方案。他反手抓住赛瑞拉的手腕，奋力在她手上挣扎：
“别啊！赛瑞拉，这是最后的方案，咱们暂时不考虑！等我先想想别的！”
好容易把银龙小姐安抚下来，他静下心，一只一只，去解剖那些死掉的果蝇。切除唾液腺，去除脂肪，染色，压片……
先在光学显微镜下观察，然后，再扔进电子显微镜，等着出结果……
光是100％浓度的果蝇，就死了足足一瓶，一百多只。
格雷特连续折腾了十只果蝇，就有些头昏眼花，恶心，反胃。趴在桌上，盯着那瓶果蝇尸体，奄奄一息：
感觉自己眼里的果蝇，长得都有些不对劲了，是不是自己的双眼变成果蝇复眼了……
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所有的唾液腺都提取出来就好了……对了，诺伍德先生那个魔法阵！
拿来改一改！
试一试！
格雷特兴奋地窜了起来。卷起袖子，勾勒魔法阵，涂涂抹抹，修修改改……
这样不行……
这样也不行……
这样好像可以……
这样……
见鬼，炸了！
幸好诺伍德先生搞出魔法阵的时候还不到五级，这个小玩意儿就算炸了，也在格雷特收拾的范围内。
他再次调整，修补，来回折腾了十七八次，终于折腾出一个能用的魔法阵：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魔法阵中央，果蝇尸体的唾液腺，瞬间堆起了小小一堆。
“耶！”
格雷特兴奋挥拳。虽然这玩意儿只能提取死物，不能提取活物，但是，已经把他的工作量，减轻了99％了！
而这一堆唾液腺，全部丢进电子显微镜的结果是——
移动塔灵放出的图像中，格雷特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灿烂流动的点点金光。
法希姆长老描述过的，超凡有别于普通动物的，独一无二的金光！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超凡因子，原来能遗传吗？
“这就是……超凡的秘密吗……”
格雷特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移动塔灵边上，那悠悠旋转的光屏。
刚才他偷了个懒，把一瓶果蝇的唾液腺，一把全部倒进电子显微镜里去了——幸好也没多少。
而电子显微镜勤勤恳恳，工作了大半天，给了他一大团乱麻。黑色，白色，黑色，白色……
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黑色和白色不停变幻。
这些染色体，有些条带完整，大部分已经断裂，有的，甚至碎裂得看不清属于哪一只果蝇——
但是，在这些碎裂的条带当中，星星点点，出现了稀薄的金光！
格雷特不知道，前世正统的电子显微镜下，能不能看到这样的金光；
但是现在，魔法手搓的“电子显微镜”中，果蝇的染色体，很显然，有一部分，对这些电子，或者相关的魔法，产生了反应。
而这样的反应，在电子显微镜的映照下，在移动塔灵的显示下，就成了黑色、白色条带之外的，点点金光……
“这是要进阶了吗？”
赛瑞拉也凑过来看。格雷特没有回答她，而是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金光出现的次数并不多，100只果蝇，所有的唾液腺，所见的金色光点不超过十颗；
而每一点金光所处的位置，都必然是散碎断裂的条带，看不见半点完整……
“是这样吗……”
格雷特喃喃着陷入沉思。赛瑞拉在旁边转来转去，转来又转去，都快急死了：
“到底是怎么样啊！”
很可惜，格雷特暂时没空回答她。他盯着那几点金光，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变成了雕像。
好半天，雕像才木然转头，一格一格，转向移动塔灵。目光落在塔灵上，忽然长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果断而又坚定：
“塔灵。分析染色体，标记存在金色部位的染色体，以及它的对应染色体——”
“收到。立刻分析，立刻标记。”
塔灵平平板板地回答，然后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地工作起来。好半天，九对染色体，被特地标记了出来。
格雷特凝目看了半天，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这样了……”
那些金色的斑点，在它们相对的另一根染色体上，并没有出现。而且，每根出现金色斑点的染色体，都断裂得很厉害……
“所以，踏入超凡，在染色体上，是会产生变化的？而这种变化会影响染色体的复制，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复制失败，结果就是个死？”
格雷特默默地想着。食用中阶魔植的果汁，有一定几率促使果蝇变异，让它在染色体层面出现超凡的变化；
但是，因为是外力促使，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吧——总之，细胞分裂复制过程中，染色体并没有撑住。
金色部分复制错误，复制失败，染色体断了……
然后，果蝇就悲惨地死掉，没能完成至关重要的一跃。
“如果猜想正确，那么，其他的果蝇，应该也有染色体层面的变异……随着果汁浓度下降，变异数量，总的来说应该是下降的……”
格雷特摩拳擦掌。他把之前死掉的那些果蝇，一瓶一瓶地倒出来，一瓶一瓶地处理——
感谢修改过的魔法阵，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地手抠唾液腺了，倒出一瓶，就有一小堆唾液腺，再倒出一瓶，又有一小堆唾液腺……
“电子显微镜！扫描！寻找有金光的部位！”
“移动塔灵！标记！分析！”
分析结果极其喜人。
从1/2浓度果汁，到1/5浓度果汁，一直到1/20浓度果汁，果蝇体内的变异染色体片段比例一直在下降，但是，一直存在。
伴随金光存在的，是染色体断裂的现象，从无例外。
“如果是这样，那么，低浓度果汁养出来的果蝇，应该也有进阶几率……”
这个和格雷特的常识相符，或者说，和他前世的常识也相符。
前世看仙侠小说，那些世家子弟吃灵米，吃灵兽肉，就比贫苦人家的孩子容易进阶；
这辈子，法师不谈——法师主要靠研究进阶，不靠吃喝，但是格雷特认识的骑士们，哪怕是神殿骑士，也需要大量肉食，魔兽肉供应……
当然，这种猜测，仍然需要实验来验证。
格雷特卷起袖子，继续尝试。既然1/20浓度还是全死，1/50浓度一个也不死，那么，先把半数致死量试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格雷特一口气配了三十瓶果汁，毫不吝惜地往下灌。灌了一批，再灌一批……
光这个实验就耗费了足足五天，主要是配果汁，控制浓度，数果蝇，实在是太过烦人。
要不是有足够的骷髅兵打下手，光靠格雷特和赛瑞拉两个，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一个浓度，再一个浓度，再一个浓度，足足配了好几百瓶，半数致死量，或者说最接近半数致死量的浓度，就呈现在格雷特面前：
不是1/20和1/50的中间值，也就是说1/35。而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数值，1/42.37……
格雷特分外想念移液枪。唉，要是有一支高精度移液枪，配制这个东西，就要方便很多了……
但是幸好，让移动塔灵来控制暗金骷髅，让暗金骷髅来做精细操作，效果也很不错。不朽者阁下设计这一组骷髅兵的时候，明显考虑到了研究的需要……
有了半数致死量，接下来的诱变工作，效率就高多了。格雷特在架子上的10瓶半数致死果蝇中，随机挑了4瓶。
指挥活着的果蝇换一个瓶子，死果蝇倒出来，收集唾液腺，扔电子显微镜：
嗯，这个浓度下，四瓶果蝇中，有一瓶没有光点，其他三瓶，分别有1～2点不等……
“格雷特，那活着的怎么办？”
“怎么办？继续养呗！”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那些经过了半数致死考验，活下来的果蝇，继续养着，看它们传代。
随机分成五组，一组用半数致死量果汁喂养，并且用自然之力促进它们快速生长，快速繁殖；
一组用半数致死量果汁喂养，让它们自然生长繁殖；
一组用1/50浓度果汁喂养，用自然之力促进快速生长繁殖；
一组用1/50浓度果汁喂养，让它们自然生长繁殖；
最后一组，用正常食物喂养，让它们自然生长繁殖……
如此比对之下，第一组，在一天之内就长到成熟、繁殖了一代。格雷特惊喜地发现，二代果蝇，用半数致死量果汁喂养，死得少了！
这是……对超凡果汁的耐受度提高了？
换句话说，离进阶不远了？！
格雷特眼神大亮。
他把死果蝇丢去挑出唾液腺，扫描染色体。果然，有了让他极其振奋的发现：
染色体里的金色，比例略有上升。而且，在对侧的染色体上，也出现了金色的光点！
超凡因子，哪怕达不到让个体直接进阶的地步，也能够遗传，并且，在染色体里不断积累吗？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夭寿啦超凡果蝇越狱啦！抓、抓、抓苍蝇啊！
当然，遗传因子当中携带超凡基因，随着代际遗传有富集可能，这个猜想，还需要大量的实验去证实。
格雷特养果蝇、催生、养果蝇、催生。一天一代、一天一代、一天一代……
幸好果蝇这玩意儿实在太小，一瓶一百只，灌自然之力催生，也用不了太多力量。
作为13级的自然牧师，格雷特闭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喂饱一瓶。
每天催生10瓶，每瓶催生10次，对他来说，消耗的自然之力，甚至不如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
“第一代。”
“超凡因子平均含量：1％。”
“第二代。”
“平均含量：1％。”
“第三代。”
“1.5％。”
“……第十代。”
“5％。”
第十代的超凡因子含量，已经到达了食用纯果汁，当场全部死亡的那批果蝇的一半。
格雷特停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第一代到第十代，超凡因子含量有明显上升，而且……
每繁殖一代，死亡数量都在下降。第十代果蝇，食用果汁后的死亡率，只有10％上下——
要知道，这批果蝇，一直都是用半数致死量果汁喂食的啊！
而且，格雷特有感觉，第十代果蝇，催生时吸收的自然之力，比起最初的第一代果蝇，要多了这么一些。
具体多了多少，他不太好估计。果蝇实在太小，哪怕100只果蝇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要定量分析的话，可能还需要魔法阵……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为了验证这一点，格雷特只好耐着性子，努力一代一代，一代又一代，催生果蝇。
用自然之力催生，一天一代；不用自然之力催生，12天一代。
等到隔壁对照组，终于产下了二代果蝇卵，孵化出的新果蝇展翅飞起，实验组这边，出现了新的成果：
格雷特半闭着眼睛，集中注意力，伸出一根手指给瓶子里的果蝇喂食。喂着喂着，心中忽然一动，指尖微微一热：
咦？
他猛然睁眼。瓶子里，大片大片的果蝇已经飞离了瓶壁，环绕着他指尖，飞出了一股小小的黑色旋风；
而风眼中央，一只孤零零的果蝇蛹扒在瓶底，正在不停地晃动。格雷特努力维持指尖不动，维持自然之力输出，紧紧盯着那只蝇蛹：
那只黄褐色的，表面硬化的虫蛹，背部前端，已经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逐渐逐渐，一个颜色浅淡的脑袋伸了出来，不断扭动……
扭动，扭动，不停地把自己往外推。渐渐地，格雷特也感觉到了，这个小家伙和他建立了一丝联系——
“快啊！快啊！快给我！”
“多一点！再多一点！”
果蝇的意识非常简单，只是不停地吞吸自然之力，不停地催促。
格雷特耐心地给它提供自然之力，直到它的身体全部离开蛹壳，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飞了起来——
“咦！”
格雷特小小地吃了一惊。刚刚羽化的果蝇，身体颜色一般较为浅淡，翅膀紧贴身体，不能飞翔；
它们一般会安静地趴着，或者慢慢爬行，等待身体逐渐硬化，体色加深。直到6小时后，身体充分硬化，体色变为正常，才会展翅飞起。
被自然之力催生的果蝇，这个时间会缩短到30分钟，但是，羽化完毕立刻飞起，这也太过分了一点——
而且，它的个头，比其他果蝇明显大了一圈。所到之处，其他果蝇纷纷散开，没有一只敢比它飞得更高。
而这只大号果蝇，在瓶子里得意洋洋绕了几圈以后，就冲到一只果蝇面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绕圈，翻转，跳起了诡异的舞蹈……
“这家伙不会是进阶了吧？”
赛瑞拉探过头来看。格雷特盯着那只果蝇看了一分钟，又努力感受了一下它的气息——和周围其他果蝇的气息，终于得出结论：
“没错儿，应该是进阶了——所以，我喂出了一只超凡果蝇？”
一只超凡果蝇！
格雷特蠢蠢欲动，很想在它身上弄点儿零件，来测个染色体什么的。
无奈他对果蝇的研究一直粗放，除了唾液腺之外，完全不知道其余染色体怎么取。
撕一只翅膀？撕一条腿？肚子上切一块？总不能弄掉一只眼睛吧？
好容易养出来的一只超凡果蝇，无论如何，要保证它的续航能力啊……
这一犹豫，超凡果蝇已经扑到了另一只果蝇身上。格雷特叹了口气：
得了，暂时不用纠结这个了。现在要纠结的，可能是怎么把这只超凡果蝇移出来，并且关注它的后代……
幸好这一瓶果蝇，都是从卵开始养的，换句话说，这里面的雌果蝇，都没有和其他雄果蝇交配过。
格雷特倒腾倒腾，倒腾倒腾，给超凡果蝇和雌果蝇们换了个更大的瓶子，灌够了果汁，多加三重封印确保它们逃不出去，默默祈祷：
可千万要活下去啊！
千万要多生点儿！
多生点儿，生一窝超凡果蝇，让我有足够足够的素材，可以研究超凡的基因链条！
他眼巴巴地盯着瓶子，观察了一个小时，供应了一个小时的自然之力。眼看着当晚冥想时间都快要用完了，他终于被赛瑞拉拖了出去：
“走啦！你在这里看着，它们也不会长得快一点点！明天再来看啦！！！”
格雷特一步三回头地被赛瑞拉拽走。只是一瓶果蝇，他想，我喂够了果汁，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瓶子都已经附加了【初级魔化武器】，大大增加了坚固程度……透气孔虽然不能封住，但是，上面的钢丝网，也同样附加了法术……
明天再来看好了……
他饱饱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抢在去饭堂吃饭、去法术学院训练之前，先到实验室看一遍。
一进实验室，脑袋“嗡”的一声响：
那个玻璃瓶，那个为超凡果蝇特地换的大玻璃瓶，横在地上，已经摔成了五六块！
而他精心饲养出来的超凡果蝇，带着一群黑压压的果蝇，趴在实验室角落。角落里，装超凡果实的那个箱子，已经被咬开了一个小洞……
夭寿啦！
超凡果蝇越狱啦！！！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有本事，给我生一千只超凡果蝇啊！
我去！
超凡果蝇逃狱了！
拖家带口，带着它的至少250个妻妾——果蝇一次产卵五百到一千枚，雌性略多于雄性——逃狱了！
希望它们还没来得及生下孩子，就算生下孩子，孩子也还没来得及孵化……
就算孵化，也还没来得及羽化为成虫，加入这支飞行大军……
格雷特在心里碎碎念着。一瞬间，他脑海里转过了许许多多念头：
从车轮大的果蝇笔直往他脸上扑来，六只脚上滴着绿色的黏液；
到几十米大的果蝇集结成黑色旋风，满精灵岛抓人吃；
再到高居王座，头戴王冠，翅膀上印着骷髅图案的苍蝇魔王……
冷静，冷静。任何野兽，魔兽，超凡生物，都逃不过能量守恒定律。
你喂它多少，它就能长多大，不会突然指数膨胀，越过十七八个阶段……
除非格雷特的实验室里，有什么高能物品，恰好被这些超凡果蝇啃了。
问题是，实验室里的东西，都是格雷特一件一件检查过，一件一件亲手搬进去的，并不存在特殊物品，他也没有把实验室当仓库的爱好。
这些想法看似繁复，从脑海中流过，却只是一瞬间。
现实中，格雷特都来不及去检查玻璃瓶是怎么摔的，超凡果蝇又是怎么逃狱的。
反手把门一关，“砰”的一声，将赛瑞拉关在了门外：
“赛瑞拉！冰封！”
“好嘞！”
银龙小姐后退两步，深深吸气，深深呼气。一口寒冰吐息喷出，本来就严丝合缝的实验室房门上，飞瀑流银，当即被重重冰封。
紧接着，赛瑞拉飞身而起，找到实验室的通风口。紧紧盯着那个洞口，严阵以待：
这里不能直接冰封，不然格雷特在里面会闷死。但是，只要有一只果蝇闯出来，哪怕一只，就要迎接她的一口寒冰龙息！
格雷特把赛瑞拉安排好，确保了最后一道防线安全可靠，就开始收拾那群逃狱的果蝇。
他背靠实验室房门，一抬手，重重叠叠的力场墙壁，就向果蝇们围了上去：
别跑啊！
别跑！
幸好幸好，格雷特的所有实验室，都是严格按照三区两通道，防细菌防病毒什么都防的标准造的。
这群果蝇哪怕是进阶了，想要跑出实验室，也没本事跑得掉，更何况它们根本没想跑——
遵循生存和进化的本能，它们围着唯一一颗留在实验室里，被切了一半用来榨果汁的果子，大吃大喝，忙得不亦乐乎。
格雷特这一出现、一动手，反而惊动了它们。轰的一声，密密麻麻的果蝇从果子上飞起，向格雷特涌来：
吃的！
吃的！
这里有好吃的！
有力量！！！
这些小家伙，还是蝇卵的时候就被格雷特用自然之力喂养，经历了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早就记住了他的气息：
跟着他，就有喂养我们、让我们更强大的东西！
这种气息，这种力量，比起那颗果子，重要得多！诱人得多！
一朵黑云当头扑来。黑云顶端，那只进阶成功的超凡果蝇，此刻体积已经增长了十余倍，赫然有一个指节大小！
而其他果蝇，那只超凡果蝇的三百妻四百妾们，虽然没有长大那么多，体积也有倍数增长。
原本聚集起来小小一堆，两只手合拢就可以握住的果蝇，这会儿冲着格雷特扑来，已经占据了一平方米还多的面积……
更何况，是朝他的脸上扑过来！
脸上！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翅膀的震动声，没有60分贝，也达到了40分贝……
这些家伙，进化了一次，谁知道会不会吃肉啊！
格雷特也就是穿越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识的魔兽很是不少，才没有脸上变色，撒腿就跑。
他定定地站着，身上护甲自然弹起，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当然，成仁的必须是果蝇们。
左手握住一根试管，随时准备喷出龙息之火，右手力场往上一兜，迎着果蝇们变成了一个半球形。
半球扩张、扩张、拉长、拉长、拉长……外面极力张开，成为喇叭形，喇叭的管子拼命拉长……
与此同时，法师之手伸出，抓起那颗被吸食了一大半的果子，往力场里一丢。刷的一声，超凡果蝇带头，后面的黑云一拥而入。
很快，残存的果实上爬满了果蝇，迅速干瘪下去。然后，那些果蝇快速飞起，在超凡果蝇的带领下绕了一圈，直接扑到力场墙上……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力场墙壁上，瞬间响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它们连这个都会啃……到底有什么是它们不吃的啊……”
格雷特喃喃道。嘴里嘟囔，手里却不慢，把力场加强了一级，又在外面兜了一层寒冰墙壁。
嗯，加强版的力场是三环法术，外面的寒冰墙壁是四环。
任凭你果蝇再怎么强，跨越凡物界限变成超凡，成为一级果蝇已经很强了，最多最多二级——
四环的寒冰墙壁，你总不见得真能啃穿？
把这些果蝇笼罩进喇叭底部，喇叭口往回一收，力场密密麻麻，拉出了不到0.1毫米的细细通风格子。
格雷特又扔出一团自然之力，在实验室里重新扫荡了一圈。
边边角角，桌子底下、箱子拐角，直到确定再也引诱不出一只果蝇，也找不到一颗果蝇卵，才掏出一只新瓶子，将超凡果蝇们转移进去：
唉，这次要选择更坚固的新瓶子，多多加固几遍。除此之外，还要在架子上专门挖出凹槽，把瓶子固定在里面——
他刚刚研究过了，原本的那只玻璃瓶，有很明显的撞击痕迹。
而且，是大群果蝇、多次撞击、多次拎起来往坚硬的箱子上砸，才能砸成这样！
“搞定了，你们给我努力吃，努力生吧！”
格雷特盯着玻璃瓶，恶狠狠握拳：
“我倒要看看，这一批果蝇，能生出几只超凡果蝇来，这些超凡果蝇的染色体，有没有特殊的力量！”
“能吃多少我就供多少，能吸多少自然之力我就供多少——有本事，给我生一千只超凡果蝇啊！”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血脉里埋藏的超凡！呈现你的秘密吧！
在格雷特不惜代价的喂养下，很快，就出现了第二只超凡果蝇，第三只超凡果蝇……第N只超凡果蝇。
虽然N暂时小于10，格雷特没法子大手大脚，把所有的超凡果蝇抓去测染色体，但是，他已经可以做到一件事：
研究蝇卵！
一对超凡果蝇，生下的蝇卵……有点少，比普通果蝇少，没有500～1000颗那么华丽，但是也有100颗之多。
格雷特偷摸着拿出一颗，拿出两颗，放在电子显微镜下……
“这一颗啥也没有。”
“这一颗也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这一颗只有一点金光。”
“这一颗也只有一点。”
“这一颗两点。”
“这一颗也有两点。”
“这一颗……欸，这一颗有五点！”
格雷特长长感叹。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不，高阶魔兽的孩子，天生就是低阶魔兽；超凡者的孩子，天生就更容易踏足超凡。
在这个世界，原来，已经是写在染色体里，所谓一出生就注定了的事情了吗？
有点……有点……
他抿紧双唇，深深埋下头去。好半天，才长长透一口气，抬起头来：
原身的父亲，骑士，保底5级；原身的母亲，精灵，至少7－8级。自己穿越过去的时候，原身非常艰难非常艰难，才爬上1级？
所以，写在染色体里的信息，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睡。
要付出足够多的努力，进行足够多的训练，甚至，拥有足够多的感悟，才能把这份血脉的馈赠，变成现实的力量吧？
这样一想，终于心平气和。格雷特凝神静气，把他偷出来的蝇卵们统统观察了一遍，又快速放了回去，只留下了10颗表现特别好的：
一颗5点金光，一颗3点，三颗1点。
首先，就把那颗有五点金光的，放到电子显微镜下，凝神屏气观察：
染色体的世界真是奇妙。移动塔灵的光屏中，格雷特眼睁睁地看着染色体解开，复制，堆叠；
一条长链，变成两条长链，长链各自分开，细胞蠕动着，分裂成两半；
而两条长链上，都带着一点一点的金光……
不是，等等！
格雷特猛地弹直了身子，呼吸急促。有一点金光，闪啊闪啊，闪啊闪啊，似乎……要灭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喂了一点自然之力过去。立竿见影地，那点金光稳定了下来。由淡而浓，由暗而明……
染色体的长链越过这点金光，继续向前堆叠，堆叠。稳稳续上，直到下一点金光的位置。
“猜测一：超凡因子的稳定，需要力量支持。缺乏力量，会导致复制失败，直接死亡。”
格雷特刷刷记下这一点，继续观察。染色体不断复制，流淌，不断吞吸他提供的自然之力。
不知道复制了多少次，忽然，在一点金光的旁边，又缓缓闪耀起一点金光。
两点金光连在一起，瞬间，吞吸自然之力的效率，就比先前强了一倍。
格雷特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自然之力的供应下，蝇卵孵化的速度像是按了快进键，刷刷刷刷，不停向前。
只消半个小时，乳白色、半透明的果蝇卵里，就一拱一拱，一拱一拱，爬出一条明显比同类长的幼虫来。
“估计又是一只超凡果蝇了。”格雷特向自己点点头。一抬手，法师伎俩飞出，给这只幼虫打了个标记，低头记录：
“猜测二：超凡因子，不但需要有足够的浓度，而且，需要有足够的链条长度。链条越长，越能大幅度吸引超凡力量。”
他把这只疑似超凡幼虫单独移到一个瓶子里，放好果汁。然后，又挪来那枚三点金光的虫卵，继续观察：
染色体复制，复制，复制。这一次，金光闪烁，黯淡，眼看就要消失。格雷特却没有供应自然之力，而是袖手旁观。
出乎他的意料，金光消失，染色体却没有断裂。
它平平稳稳地复制了过去，只是再也没有出现半点异状，泯然众人……呃，泯然众脱氧核糖核酸。
至于下一次复制的时候，金光还能不能再闪烁起来，那就看命了。
格雷特认真观察了十轮复制，确认三点金光，缩水成了一点金光。他深吸口气，继续记录：
“猜测三：在没有足够超凡力量供应的情况下，超凡因子，可能减退，甚至消失。也许，这就是超凡血脉弱化的秘密？”
观察结束，他开始给这颗虫卵灌注自然之力。第一轮复制，没有变化；第二轮复制，仍然没有变化，第三轮复制……
“咦！多了一点哎！”
“移动塔灵！记录金光的位置，加以对比，看看这点金光，是不是从原来的位置闪烁起来的！”
移动塔灵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奋力干活。格雷特又耐心等了两轮之后，它终于亮出一片新的光幕：
条带上，黑色、白色、黑色、白色，长长短短，历历分明。
上面一根，中间一根，下面一根，一看就知道是同一根染色体的不同时期。
而最下面一根染色体上的金光，和最上面那一根，确定无疑，来自同一个位置。
“猜测四：已经退化的超凡因子，可能并不完全消失，而只是沉睡在染色体当中，并未表现为显性……在条件符合的情况下，它仍然会被重新唤醒……”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记录猜想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撰写下一步的实验计划：
“实验目的一：验证超凡因子吸收超凡力量的能力；”
“实验目的二：验证超凡因子动用超凡力量的相关性；”
“实验目的三：验证同一序列魔兽，不断进阶过程中，超凡因子的浓度和点位……”
当然，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
怎么确定这些超凡基因，不是因为自然之力诱导快速生长，强行灌出来的？
为了这一点，格雷特就要耐下性子，慢慢地养果蝇。一代一代，用果汁喂食，看着他们自然生长：
然后，把这些果蝇抓起来，用同样的流程研究一遍……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大师兄，你真在给他们造核电站？
果蝇自然繁殖，12天能繁殖一代。
鉴于超凡之力是在血脉里逐渐累积，在累积足够之前，并不能跃升为超凡果蝇，格雷特必须耐下性子，慢慢等待——
隔壁用自然之力催长的果蝇，催了12代，才出现了第一只超凡果蝇。这边单纯用果汁喂的，就算只需要12代，那也需要144天……
格雷特都不用掐指一算，只要用膝盖想一想，就知道他必须等待很长一段时间。144天！
那是一年的三分之一还多，都快到五个月了！
五个月时间，其他什么研究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果蝇一代一代繁育，每天抓几只，几十只出来扫描，做实验？
格雷特光是想想这样的生活，就觉得全身难受。虽然照理说，能在144天内就有初步结果，已经是非常幸运的研究者——
历史上的孟德尔，在修道院里种豌豆，种了足足八年；
白眼圣王摩尔根，养了两年果蝇，才找到那只突变的白眼果蝇；
至于其他大佬们，一项研究如果只是以年计，那算是幸运，以十年计，甚至耗费一个人的半辈子，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是格雷特左想右想，还是觉得，这种研究生活太乏味了。
即便他每天整个白天都要上课，下午4点以后才有空回研究室，但是小半年只和果蝇打交道，仍然想起来就觉得烦……
“小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实验室外忽然冒出一颗脑袋。格雷特扭头一看，大喜：
“大师兄！”
“怎么啦？很少看你这样愁眉苦脸……研究遇到困难了吗？要不要大师兄给你出点主意？”
拜尔博大法师笑呵呵地晃进来。格雷特跳起来冲到他身边：
“大师兄！你怎么有空过来？你那边进度怎么样啦？”
“我这边顺利得很啊。”拜尔博大法师一巴掌按在格雷特脑门上，把他按得坐了下去：
“现在他们正在为我建造法师塔……”
“法师塔？！”
格雷特惊悚了。在精灵岛上建造法师塔，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成就？！
当年老师都没有做到的！大师兄居然做到了！
“师兄你做了什么？！你最近做出了什么成就，让他们居然帮你造法师塔了？！”
“啊……也还好，就是帮他们梳理了一下永恒之井的架构。”拜尔博大法师笑得又是得意，又是矜持：
“你都没法想象，他们直接点燃永恒之井，用来推动下面的火山！我给他们做了一个缓慢点燃矿石，释放能量的装置，目前正在调试……”
格雷特眼前一黑。大师兄，您这是在精灵岛弄核电站吗？
您确定，以您现在对核材料的研究水平，已经足以搞核电站了？
“当然了，弄这个东西，光靠我的力量还不够，要有老师远程支援。”
拜尔博大法师仿佛对格雷特甩了【侦测思想】，这时候心有灵犀地开口：
“造法师塔就是这个目的，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尼维斯远程通讯，取得指导。小格雷特，回头你的论文，也可以直接发回尼维斯，有多少都能发！”
好、好的……
所以大师兄的目的，真的是要在精灵岛上造个核电站，用核电站引导火山能量，再用火山能量给精灵岛供能？
格雷特迷茫地想。有关原子物理的发现，在他前世，产生了几十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在这个世界……
供出十个，不，哪怕五个传奇，应该不成问题吧？
当然，现在想大师兄的传奇之路，似乎还早了一点儿。主要是，原子能方向，格雷特真是一点都不懂，只能等师兄和老师那边的论文投喂。
反而是拜尔博大法师盯着他问：
“那你呢？小格雷特，你现在的进度怎么样？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暂时没有……按部就班就行……”格雷特懊恼地摇摇头，把自己目前为止的进度大概讲了一遍：
“就是按部就班有点无聊，想加快一下进度，又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总不见得满地去抓兔子，一级魔兔，二级魔兔，三级魔兔；
再去抓狼，一级狼，二级狼，一直抓到五级狼；
再和森林里的独角兽们商量一下，你们排好队，每人都过来给我做个基因测序吧？
格雷特苦恼的时候，拜尔博大法师已经眼神大亮。他兴致勃勃地拉住格雷特，左看右看：
“染色体里的超凡因子？你找到这东西了？是什么样的？给我看看！”
格雷特只好点开移动塔灵的影像给他看。拜尔博大法师放了一遍又一遍，快进，慢放，对比，如痴如醉。
一口气看完七八遍，他忽然卷起袖子：
“超凡因子是这样的吗？能不能给我也测一下？——要不要抽血？”
“……这个倒是没必要……”格雷特双手乱摇。
开玩笑，血液里绝大部分是水和蛋白质，血细胞里绝大部分是红细胞，那玩意儿又没有细胞核——
费劲半天，抽出来一管血，还要把白细胞离心出来才能做染色体分析，何必呢！
“其实，用一点体细胞就可以了……比如说，口腔上皮细胞，用一根光滑的小棒子，在你口腔上颚稍微刮一下……对，法师之手变的也行……”
格雷特七手八脚，指导师兄刮取口腔上皮细胞，再折腾着分离出样品，放进电子显微镜。然后……然后……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移动塔灵。
果蝇有4对染色体，人类有23对染色体。碱基对的数目，蕴含的信息量，更加完全不成比例。
一只移动塔灵的算力，录入、计算果蝇染色体的条带，只需要一分钟；想要呈现人类细胞中的染色体条带……
格雷特看着大师兄，大师兄看着格雷特。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也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这塔灵，也不说有个进度条什么的……”
“算了，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回来看结果。反正塔灵放在这里也不会跑掉……”
供餐区人头攒动。格雷特有一口，没一口，吃得没滋没味，好几次勺子都差点怼到了鼻孔里去。
忽然，肩头按上一只大手，一个熟悉的声音笑吟吟道：
“小格雷特，怎么啦？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要我帮忙吗？”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给我看看我的超凡因子吧，格雷特！
“尤迪安！”
格雷特惊喜道。
他回过头，上上下下打量尤迪安。几个月不见，这位战斗大师看上去更健壮了，精神也更加昂扬了；
脸上，身上，仍然爬满了淡绿色、浓绿色、墨绿色的藤蔓。格雷特一眼望去，那些颜色最浓烈的藤蔓，似乎在隐隐发光一样。
“尤迪安，你看起来又进步了？最近怎么样？”
返回永聚岛之后，他和尤迪安见面并不多。这位战斗大师，半步传奇，一直冲杀在战斗的第一线：
和海族作战，和大裂隙里的恶魔作战，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敌人作战。据他说，要用这样高强度的战斗，调整自己状态，战场突破。
格雷特上一次和他见面，还是大裂隙发警报，他过去治疗那次，远远地瞥到一眼……
此刻抬头望过去，尤迪安的脸上，手臂上，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残留着一些细碎的伤疤——连治疗术都不能完全抹平的伤疤。
其中有一道格外长的，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际，好几根藤蔓都被切断。
“我还不错，感觉离进阶又近了一步。”尤迪安得意地仰起头，将那道长疤指给格雷特看：
“就是这里的魔纹有点问题，来学院找长老修补一下——对了，你怎么样？看你愁眉苦脸的？”
说着哐的一声，把餐盘墩在格雷特对面，盘子里的肉食高高堆成一座小山。格雷特看着这堆尖的一大盆子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战士系是真的能吃啊，这一盆肉如果是给他，不要说吃了，光看着就饱了！
而且从质地，从香气，从各种细节辨别，这还是中阶以上魔兽的肉。他最多能吃巴掌大的一块，再多一定消化不良……
正想着，尤迪安已经甩开腮帮子，埋头大吃。格雷特反正也吃不下，索性放下勺子，向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进展：
“现在就是这样……我在犹豫，要不要找不同级别的魔兽来做，还没决定……”
“用什么魔兽啊！”
尤迪安越听眼睛越亮。他的动作瞬间又快了一倍，稀里哗啦，把那一盆肉全部倒进嗓子眼里，拉起格雷特就走：
“给我看看你做出来的东西！没问题的话，直接用人做嘛！我先来！先测试我的！”
好么，这也要排队？
好在这种测试并不是破坏性的，甚至连血都不用抽，只需要蹭一点儿上皮细胞。格雷特便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直接把尤迪安带到了实验室。
尤迪安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移动塔灵放出来的影像，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是这样的吗……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埋藏在身体里的秘密，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看一会儿影像，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影像，再看看自己握紧的双拳。目光之用力，简直要把手掌瞪出两个窟窿：
格雷特非常想说，您老人家消停一点。染色体这个东西太过微小，靠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光学显微镜都看不出来。
要想看到这上面的金光，必须依靠电子显微镜，事实上，格雷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机理，让染色体上的超凡部位激发出金光……
正说着，塔灵发出“滴滴”两声，提示新的一轮测试已经完结。格雷特扭头看向跟在一边，笑眯眯欣赏他们的拜尔博大师兄，使了个眼色：
师兄，要不要给他看？
“啊……现在测试的是我的染色体。”拜尔博大法师悠然跨前一步：
“要不要看？想看的话，回头你的测试结果出来了，也允许我看看？”
“没问题！”
尤迪安一口答应。开玩笑，大家那么熟了，并肩作战过，一起看过太阳神对战光辉教廷传奇，看个染色体有什么大不了的？
呃，主要是，这种条带啥的，反正也看不懂……他也就是凑热闹数一下光点……
格雷特从善如流，放出影像。移动塔灵上的光幕一腾起，他自己，拜尔博大法师，还有尤迪安，就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金光。
灿烂的金光。
和1阶果蝇，那种非常稀疏，需要沙里淘金才能找到一两颗的金光相比，拜尔博大法师的染色体当中，金光已经密集得多了：
一片，一片，一段链条，一段链条。虽然不至于整根染色体全都变成金色，但是，完全不用像看超凡果蝇一样，瞪大眼睛死命去找了。
“是这样吗……高阶强者的染色体，是这样吗……超凡因子越多，超凡链条越多，就越强……吗……”
尤迪安死死盯着影像中的金光，目光凝注，心摇神驰。他忽然一返身，抓住格雷特肩头，几乎把他从地面上拎起来：
“快！快做我的！快！”
格雷特极力后仰，想要从他手里挣扎出来。奈何他的战斗水准，勉强挨到骑士的边儿，在半步传奇战士手里，那真是动都动不了一下。
还是拜尔博大法师看不过去，轻喝一声：
“喂！”
打个响指，一声惊雷在尤迪安耳边炸开。尤迪安这才回过神来，道了个歉把格雷特放下，讪讪道：
“抱歉……我太激动了，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我自己的？”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这个移动塔灵，计算速度有点慢……”
有点慢也只好等。格雷特，尤迪安，拜尔博大法师，三个人蹲在实验室里，等了足足半个晚上。
终于，移动塔灵停止嗡嗡乱响，再次吐出一片光幕：
这一回，染色体上的金光，比起拜尔博大法师的染色体，更加密集。金色链条的长度，也明显要长出一截。
尤迪安深深地、深深地盯着面前的光幕，仿佛要把链条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格雷特真心想劝他别记了：
23对染色体，32亿碱基对，呃，精灵的数字可能有所浮动。表现出来的条带，那都都无穷无尽。靠脑子记，那得记到什么时候去？
普通电脑估计都搞不定，得上超算吧？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半步传奇终于回过头来。目光炽烈，像是要喷火一般，死死盯住格雷特：
“你刚才说，给果蝇足够的自然之力，它的金光就可以变长，然后进阶成超凡果蝇？”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成果出来了，进阶的不是我？
尤迪安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格雷特，目光炽烈，如同要把他一口吞下去。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个……有一定几率的……”
“能不能演示给我看看？”
“呃……我尝试尝试吧……不一定成功，真的不一定成功，你要有耐心……”
格雷特卷起袖子，去挑果蝇卵、放电子显微镜下面照、寻找合适的对象。尤迪安在旁边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拔下一根头发，灵巧地伸进瓶子里：
“这颗、这颗、这颗、这颗……”
一口气挑了九颗，在旁边的培养皿上，晶莹剔透地排了一排。尤迪安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些是气息最可能进阶的！用它们试！”
格雷特：“……”
半步传奇了不起啊！
连果蝇卵的强弱，都感知得这么清楚嘛！
好吧，真的了不起……
他依照先前的程序，一颗一颗塞进电子显微镜，一颗一颗观察染色体、同时用力给它们喂自然之力。
尤迪安眼都不眨地在旁边观察着。第一颗卵进阶失败、第二颗卵进阶失败……
直到第七颗卵，染色体上的一点金光忽然向前延展，变成两点金光组成的一小段链条；
随即，自然之力涌动起来，以虽然微弱、但是非常明晰的幅度，涌向那枚蝇卵。
链条不断复制，复制，复制，最后，蝇卵裂开，爬出一条大了一圈的幼虫……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这样。”尤迪安瞪大眼睛，喃喃着：
“吸引自然之力，让自己的金色链条进化，延伸；延伸到一定程度，就是进阶时刻的到来——”
他忽然冲出屋外，长啸一声。格雷特七手八脚滚出实验室，只见这位半步传奇挥舞月刃，化作一道流光，直上高空：
“喂！”
格雷特急叫。
你不要这样啊！
人的身体有多少细胞你知道嘛！
把每个细胞的染色体都改一遍，是多大的工程，你知道嘛！
万一有的细胞改好了，有的细胞没改好，会闯多大的祸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更何况，你的精神力，真的能深入到这么细微的部分吗？
但是尤迪安充耳不闻。他连人带月刃，在高空中左冲右突，发出一连串的爆音。声音之大，周围的精灵都被惊动，陆陆续续走出来看：
“那是谁？”
“上面的人是谁？”
“好强的威压啊……他在做什么？……小格雷特？你之前和他在一起吗？什么情况？”
人群当中甚至还有几位长老，甚至，法希姆长老关切地走到格雷特身边，一边仰头上望，一边问话……
格雷特呵呵。我能说尤迪安是吃了我的洗脑包，而且，是半截洗脑包，而且是我自己都不确定效果的半截洗脑包，突然就发飙了吗？
头顶上，月刃挥成一团银光，把尤迪安全身牢牢包裹。哪怕站在地面上，格雷特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断攀升的气势：
如雷云，如密雨。隆隆作响，闷雷似的在头顶上滚动，距离极远就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而且，那团银光，还有向外扩张的趋势：
格雷特手指打了个圈，远远套住头顶上的银光。圈子一点一点张开，到砂糖橘大小，到鸡蛋大小，到橙子大小，到拳头大小……
“上面是尤迪安……”
格雷特仰着头，盯着那团越来越大的银光，声音有点发飘：
“刚才他看了我的实验，听我讲了实验过程，然后……他可能觉得找到了进阶的钥匙，急着去尝试一下……”
“进阶？”
“什么实验？”
“小格雷特，你掌握成为传奇的钥匙了？”
三名以上的传奇，以及一批半步传奇、高阶巅峰、高阶自然行者同时围拢过来，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格雷特看。
成为传奇的钥匙！
就算不是，至少是进阶的钥匙！
哪怕精灵们一直是受自然庇护的种族，进阶相对容易，在半步传奇卡几十年一百年，甚至卡一辈子的，也多得是！
格雷特瞬间亚历山大。我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不，我只发现了一点现象，离本质还有十万八千里！
至于靠我的发现就能进阶什么的，那是……那是尤迪安自己脑补！
他看了一眼法希姆长老期待又热切的目光，一时间百口莫辩，只好把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而天空中，银光还在膨胀，膨胀，围绕着银光，甚至出现了小小的龙卷风：
喂，真的要全力进阶了，开始吞吸自然之力啦？
我这个方法不靠谱的！
这只是个概念啊！
想要带动自然之力冲击全身，把每一个细胞里的染色体都都延长一截，没那么容易的！
你知道你的身体里有多少万亿个细胞——
奈何格雷特又不敢喊。不喊，不叫，让尤迪安信心满满，全力进阶，或许还有一点可能；
喊出来，万一他信心动摇，泄了这口气，真心要闯大祸！
他手心湿漉漉的，下意识地往拜尔博大法师身边靠了靠，被大师兄一把握住手掌。
师兄弟两个肩并肩站着，仰头观望。
格雷特主要是看热闹，拜尔博大法师却看得专注，用尽了眼力、耳力和所有的精神力，去观察一位半步传奇冲击传奇的过程——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银光掣动得越来越快，顶上的旋风，也由小而大，最后，竟似通天彻地一般。
几位长老脸色凝重，护着年轻人退开，联手建起一道屏障。格雷特安静地站在屏障外，仰头凝望：
银光涨大、涨大、涨大到极限地步，忽然向内一缩，凝成鸽蛋大的一丸。安安静静，悬在空中，再也没有了动静。
到关键时刻了吗？
到最后那个，不成功，便成仁，向彼岸奋力一跃的时刻了吗？
要么破关而出，要么无声陨落？
格雷特紧紧地握着师兄的手，感觉自己自己心口砰砰、砰砰，一下一下，跳得快要撞了出来。
心悸？
心动过速？
希望只是窦性心动过速，这种感觉，不像是室上速……
格雷特胡思乱想着。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头顶上猛然一亮，一道闪电笔直劈落。而那道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笔直迎了上去……
银光绽开。
银光炸裂。
银光纷纷扬扬，如雪飘落。
与银光一起飘落下来的，还有一个洪亮之极，兴奋之极的声音：
“小格雷特，你这法子真好用！我成功了！”
格雷特：“……”
这就算出成果了？
这就算出成果了？！
问题是，成果出来了，进阶的还不是我……
一扭头，身边三位长老，几十位高阶精灵，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格雷特双腿一软，就差撒腿就跑了：
你们不要过来啊！
我这法子，不靠谱的！
全靠尤迪安脑补！！！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糟糕了！我的移动塔灵啊！！！
格雷特到底还是没有跑掉。
一群传奇的虎视眈眈之下，就连拜尔博大法师，也没有办法带着他跑掉。更不用说，尤迪安笔直地从天上冲下来：
“小格雷特，你太厉害了！这个法子有用！真的有用！我照着你的发现引导力量，一下子就破关了！”
他精神奕奕，眼亮如星，脸颊侧面，墨绿色的藤蔓几乎要飞了出来。身上残留的电火花，还在噼里啪啦爆闪——
格雷特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进阶传奇是这样子的吗？
是这样子的吗？
据说进阶传奇都要元素化，你的元素化，是走雷电方向的吗？
老师当年，进阶传奇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你这样，全身电火花爆闪？或者更离谱一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道闪电？
“小格雷特，来来来，方便讲一下你的发现么？”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心，法希姆长老苍老的声音，带着满满笑意：
“究竟是什么发现，让我们的半步传奇，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放心，不白拿你的，你这个研究还需要什么，我们都给！”
“没错，没错！”
尤迪安眉飞色舞。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天！
他从青年到中年，屡次进出精灵秘境，落了一身病痛。出手越来越难，消耗越来越大，进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趁着自己还行，拼命再进秘境一次。能踏足传奇，百病尽消，冲不上去，死在那里罢了。
谁知道这个小家伙来了以后，先是说动了法希姆长老，用奇奇怪怪的理论配合有限许愿术、治疗术，治好了他身上的病痛；
又联手太阳神，解决了秘境的问题，也解决了压在他身上的最沉重的责任；
而现在，这小家伙捣鼓出来的东西，带给他的灵感，居然真的让他跨过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小格雷特你放心！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对了，先给我测一次，看看进阶传奇以后，我的……”
他愣了一愣，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拗口的名词。格雷特已经在旁边提示：
“染色体。”
“对对，染色体！让我看看，我的染色体有没有变化！”
就算他自己不说，格雷特也要提这个要求。传奇的染色体啊！那是多么难得的样本！
更何况，那是同一个人在进阶传奇之前，和进阶传奇之后，两份样本的对比！这资料，千载难逢啊！
格雷特转了脸色，赶紧请尤迪安进实验室，顺便笑吟吟地请了长老们进去。取上皮细胞、制作样本、扔进电子显微镜、看着塔灵嗡嗡嗡嗡地转……
按照之前的经验，塔灵运算的时间，短则个把小时，长则半天一天。
格雷特正好有空闲，让塔灵分出10％的算力，逐张播放影像，逐个为长老们讲解他的研究：
“大致就是这个样子……当然，这个研究还非常粗略，很多问题没有研究清楚，有待继续……”
“把金色链条延长，贯通，就是进阶传奇的奥秘！”尤迪安喜气洋洋地插嘴：
“我就是这样进阶的！短期内，吸引大量自然之力，帮助金色链条复制、延长，往上一冲，进阶就成功了！”
格雷特：→_→
他飞快地环视一圈，确认除了拜尔博大师兄之外，没有任何传奇以下在现场，赶紧给师兄使眼色，打手势，让他出去。
拜尔博大法师一头雾水，但是本着“小格雷特不会害我”的想法，也点点头退了出去。格雷特封门、立起屏障、防止有人听见，赶紧喊：
“这进阶方法不一定行的！他纯粹是碰上的！是积累足够了！靠这个法子，真的会出问题的！
全身有多少万亿个细胞你知道吗？每个细胞的染色体都贯通一遍，是什么样的工程你知道吗？
贯通过程中，可能还涉及细胞的分裂和复制，你想把这么多细胞都复制一遍吗？”
尤迪安其实不太听得懂他的理论，尤其是关于细胞数量和复制这方面的。但是，他也有他的道理：
“……可是我成功了呀！”
格雷特：“……”
的确，成功了就是最大的道理。
就好像医学一样，甭管你是煮柳树皮茶，还是煮人参黄芪，真的有了疗效，你就得努力研究。
至少，要弄明白这疗效只是有相关性，还是真的有因果关系，它发挥作用的机理是什么……
就像尤迪安一样。不管这位是靠意念、靠脑补还是靠其他什么，总而言之，一个新晋传奇，活生生站在这里。
格雷特气结，吸气，吐气，吐气，吸气，随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等你的染色体做出来，我们再比对一下看看！”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移动塔灵上。
一群传奇反复切换着图像，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一只果蝇和超凡果蝇的染色体。低声讨论，啧啧称叹：
“原来染色体是这样子的……”
“原来，染色体里的超凡因子，是这样子的……”
“一张、两张、三张……一百、两百……两千、三千……这段时间，小家伙研究了多少果蝇卵啊……”
“对了，移动塔灵还没算出来吗？我觉得我们已经等了好久了……”
很遗憾，移动塔灵的计算速度，并不以传奇们的期盼为转移。
一群长老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一直等到晚饭送上来，移动塔灵，终于慢悠悠地吐出了影像：
“好像……有点变化？”
“似乎确实有点儿变化的样子？”
“之前的影像呢？调出来啊！”
“靠肉眼要比对到什么时候？小格雷特，能让塔灵比对一下两次的影像吗？”
格雷特也不想用肉眼去看23对双螺旋染色体，无穷无尽的碱基对，有哪些带金光的点位出现了变化。
他随口下了命令。塔灵发出了一声嗡嗡的响动，然后，就嗡嗡、嗡嗡、嗡嗡、咯吱、咯吱……
长长地“呜”了一声，僵住不动了。
格雷特：！！！
“拜尔博师兄！拜尔博大师兄！快来看看这塔灵怎么样啦！”
千万不要坏了！
千万不要炸了！
就算坏掉，也等我先把资料拷贝出来啊！！！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有进阶的新法子？请务必告诉我啊！
“怎么了怎么了！”
拜尔博大法师排开众人，直冲到格雷特身边。看了移动塔灵一眼，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希望只是卡住了。如果只是卡住了，给它一点时间，它应该能缓过来……”
“那给它一点能量可以吗？”
“它应该不缺能量……”拜尔博大法师绕着移动塔灵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它周围的接口，摇了摇头：
“给太多能量反而不好，容易炸。还是等一会儿吧，我也不会修，也不会造，只能看着了……”
唉，这就是造电脑的，修电脑的，和用电脑的人的区别。格雷特失望地叹了口气：
大师兄也指望不上。本以为他走南闯北，随身带着移动塔灵，应该积累了不少经验呢……
他甚至都不会踢机箱一脚！
师兄派不上用场，格雷特只好提心吊胆，盯着那个卡住了的移动塔灵看。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
度秒如年，度分如年。
他那么多资料！
他那么多影像！
他一颗一颗一颗一颗，扫描的那么多颗果蝇卵！还有他给果蝇卵输送自然之力，让它变化，让它进阶的影像！
移动塔灵可以卡，可以慢，甚至，这次计算失败，直接退回原位都可以。
但是，之前的资料，可千万不要损失了！
特别是尤迪安，进阶之前，记录下来的染色体资料！那玩意绝版了，独一份，现在要补也补不到了！
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绕着移动塔灵转了十七二十八个圈子，地皮都被磨平了一层。
终于，塔灵发出“嗡”的一声，重新运转起来。格雷特舒了口气，手软脚软，险些就要坐倒下去，被尤迪安一把拎起来：
“小格雷特，太谢谢你了！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接下来研究还需要什么？人？魔兽？我替你去弄，绝不让你缺任何东西！”
“尤迪安，我觉得你还是跟着他吧。”法希姆长老在旁边慢悠悠道：
“在永聚岛的时候没关系，小格雷特如果离开永聚岛，你最好寸步不离跟着。保护他个一两百年，或者保护到他传奇为止——”
这样大的一份恩情，绝不是帮忙弄点东西，弄点研究对象，就可以还报的。一直欠着不还，当作没有发生，对尤迪安在传奇之上的道路不利。
再说了，格雷特对于精灵族的意义，绝对值得精灵族派个传奇，贴身保护。这样又弱又不能打的小家伙，身边不跟个保镖，怎么能让人安心呢！
师出无名，随便派一个，小家伙大概率不会接受。尤迪安这样的正好，而且，小家伙也比较容易接受熟人……
法希姆长老悠悠地想着。然后，他就看见尤迪安飞快扭头，一脸惊讶：
“长老，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
果然是战士吗，肌肉都长到脑子里去了？
法希姆长老惨不忍睹地扭过头。尤迪安却仿佛对他的吐槽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看向格雷特：
“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有我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强者再多的地方，我拎着你，至少跑得掉！”
“哼——”
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蹭进圈子里的赛瑞拉，不满地哼了一声。
跑得掉？
去龙岛也能跑得掉？
在赛瑞拉的爸爸妈妈面前，你能做到自保，就已经很好了吧！
尤迪安的笑脸瞬间僵了一下。他努力无视银龙少女的目光，盯着格雷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所以你需要什么？从零级到传奇的魔兽，最好来自同一个家族的？这可能有点难，但是，从零级到传奇的精灵，来自同一个家族的，这个比较好找……”
“我想要个移动塔灵。”格雷特叹了口气，移开目光，没好气道：
“不是这种简略版的，最好是完全版的，计算能力够强的……”
不要计算一个精灵的染色体，需要七八个小时，比对一下染色体前后的差别，给我死机的那种！
“这……”
尤迪安瞬间为难了。他是战士，不是施法者，移动塔灵这种东西，和他没有关系，他从来也没有关心过……
所以这种东西要去哪儿找？
永聚岛上，哪里能找得到，或者至少找到替代品？
精灵们貌似不造法师塔啊！塔灵，或者移动塔灵，这种炼金产品，精灵们到底有没有啊……
幸好格雷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但是对着尤迪安，也对着长老们。爱玛特大长老笑了一笑，轻咳一声：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的是……”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爆出来一阵喧哗。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啪啦啦啦，啪啦啦啦，由远而近，越来越是密集。
格雷特扭头往窗外一看，好家伙，苍鹰，游隼，雨燕，柳莺，黄鹂，喜鹊，渡鸦，灰鹭，信天翁，海雕，燕鸥……
旁边那只是什么？我虽然还没背下来七八十种猫头鹰的细微区别，但是，这玩意儿是猫头鹰家的，我还是认得出来……
你们这是什么节奏？
吃果子的吃虫子的吃肉的，住林子里的住湿地边的住海边的，白天出来的晚上出来的……
一窝蜂地涌出来了？
长老们比他的反应要快得多，看到这五颜六色的一群鸟飞过来，各个面露笑容。很明显，这里的每一只，他们都认识。
只见冲得最快的那只游隼双翅一敛，化作一道肉眼捕捉不到的流光，再静止下来时，已经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它右边翅膀一抬，先从翅膀底下，直接掉了一个蛋下来。然后，头一低，脖子一伸，变成人形，伸长脖子对准尤迪安的方向：
“嘿！尤迪安！听说你进阶了？有个好法子？那个小……呃，诺德马克法师那里，能不能帮我们介绍下？”
一边说着，脚尖轻巧地一踢，那颗蛋腾空飞起，被他接到手里。游隼男精灵举着鸟蛋，向前晃了一晃：
“看，我带了礼物来！”
“还有我！”
“还有我！”
鸟儿们……飞禽形态的自然行者们纷纷变回人形。一个个探头探脑，踮起脚尖：
“要什么报酬都可以！要什么东西来换都可以！帮我们问一问啊啊啊啊！”
嘈杂声中，拜尔博大法师笑得一脸幸灾乐祸，扭头看向小师弟：
“……看来，你得快点把论文写出来了？”
“先给我个能用的塔灵啊！！！”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橡木杖大危机！主人要有别的树了！！！
格雷特郁闷。
格雷特暴躁。
格雷特看着嗡嗡嗡嗡作响，一会儿卡一下，一会儿卡一下的移动塔灵，非常想把它拎起来，努力摇晃两下。
议会那边，都送移动塔灵来了，怎么就不送一个运算效率高一点的呢！
“也许……”
爱玛特大长老笑看外面的精灵们，轻轻摇了摇头。老人家在心里默默计数：一个、三个、五个、十个、十五、二十……
挺不错，大家得到消息都挺快啊！
当然，主要是尤迪安进阶的动静不小，他在半空中折腾那一出，周边几十里都被惊动。进阶完了，最后又吼了一嗓子……
那些卡了一年，两年，八年十年，甚至更久的小家伙们，听说有这么个机会，谁不打破头来抢？
为了能进阶，付出全部积蓄，再把亲朋好友都借一遍，来争取这么个机会，他们都愿意的！
如此一来，想给小家伙弄个好点儿的塔灵……或者塔灵替代品……光这一波收的礼物，预算就足够了吧！
当然，小家伙的预算，本来就很宽裕。但是，能多赚一点儿，何乐而不为呢？
“也许，你需要的，是一棵智慧古树。”爱玛特长老笑吟吟的，向格雷特提出了建议：
“普通古树擅长的方向，有些是力量，有些是繁衍，有些是守护。但是智慧古树，是专司计算和控制的那一类——”
他微微扬手，指向岛外，那用肉眼无法看见的彩虹色环带：
“永聚岛的迷锁，虽然由魔法阵操控，很多地方还需要智慧古树帮忙。毕竟，我们没办法一天到晚，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古树却没问题……”
智慧古树吗？
格雷特微微有些心动。爱玛特长老察颜观色，趁热补了一句：
“虽说智慧古树都是传奇级别，但是，只要有个合适的地方扎根，它自己就能养自己。而且，它还能拔起树根迁移，必要的话，变小跟着你走也没问题……”
听到这里，格雷特还没什么表示，拜尔博大法师先动心了。古树！智慧古树！
可以带着走的智慧古树！
如果引种到尼维斯，那就等于，尼维斯多了这个物种！
如果有办法再弄一棵配对的雄树/雌树，一起引种过来，那岂不是意味着，尼维斯会有源源不断的智慧古树幼苗？
这种好东西，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啊！
他咳嗽一声，飞快地向格雷特使眼色。爱玛特大长老笑看这位大法师的神色，并不阻止，反而稍稍退了半步，给他们留出沟通的空间。
格雷特抿着唇，看了一会儿旁边的移动塔灵，又仔细想了一想：
“……那么，得到一棵智慧古树，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爱玛特大长老惬意地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深深向内陷入。他一指窗外的精灵们：
“代价？你不用担心代价。只要你把给尤迪安的方法分享给他们，一棵智慧古树，他们绝对能拿得出来。”
“可是那个方法……”不靠谱啊！格雷特还没脱口而出，就被爱玛特大长老摇手打断：
“但是毕竟是个方向不是吗？而且，还是个已经有过成功经验的方向——有时候，这些孩子，也只是缺少一点信心……”
格雷特低头思索。看看艰难工作的移动塔灵，看看满脸兴奋的尤迪安，再看看和蔼微笑的长老们：
“……能让我先试用一下吗？”
“什么？”
“我是说，我反正也要写论文……”格雷特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可以请一位智慧古树，先来搭手帮个忙吗？帮忙记录数据，帮忙运算，帮忙导出——”
就算要给这些精灵们看进阶方法，也是写出论文，形成完整的文件，才比较方便陈述吧？
几位传奇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点头微笑，有的摇头微笑。爱玛特长老身后，一位格雷特不太熟悉的长老踏上一步：
“行啊。把智慧古树和移动塔灵连接在一起，导入数据、输出数据的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先选定古树，最多七天，一定完成！”
“呃……”
格雷特颇有点儿不好意思。数据还需要接驳的事情，他是真没想到——
不过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光信号和电信号之间，电信号和声波信号之间，碳基生物和硅基生物之间，怎样也需要有个翻译。
移动塔灵记录的数据，不经过转接，谁能保证智慧古树就一定能看得懂了？
结果，为了这点事儿，就要出动一位传奇长老……
“对了，我要怎么选定古树？”
“一棵一棵去谈啊。”几乎所有的长老都笑了起来：
“我们为你指出智慧古树的位置，从那些暂时没有任务，闲着的古树开始，你一棵一棵去沟通。我想，总有古树愿意帮忙的吧？”
格雷特信心满满地点头。
从克拉地峡里的老树，到丰饶森林里的古树，再到永聚岛上的世界树和古树们，只要他主动沟通，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如果永聚岛上的智慧古树超过三棵的话，以他的手气，绝对会有古树愿意帮助他的！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请世界树帮忙介绍，不是吗？
永聚岛上古树的位置，长老们那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带着格雷特，先拜见了一下法术学院的镇院智慧古树——没有出让的意思，只是让格雷特看看——跟着，按照由近到远的顺序，一棵一棵找过去。
第一棵智慧古树下，格雷特抱着橡木杖，背靠树干，陷入了深沉的冥想。
“……你好。”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我在研究过程中，遇到了一点困难……能够请求您的帮助吗？”
橡木杖顶端靠在智慧古树的树干上，树根深深扎进泥土里。叶片低垂，凝固，努力听着主人的心声：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跟我一起去实验室，帮助我一段时间……”
橡木杖刷地跳了起来。树根拔出泥土，树身站直，十三片叶片刷刷刷刷，扇成了一台风扇：
糟糕了！
糟糕了！
主人要有别的树啦！！！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来，阿树，给智慧古树鞠个躬！
“哎呀，不是说不要你嘛。你还是我最重要的助手，这么多年一起成长，你看，我从来没有落下过你吧？”
十三片叶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一动不动。任凭树林里轻风吹拂，嫩绿色的叶尖，仿佛粘在树干上一样。
也就是橡木杖笔直笔直的一根，不像人有正面背面。要不然，真的能扭过头去，背对着他。
“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塔灵，塔灵知道吧？就是每天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在那里转，帮我记录数据，帮我计算的……”
十三片叶子飞快地舞了起来。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居然真的舞出了一点塔灵的气势——或者说，音效对了……
格雷特头痛万分。他和智慧古树聊得挺不错的，确认对方的气息都很舒服，确认彼此看对方顺眼。
格雷特正在陈述他的发现，想要说明为什么要请智慧古树，手里忽然一空。不但手里，心头一个地方，也跟着空荡荡的——
睁开眼睛一看，怀里抱着的橡木杖，所有的树根都已经拔出了泥土。
站在离他五六米的地方，弯腰，直立，横挥，竖挥，把自己抡成一个大风车的模样……
而且，意识海里，和橡木杖联结的那个地方，也在剧烈波动，几乎像是一场地震。愤怒，委屈，茫然……
丰沛的情绪，排山倒海一样倾泻过来。都不用看，就知道橡木杖发脾气了。
且不说这是他自己的随身法杖，增幅他治疗法术的能力比什么都大；
且不说那种撕裂一样的感觉，真的契约断裂，对他也会是很大的损伤；
就看在橡木杖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份上，格雷特都不能无视它的感情。
唉，所谓没有熊孩子，只有熊家长。自己养出来的橡木杖，有什么问题，自己都是第一责任人啊！
他只好匆匆忙忙向智慧古树道了歉，扑过去安抚橡木杖。摆事实，讲道理，聊感情……
“你看，你也不像智慧古树这样，能储存，能计算是吧……你自己干不了，不能挡着我找外援对吧？”
橡木杖耍起了无敌风火轮……
陪他过来的格莱恩长老——库萨&#183;橡树的老师——要笑又不好意思笑。扭转脸，背对智慧古树，嘴角一抽一抽……
自然行者和随身橡木杖之间的怄气，斗嘴，掐架，那真是难得一见。
从踏上超凡之路，一直走到高阶，双方不应该是心意相通，信任牢不可破的吗？
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格雷特投来求助的目光，才缓步靠近。虚空抬手，强大的自然之力覆盖在橡木杖上，轻轻安抚：
“好啦好啦，你的主人没有丢下你的意思……”
【他要有别的树了！有别的树了！】
“那要不然，你努力进阶一下，进阶到能够承担计算功能，你来当智慧古树？来当塔灵？”
这个方案，格雷特倒是赞同的。让橡木杖帮忙干活，总比另外请一位智慧古树方便。
第一，橡木杖总是跟随在他身边；第二，储存了、计算了更多信息，橡木杖在进阶过程中，显然能得到更多好处。
然而……
【他不进阶我不能进阶！他不进阶我不能进阶！】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呀。格莱恩长老扭头看看格雷特，格雷特摊手：
“这个……我感觉离进阶还差点儿……还差一些关键性的研究……至少得再写几篇论文吧……”
而且写论文，就需要塔灵输出大量数据。在移动塔灵扛不住的情况下，就得有智慧古树帮忙……
问题绕了一圈，赫然又绕回了原点。
“那实在不行的话，你和智慧古树学习一下？学习它是怎么储存数据、怎么计算的？”
【……】
转半圈，叶子低垂，不交流，不沟通。
“好好学一下，如果你能学会，能肩负起塔灵的职责，你主人也没理由去找别的树是不是？你顶不住，总不能拦着他进阶对吧？”
橡木杖扭动，扭动。扭动一会儿，激烈地挥舞起了树根：
【你让他保证！我顶得住，他就不许找别的树！！！】
“那你要是顶不住呢？”
【我……我能顶住的！就算我顶不住，他也只能短期请个帮手，不能永久契约！！！】
格莱恩长老扭头看过去。智慧古树下，格雷特勾勾嘴角，无奈地向他笑了一笑。
“你等等啊，我和智慧古树商量一下……人家肯不肯教你还是个问题呢……”
他再次背靠古树，陷入了冥想当中。唉，商量，商量，他拿什么去商量……
人家古树就算有知识和技能，也没理由让人家白教啊！
让我想想，有什么样的知识，是可以换取古树的教导的……光靠刷脸卖萌不行啊，等价交换，是魔法师至关重要的原则……
树荫下一时安静。智慧古树上，金绿色的叶子轻轻抖动着，发出音乐一般富有韵律的响声。
枝叶间，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灯笼一样的六角果实，摇摇晃晃。果实五颜六色，里面的符文各式各样，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重复。
这些果实，是智慧古树储存力量的方式，也是智慧古树辅助自身运转的工具。
格莱恩长老曾经看到过一次，智慧古树全力计算的时候，枝头所有的果实都亮了起来，里面的符文沉沉浮浮，不停旋转……
正在回忆着，一根树枝慢慢伸长，莹白色的果实低垂下来，落到格雷特面前。
果实由白而红，由红而青，由青而金，里面符文层层叠叠，不断流入，不断流溢出光彩。
嗯，看起来小格雷特和智慧古树的交流，还是挺顺畅的呀。格莱恩长老摸着胡子，盯着那颗低垂的果实，慢慢点头：
看，这么快，古树就愿意给出自己的技能了……有这颗果实，一切都有了！
果然，等到果实的颜色和光彩不再变幻的时候。格雷特睁眼，站起。一眼看见面前的果实，大喜：
“快谢谢古树前辈！过来，谢谢古树前辈！”
他以从未有过的、和自己骑士等级完全不匹配的行动力，飞快地把橡木杖薅了过来。
按住齐眉棍形态的木杖中上部，往下一压，强迫它鞠了个躬——或者毋宁说是倾斜了45度：
“谢谢！”
鞠躬完了，才抓着橡木杖，凑到果实前方。橡木杖伸出所有的树根，深深扎入地底，然后，才分出一根嫩枝，“接过”那颗果实：
嫩枝一凑上去，果实就自动从智慧古树上脱落。半空翻转，果蒂稳稳落在嫩枝顶端，立刻就“长”了上去：
十三片绿叶轻轻一震，僵在原地。果实上，无数符文轻轻闪耀，沿着嫩枝往杖身当中流淌。
与此同时，格雷特也闭上眼睛，微微低头，原地静止成了一座雕像。
一旁守护的长老：
……你站稳一点！你这个闭着眼睛时候的平衡能力不行啊！算了，还是我拎着你坐下来吧……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糟糕了！橡木杖版塔灵搬不走啦！
智慧古树给的果实，看似小小巧巧的一枚，一只手掌就能捧住。也不重，比起正常的苹果，最多重个50％左右。
可是，里面沉浮着的符文，层层叠叠，一眼竟然看不到底。格莱恩长老向前走了两步，用尽目力，轻轻数着：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一口气数到了十二层，第十二层的符文，已经只有针尖大小，里面还有不知多少层在旋转。格莱恩长老轻轻吸了口气：
这枚果实，或者说，智慧古树给出的信息和技能，相当丰富啊！他在永聚岛近千年，亲眼看过的智慧果，最多也就十层符文的……
也不知道诺德马克法师是怎样得了智慧古树的喜欢，才让她给出了这么丰富的消息。
啧，小家伙才高阶初级，也不知道他的橡木杖，能不能学得会这么多！
格雷特和橡木杖，此时此刻，确实陷入了深沉的冥想当中。智慧古树给他的不是一道信息，而是一个极大极大的资源包：
储存信息的方式！
计算、处理信息的方式！
调整自身、适应这些工作的方式！
橡木杖不知不觉，已经从一棵小小的、齐眉棍形态的幼树，变成了三人多高、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智慧古树前方的土地，都被翻得一条一条隆起。甚至树下的细草，因为橡木杖奋力吞吸能量，都有一点凋敝的意思；
树冠处，十三片绿叶，分成七枝，均匀铺开。七根盈盈的嫩枝，这会儿都长到了手臂粗到大腿粗不等，又分出无数侧枝，长出密密麻麻的叶片。
树冠笼罩下，半点阳光都透不过来。走远一点看，半圆形的树冠上笼着一团金光，甚至隐隐约约，觉得树叶有点向玉质转化的样子……
格莱恩长老轻轻皱眉。这里的能量，供给一棵智慧古树全力运转，倒还算是足够。要供应一棵新的橡树，向智慧古树方向转化？
哪怕智慧古树真的怜爱小辈，肯让出能量，也不代表就能这样欺负她啊！
所以这就是他在场陪伴的意义了。除了向古树介绍，就是为了防备各种意外事件——
格莱恩长老双手翻飞，空气中，凝结出无形无质、只有精神力才能察觉的丝线。
丝线构成法阵，法阵搅动能量。很快，周围方圆数里，强大的自然力量，就跟着汇聚而来，汩汩注入橡木杖的叶片中！
得到这一波能量供应，橡木杖的叶片，树枝，乃至树干，变得更加晶莹剔透。这样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它是在向智慧古树进化——
简单来说，智慧古树的进化方式，就是把树干、树枝部分晶化，用以储存信息。
晶化的部分当中，能量流动的方式，和普通树干完全不同。而晶化部分当中，各种各样流动的符文，便是古树强大运算能力的奥秘。
而如果能量积累足够了，想要多一点运算核心，提高运算速度？
来，挂果！
格雷特在冥想之中，浏览着智慧古树传过来的消息，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智慧古树的思路，他基本上能理解：
理论上，把自己的一部分晶化，用以储存和计算，这个思路和前世的芯片有点像。晶化管储存，符文管运算，四舍五入，就是一台计算机了。
再加上一些挂果的运算核心，连起来，可以弄出一台超算？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转化，所需过程极长。格雷特耐着性子，在智慧古树下等待了三天三夜，才等到橡木杖传来“好了”的信息。
就这，守护在一边的格莱恩长老，还是忍不住夸赞：
“很不错啊！诺德马克法师，你的随身法杖，资质真的非常好！一般的古树传承，七天、十天算少的，以年计算也不奇怪！”
格雷特却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试探着和橡木杖沟通：
能走吗？
能收起来吗？能跟我回实验室吗？
【好像不能……我缩不回去了……】
意识海当中，传来了橡木杖苦兮兮的、有点惊慌的反馈。
为了把自己进化为智慧古树，负担起移动塔灵的职责，橡木杖非常努力地干活，成效斐然：
他把自己树干的一半以上，以及大片大片的树枝和树叶，都变成了晶化的部分。
现在看起来，储存是没问题了，计算……可能也没问题了，那些符文他都复制了，符文之间的连接他也记录下来了，可是，可是！
他没法缩到齐眉棍形态了！
更没法缩回铅笔形态！
他没法跟着主人走了！！！
主人要的是移动塔灵啊！不是一棵站在原地，还是站在别人地盘，老大老大的树啊！！！
如果不是橡木杖的惊恐太明显，格雷特几乎要笑了出来。他盘膝坐在树下，再次陷入冥想，极力安抚自己的伙伴：
“别担心，别担心。
你没做错任何事，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新的改变。
现在，安静下来，听我说——
晶化什么的，其实并不需要占据太大的地盘：芯片的算力，在物理层面，其实决定于它的刻录精度，而不是它的大小。
你只要能做到，把晶化的最基础原件做小，做细，算力就可以提上去。刻录7纳米的芯片，那么，比起14纳米，甚至21纳米的芯片，瞬间就多了好几倍……”
【什么是纳米？】
格雷特心里飞快地轮了一圈，顷刻汗出。糟糕了，1毫米是1000微米，1微米是1000纳米，植物细胞的直径，最小也有10微米……
“‘细胞’的概念你理解吧？”
【理解……】
“你把你的细胞，作为基础的晶化单位。想象一下，把细胞晶化，然后把一条长长的细胞，切成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圆片上刻录信息……”
橡木杖渐渐安静下来。它承接着格雷特意识海中传过来的信息，承接着那一幅一幅的影像，很快，身上的自然之力波动，变得柔和而细微起来。
【好难啊……】
“确实难。但是你看，只要你能做到，你其实不需要晶化太多部分，也能储存大量资料……到时候，你就可以陪着我，天南海北，到处一起……”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小格雷特又放炸雷了！要公开发表吗？
格莱恩长老惊讶地看到，橡木杖——或者小橡树身边的自然之力，再次翻腾起来。
这一次，抽吸自然之力的幅度，绝不比先前那次小；
叶片上，呈现玉质的部分，却开始一点一点缩小。
缩小一点，又扩大一点；再缩小一点，再扩大一点……
发生了什么？格莱恩长老讶异地展开精神力，仔细感受了一下。
一般来说，出现这种不稳定的情况，多半是接受传承不顺利。但是，无论是那棵小橡树，还是小格雷特，气息都很平和……
玉质化的叶片一点点缩了回去。一片，又一片。
银色的月光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洒在橡树叶上。银色渐渐黯淡，然后，柔和的淡金色阳光，又取代了月光，覆盖而上。
当日光洒满树梢的时候，所有玉质的叶片，都回褪成了正常的叶片。然后，是纤细的树枝，一根一根，回复了柔软和弹性，在风中轻轻摇曳。
日月轮转。又是三个昼夜之后，橡木杖一跃而起——很难想象，一棵树也可以用“一跃而起”这个形容——飒飒飒飒，缩回了原本的齐眉棍形态：
【我好了！我变回来了！我可以了！】
长老还没确认格雷特的状态，就看见橡木杖左倒，右倒，前倾，后仰……行动之灵活，比它主人的变身形态还要强！
晃了两轮，橡木杖又用五六条树根支撑着，在智慧古树的树荫前方满地乱跑。跑出两圈，一跃而起，戳到格雷特面前：
【我完成了！我们回去干活吧！】
“你行了？”
格雷特笑着摸摸它。橡木杖在他手里左扭，右扭，来回旋转两圈，动作形态，仿佛有点儿忸怩：
“我还不能变得更小……还要再给我点时间……但是我已经可以储存了！可以计算了！有什么事情，交给我！”
立刻就指望橡木杖干活是不可能的。要把橡木杖和移动塔灵接驳起来，把输入输出端稳定地连上，那也是一个专项课题——
法术学院，早已有传奇长老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但是，暂时无法接驳，并不代表格雷特就不能干活了。移动塔灵的计算速度再慢，这七八天下来，该算的也算出来了，足够辅助格雷特写论文。
而且，等待橡木杖进阶的这几天，尤迪安勤勤恳恳地抓了一窝魔兽兔子，一群魔兽鹿，以及一群魔兽狼。
虽然把移动塔灵累了个半死，当中有几次险些卡住，但是，好歹还是做出了格雷特需要的对比：
“……我们对比了果蝇、兔、鹿和狼的染色体……可以确认，等级越高的魔兽，染色体中，金色点位的占比越大……”
“此外，我们还收获了一位半步传奇精灵，进阶传奇前后的珍贵染色体影像……可以看见……”
格雷特守着移动塔灵，写一段，插几张图像，再写一段，再插几张图像。啊，资料太多了，需要好好挑选一下……
毕竟，一张果蝇染色体图像，就是老大老大老大的一份文件；
而尤迪安的染色体前后对比图，那个文件的庞大程度，简直让人眼前一黑……
要把这两份至关重要的资料打包带回去，其他图像，可不得好好选择一下了。
格雷特埋头写论文。与此同时，拜尔博大法师就努力催促精灵们：
“快快！加快速度！法师塔快点建起来！小格雷特的论文，一写完，就要发回尼维斯的！”
他也就是没话找话地说一说，毕竟精灵们的动作，在他看来，已经够快了——
当然，那是精灵标准的快，不是人类标准的快。
调整迷锁，勾连能量脉络走向，测算新大陆那边的法师塔位置，尝试信息接驳……
每一样都是大工程，每一样，都不是一小时两小时，或者一天半天能够完成。
拜尔博大法师估摸着，半个月内能够调整完毕，已经是非常高的效率了。谁能想到，他提起格雷特要发论文，精灵那边的效率，瞬间高了一倍！
加班！
加班！
死命加班！
昼夜倒换人手，也要完成工作！
在小格雷特的论文完成之前——小家伙写论文的速度一向快，根据法希姆长老的情报，最多两三天，绝对不会超过七天——无论如何，要把法师塔建好！
要不然的话，谁知道这个小家伙，会不会为了寄一份重要论文，直接跨海跑去新大陆？
揣着这样的紧张感，精灵们不但快手快脚，将拜尔博大法师要的法师塔给建了起来，还额外给他加了不少好材料。
毕竟，小格雷特是要到法师塔来寄论文的！
如果他觉得不方便，进而觉得永聚岛的研究条件太糟糕，折腾着想回去，那精灵们不少亏大了？
这才没多久，一个效果卓著的补血魔法刚出来，又多了一个传奇！
拜尔博大法师心心念念的法师塔，抢在格雷特写完论文，出关的前一天，飞快地矗立了起来。
于是，格雷特很愉快地把论文传输给塔灵，往尼维斯寄出，完全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造个法师塔，这速度不是应该的吗？
之前他的法师塔，议会派了几位大法师下来，不是一天时间就造好，第二天就启灵了？
魔法灵光沿着能量的脉络跳跃，跳跃，飞快跳跃。从永聚岛至尼维斯，只花了不到一天时间，这份论文，就传到了雷霆之主的书桌上。
……负责最后一棒的通天塔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还给储存论文的晶片找了一个特别精致的小盒子，甚至，控制隐形仆役，在盒子外面打了一朵丝绸花。
“……所以，小格雷特又写论文了？”
雷霆之主掌心的魔力微微吐出，激发晶片里的信息。
第一篇补血魔法，除了吐槽“小家伙就不能研究点儿别的”，他也不想说什么，最多把资料发过去嘲笑不朽者那家伙；
而第二篇关于染色体的研究，则让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微微向后一靠，照着论文里的法子取了一点细胞，沉入自己的冥想世界……
电镜什么的，他自己就能手搓，不假外求。这么长时间了，他为什么就没有想过，看一看自己的细胞呢？
啊……那染色体里的点点金光，多么美丽……
这样一篇重量级的论文，理所当然，是有资格登上《奥术》或者《魔法》的。
但是，在刊载之前，雷霆之主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
他毫不客气地联络了通天塔塔灵，把论文给议会的传奇们各发了一份，就连那些飘在异空间，探索、冒险、研究或者驻守的也没有落下：
“你们说，这份论文，适合公开发表吗？”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我们第几次为小格雷特开会了？
传奇们的反馈并没有马上到来。
——确实也是，这样一份重磅论文，需要慢慢阅读、仔细品味、动手实验，而且，还是不止一次实验。
更不用说，各个传奇的研究方向不同，并不是每个传奇，都会这个实验的前置手段。
他们还得捧着雷霆之主贴心附上的，有关显微电镜原理和操作的论文，努力研读再三。然后，先尝试手搓显微电镜……
一时间，雷霆之主的名号，不知道被传奇们嘀嘀咕咕，在背后念叨了多少次。如果这些念叨附带诅咒，大概，他都被诅咒得冒烟了……
电子！
电子流！
手搓电子流！
你是雷霆之主你了不起啊！
你是雷电方向专长你了不起啊！
我们惑控系，预言系，幻术系，我们又不是靠塑能吃饭的，你逼着我们研究这破玩意儿！
一上手就是传奇级别的魔法啊！几天内要弄明白原理，要会用，要精确控制，还要用它去研究另外一个东西——
即使我们是传奇，那也是不容易的啊！
尤其是那些在异空间高强度探险的传奇们，要争分夺秒地学会手搓显微电镜，还要主动出击，抓到足够的材料做实验！
足足一周以后，在赫蒙克鲁斯先生的技术支持，和伊戈尔峰迷锁的能量支持下，跨空间的传奇会议，才又一次召开。
一张张光屏亮起。一张张脸庞出现。十八张光屏同时点亮的一刹那，一张不断扭曲、不断变化、始终没有静止的脸庞后面，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
“这份论文很好啊！很应该发出来啊！卡在半步传奇的，卡在16级的，卡在14级的……卡住的人那么多，给他们一个方向，那是大好事啊！”
他的语调生气勃勃，满是热情，只是那声音尖锐刺耳，一时大，一时小，一时又带着铁刀刮擦铁锅似的音效。
传奇们无不眉头大皱，只是碍着这位在异空间，信号传输困难的缘故，勉强忍了。【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缓缓道：
“我首先提一句。法师们的进阶，主要依靠对世界奥秘的研究，和研究过程中的自身感悟。这种强力冲关的方式，并不适用于法师。”
十八张光屏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能看到上面的人在轻轻点头。
眼看赞同的人数就要超过一半，另一张光屏上，一位全身罩在黑袍里，只能看到两点磷光的传奇，嘶哑着嗓子道：
“我倒是觉得应该发出来。我用死亡骑士做了实验，虽然比较麻烦，但确实看到了希望——这篇论文，对不死生物的进阶，意义重大。”
“小格雷特的任何发现，你们都支持是吧？”
不等雷霆之主吐槽，一位桃花眼带着笑意的传奇，飞快地抢白了一句，正是咒法系的【时空行者】麦克道尔传奇。
然而他抢白完以后，又是话锋一转：
“但是我也觉得，应该发出来。法师们用上的几率虽然不大，但也不代表没有。而且，对于那些战士们，这是一条进阶的新路啊！”
“那样的话，从这篇论文里得到最大好处的，是贵族战士们。”又一个冷静的声音插入进来：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散布出去，培养不属于我们的势力呢？”
“就算不完全属于我们，也是我们的友军。尼维斯，或者说肯特王国，传奇越多越好。”一个柔和的女声悠悠加入对话：
“如果肯特王国除了魔法师之外，还能有相同数量的战士传奇，那我们面对光辉教廷的压力，就要小得多了。”
“只怕到时候，光辉教廷那边，也会冒出一批高手啊！”又一张光屏后，一个疲惫的男声悠悠叹息：
“他们的人口比我们多，卡在传奇门槛上，以及卡在其下几个门槛上的人，也比我们多。到时候，忽然增加一批高手……”
“小格雷特的这篇论文，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善，很多问题有待于继续研究。目前为止，按照这个方式进阶，成功率非常微小。”
雷霆之主清清朗朗的声音蓦然响起，截断对方的疑惑：
“而且就算有人成功，增加的那些高手，更可能来源于贵族，而不是教廷。”
这一句出口，光屏上几乎人人点头。一位年轻传奇忍不住笑了出来：
“毕竟，会定时看我们的论文，会依照我们的论文去尝试的，很显然，地方贵族更多一些……”
“而且，这条道路，和光辉教廷的路线相悖啊！”
这一点人人都知道。光辉教廷那帮人，全身都被光辉圣力浸透；想要进阶，就必须请求神恩、请求神恩、再请求神恩……
“就算他们看得懂，他们首先要能接受细胞和染色体这套理论，才能用它进阶啊！”
“关键是，这样的论文，一直保密有用吗？我们想用它提升议会实力，就要把它扩散出去；扩散出去，就没办法控制它的传播……”
传奇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个不停。十八个人，倒有十六七种观点和态度，短期内谁也没法说服谁。
眼看着光屏不断闪烁，伊戈尔迷锁的力量快速流逝，甚至赫蒙克鲁斯先生都发出了警告——
你们悠着点儿啊！
跨空间传输信号，非常耗能量的！
开会速度快点，多讲干货，少消磨口水！
“咳咳，我倒是觉得，单纯把它散布出去，短期内、甚至中长期内，对我们还是有好处的。”
一个苍老的女声伴随着咳嗽声响起。瞬间，几乎所有光屏都静了下来，对说话者抱以敬意：
【繁星之眼】恩多夫人，议会的最高预言者，拥有一双能看透未来的眼睛。
而这位老夫人的智慧，更是整个议会，长期信赖倚靠的对象。当她面露忧虑，慢慢陈述的时候，每个人都侧耳倾听：
“但是，我在这篇论文里面，预感到了很大的危险。我的灵感警告我，这样发出去，会动摇我们根基……不，会斩断我们活力，把我们变成一潭死水……”
传奇法师们面露深思。恩多夫人的灵感，已经被证实了很多次，没有人敢于等闲视之。
只是，这个危机，在哪里呢？
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时空行者】麦克道尔阁下忽然笑了一声：
“说起来，这是我们第几次聚在一起，讨论小格雷特的事儿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诸位传奇，我们要和精灵一起研究吗？
高高低低的笑声轻轻响起。
说起来，传奇们开会，讨论小格雷特的问题，真心不是一次了。
要说最早，还是他刚到尼维斯，都没选定进入哪个学派的时候。为了那篇有关燃素的论文，惊动了传奇们聚集开会；
接下来，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发现，大大小小的行动，时不时就会让几个传奇，或者十几个传奇，为他绞尽脑汁；
雄鹰之国的行动也好，发现放射性元素也好，每一样，最后都直通传奇那边。
更不用说无夏之年那一次，虽然雷霆之主出头挡下了，谁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哦，还有，别忘了对尼德兰的军事行动，小家伙那次精彩的，“离岸平衡手”的发言。
而现在这个发现，又是个重量级的玩意。不管怎么处理，都会涉及到世界局势，未来发展——
小家伙只管把论文往外一丢，就啥都不管了。吭哧吭哧给他擦屁股的，还是他们这些老东西……
“好了，我们还是进入正题。这篇论文，就这样扩散出去，未来的危机会很明显。”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蓦然响起。他一开口，所有光屏都静了下来，传奇们甚至微微俯首，对这位发言者表示敬意：
说话的这位，是魔法议会的议长大人，也是整个议会的最强者。
他现在虽然处于半退休、半隐居的状态，很少发表意见，但是，每次开口，都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首先，这篇论文的研究还不够完善，或者说，只开了一个头。原理还没有研究透彻，详细的方法，几乎约等于没有。
就算已经有了成功案例，也可以认为，这只是一个偶然。而依照这种方法进阶，成功率可想而知，对我们自己、对我们的盟友，都是很大的损耗。”
魔法师们，拿自己当成实验对象，得到好结果的比例有多少？
有多少魔法师，折损在了九环到传奇的路上，元素化的那个关口？
往这条路上走，努力半天，没有结果，还算是好的；
万一努力了半天，把自己变成三只手、五只脚，或者一只心智失常的怪物，或者干脆用别人做实验，弄出一群怪物……
那个场面，想想就觉得惊悚。
“其次，会有一批魔法师，特别是在壁垒之前卡了太久、进阶无望的魔法师，放下学习和研究，转向这个方向。长此以往，这是对议会实力的损耗。”
传奇们无声点头。从学徒开始一次次进阶，跨越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壁垒，有多艰难，他们每个人都知道——
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没有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进阶的决心，甚至，没有对知识和世界奥秘的深沉热爱，这样的魔法师，永远到不了传奇。
不学习，不研究，一门心思怼染色体，那怼出来的是什么？就算侥幸进阶了，那也是人形魔兽，不是法师！
法师的战斗力，或者说，法师的综合能力，是和他的知识、研究紧密挂钩的！
一个依靠研究进阶的，有独门法术的法师，可以吊打好几个靠蛮力怼上去的法师！
光是这一个可能性就触目惊心。而议长大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再次，也是我最担心的。这篇论文的研究结果，指向一个非常麻烦的方向——
超凡的后代，生下来就高人一等。”
光屏上一片安静，参与会议的传奇法师们，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住了。许久，许久，【深海之歌】海伦娜女士轻声道：
“这不是回到上古了么？”
“上古……啊。”恩多夫人接口叹息，每一根苍老的皱纹里，都仿佛流淌着无尽的岁月：
“那时候，凡人就只是凡人，只有神明的子嗣，才能获得超凡脱俗的力量。他们是英雄，是智者，是国王……或者说，唯有神血者才能成王……”
这样的传说一直流传到了现在。肯特王国的女王，传说中，就是泉水女神的后代——
而无论是肯特王国，还是海峡对面的大陆上，那些贵族虽然屈服于光辉教廷，却依然有大贵族自豪于自己的血脉。
而确实，有许多家族的特有力量，也都是依靠血脉传承……
“当年，议会建立的时候，我们在民间，一点一点地收拢有资质的孩子……花了多少工夫，才让大家认同，就算是出身平民的孩子，只要努力也会有成就……”
传奇法师们继续沉默。他们有些人出身贵族，有些人出身平民；有些人来自肯特王国，也有些人，是从海峡对面，千里逃奔而来。
但是无论出身如何，他们都认同一点：
建立“无论出身，只要努力就会有成就”的共识，对于魔法师来说，对于肯特王国来说，都是一种昂扬的、奋发向上的力量。
而现在，如果倒退回血统论，整个国家的活力，都会因此被压制的啊！
“但是，所谓平民也会有成就……”
【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轻轻道：
“难道不是因为，经过了数千、上万年的岁月，王族的血脉，贵族的血脉，或者说，所谓的神血，已经渐渐散入民间了吗……”
“也许是这样，也许我们可以用诺德马克法师的方法，顺着这条路进行比较研究。但是，在得出结果之前，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议长沉声下了结论：
“毕竟，有些东西如果保密，是可以长久保密下去的。可是，一旦公布，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个接一个，传奇法师们安静地垂下头去，向他们的议长、更向这一份远见，表示敬重和服从。
沉静片刻后，变化系的【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轻咳一声：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不要和精灵对接，共同推进这个项目的研究？”
“这个你们自己决定。”光屏轻轻一晃，议长大人苍老而凝重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促狭：
“反正，那个小家伙已经在永聚岛了，是拉几个精灵过来一起干活，还是我们这边过去人，你们看着办……老头子啊，就不管喽……”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百年了，你还在等我吗？
跨空间通讯的光屏，一面接一面地熄灭。熄灭过程中，几乎可以听到赫蒙克鲁斯先生，如释重负地一声“唉……”
天晓得，这种大型通讯，实在太耗能量了！再不切断，他就要从固定储备池调取能量了！
随着外空间的光屏熄灭，身在外地的通讯也一个一个断去。
留守尼维斯的传奇们，索性搬到了一间会议室，开始商讨。刚坐下，【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就兴致勃勃地问：
“克里斯汀，怎么样？打算去一趟吗？你好歹也是去过精灵那边的……”
一句话在会议室里激起了轻轻的笑声。年长的传奇们相互交换着眼神，眼里都带笑意：
雷霆之主还是个年轻法师的时候，独自闯上精灵岛，并在那里进阶半步的故事，差不多人人都知道。
那时候，他的老师，日日夜夜为他悬心，鞋子都把传奇们的书房磨平了一层……
这都不是大家最感兴趣的。最好奇的是，精灵岛，那可是个美女遍地的地方！
克里斯汀这家伙，去那儿之前，还不至于把身边的女性都拒之于千里之外；兜了一圈回来之后，呵呵……
有戏？
有没有戏？
平时不好打探，这会儿有机会，正好旁敲侧击一下嘛！
雷霆之主微微后仰，交叉着十指靠在椅子里，脸色都没有变化一下。
【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年龄极长，资历极深，包括他在内，议会的许多年轻传奇都受过这位的帮助。被他调侃几句，确实也不好回嘴——
但是，不回嘴，不代表一定要正面回应啊！他装作没听见，没听懂，直接讲正事就可以了啊！
“我就不去了，拜尔博和格雷特，两个孩子都在那边。”他淡淡地笑道：
“有什么需要研究的，这两个孩子的能力，已经足够了。我在这里，从另一个角度、另一个方向研究，对他们的帮助和促进，反而更大。
真到了我非去不可的时候，我当然会跑一趟，在这之前，还是留在尼维斯吧。”
喂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失望都要从眼睛里蔓到脸上了！
雷霆之主用力无视掉传奇们的微妙神色，带开话题，和他们讨论这篇论文的后续研究方向：
谁开展大范围研究，把议会里的所有魔法师，甚至所有战职者，全都摸排一遍，看看超凡因子和等级的对应关系？
谁开展深入研究，探查超凡因子，是怎样与超凡力量发生相互作用？
谁又开展精细化研究，探查每一个、或者每一组超凡因子，对应哪一种超凡力量，甚至哪一个法术？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你们要基于小格雷特的发现继续研究，那么好好歹歹，得多给他一点补偿啊！
雷霆之主大获全胜。他带着所有的消息和安排，联络通天塔塔灵，让赫蒙克鲁斯先生为他发去永聚岛。
然而，刚联络上塔灵，就被发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光团中，现出一张宜嗔宜喜的娇容，目光中如有千言万语：
“克里斯汀，你……你还好吗？”
雷霆之主：！！！
这都快一百年了！
相隔能有一万里了！
你，你还等着我吗……
要不是塔灵发来的是一段消息，而不是面对面的实时通讯，雷霆之主几乎有召唤出一道闪电，纵身跳入，远遁百里的冲动。
格雷特并不知道，他的论文发回尼维斯，掀起了那么大波澜，以至于议会的全体传奇出席讨论。
他也并不知道，这篇论文以种种理由，被要求暂缓发表。
——当然知道了他也不在乎，论文发回去了就是老师做主，别说暂缓，就算不发表了，那又怎样？
他是缺名声啊，还是缺议会的评价啊，还是缺奥术等级对应的资源啊？
什么都不缺好吧！
能把他供到传奇的资源，他都有三份了！
所以格雷特认认真真，埋头苦干。首先第一步，是广泛采集资料：
格雷特的实验室门口，人来人往——不，动物来动物往，川流不息。尤迪安几乎发挥出了最大的热情，满岛奔跑。
一边在大裂隙奋勇作战，分出一只眼睛盯着伯纳德和阿帕，一边还见缝插针，为格雷特搜罗各种动物：
昆虫！
食草动物！
食肉动物！
鸟类！
从成群结队的野兔、野猪、野羊、野鹿、野狼，到单个或者小家庭捕猎的野猫、豹猫、猞猁、豹子……
一天到晚，就看见他颠儿颠儿地指挥一群动物，引着它们来到格雷特的实验室门口：
“乖，不伤害你们，只是做个实验……排好队！排好队！别咬！来，你第一个上来，张开嘴……啊——”
赛瑞拉抱着个笔记本，负责记录每一只动物的编号、种族、等级、能力，并且确保这些动物对格雷特安全；
格雷特只负责召唤法师之手，变成棉签，刮一下上皮细胞……
“好了！后退！下一个！”
巨大的工作压力下，橡木杖也不考虑变小的问题了，变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每天蹲在实验室外。
一边接受阳光雨露，努力吸收能量，一边伸出一根枝条和显微电镜、移动塔灵接驳，努力计算、计算、计算、计算……
“阿树，结果出来了吗？”
“阿树，今天这批野猪的图像对比出来了吗？”
“阿树，蜂后、雄蜂、兵蜂和工蜂的对比点位标注好了吗？”
“阿树……”
橡木杖算得苦不堪言。格雷特采一个样，只需要一分钟，可是他计算一张图像，一小时，都不一定够！
那些昆虫什么的还好，鸟类，兽类，越大的动物，他计算需要的时间越长啊！
“阿树，加把劲！我联系了长老，给你多多地供给能量！——这批测完了，还有一批精灵等着测呢！”
我已经很努力了啊！
我是一棵树，我不用睡觉，不用冥想，可是，我已经一天24小时，都投入计算当中了呀！
主人你再有本事，哪怕你到了传奇，一天也变不出25个小时来的！
除非，除非……
【主人，你什么时候能够进阶？你进阶了，我跟着进阶，我的计算能力就强大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格雷特，作为治疗者你太差了！
进阶？
格雷特可没有那么紧迫的感觉。
他从上次进阶到现在，也就半年左右的样子，哪怕是以他之前的平均速度，都没到可以进阶的时间点。
而且说实话，他的基础还没打好呢！
七环法术啊！
七环法术！
哪怕单纯死记硬背，一个七环法术，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背下来的！他到现在，还有一半的七环法术没有背完！
更不用说，还有一大批法术是需要解析，需要精研的！
比如说七环的【再生术】，身为一个治疗者，肢体再生，脏器再生，各种再生，你敢说你学不会？你敢说你用不出来？
用不出来，哪有脸号称七环的治疗者？
再比如说，之前在法希姆长老手里，用得神乎其神的【有限许愿术】。长老甚至能用它修复崩溃的基因！
要知道，那可是基因啊！
把这个法术练好了，他之前想要做却没能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成问题了！
而【有限许愿术】想要能安全、有效的运用，要学习，要研究的东西，那可就太多了。长老甚至还没允许他开始学习……
想要学习这些东西，要补完从魔法基础理论，到预言系，到变化系，到塑能系在内，一大堆一大堆的前置知识。
法希姆长老给他列出的书单，光是目录，就有足足一指厚的一本。至于那些书堆起来有多高？
格雷特，格雷特还没敢去搬运，所以他并不知道……
所以格雷特沉下心思，踏踏实实，一点一点地推进他的研究工作。
白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在法术学院里和幼崽们、和青年精灵们、和学院的研究者们一起学习；
早上八点以前，或者下午四点以后，蹲在实验室门口，一个一个采样。
采样，制备，挨个放进显微电镜。鉴于现在有移动塔灵和橡木杖一起死命计算，格雷特毫不犹豫，开了四台显微电镜一起用……
永聚岛有那么多的魔兽！
有那么多的精灵！
特别是法术学院里的幼崽们，时不时地，就有人进阶一下！这个前后对比，一定要做好！
还有他自己，还有拜尔博大法师，趁着进阶之前记录一下，那是肯定不会有错的！
而且用来记录资料的，那是自己的塔灵，自己的橡木杖。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泄露的嘛！
格雷特抱着橡木杖投射出的影像，看得津津有味。
嗯，人类的染色体，和精灵的染色体，都是23对，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怪不得人类和精灵能生育后代。
至于染色体上，到底是哪一段决定了人类和精灵的不同，这一点，格雷特暂时还得不出结论。
唉，样本太少了，永聚岛上的人类只有大师兄一个，半精灵……在他没有满岛去转悠的情况下，他没有遇见过第二个半精灵……
再能来一批人就好了……
然而很可惜，暂时没有第二个人类登岛。格雷特也只能耐下性子，慢慢研究：
这些金光，这些超凡因子，和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到底是怎么结合，怎么呼应的？
研究来，研究去，始终不得要领。尤迪安又领了一批魔兽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格雷特一脑门子砸在实验桌上，抱着脑袋哀嚎：
“啊——”
“怎么啦？”
尤迪安过去尝试推他，被赛瑞拉瞪回去，只能远远地站着问：
“哪里卡住了？还是这些魔兽不符合你需要？你要哪一种，我帮你去找！”
“不是魔兽种类的问题……是我能力不足的问题……”格雷特就差滚来滚去哀嚎了：
“很多相关的知识，魔法，我都没有……要补好多课呀……”
“不然就换换心情吧。”尤迪安直接上手拖他：
“大裂隙那里最近又开战了，你要不要去帮忙治疗？治疗的人手总是不够的，你那个补血法术，现在学会的人还不够多……”
“还不够多吗？”格雷特惊讶了。“行，那我就去看看吧！”
这一次去战场和上次不同。上一次，格雷特被妥帖地安排在后方的治疗营地，甚至没有看到半个敌人的影子。
而这次，伯纳德在战场上冲杀、阿帕在战场上冲杀、赛瑞拉和尤迪安都在身边，格雷特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他顺着尤迪安的指引，从治疗营地往前走了一段，来到战场边缘。还没站定，就被一根树枝卷住腰间，托举到了枝叶当中……
“你来啦！”
一个陌生的，带笑的声音，友好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格雷特循声望去——
呃，没看见人……
再仔细看，用力看，才发现茂密的树叶当中，影影绰绰，仿佛有个人影。格雷特唤起法术视野，又看了一遍，仍然啥都没找到……
“别看了，你这样找不到的。”树叶簌簌一阵抖动，一个精灵探出脑袋，向格雷特笑了一笑，身后长弓的弓梢闪闪发光：
“我们在这里就好，古树会保护我们的。说起来，你就是那个发明了补血魔法的治疗者？那个魔法我老是学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凡是治疗法术，格雷特都乐意教导任何一个人。他刚刚点了下头，长弓精灵就脸色一整：
“来了！”
大裂隙里，黑压压的一片敌人已经压了上来，由远而近，如同一片汹涌的海潮。
严阵以待的精灵们，已经开始了攻击。一片又一片的魔法光芒在敌阵中炸裂，大地在变形，狂风在呼啸，火焰如流星一样坠落。
格雷特在心里默默数着：远程攻击……远程攻击……远程攻击……远程攻击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敌人，最后还是要近身接战……
我的补血魔法射程够吗？
我的治疗术，一直是近身发射的，从来不考虑远程啊！
格雷特在古树上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近身战开始。一看战线，伸手一试，果然够不着……
伯纳德已经咆哮着冲了出去。阿帕跟在他旁边，用角顶，用蹄子踹，用身体冲撞，身边星星点点，不断有治疗光芒和闪电一起落下。
更多的巨熊冲出去组成了防线，格雷特分明看见，那些巨熊一边挥舞熊掌，拍走敌人，一边给战友拍治疗术……
所谓的治疗者，是和战士一起怼到第一线，一边打架，一边救人吗？
格雷特默默汗颜。又等了半个小时，一头巨熊终于背着伤员奔了回来。格雷特精神一振，赶紧往下丢监护法术——
三两个光团抢着砸中了伤员。监护法术丢下，反馈出来的，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健康人……
我去！
治疗也能被抢人头啊！
作为治疗者，我的手太慢了吗……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用法术补液，可行吗？
前线白刃交织，血肉横飞。
全身黑糊糊、灰漆漆，面目丑陋模糊的敌人，和化作巨熊的精灵、身披铠甲的精灵，以及矮墩墩的古树绞杀在一起。
伯纳德身披重甲，冲击在第一线，手里的大骨头棒子纵横挥舞。野蛮人身上，不时血光迸现，但总有莹白的治疗术及时落下。
大骨头棒子上，不时腾起一个虚影，发出阵阵咆哮，一口吞下一个敌人，奋力撕咬……
也不知道精灵们是怎么加强他那根骨棒的，总而言之，比格雷特以前看到过的版本强了许多。而且，看他出手的力度，似乎也强了不少？
应该、或许、可能，很快就能进阶了吧？
格雷特一边为伯纳德高兴，一边为战场上的战士们担心。这种势均力敌的战斗，最怕最怕，突然出现一个强敌……
正想着，对面战线上忽然一声咆哮，站起来一个三人多高、身上缠满铁链的家伙，随手挥出铁链。
铁链末端，捆着直径半尺有余、缀满尖刺的铁球，延伸出几米远，一瞬间，就扫过了大半个圈子。
精灵们跌跌撞撞，不停退避。伯纳德个子太大，一时闪避不及，紧急收回大骨头棒子，还是没有完全挡开——
右边大腿上，立刻被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狂喷！
那血柱笔直向上，喷出一米有余。格雷特远远看见，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里，失声道：
“大动脉！”
这流血量，这鲜血喷出的高度，可千万千万，不要切断了大动脉！
一边喊，一边伸手前指，一个【治疗致命伤】飞快地丢了出去。千万千万要赶上，千万千万！
奈何他的位置实在太远，平时又没练过施法增远，那道白光笔直向前射出，眼看着距离伯纳德还有五六米，就涣散无力。
格雷特叹了口气，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只能就近把治疗术丢到另一个精灵身上。唉，伯纳德，伯纳德……
虽然看血喷出来的气势，不至于大动脉全断，但是，但是！
这失血速度，还是让人触目惊心！能不能平安过关，全看战地抢救，能不能跟得上啊！
幸好幸好，战地抢救还是很给力的。格雷特才喊出口，一头巨熊头也不回，熊掌一挥，一枚光团立刻落在伯纳德右腿伤处。
血流稍有减缓，战线后方又扑起一只巨大的豹子，叼起伯纳德衣领往身上一甩，低头钻进人群——
“下来了！下来了！”
格雷特攥紧拳头，喊了一声，纵身跳下古树。情急之下，他甚至没有激发羽落术，让自己慢慢飘……
藏在树里的长弓精灵“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拦，格雷特已经双脚落地。然后，就不负众望地崴了一下……
“嗷，好痛……”
格雷特龇牙咧嘴，单脚一跳一跳，向伯纳德——以及背着伯纳德的豹子——迎了上去。
迎到足够距离，立刻拍下了监护法术。几条光线连到野蛮人身上，格雷特瞪大眼睛，飞快扫过：
“心率150……血压70，45……呼吸33……血氧还可以……心电图……”
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飞快估算着刚才的失血量。嗯，血压还能测到，心率虽然过快，但是要考虑当时在剧烈运动，基础心率本来就高。
这个血压，脉压差，失血量在1500毫升以上，考虑到野蛮人本身的体重，超过2000毫升也说不定……
豹子一口气奔到格雷特面前，停住脚步，全身一抖。野蛮人偌大的身躯，就随着这一抖被甩了下来，羽毛似的飘落地面。
“啊，谢谢啊……”
格雷特赶紧过来接人，同时扔了一个治疗术过去，先给野蛮人止住流血。
豹子不知道是哪位精灵战士，此时呼噜一声，居然还往格雷特脚踝上扔了个光团，治好他扭了的脚。扭头化成一道闪电，又冲回了战线上。
“老板，我没事……”
野蛮人气息奄奄地嘟囔着，还打算翻身起来。格雷特想也不想，一个安宁术就拍了下去：
“躺着！”
同时手速如飞，掏针头、连接藤蔓、摸出配置好的林格液、法术加热。与此同时，古树上垂下几根枝条，七手八脚，不，七枝八叶，为野蛮人脱卸铠甲……
“哎！来得正好！给我来一根，挂输液瓶！”
格雷特眼明手快地抓住了一根，不由分说，把输液瓶往上一挂。林格液加热到37度，给针头拍下一个【高等魔化武器】，吸气，吐气……
可千万要戳进去啊！
伯纳德防御高得很，要是因为皮太厚，针头戳不进血管，开不了静脉通路输不了液，那可就是大笑话了！
幸好伯纳德等级虽然不低，经过了骑士训练和精灵战斗训练的格雷特，也不是先前的小牧师可比。
他给自己拍上【蛮牛之力】、【猫之优雅】一连串法术，眼疾手稳，一针怼进去。连续两条静脉通路开通，透明的液体成溜成溜地挂了进去：
“咦，你这输的是什么？”
古树上，轻盈地跳下来一个精灵，随手就是一个【鉴定术】拍了过去：
“盐水？他流了这么多血，你给他往身体里灌盐水？！”
格雷特忙着检查伯纳德的伤处，没空理他，只随手指了指监护光屏，让他自己去看。
那个精灵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那些上上下下的数字和线条，不得要领，索性又扔出一个法术，去测量野蛮人的生命气息。
这一扔出来，就看见一根红色的柱子，慢慢上升。升过一段，整条柱子变成深黄，慢慢又变成淡黄……
“他真的好转了！灌盐水就能好转？”
精灵围着格雷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惊讶不止：
“你那个补血魔法呢？还没给他用吗？光是盐水就好转了？盐水灌快一点行不行？一下子灌进去行不行？”
“肯定不行啊……”
格雷特已经给伯纳德腿上的伤口清好了创，接好了血管，正在一条一条地接肌肉。闻言头也不抬：
“你看那管子，就那么粗，针头就那么粗，里面的血管就那么粗……那么一瓶子水，一下子灌进去，肯定灌不了的啊……”
“那么……用法术灌呢？”
格雷特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靠输液抢救？我们学不会啊格雷特老师！
用法术补液……
这个思路，理论上是可行的。格雷特之前，就曾经用过【解毒术】，瞬间抽干施法对象心脏内的氯化钾，或者瞬间大量灌注氯化钾……
从这里发散开去，要用魔法把林格液怼进血管，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但是，具体要用什么什么魔法，还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格雷特按下心思，手脚不停，关注着受伤的战士们。
伯纳德之后，又有其他战士被陆续送了下来，格雷特一个个给扶正骨骼，接续肌肉和肌腱，补液，拍补血魔法……
好好一棵兼具攻击、防御、隐蔽功能的古树，被他当成了输液架。上面伸下无数根枝条，像是结果子似的，挂了一排的输液瓶。
——如果不是格雷特没有开发出快速供氧功能，怕还是要训练古树，给这些精灵一人鼻子里塞两片叶片，让需要的战士吸会儿氧……
总之，前方治疗者飞奔在战线上，一边战斗，一边给战士们治疗的时候，格雷特在中后方，一个人脚不着地，四处奔忙。
急诊大抢救！
急诊大抢救！
出血性休克，气胸，血气胸，颅脑损伤，内脏损伤，肺部挫伤，心脏骤停，气管破裂……
他穿花蝴蝶似的在古树下来去。光是他一个人，就发挥出了将近十个治疗者的功能……
“都躺着！躺好了！不许动！”
“手不要乱动！留神跑针！——哎呀又回血了！再乱动我让古树捆着你啊！”
“心肺复苏术！”
“电击除颤！”
“阿树，群体治疗术不要停！血线拉住！拉住！”
“赛瑞拉，再去给三号换瓶水！注意他挂了几瓶了！”
一直忙到这场战斗结束，冲在第一线的治疗者们陆陆续续回到古树下，伤员们才有人接手。
格雷特擦了一把汗，坐在一边啃果子补血糖。妈呀，他的任务，终于只剩下关注监视器和挂水了……
咦，话说注意挂了几袋水，还剩几袋，定时换水，这不是护士的职责么？
等到那些伤员该后送的都后送了，不用后送的都躺在那里接受输液，治疗者们才有时间，聚集到格雷特身边。
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止一个治疗者好奇地抓住格雷特，问长问短。格雷特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量失血，急救的关键是要扩充血容量……血液里面85％是水，大量补充液体比什么都重要……”
“判断失血量的方法？除了当时在现场，目测预估之外，还可以根据伤者的状态估计……
一般来说，失血750ml左右，心跳会加快，血压、呼吸不会有太大变化；
失血1000－1250ml左右，患者会心动过速，收缩压可能降低，脉压差减少……”
他身边满满当当围了两圈精灵，一个个抱着笔记本，记得头也不抬。
等格雷特讲完三级、四级出血性休克，开始讲补液的时候，立刻就有人性急问道：
“那快点把液体补进去不就行了？一次性把所有液体输进去，他们不能好得快点吗？”
他伸手挥了一圈，手指划过一个大半圆，指向躺在树荫下，正在接受输液的战士们：
“为什么要这样慢慢滴？”
“就是！就是！”树荫下，不止一个脑袋昂了起来。手肘上，锁骨上，被戳着针头、挂着液体的战士们，苍白着脸色，有气无力地嚷嚷：
“给我们拍一个魔法啊！拍一个补液魔法，再拍一个补血魔法，然后，我们就可以再上战场了！”
“闭嘴！”
格雷特黑着脸呵斥他们。尤其是伯纳德，格雷特啪啪，啪啪，连拍他几下脑门，硬是把他拍得平躺下去，再转向治疗者们：
“补液不能太快的！稍微快一点没问题——但是，一分钟，或者一秒钟输进去这么多，会闯祸的！”
“啥？！”
“不相信？等补液魔法研发出来了，做实验的时候，我喊你们来看——”
这个说法暂时压住了治疗者们的疑问。立刻又有精灵举手：
“那能输多少？”
“单次1500毫升以上的大出血，一小时输进去2000毫升液体，一般来说没问题。”
格雷特前世是资深的急诊外科医生，这种问题处理得熟极而流，半点也不费脑子：
“现在先不要问东问西，听我说！补液的方式是开通静脉通路，大出血的抢救，最好开通中心静脉——”
“啥？”
“什么？！”
可怜一帮精灵治疗者，这些专业医学名词，听也没听说过。静脉倒是知道，但是中心静脉，那是什么玩意儿？
正在乱糟糟地询问，一片半透明的光影，已经在众人面前立了起来。
心脏，肺部，全身血管循环，红线是动脉，蓝线是静脉，当中一圈影影绰绰的虚线，将这些红蓝线条从当中截断：
“中心静脉，指靠近心脏的大静脉，包括双侧的颈内静脉、锁骨下静脉、双侧的无名静脉、上下腔静脉……”
随着他的指点，那些大静脉，一条一条明亮起来，勃勃跳动。治疗者们面面相觑，有嘴快的已经喊了起来：
“这些静脉要怎么戳进去？”
“是啊！离旁边的动脉那么近！”
“一不小心，就能戳到脖子上的大动脉的！”
这一点也在格雷特预料之中。中心静脉穿刺难度极高，非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不能操作，就这些精灵，没有年把训练，让他们上手？
绝不可能的！
中心静脉输液，还有以防万一的开通骨髓腔，只是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有这个方法。至于这帮精灵能用的具体操作——
“如果做不到开通中心静脉，可以多开几条外周大静脉通路。比如说腋静脉、贵要静脉、腘静脉、大隐静脉……”
四肢上的血管一根一根亮起。到了这时候，才有治疗者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些血管，让他找、让他拿着针戳进去，看上去还不难。
左右看看，还在输液的战士们，藤蔓也大多是连在四肢血管上的。照葫芦画瓢，他们应该能做到吧……
但是，这样松一口气的治疗者还是少数。大多数治疗者，还在面露难色，少部分小声嚷嚷：
“就不能用魔法吗……非要戳根针进去……戳歪了怎么办，扎透了怎么办，针被碰歪了怎么办……”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
是的，这也是缺少熟练操作者的问题。想当年他在尼维斯，训练一帮学徒注射个青霉素，都要死要活，按下葫芦浮起瓢；
静脉注射比肌肉注射难这么多，要短时间内练出一批成手，哪里有那么容易？
“算了……我回去想想，尝试做个补液法术出来吧……”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小格雷特，你怎么又和死灵法术干上了？
用法术补液——如果可以的话——比起用挂水的方式补液，确实有优势。
格雷特摊开稿纸，一边做计划，一边想着。挂水毕竟是有创操作，哪怕不考虑病人的痛苦，跑针、凝血什么的仍然是问题。
血管损伤，血管瘘，细菌感染，中心静脉置管加肝素什么的，每一样都是挑战——
如果能用法术，直接把液体送到病人的静脉中去，好过非要在血管上戳个洞。
这个法术，开发的价值，非常高啊！
“所以在哪个魔法的基础上改呢？”
格雷特一个一个，浏览着他所知道的魔法，以及魔法列表。深呼吸？那个往肺里充满气体的，改成往血管里充满液体？
解毒术？反转版本的，往血管里注入钾离子啥的，改成注入大量液体？
沸血术？让敌人的血液升温的那种？虽然不一定好用，但是能把补进去的液体，准确升到37度，那就很给力了……
格雷特写写画画，选中一个，否定一个，再选中一个，再否定一个。一直翻到五环法术，才找到一个看起来很有潜力的：
“【海洋贫血】？”过来看他的法希姆长老噎了一噎，强忍着没有皱眉：
“小格雷特，这是死灵一系的法术，你……你学过？”
海洋贫血，这个魔法可以将碰触到的活物，血液变得几乎和海水一样稀薄，从而造成沉重伤害。
格雷特估摸着，它的原理可能是抽离血细胞，也可能是替换血液——能抽离，就能填充，能替换，当然也能填充啦！
“我没学过。”格雷特理直气壮地回答：
“但是我能拿到法术构型。——拿到了，再拆解、分析、修改，应该不难吧？”
毕竟，他连八环的【克隆术】都拆解过了，五环的【海洋贫血】，难度总不至于更高，对吧？
格雷特和尼维斯那边通讯了一下，果然拿到了【海洋贫血】的法术构型和详细解析，就此一头栽进了研究当中。
当然，染色体的日常取样还是要取的，移动塔灵和橡木杖的日常计算，也是不能落下的。但是，这也不妨碍他自己手算吧？
嗯，这个构型，是用来锁定施法对象的。虽然依赖碰触指引，范围却遍及施法对象全身，看看能不能缩小到某一段静脉；
这个构型，是用来……果然是用来替换血液的吗？再拆分一下，看看怎么把替换改成注入，又怎么锁定注入的液体；
注入速度……海洋贫血这个法术，是一瞬间注入完成的，要看看怎么调整……
格雷特埋首书房，光是拆分、修改、重构，就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而最终的结果，是一批不同版本的法术：
“来，上兔子！”
“又要上兔子了啊……”
实验室里干活的精灵们哀嚎一片。连同被从前方战场暂时调回来，旁观实验的治疗者们，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然而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向格雷特提出抗议，或者嚷嚷“为啥要用兔子”之类的话了：
先前研发补血魔法那一次，库萨&#183;橡树的教训，实在是惨痛深刻。
他们乖乖地从兔笼里提出兔子。成年雄兔、雌兔，每种十只，称重、检查生命体征，分别抽血20毫升到50毫升。
挂监控，密切关注心率、血压、呼吸和生命气息强度，拍补液魔法：
【海洋贫血&#183;改】！
格雷特左手握着一个小瓶子，装了50毫升林格液，温度调到38.8度——正好是兔子的正常体温范围；
右手法术光芒闪耀，拍在那只被抽了50毫升鲜血的兔子身上。瓶里的林格液一扫而空，液体在法术作用下，自动注入兔子血管——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代表生命气息的那根光柱，就从动摇不定的深黄色，直接坠落到了深红发黑的位置。
而格雷特设置的监控魔法，也疯狂地发出了警示：
“这兔子不行了！”
“心率350！402！438！”
“呼吸频率……”
“血压……”
“它吐血了！吐血了！——不对，不是吐血，是吐粉红色的泡沫……”
“它要死了！！！”
看吧，一次性注入太多，果然不行。格雷特遗憾地摇摇头，把第一个版本的补液魔法划掉：
“大家看清楚了，一分钟，甚至一秒钟，补进去大量液体，那是不行的。大量失血，心脏本来就很衰弱了，还要泵出去那么多液体，心脏会累死的！”
被从战场上调回来，嚷嚷过“流了多少血，一下子拍进去不就行了么”的精灵治疗者们，面对当场死掉的兔子，哑口无言。
格雷特环视他们一圈。这个结果，他是有预期的，但也只是从原理推测——
前世的时候，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实验，无论是静脉通路还是骨髓腔，都不可能在一秒钟之内，往人体里怼进去几升液体。
然而，面对死掉的兔子，他还是叹了口气：
“还有，心脏泵不出血，多余的液体，就会渗入肺泡，造成肺水肿甚至肺积水。心肺功能一崩塌，整个身体就完了！
出血性休克，大量补液的时候，一定要关注心衰和肺水肿的可能！”
这一次，格雷特面前的精灵治疗者们，个个点头如捣蒜。
瞬时输入不行，就只能慢慢输入。格雷特前世，一小时内输入2000毫升液体，是没有问题的，只是需要密切关注病人情况；
真的到了大出血的时候，手术台上血流如瀑，一边输血一边做手术，开通骨髓腔，一小时怼进去5000毫升液体，那也照样能顶上。
当然，后续的DIC（血管内弥散性凝血）什么的，以及其他的输血并发症，那就是之后考虑的事情了。
毕竟，你不输血，连考虑它的资格都没有……
格雷特就按照一小时输入5000毫升液体，到一小时输入2000毫升，把这个魔法调整出十几个不同的速度版本。
加上自适应功能——液体不能一直往里充，把兔子，或者受术者冲爆为止，得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然后，发给手下的研究员们：
“一人50只兔子！失血10％，15％，20％，30％一直到50％，全部试一遍，看看哪个版本好用，哪个版本安全！”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精灵女王：格雷特和他师兄进度怎样了？
大批量动物实验，是一种非常折磨人的工作。
特别是，要亲手抽掉兔子的血，把它们折磨到奄奄一息的程度——
格雷特虽然普及了什么是“失血性休克”，这些精灵，还是更倾向于用自己熟悉的词汇描述。
然后，再往里面大量灌入液体！
“这只兔子不行了！”
格雷特快步走过来。看看兔子，摸摸兔子，再看一眼光屏上滚动的数据，皱眉：
“温度！温度！你是不是忘了给盐水加温？这么多冰冷的液体一下子灌进你血管，你不也得冻得抽抽？”
负责实验的精灵“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去复习法术架构。很快，另外一边又叫了起来：
“这只兔子！啊啊啊这只兔子！”
格雷特再次飞奔过去。一眼扫过，立刻叹了口气：
兔子四肢都高高肿起，像是穿了雪靴——或者说，像是四条腿都绑了个气球一样。
剃光毛的皮下，已经能看到大片青紫，很明显，是液体充得太多，把血管都涨破了……
“你……认错血管了吧？该输入静脉的，你输入到动脉里去了？静脉是回心的，它自然会往回流，动脉是要流到末端毛细血管网再回去那速度……”
格雷特吐槽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看看面前那个头低到桌子底下的精灵，再次叹了口气：
“算了，我的错，我不应该期待每个人都能辨认动脉静脉……让我想想，这个法术要怎么改一下，能自己寻找合适血管……”
他本来的想法是，通过碰触施法，治疗者手按在合适的血管上，从碰触位置下的血管开始输入液体。
现在想想，既然都要上法术了，大可以远程抢救。而既然要远程，改出自适应功能，寻找合适血管，那就是必须的了……
“啊——这只兔子——”
格雷特再一次飞奔了过去……
“你……”
整整一天的实验结束，格雷特摊手摊脚，躺在实验室门口的草地上。
整个人面无表情，连眼珠子都不动弹一下，胸口的起伏，看着都比平时小了不少。
如此这般躺着吹了半分钟的风，头顶上忽然一亮。
格雷特缓缓动了一下眼珠子，看见赛瑞拉明媚的脸庞悬在上方，银白发丝轻轻飘动，痒痒的挠在他脸颊上。
“……”
格雷特眨眨眼睛，还是只看，不动弹，不说话。赛瑞拉和他对视了七八秒钟，担心地蹲下来戳戳他：
“怎么啦？太累了吗……要不要回里面去躺躺？或者，明天不要做实验了？还是晚一个小时？”
“……我没事。”
格雷特终于艰难地翕动嘴唇。他又躺了一会儿，蠕动几下，撑着身体半坐起来：
“我就是没想到，盯着他们做实验，给他们解决问题，会这么累，比我自己做实验累这么多……”
虽然不用施法，不用频繁调动魔力，但是，奔走在一张张实验桌之间，不停面对问题，不停思考，不停地判断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整整一天，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甚至比自己施法还要劳累！
“我真是佩服……”
他喃喃地说着，在吐出那个名字之前迅速消音。面对赛瑞拉疑惑的眼神，格雷特紧闭双唇，坚决不往下说：
以前，他们急诊科的老主任，也是这样游走在急诊室里。碰到年轻医生手忙脚乱，喊叫求援的时候，他就用快速但沉稳的语气，指挥各种抢救……
那得多么丰富的经验，才能看上一眼，就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得多么丰富的经验，才能成为整个科室的定海神针……
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状况，这么多他没有想到的问题，都要在几秒钟之内做出判断、给出解决方案、给出下一步的研究计划。
唯有如此，才能站立在众人之上，在这个项目当中，依然成为整个研究的领头人……
“……我没事。”格雷特又喘了几口气，翻身而起：
“弄得这么难，是因为我基础没打好……我要努力看书，看书！学习！赛瑞拉，我回书房去了！”
“哎，等等我！我也要去！”
格雷特埋头研究的时候，在世界树上，在精灵王廷，另一场会议也在紧锣密鼓地召开。
以女王为首，五位精灵长老脸色严肃，面前挂起了一张大大的图表：
“……最近，大裂隙那边，攻击越来越频繁了。三个月前，是每10天一波攻击，而这个月，已经增加到了每五天一波。”
“没有迷锁的庇护，孩子们支撑得很艰难，已经屡次出现伤亡。”女王轻轻叹息：
“永恒之井那里，还没调整好吗？”
“诺德马克法师的师兄，拜尔博大法师，最近一直在和他们一起调整。进度很快，不过，两三个月内，可能还不一定能重启。”
“两三个月啊……”
女王无奈地叹了口气。三个月，哪怕半年，能够安全重启，已经很好了。但是……
“需要我动用世界树的力量支援一下么？”
“暂时不需要。”女王右手边第二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长老欠了欠身：
“对面也有强者，如果我们这边动用太强的力量，可能会激起他们的强者疯狂反击，把裂隙撕得更大。现在，我们有一个计划……”
他挥了挥手，一片光影凭空升起，现出大裂隙的地下部分。下面蜿蜒曲折，分叉出无数条小道，又在地底深处归并为一座大厅，再合拢成几条大路：
“我们的想法，是趁着敌人一次攻击的间隙，派几支小队深入下去，把大厅和通路炸了。这样的话，至少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延缓敌人的攻击。”
女王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那片光影，眉心处，几枚符文明灭不定，显然在疯狂地思考和计算。
良久，她吐出一口长气，目光流转：
“那现在，这个计划的难点在哪里呢？”
“难点在于，战士们的持续能力不够。”长老肃容道：
“哪怕是有强力治疗者跟着，受伤后大量失血的战士，也很难及时恢复战斗力。之前的补血魔法，并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传奇长老！理智即将崩溃！
“新研发的补血魔法，据说已经很不错了啊。”女王微微蹙眉。
因为种种原因，她始终关注着格雷特的学习进度，和他的研究成果。先前补血魔法的研究报告，也曾经递到她手里，她还派专人验证过：
“说是能在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补满一个战士的全部失血。这样还不够吗？——我们的战士，执行这个任务要承受多大压力，休息一个小时都不行？”
“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理论上确实能补满失血。”和女王交谈的长老苦笑着摇头：
“但是，即便能补满，那也不能让他们的状态回复。事实上，很多战士还是会虚弱，手抖，心跳极快。不但无法战斗，连奔跑都觉得困难。”
“那……”
“一般来说，需要一天到五天时间，才能大致恢复。但是，对于这种精锐小队突击，一天到五天，太长了啊……”
女王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再去宝库里找找，看看有什么卷轴、宝物和武器，能够增强他们的战斗力的。实在不行……”
艰难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实在不行，就发布募集令，征调更多的战士上战场。无论如何，不能让勇敢的战士们，白白地……白白地……”
她提也没提格雷特的事儿。一位年轻的半精灵，能研发出他们急需的补血魔法，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
再催促他改进，速度弄出个效果更好的法术出来，速度顶上去？
别说女王开不出口，在场的所有精灵长老，没有一个开得出口。
精灵们的事情，精灵们自己解决。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半精灵幼崽扛事儿了？
女王和精灵长老们检点着永聚岛上的战斗力量，检点着库里的宝物，反复规划着战术。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格雷特，还在埋头苦干，指挥着手下的一群精灵治疗者，反复优化他的法术：
“啊……到底要怎么构建法术，才能让输液速度达到最适合啊……每个人的失血量不一样，难道要写一个程序，检测失血量，然后自动计算吗……”
格雷特抱着脑袋滚来滚去。而且，失血量这个东西又不是固定的，伤者很可能一边补液，一边还在失血。
要检测失血量，就要动态实时计算，实时更新，实时调整输液速度。这种联动的法术，到底要怎么写……
“所以你之前的补血魔法呢？”
法希姆长老听了格雷特的疑问，满脸不可思议：
“你之前的补血魔法，难道还计算伤者失了多少血，需要补多少血吗？”
“那肯定不用啊……”
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摇头：
“需要补多少血，身体自己知道。补够了，肯定就不补了呀。”
“这就对了啊。”法希姆长老鼓励地点头：
“你看，治疗法术都是这样的，身体自己知道。你扔一个治疗术，把伤口愈合好了，它也不会继续长，长一大堆出来不是吗？”
其实不一定……有些人是疤痕体质，伤口愈合了，上面照样会长一大坨……
格雷特嘴唇蠕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跟长老顶嘴。他低着头，拧着眉毛，犹豫了好一会儿：
“所以，所有的治疗术，都有这种自适应机制对吗？”
“那当然啊！”法希姆长老毫不犹豫地点头：
“凡是治疗术，都是对身体有益的，它不会故意伤害身体。治疗完成，身体达到健康的情况，自然就会停下来的。”
格雷特蹲地思索。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
“所以我这个法术不能自适应，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治疗法术？它是用死灵法术改的，所以天然就没有这个能力？”
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毕竟死灵法术，管杀不管埋，它才不管什么对身体好、什么身体健康就可以停之类的。
要不是【海洋贫血】的底子，是把人体里的血液换成海水，而不是往人体里无限充入海水、充爆为止，这个法术，早就吹炸几个水球了……
法希姆长老抖动了一下白胡子，没有做声。虽然，他其实很想怒吼：
“谁用死灵法术改成治疗魔法啊！谁用死灵法术改啊！死灵法术，是和治疗系魔法，完全对立的啊！你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冷静，冷静，不能这么狭隘。你看死灵法术的【克隆术】，和治疗术里的【再生术】，互相比对一下，还能改出一个补血魔法来……
然后，法希姆长老，听到了让他理智几乎崩断的一句话：
“那么长老，治疗法术里面的自适应部分，是哪个法术模块？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加到我的法术里去……”
法希姆长老：！！！
“你，你谨慎一点，不要贸然往里加……研究之前，先做好自己的防护，从最低端的法术开始尝试……”
法希姆长老丢下这一句话，夺门而出。把治疗法术加到死灵法术的模板里面？
真的不会炸吗？
不行，他要先尝试一下，然后再来指导格雷特。万一真的炸了呢，他的防御能力，好歹比小家伙强些……
话说哪个死灵法术，和治疗法术比较不冲突，可以往里加来着？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他得去图书馆里翻一翻……
格雷特埋头在图书馆里，翻找、对比所有治疗法术，寻找“那个自适应模块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法希姆长老埋头在图书馆的另一个区域，努力寻找一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杀伤力不那么大的死灵法术；
三五天后，格雷特和法希姆长老，各自满意而归。当晚，法希姆长老的实验室里，砰砰砰砰，响了一声又一声……
以长老的能力，这种程度的爆炸，当然是举重若轻地扛了过去。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甚至连白胡子都没有弄乱半点。
然而，又过了两天，格雷特的实验室里，响起了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
一瞬间，左右两侧，周边一圈，不知多少脑袋探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
“格雷特，你有没有事？”
“敌袭！”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小格雷特在战场上折腾幺蛾子啦！
“我没事……咳咳咳……我没事。”
直到周围的精灵们刀出鞘、弓上弦，魔法光团在手里吞吐不定，把实验室围了个水泄不通，格雷特才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出来。
第一眼，就看到了尖耳扩张成扇形，颊侧龙鳞闪闪发亮，已经含了一口龙息的赛瑞拉；
第二眼，就看到了脸色严肃，手中法诀刚刚散开的法希姆长老；
第三眼，才看到跟着他做实验的精灵们，那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他的样子……
“我没事……我只不过是在做实验。”格雷特吁了口气，摊开双臂，极力向大家展示自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样子：
“做实验炸了而已，我有好好挂上防护，人一点儿也没事……没问题！真的没问题的！”
法希姆长老手里法诀翻转，一连几道魔法从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刷过，还有几道魔法灵光冲进实验室里转了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半转过身体，掌心向内，用力对着紧张不已的精灵们挥出：
“散了散了！没事没事！做实验而已，谁做实验不炸个十次八次的？”
“还要炸个十次八次啊……”
精灵们慢慢散去。走远一点，就小声嘀咕：
“谁说做实验都要炸的，诺德马克法师以前做实验，就从来没炸过……”
“就是，他以前做实验，都是抽血，涂片子，放显微镜底下照，从来都不爆炸的……”
“那也就是偶然吧……说起来，诺德马克法师，好像是，人类说的，塑能系的？塑能系做实验，本来就要炸的，不炸才不正常吧？”
“那……该说他终于回归正统的塑能系法师了吗？——永恒之井那边，那位拜尔博法师，一定很高兴……”
“嘘……可别，他们炸的是矿石，我们这里，万一天天炸兔子，炸得血肉横飞的一团一团，你受得了？”
法希姆长老面向前方，眼神放空，尖耳朵微微颤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赛瑞拉耳边的皮膜一点点收回，脸颊上龙鳞隐没，现出光洁晶莹的肌肤；
格雷特，格雷特除了微笑，还是只能保持微笑……
不然怎么办？
跳起来大喊“我做实验从来没炸过，这次是个意外”？
算了，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万一再被人质疑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塑能系的，你的老师不是雷霆之主吗”，那时候，就连老师的脸也要丢光了……
格雷特定定神，返回实验室，再次卷起袖子干活。
不就是治疗术的自适应模块么，不就是【海洋贫血&#183;改】么！
只要用足够的壁障隔离开，再用适当的架构串联起来，就可以和死灵法术共存的！
让我再改一改……再改一改……再改一改……施法验证之前，要记得把全身上下的防护法术都挂好，前方再多放几个屏障……
轰！！！
在“轰”、“轰”和“轰”的不断重复中，格雷特终于磕磕绊绊，改出了一版能用的法术。
而输液的速度，也被他精心修改，调整到了一个合适的幅度：
之前的补血魔法，不是可以大幅度加快血细胞产生速度，在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内，补满全身失去的血细胞吗？
那么，补液的速度，也就和补血魔法采取相同步调，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内，补满血管内失去的液体！
如此齐头并进，产出多少血细胞，就有多少和血细胞相配的液体。这样的话，血液也不至于过于粘稠，弄个栓塞、梗阻什么的……
——当然，前世抢救失血性休克，补液的量，是要求稍稍超过失去液体的量。但是在这个世界，有个变量必须要考虑到：
补液之前，必然已经有治疗术落下。无论是断裂的血管，还是破损的内脏，该愈合的地方都能强行愈合，不至于这边输液，那边哗哗地漏血……
除此之外，输液落点的事情，也得到了解决。动脉静脉，最关键的差别就是血氧。正好血氧魔法是个小魔法，一点也不占地方——
格雷特刷刷刷刷，把它也写进法术当中，还增添了人体描边、自动寻找血管的系统。
哪怕是远程，只要往伤员身上一丢，符合条件，这个法术就会自动汩汩汩汩，往静脉里注入液体……
“对了，还有法术增远模块……最好是人站在后方，一个法术扔过去，前方的战士就可以自动开始补液了……”
对于大动脉出血，那种一分钟一两千毫升，惊心动魄的场景来说，早一秒钟开始补液都是好的！急诊大抢救，要的就是争分夺秒！
新版的法术很快在兔子身上通过了验收。兔子之后，是家猪，然后是魔猪——
精灵们大为不满。法术学院的食堂里，等着吃魔猪肉，却没有吃到的战士们，更加大为不满。
格雷特却是振振有词：
“因为家猪和人类，哦，精灵也是，体重相仿，内脏结构也相仿，血量都相仿。用魔猪实验，如果能通过，那么，在高阶战士身上，应该也能起效果……”
初阶魔猪、中阶魔猪，几轮动物实验，效果都相当良好。格雷特终于决定，这个法术，可以上临床了——
“大裂隙那边什么时候打起来？什么时候准备开战，什么时候叫我！”
他并没有等太久。第三天，格雷特就收拾收拾东西，和赛瑞拉、尤迪安一起到了战场后方。
他蹲在古树上，集中精神，拼命往受伤的战士身上拍法术：
“补液！补血！补液！补血！补液！补血——哎呀失手了！再来！补血——”
给他们挂上！挂上！都挂上！战场上，能早一秒钟开始抢救，说不定就能挽救一条性命！
同一棵古树上，同一排古树上，不时有精灵好奇地瞥过来一眼。
在格雷特丢出第二十组法术之后，附近的树叶里，终于倒挂下来一个身形，脑袋正正地晃荡在格雷特面前：
“嘿，这位朋友！你这两个法术，为什么不把它合成一个？每次两连发不累吗？”
格雷特像是被雷击一样呆住了。
……是啊，我为啥不把它合成一个？这两个法术，本来就是配套的啊！
他飞快地掏出两个卷轴，往对方手里一塞，匆匆说了句“你帮我继续测试”。
不理对方的“喂喂喂”，往后撤了几根树杈，到了古树背面，召唤出漂浮碟，铺开纸笔：
把它们合起来！
合起来！
合起来，就是最强力的战场补血魔法！
他埋头计算，下笔如飞，一时间浑然忘我。所以，也更加感觉不到，战场上的气氛渐渐凝重压抑，仿佛有巨大的力量在头顶凝聚；
也感觉不到，交锋线上，大裂隙里，无数敌人抬起头，远望向天……
发生了什么？
这力量……是什么？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传奇恶魔出手！抢小格雷特啦！
伯纳德反射性地停手。
这是什么？
这个感觉，是什么？！
惊心动魄，密云欲雨。这沉甸甸的压力他感受过许多次，只是以前，都没有隔着这么远就有感应——老板，怎么在这战场上就……
这么一走神，立刻中了对面一爪，右上臂鲜血狂飙，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几米。
幸好阿帕一直勤勤恳恳地冲杀在附近，见状立刻飞出一道闪电，打退对方，同时飞快地扔了几个治疗术过来。
伯纳德定了定神，活动一下胳膊，感觉自己还能扛得住，立刻再次冲了上去。老板又双叒叕要进阶了，他可不能被落下太远！
战啊！
战啊！！！
他也摸到门槛了，他一定要快点进阶！
距离伯纳德三丈远的地方，尤迪安扫了一眼战线，就飞快地倒跳了回去……
虽然只感受过一次，但是，仅仅那一次，留下的印象已经极其深刻。那种天地都倾倒的感觉，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注目的压力，是小格雷特？
一定是小格雷特！
这小家伙，要进阶，就不要来战场啊！看，对面的敌人，已经不对劲了……
他纵身跳跃，迅速回防。战线上不缺他一个人，他一直没放开传奇战士的实力，可是，小格雷特万一出点儿事，那可真完了！
一边纵跃，这位传奇战士，一边用力吹响了银哨。
包含“紧急、意外、求援”的哨音，尖锐而凌厉，在战场上荡开，一波一波地传向后方——
来人！
快来人！
来几个传奇！
多来几个啊！！！
对面的压力，大裂隙里深黯、厚重、疯狂的压力，他已经感觉到了！
这波压力一旦冲起来，他一个传奇战士，真的挡不住！！！
大裂隙里，利维亚&#183;安森慢慢抬起了头。
隔着厚重的岩石，隔着林立倒悬的钟乳石，它伸出猩红色分叉的长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那个味道……那个味道……
它们在黑暗中流浪了几万、几十万年，攀附在世界的壁垒上，付出太大太大的代价，才凿开这么一条裂隙。
世界的防备，世界的憎恶，一直把它们牢牢压在地底，抬不起头来。弱者还能冲出裂隙，越是强者，受到的压力越大。
超过一定界限的强者，哪怕勉强越过裂隙，也会全身剧痛，如同被焚烧一般。哪怕勉强坚持，实力也会飞快下降，渐渐地，整个化作飞灰。
更不用说，运载它们过来的载具，上面的资源越来越少了，眼看就要枯竭。
尽管它们勉强污染了大海，诱惑了一批打手，可是，属于它们自己的下属，还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弱了！
要获得世界的认可……要获得世界的眷顾和馈赠……只有那种东西，能让它们在这个新鲜的，美味的，生机勃勃的世界上，生活下去！
而现在，利维亚&#183;安森闻到了这个味道。就在裂隙对面，就在头顶上，就在它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一波冲锋，只要它们竭尽全力冲过去……掀翻岩层，钻开土壤，砍断树根……
冲过二十刃，五十刃，一百刃……
只要冲过那么短那么短的距离，就能获取至关重要的，能让它们在这里立足的东西！
“传令！”
黑暗中，利维亚&#183;安森猛地站了起来。腥臭的，滑腻的尾巴左右一扫，打飞了侍奉左右的几十只小家伙：
“全军出击！！！”
让人牙酸的号声，在地底各处凄厉地响起。这号声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约束：
翻滚着，推拥着，想要不顾一切涌出大裂隙的魔怪们，蓦然为之一缓。
随即，一人多高，肌肉发达的大恶魔，呼啸着，呵斥着，挥舞着鞭子，让小恶魔排好队伍，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让出一条通道；
尾巴上带着尖刺的尖刺魔，身上缠着铁链和铁球的链魔，从通道里游动过去，随机抓出几个强壮一些的小恶魔；
全身上下笼着黑烟，面目模糊不清的逐魂魔，轻飘飘地跟在后面，伸出长长的、蜘蛛似的尖细指爪，轻轻一点。
指尖黑烟缭绕，落到尖刺魔和链魔身上，它们就驱赶着这些小恶魔，排成队伍往裂隙上方行进。
眼看着稀薄的天光就在眼前，这些大小恶魔，忽然就地爆炸开来，化成一团接一团污秽的血水。
血水凝聚成黑云，缓慢移动到战场上空，而黑云之下的恶魔们，无不松了一口气，发出了由衷的欢呼和咆哮……
直到黑云罩住了整个战场，才有一批格外与众不同的恶魔，从地底裂隙中爬出来。
它们或是身材格外高大，往那里一站，至少有五六个人高，甚至个头高过古树；
或是拥有两对、三对甚至更多对手臂，每一双手上，都握着各式各样寒光闪闪的利刃；
或是身上燃烧着熊熊的魔法光焰，污秽的黑色光华不断吞吐；
又或者长得奇形怪状，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全身无力，或者茫然地想要走向对面……
更不用说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威压。光是站在锋线上，就让人心头沉甸甸的，气都透不过来。
尤迪安脸色大变。他再一次用力吹响了银哨，节奏极快，和之前完全不同：
求援！
求援！
对方有传奇！这股压力，至少有三个以上的传奇！
唉，小格雷特，你进个阶而已，为什么这么大动静啊！
才高阶初级，用人类的分级方法，才13级而已，搞出来的动静，高阶高级都比不上你！
就算动静大，你至少换个地方啊！这里距离战场太近了！太近太近了！
只有我一个，还有一排古树，真的保不住你啊！唉，真到了紧急的时候，赛瑞拉小姐，不知道能不能抓着你直接飞走……
对这些局势变化，格雷特半点都不知道。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一心一意，陷入冥想当中：
补血魔法，对染色体的研究，补液魔法。三轮研究完毕，直到今天将补血、补液魔法合二为一，世界意志终于给了他足够多的反馈：
进阶，开始！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格雷特：我来了，我看见了
格雷特深深地沉浸在冥想当中。
身边，赛瑞拉向前走两步，向后退两步；跳到旁边一根横枝上，再跳到格雷特另外一边，向前走两步，再向后退两步……
成年银龙已经感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压力。她焦躁地走来走去，想要带着格雷特跑路，又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打扰他；
想要现出银龙真身，为他遮挡可能的攻击，古树枝叶间的空间又太小，根本放不下一头完全态的银龙；
想要盘绕在古树周围，又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这会儿暴露出来，纯属活靶子，只会为格雷特带来更大的危险……
格雷特你快一点啊！
你这次进阶快一点啊！！！
有危险！赶快进阶完了，我们快撤！
虽然如此，她也知道，进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
格雷特之前的进阶，最快最快，也要两三天时间；而随着他的等级越来越高，每一次进阶所需要的时间，其实是拉长的……
唉，九级进阶十级的时候，虽然也是在战场上，可那是一场大胜之后，没有人敢打扰他；
十级进阶十一级，虽然有人觊觎他的力量，可是，有好几位大法师替他守护；
十一级进阶十二级、十二级进阶十三级，都是在精灵森林腹地，有传奇大师保护他的安全……
这里呢？
这里呢？
按说永聚岛上也有传奇，而且有很多传奇，所以——你们快点来呀！
银龙少女懊恼地跺了一脚。为什么她不是传奇，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是传奇！
如果她是传奇，她现在就有底气得多了。不管是打还是扛，她都有把握顶几个小时，至少顶到一位精灵传奇来援！
唉，这一关过去，她要好好研究，好好训练，努力进阶呀！她们龙族，只要努力，进阶的速度就能超越自然规律，超快超快的！
格雷特并不知道，赛瑞拉经历了如此焦躁、担忧、决心的心路历程。在此时此刻的他看来，赛瑞拉也不过是个光点——
而且，还是一个不算太大，不算太明亮的光点。
此刻，他的视角，正在世界意志的托举下无限拔高，无限上升。朦胧中低下头，熟悉的星海，又一次在他脚下涌起：
光点的数量不多，不像在尼维斯的时候俯瞰大地，星光连绵成簇，成片，成条，浩浩荡荡，铺满脚下。
在这里，只有零零星星的一团，洒在脚下。如果说尼维斯那边，是一个撒满了芝麻的大饼，那么永聚岛这里，就是嵌了樱桃的蛋糕……
永聚岛的人口，或者哪怕是把拥有智慧的魔兽都算上，比起尼维斯，要少得多，少很多很多啊。
然而光点要亮得多。每一颗星子都灼灼醒目，能比得上他在尼维斯的时候，看到的最亮的那些星子。
如果每一颗星子都是一个灵魂，或者说，是一份稳定的精神力，那么，精灵们的普遍等级，那可是够高的啊……
比起议会里的大部分法师，都要普遍高一个等级！
格雷特俯瞰着下方的灵性光海，朦朦胧胧地想。他将视线转向远方，黑暗中，有零星光点载沉载浮，大约是海里的魔兽和海族吧……
这片海域，不太会有人类的船只，劈波斩浪，航向永聚岛。
那么，这个亮度，这个数量，海族里的强者，还是很少啊，或者根本就不在周边？
等等，那里，那里是什么？
灵性光海之下，影影绰绰，一大片的深黯在张牙舞爪。那些深黯如浓云，如墨汁，翻滚沸腾，惊心动魄——
和明亮的灵性光海刚刚接触一下，那些明亮的星子，就有几颗开始动摇不定……
越往外去，越往下去，深黯的部分就越是浓稠。哪怕从灵性光海的上方，高空俯瞰下去，都能感受到它极强极强的恶意。
这些，这些就是精灵面临的敌人吗？就是大裂隙那里涌出来的敌人？它们又开始进攻了，它们又打来了？
这一次，精灵们能抵挡得住吗？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视角就被世界意志带领着，围拥着，不停上升。看见岛屿，看见海洋，看见山脉，看见大陆——
看见风流云转，看见四季嬗变，更看见这个世界之外包裹的一层障壁，以及，障壁极远处，一道暗黑的、凶猛的伤口，横亘其上。
星星点点的亮光堵在那里，和伤口外翻卷的深黯互相争持。时而亮起一片，时而又被掩盖下去，然后从黑暗中再炸起来一波。
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进入那深黯的核心处，不能修补好世界障壁的伤口。只能堵在那里，战斗，战斗，不停磨砺，缓慢失血……
我方是谁？
是精灵们吗？
我可以做什么？
我可以帮助他们吗？
冥想中，这些思绪一掠而过，又像做梦似的化为流光泡影。格雷特的意识拔升到极高处，忽然又猛烈下坠，开始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分子，原子，电子，电力，磁力，流云一般在身边缠绕；
骨髓，细胞，血液，骨髓中的细胞在魔法影响下，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分裂出无数无数倍，嬗变出各种不同的形态；
组织，细胞，细胞膜，细胞核，染色体，染色体当中相互燃烧的条带，在飕飕飞过的电子击打下现出真形……
还有条带中的点点金光。延伸，扩展，从一点金色变成一段金链，闪闪烁烁，和外界的力量相呼相应。
格雷特心醉神迷地看着那些金光。看着它们散开，再聚合，再散开，再聚合，有时复制成功，有时黯然崩解，几乎就要伸手去抓——
“你好美啊……让我看一看你，仔仔细细地看一看你……”
然而手刚刚一动，金光流逸飞散，从他的指缝间四散逃窜。
格雷特又凝视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莫名力量的裹挟中急速下坠，回落到自己的冥想世界当中——
这一次，冥想内核中丝丝缕缕，盘旋缠绕，出现了23对，46根，带着星星点点金光的条带！
格雷特一时屏息。这是我的染色体吗？我这次的任务，是引导这些染色体，尽可能地染遍金光吗？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敌袭！有强敌扑格雷特啦！
进阶过程中，能不能靠意念引导染色体进化，格雷特并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和旁人交流。哪怕是挨在他身边的赛瑞拉，也只能看见格雷特闭目默坐，身边强大的能量，漩涡一样倒卷着注入——
看上去，很顺利呀！
但是这顺利是有代价的。赛瑞拉焦急地抬头看了一眼，古树的树梢上，已经有十来个精灵现身，手挽长弓，向外射箭：
他们射击的频率并不快，但是每一支箭都带着光影，带着强大的魔法力量。远远飞出，落地炸开，炸出一片哀鸣和惨嚎。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个，半小时之前是五个，什么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了？
前方的压力，这么大吗？
再低头看看，古树下面的治疗者们忙忙碌碌，不停奔走。
树冠下，好大一片地面，被占得满满当当，不停地有伤者被送下来，又不停地有伤者身上挂着治疗术的光芒，咬牙拿起武器，冲上前线——
“喂！喂！停一下！你的伤还没好！”
“你的骨头还没长结实！再休息一会儿！”
“再等等！好歹补完血啊！”
“来个高阶！来个高阶！凯萨尔不行了——”
惊叫声，呼喊声，劝阻声，响成一团。赛瑞拉眉头紧皱，往下丢了一个【治疗致命伤】，又丢了一个【群体治疗轻伤】：
怎么这么多人受伤呀？
快支援啊！
快补人啊！
伤员占的地盘，比之前她和格雷特在的时候，要大了好几倍了！！！
丢完治疗术，银龙少女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往前线看去。都不用仔细看，就觉得前方黑压压的一片，连天空都黯淡了许多：
又调整了好几次方位，她在枝叶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团黑里透红的，一看就让人作呕的浓云。
浓云淅淅沥沥，不停地向下滴落。被雨滴洒到的敌人，一个个兴奋的怪叫，身形立刻庞大起来，或者在甲壳间长出尖锐的骨刺；
而被那种雨滴洒到的精灵，却发出不可抑制的惨叫。手上武器坠落，身体颤抖，有些干脆倒在地上，滚来滚去，还要尽力躲避对面斩下的利刃……
赛瑞拉气得攥紧了拳头，很想变回龙形，对准那团黑云吐一口龙息过去。
奈何那团黑云里蕴含的力量，让她也觉得心惊。一口龙息，不出全力，估计撼动不了黑云；出全力，自己没有保留，万一被那玩意儿沾上一点……
正在犹豫，黑云边缘，猛然炸起一团亮光。噼噼啪啪，连声爆响，将黑云前端直接炸掉了十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远远向后排荡开去。
赛瑞拉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低下视线。挥舞利刃奋力厮杀的战士们后方，并肩站着一排施法者，高举法杖，同声吟唱。
随着他们的吟唱，森林簌簌摇动，发出海涛一般的声音。淡绿色的轻风向前蜿蜒吹拂，在他们杖头，凝聚成越来越璀璨的光团……
最后，十枚光团，凝成一颗巨大的光球，迅速飚射而出。在战士们的欢呼声中，又将黑云炸掉了一大片，整个儿推回了战线后方……
而爆炸当中，纷纷扬扬落下的淡绿色光点，溅射在敌人身上的时候，轮到它们发出了痛呼和惨叫！
“干得漂亮！”
赛瑞拉轻声道。然而，大裂隙地底，很快又升起了一团污秽的血肉，炸开化为黑云。
两团黑云合一，再次向前推送，这一次，就连施法者们凝聚的光球，都没有办法将它继续炸回去……
下方的战士们发出了惨痛的呼号。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敌人的狞笑中，奋力挥刀，顶着伤害与敌人厮杀。
而光有意志，没有战斗力和援军，终究顶不住越来越多的敌人，眼看着犬牙交错的战场，已经向内凹进了一个大大的三角。
三角中央，更有一道粗粗的黑线，笔直向前延伸。赛瑞拉屏住呼吸，身体轻轻震颤，耳边、颊侧再一次出现了烁亮的龙鳞：
她有预感，这一次，对方就是冲着格雷特来到！
到我了吗？
该我上阵了吗？
是应该用人形战斗，还是应该一开始就变回龙形？
还没拿定主意，赛瑞拉蓦然看见一条白线，对准三角形的尖端，笔直冲向战场。凝眸细看，白线分明是一头白鹿，纵身跃起，仰头嘶鸣——
“阿帕！阿帕你要做什么！”
赛瑞拉全身一震。她下意识地想要扑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伸手空抓一把，颓然收回。
阿帕踏着己方战士的肩膀，纵身一跃，再出现时已经身在半空。
一声嘶鸣，身体急速收缩，从一头巨大的白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七八岁大的孩童——
额头两侧，短短的鹿角上光芒闪烁。它双手举过头顶，紧紧交握，努力向下一砸！
轰然震鸣。天穹之上，有无形的力量汇聚，化作五六弯弦月，三四颗满月。
弦月挥出一条弧线，如同打水漂一样，在黑压压的敌人当中掠过。
所过之处，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无数光刃，带着残肢断体四下飞起；
满月划出一条抛物线，笔直落在那条快速延伸的黑线顶端。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黑线被炸得停了一停，又停了一停，再停了一停……
“阿帕！这一招太棒了！”
赛瑞拉的笑容还没到达嘴角，踏足虚空的孩童，已经全身一软，向下坠落。
一边落下，鹿角一边伸展，四肢拉长，躯干和脖颈的形态变幻……竟是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在半空中，已经现出了银月鹿的原形。
而对面，已经飕飕飕飕，黑色的利箭、黑色的弯刀、黑色的不知什么东西，对准银月鹿攒射而来！
“阿帕！”
赛瑞拉下意识地扑出。身形一动，又紧急刹住，回头看向格雷特：
她跑掉了，万一格雷特出事怎么办？！
她就这么一动的工夫，从古树的树荫里，由暗而明，由浅而深，浮出一条朦胧的影子。
才一凝聚，就如同利箭一般，笔直扑向端坐的格雷特！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有我们这些传奇在，小格雷特没事的！
“格雷特！！！”
赛瑞拉惊叫。她只恨自己没有紧紧地贴在格雷特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一步的间隙也没有——
那是什么？
那个冲格雷特扑过来的影子，是什么？！
她不认得！
她的传承记忆里，没有啊！
现在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银龙少女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情急之下，她尽力侧转身体，背后张开一对龙翼。右翼快速地伸展、变大，遮挡在格雷特和那个暗影之间。不，不够，这样还不够——
龙尾甩出！
粗壮的，布满棘刺的龙尾，由内而外，奋力一甩！棘刺上寒光森森，一根一根都像小刀片一样，敢来，就要在你身上开出一排血槽！
然而，奋力甩出的龙尾，只挥出一半就遇到了阻碍。越甩越慢，越甩越慢，仿佛陷进了什么软绵绵的障碍当中，再也难前进一步；
与此同时，赛瑞拉心底，响起一声温柔的轻笑：
“小姑娘，别着急，我们在呢！”
我们？
你们是谁？
你们在哪儿？
赛瑞拉茫然四顾。银色的竖瞳里空空荡荡，除了格雷特之外，倒映不出半个人影；
然而，那个利箭般扑过来的暗影，确实被封印在了半道上！
它仍然张牙舞爪，却像是两片玻璃之间压扁的一团橡皮泥，只能横里伸展，不能靠近格雷特一步；
非但如此，它还在不断地后退、后退。一边后退，一边被切割、分裂、搅碎、点燃……
退到树下的时候，整片阴影，都被绞得支离破碎，一片一片，烧得都有点通透的味道。
赛瑞拉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她这时候才有空回头打量自己，第一眼，就看到了老粗老粗的一条尾巴，从自己背后伸出。那距离，比自己的身高还长……
“哎呀！”
好丑啊！
龙形就龙形，人形就人形，人形状态下带这么大一条尾巴，真的好丑呀！
赛瑞拉飞快地收回尾巴，反手摸了摸，这才心虚地看了格雷特一眼。还好还好，格雷特还在冥想当中，应该没有看到……
他冥想的时候，一直都很专注，何况这是进阶过程中的冥想。应该，也许，可能，是没有看到的吧？
龙尾收回，龙翼收回，赛瑞拉才警惕地向前两步，守在格雷特身边。前后左右，头顶脚底，仿佛响起了几声轻笑……
环顾四周又看不到。
赛瑞拉微微眯起眼睛，银色的竖瞳里光芒绽放，再一次仔细打量。
还是看不到，赶过来保护的人，隐身的能力，显然超过了她的探查水平。
但是，她能在格雷特周边，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法术波动。连绵成片，交织成网，上下四方，滴水不漏……
“对了，还有地底下！”
她在心底疾呼。脚底下，古树的一根嫩枝软软地缠上她脚踝，在她脚背上拍了拍：
嫩枝顶端，一片浅绿色的新叶，炫耀似的闪了一下法力波动。
醇厚，深沉，生机勃勃。
赛瑞拉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一张大网。由粗而细，由上而下，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一串一串的节点闪着光芒：
古树的树根相互交叉，相互缠绕，在树下的土壤当中，构筑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御，严密警戒着来敌。
这样的波动，是传奇出手了？
有不止一个传奇？
“这个嘛，小姑娘，还不能告诉你呢……”
心底深处，那个温柔的声音继续轻笑几声，悄然远去。赛瑞拉轻轻吐一口气，放松下来，掣出长刀守在格雷特身边。
凝神静气，放开感知。周围的波动渐渐安静下来，古树静谧的、带着生机的力量，严密地包裹住了他们。
有这样的力量，应该能保护好格雷特吧？
赛瑞拉放了点儿心，探头去看阿帕。这一看，只见一头巨大的银月鹿，垂着头，耷拉着四肢，用非常诡异的姿势一蹦一蹦，向后方倒退而来。
一边退，一边还左移、右移，躲闪着那些攻击。偶尔，从银月鹿肚子底下，飞出几道光华，和对面的攻击对冲。
赛瑞拉：？？？
再仔细看，才能发现银月鹿肚子底下，缩着一条墨绿色的身影。
看来，是某位精灵游侠，扛着阿帕迅速下撤。因为银月鹿体型太过巨大，他整个身躯，几乎都被遮住了……
三蹦，两蹦，连续几次快速纵跃，巨大的银月鹿便到了树下，四蹄软软地卧倒。
受了伤在接受治疗的伯纳德赶紧过去接。嗖的一声，银月鹿底下钻出来一个人，向上叫道：
“阿帕没事！只是脱力了！让他休息就好！”
“尤迪安！”
赛瑞拉惊喜叫道。尤迪安向她点点头，一转身，就冲回了战场——
前面的战局越来越焦灼，他得冲在最前面，才能保证同族的战士，尽量少牺牲，少受伤，至少能撤回来接受治疗！
见鬼了，小格雷特怎么在这儿进阶——能不能挪回后方去？
古树周围，已经赶到的五位传奇，正在为这个问题快速争执。法希姆长老第一个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到了高阶，进阶一次有多难，我想大家都知道。把他挪回后方去，且不说会不会打断这次进阶，惊扰之下人出点岔子，那得是多大损失？”
“那就看着我们的战士在前面牺牲？”
玛格达&#183;月露长老忍不住顶了一句。
她是精灵战士们的教官之一，此刻奋战的战士，许多都是她亲手教导出来。此刻看着战场上血肉横飞，每一声惨叫，都切割着她的心脏：
“这些浴血奋战的孩子们，也是中阶，高阶，有些甚至是半步传奇！难道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抵不上诺德马克法师，他一个人进阶的成功？”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意义。”玛斯雷长老心平气和地劝说。说着顿了一下手里的法杖，蒙蒙黄光中，一座土山开始隆起：
“放心吧，我们这么多传奇，一起出手，肯定能顶得住。就算我们五个不够，后面还有第二拨，第三拨呢！”
话音未落，土山面向大裂隙的地方，已经开启了一个洞口。一人高，两人高，三五人高的土球，洪流一般从里面滚出，化作敦实有力的土元素。
“喂！”
“怎么？”
“动手的时候克制一下！看，小格雷特在眨眼睛——他是不是已经被惊动到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世界意志，你玩儿我吗？！
蹲在格雷特对面，可以看到他的睫毛微微眨动，似乎随时可能掀起，露出一线明亮的瞳孔。
但是实际上，格雷特还沉浸在深深的冥想当中，不曾醒来。
他还在和自己的染色体奋战，还在一遍又一遍，用各种方法尝试。想要引导染色体上的金光延伸成金链，金链多向前延伸一截……
用意念引导！瞪着染色体上的某个点位，想象着让它的金光慢慢延伸，让下一个点位也亮起来，无果；
把世界馈赠引导过去，糊在某个点位上，努力让它旁边也跟着亮起来，无果；
尝试调集能量，聚集到某个点位旁边，灌注进去，无果……
多方尝试之后，格雷特只能悲哀地承认，他暂且还操作不了染色体。也许，世界意志反馈给他看的，只是一段虚影？
想要用内视的方式，“看”到他自己的染色体，他还差得太远？
至于在冥想内核当中，建立自己的染色体，然后由内而外反馈过去，格雷特根本想也没有想过。
条带只是表象，实质可能是碱基对——也可能是比碱基对更复杂的某些东西；
而，就算是碱基对，要让他自己完全依靠意念，折腾出30亿碱基对，再把这些碱基对拼成23对DNA链条……
杀了他吧……
别说一次进阶冥想，就算一百次进阶冥想，估计他都干不完啊！
更不用说，他还没有给自己做过碱基对测序。
这种全世界几十个国家，几十个顶尖实验室，耗资30亿美元的项目，让他自己去做，光是想想，他就不会发这种疯。
格雷特努力了无数次，终于颓然放弃。引导世界馈赠，走上了老路：
用世界意志，在冥想内核里捏出各种各样的细胞，把自己的冥想内核，完整地推进到细胞级数！
之前搞定了骨骼、心血管系统、眼耳鼻舌；上次搞定了神经和内脏；那么，这一次就要一鼓作气，把肌肉、皮肤、血液这些东西弄完！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到血细胞一代一代分化出来的各个阶段：
什么嗜酸性粒造血祖细胞、红细胞系造血祖细胞、中性早幼粒细胞、中幼粒细胞、晚幼红细胞、网织红细胞……
当初背书的时候死去活来，对着满满的一页纸，心想我又不是血液科的医生为什么要我背；
而现在穿越到异世界，再也碰触不到那些现代医学智慧的结晶。这时候才感谢教科书上，事无巨细，什么都给他讲了！
细胞！
细胞！
各种细胞！
捏完血液捏肌肉，捏完肌肉捏皮肤。直到皮肤也捏完，整个冥想内核，全数细化到细胞级别，格雷特整个人蓦然一震——
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从冥冥之中的虚空，直接灌注下来！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每一束神经、每一根骨骼。
那些纯粹按图索骥，对着医学教科书捏成的身躯，在这一瞬间，一下子“活”了起来！
世界意志，又一次接管了他的冥想内核。并且，帮助他把这些离散的，互不相干的“细胞”，凝聚为一个整体，让它们像人体一样工作起来！
古树顶端，法希姆长老轻轻仰头，张开双臂。闭上双眼，精神力四下弥漫，感受着那一股浩浩荡荡的力量：
“呵……”
比起上一次，比起上上一次，他守护着小家伙进阶的时候，世界意志的波动，更强了啊！
看起来，小家伙的进阶，一定很顺利……
古树周边，麦琳瑟拉长老脸色一凝，飞快扬手。手腕上纤细的花环飞出，落地生根，快速拔升为大树，笼罩在格雷特置身的古树外面。
倒不是让自己契约的古树抢能量来的。上一次格雷特进阶的时候，置身于一棵古树内部，即便如此，那棵古树也啥都没抢到；
但是，垂天而落的能量，瞬间就加强了一倍！这么强的能量，是要刺激得对面发疯啊！
加强防御！
一定要加强防御！
这是在玩儿我们啊！早知道倾泻下来的能量这么强，这一波，多喊几位传奇过来了！
前面战线上，尤迪安从顶梁骨到尾椎骨，激灵灵地一抖。他顾不得保存实力，纵声长啸，放开了属于传奇战士的气焰——
见鬼！
见鬼！
对面的敌人跟疯了一样！用头顶，用角撞，用牙咬，用尾巴甩！顶着被砍断的肢体，顶着被炸开的胸膛，也要拼死冲过来！
要是他这里拦不住，身边的同胞们，瞬间就要伤亡一大片！
支援呢？
生力军呢？
快点来啊！
多来几个传奇战士，多来几位传奇施法者，多来几棵传奇古树！
一定要把他们拦在这里！
尤迪安手中，重铸过后的月刃发出一团团寒光，不停地有弧形光芒从锋刃上飞出。
所到之处，残损的骨爪、骨钳、尾勾，甚至恶魔的半个或者整个头颅，一片一片，快速飞出。
而在他对面，黑压压的战潮深处，不止一位大恶魔抬起头，死死盯住了他：
要上吗？
要干掉他吗？
——不。重要的不是这个家伙，重要的是……重要的是……
它们抬高视线，盯着战线后方的古树，盯着古树前方，快速拔高的一棵新的古树。背后，地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
抓住它，抓住它……
吞掉它，吞掉它……
飞起来，跑起来，地底下的隧道挖起来！
靠近，快点靠近啊！
那丰沛的，那强大的，那能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力量，就在前面了，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利维亚&#183;安森咆哮着，催促着。甚至不用他催促，大批恶魔已经张开肉翅，扇动着，扑腾着，向上飞去——
它们甚至都顾不得，下方不断射来的利箭，命中一发，就能在身体里点起一团火；
它们也顾不得，古树大批大批掷出的果实，在它们当中不停地爆炸。一点绿色附上，跟着就爬满了一片墨绿的苔藓，拼命吸收它们的力量；
它们也顾不得，接地连天的旋风中，夹着雷霆、闪电和冰刃，把它们一个个绞成粉碎……
为什么？
为什么对面垂落的馈赠，突然强大了一倍还不止？
世界意志，你玩儿我吗？！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永聚岛古树法阵！出动了！
“快！快调兵！快！快！快！”
利维亚&#183;安森怒吼着。与此同时，它将上半截身体探出封印，竭尽全力，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咆哮声一浪一浪传开。岛屿边缘的海水，也开始不停地波动，砂石沸腾，海波浑浊，珊瑚断裂，鱼群逃窜。
再远处，皮肤黑灰色，长着獠牙的海豚；长长尾巴上，一根一根长着倒刺的巨大海蛇；身躯比正常大了几十倍的龙虾……
呼啸着，腾跃着，滚滚而来。站在古树树梢上远远看去，一股黑灰色的浪潮，接地连天，向战场奔涌。
最远处只是一道黑线，到达近海时，已经成了一道黑色的水墙，或者说，黑色的巨大立方体。单单高度，就超过了古树的梢头！
“又来了，又来了……”
麦琳瑟拉长老低声呢喃。对面的敌人，控制了——或者说污染了一部分海族，这么多年以来，每到战局紧张，就有被污染的海族乘潮而来；
可是，这样高的潮头，潮水里这样密集的强大力量，在她漫长的生命当中，也只见过三次而已！
每一次，都是永聚岛上的传奇们大举出动，再加上世界树和永恒之井的力量，才击退对方的攻击！
这一次……这一次，对方攻击的强度，甚至有点孤注一掷的味道，而永恒之井，永恒之井还没能重启……
这一次，不知道要出动多少传奇，消耗多少永聚岛上积蓄的家底，才能顶过这一波……
小格雷特，他进阶的时间，就不能改一改吗？甚至，他进阶的地点，就不能稍微挪一挪吗？
为此打断一下，也不见得是不可以的……
刚想到这里，回复生机的精灵秘境，快速补满鲜血恢复战斗力的战士们，在麦琳瑟拉长老心中一掠而过。
她笑着摇了摇头，摇去那些有点遗憾的想法：
小格雷特为精灵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甚至是太多了；至于其他的，她们这些老家伙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保护年轻人吗？
麦琳瑟拉长老抬手拍了拍古树的树梢。脚下，古树枝叶簌簌摇动，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清风裹着花香吹向岛屿中心，吹向双岛上的每一棵古树，也把当前的危机、长老和古树的决心，传达给这些扎根原地的古树们：
岛屿遇到了危机！
我们的孩子遇到了危机！
请帮帮我们！
帮帮我们！
黑色的，半透明的潮水，汹涌拍下。
迎着潮水，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土元素领主尽力展开了身躯，面对潮头，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元素领主两侧，大大小小的土元素，按照等级大小排成序列，身体挨着身体，圆滚滚的球形胳膊相互勾连，组成一道城墙；
而城墙后方，古树奋力掷出的果实，落地抽芽长叶，奋力生长。只是几个眨眼，就长成了茂密的树林，依托城墙成了第二道防御；
而树林之后，各种各样法术构成的彩光，层层交叠。地面凹下，形成深深的沟槽，预备着将拍下的潮水重新导回大海。
双方严阵以待。轰隆一声巨响，暴虐的水墙砸在元素领主身上，将它头顶的土石砸得四散纷飞；
土石城墙两边，那些矮一些、小一些的土元素，被砸飞了“脑袋”，砸掉了“胳膊”，或者大半个、整个身体都被砸到地下；
大批大批的龙虾、章鱼、海螺扑到土元素身上，发出了惊人的啃噬声，嘁哩喀嚓、嘁哩喀嚓，隔着几层防御，都听得人毛骨悚然；
黑色的潮水涌过土墙，被树林滤过，再带着大片残枝碎叶，一头撞在法术防御上。然后，被法术防御阻拦着，引导着，拐了个弯，汹涌冲进沟槽。
“挡住了……”
匆匆赶来的五位传奇施法者，不约而同地轻轻松了口气：
“第一波挡住了……”
但是这只是第一波，而且只是第一波的开头。乘潮而来的海族们，冲得慢的，挂在树梢上，拼命啃咬着树叶、树枝和树干；
冲得快的，撞在法术防御上，被那些法术点燃，冰冻，电击，石化；
但是，仍然有大量的海豚，高高跃起，用尾巴拍打法术墙；
有海蛇怒吼着缠绕在法术墙上，带着毒液的身躯每抽打一下，都能给法术墙留下深深的印痕；
有巨大的贝类轰然撞击上来，让法术墙碎裂一片，远远的古树脚下，主持的传奇法师和他身边围绕的精灵们，脸色同时一白……
“增援呢？增援怎么还不来？”
玛格达&#183;月露长老喃喃着。潮水渐渐退去，敌人已经大批冲了上来，从陆地，从天空，黑压压的，遮蔽了半边天空。
法希姆长老和德尔隆长老已经举起了法杖，仰面向天。身边，几乎所有退下来的精灵都举起了长弓，箭尖上光芒烁烁……
世界树上，巨大的禽鸟急速冲下。飞到一半，就发出高亢怒鸣，与黑灰色的恶魔在空中厮打起来。
毛羽纷飞，血肉交下，一大片一大片，如同黑红相间的暴雨。
麦琳瑟拉长老站在古树最高的树梢，回头遥望。在传奇长老的视野里，永聚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一颗颗绿色的星光。一条条绿色的光带。星光，光带，交织成一张大网，以最高处的世界树为顶点，莹莹向上浮起。
然后，向前伸展出一段，连接上大裂隙边缘的古树。绿色光网延伸，扩张，兜头罩下。
增援来了！
永聚岛上的法阵，启动了！
有这一波增援，至少能扛住一天到两天！
小格雷特，加把劲啊，快点完成进阶！这么多人都守着你呢，你可要顺顺利利的！
格雷特：……
格雷特还在冥想当中。冥想内核在不断吸收世界意志的馈赠，不断变得灵动鲜活，那个光人开始胸膛起伏、睁眼转头、抬手踢腿；
冥想内核之外，那些载沉载浮的各种架构，分子，原子，α射线，γ射线，细胞，病毒，也一个一个跟着亮了起来；
而冥想世界的最外层，不断向外扩张，扩张，再扩张——
日升月落，月落日又升。
第二天，第三天，法阵挡住了不知几波攻击，来增援的传奇都换了两轮之后，橡木杖顶端蜷曲着的绿点，终于展开为米粒般的新芽。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格雷特，进阶快点啊！慢点啊！
“好了吗？”
“进阶完成了吗？”
“应该完成了吧？”
精灵们探头探脑，小声议论。橡木杖顶端的绿点虽然小，却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而，橡木杖上叶片的数量，和主人等级的关系，他们也是清清楚楚。
第十四片绿叶开始生长了，说明格雷特的进阶非常顺利，很快就要完成了！
完成了，他们就可以收缩防线，选择更加灵活机动的打法了。天可怜见，他们在这里，已经顶了两天两夜了。
这片叶子快点长大啊……快点长大啊……你看你已经长到米粒大了，黄豆大了，再用力长一长啊！
长到正常叶片大小，我们就可以撤了！
只有法希姆长老不看好同袍们的希望。看着大伙儿期待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小格雷特除了是自然牧师，还是魔法师……我之前问过他，他说自然牧师进阶完成，刚刚成功了一半，后面还有一半！”
“什——么——”
传奇们年纪长，等级高，见的世面也多，还能够稳得住情绪；他们的助手，学生，属下，以及跟过来支援的战士，倒有一小半失声叫了出来！
什么，还有一半？
已经顶了两天两夜，还要再顶两天两夜？
天地良心，顶两天两夜，和顶四天四夜，那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竭尽全力，后者，就是压榨到每一分骨髓了！
前线惨叫，后方也发出了惨叫。
王廷中，女王面沉似水，一只手搭在世界树上，轻轻闭目，眉头紧皱。心底深处，来自各个方向的哀嚎，不停响起：
“还要多久啊……”
“还需要撑多久……我储备的力量快抽干了……”
“再撑两天的话，我又要好久好久不能进阶了……好久好久……”
“就不能快一点吗……”
“我的根好痛……”
“我的树干好痛……”
那些努力提供力量的古树，那些深深扎根入地底，成为永聚岛法阵节点的古树，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哀号。
女王只能散开精神力，通过世界树中转，努力安抚他们：
“再支撑一下……请你们，再支撑一下……对不起，我们族群里，很重要的孩子在进阶，世界树喜欢的那个孩子在进阶，请你们再保护他一下……”
更忙乱的是永恒之井项目组。传奇长老们，弟子们，和拜尔博大法师一起，焦头烂额：
“永恒之井还不能启动吗？”
“还有一些没弄明白！没弄明白，没算完，肯定不能启动的啊！”
“不能强行点燃吗？！”
“现在强行点燃，井壁会废掉很大一块，进度要拖延好多个月的！”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不知道！尼维斯那边的消息也没过来！——现在对外面的交流也切断了，暂时不能接收信息了！”
“你就不能快一点吗？！”
“快？怎么快？要不然，我先去战场吧！我的师弟，我有责任保护他！”
拜尔博大法师一摔手里的晶片，拔脚就要走。三五位精灵抢上去拦住他：
“别！别啊！那边有我们的战士们，有传奇长老在，很多个！您请继续参与计算！算得越快，启动越快！”
“唉，小格雷特啥时候才能进阶啊……他就不能快一点吗？”
有盼望着格雷特快一点完成的，自然，也有盼望他慢一点的。
深黯的地底，利维亚&#183;安森再一次缩回壁障后面，任凭黑火在身上烧得吱吱作响，咬牙切齿：
“慢一点……慢一点……千万要慢一点……”
海族的血肉，恶魔的血肉，如雨而下。它们并不是落地就消失，而是顺着土壤和岩石的缝隙，深深沁入地底。
整片土壤，整片岩盘，甚至地下的水脉，都在被这些血肉腐蚀，咕嘟咕嘟地冒着黑色泡泡：
土壤由生机勃勃，变得幽暗诡异；
岩盘由坚硬稳定，变得酥松脆裂；
水脉由洁净安宁，变得酸臭肮脏……
就快了，就快了……
再给一些时间，再付出一些血肉，腐蚀的范围，就要达到那个小家伙的正下方。
到时候，连人带古树，再连带下面的土壤和地面，直坠千丈，落入幽暗的地下世界！
在这之前，那个受此方世界眷爱的小家伙，可千万不要逃掉！
“吼——”
它用力抬头，顶破世界壁障，从缝隙里伸出一个脑袋。巨大的吼叫声中，海族，恶魔，再一次奔跑起来，血雨淋漓，滔滔洒落。
格雷特轻轻地皱了一皱眉。
他感受到了打扰。世界意志的灌注仍然汹涌澎湃，在调整过他的冥想内核之后，开始促使他的冥想内核与肉身共鸣；
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片组织，都经由这种共鸣，开始接收世界意志，得到新一轮的调整和提升；
冥想世界中刻录的每一个法术模型，特别是他自创的、用世界馈赠构架的法术模型，都开始得到加强；
而新的法术模型开始形成……
但是，这种调整和提升的过程中，总觉得有什么力量在旁边干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不强烈，也没有让他感受到危险，但是很烦——
就好像夏天的晚上，你已经熄灯入睡，却总有一只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叫。起身开灯，怕打不到它白费劲，不起身开灯，真心吵得睡不着……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算了，不管了，还是快点进阶吧！
先把冥想环境调整好，把法术模型搭好，然后再去看这些东西！
他调整一下心态，陷入了更深沉的冥想中。刚进雷霆之角的时候，学到的冥想法，现在已经不完全适用了；
这段时间，在法术学院里刨出来的资料，经过法希姆长老和爱玛特大长老的指点，又通过法师塔向老师请教过，前段时间，他构架了一个全新的冥想体系！
吸收世界能力，为冥想世界实质化，踏足15级以后进阶传奇做准备，在此一举啦！
螺旋形的，带着无数气孔和过滤孔的冥想外壳，缓缓软化、解离、扩张；
翡翠梦境沉落，与格雷特的精神世界对接；
世界意志的馈赠，再次下沉了一段；
分子，原子，电子，各种细胞，各种组织，染色体的各种构型，一个一个，都开始熠熠发光——
新体系，开始形成！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法阵破了！格雷特小心啊啊啊啊！
格雷特的新冥想体系搭建得非常顺利。
换成任何一个魔法师，这里都要再三尝试，再三打磨，在师长看护下，进行长达一年甚至几年的修改。奈何格雷特有作弊器——
他事先就把定稿的冥想体系存进冥想内核，还是个立体版本的，从哪个方向都看得透彻。
这会儿，只要将冥想体系投射出来，每个节点、每条线、每个面，都用世界馈赠糊上去就好了……
换成别的魔法师，在这个环节可能还要吸收魔力、过滤魔力、调整魔力，一心两用。格雷特并没有这个烦恼，大笔的世界馈赠，可着他泼泼洒洒。
——只不过，他搭建得越顺利，旁人就越焦急。
特别是周围的五位传奇，以及新赶来增援的三位传奇，凝望着头顶上震颤不已的法阵，眉头紧皱：
永聚岛法阵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短时间内能传输到大裂隙这里的力量，还是有限的啊！
法阵顶不住的，就要靠他们这些传奇来接，就要靠战士们，年轻的孩子们来扛！
而永聚岛是不可能再调遣出更多的传奇了——
法阵的运转，梳理，维持，也需要传奇，王廷的守护也需要传奇，各个重要地点，也需要传奇定点守护，以备万一。
永聚岛虽大，总有一部分力量，是不能动的！
机动调遣的力量，一次来了八位，已经是竭尽全力，再多，就连周围的自然力量，都不够用了！
小格雷特，你可要快点啊！
法阵对面，利维亚&#183;安森怒吼不止。三天两夜，不计代价的污染、冲撞、侵蚀，眼看着距离成功越来越近——
但是，对面倾注下来的世界馈赠，仿佛扔进了一个无底洞，被无休无止地吞吸、储存。每吞掉一点，利维亚&#183;安森的心尖尖，就跟着震颤一下：
那可是他的！
他的！
这些力量，要是都能归他所有，他早就能挣脱世界的枷锁，在这个世界上横着走了！
什么厌弃，什么针对，什么限制和攻击，不存在的！
可是现在，这股力量，已经被吞掉了好多好多……就算把那个家伙吃掉，能不能抢回来，能不能完整地抢回来，它自己也不知道！
“再进攻一次！”它怒吼着，驱赶着自己最强大的手下：
“沙吾提，巴特里克，格扎尔，你们带着手下，再冲一次！谁冲到了，谁抢到了，这力量就是谁的，我不和你们抢！”
说着一发狠，将利爪塞进嘴里，奋力一咬。三根爪尖，滴着淋淋漓漓的黑血，分别飞向三名手下：
“去！快去！谁敢不尽全力，我就先吃了谁！！！”
三名手下齐齐一震。它们接过利维亚&#183;安森的爪尖，匍匐着用力咽下，很快，就仰天咆哮起来：
沙吾提六只脚的爪尖都添了倒刺，身边嗡嗡嗡嗡，围绕起一片黑云般的毒虫；
巴特里克背后长出一对新的肉翅，身上的甲壳越发黝黑鲜亮；
而格扎尔看着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身上黑色的鳞片，由明亮的深黑色变得暗沉，头上的独角也添了纹路。
它一低头，身躯一拱一缩，就纵身投入了地底水脉当中。
身后，一大群又像蛇，又像蚯蚓的恶魔，大大小小，拱卫在他身边，在黑色的水脉当中，泛起一片粼粼波纹。
冲啊！
钻啊！
撞啊！
战斗啊，腐蚀啊！
时间，时间，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唯一对时间无知无觉的，只有格雷特。他搭建好了新的冥想体系，立刻觉得吞吸世界馈赠的速度快了一倍有余。很好，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铭刻这次进阶，冥想世界中独有的新魔法！
和上次进阶比起来，这一次的选择，又过于多了。补血魔法，补液魔法，如果可以，格雷特甚至还想手搓电子显微镜，将这个手搓电镜的魔法铭刻进来：
奈何他真没这个实力，也只能想想罢了。也许，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进阶的时候，能够做到直接手搓，直接观察染色体？
至于现在，那当然是补血＋补液二合一的魔法。自动检测心率、血压、血氧，自动人体描边，自动检测合适的血管和骨骼；
自动向合适的血管中注入液体，顺便还要附带一个加热魔法，维持注入液体的温度；
与此同时，自动寻找合适的骨骼，促使造血干细胞速度分化，变成血细胞……
对了，还顺便写入了一个【施法免材】。
反正林格液的原材料也并不算贵，无论是蒸馏水，氯化钠、氯化钾还是碳酸氢钠，都在【施法免材】覆盖的范围内。
省得抢救者要输液了，还得满地找林格液试管。手里没有材料，就释放不了这个法术……
那不是耽误大事么！
格雷特构架得非常愉快。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理解了治疗术的自适应本质，并且把它和死灵法术勾连在一起——
用开阔的眼光去看，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都是这个世界循环的一部分；无论是治疗，还是毁灭，都是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
它们本来不应该对立，它们曾经是混沌当中，同时浮现的力量……
一个构架接一个构架，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上方天河倒悬，世界馈赠滚滚而下，格雷特忽然觉得心中一空，灵性开始疯狂报警——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头顶上，两只大恶魔同声长啸，带着无数小恶魔高速扑下。无形无质的法术防御，现出大片大片的淡绿色泽，向内极限凹进；
脚底下，独角巨蛇催动眷属，拼命向上啃噬着大地。围绕古树，啃出了一个方圆将近一里、宽达数十米的圈子，已经快要啃到了地面；
而利维亚&#183;安森催动着渗漏下来的污血，拼命往那个圈子集中，自下而上，极力渗透……
淡绿光网撕开一个大洞，长老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法杖，巨大的风刃、雷霆、火柱，迎上了飞扑下来的恶魔。
轰然巨响。
恶魔们倒飞而上，血洒长空，而长老们，连带着长老们站立的巨树，齐齐一震，直坠而下！
“当心！”
“当心！”
“当心小格雷特啊啊啊啊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格雷特·诺德马克睁开了双眼
“小心！”
“小心！”
“小心！”
长老们高声呼喝着提醒彼此。一边提醒，一边快速开始了行动：
麦琳瑟拉长老眼神一凝，从自己契约的古树上，纵身跳到了格雷特栖身的古树上。足尖刚刚点上树梢，飞扬的长发间，已经亮起了点点绿光：
而她驻足的古树，根系已经开始疯狂生长、生长。主根和粗根猛力下探，细根拼命相左右生长，勾连，包裹土层——
没有能量？
传奇长老供给！
不知道怎么长？
传奇长老指挥！
唯一的要求，就是要长得快，长得密，层层叠叠，尽量裹住最厚的土层。有敌人从土层下面冲上来，一定要提前发出预警！
爱玛特大长老轻轻顿足，挥出一连串手势。随着他的动作，无数法术符文亮起又隐没，隐没又亮起。
黑色的疾风从那个由古树和土壤组成的、巨大的土块身边流过，发出剧烈的嘶嘶声音。
然而，在长老的魔法防御壁之下，竟然没有任何一丝风声摇动古树的枝叶。至于刮到格雷特身边，动摇他的冥想，那是更加不可能的事情……
其他长老们也各施手段。有的增强魔法防御，有的尝试用法术托住下坠的古树，也有的快速催生周围的草木，想要重新连接上周围的大地——
哪怕是让这些大树横着向外长，直接搁在大地上面，那也是好的啊！
赛瑞拉却没有参与他们的忙碌。她惊叫一声，跳下地面：
“格雷特！”
还在半空中，她的身躯就开始剧烈膨胀，变形，龙翼、龙尾极力向外伸展。
几根粗大的枝干温柔地让开，给她腾出地方，让她用双翼裹住格雷特，龙尾盘绕过来轻轻摇摆，随时准备抽打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而修长的龙颈警惕地低垂，双眼不停扫视周围，胸膛起伏，狠狠地储备了一口龙息：
谁敢靠近格雷特，我、我就喷死那个坏家伙！
现场出问题的时候，永聚岛中心的法阵，也得到了警戒。女王闷哼一声，托住额头，眉心紧蹙。素白的脸颊，一时间红得几乎滴血，又迅速褪为苍白：
法阵被击破的震荡，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甚至将她的精神力直接弹了出去。女王咬紧牙关，忍着眩晕想要强行重联，心底深处却响起了一个呼唤：
“母亲……”
“嗯？”
“母亲……我来……”
“阿尼俄！不要！”
女王在心底疾呼。然而，那个清朗的，甚至有点稚嫩的少年声音，在笑了一声以后，已经归于寂静。
紧接着，一个宏大的精神力悄然上浮，代替女王，承接住了永聚岛法阵的压力：
引导……
梳理……
修补……
循环……
一双无形的手，指引着法阵力量的循环。
“阿尼俄！你不要这样！你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你把法阵的控制权还给妈妈！还给妈妈！”
女王不停地在心底呼唤。长久以来的权限，强大的精神力，能让她感知到法阵的变化，却完全没法夺回控制权。
而且，她也怕强力夺回，震伤了自己的儿子，只能闭着双眼默默感知：
大裂隙附近，侧支循环开启，能量快速涌入，破损的部位被悄然弥合，迷锁重新发出了光彩；
抵御，偏斜，导流，治疗，修正方向……
但是，这样的修补，对于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战士们，能提供极大的帮助，对于已经开始下坠的古树，却帮不上太多的忙：
太大了。
古树的重量，古树扎根的土块的重量，实在太大了。
利维亚&#183;安森指挥着自己手下的恶魔，足足切出了一里方圆的圆柱形。
这样巨大的工作量，要完成固然不容易，然而当它完成之后，已经开始下坠的时候，那股力量，也是沛然莫御——
轰！
轰！
轰！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前者是古树和土层快速下坠，撞破下方岩板的声音，后者是周围快速催生的树根和树干，被一根一根拉断或者折断的声音。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很快，先是站在树冠下警戒的战士们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方深井似的天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然后，是赛瑞拉低下头去，干脆喷了一口吐息，在格雷特周围10米方圆，构筑了一圈厚厚的冰墙；
最后，站在最高处的麦琳瑟拉长老脸色凝重，脚尖微微点踏古树。
随着她的动作，古树飞快抽出更多枝条，密密麻麻，将格雷特和赛瑞拉一层层包裹在内。枝条上，嫩叶散发出莹莹的光芒，照得里面一片通透：
哪怕有恶魔尝试潜入，这些叶片上发出的光芒，也来得及提供预警！
仓猝之间，他们也只来得及做这些准备了。
古树连着根部土层向下坠落，仿佛永远也到不了终点似的，而树冠上方，已经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流星：
利维亚&#183;安森，全力出手！
“防御！”
麦琳瑟拉长老双臂交叉成十字，双掌之间，闪耀起凌厉的光芒；
“防御！”
爱玛特大长老双臂高举，深井般的天穹之上，一束炽烈光芒笔直坠下；
“防御！”
玛斯雷长老一顿法杖，地动山摇间，土元素领主从深黯的洞壁上探出了身体……
炽烈光芒坠下，将黑色的流星，以及流星下方的树冠，全数照得通透。接触到光芒的刹那，流星就燃烧、瓦解、分化，一瞬间，便少了三分之一；
剩余的流星砸在土元素领主身上。砰砰砰砰，元素领主巨大的身躯，被砸得四分五裂，隐没回元素界，而黑色流星又去掉了三分之一；
最后，剩下的流星，遇到麦琳瑟拉长老的防御，滚汤泼雪般消失……
可这只是第一击。长老们还没松一口气，浓厚的瘴气，黑色的血云，再一次扑面而来。
“坚持住！”
“坚持住！”
“再坚持一段时间，世界树的增援就来了！”
“难得这敌人肯冒出头，我们抓住这个机会，给它一下狠的！”
长老们呼喊着彼此鼓励。永聚岛上的能量在涌动，巨大的，纯粹的力量，以世界树为中心，已经开始凝聚——
只要再坚持半天，一天，最多两天，就可以给对手一个狠的，然后，抓起进阶完成的小格雷特走人！
攻防一时胶着。利维亚&#183;安森已经从裂隙当中，近乎探出了整个身体；
燃烧着烈烈黑焰的利爪，每砸下一次，都要两名，甚至三名长老联手，才能无损接下；
然而，八名长老不停轮换，组成的防御，也不是这只超阶大恶魔可以立刻击破……
要加快速度！
要加强力量！
要挣脱世界的枷锁，哪怕只是一瞬间！
利维亚&#183;安森仰天咆哮。蓦然间，它的两只肉翼断裂飞起，鲜血淋漓，而所有黑火，都集中到了肉翼上面；
引走黑火之后，它双爪并举，奋力砸下。这一击的威势，连整个空间恍惚都被撕裂，泛起了阵阵涟漪……
“所有人合力！”
爱玛特大长老疾呼。瞬间，黄光，绿光，彩光，符文，全数旋转起来，构成一片无形而厚重的墙壁；
利维亚&#183;安森双爪挥下，像是砸进极厚极韧的橡胶，一寸寸艰难下沉，无形的墙壁吱吱嘎嘎，寸寸崩裂；
而头顶上方，世界树凝聚的力量，已经由沉厚而锋利，寒光凛凛，山雨欲来……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就在这个时刻睁开了双眼。
双眼之中，星河倒倾。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格雷特，彻底干掉那个大恶魔！
格雷特这次铭刻魔法仍然很顺利。
有足够的世界馈赠支持，他在勾勒法术架构上，完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而且，世界意志的加持，还给了他足够的权限：
可以将并行的两个法术一起扔出去，也可以只扔补血魔法或补液魔法；
可以用触碰方式施法，也可以远程施法（世界意志贴心地增加了他的施法距离）；
甚至，可以单体施法，也可以范围施法，只要他的精神力和魔力支撑得住，一次覆盖一片地域，治疗几百人也没有关系！
只不过，这次铭刻魔法完成，格雷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告进阶结束，立刻醒来。相反，他被世界意志引领着，快速升高，向下俯瞰：
他自己栖身的古树，以及古树之外，严阵以待的长老们；
一波一波，潮涌而来的黑雾，以及从世界伤口冲出的怪物；
永聚岛的法阵，和那些奋力支撑的古树，莹莹发亮的节点；
以及，法阵通过世界树集中的力量，和天穹之上，倒倾而下的世界馈赠……
原来如此。
这是你的意志吗？
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是，想要给这些入侵者，毒瘤，可恶的家伙，狠狠的一击吗？
我知道了——我帮你——
格雷特睁眼，仰头，抬手。手掌平伸，微微向内侧转，像是握住了一柄利剑的剑柄。五指收拢，继续上抬：
在凡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世界馈赠浩浩荡荡，与世界树凝聚的力量相接。而世界树的力量，又提纲挈领，调动了整个法阵的力量。
起——
仅仅是这一瞬间，格雷特脸色就由红润变作惨白，膝盖下意识地往下一弯。
虽然这股压力，是作用在他的精神上而非肉体上，但是，从未扛过的强大压力，仍然压得他几乎跌倒：太强了，太强了！
这么强大的能量，几乎是整个永聚岛的法阵，一起压在他身上。保守估计，也是五六个、七八个传奇才能调动的力量，哪里是他能扛住的——
然而世界意志及时帮了他的大忙。由世界树调整法阵力量，由世界意志收拢世界树的力量，最后，只留下一个剑柄状的东西，由他承接，引领：
对准自己前方，对准大裂隙，对准胶着的战局中，死死卡在防御壁上的，那团深黯污秽的黑影，劈落！
浩浩荡荡，星河倒倾。
那柄以整个精灵岛法阵为剑身，由世界树凝聚的能量为剑锷，以世界意志为剑锋的巨大长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笔直向黑影劈落！
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落下的时候仿佛还是虚影，没入地面，没入岩层，甚至不惊动一根野草和一粒砂石；
然而，一进入底下空间，它就爆发出了强大的威力。
“剑刃”刚刚露出一个边缘，洞穴里污秽的魔气，已经开始疯狂燃烧起来。空中飞行的，洞壁上爬行的恶魔们，纷纷惨嚎着跌落，有些在半空中就燃烧殆尽。
利维亚&#183;安森高高昂起脑袋。最前面两只眼睛快速眨动，瞳孔里七彩流离，一束束光线向外扫射；
中间两只凸起的复眼，并没有眼皮之类的东西，里面映照的景象，却是越发诡异莫测；
而最后一排，两只带着长长眼梗的眼睛，更加抡动得犹如风车一样。一边转，一边奋力挣扎起来，放弃攻击，开始努力后退：
“稳住！稳住！留住它！”
爱玛特大长老高呼。呼喊声中，他法杖顶端的宝石，砰砰砰，一口气爆开三颗。
精纯的力量解放开来，直接扑进法术屏障，将那坚韧粘稠的屏障又加固了一层。
爱玛特大长老如此，其他传奇长老，更是不会有丝毫留手。一时间，绿树，黑岩，闪电，狂风，强光，烈火……
各种各样的能量快速交织。前方的屏障彩光大作，片片碎裂，又片片弥合，震颤着，崩飞着，却始终不曾完全碎裂。
直到那一剑劈落。
无声无息，轻轻压下。刚刚挨到那只巨大的恶魔，就在它身上燃起了无匹的烈焰；
再往下压，甲壳碎裂，棘刺碎裂，背上肉翼断裂的地方，吱吱燃烧着，一路深入体内；
再往下压，以脊椎骨——或者，以背部中央开始，一道道巨大的裂口向下延伸，从体表断裂下来的部分，迅速化为飞灰——
利维亚&#183;安森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巨大的声浪中，头顶岩层簌簌抖动，一大块一大块崩断，碎裂；
长老们联手筑起的法术屏障，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甚至防御圈中心，收拢双翼，护着格雷特的巨大银龙，也忍无可忍地皱起了眉头。
格雷特却恍若无觉。他微闭双眼，让精神力展开到最大，双手虚握着冥冥中的长剑，稳定下劈：
劈断敌人的身体！
劈落敌人的头颅！
斩断敌人的爪子和尾巴！
把这个敌人，把世界厌恶的入侵者，彻底消灭！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长剑从恶魔背部中央，约略是脊柱的地方，稳定嵌入，将它分成两半。污血横流，骨骼，肌肉，内脏，纷纷燃烧起来，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剧烈爆炸——
“干掉它！”
“很好，干掉它！”
胜利就在眼前！
格雷特默默地给自己打气。他拼命压榨着自己的精神力，控制那张大网，控制那柄巨剑，务必不让敌人跑掉半点！
剑刃自上而下。劈裂头颅，劈裂脊椎，劈断腹部，横扫脚爪。扫荡，扫荡，务必要扫荡干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防御法阵猛然向前凹进，长老们齐齐发出一声闷哼，头顶上，坚硬的岩层，肉眼可见地向上鼓了一鼓。
然后，层层崩碎，暴雨一般坠落下来。
烟尘和冲击波中，利维亚&#183;安森快要塞满岩洞的躯体，已经崩碎成大块大块的碎片，熊熊燃烧起来。
“唉呀！”
冥冥中，格雷特仿佛听到世界意志，发出一声遗憾的低呼。
世界壁障之内的部分全数崩裂，燃烧，然而，壁障之外的部分——利维亚&#183;安森留在那里的，一个小小的尾巴尖——却没有被波及，而是及时沉寂了下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格雷特却没有心思关顾这些了。
巨大的爆炸已经波及到了地面，大地摆簸，迷锁震颤，那些浴血奋战的精灵，大批大批被波及，被飞起的石头砸伤，失足陷入地缝……
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切个恶魔大君！我切得动么？
格雷特下意识地向天空举起双手。
剧烈的爆炸仍在继续，巨剑的力量和恶魔的力量仍在纠缠，地底世界中，大批大批的恶魔，仍然在爆炸，燃烧，哀嚎挣扎……
但是这些都已经不是最主要的敌人了。面前最强的大恶魔一爆炸，长老们的防御壁立刻向外扩张，甚至有一部分转成进攻，开始扫荡中小恶魔；
毕竟，哪怕是中等恶魔，也有传奇，或者接近传奇的力量。不用法阵扫荡，而用单人的力量点杀，效率实在是有点低。
法希姆长老纵身而起，迎着“深井”上方投下的一柱天光，高高飞向地表。
身为丰饶森林里的终极治疗者，无论是单体治疗还是大范围治疗，他的经验都最为丰富，此刻心急如焚，只想着快点去治疗上面的孩子们……
他把速度拉到了最快，要不是考虑着片刻后的大范围治疗，几乎要变身为一只雨燕——金龙是不行的，变来变去速度太慢，会耽搁时间。
这时候，少耽搁一分钟，一秒钟的时间，都是好的！
他高速飞跃，几乎在空气里冲出了啸音。然而即便如此，长老从地面上冒出头来的时候，还是只来得及看见天上淅淅沥沥，温柔的白光，如雨落下：
治疗！
治疗！
治疗！
止住出血，维持生命体征，扶正骨骼，接续肌肉，补充血液……
落在浴血奋战的战士们身上，落在倒地昏迷的战士们身上，甚至透入土石下方，落在掉进裂缝陷坑、被土石掩埋的战士们身上！
如此大范围的治疗……
如此大范围的、而又强力的治疗……
法希姆长老仰望白光，心中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垂天而下，温柔又丰沛，宁和又慈悲。
这样的光辉他曾经看到过一次，是夏至祭典上，昔日还是公主的女王，于世界树顶端翩翩起舞。
而应和着她的舞姿，银月女士从高空洒落银光，给她的所有子民带来抚慰……
可现在，难道是他们斩杀了恶魔之后，银月女士再次垂怜，治疗受伤的孩子们么？
不，不对。法希姆长老低下视线，目光忽然一凝：
战场上的治疗光芒，除了温柔宁静的白光，还有黑、红、黄、绿四色彩光。
彩光之外，甚至有一面又一面的光屏，飘动在战士们附近，上面的数字和线条不断跳动……
“格雷特，住手！！！”他情不自禁地大喝：
“你不要命了！！！”
这么大范围，这么强力的治疗，哪怕是他这个传奇治疗者，都需要竭尽全力，小格雷特刚刚进阶14级，他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敢？！
哪怕他自己出了事，这个孩子，也万万不能出事！
哪怕格雷特就在他脚下几百米处，以他的精神力，完全可以感知到小家伙的情况，长老也不太敢相信自己。一惊之下，几乎要返身冲回原地。
就在此时，一个稳稳当当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他没事。这里有我。”
是爱玛特大长老的声音。
这位大长老一向沉稳，可靠，对格雷特也相当友善。
法希姆长老松了一口气，定下心神，开始救治战场上的伤员。一边救治，一边还是忍不住忐忑：
小格雷特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格雷特……格雷特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治疗术，根本没有用自己的力量。
冥冥之中，他只是放开了心神，与世界意志沟通，与翡翠梦境沟通，与脚下的古树沟通，与整个永聚岛的法阵沟通：
帮帮我！
帮帮我！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请你们，竭尽全力，救治上方战场的同胞！
冥想内核全力运转，将一个个法术模型投射给古树，投射给翡翠梦境，投射给上方的法阵。请你们学习，请你们记忆，请你们——
用这些法术模型，大范围地，发动治疗魔法！
温柔的白光，如雨而下。
白光消逝的时候，格雷特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在一片黑暗当中左望望，右望望，一时有点儿茫然。
直到升起一枚光球，就着光球的照耀重新打量，他才“扑哧”笑了出来：
“赛瑞拉！”
格雷特扬声道。他举起手，一枚法师之手飞出，在远远包裹着他的龙翼上挠了挠：
“我好了！谢谢你啊！”
龙翼轻轻张开。银光入水般收缩、褪去，很快，映入格雷特眼帘的，是赛瑞拉宜喜宜嗔，温柔娇艳的脸庞。
“格雷特！你成功啦！——哎呀，这次可真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格雷特轻轻一跃，从横枝上跳下，落到她身边。一手挽住她，转过身去，向周围忙碌的长老们微微躬身：
“多谢。”
“没什么，应该的。”爱玛特大长老双掌微微一顿，扭过头来，向他笑了一笑：
“最后一击还是多亏了你吧？来，过来看一看，有什么战利品是你想要的——”
格雷特顺着他的召唤走了过去。举目一望，各种各样的彩光不停闪动，将整个洞窟照得光怪陆离。古树下，洞窟前方，还堆着各种奇怪的东西：
格雷特努力辨认了一下，有些可能是甲壳，有些可能是爪子，有些真分不出是什么东西。
大概，也许，总是那些魔怪掉下来的碎片？
正在观看，两只巨大的法师之手，捧着一大截漆黑的肢体，向上浮起。一路上，黑血淋漓，臭气熏天。
格雷特离那玩意儿还有十八丈远，就被熏了个仰倒。下意识倒退两步，给自己套了个气泡咒，都遮不住那股恶臭。
不等他询问，爱玛特大长老指着那玩意儿笑道：
“或者你想要这个？这是今天斩落的那只恶魔大君，掉下的最大一块肢体。你拿了去，也许有用？”
“我要它有什么用啊……”
格雷特刷地苦下了脸。爱玛特大长老慈爱地笑着摇头：
“这可是超越传奇级别的恶魔，又来自这个世界之外，难得一见的材料。难道你不想研究研究？知道它的结构，它的组成，它的奥秘？”
“这……”
格雷特迟疑了。有一说一，他还真有点好奇，切个恶魔大君什么的，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机会——
问题是，我切得动么？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银月祭典下的暗流
格雷特进阶期间，这一轮大战的余波，直到半个月后才渐渐止息。
抢救伤员，后续治疗，埋葬逝者；追杀残敌、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整理地形，重修防线，修复法阵……
每一件，工作量都大到惊人。哪怕有几位传奇长老，带着弟子们在前线没日没夜地忙碌，后方的法阵也全力配合，仍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
——即便如此，永聚岛上，也洋溢着一派喜气。大战之后的第一个月圆时节，女王甚至亲自出面，主持了一次祭典：
“我们站在这里，哀悼我们逝去的同胞。”
圣山上，世界树下，林间的小小空地里，十五六座新坟前堆满白石，开满鲜花。
每一座坟前，都有两三名到七八名精灵，互相搀扶着，低声哀泣。
圆月初升，银光洒落林梢的那一刻，女王带着长老和王室成员亲自到来。柔和的目光缓缓扫过逝者家属，移步上前，指尖拂过每一座坟前的鲜花：
“贝琳、维爱尔、艾玛塔、奥黛尔、克努特……他们勇敢地战斗过，他们乐观地生活过，他们为永聚岛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她长叹一声，向天空举起双臂。额上的银色发冠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发冠上镶嵌的月光石，将一片朦胧光华洒落她周身，又随着她的旋转落向坟墓：
“愿他们升上天空，重归银月女士的怀抱……愿他们在世界树上获得新生，重新与我们团聚……”
随着女王的发言，站在她后方的两位公主，以及年轻的女精灵们，轻轻吟唱起柔和的旋律。声音如海浪，如林涛，如薄雾，如洒落的银色月光。
被逝者留在世上的亲人们，哀泣的声音由小而大，又由大变小。
泪眼朦胧中，仿佛真的见到了亲人微笑着向他们挥手，而后冉冉升起，随着月光，重回银月女士的怀抱……
格雷特安静地站在人群中，脸色微微发白。目送那些逝者亲属相互搀扶着离去，他下意识地踏出一步，却被法希姆长老一把拉住：
“格雷特，你要做什么？”
“是我不好……”
格雷特声音低沉，双拳紧攥：
“是我太过莽撞，贸然在战场边缘进阶，才让他们不得不陷入苦战。如果我更谨慎一些……哪怕我往后多退几公里，退回法阵笼罩的范围……”
他一时语塞，难过得说不下去。法希姆长老拍拍他肩头：
“不是你的错。如果需要，我们不是没有办法，把你挪回永聚岛中心。相反，是我们擅作主张，把你当成了诱饵——”
他搂着格雷特的肩头，带他越过树林，往更广阔的场地走去。绕过几棵古树，眼前霍然开朗，巨大的广场前，一座绿树托举的宫殿赫然在目。
而女王已经换了一身浅银色的长裙，高高站在宫殿平台上，容光焕发。
她向下方一挥手，便有点点银光洒落下来，被银光抚慰的众人，无不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诸位同胞，在一个月前，我们打赢了极其艰难、又极其重要的一战！这一战，重创一名恶魔大君，歼灭了至少五名恶魔首领，杀死恶魔无数！
这一战之后，至少百年，我们的同胞，不必担心每年、每月，都要面对强敌！我们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来研究如何封堵裂隙，如何切割这个毒瘤！”
欢呼声潮水般涌起。从王宫前的广场上，从广场周围的树林里。精灵高呼，魔兽咆哮，古树摇动枝叶，表达着他们内心的喜悦——
终于太平了！
终于不用再苦战，不用再警哨一响就快速增援，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在月月年年被恶魔放血了！
哪怕绝大多数同胞都能救回来，就算伤残了也能重生肢体，仍然有运气特别不好的同胞，会永远长眠在战场上！
“在诸位长老的主持下，在众多同胞和众多古树的付出下，在众多战士的浴血奋战和牺牲下，我们终于打赢了这一战！
银月女士在上，她见证我们的付出，也见证我们的光荣！现在，欢呼吧，庆祝吧。”
女王高声说着。应和着她的发言，王宫里响起了欢快活泼的乐曲声，世界树顶上，有人载歌载舞，婀娜的身姿从天际倒映而下；
各式各样的法术光辉呼啸着爆开，幻化出飞鸟、灵兽、游鱼种种形状；
年轻的，中年的精灵们，吹起笛子，弹起七弦琴，手拉着手跳起了舞，甚至有年迈的长老把胡子一撩，加入人群……
“你看，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法希姆长老揽着他面向人群：
“这一仗打完，至少有百年时光，不用担心恶魔的大举进攻，我们可以少牺牲太多同胞——而且，这次打得这么顺利，牺牲这么少，多亏了你两次出手……”
格雷特微微点点头，仍然打不起精神来。逝者家属的泪水仍然在他眼前晃动——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广场上的精灵们载歌载舞，已经开始欢庆，但是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哀悼者，远远没有从伤痛中走出来……
而，身为长生种的精灵，他们要走出伤痛，或许远远不是几年、几十年能够做到。
如果他能晚一点进阶……如果他能更谨慎一些……
或者，至少拖到大师兄的研究完成，永恒之井能够重启，法阵能够支援更多力量……
法希姆长老注视着他的神色变化，也只能轻轻叹一口气，期待他自己想通。除此之外，能帮到他的，也许只有再给他找个课题：
“其实……”
“嗯？”
格雷特驻足望他。法希姆长老顿了一顿，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王宫，欲言又止。须臾，还是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格雷特一下：
“去玩吧。难得有个庆典，放开心思，好好玩一玩。——你看，赛瑞拉都等你多久了……”
他用力一推，格雷特踉踉跄跄，往边上冲出去几步，被等在不远处的赛瑞拉一把拽住，就往广场上拖。
格雷特挣扎两下，好容易挣扎出自己走路的权利。刚走出几步，一只雪白的燕鸥忽然直冲下来，扑到长老面前，落地变成人形。
枝叶簌簌声中，格雷特隐隐约约，听到信使急促的声音：
“大王子又不太好了……女王……请……”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大王子的疾病，到底是什么？
在夏日祭典上被推出去玩的格雷特，半个月之后，到底还是知道了那天到底是什么事。
“女王的大王子，阿尼俄殿下，旧病又复发了。”
法希姆长老雪白的浓眉拧成了一个结，颇有唏嘘之意。格雷特好奇地看向他：
“病？什么样的病？怎么又复发了？”
其实他更想问，什么样的病，是永聚岛上治不好的？
贵为精灵女王的长子，永聚岛上现放着这么多传奇——甚至女王本人也是传奇，她的儿子，什么样的医疗条件没有，怎么到现在也还没治好？
“是永恒之井的问题吗？”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大森林里，无数战士前赴后继，去探索、修复秘境，许多人身上都带着辐射引发的肿瘤，以及不可逆转的基因崩溃的伤势；
而按照精灵们折腾永恒之井的法子，大王子身上带着辐射病，貌似，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不是。”法希姆长老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顺着摇头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格雷特一眼，又自然而然地转回头：
说起来，大王子的旧病复发，和格雷特还真有点关系。上次战事中，永聚岛法阵剧烈震动，将女王的精神力从法阵网络中抛出；
危机关头，是大王子阿尼俄接过了法阵的主持工作，指引、梳理、修补整个法阵；
而后半段的激烈战斗，以及伴随而来的巨大压力，让这位大王子在战争结束之后，立刻一头栽倒……
“阿尼俄大王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或者说，从还没生下来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女王在怀孕期间，正好经历了一场大战，可能是遭到了魔气侵蚀……”
那就是说，怀孕时胎儿就受了伤，或者得了先天性的疾病。这一胎能保住，也真的不容易。
格雷特心头瞬间掠过无数种先天性疾病，掠过在儿科诊区，抱着孩子垂泪或强颜欢笑，或者已经完全麻木的那些家长：
“所以，王子殿下，是有先天性的疾病？”
有什么先天性疾病，是这些传奇长老们，联手都治不好的？
顶尖的治疗术都没用？
有限许愿术都没用？
先天性免疫疾病？
先天性心脏病？
先天性肾病？
地贫？血友病？还有那一堆麻烦的血液疾病？
癫痫？脑性瘫痪？重症肌无力？
……不是，等等，在想这些病之外，还得想想，是什么样的先天性疾病，能让一个孩子，平安地长到两百岁？
话说那位公主殿下，已经至少两百岁了吧……罪过罪过，总之，人家百年之前，就和老师谈过恋爱。
那么女王的长子，也小不到哪里去，应该也有两百岁……左右……了吧？这样的话，很多先天性疾病，就都要排除掉了。
当然，考虑到永聚岛上大批传奇，治疗术不计成本地吊命，可以把生存时限放宽一点，但也不能放得太宽。
此外，还要考虑一下，有没有什么精灵特有的疾病……啊精灵特有的疾病他完全不懂啊！
魔法造成的，诅咒造成的，恶魔的魔气造成的疾病，他根本不懂啊！
“总之，大王子从生下来开始，身体就不好。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肆意大笑，非常容易生病，长得也比同年龄的小孩子慢。到他稍微大一点……”
听起来像是心脏有疾病，但是也不好说，很多先天性疾病都是如此。格雷特皱眉想着，听法希姆长老继续道：
“他的身体，越来越难承载他的精神力。无奈，女王只能让他在古树中沉睡，长时间封印他的身体，同时让他的精神进入翡翠梦境……”
这种处理方法，格雷特倒是见过。事实上，精灵森林里的那些重伤者，有很大一批，就是被长期封印在古树当中。
封印里，身体机能几乎停滞，连伤势也可以就此稳住。至于精神么，只要能把翡翠梦境中当成真实，其实也还可以。
“多年来，女王在翡翠梦境中陪伴他，教导他。女王不在的时候，大王子就一个人在翡翠梦境里学习，研究，战斗。”
“两百年？”
格雷特失声道。
一个人，在翡翠梦境，或者类似一个单机游戏构建的世界里，待上两百年？
即使这两百年来，有人每天上线几个小时来陪伴他，长长久久的孤寂，也不是他可以忍受的。而这位大王子，就算没有支撑两百年，也至少支撑了一百多年……
“严格来说，是两百二十四年。”法希姆长老慢慢道：
“从他第一次被封印，到现在，一共两百二十四年。期间，只能偶尔起来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翡翠梦境中，与世界树连接，与永聚岛的法阵连接……”
所以这两百二十四年，大王子一直没有停下学习和研究，也没有停止精神力的增长。
他的精神力，按照长老们的估计，已经稳稳地到达了传奇级别。然而，孱弱的肉身，就更加支撑不起这样的精神力，迫使他更多地陷入沉睡……
格雷特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既是惋惜，也是对这位大王子，坚韧不拔心志的感佩。
他仰起头，望向远处高高矗立的世界树，也望向世界树脚下，那位王子沉睡的地方：
“我能帮上忙吗？”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女王提一提，料想女王也不介意多一个人来看看。你的治疗术很特殊，女王其实早就想找你，却一直不好打扰你的研究。”
法希姆长老沉声道：
“为了大王子的病，女王这些年来，请遍了永聚岛上的所有治疗者。就连我，回归以后，都被她请去看过好几次。
你去看的话，没问题，但是，不要觉得，这是你必须扛起来的责任。要知道，这么多年，这么多传奇治疗者，都没能把大王子治好。”
格雷特老老实实点头。即使治不好，他也想去看看。至少，见识见识罕见的病症，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的请求很快得到了通过。三天以后，格雷特在法希姆长老的引导下，再一次进入世界树上，绿树围拥的王廷。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格雷特：让我面诊患者……这要怎么检查啊！
“本来并不希望打扰你。”
绿树环绕，清泉流淌的小小中庭里，女王和格雷特相对而坐，目光柔和慈爱：
“你还很年轻，有自己的研究方向和学习节奏。贸然邀请你治疗一个非常难治的患者，很容易打乱你的计划，影响你的成长方向。”
“没什么。只要您不嫌我冒昧就好。”格雷特微微一笑。他向女王尊敬地欠了欠身：
“见识更多的患者，更多的疑难杂症，对于任何一个治疗者，都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无论我是否帮得上忙，我都希望能见识一下。”
“那么……你是想先阅读过往的记录，还是先看看阿尼俄呢？”
格雷特微微犹豫了一下。阅读病历和过往的治疗记录，确实是了解一个患者的最快方法，但是……
想到他最初来到大森林，尝试治疗茉莉女士父亲的时候，面对的那些治疗记录，格雷特就有点退缩。
那时候，几十年的治疗记录，各种魔法、各种法阵、各种符文，他能有一半看不懂；现在，两百多年的治疗记录，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传奇出手……
估计，他看懂那些记录的概率，比起一个非专业人士阅读医院的几十年病历和手术记录，读懂的概率还要小得多。
医院打印出来的电子病历，不管怎样，那些字还认识呢！
“我还是先看看大王子殿下吧。”他谨慎地回答：
“先看过，有个初步的了解，再研究一下那些治疗记录。这个过程中，可能还要再来看几次，做一些详细的检查。”
女王微微一笑，从容起身，引导格雷特入内。越过重重回廊，间间殿宇，越走越深，终于，在一棵巨树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情况不好的时候，一般都封印在古树里，借助古树的力量维持生机。现在，就在这里面。”
说着，女王双手向前平伸，十指翻花似的轻盈飞舞，连续打出几十个法诀，口中低低吟哦。
随着她的动作，前方一束白光悄然亮起，由稀薄而凝实，由凝实而向外扩张。最后一个动作结束，那道白光，已经赫然变成了一扇乳白色的光门。
“请。”
女王向格雷特点点头，微提裙摆，当先踏入光门。如水般的裙裾一寸寸没入，而整个光门甚至没有半点波动，安宁地接纳了女王的力量。
很显然，这扇临时传送门——或者别的什么——它的上限之高，通过传奇也不是问题。
格雷特跟着踏过光门。一进门，先是一间小小的静室，流光如雨般落下，把他的全身上下轻柔拂过一遍，连头发丝和脚底都没放过；
再往前，又一道浅绿色的流光飞来，无声无息，包裹住他。很神奇地，他迈步、抬手，甚至呼吸，都完全没有感觉到阻碍。
这是……消毒？隔离？全身防护服？
格雷特默默地揣测着。需要用到这样等级的防护，再进去看病人，这在他前世，那得是进ICU，甚至是进无菌病房的节奏了吧？
那位大王子……他的情况，有这么严重了？
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越过两道流光垂帘，进入中心，格雷特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无声无息，躺在巨大绿色封印中的……
少年。
是的，少年。身高明显比成人矮了一截，眉目之间，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秀稚嫩，露在衣袖外的手腕，肉眼可见地纤细。
大王子已经两百多岁，哪怕是精灵，也早就该成年了。肉身还是少年形态，只能说他被封印得太久……
格雷特默默思索着，凑近去打量。仔细看了两眼，他很快皱起了眉头：
闭眼躺在封印中的少年，脸色素白，毫无血色。嘴唇……嘴唇可能有点儿发紫，但是也说不定，隔着那块翡翠一样的封印，他完全确认不了颜色；
再弯腰看看指甲，还是一个问题，偏色偏得太厉害，看不出来。
唉，这比前世的时候，患者化妆涂指甲还烦，化妆涂指甲最起码是可以去除的，这种封印，都不知道要怎么调一下颜色！
格雷特再伸手摸了摸那块巨大的翡翠，表面坚硬光滑，微微带着温度，却半点儿也按不进去。
试探着打出一个监控魔法，只见心电图的几个探头虚空飘了飘，落到封印表面，径直滑了出去；
呼吸，血压，血氧，种种生命体征，也完全无法监控。
换句话说，女王带他进来，让他看一眼，还真的就是隔着玻璃柜子看一眼罢了。
这玻璃柜子还是偏色的！
不然还是用精神力尝试一下吧……
看看能不能渗透进封印当中，探查一下患者的情况……
糟了，这封印实在太强大了，他的精神力透不进去，或者也许，是没找到那个入口？
所以传奇才能为大王子治疗的意思是，你不到传奇，你连检查的本事都没有吗？
女王安静地待在旁边，任凭他想方设法，各种尝试，目光宁和而温柔，一直流连在长子身上。
对于格雷特的行动，不催促，也不表现出焦急。好半天，眼看着格雷特往旁边一靠，一副智穷力竭的样子，她微微侧头，柔声道：
“要不然……你直接和他聊聊？进入翡翠梦境，你就能看到他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能当面问诊当然好啊……但是，可以吗？”
格雷特茫然。
一直以来，他知道的翡翠梦境，都是属于自然行者一个人的世界。还可以进去别人的翡翠梦境，去聊聊天？
女王确实可以在梦境中教导大王子……但是，这是王室秘传吧？可以教给他吗？
“啊，这很简单的，只需要一个小技巧。”女王微微笑道。她简单解释了几句，抬手挽住格雷特右手：
“来，第一次，我带你进去。”
格雷特照着她的话微微凝神，进入冥想状态，意识不断上升、浮起。
很快，一个更加宏大，却温柔宁和的意识，卷着他轻轻一偏。眼前一暗一明，格雷特赫然发现，自己置身于永聚岛上，世界树的顶端：
在那里，一位身材高挑，风流俊秀的成年男子，放下手里的卷轴，转身向他们看来。
“母亲，您又带人来了？”
他温和地笑着，看向女王，眼神微微有点嗔怪：
“其实不用的，我的情况就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不要太为我操心，这些天您也累到了，正该好好休息……”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啥？精神力身躯也能拿来查体？！
病人主观意愿不配合治疗，依从度不高。
格雷特默不作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这样的情况，他过去见得也不少：
特别是久病的患者，自己已经失去了希望，还被家人拽着东奔西跑。去一家又一家医院，做一项又一项检查，药换了又换，甚至还做过不止一次手术……
而他们面对的，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以及家人的黯然叹息和强颜欢笑。长此以往，病人失去信心，以至于不想继续治疗，也是常事。
他把这些想法埋进肚子里，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他甚至向后退了一步，给这对母子私下说话的空间，同时观察这位大王子的一举一动。
翡翠梦境里，各人呈现的形象，和自己的自我认知和期望密切相关，不一定必须与肉身形态相同。
而这位大王子，在翡翠梦境里，是完全的成年人形象，身材高挑，气宇轩昂，一举一动之间，神完气足。
很明显，他非常希望，能够正常地成长，正常地行动，正常地承担一个成年精灵的职责。
如果从这一点入手，或许，还是能劝服他接受治疗？但是也不好说，能劝的话，他的母亲早就劝了……
格雷特默默等待了片刻，就看见大王子露出了小孩子一样的笑容，拉着母亲的手摇了两下。随即转过身来，向他微微欠身：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
他的笑容明朗又和悦，如同冬日里的暖阳，金灿灿的，柔和惬意地照了过来。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一步，向他伸手：
“我听说过你。——你的治疗术，我看了一下，非常有意思。那天在战场上，多亏了你的大范围治疗术，才保住了许多同胞，我该好好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格雷特和他用力握了握手，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雄浑力量，再次暗自叹了口气：
这力气，至少骑士等级了吧！阿尼俄大王子，对自己的要求，或者期待，还真不低啊！
如果他这个肉身能治好，或者至少，能调整到可以支撑他行动，不用时时刻刻憋在翡翠梦境里，那得多好啊！
格雷特默默地感叹着。大王子已经笑道：
“诺德马克法师，既然母亲请您来为我诊治，那就开始吧。任何问题您都可以询问，我有不清楚的，母亲，还有其他治疗者们，都能回答你。”
不是，等等。所谓视诊、听诊、叩诊、问诊，你给我搞一个翡翠梦境里的精神体来，前面三个全废了啊！这样子叫我问诊，我要从哪里问起——
格雷特定了定神，飞快组织着话语，开始询问。什么时候起病的？人的感觉怎么样？觉得很累？不能跑不能跳？稍微累一点就容易晕倒？
听起来像是心脏病啊……这个光听描述不行的，要做种种检查……
“有没有办法，让我听听你的心跳？自然状态下的心跳，不是被封印了，心脏长久不跳动情况下的……”
格雷特迟疑着提出要求。他也知道这个要求的代价非常大：人封印在古树里，相当于生理机能降到最低，完全靠古树续命。
这时候要求听听自然状态下的心跳，并且做一系列检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消耗病人的生命力，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当然，也不是立刻就要听，等我啃完这些卷轴再说……需要做的检查，最好尽量快速做完，解开封印非常伤身的……”
出乎他的意料，大王子展颜而笑，举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指尖光芒闪烁，须臾，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身形开始扭曲，变化：
“如果你只需要一个近似的结果，那倒是不必解开封印。来——你来尝试一下，现在的情况，你能听，能检查么？”
最后一句话结束，扭曲变化的身形，已经固定了下来。
身高降低，身材缩水，站在原地的，分明是格雷特在古树封印中看到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小少年：
“上个月，我刚刚解开过一次封印，对身体状况还是很熟悉的。如果不刻意干涉，身体状况投射到翡翠梦境，就应该是这样的形象。”
只说了这两句，他嘴唇就开始微微泛紫，明显有些气喘。格雷特飞快上前一步，低头看去，只见大王子的指尖也开始泛紫。格雷特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玩儿？
还能这样，用精神力投射，在翡翠梦境里模拟出实体？
这样的身体，还能有发绀的表象？
哎，所以这样的身体，真的能有心跳、有血流、有呼吸，有他需要的一切么？
格雷特告罪一声，微微凝神。在翡翠梦境里凝聚实体的方法，他也算熟悉了，须臾一伸手，手上沉甸甸地一副听诊器——
相对于各种魔法，听诊器得到的结果，应该更直接，更靠谱，更不受精神力影响？
如果听诊器能够得出结果，他再进行下一步。听都听不清楚，那就算了，还是尝试现实里检查吧。
他向大王子告罪一声，请他坐下，将听诊器胸件按在他胸口。砰通、砰通，熟悉的心音传来，杂乱，急促。
肺动脉瓣第二心音消失……胸骨左缘……收缩期喷射性杂音……
“心脏有问题是肯定的。”格雷特叹了口气。女王无奈地点点头：
“是的，治疗者们都这么说。但是治不好——哪怕用有限许愿术，许愿【让他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也没办法，完全治不好……”
“他的心脏……问题很复杂。”格雷特越听越是皱眉。放下听诊器，一扬手，心电图云屏亮起。大王子立刻笑了：
“要做心电图吗？你等一下……抱歉，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秘密，是那天你通过法阵发动治疗术，我正在操控法阵，就正好看到了……”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自行躺下，身上衣服悄然消失。体表光华一阵闪烁，回复到正常皮肤的颜色，向格雷特招了招手：
“来，可以了……”
心电图的探头轻轻落下。在格雷特和女王期待的目光中，一一落在准确位置。云屏闪烁、闪烁、闪烁……
啥都没显示出来。
唉，精神力对人体的映射，看来，并没有细腻到细胞肌电层面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公主殿下：我哥哥的病，怎么样了？
心电图检查很遗憾地失败了。
格雷特咬了咬牙，又祭出了第二样法宝——X光。这玩意儿，作用不大，但至少能看看心脏大小啥的，好容易做个确认。
然而很遗憾，【侦测魔法】激发起来的光芒，根本照不透阿尼俄的身体。大王子遗憾地向格雷特露出了笑容：
“不好意思，我这个躯体，是用精神力构成的，强度和我的精神力相当……”
呃……也就是说，是传奇等级的强度对吧？
【侦测魔法】用的光源，没有比传奇高一个大跨度的话，根本就照不出来是吧？
格雷特黯然败退。他想了想，只能默默闭眼，从冥想核心里调出有关B超的论文，具现化了送到大王子面前：
“那个……我想尝试一下，能不能用这个法术，观察一下你的心脏……”
大王子露出了理解的笑容。他接过论文，飞快翻阅一遍，随后向格雷特摊了摊手。往后一仰，再度躺下。
格雷特小心翼翼，上去具现出B超耦合剂，给他胸膛上薄薄糊了一层。五指张开，轻轻按上去，催动法术：
“嗯……”
随着手指的移动，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渐渐出现在格雷特的冥想视野里。这颗心脏的问题，可比当年的小艾薇儿严重多了：
“右心室肥厚……”格雷特嘴唇无声翕动，在心底一个一个默数：
“室间隔缺损……主动脉……主动脉……”
主动脉这是什么情况？
原谅他学艺不精，看过的心脏彩超太少，单单凭一个彩超，没法在冥想视野里构建出这堆绕来绕去，明显不太对劲的血管……
总之就是很麻烦很麻烦的情况了。再加上听诊听到的肺动脉瓣第二心音消失什么的，格雷特只能想到一个病症：
肺动脉瓣狭窄＋主动脉骑跨＋室间隔缺损＋右心室肥厚。
结论，法洛四联症。
有了指引方向，再去按图索骥，果然简单了很多。
格雷特按图索骥，把主动脉、肺动脉、肺静脉、上下腔静脉，这一批流入流出的血管仔细扫了一遍，长长透了一口气：
主动脉骑跨，真的是主动脉骑跨！
仿佛还有其他畸形的样子，但是符合这四个条件，已经是妥妥的法洛四联症了！
换句话说，先心病里最难的情况之一。
格雷特前世，快要穿越的时候，据说协和医院可以把这个病的手术死亡概率，降到1％——可那是协和！
有最好的心胸外团队，最好的体外循环团队，最好的重症监护团队！
磨炼了多少年，还不能说不死人，只能说死亡概率是1％！
格雷特，格雷特只有他自己……
这一瞬间，格雷特几乎起了放下病人，拔腿就跑的心思。这个病吧，他不去治，眼瞅着病人还活着，他去治……
他去治，死亡率不说100％，大概也有99％！
格雷特指尖一颤，还没离开大王子胸膛，忽地又按了下去，眉头拧起。如果只是法洛四联症，就算他治不好，也可以求助长老们：
比如说，用有限许愿术，许愿【让大王子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
至不济，也可以把健康心脏的结构图仔细画出来，精确到细胞水平，然后许愿【让大王子拥有一颗这个样子的心脏】……
但是他用超声波“看”到的，明显还不止这些。心肌当中，瓣膜当中，那些星星点点的，条索状的，异常的低密度影，高密度影，那是什么？
不像囊肿……不像钙化……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真要说，有点像胆囊壁的晶化，但是又有点区别，有点像肝脏和肺部的纤维化，但是也不太对劲……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女王屏息站在他旁边，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幻，一声也不敢吭。
倒是大王子仰躺在床上，看着格雷特，嘴角还微微含笑，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等格雷特撤回手掌，他悠然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腹：
“怎么样？”
“我……目前大概有一点想法，但是不确定。”
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召唤出一片光影，构建出两颗心脏的模样。一颗正常，一颗畸形：
“目前看来，您的心脏，很可能长这个模样……”
他指着两片光影，细细地向女王和大王子解释：“这是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您的心脏，在这里比正常心脏缺了一块……”
幸好他之前在先心病上下过一段时间苦功，见识过一批病例，也把《内科学》的相关内容颠来倒去，背了无数遍。
这会儿，他对着光影滔滔不绝，甚至不用在记忆里翻找参考书籍。什么体循环肺循环，什么血流动力学，什么左右心室压力，什么血氧饱和度……
信手拈来，根本不用思考。女王和大王子眼神专注，认真倾听，只觉得许多信息都是闻所未闻，听起来又十分有道理，不自禁地连连点头。
直到格雷特一口气说完，两人目光交汇，久久不语。好半天，女王长长吁一口气：
“那么，能治么？”
“还得再完善一些检查，但是，我现在做不了。”格雷特低声道。
如果真的是法洛四联症，根治之前要完善的检查，那是相当之多。验血，ct，核磁共振，血管造影，心导管检查……
不把心脏的情况摸清楚，根本就没法确定治疗方案。而且，大王子心脏内那些奇怪的影子，他也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
“那你慢慢计划，别着急。”阿尼俄大王子微笑一下，振衣起立。一瞬间，他身形变幻，又回到先前的成年人模样：
“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来，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格雷特向他行了一礼，任由女王带着退出翡翠梦境。唉，能查的都查了，其他的还没法做，他自己的能力，暂时到此为止了……
格雷特取了一份复制的治疗记录，告辞出外。返回实验室没多久，就有一位女精灵，白裙飘飘，提着一篮鲜果前来拜访：
“您是……诺德马克法师吗？”
她轻轻放下水果，眉宇之间，隐含愁绪：
“我哥哥的病……怎么样了？能治好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治好大王子，可以奖励一个师母吗？
“哥哥……其实比我们要优秀得多。”
听完格雷特的解释，诺瑞尔公主眼神怅惘，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她转头望向极远处，目光流离，倒映着山巅巍峨的世界树：
“哪怕身患重疾，不得不常年在翡翠之梦里沉睡，他也一刻都没有停下学习和研究。到现在，我还没有摸到传奇的边缘，他的精神力已经到达传奇了……”
格雷特很想说，他毕竟比你大……十岁？二十岁？还是几十岁？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
且不说在翡翠之梦里能到达传奇，是真的非常厉害，确实比这位公主要厉害很多，他有什么立场来劝对方？
再说，这位公主是他的谁？
拜尔博大师兄可是和他聊过的！虽然只是猜测，没有实证，他也不敢去找人问，但是，但是……
对方不管有什么想法或者遗憾，好像，都并不是他可以劝说的……
他只好保持微笑，微笑，再微笑。凝神静气，身体微微前倾，听诺瑞尔公主道：
“不但在翡翠梦境里研究魔法，研究武技，锻炼精神力，他还经常辅助母亲做事。母亲的很多工作，哥哥都提出过建议，有时候也参加长老们的讨论……”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称职的王位继承人啊。除了身体不好。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一个常年沉睡，常年封印在古树里的王子，再强再强，也不适合继承王位的。而且，就他那身体，似乎也没法传承子嗣？
对了，王子的基因，不会也有问题吧？
“母亲的所有孩子当中，目前只有哥哥，能够接下永聚岛的法阵。我和妹妹都不行，小弟差得更远……那个法阵，不到传奇，根本想也不用想的……”
女王生了四个孩子啊。格雷特默默咋舌。以精灵的生育率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算多了吧……多吧？
但是不管是四个还是几个，想要在个位数的人选当中，出一个进阶传奇、能控制永聚岛法阵的，都已经是千难万难。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偏偏又肉身有问题，只能常年封印……
“所以我也好，妹妹也好，只能不停努力，一刻也不敢停下。如果哥哥没法治好，那么我或者妹妹，或者小弟，总有一个，要接过母亲的责任的。”
诺瑞尔公主眼神怅惘，口气柔软。格雷特理解地点点头，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必须留在永聚岛上，以备某一天成为精灵女王。什么跟随爱人离开啦，缠缠绵绵到天涯啦，远嫁哪里哪里啦……
想也别想！
当然，如果大王子殿下能够治好，他就是理所当然的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到时候，公主就可以脱身，爱干嘛干嘛去了……
咦，这样说的话，那岂不是她有可能离开永聚岛，去尼维斯追老师去？
我或许会多一个师娘？
格雷特默默托腮。虽然老师的私事不该他操心，但是如果能促成这件事，那是相当不错……
至不济，有个精灵公主远赴尼维斯，那对议会也是件大好事啊！
他打定了主意，精神一振。拽了拽身下的椅子，对诺瑞尔公主解释：
“王子殿下的病，我有一点思路，不过，需要完善的地方还有很多。其中有一种检查方式，我有构想，但是不知道怎么做，需要请教一些长者。”
“需要请教谁？”诺瑞尔公主果然极其关切：
“永聚岛上的长老们，有哪位是你不熟悉，或者不方便请教的？需要的话，我都可以为你引介！”
“呃，我可能需要一位塑能系的大法师……”格雷特吞吞吐吐道。一边说，一边比比划划：
“要能玩磁场的，或者，能够搞定电力和磁场的转换的，在人体极近处控制极强的磁场，还要不伤到人……还要能通过磁场的震动，了解人体内部的情况……”
他第一句说出口，诺瑞尔公主若有所思，仿佛在历数永聚岛上的传奇长老；
第二句说出口，公主面有难色。很显然，电力和磁场的转换，这是个新课题，永聚岛上，暂时并没有能玩得那么顺畅的；
第三句说出口，公主目光流转，忽然又面带喜色。这喜色一闪即逝，但是格雷特分明看到，她飞快地向东北方向瞟了一眼：
越过滔滔碧波，越过新大陆，这条线延伸到尽头，那就是尼维斯的方向。
你想对了。格雷特在心里暗暗点赞。我就是想求老师出手，搓个核磁共振出来——
论起玩电，老师在议会里论第二，怕是没有人敢论第一；电磁转换这个新课题，在尼维斯能玩得最好的，恐怕也只有老师了？
就算不能请他过来出诊——不，请他过来充当人形核磁设备，远程沟通一下，请他研发一个核磁技术，估计应该可以？
无论如何，老师不会因为被要求干活，就把我打一顿吧！
“永聚岛上……能达到你要求的长老……目前可能没有。”果然，诺瑞尔公主吞吞吐吐地道：
“尊师雷霆之主阁下，以控制雷电闻名，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或者，能不能参与研究呢？”
“我不知道。”格雷特理直气壮的一摊手：
“老师现在，应该是在参与大师兄那边，有关重启永恒之井的研究——或者说，研究永恒之井矿石的奥秘。请他做这件事，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我去拜托他！”公主飞快地站了起来。贝齿咬一咬红唇，犹豫片刻，语速越来越快：
“我去请母亲同意，用王室的名义，或者永聚岛的名义，拜托他参与！——这样，他应该会答应了吧？”
他不答应，议会也会劝他答应。格雷特默默想着。来不来永聚岛不好说，但是参与研发这种事么，应该不难？
“当然，事先还得请您写一篇论文，说明这个魔法的大致方向，和其不可或缺的用途。”
诺瑞尔公主妙目流转，盯在格雷特身上，面带祈求：
“就等您了！你这里完成，我立刻就去拜托母亲！”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雷霆之主最近比较烦
雷霆之主最近有点烦。
不，应该是相当烦。
对于秘境矿石的研究，让他在物质本质、能量本质上的理解，一日千里。不断的新发现，不断的新理解，推高着他的实力，让他接近一个新的界限——
但是，从传奇初阶升到传奇二阶，所需经历的变化，完全不逊于一位半步传奇，踏入传奇的那一步。
这个进阶过程，最好不要在伊戈尔迷锁当中进行，或者，最好距离尼维斯有相当距离，以免震荡峰顶的整个迷锁；
最好有人保护，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传奇更好，以免在进阶过程中被人袭击；
进阶所需的时长，三五天到半个月一个月不等，再长也有可能……
雷霆之主左算右算，前算后算，都觉得请两位以上的传奇离开尼维斯，去保护他三五天到半个月一个月，对于议会的防御力量，削弱还是有点大。
要从极远处，或者从异空间，调几位传奇回来？
那些不在尼维斯值守的传奇，不是有自己的研究，就是在探索、在开辟、在为议会争夺各种各样的资源、在和对手打生打死。
一位传奇就是一支军队，就是一条巨大的矿脉。不到万不得已，那是不能调回来的！
……所以，他难道要自己离开，走得远远的，走到光辉教廷手伸不过来的地方——比如，龙岛附近——再进阶吗？
那样的话，不但要欠龙族一大笔人情，而且，在龙岛附近的研究，到底不如在尼维斯方便……
正在纠结，通天塔那里，精灵方面的通讯再一次传来。这一回，雷霆之主已经能镇定地面对那边的影像，和伊人似愁似喜的盈盈眼波：
“克里斯汀，拜托您了，请务必帮助我们。我们真的很希望……希望哥哥能恢复健康……”
雷霆之主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将这段影像播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直到咖啡杯里，天鹅羽翼形状的拉花渐渐散去，他才挥散影像，开始阅读随着影像传来的资料和论文：
“磁场穿过水体，或者含水分的组织，会反馈不同信号……含水量越高，信号越强……”
“通过这个原理，构建一个稳定的磁场，并且稍稍震荡，收集反馈的信号并加以分析，可以分析出人体组织的情况……”
雷霆之主微微皱眉。小格雷特这孩子，一个项目还没研究明白，又跳到下一个项目去了。性子一点都不定，在魔法研究上，怎么能够进步？
要不是看在他刚刚成功进阶，成长速度相当不错的地方，雷霆之主几乎要传话过去，狠狠训这孩子一顿。
打基础就好好打基础，做项目就好好做项目，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每个项目都是好的！
幸好小家伙还有点自知之明，自己搞不定的项目，直接放弃，丢到老师手里——
咳，怎么感觉怪怪的，谁家的孩子，胆子大到把项目往老师手里丢？一般来说，不都是老师做不完的项目，一项项分解了，丢给弟子的么？
心里吐槽着，雷霆之主仍然微微侧头，身周，小世界悄然张开，笼罩了整个书房。
传奇法师自身携带的宏大力场，将书房里混乱交织的力量，一一抚平，统合到稳定而有规律的电场当中。
跟着，他食指到小指收拢、拇指展开。一道雪亮的电光跳出，在指掌间萦绕不止，无影无形的磁场跟着展开——
紧接着，书房角落里的铁笼打开，一只惊慌不已的小鼠吱吱叫着，从铁笼里飞出，落到磁场当中。
唉，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在书房里养一笼小鼠，需要做实验了，就抓一只出来呢？
雷霆之主微微感慨了一下，随即敛目凝神。掌中电光轻轻跳动，让磁场跟着变幻：
“嗯……”
似乎，好像，确实能接收到一点什么东西？
但是，凭着这样杂乱模糊的信号，想要看清楚人体组织，那可真的不容易。磁场需要增强？还是减弱？增强到什么程度？减弱到什么程度？
磁场震荡变幻的幅度，又要控制在哪个范围？
为什么磁场穿过带水的部分，会接收到这样的讯号？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能够怎样运用？
还有，这只小鼠，未免也太吵了一些……
雷霆之主心中思绪纷繁复杂。微一疏忽，“啪”的一声，小鼠整个儿炸开，死得惨不堪言。
雷霆之主微微摇头，拍了拍手掌，拍掉那些不存在的血沫。电场一转，将那只小鼠的残骸焚为灰烬，开始给弟子写信：
“如你所述，这个项目，确实有细化研究的价值。但是最近研究工作繁忙，能分给这个项目的精力，恐怕不是很多……准备让你菲尔碧师姐参与研究……”
雷霆之主的信件，很快就到达了格雷特，诺瑞尔公主，以及精灵女王手里。转了一圈之后，精灵族的回信再次到来：
“这个项目，对我们非常重要，希望您能够亲身参与……如果可以来到永聚岛，那就再好不过，为此，我们可以付出足够的诚意……”
雷霆之主把信件一揣，前去拜访尼维斯防御体系的主持者，【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前前后后，把事情一讲，老头儿大喜：
“这是个好机会啊！正好你要找地方进阶，还需要有人帮忙警戒……去，只管去！”
“那么，尼维斯的防御……”
“让我想想……”
老头儿一手握成拳头，撑住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前前后后地点着，如同挪动地图上无形的棋子。
点了好一会儿，往后一仰，十指交叉：
“鉴于他们对伊戈尔迷锁不熟悉，也不可能让他们掌控迷锁核心，希望能有两位精灵传奇，在你离开期间，接替你的防御工作。嗯，三位更好！”
“那……”
“行了，这件事交给我，我去谈。”【时空壁垒】阁下不由分说地一挥手：
“你出面不方便，我代表议会出面，比较对等。放心，一定谈出个好结果来！”
他把雷霆之主推出办公室，自己托着腮，嘿嘿地笑了好一阵，才联络通天塔塔灵。哎，希望克里斯汀这次过去，能有个好结果……
一个人去，可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回来了呀！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不请雷霆之主？黑鸦沼泽狂喜
“要三位传奇过去？”
面对尼维斯那里传来的消息，女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好半天，她转向自己的儿女们，轻声道：
“你们怎么看？”
“没必要了吧，母亲。”古树里，飘飘渺渺，传来了阿尼俄大王子的声音。哪怕身在封印当中，他的语调，还是温润柔和，微带笑意：
“如果能确保治好，那也就算了。但是，派出三位传奇，只是为了完善其中一项检查，这个太兴师动众了，真没必要。”
“别这么说！”
女王的泪水一下子就涌入了眼眶。她向前倾身，细白的手指落在翠色封印上，按得指甲一片一片发白：
“别这么说！为了你……为了能治好你……妈妈怎么样都可以……妈妈，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整个永聚岛，要派出三名传奇，确实不难。但是，把范围缩小到精灵王族，要派出三名传奇——这当中，还不包括女王——就非常吃力了。
想要为了王族的私事，或者，为了治疗大王子，派遣三位传奇远赴尼维斯，至少三五年起步，王族的宝库且不说，女王的私库，那是注定要掏空了。
女王一开始还在犹豫，毕竟，她的子女也不止阿尼俄一个，多少都得给其他孩子留点东西。但是这一刻，听到儿子带笑的声音，女王瞬间下了决心：
“你放心！不就是请几位传奇么，妈妈请得起！”
“不是这样的，母亲。”阿尼俄含笑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族远避新大陆，又来到永聚岛，就是不想介入人类之间的内斗。派几位传奇过去，万一光辉教廷打过来，他们是出手呢，还是不出手呢？
——不要因为我的事，就把族群重新卷进去啊！”
女王泪眼朦胧，隔着翡翠色的封印，几乎看不清儿子的眼睛。身边，诺瑞尔公主横移一步，按住母亲肩膀，轻声道：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哥哥。出手的顺序，出手的方式，这些我们都可以谈。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还有很多法子可以掩饰身份。而且——”
她靠向前方，双手按在翡翠色封印上，额头轻轻地隔着封印，贴了一下哥哥的前额：
“我们都盼着你好，哥哥。你恢复健康，对母亲，对我，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最重要，超越一切的事情。”
“是啊，哥哥。”二公主和小王子也走了上来，围绕在封印周围，轻轻抚摸那块巨大翡翠：
“你能变好，比别的什么都重要。”
大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树洞里，仿佛有温柔的风轻轻吹动，拂过女王的发梢，也拂过诺瑞尔公主的脸颊。
半晌，大王子的口气松动了一点儿：
“这只能作为最后的方案。——如果有别的方法，可以探查，可以确定我的情况，那真没必要派几个传奇过去。”
“我们一定会确认的。”难得长子不再执拗，女王松了一口气，赶紧答应下来。
离开古树之后，她重新找出格雷特的论文，翻来覆去，研读良久。
然而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不找对口传奇，就能研究出来的可能性，拜托女儿去和他谈谈。
“……其他的检查方法？”
格雷特沉吟了一下。他把自己的计划重新排摸了一遍，认真回答：
“倒是有一个办法，不需要老师过来，也可以确保能得到最详细的信息。只不过，你们这里，恐怕更加难以接受——”
其实我还是希望雷霆之主过来。诺瑞尔公主在心底轻声道。她微微前倾，澄澈的目光与格雷特相接，柔声道：
“是什么方法呢？只要确保信息详实准确，其实，我们的接受程度，也不是那么低……”
连你在永聚岛上养动物，切动物，每天拿动物做实验，我们都接受了，还有一群精灵天天跟着你切动物。
再有什么法子，总不会比这个更难接受吧……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让她下意识皱眉的法术名称。
“【克隆术】。死灵法系，八环法术。”
格雷特摊手。目光毫不退缩地望着公主，声音坚定有力：
“用这个法术克隆出一具身体，然后解剖，可以得到最详细的信息。心脏，血液，骨骼，肌肉，每一样，都能看清楚。”
诺瑞尔公主张了张嘴唇，又紧紧闭合。换成别人，在她面前提死灵法术，大概就是被丢出永聚岛的后果；
即便是格雷特这样说，她能做到的，也只是不立刻脱口否定罢了。然而格雷特还有下文：
“鉴于我不会这个法术，估计永聚岛上也没有谁会——我建议，请一位死灵法师过来，主持这个法术。
而且，鉴于大王子情况特殊，等级相当高，还受到不明力量影响，邀请的这位死灵法师，至少得是九环。”
当然，精灵族要负担一切费用。请人的报酬，释放法术的费用，看护的费用——
【克隆术】的法术费用和材料费用很是不低，切下来的组织要长成肉身，需要在特殊容器中，经历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多的完整生长。
也就是说，精灵族要容忍这位死灵法师，至少半年时间。如果运气不好，一次培养失败，或者格雷特想多培养几个克隆体的话，还需要更久……
这些细节，格雷特都没有说明，但是诺瑞尔公主自然能领悟得到。她皱着眉头默默思忖，格雷特又抱歉地笑了笑：
“不过，请老师过来，主要是我的能力不足，不能完成这个法术。所以，让几位传奇过去替换老师，所需的报酬，我来出就好了——”
“这完全不必！”诺瑞尔公主反射性地回答。开什么玩笑，为治疗大王子付出的代价，当然是王室出了，怎么能让小格雷特来出？
她匆匆起身，向格雷特笑了一笑：
“你别操心费用，这个肯定是王室出。至于……你的方案，我带回去和母亲说一说，也和长老们说一说……”
她用力向格雷特点了点头，匆匆离去。格雷特目送着她飞扬的裙裾，遗憾地啧了一声：
说实话，他也很想有一具克隆体来解剖——所谓人心隔肚皮，有克隆体解剖过、试过手，总比依靠ct、核磁、超声影像，贸然动手把握大得多。
不过，如果为了不请老师过来，就请一位死灵法师上岛……
那个怎么说的？
黑鸦沼泽狂喜？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老师好！老师看不见我们了？
“请九环死灵法师登岛？”
这个提案一公布出来，听到的精灵们有一个算一个，大摇其头。
哪怕是和格雷特相处时间最长、对他最宽容的法希姆长老，想到要让一个九环死灵法师踏上永聚岛，都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感觉背上有虫子在爬：
“就没有别的方案了吗？死灵法师……唔，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
而女王则有更多的担心。克隆术释放一次，至少需要被克隆对象的一块肉，一寸见方；
这么一块肉，在整个躯体上占的比例虽然不大，但也绝对不小。尤其是，大王子被封印多年，近乎皮包骨头，要解开封印，从他身上取下这么一块肉……
当娘的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心口疼痛。哪怕这块肉是从自己心脏剜出来的，也好过，从儿子的身上切下。
“还是拜托几位传奇过去吧……请死灵法师，毕竟，毕竟……”
格雷特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如果有几具——哪怕一具克隆身体可以解剖，对研究病情、制定手术方案，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ct也好，核磁也好，哪怕是心血管造影，相比直接解剖而言，都有点隔靴搔痒……
但是不管怎样，病人家属的意愿还是最重要的。既然精灵们做了决定，格雷特也只能蹲等老师到来。在此期间，尽量完善前期研究：
比如说，啃完那一大堆一大堆，极其繁复的治疗记录。两百多年啊！
两百多年份的！一个患者的治疗记录！
而且里面多的是八环，九环，传奇级别的治疗手段，封印方法，每次治疗过后相关的反馈……
他才是个14级的小法师啊！精灵文，有些特别难的，古老的法术字符，他还要一边查，一边努力理解啊！
还有比如说，研究怎样在解开封印的短暂时间内，尽快完善检查，同时，尽量少地伤害到大王子的身体？
比如说，如果真的是他想的情况，该怎么治？
法术治疗？
或者手术治疗？
法洛四联症他没治过啊！
真的没治过！
这东西是心胸外科的至高挑战，哪怕心胸外，也需要极其熟练的成手医生，紧密配合的团队，以及强大的体外循环团队支持！
所以，他还是想想，怎么用魔法能达成治疗效果吧……手术什么的，他真的没信心……
格雷特以前所未有的热忱，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至少至少，等老师到达，把核磁搓出来，搞明白大王子病情的时候，他得有个看起来靠谱的治疗方案！
千里迢迢把老师折腾过来一趟，他要是敢说“其实我还是没什么好法子”，信不信老师揍他一顿？
同样压力山大的还有拜尔博大法师。格雷特进阶的时候，他没能重启永恒之井，导致永聚岛迷锁能量不足，已经觉得非常抱歉；
这下老师真的要来了，等老师过来，一看到他还没做出成果，进度卡在永远的“大概还得半年……”
信不信老师揍他一顿？
而且他年长，等级高，抗揍。老师舍不得揍小格雷特，揍起他们几个年长的弟子来，那是从来不留情面的！
拜尔博大法师也扎进了研究室里，加班加班再加班。矿石放着不动，也会产生巨大能量的原理，他已经弄明白了；
那种能产生放射性的元素，要多少浓度才能缓慢燃烧，而不是爆炸，他也弄明白了；
如何将缓慢燃烧的力量引导出去，给法阵供能，来引导下面的火山力量，他和永聚岛的施法者们，终于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
现在就差一个关键环节，这些缓慢燃烧的力量要怎么控制？
怎么让它该增强的时候增强，该减弱的时候减弱，需要停下来的时候，能快速停下来？
难啊，难啊。
拜尔博大法师一把一把地薅着头发，砰砰砰砰，在书桌上不停地磕脑袋。就差一点了，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可他就是抓不住那个契机——
师兄弟两个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愁。
像是快要开学，在家里被唠叨得暴躁，寒假作业却还没做完的小学生似的，既盼雷霆之主能快点过来，又盼他过来得尽量慢些。
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期盼，载着传奇长老的飞舟，都从永聚岛起飞，穿云破雾，径直冲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飞越大洋，飞越新大陆，再飞越一片新的洋面，终于，载着雷霆之主回返——
这一天，格雷特缩着脖子，被薅到了海边的飞舟码头上，和大师兄站在一起。
除了大师兄之外，迎接飞舟的，还有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一位来自王室的传奇长老，以及代表女王的诺瑞尔公主——
空中云浪翻涌，一艘身形修长，展开一对碧绿翅膀的巨船，破云而出，缓缓下降。
格雷特随着众人后退几步，看着前面两棵古树疯狂生长，织出一片碧绿色的平台，随时准备承接巨船；
看着那艘巨船用力拍打着翅膀，高度越来越低，速度越来越慢；
看着它轻轻地降落在古树平台上，点尘不惊，甚至连平台的藤蔓都没有向下弯曲；
看着舱门打开，一位年轻俊美的精灵缓步踏上甲板，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雷霆之主出现在甲板上，环顾四周，向周围微微笑了一笑。
“老师！”
“老师！”
格雷特和拜尔博大法师凝神屏气，微微欠身、低头，目光垂落，做足了恭迎老师的礼节。然而一秒、两秒、三秒……
并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当然，老师爱的巴掌，或者爱的闪电球，也没有直接落到他们头上。
格雷特怀着鬼胎，飞快一扫。只见欢迎的队伍里，一个修长婀娜的身影，已经越众而出，端端正正地站在雷霆之主面前。
白裙飘拂，鬓发上一朵水晶花轻轻闪耀，看向雷霆之主的眼神，几乎是贪婪地粘在他身上。
而他们的老师，在这一刻，眼里似乎也没有了旁人。至少，他们师兄弟两个，老师貌似真的没有看到？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格雷特·坚决不要做灯泡！
雷霆之主望着前方快步走来的丽人，默然不语。
在他过往的生命里，几乎走遍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国家，见过无法计数的人类和非人类。
从尼维斯到兽人王国，从兽人王国到大荒原，从大荒原到龙岛，从龙岛到新大陆，再从新大陆到永聚岛。
但是，能在他心湖中留下涟漪的女子，迄今为止，屈指可数。而这其中，没有死、没有嫁、立场一致或者至少不敌对，而且对他有好感的……
到现在为止，有且仅有，眼前的这位精灵公主了。
他在永聚岛上待了十年，她，就陪了十年。
红袖添香，素手烹茶。为他寻找书籍卷轴，陪他研究魔法，陪他做各种实验。或者，倚在树下，倚在灯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感受不到她的情意，但是，那时候，他的所有心思，都在魔法上面。除了学习，研究，快速进阶，其他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后来，他离开永聚岛，追寻成为传奇的契机；她留在岛上，承担精灵公主的责任。这一缕情愫，游丝飞絮一般，就从他的心上扯断了。
可是，悠悠百年，她竟然还在等待吗？
“……尊敬的雷霆之主阁下。”伊人眼波盈盈，柔软而绵密地缠绕在他身上，行止却没有半点失礼。越众而出，优雅行礼：
“感谢您远道而来，参与救治家兄的工作。在此，我谨代表王室，以及永聚岛上的所有精灵，向您表示诚挚的欢迎和感谢。”
她用的是对待传奇的通行礼节。雷霆之主有些怅然地想。
百年之前，她还是个小姑娘，以精灵而言，刚刚进入成年，经常缠着他，要听他说岛外的各种风土人情，说他横越大陆时遇到过的种种危险；
而现在，他是传奇，她还没越过这个门槛，在大厅广众之下，就要守着对待传奇的礼节……
“公主不必多礼。”他报以微笑，还了一个法师礼，同时向周围的传奇们从容点头：
“为了议会和精灵们的友谊，我很愿意远渡重洋，参与王子殿下的治疗工作。而且，我对王子殿下的品格，也是相当钦佩的。”
他一边寒暄，一边向前，和公主殿下并肩而行。来迎接的传奇们，以及他们的后辈，自然而然地跟在这两位身后。
至于站在边上的格雷特，只得到了老师一个“我看见你了”的眼神。拜尔博大法师更惨，他甚至根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得到这个眼神……
不过还好还好，无论如何，老师还是维持了一位传奇应有的礼节。话说，如果那位公主直接扑过去，和老师拥抱在一起，他们这些学生……
呃，貌似也只有看着……
为了迎接雷霆之主，精灵王室，本来准备了盛大的晚会。奈何雷霆之主对此毫不感兴趣，并不婉言地辞谢了，只要求尽快看一看病人。
——按照小格雷特在信里的说法，病人被封印在古树里面。磁力震荡能透过封印还好，如果透不过，还得想办法解开封印，尽快检查完毕……
至于是怎样的封印，小家伙就完全语焉不详。事实上，他除了“封印”两个字，就说不出更多的了。
就说应该补一补课！
什么都不懂，以后在外面，万一碰到同类的封印，解，解不开，跑，跑不掉，还不得陷在封印里啊！
这些要求，事先都已经沟通过了，诺瑞尔公主并无二话，便带着雷霆之主向古树方向前去。
这一拐弯，来迎接的传奇们，自然而然地散开，各回各的住处。只有公主伴在他身边，在王廷的廊道上缓步前行，语声低低：
“……你来啦。”
“嗯。”
“这一路上，可辛苦么？”
“还好。”
“……我知道，这一路上都是飞舟来往，还有传奇长老主持飞行，没有危险，也不会憋闷。可是……不问一问，总是不放心。”
“……”
“这些年，你还好么？听说你成为传奇了，也不知道踏出这一步的时候，遇到了多少危险……”
“还好……我是在龙岛成为传奇的，有那些巨龙在，没有谁会攻击我……”
“那就好……听说前一段时间你上战场了，一个人面对教廷的几个传奇。”
两人并肩漫步，越过一段又一段回廊，走过一片又一片树荫。
没有挽住胳膊，没有双手相握，甚至两人之间还保持着将近三尺远的距离，然而从背后看去，自然有一片宁谧的和谐。
作为这个医疗项目的参与者，格雷特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能看到他们背影的距离。一边走，一边默默腹诽：
哎，为什么要把我拖来啊……
好尴尬……
我来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个封印，我完全一窍不通啊……
我能不能再离得远一点儿……现在这个距离，老师万一回头的话，还是看得到我的……
他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反正也不怕在王廷里迷路，有时候前面的人转过一个弯，看不见往哪儿走了，自有精灵卫士闪出来给他指路；
实在没有人指路也不怕，随便往墙上一靠，抓一根树枝、一根草叶问问，绝对能找到方向……
总之，散发出精神力，远远感受到老师方位什么的，这种事情，坚决不做！
唉，为什么大师兄就可以不用来，我就非得坠在后面……
腹诽中，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那棵眼熟的大肚子古树已经赫然在目。
此刻，古树树干上，离地一米半的地方开了一扇弧形小门，公主洁白的裙裾正没入其中。至于雷霆之主，已经影踪不见。
什么？
你说台阶？梯子？
不存在的，能到达这里的人，传送什么的，谁不是基本功呢！
格雷特嘟嘟囔囔，找了一棵可以看见小门，又不会立刻被外面人看见的树干后面，一屁股坐倒。
进去里面？
不存在的！
看病人？
不存在的！
把地方留给老师和公主他们吧，今天，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坚决不做电灯泡！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格雷特：不好了，老师来查作业了！
格雷特靠在门外树下，坐了足足三个小时，才看到树干上的那扇光门第二次打开。
雷霆之主飘然而出，随意举步，下一刻已经踏上地面，向格雷特招了招手。
身后，诺瑞尔公主一言不发，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看向雷霆之主的眼神里却带着喜悦和缱绻。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看上去老师也不完全是纯纯的钢铁直男——不，是闪电直男。
呃，不对，闪电这东西，本来就是一折又一折的，或者是分叉的，它天生就不是一直到底的啊！
再说围绕电场构建的磁力线，那就更加是弧形的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步小步上前。
雷霆之主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见小弟子气息饱满活泼，精神力凝聚纯粹，显然进阶得相当顺利，几不可察地满意点头：
“你论文里写的那个法术，用磁场变化来观察人体的，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格雷特险些脱口而出“核磁共振是书上写的，又不是我想的。”话到口边，赶紧咬住，猛然抬头看向老师：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老师你套我话？！
“对精神力的影响还是敏感的，不错。”雷霆之主微微点头，眼神里又多了一点满意。
他刚才问话的时候，随手用上了一点点精神力震荡和迷惑的法门，不为别的，只为测试自己小徒弟的精神力。
现在看起来，他虽然没有修习专门的法术，却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话没出口就反应了过来——
也许是和自然交融之后的本能？不管什么缘故，总之，有足够的敏锐性，精神力也足够坚定、不受迷惑，那就很好了！
格雷特默默地汗了一下。老师一脸淡定，摆明了“我就是测试你，如何。”当徒弟的还能如何……
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能骂，还能逃离师门是咋地？
他除了用眼神表达哀怨，控诉，就只能飞快运转思维，把之前准备好的、用来搪塞老师的借口拿出来：
“这不是，之前做实验的时候，探查人体内部太麻烦了么……【侦测魔法】成本太高，超声看不清楚，我就想用个新法子……尝试了几下，发现磁力好像可以……”
“试给我看。”
“啊？！”
“试给我看。”雷霆之主索性停下了脚步。这时候，他们正好走到一片小小的空地，绿草茵茵，溪流蜿蜒，汇入一个半月形的池塘。
左右并无房舍，也没有什么人影，看上去就算魔法失手，应该，大约，也不会影响到别人的样子。
“可是老师……”
“你就演示一个大概，让我看看你能控制到什么地步。”雷霆之主缓声道。
格雷特飞快看他一眼，再看了看旁边的诺瑞尔公主，惊奇地发现，有公主在，老师的口气，都比平常温和了许多——
他以前都是直接下命令的！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从来不带婉转！
难得难得……大概是要在喜欢自己的女性面前，露出比较柔和的一面，不要直接把人吓跑？
那样的话，身为弟子，就更要为老师争面子了。
万一做出来的东西荒腔走板，让人看着觉得弟子水平太差，老师丢了面子，在追女孩子方面，也会削弱竞争力的……
格雷特咽了口唾沫，深深呼吸，镇定心神。一摸口袋，从空间袋里掏出一截小鼠尾巴，走进草地，放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
然后双手前伸、交握、一点一点向外拉开，左手四指蜷曲、大拇指向上，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尽量维持相同的距离——
左手指向前方，指尖电光熠熠，一条银白色的闪电稳定地升起，在指掌之间循环；
右手隔着那截小鼠尾骨，如同弹拨乐器似的，谨慎拨动了几下。无形无质的力量，被他激起一点涟漪，悄然穿过小鼠尾骨。
“大概，就是这样了……但是我做出来的东西，信号很乱，很杂，基本上看不清楚，所以，才只能请老师出手……”
格雷特放下双手，转过身，规规矩矩向老师汇报。话说搓成这样他真的尽力了……
前世的核磁共振，要能取得靠谱的信号，需要的条件和算法太多太多。别说他不知道，他就算知道，他也不能说，只能期待老师自己摸索出来……
雷霆之主一直凝视前方，蓝色单片眼镜上，各种各样的符文和线条快速流转。等自家弟子转过身来，他轻哼一声，背着手向前踱了两步：
“控制雷电的水准还是太差。你这是六环的闪电链吧？你师姐在你这个等级，已经可以把七环的雷电法术，控制成极其稳定的一条了！”
“是，我以后好好练……”
格雷特低头作忏悔状，内心腹诽：老师，菲尔碧师姐，她是专精雷电法术的，控制到这样是题中应有之义。
我是专精医疗方向的，电系魔法只是拿来用一用，你要求我达到她的水准，要求太高了！
“电不够强，磁就不够强。你不能铺开足够强的磁场，就不能抹平这个世界上，原有的磁力影响，做出来的结果就受干扰。”
格雷特猛然一扬头，对上雷霆之主的目光，随后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核磁共振之所以需要强磁场，就是为了消除外界磁场干扰——
没想到，老师连这点都感受到了！
“想要铺开足够强的磁场，你至少要升到八环——如果控制力不够的话，得要九环。”
呃，八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再进阶一次，理论上他就能用八环魔法。所以，手搓核磁共振，他快能做到了？
格雷特期待地看向老师。雷霆之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至于对磁场的控制，那就实在太差了，连五环法师都不如。这些基础，你得好好补一补。”
格雷特低头无语。雷霆之主半转过身体，目光落在诺瑞尔公主身上，眼神很快柔和下来：
“让你看笑话了。这个法术，我还得好好研究一下，两个小家伙也得好好指点。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可以来拜访吗？”
诺瑞尔公主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雷霆之主微笑点头：
“随时欢迎。”
说着向格雷特一招手，格雷特身不由己，跟着他飞起，投入一团洁白的流云，向山下飞去。坐在云团上，就听雷霆之主问道：
“到了你住处，你学了些什么东西，学得怎么样，回头都演示给我看看。”
格雷特：……救命！
老师要查作业啦！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格雷特你变的银龙不行啊！
“物品传送术。”
“没学。”
“水龙卷。”
“没学。”
“延迟爆裂火球。”
“呃……我试一试……”
格雷特吭哧吭哧地召唤出了一串火珠，打向雷霆之主划好的靶子——由近到远的三个圆环，一只满地跑的兔子，一只叽叽喳喳飞舞的白雀。
当然，全都是幻影。然而兔子眼神机敏，白雀飞行灵动、转折如意，一眼看去，已经和活的没有什么区别。
格雷特的火珠，准确地击中了三个圆环，并且在圆环消散的那一刻同时爆裂；
击中了兔子，被兔子一口吞下，忽地爆裂。白兔子身躯膨胀，被映成了红兔子，又像元宵提着的兔子灯笼似的，三息以后，才蓦然炸开；
至于白雀，火珠跟着转了几个弯，都没有击中白雀，最后擦着它的身体炸裂。那白雀绕着火光爆开的地方飞了几个圈子，高高低低叫着，仿佛在嘲笑。
格雷特束手站在一边，都不敢抬头。延迟爆裂火球，是塑能系七环法术的招牌，老师给的法术书，列表上排名第一位。
许多七环法师，别的攻击魔法都不练，就凭着一手延迟爆裂火球，都能够稳稳当当做个高阶打手。
雷霆之主叹了口气：
“可知道差距在哪里了？——哪怕你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危险，你也要有防身保命的本事！这些魔法，要好好练！”
格雷特点头如捣蒜。接下来，他又展示了力场监牢（被用来做实验过程中的隔墙），投影术（只能释放治疗系法术），随身医院术（法师豪宅术）……
雷霆之主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哪怕看到法师豪宅术被弄成了医院，里面急诊室、抢救室、手术室一应俱全，几个隐形仆役推着平车来回奔走，他也连嘴角都不抽动一下。
小格雷特是什么性子，他还能不知道？
五级的时候，就请教他怎么把法师小屋增添除菌消毒功能，现在13级了，把法师豪宅变成随身医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再说了，法师豪宅每一次召唤出来，都会随着主人的心念改变。真到了需要豪宅的时候，又不是不能改……
最后，雷霆之主看到的，是格雷特的变形术，以及变形状态下的一系列战斗。
变成熊，奔跑、撞击、给自己加上防御、一边狂奔一边扔治疗术；
变成豹子，奔跑、跳跃、攀爬、挥舞爪子战斗、法术防御、法术辅助加速、扔治疗术；
变成……变成银龙？
雷霆之主仰头向天，看着一大一小两头银龙，在碧波之上翻滚、追逐、翅膀互拍、互相喷出吐息。
虽然看在他眼里，玩闹的成分大于战斗，但是，那头小银龙飞行的速度、转向的敏捷度、发射法术的速度和准确度，以及吐息的力度，都相当不错。
重要的是，他已经坚持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雷霆之主心里已经相当满意了。银龙不比别的物种，法术防御力、普通攻击防御力，天生就强。
能变成银龙，坚持半个小时，已经相当不错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足够他保命。
而且，银龙在龙族当中，关系好的族群比较多，很有可能打了一个，回头来一群复仇。一般来说，就算要选择招惹龙族，也不会优先选择银龙。
但是，当格雷特结束变形术，气喘吁吁落下来的时候，雷霆之主的反应，还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变成银龙速度太慢！变形术是给你保命用的，谁让你在原地发呆，发这么长时间呆再变过去？”
“飞行速度不够快！转向不够灵活！赛瑞拉是没有认真和你战斗，但凡她拿出一半的本事，瞬间就能把你打趴下了！”
“法术！法术！龙族是擅长施法的种族，你用银龙的身体施法，不应该有任何障碍！为什么你用的法术那么单一？那么不灵活？”
“你花这么大力气在吐息上干什么？你是变形成的银龙，不是真正的银龙，吐息只会削弱你的体力，缩短你的变形时间！魔法！用魔法！”
格雷特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赛瑞拉一开始还笑嘻嘻地在一边旁观，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跳过去抱住格雷特的胳膊，摇来摇去：
“欸呀～～～可以了呀！格雷特只要变成银龙，能和我一起飞，陪我一起玩就好了啦！打不过我没事的，等他再进阶一次，就能变成年龙了对不对！”
格雷特：“……”
雷霆之主：“……”
唉，当着弟子的小女朋友的面，教训弟子，是真的好难……
关键在于，在“变成银龙”这件事情上，雷霆之主虽然贵为传奇，还真的未必有赛瑞拉权威。毕竟，人家真的是银龙……
幸好接下来的部分变形术方面，雷霆之主很是找回了一些面子，好好教导了格雷特一番。
关于怎样尽量节省力量，快速灵活地利用银龙的眼睛/耳朵/鳞片，达到观察、聆听、防御等目的，雷霆之主着实分享给了格雷特不少经验。
先前，赛瑞拉只会“我就是这样做的！”“想一想就可以了”，法希姆长老的描述，多半是从如何感悟自然、如何贴近自然方面入手。
格雷特一直是自己摸索，很多小技巧别说没有掌握，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感谢天，感谢地，他终于有个人可以请教了！
还是有老师在身边好～～～
格雷特度过了提心吊胆的一天，向老师上交了接下来的学习、研究计划，侥幸过关。接下来，就是目送老师远去，杀奔大师兄那里……
“老师好严格啊。”赛瑞拉和他肩并肩站着，看着雷霆之主纵身跳入一道闪电，消失不见，快速吐吐舌头：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还有这么多地方不满意，有这么多地方要你改……真的……”
“别这样，老师也是为我好。”格雷特一脸劫后余生，只差没有瘫倒在地：
“现在，轮到大师兄受苦受难了……”
拜尔博大法师：不，不，不要啊！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烧钻石啦！研究先心病好难啊……
被老师查过作业之后，格雷特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学习和研究当中。
要加油！
要加速！
要搞定治疗方案，或者，至少要有初步治疗计划！
绝对，绝对，无论如何，不能落在老师后面！！！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格雷特减少了变形术和战斗的练习，把更多的时间用于学习和研究魔法。
学习，研究，解析，看资料，了解前人失败和成功的原因……
半个月后，老师再一次过来查作业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在老师的看护下，尝试使用有限许愿术了。
“我需要一只法洛四联症的猪……我需要一只法洛四联症的猪……我需要一只法洛四联症的猪……”
格雷特面对前方实验台上，被洗得干干净净、四脚朝天、被释放了安宁术的1月龄健康小猪，双手交握，不停地在心里念叨。
魔法阵里的法术材料，一片又一片化为灰烬，从上面升起荧荧的法术光辉。
最后，魔法阵中央，那颗黄豆大小、晶莹璀璨的钻石，也跟着裂解为粉末，黯淡，消失。一片法术光辉，顺着格雷特的意念悄然聚拢，扑进小猪体内。
“怎么样？”
赛瑞拉的脑袋立刻伸了过来。
银龙少女已经在旁边看了半天，大气也不敢喘——虽然那颗钻石粉碎消失的时候，她很是心痛了一下，但是，好歹没有伸手去抓。
这会儿，赛瑞拉看看格雷特，又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小猪。娇嫩嫩，粉嘟嘟，身上一棱一棱的西瓜纹，显示着它是一只刚抓来的野猪——
价值一颗钻石的猪啊！！！
如果成功了还好，这要是不成功，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一颗钻石？
魔法研究真费钱……
格雷特也心疼得有点哆嗦。一发有限许愿术，起步材料就是一颗钻石，至少黄豆大，纯净度、透明度都有要求；
因为价格太昂贵，并不在魔法免材的覆盖范围内，是需要扎扎实实掏出来的；
这要是做十个动物模型，哪怕每个都成功，也有十颗钻石消耗掉了！
十颗这么大的钻石，配点金银和其他宝石，够给赛瑞拉镶一套首饰了！
学魔法好烧钱啊……这就是拿着钻石往火里丢啊，折腾半天，只能看个小火苗的那种……
他在心疼材料，看护他做实验的法希姆长老，和定期赶来查作业的雷霆之主，倒是还算满意。
两人对望一眼，雷霆之主轻轻点头：
“不错，至少没反噬。”
有限许愿术就算不是大许愿术，反噬起来，也是相当不轻——或者说，在七环法术当中，都算是比较严重的。
若非如此，格雷特初次试验有限许愿术，也不必出动两位传奇看护。
而他们对格雷特的要求，也不是一定要完美达成效果什么的，只要不反噬，那就是上上大吉。
现在看起来，初步要求，至少已经达到了。至于有限许愿术的效果怎样，那就，咳，至少现在小猪安安静静躺着，还没死的样子？
“要解剖么？”
法希姆长老轻声问格雷特。格雷特深深吸口气，摇头，上前一步：
“不用。暂时先用魔法探查。”
他拎起小猪，一轮探测魔法释放过去。x光一扫，格雷特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心影，好奇怪啊……和他模拟的，右心室肥厚、肺动脉段狭窄应该有的影像，感觉不太一样……
ct再扫一轮，格雷特愁眉苦脸，抱头蹲地。肺动脉段倒是没有狭窄，变成了肺动脉缺如，合并动脉导管未闭；
室间隔缺损有了，问题是，还合并了房缺；
主动脉骑跨……主动脉骑跨不能说没有，但是更麻烦的，好像是右心室被分成了两个腔？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他的有限许愿术，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好像，结果不太成功……做出来不太对劲……”
格雷特可怜巴巴地报告。他召唤出一排【无声幻影】，向老师和法希姆长老解释了正常的心脏、他想要得到的心脏，和他用法术实际得到的心脏：
“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两位传奇快速对望一眼。法希姆长老打叠语句，还想安慰格雷特两句，雷霆之主已经淡然道：
“那你知道你问题出在哪儿了吗？”
“大概知道……我对结果的描述，可能不太清晰……”
他施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法洛四联症”，而不是非常清晰的“右心室要怎么样、肺动脉要怎么样、主动脉要怎么样、室间隔要怎么样”。
没有极其清晰的指向，魔法就自己发挥了。别说出来一只畸形方式不对的心脏，就算出来一团烂肉，那也是很正常的——
事实上，对于有限许愿术而言，出来一只畸形、但不是他要的那种畸形的心脏，已经是运气非常好，魔法非常给面子了。
“既然知道了，还不再试一次？”
“好的……”
格雷特垂头丧气地去做实验准备。拎起这只失败的小猪，送回单独的猪笼里，让人好好饲养；
重新画魔法阵，重新铺设施法材料，再抓来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健康小猪，称重、检查、记录身体状况、重新施法……
这一次，格雷特预先在冥想内核里，做好了法洛四联症心脏的三维建模。从施法开始，就凝聚精神，把自己做好的建模，投射到法术模型当中：
“我需要一只……心脏符合这个特征的猪……”
这一次，法术光辉腾起，扑入小猪体内。格雷特提心吊胆地看着，直到法术光辉全部消失，飞快扑了上去：
这次应该可以了吧？
应该可以了吧？
不好了，小猪的心率快速上升，然后快速下降，血压一降到底，小猪——死了！
“呃……这次又失败了……”
格雷特郁闷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的结果比上次还惨烈，上次小猪好歹还活着，这次，干脆完蛋了？
想要弄明白出了什么问题，对着小猪发呆是没有用的。格雷特向两位师长告罪一声，拎着小猪进了手术室，直接动手解剖。
胸腔打开，一泓鲜血争先恐后涌出，跟着，无影灯下就现出了罪魁祸首：
主动脉和心脏的结合部位，漏了，漏了，漏了……
“唉……所以用有限许愿术，还要考虑到心脏得怎么长吗？”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想要省钻石？做梦！
第三颗钻石化为灰烬。
第四颗钻石化为灰烬。
第五颗钻石化为灰烬……
连烧了将近十颗钻石，格雷特才勉强掌握了有限许愿术的施法，可以用这个法术，做出他需要的动物模型来。
对这个进度，两位师长都表示满意。只有赛瑞拉表示非常不满意：
“一，一定要用法术做这些猪吗？好贵啊……真的好贵好贵啊……咱们用别的法子做不可以吗？比如说，用手术什么的……”
用手术多便宜啊！
从头到尾，只需要耗费野猪，野猪和野猪！
至于养野猪的饲料啊，照护野猪的人力啊，手术过程中的治疗术啊，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成本的嘛！
比钻石和魔法材料便宜多了！便宜得太多了！
虽然格雷特在精灵当中也算是富豪了，有三份，哦，现在已经超过四份了，直通传奇的资源可以用，可也不是这样浪费的呀！
那可是钻石！钻石！！！
格雷特向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用手术做法洛四联症的动物模型，他也想啊，他是真的想这样做啊！
且不说成本问题，就说做动物模型的过程中，肯定要磨炼手术技能，也肯定要面对手术当中，心脏的种种异常情况和突发事件。
这些技能，这些经验，到了手术治疗的时候，全都是有用的！
能用手术做动物模型，他怎么会不做啊。问题在于，他不会……
研究心脏不同于研究其他器官，那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死的。之前的动脉导管未闭，制作动物模型，已经用尽了他的洪荒之力。
别说法洛四联症，就算一个一个拆开来，分别制作动物模型，他现在都无从下手。
室间隔缺损要怎么做？大开胸？还是小切口？还是用藤蔓钻进去，直接在室间隔上剜一圈？
肺动脉狭窄又要怎么做？把肺动脉切掉一块，然后缝上？还是不切，直接缝？还是在外面绑一根束带，等小猪长大一点，这一段就自然狭窄了？
切和缝的过程中，会不会引起血栓？这个地方血栓，接下来肺栓塞什么的，那就是分分钟的事儿了啊……
还有最难的主动脉骑跨……谁来告诉他，怎么让主动脉挪个位置，向右前方位移，直接跨在左心室与右心室的流出道上？
当然，当然，就算这些问题都解决了，还有个顺序问题。
先做哪个，后做哪个？
哪个做完以后，心脏会变成什么样子，血流动力学会有什么改变？
基于这些改变，接着做下一个的时候，要怎样才能不让心脏停跳？
这里面要解决的问题，太多太多了啊！
法洛四联症的动物模型，别说他以前没做过，就是他穿越之前，所有的中文期刊，他就没看到过相关论文！
格雷特估摸着，他要用手术方式，把法洛四联症动物模型做出来，死掉的小猪，恐怕是个惊人数目。
别说十只二十只，哪怕是三五十只、一两百只，都不够死的……就这，还是在有治疗术顶着的情况下……
哪怕格雷特铁石心肠，为了做研究，可以一口气干掉成千上万只老鼠，可以把无数小鸡碾碎了塞进离心机，那也不代表他能下得了这个手。
还没做好理论推断，没做好预研，就贸贸然拿动物下手，那叫制造无谓的杀戮！叫虐杀！
但是，当格雷特画了几百张图纸，手术方案写了几十稿，写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写，始终没个头绪的时候，他也有点急了。
老师那边的进度很快啊！
最近，核磁共振，已经有点样子了！虽然还在尝试详细的磁场强度，但是，老师已经能搓出一个梯度磁场，和一个对应的垂直磁场了！
这要是落在老师后面……这要是老师那边做出成果了，自己这里还没方向……
一颗钻石一只的法洛四联猪，直接拿来做手术，他还没那么豪阔。要想想法子，要想个好点的法子……
格雷特闷在实验室里想了又想，又跑到法术学院的图书馆里，把藏书翻了又翻。最后，跑去找法希姆长老：
“长老。”他诚恳请教：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翡翠之梦当中，召唤出我需要的东西来？做实验的时候，按照自然的规律运转，而不是按照我的心念运转？”
既然大王子可以在翡翠之梦里研究法术，一口气进阶到传奇，那他应该也可以。
而想要研究法术，或者研究别的东西，那么，理论上，这些召唤出的东西，就得按照自然规律运转。
不能本来是该死的东西，格雷特心里想着“这得活”，它就活下来了。强逆规律，到现实当中验证的时候，该死的还是死了，那要出大事的！
法希姆长老欣慰地笑了起来。他拍拍格雷特肩头，笑得白须白眉抖动，皱纹一根一根都舒展了开来：
“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来问这个法门。嗯，其实很简单，首先，你的心要平静……”
法希姆长老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两条。一条是，心神安宁不动，如同镜面。
翡翠之梦受主持者心意影响很深，主持者心意飘忽，里面的东西，特别是主持者召唤出来的东西，就会不停变幻。
唯有主持者心神坚定，能够袖手旁观，不刻意扰动，召唤出来的东西，才能按照自然的规律演化。
第二条，是主持者对于自然规律，要有清晰的认知。越清晰，越透彻，召唤出的东西，演化方式就越符合规律。
如果主持者自己都模模糊糊，弄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就不知道会被折腾成啥样了。
“练习的时候，你可以先从简单的事情做起……”长老还给他提了一堆建议：
“比如说，烧一壶水，做一餐饭。水能正常烧开，做出来的饭菜味道正常，说明你的控制力不错，才能往下走。要不然，就还得反复练习。”
格雷特谢过长老，复习了一下心胸外科的知识点，沉入翡翠之梦当中。
他在高耸的山峰上，面向广袤的雨林睁开眼睛时，忽地失笑：
这算什么？
为了省几颗钻石，先要做一场梦？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格雷特：吾好梦中杀……猪？
不管是为了省钻石也好，是为了少造杀戮也好，这一场翡翠之梦，格雷特还是得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做下去。
他环顾四周，张开手臂，蓦然跃起。腾在空中，忽地变成了一头银龙，巨大的翅膀铺天盖地，乘着山脉上的浩荡长风，向下方雨林滑翔而去。
自然亲切地拥抱了他。长风托举他，云气环绕他，脚下的森林簌簌摇曳，发出欣喜的林涛声。雨林中，有五彩大鸟腾起，飞在前方为他引路……
格雷特按照记忆，飞落在一棵古树下面。轻轻招手，泥土翻涌为墙，凝聚成石块，构筑为合他心意的实验室。
啊，翡翠梦境里真是方便。格雷特舒心地笑了起来。他按照法希姆长老的指点，先凝聚出一只水壶，为自己烧了一壶水。
柴火噼噼啪啪作响，水花翻滚，热气蒸腾。格雷特微微凝神，召唤出水银、玻璃，手搓出一只水银温度计，往水壶里一插——
100度，很好。
烧完水，做完饭，格雷特调整了一下心态，正式开始做实验。心神一动，就有一只斑斓猛虎迈着优雅的步伐，踱出丛林，低头蹭了蹭他的手。
“嗯，拜托你啦，去吧。”
格雷特揉揉它脑袋。毛发硬扎扎的，像是在抚摸一把尼龙刷子。老虎喉咙里低低滚动了一下，转身没入丛林，很快，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就响了起来……
格雷特耐心等待了半个小时，顺便打理实验室，把手术台、无影灯、消毒设施、手术器材全都准备好。
一切完毕，虎吼声已经响在实验室外。格雷特踱出去一看，只见那头猛虎耀武扬威，押送着一队野猪，蹲坐在实验室门口。
一头壮硕的大公猪，两三头成年母猪，五六头半大的小猪，以及，一群满地乱跑、身上还带着瓜皮条纹的小崽子……
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在猛虎的看守下不敢乱动。
很好，短期内，足够用了。
这也是法希姆长老教他的：尽量利用翡翠梦境的自然法则，不要自己创造。
格雷特不是不能召唤出一只小猪仔，但是，和翡翠梦境中，被老虎赶过来的小猪仔比起来，却少了几分灵动，几分自然。
毕竟，前者完全依赖于他自己的认知，而后者，则更多依赖于自然的记忆，和法则的运化。
“谢谢你，辛苦啦！”
格雷特笑着挠挠老虎的脑门，给了它一缕自然之力当报酬。然后走进猪群，拎了一只身带瓜皮条纹，还不到三月龄的小崽子出来。
呃，有点沉……
他将小猪仔拎进实验室，清洗、固定、备皮、麻醉、气管插管。翡翠之梦里做实验，不需要有个人看着呼吸机，不需要有专人负责麻醉，太方便了！
然后，格雷特召唤出一大张流程图，钉在实验室墙上，拍了拍手：
“室间隔缺损动物模型，第一次实验，开始！”
第一次实验，那肯定是大开胸了——术野敞亮，动手的地方大，不用螺蛳壳里做道场。
至于手术创伤大，恢复慢什么的，拜托，这又不是现实当中做实验！再说了，就算是现实当中做实验，那也有治疗术顶着……
切皮，切开肌肉，取胸骨正中切口，钢锯沿中线锯开胸骨，开胸器吱呀吱呀响动。
进入胸腔后，格雷特一伸手，一块湿纱布自然而然出现在他手上，将猪仔的右肺推向后外侧。
嗯……下一步，是纵行切开并悬吊心包，显露心脏……
这一段操作，格雷特在制作动脉导管未闭动物模型的时候，已经做到熟极而流。这会儿双手翻飞，履险如夷地越过一个个障碍：
在右心耳处作荷包缝合！呃，缝合就算了，引导心脏，在这块地方长齐了，别漏血！
钳夹心耳，剪开心耳！
右手一翻，一根冷森森的荆棘长针，笔直刺入荷包缝合中间，穿过右心房，快速插入右心室！
到这里，格雷特双手一顿，深深吸了口气：
最难的部分，要来了！
他飞出一只法师之手，轻轻固定猪仔心脏。目视心脏节律，让荆棘长针转了个弯，以垂直于室间隔的方向快速插入左心室！
手下的幼猪忽然抖了一抖。目视下的心脏，各部分快速而不协调地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接在猪仔身体上的心脏监护设备，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要命！
心室纤颤！！！
格雷特想也不想，立刻扔下一道闪电。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他自己，他之前研发过电除颤魔法，可以很好地对付这种情况……
一发电除颤，两发电除颤，猪仔身上焦烟袅袅，却并没有被抢救过来。格雷特叹了一口气，只好破罐子破摔：
“【治疗致命伤】！”
白光落下，猪仔的生命体征开始回稳，心脏开始重新跳动。问题在于，刚刚切开的部分，除了被胸骨撑开器顶住的那部分，飞快地开始重新长合……
也就是说，他刚才干的那些……
白干了。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抽回荆棘长针、取出胸骨撑开器，让这只猪仔自己长好。
为了实验结果的准确，他不得不重新抓了一只猪仔，回来继续干活。按部就班，直到刺穿室间隔，也没有出现问题，谢天谢地……
看来，刚才那只倒霉的猪仔，要么是体质问题，要么，就是刺穿室间隔的时候，戳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格雷特默默赞美了一下自然。然后，荆棘长针猛然膨胀，在室间隔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下一个正圆形的，5毫米直径的缺口！
“治疗术！”
白光立刻跟上。透入心脏外壁，落在室间隔上，引导着那个缺陷止血、收口：
不能长好，不能长回原样，只能止血，只能原地愈合！
这个违逆治疗术本质的动作，让格雷特提起了十二万分的专注，额头细细出了一层汗。
治疗术的白光消失，他尝试用超声心动图感受了一下，确定室间隔缺损制造完毕。刚刚松一口气，又跳了起来：
见鬼！
猪仔心律又失常了！
今天到底要死几只猪啊！！！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赛瑞拉：格雷特你背着我偷吃？！
格雷特吭哧吭哧，把那一窝野猪里面，幼崽和半大的野猪，全部抓来做了手术。
术中出血死亡2只。穿刺器分别损伤右房、腔静脉，导致右房和腔静脉撕裂出血死亡。
心室纤颤死亡1只。
穿刺成功后出现室速、室颤，并予胸内心脏除颤3次，出现心跳减慢，室性自主心律，予激励术（肾上腺素替代方案）三次，最后没救回来。
1只打开胸腔后发现心包严重粘连，随后呼吸心跳减慢死亡。
术后8小时死于充血性心衰1只，解剖发现双肺淤血明显，肝脏淤血明显。室间隔缺损直径10mm。
剩下七只，可喜可贺地都活了下来。至于能活多久，饲养三个月以后，能不能出现明显的生理改变，这个……
格雷特也不知道。甚至，他连翡翠梦境里抓来的实验对象，下一次入梦是不是还在，他都不清楚。
唉，要不然，再观察一会儿吧？
格雷特在饲养室外支了一张书桌，一边观察猪们，一边奋笔疾书。实验记录，实验感悟，下一步的实验方案，实验计划……
他在努力研究，卧室外，赛瑞拉已经团团转了整整一天。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冲去把法希姆长老拽了过来：
“长老长老，你看看他！他都两天两夜没出房门了！这样下去要饿死的！”
“唔，别急。”法希姆长老仰头看了看天色：晨光熹微，清露盈盈。如果格雷特是昨晚入睡的话，那他这一觉，已经超过了48小时……
是有点长，但也不算太长。至于饿死什么的，说句实话，一位14级的自然行者，48小时不吃不喝就会饿死？
不存在的，再加个零也不存在啊！
他举手一拂，卧室门倏然弹开，悄无声息地飘向一边。法希姆长老向前一步，精神力微微一转，立刻笑道：
“没事，没事。他在翡翠之梦当中，大概在做研究或者什么的，消耗的时间长了一点。”
他举起手臂，拦了赛瑞拉一拦。再踏步往前，只见格雷特平躺在床上，呼吸轻细缓慢，若有若无。
赛瑞拉侧耳听了一下，感觉他呼吸放缓了一倍不止，心跳也变得异常缓慢，又去扯长老的胳膊：
“长老你看他！”
“我知道，我知道。”长老继续笑眯眯地拍她：
“没事，他在自然之力的围绕下，身体所需也由自然之力供应。是这样的，不用害怕。”
赛瑞拉仍然扯着他不放。长老垂目凝神，感应了一会儿格雷特的状况，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屈曲，虚空连叩三下：
“醒来！”
格雷特一个鲤鱼打挺，猛然跳起。一睁眼，就看见法希姆长老笑吟吟地看着他，身后，赛瑞拉探出半张雪白的小脸，半喜半忧：
“格雷特你醒啦！你睡了这么长时间了！饿不饿！我们去吃饭！”
“呃，我不……”
咕噜……
很显然，格雷特的肚子，有它自己的想法……
赛瑞拉洋洋得意，拽着格雷特，冲到饭堂。一奔进去就扬声大喊：
“肉！肉！我要吃肉！格雷特饿了两天了！快给我们吃肉！”
“来了来了！”这等饿死鬼在法术学院也不少，特别是战士们，抢起肉吃来一个比一个凶。
她喊完没多久，帕丽雅嬷嬷就托着两个大餐盘，砰砰两声，墩到了两人面前：
“来，肉，大块的！随便吃，不够还有！”
盖子一揭，热气、香气扑面而来。
格雷特反射性地往后一仰，这才看清楚，盘子里是一只碗口粗的大肘子，色泽金红，表皮软烂，颤巍巍的仿佛随时要流淌下来。
那只大肘子倒扣在盘子里，骨头的高度，已经和他的双眼齐平……
“呃，能不能换点别的，比如换条鱼什么的……这几天我吃猪肉吃得太够了……”
赛瑞拉刚刚欢叫一声，举起肘子咬了一口，在大肘子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听到这话，飞快地看了过来，脸上印了老大一圈酱汁：
“吃猪肉？格雷特你什么时候吃猪肉了？这几天我们都没吃啊！——啊，你背着我偷吃了对不对？”
格雷特：“……”
我可以说我是在翡翠之梦里吃的吗？
啊，可以说吗？
这几天在翡翠之梦里做实验，做死了5只猪仔，为了不浪费，也为了稳固自己对自然规律的认知，我吃的一直都是猪肉，吃了好几顿了……
宝塔肉，糖醋里脊，爆炒腰花，走油肉……
为了确保翡翠之梦里运行的自然规律，和他的认知不出偏差，格雷特尽量弄得精细复杂、或者对火候要求严苛一些。
即便如此，每天换着花样吃，也吃得他看到猪肉就有点腻味了。
今天这么大一只猪肘墩在面前，格雷特是真的，很想换一样菜吃吃……
“啊，我啥都没吃，我是做梦梦见吃猪肉的……”
在银龙少女紧迫盯人的目光下，格雷特默默地缩了一缩，然后，从大肘子上面切下一块，塞进嘴里。
塞住！
塞住！
用吃的塞住嘴，不要乱说话了！
有法希姆长老可以请教，有精灵岛上足够的自然力量作为后援，格雷特在翡翠之梦里的研究，进展得很快。
外科手术，有足够的机会练手，大部分医生的水平都能快速增长。有了翡翠之梦里无穷无尽的猪崽，格雷特制作动物模型的进度，也是一日千里：
室间隔缺损的猪；
室间隔缺损，外加肺动脉狭窄的猪；
大开胸的手术，小切口手术，微创手术，心导管手术……
术后存活一天，存活两天，存活一个月……
当然，格雷特为此，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以前是白天训练、学习，晚上还可以睡觉，现在是白天训练、学习，晚上一沾枕头，就进翡翠之梦继续做研究……
24小时连轴转了属于是。如果有个资本家，能这样压榨员工，白天干活晚上自学研究，梦里都能笑出来。
格雷特自己都感叹，如果在大学阶段，他能有这样的学习精神，估计能考个更好的学校，不至于只考本校的研究生？
终于，在雷霆之主那边调整好了磁场强度，开始调整信号精度的时候，格雷特得意洋洋，请来了几位长老：
“看，动物模型我做出来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来几个精灵，一起帮我做法洛四联猪啊！
动物模型这种东西，不靠有限许愿术，也能做出来？
别人说了没人相信，格雷特说了，那是绝对有人要来看看。格雷特也乐得演示，这手术做起来多累啊，能教出几个人来，帮他做动物模型，何乐而不为呢？
每位长老都带了几个学生过来，再加上之前跟着格雷特干活的，手术室外面，满满当当站了一地的精灵。
每个人都凝神屏气，通过秘法眼光屏，看着格雷特双手翻飞，手术刀、法师之手、治疗术不停落下：
小猪取仰卧位，左侧开胸后，行心包切开术！
“大家看好了，现在我们已经将心包切开，将右心室漏斗和主肺动脉暴露出来……我染成绿色的就是右心室漏斗，染成黑色的就是主肺动脉！”
一片轻轻的吸气声。在一颗跳动的心脏上，切开一条缝，而心脏还在勃勃跳动，这一点，着实超过了精灵们的认知——
心脏这玩意儿不是一碰就死的吗？为什么它还在跳？为什么，格雷特还敢在跳动的心脏上面，不停地操作？
“大家看清楚，现在，我们穿过肺环，纵向侧钳肺动脉和右心室漏斗。这一步是为了暂停血流，方便进行下面的操作——”
说到这里，手术刀和法师之手的动作，猛然快捷起来，快得精灵们眼花缭乱。手术刀轻盈地一划，肺动脉和小漏斗动脉，已经被刷刷地纵向切开；
几个法师之手变成的拉钩立刻飞过，将切开的部分侧向牵拉，暴露出里面的部分：
“这是纵向经环动脉切开术，和小漏斗小动脉切开术。现在大家看好，肺动脉瓣瓣叶，就是我染成蓝色的部分，已经暴露了出来，我们要把它切掉——”
切除肺动脉瓣小叶。
在肺动脉周围释放治疗术，让它长好。
要求肺动脉周围这一圈，长得坚硬、结实、纤维化，让肺动脉变得狭窄……
“现在，一头肺动脉狭窄的猪，我们就制作好了。接下来，是制作室间隔缺损……”
格雷特行云流水地一套完毕，释放治疗术，让这头猪仔的胸口一层层快速愈合。拍拍手，走出手术室：
“现在，我们就有了一个动物模型。这样的心脏，和大王子的心脏还是有些区别，但是已经勉强能用了。
再养一段时间，让它发生相应的生理改变，然后，我们就可以在这些动物模型上，研究治疗方法——”
精灵里高高举起一只手来。格雷特微微扬了扬眉毛：
哎哟，不错啊，先举手再发问，而不是直接喊话。看来，自己在这些精灵里的声望值，已经刷到了尊敬……
至少有尊敬了吧？嗯，应该还不至于到崇敬，崇拜这样？
“请讲。”他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举手的精灵立刻高喊：
“为什么不用有限许愿术？”
用有限许愿术多好啊！
法术光辉一闪，一只正常的猪，立刻就成了有心脏疾病的猪！
又方便，又干净，又安全！不像这会儿，需要拿着刀、拿着钳子、拿着拉钩，搞得血淋淋的，那头猪随时随地都可能死掉！
别以为他们没发现，手术过程中，猪仔的气息衰弱了好几次！
赛瑞拉立刻怒目而视。格雷特用余光看见她的反应，几乎失笑，安抚地向她点了点头：
“啊，第一，那当然是因为穷了。一颗钻石一只的动物模型，这么大的开支，我还真有点手软。”
高高低低的咳嗽声响成一片。钻石啊，对于高阶法师，对于传奇来说，那是什么贵重东西啊——
贵还是稍微有点贵的，但也不至于到要一颗一颗数着花，花出去心痛的地步。
诺德马克法师，貌似你在永聚岛上，至少有支取四份传奇等级财富的权限吧？
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小时候穷惯了，穷怕了……就说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放在外面，看看人类世界里，是怎么对待他的啊！
“这个项目的花费，王室会负责的——”
“不用担心花费，钻石而已，永聚岛拿得出来——”
人群里很快响起两声回答。格雷特笑了一笑，摆摆手：
“第二，我担心法术之间相互干扰。用有限许愿术，有可能治好这些动物。但是，万一前一个有限许愿术，对后一个产生干扰，那就很麻烦了。”
这个答案说出来，人群里，几位长老相互交换眼色，默默点头。格雷特淡定道：
“鉴于这种心脏病治疗的难度，我需要至少50只动物模型，来推测治疗方案。有没有哪一位，肯帮我搭把手的？”
精灵们面面相觑。看格雷特做的时候，行云流水，速度极快。法师之手变来变去，治疗术的白光轻轻抹过，似乎很简单，就能做好一只；
可是，脑补一下自己动手……第一步，第二步……呃，不好了，忘掉了……
“这样，我把相关的步骤和注意事项列一下，有意帮忙的诸位，可以先在翡翠之梦里模拟。”
格雷特也不想乱造杀孽，不想让这些精灵们无缘无故，杀掉一大批野猪。他右手向边上一伸，橡木杖垂下枝条，落了一颗金灿灿的橡实在他手里：
“具体内容，都在这颗橡实里，连接到智慧树上就可以看。学明白了，再去翡翠之梦里实验，应该能比较容易掌握。”
精灵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管能不能做得到，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再说，诺德马克法师治疗大王子的时候，他们不说能帮忙，起码要有几个人能看懂吧？
法希姆长老第一个走出人群，接过那颗橡实。紧接着，又有几位长老出列，从橡木杖上接下新的橡子。
嗯，智慧树传递知识的方法，就是把知识凝聚成果实一样的实体，摘下来交给别的植物，看起来，格雷特这根橡木杖，也学会了？
格雷特目送着他们走远，合起手掌，拜了一拜：
有治疗术顶着，有翡翠之梦可以模拟，希望……至少能培养出几个助手来吧？
印象中，法洛四联症的手术治疗，是需要动用低温下体外循环的……到那个时候，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真到了需要动手术的时候，不要让我一个人上啊！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雷霆之主：臭小子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指望精灵们立刻就能做出法洛四联猪来，那是不现实的。
别说立刻做出来了。把格雷特整理的材料，从头到尾，从文字到图像再到可以动的图像，完整地看一遍，那都是一件大工程：
格雷特把呼吸系统，循环系统，心脏解剖，电生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保守估计百万字起步……
反正，格雷特等了一个星期，自己做出了十四只法洛四联猪的时候，还没有哪位精灵开始动手；
相反，上门请教的精灵络绎不绝。这里看不懂，那里看不懂，这里虽然看懂了，但是到翡翠之梦里一做实验，立刻又不对劲了……
做动物模型的事儿，只好格雷特自己动手。他上午做一只，下午做一只，做了十四只标准版本以后，开始翻花样：
室间隔缺损位于肺动脉瓣下的，位于嵴下的，位于膜部的；
肺动脉狭窄为单纯漏斗部狭窄的，伴肺动脉瓣膜狭窄的，漏斗部狭窄伴肺动脉瓣膜、瓣环狭窄的；
漏斗部狭窄、肺动脉瓣膜、瓣环狭窄并主肺动脉狭窄的，并肺动脉分支狭窄的，并肺动脉闭锁的；
合并肺动脉瓣、右室流出道赘生物的，合并主动脉根部扩张、主动脉瓣重度关闭不全的；
合并卵圆孔未闭的，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合并动脉导管未闭的，合并冠状动脉畸形的……
总之，发挥他的想象力，把所有能到的可能性，全都做出来！
嗯，反正翡翠之梦里的猪仔死不完，有它们垫着，现实中的猪仔死亡率并不高。至于有精灵问“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格雷特两手一摊，又是无辜，又是理直气壮：
“现在检查还不完善，不知道大王子殿下的心脏，属于哪一种畸形啊！每一种有每一种的治法，我只好竭尽全力，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做出来了……”
反正，做手术，做实验手术，他还是很快乐的。有翡翠之梦打底，有治疗术吊着，还不容易做死，那就是加倍的快乐。
至于照顾动物模型的精灵们压力山大，一会儿这只猪不吃食了，一会儿那只猪特别疲倦，一会儿那边有只猪晕倒了……
哎呀，那是他们的事情嘛！
身为项目组组长，项目负责人，他只管快乐的做手术就好了，其他的麻烦事儿，全都丢给下属去！
等到雷霆之主再一次来查作业的时候，就看到格雷特的实验室外，延伸出去老长一排房子。
都不用靠近，就能听见里面呼噜呼噜，哼哼唧唧，一排猪拱食的声音。
也就是说，他这个最年幼的弟子，硬生生把实验室玩成了猪圈……
我该说幸好这是在永聚岛么？
这要不是在永聚岛，而是在雷霆之角的话，整个雷霆塔，恐怕都要多个“猪圈”的外号了……
“老师！”
格雷特已经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凑在身边，向老师报告最近的学习进度。
雷霆之主耐心听着，听到他报告“最近做了60只猪”，终于忍不住吐槽：
“你把时间花在那些猪上面做什么？你不已经做了十四只了吗？”
“可是，每一只都不一样呀！”格雷特眨眨眼睛。不等雷霆之主继续，他抢着询问：
“老师，那个用磁场探查的方法，你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身为老师，雷霆之主当然不能在学生面前低头，当即坦然回答。
以传奇法师强大的研究能力，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日没夜地模拟、没日没夜地搓电场搓磁场，调整一次的速度，是格雷特前世的无数倍。
前世那时候，设计方案、计算设备的详细数据、调试设备、再发动一次实验，怎么也得一两个星期；
如果运气不好，设备需要定制，或者要送到厂里去大改，那就说不好需要一个月还是几个月；
而在雷霆之主这里，调整一次，差不多只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
所以，格雷特这边，做出来一堆动物模型的时候，雷霆之主也把磁力震荡探查捏了个七七八八。
最起码，一只小鼠丢进去，磁场扫一遍，内部的结构，能感觉个差不离了……或者说，以传奇法师的强大精神力，能勾勒出一个框架了。
至于怎么把它刻印成魔法，或者，怎么做成魔法道具，雷霆之主还在继续调整。
他是传奇法师！
是格雷特的老师！
不是他的工具人，不是格雷特可怜巴巴一声“老师”，他就要飞奔而来，帮这个小家伙扫描！
“真的吗？”格雷特目光大亮。他拽着雷霆之主，急不可耐地往里走：
“老师老师，能不能让我看一下，精度到什么程度了？”
雷霆之主无可无不可地跟着他往里。就看见格雷特一声令下，两个精灵手里飞出藤条，牵了一排十头猪过来：
“老师～～～你这个法术，能看清楚它们的心脏结构了吗？”
……臭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呢？
雷霆之主不着痕迹地瞪了弟子一眼。从来都只有老师检查弟子的作业，现在倒好，反过来了，弟子检查起老师的作业来了？
然而这时候教训他，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似的。雷霆之主吸了口气，决定暂且记下这笔账，微微抬手。
一只小猪随着他的动作飘了起来。小世界一张一阖，将那只小猪收拢进去，闪动之间惊鸿一瞥，万千雷霆，雪亮光华照得人透不过气。
然后，雷霆之主伫立原地，微微凝神。格雷特期待地看着老师，满心都想着速度、精度、算法；
赛瑞拉有点紧张地看着雷霆之主，近距离看着他施法，那种强悍的力量，仿佛整个星河在面前旋转。站得这么近，她尾巴上的鳞片都要竖起来了！
幸好这个施法的过程并不长。约莫15分钟左右，众人眼前一亮，小猪被安然无恙地“吐”了出来。
负责养猪的精灵赶紧上去接了猪，上上下下，检查它有没有什么损伤，而格雷特，则是飞快地看向雷霆之主召唤出的，那一幅勾勒心脏的幻影：
“老师你这看得不够清楚啊！瞧，心脏瓣膜都没看出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雷霆之主，您会傅里叶变换吗？
雷霆之主瞪着格雷特。
格雷特仰望着雷霆之主。
眨眼，眨眼，乖巧眨眼。
“老师～～～你看这个心脏瓣膜，确实看不清楚嘛～～～”
声音里的含糖量，绝对是捅翻了蜂巢，再把蜂蜜里加了一倍的糖。雷霆之主忍不住想皱眉，如果在别的地方，已经要开口呵斥了：
这么大人了，还撒娇？你已经是十四级的高阶法师了，不是那帮初出学堂、满地乱跑的四级小家伙了！
呃，四级的小家伙，貌似还没有到他门下来着……
但是看看周围，又把这声呵斥咽了下去。格雷特眼巴巴地看着他，银龙少女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也就算了，旁边恭恭敬敬，站了一地的精灵，都眼巴巴地看着——看着格雷特。
虽然不像尼维斯那边，法师们多半佩戴等级徽章，但是那气息，一看就是十五六级、十七八级，直到半步传奇的强者。
当着这些人的面，还是要给自家弟子留点儿脸面的。
嗯，绝对不是因为是在精灵的地盘上，不好打孩子！
“需要看得这么清楚么？”
一念转过，雷霆之主到底还是决定回到正题上，沉声询问。
的确，对于治疗者来说，看得越清楚越好，但是对他这个输出者来说，看得越清楚，他越累啊！
最初参与这个项目的时候，他能“看”到的，完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破玩意儿——
如果不是接受了格雷特的建议，先用橙子尝试一下，他连橙子皮、橙子瓣和橙子核都分不出来；
然后，为了看清楚小鼠的脑袋，他把磁场输出的力量提升了十倍，也只得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图像，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颅骨、哪里是脑子都看不太清楚；
而现在，他好容易能看清楚猪的心脏了，甚至能显示出猪心脏的跳动了，小格雷特这孩子，居然要看清楚猪心脏里的瓣膜！
瓣膜那玩意儿……那玩意儿……雷霆之主努力回忆着格雷特递给他的资料：
瓣膜好像是心脏里的一块东西？有时候打开，有时候合上，打开的时候血流能通过，合上的时候血流就没法通过？
为了做手术，需要看清楚这个东西？
“当然需要啊！”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挺胸。他一伸手，一名精灵飞奔进入实验室，再飞奔出来，双手捧着一本记录册；
格雷特翻开记录册，随手一弹指，一只秘法眼在猪耳朵上掠过，耳标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展现出来。格雷特跟着耳标上的数字翻记录册：
“第五十一号……五十一号是漏斗部和肺动脉瓣狭窄，合并肺动脉瓣、右室流出道赘生物……您看，这要是看不清楚，做起手术来，会出大问题的！”
“所以精度还要继续提高？”
“继续提高！”格雷特坚定点头。后世的核磁共振，到他穿越之前，已经有7T的机器了，分辨率可以达到0.5毫米；
三甲大医院里普遍的商用版本，3.0T的核磁共振，分辨率也可以达到1毫米，也就是说，1毫米大小的组织，都能看得清楚；
就算这也做不到，至少给我一台1.5T的核磁啊！
老师，您可是传奇，不能连1.5T的核磁也不如！
“老师，小猪心脏瓣环的半径，大概是10毫米的样子。要想看清楚，你这里的精度，不说提高到1毫米，至少要提高到2毫米啊！”
一边说一边比划。先用光影勾勒出一个半径10厘米，分成三个约略均等的扇形，不停开阖的东西；
再往上面打上一排马赛克，每个马赛克格子，有两厘米＊两厘米那么大……
“老师，您看，这样子都看不太清楚啊！只能勉勉强强看到轮廓，有没有开闭不全，是什么形状，上面有没有赘生物，完全看不清啊！”
雷霆之主的脸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格雷特的要求，不能说不合理，甚至可以说，为了达到足够好的治疗效果，必须看得这么清楚；
问题在于，他现在的探查精度，打出来的格子，边长甚至超过了5毫米。这要收缩到2毫米大小，他一次施法需要付出的能量，那是10倍都不止！
“让我想想。”他低声轻吟着：“让我想想……”
他垂下眼帘，凝神思索。身边，格雷特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紧张地等了好一会儿，小声道：
“老师……把温度降下来……”
一边说，一边指尖夹了根液氮试管，冲老师晃了一晃。别的他不懂，但是前世的核磁共振机器，是要用液氮和液氦降温，实现超导效果的。
嗯，主要是液氦比较贵，把磁体浸在里面；液氮比较便宜，在外面保温～～～
万一哪家医院倒了霉，有人/有轮椅/有什么要命的东西被吸在了机器上，不得不消磁好把东西取下来，那些液氮和液氦放出来，可是个大工程！
虽然虚空搓电，是否用得上液氮或者液氦，他是真不清楚，可是，降温，降温，降到极低温度，貌似是条思路？
嗯？
雷霆之主斜瞥了他一眼。降低温度，可以提高闪电的威力，这点他早就知道。从这一条入手，有可能提高磁场强度，他也想过；
可问题在于，这条路径，在他的计划当中，排在第五……第六……第八位尝试！这小子，嘴怎么这么快啊！
然而小家伙既然说了，把它提到队列第一位来尝试，雷霆之主也无可无不可。他向外踱出几步，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几百米外的湖边；
然后，身边层层叠叠，巨大的龙卷风，漏斗一样被他吸了进去。云气翻涌，几乎遮住了他的身形，格雷特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却被赛瑞拉一把拽住：
银龙少女盯着雷霆之主掩藏在云雾中的身形，小脸绷得死紧，整个身躯都微微颤抖。
从那云雾当中升起的力量，凝而不发，酷烈冰寒。比起她的吐息，比起家里长辈的吐息，都要寒冷得多，可怕得多！
这就是……传奇吗……
雷霆之主面无表情，默默实验。手搓出来的冰寒气息，确实大大增强了磁场的强度。这小家伙，随口一句话提到的方向，居然真的有用！
设下力场墙壁，从空气中凝出冰冷的液体，在液体里跳动着闪电。消耗仅仅翻倍，而磁场，增大了十倍有余！
但是，磁场强度增大，并不代表，就能轻松自如地看到更清楚的东西了。雷霆之主稍稍模拟了一下，就有点头疼：
精度提升，意味着的不但是能量提升，还意味着所需算力大大增加。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3毫米边长的立方体里面，可以切出27个1毫米边长的立方体；
而把精度从3毫米提高到1毫米，所需的算力，可不是27倍。
每一道磁场的震荡，都还有时间维度。磁场增强，震荡频率也能提高，要从杂乱的反馈当中，找出他需要的那个信号，最终成像，意味着要处理更多信息……
雷霆之主在湖边凝立许久，忽地一招手。一只巴掌大小的河蚌从水底飞出，落入他的半位面当中。
然后，雷霆之主默默垂眼，在湖边站成了一座雕像。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五分钟。
格雷特踱来踱去，踱来踱去。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格雷特探头探脑。
两个小时。
格雷特打了个哈欠，又不敢去睡。老师这一轮核磁，到底做了多久啊……
一般来说，扫描一次15分钟到半小时，急诊最快半小时就能拿报告……这都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了！
老师到底是已经扫描完了，正在计算结果，还是扫描都没弄完？就这么小的一只河蚌啊……
他能不能回去睡，明天早上再来等结果？他还不是传奇，还是需要一定的睡眠和冥想，来维持精神状态和法术位的啊！
心里这么腹诽着，真让他回去睡觉，格雷特又不敢。老师为他的事情在忙，他悠悠闲闲回去睡了，明天早上起来……
怕不是要被揍成一只肉饼啊！
算了算了，就当是在急诊科加班，又或者病人家属在诊室外等消息吧。至亲至近的家属，这种时候，哪个能睡得着呢？
又等了两个小时，雷霆之主终于舒一口气，向格雷特招招手。
格雷特一溜小跑过去，果然雷霆之主面前，已经悬立起了一幅无声幻影，看形状，和旁边的蚌壳一模一样。
但也就是轮廓形状一样了。蚌壳内部，乱糟糟、黑糊糊的一片，基本看不出内部结构。
什么蚌足，什么闭壳肌，什么大动脉，什么肠子……
只能在那一团深黑色、浅黑色的糊糊当中，艰难猜想，完全是在考验人的空间想象能力。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核磁共振得出的信号，还要经过傅里叶变换，才能做出详细的、能让医生一眼看明白的图像。
所以现在问题就来了——
老师，贵为传奇法师的您，懂傅里叶变换吗？
这玩意儿我也是学过、考过、立刻忘过，您要是不懂，我真的没信心给您讲明白啊……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老师，你别跑啊！说好你来帮我的！
格雷特倒是也想问问老师，傅里叶变换你到底会不会，不会的话我教你——奈何他不敢。
贸贸然地去问，到时候老师给他来个一发三连，死亡发问：
“这个公式为什么叫傅里叶变换？”
“你从哪里学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式有用？”
他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那是妥妥地找死啊！
唉，都怪他没有关注议会之前的魔法进展，以及其他方面的进展。
如果他平时就经常翻论文，注意到议会之前的数学成就，他现在也不至于头疼到这个地步。
没办法，格雷特捧着老师给的一个蚌壳，一张图，以及一份基础信号，一头扎进了法术学院的图书馆里。
一顿拼死翻阅，格雷特无奈地发现，至少精灵法术学院的记载，和精灵们收录的议会期刊上，没有傅里叶变换的相关记载。
那就没办法了，他得自己来了。
银龙少女很快发现了格雷特的变化。这段时间，他埋头书房，法术书也不看，魔法也不练。
更让赛瑞拉惊讶的是，他连手术都不做了！
每天每天，就是趴在书桌上，写写写，算算算，再写写写，再算算算……
书桌上的那堆稿纸，从薄薄的几张，到指节厚的一叠；
再从指节厚的一叠，到半个巴掌厚的一叠；
从整整齐齐地摞好，到四下飘飞，桌上、柜子上、椅子上、地上，哪儿哪儿都有……
“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赛瑞拉连房门都进不去了，踮着脚尖，扒着门，探头往里喊话。一边喊话，一边还要凝聚起一面力场墙壁，把门外的风挡得严严实实：
千万不能有一丝风吹进来！
有风吹进来，吹乱了稿纸，格雷特回头要翻的时候找不到，扰乱了思绪，那可给他添了大麻烦！
“我在算……”
格雷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脸色惨淡，两眼无神，刘海瘪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哪怕自然之力日夜滋养，让他眼睛周围没有挂出黑眼圈，那副被碾压了三天三夜、又在悬崖上挂了七天七夜的样子，仍然看得赛瑞拉格外心疼：
“格雷特你这是怎么啦？算不出来就不要算了，咱们先休息一下，好好洗个澡，吃顿饱饭？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别还没算出来，先把自己累死了！”
“不至于……我真的没事……”
格雷特算得龇牙咧嘴。傅里叶变换什么的，他大学里也学过——是真的学过，医用高等数学什么的，并没有略过这一课。
问题是，课堂上讲过，和他现在能掌握，能把公式用来推算核磁共振图像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更不用说，他要给老师讲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公式，这个公式的本质是什么，能用来做什么……
傅里叶变换还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公式！它在不同的研究领域，有各种各样的变体形式，每个变体，都足够格雷特喝一壶的！
“收敛性质……对称性质……奇偶性质……线性性质……时移性质……频移性质……尺度变换性质……卷积定理……时域……频域……”
格雷特算得愁眉苦脸，算得头大如斗。
每个性质，都是由公式描述的，每个公式，哪怕前世的教科书上有，他也得自己弄明白再说啊！
唉，他好难……
格雷特一边哀叹着，一边崇拜着前人的成就，一边日夜埋首书房。
他只是照着教科书，重新熟悉、推演公式，都这么难了，傅里叶创造这些公式，那得有多难啊……
这些大佬们，如果有机会穿越过来，人人都能成为传奇法师吧？
这样挣扎了一个月，等到雷霆之主下一次来查作业的时候，他终于得以捧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送到老师面前：
“老师……这个公式，或许能帮到你……”
雷霆之主一脸莫名地翻开册子。第一页，一眼扫过，全都是三角函数，平平无奇；
第二页，又是一眼扫过，三角函数的展开和变换，以小家伙的等级来说，应该早就会了；
第三页，三角函数的展开、变换和曲线。有点意思，这个方向，仿佛没有人探究过……
看着看着就看了进去。翻动册子的手指越来越慢，目光凝注的时间越来越长。
单片眼镜上，蓝光疯狂闪烁，细密如芝麻的小点高速滚动着，一时间，不知道多少数字、公式和曲线，在那枚单片眼镜上瀑布一般冲下……
格雷特提心吊胆地站在旁边，盯着老师看。老师，您这样子，不会是想站在这里，一口气把傅里叶函数完全吃透吧？
这本册子说厚不厚，说薄不薄，好歹也是有几十页的！
几十页，傅里叶变换，傅里叶变换的各种变体，他前世教科书上有的，他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的，他能推演出来的，全都在上面了！
老师您虽然是传奇法师，您的精神力极其强大，您的计算能力，约等于一台计算机……如果不是超算……
但是，就算是计算机，那也是需要输入程序的！
老师您打算用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把这些公式全部弄明白啊？咱们去书房看好不好？咱们坐着看好不好？
我推演……哦不，抄……哦不，熟悉这些公式用了一个月，老师你怎样也要用一天吧！
咱们不要在这里罚站好不好啊！
奈何雷霆之主已经定定地站住了，一脸神游天外，只有一丝灵魂还落在册子上的样子。
格雷特心中哀叹，也只有恭恭敬敬，侧立在旁边罚站。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格雷特哪怕有14级自然牧师的体魄，也觉得自己站得腰酸腿软，十分疲惫。趁老师不注意，悄悄退了半步，召唤出一个漂浮碟，一屁股坐了上去。
再看看老师，还觉得有点不保险。想了想，又召唤出一个漂浮碟，往上一趴，开始现场推演法洛四联猪的手术方法。
嗯，等老师回过神来，看见我在忙，一定不会嫌弃我没有陪他罚站的！
日影慢慢移过中天，又慢慢西斜。格雷特一开始还时不时看老师一眼，渐渐地，也就专注起来，全心全意地投入手术推演当中。
心脏解剖，心电生理，血流动力学……治疗术，鼓舞术，麻醉术……阿尼俄大王子的心脏当中，观察到的那些小点，那些条索状的异物……
格雷特写写画画，忙得头也不抬。身边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几枚光球又悄然升起，为他照亮，他甚至都没有任何感觉。
不知忙了多久，霹雳一声，撕开寂静。格雷特猛然抬头，只见一道闪电横空而下，照彻天地，而闪电中，雷霆之主已经没有了踪影……
“老师！”他反射性地抬头大叫：
“老师！”
“老师好像去海边了……”赛瑞拉低声细语。格雷特顺着她指点的方向一抬头，转身就跑，一头撞入最近的大树：
树行术！
树行术！
树行术！
附近的大树，古树，向我敞开通道，让我追上老师的脚步！
“坏蛋格雷特！都不带我！”赛瑞拉懊恼跺脚。身为银龙，她和自然的亲和程度，并没有达到格雷特的程度，也没有学会借着大树传送——
一顿足之间，银光暴涨，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银龙张开翅膀，两翼扇动疾风，冲天而起。
巨大的风声中，还能听见银龙清脆的嘟嘟囔囔，不停传来：
“坏蛋格雷特！都不带我！下次不带你飞了！——我自己飞，看看到底谁快！没准你还快不过我呢哼哼哼哼哼哼！”
格雷特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哼哼唧唧。他心急火燎，沿着古树指出的道路，一路传送，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海边，只见雷霆之主远远站在海浪之上，身前风起云涌。一枚巨大的火球悬在他身前，不停旋转，慢慢变小、变小、变小……
由红变黄、由黄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蓝、由蓝变紫。
紫色越来越深，渐渐地，格雷特已经看不见那颗火珠，只是磅礴的压力却越来越重。隔着一公里远的海面，都沉甸甸的，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怎么了这是？”
身后风声呼啸，赛瑞拉恢复人形，轻盈地落下地面，挨在他旁边。格雷特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师……”
谁知道老师从公式里得到了什么启发？
傅里叶变换的应用场景可是很广泛的，物理学、数论、组合数学、信号处理、概率、统计、密码学、声学、光学……
而且最初，它是作为热过程解析分析的工具被提出的，热力学什么的，和塑能系的关系非常密切的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雷霆之主忽然扬起手臂，做了一个向外抛出的动作，随后急速后退。
一秒、两秒、三秒，他闪现在格雷特身边，抬手筑起道道屏障。
轰然巨响，整片海面猛然往下一凹，随即，铺天盖地的冲击波卷着巨浪，当头往他们扑来！
不是雷霆之主事先设下屏障，格雷特真不敢说，自己能接得住这一击的余波……
“你很好。”巨浪翻卷，汹涌不止。雷霆之主转头望向格雷特，单片眼镜上蓝光莹莹，还跳动着细碎的电火花：
“你先自己研究一段时间。你这个公式，给了我一些思路，你师兄的项目差不多能完成了……”
说着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留下格雷特徒劳地伸出手臂，仰着头，望向雷霆之主消失的方向：
喂，老师，你怎么一言不合，就这样跑掉了啊！
说好了你是来帮我忙的！
是来帮忙弄核磁共振的！
老师你别跑啊老师！回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师傅，不好了，大师兄被……
雷霆之主一去不返。
格雷特踮断了脚尖，伸断了胳膊，也没有等到老师飘然折返。没办法，只好蔫头耷脑，在银龙少女的陪伴下，慢慢返回自己实验室——
仿佛老天爷还嫌弃他这样不够凄惨似的，第二天，又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把格雷特直接打懵了过去。
“那个心脏探查的问题，你先自己研究吧。”来人捧着一片绿叶，用自然之力激发。绿叶轻轻振动，传出了雷霆之主的声音：
“我先在你师兄这里忙一段。等到永恒之井重新启动，我再来折腾你的事儿……”
格雷特：？？？
老师你等等！
那是永恒之井啊！
如果我没搞错，那是核反应堆，是核电站啊！
虽然你们已经用一言难尽的方法，搞出了核爆——在前世的历史上，核反应堆比原子弹还早了三年，但是，核反应堆，没有那么容易的！
老师，你到底要在核反应堆上花多久时间……
精灵们搞了几千年都没搞明白，只搞出来一个不断泄露的产物，老师，你可不要在上面耽误几百年啊！
真要耽误这么久的话，傅里叶变换的后续，我可就……
不告诉你了啊……
反正傅里叶变换，也只是简化了成像，或者说加速了信号的计算速度，后面的难题还一摞一摞的。
而那些难题，别说给出答案，我连那些题目在哪里，我都……完全不知道……
这些话，格雷特也就是心里嘀咕嘀咕。真叫他把雷霆之主拽回来，他也是不肯的：
永恒之井重启，那是多大的事儿啊！
精灵们盼了多久了！
真的能安全重启，海上的迷锁能有足够能量，那些天天巡逻的精灵，日日堵在大裂隙门口的精灵，能松好大一口气了！
核磁共振，只关乎大王子一个人，永恒之井，关乎永聚岛上所有的精灵。普通精灵的命，也是命嘛！
他只好耐下性子，自己慢慢地做动物模型，慢慢观察，慢慢在翡翠梦境里做治疗实验。一边实验，一边竖起耳朵，打听师兄那边的动静：
进展到哪一步了？
观察到铀裂变之后的产物了没有？
得到新的放射性元素了没有？
临界实验装置做出来了没有？
这些基础都打好的话，接下来，就可以尝试做出稳定的反应堆了。
对了，更重要的是，在研究的过程中，师兄能得到什么感悟，能领悟出什么法术，能不能再进一步，直接踏入传奇？
千里迢迢，到永聚岛来干活，绝对不是抱着国际主义的态度前来帮忙！这要不能依靠永聚岛的研究条件直接进阶，那就亏了呀！
格雷特盼星星，盼月亮。奈何精灵把永恒之井的事情看得极其重要，保密极其严谨，半点消息也不往外透露。
格雷特要是厚着脸皮，蹭到永恒之井项目组里，倒不至于被赶出来。
可他那种人在家中坐，等待消息自动飘到耳朵里的打听方法，那是命中注定，绝不可能有任何第一手情报的！
所以格雷特等啊等，盼啊盼，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盼去，盼到了老师的一条口令：
“明天来永恒之井！”
啊，啊咧？核反应堆这么快就要点火了？
老师他们有重大突破了吗？
格雷特欢欣鼓舞，带着赛瑞拉，提前半小时到达现场。
从世界树树根底下的石门一进去，就看到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仿佛稍微戳一戳就能弹跳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请往这边走。”
“诺德马克法师？——请走这扇门，进去以后一直往里走到底，不要转弯。”
“诺德马克法师对吗？请在这里稍微等一等，我们为您通报——”
格雷特非常怀疑，如果不是他顶着明显的人类相貌，旁边的赛瑞拉容貌又太突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这一路走过来，他们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盘查核对。
咳，当然，精灵们不会用查验身份证、验指纹、扫描面容瞳孔之类的方式进行核对。但是，大概会有精神力扫描、能量性质验证之类的方式？
嗯，进来的时候那道门框，以及甬道里无形的法术波动，没准就是干这个的？
总之，格雷特还是顺顺利利，跟着精灵们的指引走到了底。一踏进房门，他几乎倒退一步，把赛瑞拉给撞出门去，被银龙少女在背后推了一把：
走错了？
房间里，蓝天白云，树影摇曳。小溪欢快地奔流而下，在石桌前方汇成一泓清潭，潭水里，还有半透明的小虾在游来游去……
刚才没踏过传送门啊？
山腹当中，世界树的树根里，也不该有这样的风景吧？就算有个山洞，也应该是高处透下来的一束光，不应该有大片的蓝天……
定了定神仔细再看，老师背对着他坐在潭边，一位容貌秀美的精灵女子伴在他身侧，抬头朝他们笑了笑，正是诺瑞尔公主。
两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法术波动交织在一起。那些蓝天，那些白云，那些树影，那些清潭，甚至溅起的水花，都是老师的幻术；
而树叶、水草、小鱼小虾，那些生动活泼的自然力量，却出自诺瑞尔公主的手笔。
明明是两人联手，然而，当这些法术相互交融的时候，却没有一丝冲突。蓝天白云，树影清潭，很好地承托着生物的动作；
而生命的气息，又如画龙点睛一般，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灵动；
老师，您和公主殿下，你们到底磨合了多久，才能有这样默契的施法啊……
这段日子，你不会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和公主殿下一起练习法术了吧？
格雷特露出一丝恭敬的微笑，向公主欠了欠身。目光转向老师的背影，还没说话，就听雷霆之主沉声道：
“过来。”
“哎！”
格雷特应了一声，赶紧上前。五步，四步，三步，距离雷霆之主还有三步远，就听见潭里哗啦一声水响，飞起一大片水花。
水花悬空，凝而不散，化为一片流动的水镜。下一刻，水镜当中，现出了拜尔博大法师忙碌的身影：
“最后检查一遍永恒之壁！”
“完好无损！没有泄露！没有弱点！”
“检查能量回路！”
“回路通畅！响应速度正常！”
“检查散热回路！”
“散热回路正常……”
一条条命令喊出，一个个精灵应声奔忙。格雷特虽然对反应堆毫无概念，也能看出大师兄一派胸有成竹，对于整个永恒之井的构架，完全烂熟于心。
他脚下悄没声地侧挪两步，偷眼往雷霆之主脸上一瞟，果然老师也微微点头，唇边勾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啊……希望这次一切正常吧……
每一条命令，每一声应答都来得很快，所以流程虽然长，格雷特却不觉得烦闷。他站在老师身后盯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声：
“永恒之井重启，开始！”
一声令下，格雷特的呼吸悄然绷紧。他下意识地看了老师一眼，只见老师仍然端坐在水潭边上，放松地靠着椅背，身边，半位面的入口却若隐若现——
啊，这是万一出问题，可以把我装上，一起逃的意思吗？
或者把我装起来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把精灵公主给装起来？
格雷特飞快瞥了一眼，又看向水镜当中。重启开始后，拜尔博大法师身边的几位传奇长老，各个踏上一步。
手势翻飞，玄奥的法术符文一枚一枚脱手而出，消失不见。可能有反馈，也可能没有反馈，但是无论如何，格雷特看不见……
他能看见的，只有长老们相互点了点头，看向拜尔博大法师。而大师兄深吸口气，踏步上前，握住眼前的一根长杆，用力往下一压！
水镜边缘瞬间起了一层薄雾。薄雾一点点向内弥漫，如同在水镜上激起了涟漪，将拜尔博大法师的身影都扰得模糊不清。
格雷特下意识地看了雷霆之主一眼，却见老师十指交叉，放松地点了点头：
“很顺利。”
话音未落，又一张立体的影像，在水潭上空展开。影像中心，炽白色光芒乍起，汹涌奔流，漩涡一般急转。
转了两个圈子，光之潮水的水位越来越高，终于，沿着管路飞快涌出——
“一层魔法阵启动！”
“二层魔法阵启动！”
“三层魔法阵启动！”
“引导火山能量上升！”
“能量池接驳！”
“引入迷锁——”
主控制室里，喊叫声此起彼伏。
格雷特只管定定地看着那炽白色的光芒，看着它涨到一个高度，看着它稳定不动，看着它的光色和占据范围都没有变化——
这就是，永恒之井中心，或者说，核反应堆中心，运行稳定的节奏了？
没有点燃了一下又忽然熄灭，没有能量忽大忽小，一下子没有了，一下子又要爆炸？
这个显示的原理是什么……总不见得把探头直接扔进炉心里吧？
格雷特观察了几遍影像，又看看老师，仍然不得要领。忽然，水镜中央的拜尔博大法师，双臂扬起，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
在场的长老们对望一眼。一位银发长老越众而出，召出一扇光门，拉着拜尔博大法师就投入门内。
光门一现即收，随即，沉甸甸的压力，汹涌澎湃地从头顶上压了下来。
格雷特：……老师，不好了，大师兄被他们抓走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师父，大师兄变成蘑菇了？
格雷特半是紧张，半是激动，看向老师。
就看见雷霆之主缓缓站起，先是优雅地半转过身体，向公主伸出一只手。公主微微一笑，左臂伸展，纤细的手掌轻轻落入雷霆之主掌心，被他虚虚握住。
随后，万千电光汇成一道光门，在雷霆之主面前徐徐拉开。雷霆之主举步向前，来到门边，忽然扭头对格雷特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格雷特：……我不是在发愣，我是在想要不要跟这么紧……做电灯泡什么的，好像不太道德的样子？
“不跟上就算了，你自己到树顶。”他组织语言的工夫，雷霆之主已经挽着佳人的手，殷勤踏过闪电之门。
赛瑞拉迫不及待地跳了过去，还没回身向格雷特招手，房间里整个一暗。
蓝天白云、碧潭清溪、闪电光门，以及光门后面的雷霆之主等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格雷特一个，站在厚重的、空空荡荡的石头房间里，桌子也没有，凳子也没有。
略略探出精神力，还发现很难探查到比较远的地方，再仔细一观察，原来石头中间，包上了厚厚的铅块……
“哼！不带我走，我自己走！”
格雷特转身就冲了出去。奔出一段，找到最近的一根世界树树根，直接将手搭了上去：
“带我过去！带我去树顶！”
树行术，利用古树传送，理论上是从这一棵树传送到那一棵树；
但是，对于太过巨大的世界树，只要得到世界树本身的认可，也不是不能从世界树的树根，直接传送到世界树的树顶……
世界树是爱我的！
我拜托他做事，他肯定愿意！
果然，意念传递过去，格雷特跟着就往前一冲，扑进树根。
柔和的自然之力拥抱上来，眼前一暗一亮，下一刻，蓝天白云、日光海风，扑面而来。
雷霆之主背对着他，站在世界树树顶边缘。赛瑞拉飞快回过头，看到他之后眼前一亮，飞快地向他用力招手：
过来！
过来！
只张嘴，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慑于雷霆之主的威严，不敢发声打扰。格雷特踮起脚尖，飞快走过去，站到她身边探头张望：
极远极远处，海天一线之间，一艘飞舟穿云破雾，奔驰而去。在云海里犁开一条深深的沟槽，冲到最远处忽地一个停顿，从上面飞出一朵鲜花——
花大如盘，色如云霞，层层绽开。全部开足之后，飞舟上缓步走下一个人，踏上鲜花，远远飘向云海。
那艘飞舟瞬间向外一折，一个大甩尾，在云海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远远折返。速度之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咬它的尾巴似的。
它一离开，那朵鲜花周围，整片云海就莫名凝固起来。
凝固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波动的云朵，像是被某种莫名力量抚平，以鲜花为中心点，凝固成一枚圆盘。
整片云海，波平如镜，天光云影一一倒映。这奇异又优美的景色，偏偏给人以无限压力。
哪怕在世界树顶上站着，格雷特都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不自觉地向雷霆之主背后挪了两步。
“你躲什么？好好看着。”雷霆之主虽然背对着他，却像是脑后生了眼睛似的，随手一挥。
一只透明的大手，不晓得是哪个版本的力场手，直接把格雷特拖了出来，面对那片云海：
“进阶传奇，特别是魔法师进阶传奇，旁观一次的机会非常难得的！不趁现在好好看看，你打算以后闭着眼睛去摸索吗？”
格雷特很想说“我已经看到过一次了”，但是尤迪安那种战士的进阶，和法师的进阶路线显然两样，完全不能作为参考；
他也有心回嘴“没关系，世界意志会照顾我的”，然而哪怕是他，也不敢说世界意志能照顾到这个程度，保他平安进阶传奇。
就看那艘飞舟，冲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不也在海岸线附近停了下来，打算找个好位置就近旁观么？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站到老师身边。给自己拍了个鹰眼术，凝神遥望：
明镜似的云影之盘，扩张到鲜花的几百倍直径，终于不再扩张。停了一会儿，周围的白云，忽然像是被一头巨鲸吸引着似的，疯狂投向圆盘：
层层叠叠、层层叠叠，以那朵鲜花和鲜花上的人影为中心，由一个2D平面的圆盘，裹成了一个3D的球形。
裹成球以后，云海还没有停歇，继续不断向内涌动。风卷云动，白云凝成乌云，一股股、一片片、一丸丸，相互摩荡。
渐渐地，不同的云团之间，就有闪电掣动，有隐隐约约的雷声响起。
格雷特紧张地看着。聚云生电，这是塑能系、特别是雷电分支魔法常用的手段，大范围攻击的时候更加常用；
但是，大师兄聚集这么多的云团，弄出来的雷电……
别劈到自己吧？
大师兄可不是专精雷电的，他是专精热力，射线，从阳炎爆到永恒炽阳那一路的呀！
他下意识地看了雷霆之主一眼，仿佛要从老师脸上，看到“真的出问题我会救他”的承诺。
然而老师凝目前方，一动不动，完全get不到他的信号。格雷特只好收回目光，继续踮着脚往前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惊呼一声：
“呀！这个……”
整片云海剧烈地翻腾起来。白云，乌云，凝成一丸一丸，以鲜花和花里的人影为中心，堆成一碗白糯米和血糯米做成的双色元宵丸子。
白色云团里喷吐着闪电，黑色云团一片寂静，无声无息。
同色的云团，没有任何两颗挨在一起，仿佛相互之间互相排斥一般。而异色的云团之间，却挤挤挨挨，异常紧密，凑成一个约略的大球。
大球外部，更有许许多多的小球，沉沉浮浮，喷吐电光。
以大球为中心，在圆球似的轨道上高速运行，如同围绕着太阳的行星。只是那速度，显然比行星要快了无数倍。
“怎么样？怎么样？”
赛瑞拉已经现出了龙形，一片片银鳞尽数张开，感受着、吞吐着周围的气息。很显然，银龙少女也抓紧机会，积攒自己进阶的资粮。
但是，光靠感悟气息，没有理论支撑，终究还有一点外行看热闹的意思。看到这副景象，她忍不住伸头拱了一下格雷特，险些把他拱下世界树去：
“还行吧？顺利吧？”
“可能……应该……顺利吧……”
格雷特吞吞吐吐道。大师兄现在弄出来的景象，有点类似原子内部的结构：
质子和中子紧密地挨在一起，被强核力束缚住；电子在原子核外部高速运行，有时候还会逃逸个把，让原子呈现出离子态。
哦，就是电子运行的轨道，看大师兄的理解，大概是一个圆球？
这个和他所知道的“电子云”不太一样，虽然说电子云什么的，也就是猜想而已……
话说大师兄召唤出来的这个原子核，到底是哪一种元素啊，这么多质子和中子堆在一起，一时间数不清楚……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不好了，云团动了一下，又数乱了……
格雷特正在胡思乱想着，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层层叠叠，一团又一团的云丸。
每一团云丸，都由大堆大堆的乌云和白云组成，每一团云丸当中，都吞吐着璀璨的电光。格雷特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大师兄你在干什么？
你在模拟什么？
猛然间，一道金光从鲜花当中激射而出，击中了距离它最近的一团云丸。云丸轰然炸开，分裂成两半，其中一枚黑色云团被甩出，继续射向附近的云丸。
紧跟着，炸开、黑云射出、再炸开、黑云再射出……
片刻工夫，诸天云影，已经被搅成了一团混沌。白云、黑云之间，那些稀薄的云气和电光，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彤红，烈烈燃烧起来！
“就是这个！”格雷特跳了起来：
“就是这个！老师，你们解出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雷霆之主奇异地看他一眼。小家伙挺不错啊，这些天埋头研究心脏，还有空跟进这边的进度——
虽然他们的资料和论文，小家伙只要过来就能看见，可他最近也没有怎么来过。现在一眼就能看明白，可见在这上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真是个天生的塑能系种子，嗯，以后有时间，要好好催他多补补课！
“当然知道啊！这就是——”格雷特话到嘴边，猛然咬住。要命了，差点把“链式反应”这个词说出来了，老师他们有没有给这玩意儿起名字？
起过的话，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他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应付雷霆之主的询问。然而很快就发现不用动脑筋了：
前方云影蓦然炸开，风雷滚滚，向外排荡，现出一碧如洗的天空。
云团消失、花朵坠落，只有一个人凝立在空中，身边不断地浮现奇异的光影。质子，中子，电子，原子核的旋转，电子的旋转，各种射线……
光影层层叠叠，不断膨胀，又不断收缩，好似整个天地都在与之呼应。涨大到极限忽然快速收缩，然后，猛然爆开！
一团炽烈的火球当空迸发。天摇地动，迷锁的彩虹色圆环向内凹陷，世界树的树梢剧烈震荡摇摆——
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格雷特看到一朵蘑菇云，在极遥远极遥远的天空中，冉冉升起。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大师兄的传奇称号是啥？
一声爆震，四方惊动。
爆开的云海中央，一个巨大的空洞不停向外扩散。从世界树顶端向下俯瞰，空洞下方，连海水都凹下了极大的一个半球，随即疯狂反扑；
永聚岛边上的迷锁，向内狠狠地一凹，跟着向外回弹。随着迷锁的震荡，不知多少飞鸟振翅而起，急速赶往海边。
这其中，大批大批，都是精灵族中的高阶自然行者变成。要赶紧去迁移住在海边的同胞，避免他们被海啸伤到！
更不用说，半空中，树梢上，大片大片的精灵跟着现身。有高阶施法者，有传奇战士，传奇施法者各按方位，严阵以待。
世界树顶端绿光一闪，女王面色严肃，手持权杖，蓦然出现。见到她现身，诺瑞尔公主飞快甩开手，三步两步，挪到侧面……
这次永恒之井重启，整个精灵族，本来就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拜尔博大法师可能在这一次取得进步，踏足传奇，事先也通报过他们——
所以，才有精灵长老及时反应，带他快速传送，开启飞舟把人送到海上。然而，即便送到了海上，也没人会想到：
进阶传奇，动静这么大的啊？
为了稳住岛上的迷锁，为了稳住岛上的魔法阵，为了保护同胞，或者单纯为了看热闹，几乎所有的高阶施法者和传奇，都冒出头来了！
格雷特怔怔地、怔怔地望着那朵蘑菇云，久久不能动弹。
有一说一，某些东西，电视里看到、电影里看到，和现实中看到，那是完全两个概念。
就算现实里看到过了，看到不相干的、实力超高的人搓出来，和看到自己人搓出来，那也完全是两个概念。
比如说，在圣湖边、雪峰顶，看到太阳神维拉科恰搓出来一个大火球，跟着升腾起蘑菇云，格雷特也就张大了嘴，身体僵硬一会儿；
而看到全力准备进阶的大师兄，在具现出原子核形状之后，突然爆了一个大火球，跟着升腾起蘑菇云……
格雷特：！！！
大师兄！
大师兄你怎样了大师兄！
你不会以身合道，变成一团铀元素，然后当场表演核爆了吧！
你要真的爆了，我怎么对得起你，对得起老师，对得起雷霆之角，对得起整个魔法议会啊！！！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一声冷哼忽然震响在耳边，打断了他奔逸的思绪。格雷特回过神，就看见前方云层收敛，光影流离，重新凝聚出原子核和周边电子的形象；
紧跟着，原子核的形态，开始不断变化。一颗质子一颗中子、两颗质子两颗中子、三颗质子四颗中子……
数量不断增长，原子核体积不断增大，周围的电子，也由少少的一颗两颗，不断向外膨胀。格雷特在心里默默念叨：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嗯，让我看看，议会对元素的寻找和对原子核奥秘的探究，到了什么程度……咦，好像还没人弄出氟来啊……
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空中的原子核形态不停变幻。变着变着，忽然一收，满空光芒，各种原子，开始快速收敛、组合。
收敛成一个约略的球体，收敛成各种各样的分子，收敛成单体物质，收敛成各种各样的物体。
最后，越收越小，向内聚集，变成一个小点，遁入虚空当中不见。下一刻，虚空中光芒大放，有人一步踏出，凝立于流云海风之上，衣衫猎猎。
“大师兄！”
格雷特喜道。不错不错，从这个气定神闲的样子看，大师兄进阶很成功啊！
一边喊，一边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了一声极短暂、极微弱的吁气声。嗯，老师果然也是不放心的，哪怕有99％的把握，也要看到人出现，才能松了这口气……
虹桥上，迷锁边，林涛上，一个一个传奇的身影悄然隐没。拜尔博大法师低头看了看，招过一团流云，踏着云朵快速往世界树飞来。
云浪翻滚，一直飞到永聚岛上空，拜尔博大法师才弃了云朵，急速飞行。连续几个闪动，落到世界树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老师！”
“成功了？”
雷霆之主端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寡淡脸，漫声问道。拜尔博大法师一脸喜色：
“是的，已经进阶传奇了！我的传奇法术是——”
说到这里，被雷霆之主平平举起一只手，直接打断。接着，雷霆之主原地转身，向身后的女王微笑点头：
“弟子晋升，惊扰了永聚岛，真的非常抱歉。有什么可以补偿的，我们义不容辞。”
“这个完全不必。”女王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暖花开，自然而然带出一股春风拂面的和煦：
“诸位来到永聚岛，帮助我们解决了永恒之井重启的问题，我族已经受惠良多。而且，能观摩一位半步传奇进阶，对我们也有相当大的启迪。”
嗯，启迪什么的，到底有没有，那真不好说。
格雷特站在老师侧后方，目光瞟一瞟大师兄，又瞟一瞟已经挪远一点距离的公主殿下，默默腹诽：
对原子，原子核，没有任何研究的施法者，哪怕看到这满空异象，估计也就是外行看热闹。
要说对自己的研究和进阶有什么帮助，方向不对的话，估计是真的没有任何帮助的。
还有，女王陛下，您看你女儿都往后退到哪里了！您在这里再多站一会儿，估计您的女儿，就要从世界树顶上跳下去了吧！
幸好女王也很有眼色，表达了一下祝贺之后，就借口政务繁忙，飘然离去。
她一走，公主也跟着离去，雷霆之主带着弟子们返回书房，这才有空听拜尔博大法师说：
“我的进阶法术，就是刚才那个爆炸——目前的攻击力，大概相当于最低数量矿石的堆叠，攻击距离两公里左右……发动时间……
空手的话，大概就是这个量级了，如果有足够多的精炼矿石作为施法材料，攻击力还可以进一步上升，但是施法距离暂时上不去……
降低威力什么的，延时爆炸什么的，还需要继续研究……”
格雷特在旁边听得龇牙咧嘴，哆哆嗦嗦。大师兄，您这个传奇法术翻译过来，就是达到临界值的铀235，直接起爆的节奏——
直接杀伤半径一公里，攻击距离两公里，还好还好，至少没有达到“射程五百米，爆炸半径八百米”的程度。
问题是，你这个法术，后续有没有辐射伤害？辐射伤害范围多大？只有两公里的距离，你自己逃得掉吗？
雷霆之主却已经颇为满意了。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
“这个威力，已经赶得上普通传奇法师的全力一击了，威力暂时提升不上去，也不必着急。那个矿石对人体影响太大，可以少用，尽量少用。
关于传奇等级法术的法术增远，施法控制，有几本书你可以看一下……
最关键的，还是吃透这个法术的原理。关于原子的奥秘，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搞明白……
还有，成为了传奇之后，你的半位面扩张，要注意一些问题。首先是半位面和这个世界的契合，其次，是一些稳定半位面独有的材料……”
拜尔博大法师连连点头，如果不是施法者精神力强大，几乎就要现场掏个笔记本来记录。
格雷特待在旁边，听着雷霆之主流畅地报出一串串的书名，几乎想要掩耳疾走。
学习，终身学习，到了传奇之上，还是要不断学习、不断研究、不断进步，半点都不能偷懒。
就好像医生一样，毕业了、拿到了执医证、过了规培，只是一个开始，在漫长的行医生涯中，要不断研究、不断追踪最新的行业进展……
哪怕成为了主任医师，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当然，关于传奇的这些知识，格雷特现在学习还太早，只要默默记下来，塞进冥想内核里存着就可以了。
他更关心的，除了大师兄的半位面材料哪里找，就是一个和他自己有关的领域。等雷霆之主叮咛完弟子，问格雷特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发问：
“师兄，你方不方便让我取点儿样，再测一次染色体？”
传奇的染色体啊！
半步传奇，和传奇阶段，染色体的对比啊！
多难得的机会，好容易现在又捞到了一次，这不得牢牢抓住！没准儿，我的传奇之路，就靠这个了呢！
“好啊！”
拜尔博大法师非常大方地张开嘴，让格雷特飞出一只法师之手，从他口腔里刮走一些上皮细胞。
雷霆之主看着格雷特珍而重之，把样品收拢起来，再也没有别的要问的样子，忍不住横他一眼：
“你就只想到这些？”
当然啊！
不然我问什么？
原子核结构？链式反应？或者电子云？
这些东西，前世的书上，我早就背过了，这辈子的研究，我也插不上手，完全无从问起……
然而，在老师越来越凌厉的目光下，格雷特也只能搜索枯肠，好歹提个什么问题。想来想去，只想出一样：
“那……老师，大师兄的传奇称号，要叫什么？”
核平天使？
核爆之主？
永恒不死鸟？
总不成真的叫蘑菇之主吧！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我黑鸦沼泽也要去精灵岛！
拜尔博大法师，更正，拜尔博传奇法师的传奇称号，倒不是一件特别急的事情。
嗯，主要是拜尔博并不在尼维斯，不需要马上出来参与社交，接受法师群体的祝贺，《奥术》和《魔法》也不必立刻为其刊登专版以示庆贺；
而精灵这里，精灵的传奇密度，又比尼维斯那里高了太多，所以就显得不那么金贵；
而且，因为寿命漫长，日常社会形态比较佛系，精灵并没有人类那样的习惯，每位传奇，一定要有特定的称号……
当前阶段，拜尔博最紧迫的任务，反而是闭关撰写论文。
写论文，努力写论文，把他和太阳神联手搓的那些爆炸，把他折腾永恒之井时候做的那些实验，把他的所有实验感悟……
统统写出来，攒一篇大稿子！
这可是为后来者晋升传奇，开辟了一条新的途径，值得好好写一篇大文章！
拜尔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又是写、又是画、又是算，忙得不亦乐乎，连三餐都只让人端到门口。
至于精灵们所提议的，为了庆贺永恒之井重启，也为了庆贺他成为传奇，而举办的宴会、庆典？
拜托！
宴会哪有论文重要！
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吃的是白水就干饼子还是精心烹饪的大餐，有没有漂亮的姑娘在庆典上一起跳舞……
这一点都不重要啊！
就算真的吃到了大餐，难道高阶魔兽做成的食材，对于传奇的身体能有很大帮助吗？
就算庆典上能和漂亮的精灵姑娘一起跳舞，难道就意味着可以约会成功，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甚至可以娶到一位美丽的精灵妻子啊！
老师那样的是例外……而且，老师那样的，他也是之前在永聚岛上待了十年，而不是只待了几个月，做了一个项目啊！
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有把握的拜尔博大法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苦写。
一天、两天、三天，直到第五天，他蓬头垢面地爬出书房，把厚厚一叠稿纸递给雷霆之主。
幸好成为传奇之后，身体的自持力强了很多。虽然蓬头垢面，还不至于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眼神发直、脚步虚浮，一眼望去跟个鬼似的……
“啊，你现在已经是传奇了，不必任何论文都先送给我看。”雷霆之主不接论文，随意摆了摆手：
再怎么有天资、有潜力，需要老师引导的弟子，带到传奇，都该自立门户了好吧！
事实上，那些潜力不怎么样，进阶可能性几乎耗尽的弟子，在十二三级，十四五级，就已经早早地被踢出了门，或者自己滚出去寻求机会。
只有那些一直能够进阶，一直能够保持旺盛活力的弟子，老师才会不断给予指点，不断提供资源。
门下能出一个，两个，甚至更多个传奇，那是每一个传奇法师的梦想！
呃，虽然雷霆之主到现在，门下只进阶了拜尔博一个传奇，其余弟子都在外地，或者异空间，努力闯荡，为自己的传奇之路拼搏……
“啊，老师。”拜尔博大法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哪怕成了传奇，您也是我的老师。再说了，您还是《奥术》的审稿者，哪怕是为了在上面发稿，也要先请您看看啊！”
雷霆之主眉目微松，这才接过论文，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随手在上面批批改改：
“这里还要再说明白一点。”
“这一段……我和施泰纳他们的论文，还没有发出来，你等我和他们沟通一下，索性让你写明白算了……”
“这里……法术架构不用写这么明白，可以放到雷霆之角的兑换库里，等着人来兑换就好……”
“这里的展望，其实可以更大胆一点……”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飞扬的字迹，很快就铺了满纸。最后，雷霆之主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自己弟子的肩膀：
“已经传奇了，该自立门户了。在议会，在学派，相应的待遇和资源，我都会为你争取——以后的路怎么走，就要靠你自己了。”
“老师——”
“别急着下决定，先好好想一想。而且。”噼啪一声电火花的爆响，雷霆之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欢悦起来：
“你反正已经到了永聚岛，不妨多待一些日子。能做的事情，尽量多做一做，能拿到的资源，尽量多拿一些。
等你回去，要常驻尼维斯的话，跑出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老、老师？”
八大学派，每个学派都有传奇常驻尼维斯，既保证了议会本部的战斗力和防御，又代表了本学派的利益。
而除了常驻的那些之外，更多传奇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或者干脆在异空间，探索、拼搏、战斗，为议会，也为他们自己获取资源。
没有传奇带队，那些遥远的、资源丰富的地方，就没有办法开发，那些异空间，甚至根本没有办法达到。
而没有高强度的探索和战斗，踏入传奇的强者们，更可能一辈子困守在传奇初阶，根本无法进步……
雷霆之主进阶传奇之后，在尼维斯驻守了将近八十年，换塑能系的一位老牌传奇出去征战；
而拜尔博大法师进阶传奇以后，肉眼可见地，他将替代老师坐镇尼维斯。而雷霆之主本人，很可能就此脱身，不知去哪里开拓了……
这些道理，在尼维斯待了几十年，从一介小法师进阶到19级的拜尔博，自然也是懂的。但是忽然被点破，他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老师，您这就要走了吗？”
“早着呢。”雷霆之主向椅背上一靠，轻松地摆了摆手：
“总要等你熟悉了传奇的力量和职责，知道前面的路怎么走了再说。对了，既然你在永聚岛上，有些资源可以利用一下。”
“什么？”
“你知道，进阶传奇，为什么这么难吗？进阶传奇之后，要再上一步，为什么这么难吗？那是因为，整个世界的容纳度就这么大……”
越是往上走，越是能感到那丝若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的限制。传奇之下，皆为蝼蚁，世界并不太在意他们；
而踏足传奇，几乎就意味着永生——或者，由短生种，成为了长生种。这样的存在，只索取，不付出，长此以往，会造成整个世界不断的失血。
所以，想要成为传奇，想要在传奇之上不断进阶，就必须对整个世界作出贡献。
要么，抚育百姓，开拓荒野，让世界的灵性上涨，能吸引来更多的力量，就像光辉神教数千年前做的那样；
要么，探索世界的真实，为后人指引道路，就像魔法师们做的那样；
要么，就像那些在异空间闯荡的传奇。不停地将异空间的资源带回本世界，推高本世界的上限，那么，世界自然会给予回馈……
不是人人都像小格雷特那样，坐在家里治疗治疗伤病，做做研究，写写论文，就有巨额的世界馈赠不停落下的！
绝大多数传奇，至少，绝大多数魔法师传奇，想要前进一步，就必须在血和火当中，冒着绝大的危险，用自己的生命去闯荡！
拜尔博连连点头。有些东西，不到传奇，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一点，不会有人详细地告诉你——告诉了，知道了，也没有太大好处；
只有踏足传奇之后，才会得到详细的消息。而自己的老师，告诉他的，自然是最真实、最要紧的情报。
“现在就有一个好机会。——永聚岛旁边，不是有一道世界裂隙吗？还有一个小世界粘在上面？你要是能弥合这道裂隙，或者从小世界里弄到一些资源……”
拜尔博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满脸激动：
“老师您说得没错！我准备一下，近期就和他们提——”
背靠着精灵族，背靠着那一大群传奇，和他们一起去探索、去战斗、去想办法，安全性和效率，都比自己去异空间闯荡要好得多！
这个机会，一定得抓住了！
哎，感谢小格雷特，感谢他把自己弄到永聚岛来，感谢他让自己有机会参与永恒之井项目，在精灵这里刷足了好感度——
小格雷特真是他的福星呀！是整个雷霆之角，整个尼维斯的福星！
“别急。”雷霆之主微笑着摆摆手：
“你急，精灵族更急。就贴在他们边上，放了他们几百几千年的血，谁不想快点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他们求你，不是你求他们——”
慢慢来，慢慢谈，才能争取更大的主动权。太过急躁，反而会把自己陷进去。
“现在，你可以把论文修改一下，发回尼维斯了。顺便，给你自己想个好点儿的称号……”
拜尔博大法师深深呼吸了几次才恢复平静，向老师行了一个礼，快速转回自己书房。
没过两天，一篇新的论文，就和他进阶传奇的消息一起，通过永聚岛上新建立的法师塔，直接传到了雄鹰之国。
雄鹰之国，过来给拜尔博替班，看守法师塔的海因斯大法师：
……什么，拜尔博那家伙，进阶传奇了？！
这才多久啊！去了一趟永聚岛，他就传奇了！
明明小格雷特在研究的项目，和我黑鸦沼泽也有关系的！我们也要去永聚岛！也要去！！！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喂？喂喂？雷霆之主在吗？
海因斯大法师一边哀怨，一边挠墙，一边飞速把消息和论文传回了尼维斯。瞬间，整个议会，喜大普奔：
又一个传奇！
又一个传奇！
魔法议会，第十九个传奇！
而且还是塑能系的，年纪轻，潜力大，攻击力强——那个进阶传奇的专有法术，其威力，相当于普通传奇初阶的全力一击！
果然是雷霆之角的传奇！魔法议会，又多了一个强力打手！
对了，这位新晋传奇，他的独有名号是什么？
被转发了任务的评审委员们，将拜尔博大法师，更正，拜尔博传奇的信件和论文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翻了两遍，不得不遗憾地承认了一点：拜尔博传奇，貌似也是个起名苦手（咦，为什么要说“也”）。
法术名称是没有的，专有名号，那也是没有的。
貌似，都是要他们绞尽脑汁，努力起好，或者，努力多起几个，再恭恭敬敬地捧过去，请这位挑个合心意的……
“唉，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塑能系轮值的评审委员艾丽兹&#183;乌斯曼，哀叹着拿起信件和论文：
“行了，我知道了，我们学派的东西，我们来弄。弄十个法术名称备选，十个专有名号备选，先内部评议，然后传去永聚岛，请新晋传奇挑一个？”
哎，想当年她刚上任不久，请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去艾俄兰岛，处理某个贵族不肯转移流民的事情，仿佛如在目前。
这还没几年，雷霆之主门下，就有一位法师进阶了传奇，而且，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也已经14级了……
她在14级卡了那么多年了！卡到潜力耗尽，进阶无望，才被丢来做评审委员的！
而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这才几年，眼看着从1级小法师，飞快地窜上了14级……
“……哎，把你的嘴角压压平，压压平。”坐在她对面的幻术系委员忍不住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都知道你们学派多了一位传奇你很高兴，但也不要什么都写在脸上。特别是假装哀叹的时候，就更不要笑这么开心了……”
该说诸神给人关上了一扇门，就会给他开一扇窗。这位艾丽兹&#183;乌斯曼委员，魔法方面冲到14级再也上不去，在起名方面，还是很有长才的。
仅仅一天时间，就捧了20个名字过来。在座的评审委员们一人一份，热烈讨论：
“永恒烈阳？这个名字不错。据说，拜尔博传奇的独有法术发动的时候，天空中冉冉升起一个火球，就像太阳似的……”
“咳咳，我提醒大家，塑能系已经有了一个法术，叫做永恒炽阳……”
“那……碧蓝之心？据说火球升腾的时候，最早的一瞬间，当中是闪蓝光的……”
“这是一个爆炸类型的法术，非要扩大一点范围，也偏向火系。碧蓝什么的，会让人误会是冰系、水系的法术……”
“误会不是正好吗？自家人，学习之前，总是要查一下介绍的。查都不查，直接兑换，呃，貌似进阶到传奇的法师里面，这种人已经绝迹了吧？”
“所以你就是想把这个法术落到你们冰系名下吧？”
“……”
大量说笑、吐槽和少量正经讨论之后，评审会终究选出了五个法术名称、五个传奇称号，供留守尼维斯的传奇法师们作第一轮选择。
对于法术名称，传奇法师们的态度都是看也不看，“随他自选……又是一个起名废”。至于传奇称号，倒是值得讨论讨论的：
“核爆之主？他们这一系，除了某某之主，就没有别的起名方式了吗？再说核爆又是个新词，就不能来一个方便理解记忆的吗？”
“为什么要方便理解记忆？议会的研究好容易有个重大突破，就应该借这个机会，让那些小法师都了解一下！”
“圣蘑使者？这是怎么想出来的？他是塑能系，不是变化系，更不是隔壁自然神教啊！虽然那个火球会炸出蘑菇云……”
“谁知道……也许论文上面，那个蘑菇云太扎眼了，给人印象太深刻？”
“其实也不错，这个名字非常具有迷惑性。而且，只要看到那个蘑菇云，一眼就知道人在附近了啊！”
“烈阳行者……终于来了一个又好听又好记的了……但是隔壁光辉教廷看到这个，怕不是要发疯？”
“发疯就发疯，都传奇了，谁没有两下子啊！谁不在他们的那个净化榜，呸，通缉榜上啊！再说塑能系又是出名能打，只要给他点适应时间，是真的不怕他们！”
“对了，拜尔博什么时候返回尼维斯？”
“没说……好像要在精灵岛做个项目，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样子……”
“那可太好了！最好他稳定个十年八年的再回来，一回来，就能直接顶上去！”
“对了，我们现在，对光辉教廷的政策，要调整吗？”
“暂时还是不要吧……他们虽然损失了两个传奇，又有几个传奇被牵扯在新大陆，本土的还是比我们多……”
“低调，再低调一段时间，等新的传奇成长起来。再说，克里斯汀好像也快进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多了一位传奇，尼维斯一派喜气洋洋，只有黑鸦沼泽愁云惨雾。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大的好处，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分到！
一样都是18级的大法师，拜尔博很快就进阶了19级，又很快进阶了传奇；
海因斯大法师主持雄鹰之国的那个研究所，到现在，才隐隐约约摸到进阶19级的门槛，至于传奇，还不知道在哪里！
至于现在，海因斯大法师赶赴太阳王国，去研究太阳神后裔当中的那些死灵木乃伊去了；
他的弟子，15级的文德尔&#183;詹宁斯法师，主持研究所，折腾到现在，也还没有进阶的迹象……
和那位瘟疫之主靠得近一些，和靠得远一些，差别就这么大吗？！
不行！我们也要努力靠近一些！诺德马克法师不是在研究【克隆术】吗？有什么可以用得上我们的？
我们自带干粮，不，自带所有研究资源和人手，也要参与这个项目！
给他写信！给那边的法师塔写信！诺德马克法师，请务必看看我们！有用得上的项目，请务必给点儿机会啊！
且不说黑鸦沼泽蠢蠢欲动，努力写信过去寻求机会。被尼维斯所有传奇关切的雷霆之主，已经把目光转移到了格雷特身上：
那满满一本册子的公式，他只看了一半，就从中得到启发，解决了永恒之井热量约束的最后一个难题；
把这些公式全部吃透，又能有怎样的进步？
最关键的是，格雷特只给了他现象，没有指出本质。为什么，强磁力穿过组织，穿过带水分的组织，微微震荡，会反馈出信号？
反馈出来的信号，它的本质是什么东西？射线？粒子？或者别的东西？
雷霆之主感觉，自己的积累虽然快要够了，快要能够进阶了，但也不排斥多研究一点别的东西。
传奇二阶到传奇三阶是一个坎，传奇三阶到半神，又是一个大坎。要过这个坎，天晓得要积累多少才够用……
没看到他们的议长大人，最年长的魔法师，积蓄了这么多年，还在传奇三阶上打转转么？
雷霆之主埋首公式堆里，写写算算，写写算算，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越算越深入，越深入越有滋味：
这一堆公式，做出一大半来，他计算磁场信号的速度，就一倍、两倍、十倍、二十倍的往上翻。
不但他的计算速度加快了，连他携带的辅助塔灵——当然不是格雷特那种普通货色，而是适合传奇使用的高阶货色——计算的速度，也成倍加快。
更重要的是，雷霆之主忽然发现，这个公式，不但可以用来计算磁场信号，甚至可以用来计算声音信号——
声波在空气中传播的距离有个极限，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十公里。哪怕滚滚雷声，也不会超过100公里；
但是，电磁信号，可以传播的距离，那就远得多了。
十公里刚起步，百公里不是个事儿，从永聚岛上的法师塔，传到雄鹰之国的法师塔，那也不算太难。
更重要的是，用电磁波传讯，比起用大地的魔力网络传讯，消耗掉的能量少得太多！
法师塔和法师塔之间一次通讯，如果用魔力网络，至少要烧掉一块高等晶石；用电磁波传讯，一块低等晶石，就可以支撑至少100次传讯！
至于电磁波的变化——他这个【雷霆之主】，如果连电磁波都搓不好，他可以直接从世界树上跳下去，不开任何防御和飞行法术，一头栽到底了！
原理明白了，电磁波和声波的转换弄清楚了，把这个公式写进魔法阵，需要的就只是一点小技巧。
雷霆之主仅仅试验了三天，就把这个魔法阵迭代了三遍，迭代到了能刻录进魔法装备、轻轻巧巧装到塔顶的地步。
至于电磁波的激发装置，那更是顺手的事儿。图像，结构，说明，传去对面，很快，雄鹰之国的法师塔，就装上了一模一样的一套：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两边的装置同时开启，滋啦一声以后，就听见对面的声音，略带紧张，有些颤抖：
“喂？喂？喂？——尊敬的雷霆之主阁下，您在吗？”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老师，你要不要转电磁之主？
声音能转化为电磁波。
电磁波也能转化为声音。
这个发现，大大提高了法师塔之间，特别是尼维斯和新大陆的法师塔之间，交换信息的频率。
发论文自然是不行的，那么长一篇论文，要从头到尾读完，确保对面接收到的消息不出错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更不用说，稍微复杂一点的论文，就存在图像、图表、动图之类之类的玩意儿。
就像格雷特，之前发过去的，有关染色体的论文，里面打包了一大堆一大堆的染色体图片，那是何等复杂！别说没法朗读，就算能读，读到什么时候去？
“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尿嘧啶，胸腺嘧啶，鸟嘌呤，鸟嘌呤……”
光是想想就眼前一黑。更不用说，许多蛋白质，还要额外描述其空间结构……
所以，法师塔和法师塔之间，暂时只能用这个电磁——声音转换法术来聊天，交换情报：
比如说，议会派哪位法师来到新大陆，驻扎哪座法师塔；
比如说，新大陆和肯特王国之间的往来船期；
又比如说，新大陆和旧大陆，发生了什么自然灾害、哪艘船翻了、哪个港口附近可能有风暴！
斯图尔特&#183;奎因低着头从白塔的兑换处走出来，摸了摸胸口的法师徽章，下意识地唉声叹气。
忙了一个月，跑了两个任务，只赚到三个贡献点。再加上身为一环法师，议会发放的每月津贴，他本月收入，总共四个贡献点……
黑市交易价，一个贡献点，兑换11个金币。
4贡献点，只能兑到44金币。刚刚结婚，手里一点积蓄也没有，全靠他的月收入支撑。
全家日常租房子、吃饭、交通等开销，固定需要5个金币，剩下39金币，都不够添置一套好点的蒸馏器皿！
没有蒸馏器皿就不能做药剂，不能做药剂就不能靠卖药剂赚钱，不能靠卖药剂赚钱，就只能继续跑城外，风里来雨里去，接那些廉价任务……
有什么办法，再凑四个金币……他看中的那套蒸馏器皿，要45金币，两个金币买原材料，再留一个金币机动，就很好了……
“法师大人！这位法师大人！”
正在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呼唤。斯杜尔特&#183;奎因回神，看到一张灿烂的，陌生的笑脸：
“贡献点能卖给我吗？每个贡献点，我出11个半金币！”
咦，涨价了！
斯杜尔特&#183;奎因一喜。还没点头，旁边脚步声砰砰砰砰，又围过来好几个商人：
“我出11金币6银币！”
“我出11金币8银币！”
“卖给我！我出12金币！”
斯杜尔特&#183;奎因心满意足地卖掉了自己的贡献点，拿了48个金币，直奔炼金商店。嗯，蒸馏器皿有了，原料有了，从明天起，他就不用冒险出任务了！
而从他那里拿到贡献点的商人，也心满意足地揣着一块晶卡——白塔特供，没有魔法徽章的商人，只能用这种晶卡支付贡献点——奔向另一个交易区。
窗口前人头攒动，十来个胖子挤挤挨挨，举起手里的晶卡：
“我需要巴拉提港的货物价格！”
“我需要卡雷恩港的货物价格，天气情况，入港商船数量！”
“我需要新大陆安亚拉领，今年的小麦收成情况……”
信息就是金钱！
信息就是生命！
对于商人们来说，能提前一天，十天，一个月知道信息，就意味着赚到更多的金钱，或者比别人损失更少的金钱！
什么？买信息不能用金币，只能用贡献点？
买买买！
议会官价10金币兑换1贡献点，除非关系特别好，否则有价无市，理论上不开放兑换。私下从魔法师手里买，那价钱……可就另当别论了呀！
毕竟，在这里花出去的1个金币，未来赚到的，那可是10个金币不止啊！
那些不知道可以买情报的……没有渠道买情报的……从旧大陆直接放船去新大陆，根本没法从议会买情报的……
他们赔死了，活该！
斯杜尔特&#183;奎因很满意。詹姆斯&#183;德洛克骑士更加满意。身为议会第三舰队的司令官，他还是第一次，打这么耳聪目明的仗：
最新的通讯魔法阵，已经装到了他的旗舰，和舰队里几艘大型舰船上。虽然还需要魔晶供能，但这对于议会的大型舰船来说，已经完全不是问题；
装上通讯魔法阵以后，就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从后方传来。附近哪里有风暴，最好暂时停泊，等等再走；
什么时候可以到港，港口预先备好了物资，一靠泊就开始补给；
敌方的舰队到了哪里，按照他们走的路线，应该正好挨了一次风暴，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最舒服的还是战斗的时候。战场上魔法纵横，相互干扰【传讯术】是必备流程，却干扰不了最新的电磁通讯：
“贼鸥号！贼鸥号！带着你的分队回来！”
“灰雨燕号！转向！东偏北三十度！集火对方的蝎狮号！”
“斑海雀号！炮火掩护！掩护！让黑潜鸟号冲过去！”
哎，电磁通讯里直接吼，比起断断续续的【传讯术】、【风讯术】，比起更麻烦而且更缓慢的旗语，真是方便多了！
这一场海战，打得那叫一个流畅，完全是压着对方在打！
第三舰队击沉敌军两艘主力舰船，俘获三艘，洋洋得意地返回。半个月后，布洛林王国才得到消息，王国海军司令当场摔烂了两个酒杯：
“怎么回事？那些废物，船比对手大，人比对手强，怎么还是打不过？——查！”
随着电磁通讯魔法的悄悄铺开，肯特王国和光辉教廷的实力对比，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至于雷霆之主研究出的魔法阵，怎么将其微型化，做成魔法饰品，让魔法师们随身携带；
怎么将图像也能转化为电磁波，一次通讯，可以承载更多信息；
怎么增强电磁波的强度，可以从尼维斯直达雄鹰之国，甚至直达太阳王国，不用当中的法师塔中转；
甚至，怎样将信息加密，避免泄露……
种种课题，自然有议会挂出悬赏，有大批魔法师前赴后继去研究。
咒法系的，炼金系的，幻术系的，特别是塑能系的，一个一个，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新的课题！新的方向！能研究明白，不但意味着大量的贡献点和大量的奥术积分，还意味着进阶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好容易有这个机会，议会给指出方向，议会给出资支持研究，还不快点抢项目啊！
如果格雷特知道，议会如火如荼地开展了电磁通讯研究，他一定会去问问老师：
要不要转电磁之主？或者，要不要转通讯之主？
奈何他并不知道，而这种课题，雷霆之主又是不屑于抢的。
他也就是兴之所至，花三天时间研究了一下。弄出一个自己能用的东西，立刻丢开了手，回到原来的课题上：
怎么把磁场震动，探查人体组织，做得又快又好？
看似简单的课题，真正着手做了，才知道是多大的一个坑。
磁力线要放到什么位置？
人体是凹凸不平的，磁力线是要做成一个圆筒，还是可以贴着人体收拢？
两次震荡之间，相距的时间是多长？
太短了，信息采集不过来，更来不及计算，太长了，那个小混蛋说，人很难憋住气，更难反映一次心跳过程中，心脏的不断变化；
磁场的梯度应该怎么设置？
还有，最最最麻烦的——
为什么磁场穿过组织，进行震荡的时候，会收到不一样的信号？这个信号的本质是什么？它的原理是什么？
雷霆之主沉迷研究，不可自拔。而格雷特也不催他：
核磁共振这东西，原理貌似简单，研究下去简直无穷无尽。除了最基础的一维核磁共振，还有二维核磁共振，多维核磁共振；
除了普通检查，还有各种各样的增强检查，水成像检查，标记血流、血供，显示代谢产物浓度；
处理各种黑白灰度，处理伪影……
每一个课题，都值得一组科研人员，或者一个大公司的研发团队，穷其一生，孜孜钻研。
老师，加油啊！
您研究得越透彻，我这里得到的信息就越详细！
还有，核磁共振怎么穿越大王子的封印，或者在解开封印后尽量快速得出信息，这也是您的任务……
不急，不急。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您慢慢来。我也正好可以研究一下，法洛四联症的手术要怎么做。
最早的一批动物模型，才养了两个月，还没长到和大王子年龄对应，可以做手术的时候呢！
格雷特只能在翡翠之梦里不断模拟。
首先，用【有限许愿术】，尝试治疗法洛四联猪；
其次，在记录有限许愿术起效过程之后，按照这个过程，尝试手术治疗——
“低温体外循环，第一次，开始！首先，降低体温……制作冰泥，麻醉，浸入冰泥……”
用【冷冻射线】冻成的冰块，尽量粉碎，做成泥状。加少少水，把法洛四联猪浸入其中，密切监视肛温——
35度，33度，31度，29度，27度，25度……
不好了，法洛四联猪室颤了！！！
“或者我应该不用深低温？浅低温试试看？还是心脏不停跳下，直接阻断血流，用治疗术治疗，突出一个快字？”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手术模拟完成！先来个预言术看看结果？
每一条技术路径，每条技术路径上的每一个难点，都需要大量的实践。
翡翠之梦里，格雷特抓来一只法洛四联猪，固定，麻醉，开胸，切开心包。直视下，快速阻断心脏血流，切开心脏，发动治疗术：
“室间隔缺损，给我长起来……长起来……长起来！”
1秒！2秒！3秒！
安全阻断心脏血流的时间非常有限，而且越短，对人体损伤越小。治疗术，速度快点，一定要赶紧把室间隔补好！
然而治疗术光芒落上去，室间隔动也不动，那个缺损原来有多大现在还有多大。一脸“我是好的，我本来就是好的，我不用再长”的死样子……
所以这就是治疗术的缺陷所在了。新鲜的伤口，长起来飞快；
已经愈合完毕、哪怕愈合得不对劲的伤口，指望它重新长，对不起，身体本能认为“我已经长好了，我不用再长了……”
格雷特在心底叹了口气。等待三秒，没看到变化，立刻发动了第二号预案：
手术刀轻巧地一剜，在室间隔缺损上，划下一条不到0.5毫米的外层。
刀尖往上一挑，把切下来的那一条扔飞出去，以免留在心脏里造成梗阻啥的，然后，治疗术光芒再一次落下：
往上长！
往下长！
往旁边长！
给我一口气长上去，长到四面伤口碰在一起，才能算愈合！
幸好这一次，法洛四联猪的心脏，响应了他的命令。1秒，2秒，5秒，15秒，被刀尖划开的室间隔，应声从四面向中间长合，最后严严实实地长在了一起：
格雷特用法师之手变成的组织钳戳了戳，再夹起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缝隙、没有泄露，大大松了口气。
随后治疗术抹出，引导心脏外壁愈合、放开血流、引导心包愈合。直视下，那颗心脏一下一下跳了起来，心跳有力，心率稳定。
不错不错，这次治疗速度很快，效果很好！
格雷特给自己点了个赞。治疗术继续落下，让法洛四联猪胸腔愈合，停止麻醉。一瞬间，那头倒霉的猪，就在手术台上嗷嗷叫了起来。
很好，很有精神！
放你下来走走，看你运动是否正常，摄食是否正常，体温是否正常——
格雷特一挥手，几只强力法师之手托起那只猪，拎到手术室门外，往地上一放。
瞬间，治好了一半的法洛四联猪，嗷嗷大叫着，迫不及待往外跑去。格雷特跟在后面跑，都感觉有点跑不过它……
你还没完全治好啊！
你肺动脉还狭窄啊！
你右心室还有些肥厚啊！
你冲得这么快，是要闹哪样！我又不会杀了你来吃……
格雷特一边腹诽，一边加快步速。幸好他安置了守门员，法洛四联猪刚跑出实验所大门，就被那只格雷特招来守门的老虎，一巴掌按在了地上……
干得不错！
没有咬死它，甚至没有伤到它，确实很棒！
格雷特挠了挠老虎下巴，又给了它一份自然之力——天晓得翡翠之梦里都是他模拟出来的，给不给，都是左口袋到右口袋。
把那只奔逸绝尘的法洛四联猪抓回实验室，心电图，心脏超声，挨个儿检查一遍，确认心律、心脏肌电、心脏血流基本正常——
至于新长出来的室间隔部分，有没有传导束什么的，格雷特就不知道了。好在有没有都不耽误用，只要能让心脏血流正常分流，管他能不能传导呢……
当然，肺动脉狭窄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个不急，一个一个来。
至少，用手术＋治疗术来治法洛四联症，切开心脏什么的，速度还是赶得上的！
格雷特给自己打了打气，继续开展研究。做完室间隔，再做肺动脉狭窄。
做完肺动脉狭窄，后面还有一堆其他的课题。其他的并发症，比如合并主动脉狭窄的，合并流出道赘生物的，合主动脉瓣重度关闭不全的，合并冠状动脉畸形的……
一个一个，一个接一个，用手术方法治疗。有了治疗术，不用吭哧吭哧地缝合，节省了相当多的时间。
至少，在心脏血流阻断的那点时间，来得及剖开心脏，做一个项目，再用治疗术把心脏糊上。
大开胸做完，再尝试微创。比如，做肺动脉狭窄，可以用小切口代替胸骨正中切口；
比如做室间隔缺损，可以用介入手术，伸根藤蔓进去，在室间隔周围切掉一圈，再用治疗术引导室间隔生长……
格雷特在翡翠之梦里，咔嚓咔嚓，吭哧吭哧，做了一大批实验。
直到消耗完所有养了一个月以上的法洛四联猪，他才信心满满，到现实里来重复实验：
“心脏不停跳下室间隔缺损修补手术，第一次实验，开始！”
哎，不用剪裁补片，不用将补片往上缝，不用考虑每一针的间距和松紧程度，不用考虑漏血、血栓，甚至不用考虑补片该怎么做，真是幸福啊！
一发治疗术，搞定一切！
现实里做好的法洛四联猪模型，养了一两个月的，也很快消耗掉了一批。格雷特连续做了三十次验证手术，达到了100％的成功率之后，请诸位长老来看：
“这样……这样……依照这样的步骤，就可以治好这种心脏病了！速度快，安全，效果好，我都试过了……所以，用这样的方法，能不能给大王子治疗了？”
“或者，把这个方法设计好，用有限许愿术引导，能不能治好大王子的病？”
“这个……”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格雷特的治疗方法，他们能看懂——确切地说，是在格雷特一边动手、一边讲解之下，能够看懂；
但是，要就此判断，给大王子治疗是否有效，这个……
“请赫拉尔&#183;星夜过来吧。”长久的沉默之后，爱玛特大长老沉声回答。周围一片点头：
“没错，这种事，还是要请预言者过来。赫拉尔是最好的预言者……之前，大王子的治疗方案，也是他一直跟进的……”
格雷特：“……”
你们所谓的跟进，就是在治疗之前，每次都用预言术看一看吗？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拜访这位预言术强者。这位赫拉尔长老居住的地方，不在法术学院，不在湖边，而是在圣山上，最靠近世界树树顶的地方。
在树顶附近的枝桠上搭了一个小房子，白天睡觉，晚上就跑到世界树顶端，仰望星空，通过星辰的变化来窥视时光长河，进行预言……
尼维斯那边，预言系星相分支的大佬们，一定很羡慕他。格雷特默默地想。虽然没有星辰穹顶那么多法阵辅助，但是，世界树多高啊！
高出流云之上，不受气候变化干扰，每个夜晚，都能看到纤尘不染的星空！
“又要用有限许愿术给王子治疗了？”
赫拉尔&#183;星夜微微皱眉，仍然躺在地面上，或者说，躺在世界树顶端的木质树干上，动也不动。
身边纸张飘飞，无形的笔墨在上面点点划划，记录着今夜的星辰轨迹。那双白多黑少的眸子翻了一翻，像是看到了他们，又像是没看到一样：
“我之前做过好几次预言，不管是当前的治疗术，还是有限许愿术，都帮不上他。大王子身上的诅咒太过奇异……
虽然很遗憾，但还是保持现状的好。没有解除诅咒的方式，最好不要来找我，做一次预言，消耗非常大的！”
“之前是这样，不过现在，我们有了些进展。”
爱玛特大长老在他身边抱膝坐下，跟着往下一躺，以免遮住预言者仰望星空的视线，立刻被他赶出去：
“大王子心脏的详细结构，以及引导心脏长成正常结构的方法，我们已经初步研究出来了。你看，这里是说明……”
他微微弹动手指，一片光影展开，现出格雷特的手术过程和说明。
赫拉尔&#183;星夜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轻细，仿佛已经睡了过去。光影播放了一遍，又播放了一遍，忽然，这位预言者“腾”的一声，坐了起来：
“是这样的过程，倒还值得再做一次预言。嗯，你们等等，我准备一下材料，三天后过来……”
三天之后，圆月朗照，星辉漫天洒落。格雷特、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连同诺瑞尔公主和女王陛下，悉数到场，屏住呼吸看他施法。
赫拉尔&#183;星夜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素白长袍，漫步在世界树顶端，身边烟雾袅袅。
各式各样的鲜花、香草、香料、魔药粉末，不断投入火堆当中，伴随着他的吟唱，烟气升腾，勾勒出约略的人形。
最后，女王款步上前，刺破手指，向烟气中滴落一滴鲜血。
赫拉尔&#183;星夜的吟唱猛然高了一调。银月光芒猛然大盛，几乎凝成了一根光柱，落入烟气人形当中。
一瞬间，烟气收缩、搅动、凝实，现出微微的彩光。轮廓越来越分明，几乎能看出王子的笑脸。
跟着，有限许愿术的光芒，在烟气人形中闪动起来，搅动着胸腔当中的心脏。
“成功了吗？”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还是切个恶魔大君吧！
爱玛特大长老，和几位传奇长老，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团烟气人形。
二十年了，从上一次赫拉尔&#183;星夜出手，为救治王子进行预言，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有方案获得他认可，让他愿意出手进行预言。毕竟，窥视时光长河，消耗的不仅是他的体力、精力，魔力，甚至，还可能是他的寿命。
长老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唯恐一口气喘得大了，把烟气人形吹散了分毫。一定要成功，他们暗自祈祷着，这次，一定要成功……
女王默默地攥紧了女儿的手，充满期待地盯着那团烟雾。
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来希望了又失望，希望了又失望。
到现在，有新的治疗方案的时候，有人充满干劲地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她都快要没有勇气露出笑脸，回应对方“那就请您尝试一下吧……”
这一次可以成功吗？
这一次，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吗？
毕竟先前两百年，无数次尝试治疗，运用的都是魔法，魔法和魔法。而格雷特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孩子就敢开膛剖腹，直接往心脏上动刀子。而且，动完刀子，还平平安安地活了……
格雷特心里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烟雾人形，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一点，再倾了一点，仿佛要用目光盯穿那个人形：
头出来了，身体出来了，四肢出来了……
胸廓，膈膜，心脏，肺，大动脉，都有点儿若隐若现……心脏并没有偏大，右心室也没有明显肥厚的样子，模拟得不是很准……
啧，模拟不准的话，预言的准确率，还能保证吗？
一边想着，一边就看见烟雾中央，快速翻腾起来。银光浓郁，如同实质，一缕缕打入那个虚拟的“心脏”中央。
随后光影缭乱，沸腾不止。格雷特拼命瞪大眼睛，也没法从糊成一团的马赛克里，看出心脏手术的过程。
他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强忍着不把脑袋伸进烟云当中。眼前银光如沸，点点黑影翻搅，不停地与银光相互抵消，甚至传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一声震响，烟云爆开，袅袅散去。
格雷特倒退一步，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就看见那位年迈的预言者躺在地上，不停喘着粗气。脸颊上，额头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结果怎么样了……”
他想要询问，却已经看到女王嘴唇紧抿，身体软软地靠在公主肩头。几位长老都是满脸失望，欲言又止。
不用再问，光看他们脸色，就知道这个方案肯定不行了。
“……诅咒还是太强。”好一会儿，赫拉尔&#183;星夜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抬起手，一片光影，在世界树顶端的星空下悄然展开：
有限许愿术的法术力量，化作一片光芒，扑入病人胸腔。在室间隔处剜掉一片，将剜掉的部分挪走，然后引导着缺损处快速生长；
一毫米、两毫米、五毫米……蓦然间，一点黑光腾起，与有限许愿术的光芒纠缠在一起。
那黑光极其微小，却极其坚韧，死死地阻挡着银光的蔓延。银光与黑光相互交织，此消彼长。
忽然噼啪一响，已经长起来的室间隔上，炸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强大的治疗力量赶紧跟上，弥补这个缺口。然而黑光并不是只存在于一处，随着治疗的继续，心脏的各个部分，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黑光。
格雷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就看到心房，心室，瓣膜，血管上，点状的，条索状的黑光色斑点，到处散落。
银光蔓延，尝试着愈合伤口，引导缺损的部分生长。然而，不断有黑光阻止这些银光，噼啪，噼啪，噼啪……
最后，啪地一响，主动脉上炸开一个缺口。在银光来得及弥补之前，血流飚射而出，紧跟着，整团烟雾人形，都跟着涣散开去。
“诅咒的力量，抵抗着自然的力量。”赫拉尔&#183;星夜气喘吁吁，声音缥缈：
“不能解决这种诅咒，无论是治疗术，还是有限许愿术，都没有办法取得效果……甚至，还会给病人带来额外的危险……”
“多谢您的预言。”女王满脸失望，仍然欠身行礼，向预言者表示感谢。送走赫拉尔长老，她才转到格雷特面前，勉强笑了一笑：
“……别难过，不是你的错。这个诅咒的本质太高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期盼银月女士的恩典……”
银月女士？
精灵信仰的生命？月亮神？创造精灵的神明？
她是现实中存在的神明，就像太阳神维拉科恰那样，升格为高等级生命的，还是自然之神、战神、泉水女神那样，纯粹虚拟的神明？
她降临过么？显示过神迹么？
格雷特真有一大堆话想吐槽，奈何对着一位伤心的母亲，对着一位精灵族的女王——很可能也是银月女士的最高祭司，这些话一个字也不好说。
他欠身低头，向女王致意了一下，沉声道：
“您也别难过。有困难，有问题，我们继续研究就好了。——这个诅咒，来源于恶魔大君是么？”
“是的。……你可不要贸然研究这个，恶魔大君的力量本质很高，当心它污染了你！”
格雷特微鞠一躬，示意听到。诅咒？诅咒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强的诅咒，都要落到实体上。我不是有了一大块恶魔大君么？先去切切看，了解一下？
“……你要尝试解剖恶魔大君？”
负责指导、看护格雷特的法希姆长老，第一反应就是这孩子终于放弃了，选择新课题了；
第二反应就是，他的攻击力够么？他切得动么？
他的防御力够么？站在恶魔大君面前的时候，动手解剖的时候，被恶魔体液溅上去的时候，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污染？
“试试看嘛……试一下！让我了解一下，恶魔的身体结构是什么样的，能量性质是什么样的，也许，对治疗大王子有帮助？”
法希姆长老直接扔给他一本《恶魔学》。
精灵们搬迁到永聚岛以来，几千年堵在大裂隙门口，杀过的恶魔，直接可以堆成山。全部丢到法术学院门口的湖里，怕是能把湖填满几遍。
这个过程中，难免有些低阶恶魔被抓住、被解剖。前人做过的实验，写下的论著，堆满图书馆的一个房间，完全不是问题。
小子，在解剖恶魔大君之前，给我把这些书全部看完！
格雷特毫无异议地去看书了。要开一个研究课题，首先要做的，当然是阅读相关文献……这点在异界也是一样。
不看前人著作，不看文献，直接卷起袖子来干活，那不叫富有开拓精神，那叫蠢！
幸好幸好，老师还沉迷核磁共振当中，无法自拔。
如果他那边好了，过来告知可以给王子做检查了，我来一个“老师，这条治疗路径可能有问题，治不好……”
老师会不会把我打死？至不济，会不会把我吊起来抽一顿？希望不要，希望老师看在精灵公主的份上，不计较我大老远把他折腾过来……
格雷特努力研究，努力阅读。从前人的记述上可以看出，恶魔的身体，也是有实体的，不是虚体；
甲壳异常坚硬，比人类或者精灵的身体，要坚硬太多，有类似金属或者宝石的感觉。格雷特暗暗提醒自己，要取样检测一下，能不能检测出金属元素或者硅元素；
体内的器官，和人类区别非常大。而且，哪怕是娇嫩的体内器官，都异常坚韧，切下去的时候，有切岩石、切金属的感觉；
能量性质，和这个世界的能量有很大的区别、甚至冲突。内脏掏出来，如果不加以隔绝保护，很快就能燃烧起来；
沾染到恶魔血肉的动物，如果不尽快清除，有可能会快速异化，在体表、体内出现恶魔的某些特征……
最后一条引起了格雷特的高度关注。所谓的诅咒，是否就是恶魔化的另一种说法？具体的特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看完这一房间资料，格雷特摩拳擦掌，去寻找法希姆长老。
这一次，长老并没有阻拦，而是带他来到收藏恶魔大君躯体的地方，给他做好了防护：
“来，切吧！”
格雷特：“……”
属于他那一份的恶魔大君躯体，光是放在那里，体积就极其惊人。平放在地面上，高度超过他脑袋；
宽度少说也有三米，乌压压、黑洞洞，里面不知道纠缠着多少肌肉和内脏；
至于长度，可能有五米，可能还要多，总之，格雷特觉得，他解剖这玩意儿需要的不是手术刀，可能是大型切割机……
手持电锯都切不了啊！
长老耐心地解开一层屏蔽，又解开一层屏蔽。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派出一只暗金骷髅——不朽者阁下给的骷髅小队的一只，拿着手术刀和器皿走了进去。
一脚踏进里面的血泊，吱吱声响，那只暗金骷髅被缠绕上一身黑火，身上骨刺乱长，瞬间就不听使唤了……
格雷特：！！！
这不能用啊！
还没用就坏了！
我现在把它寄回去，请求不朽者阁下给我换一只，做得到么？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超凡之力和染色体，是这样共鸣的吗？
切个恶魔大君，很明显超出了格雷特的能力……至少，是超出了格雷特现在的能力。
废掉了一个暗金骷髅，格雷特只能把它打包起来，准备找时间寄回去。
请求换一个这种事儿，那是不用提了。就算黑鸦沼泽对他容忍度比较高，面子也不是能够这样用来刷的。
但是，这种沾了恶魔大君气息，有所变异的暗金骷髅，黑鸦沼泽没准感兴趣，没准会愿意用它做什么课题？
至于格雷特自己，就只有把暗金骷髅身上，沾染的恶魔大君污血、碎肉，奇怪的组织碎片，以及不知道什么东西，刮下来一些，一样一样仔细地分装好。
这些东西，对于生物的污染，是怎么体现的？
有没有影响DNA？
如果影响的话，是改变染色体的表达，还是在染色体当中插入某些片段？
格雷特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要一样一样，努力尝试：
“多养几瓶果蝇！把这些碎片，放到靠近果蝇瓶子的地方，去观察这些果蝇的变化！”
“再养点儿青蛙……蝌蚪……几次变态的过程中，特别容易出现明显变化，可以用来观察！”
“哺乳动物也不能落下！养小白鼠还是兔子呢？还是养猪？……算了，已经养了这么多兔子了，就继续养吧！”
格雷特一声令下，自有大批精灵去奔忙。起房子的起房子，制造防御屏障的制造屏障，准备照料动物的准备照料动物。
跟着格雷特研究这段时间，似乎，好像，确实是有进步的。虽然还没摸到进阶的门槛，可是，一个尤迪安，一个拜尔博，不都成功踏入传奇了吗！
努努力，他们也行的！
人人都有奔头，人人都有希望。只有橡木杖大声抗议：
“什么！又养了这么多！又要一个一个测染色体！又要我计算！我才14级啊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你都14级了！”格雷特在意识海里大声吼回去：
“之前13级的时候，说你等级太低，算不动，要进阶。现在都进阶一次了，总能算得动了吧！再偷懒，我去契约一棵智慧树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许契约！不许！”橡木杖在格雷特的意识海里大吵大闹：
“你不许有别的树！不可以有别的树！都交给我！我的！我的！我的！！！”
一边吵闹，一边疯狂投掷影像。格雷特凝神“看”了一下，忍不住摇头：
橡木杖投射的影像上，大大小小，一颗一颗，晶莹的果子缀满枝头。
有橡果形状的，有苹果形状的，有柚子形状的，有外皮坚厚的，有看上去薄得一戳就能喷水的……
但是每一颗果子里，都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不停旋转，浮浮沉沉。
橡木杖的意思很明白：让他结果子，让他努力结果子。结的果子越多，计算能力就越强……
当然，结果子，需要足够的能量供给，需要足够的计算方式和计算过程喂养。前者，资源方面，格雷特啥都不缺，需要啥都可以向精灵族伸手；
后者，格雷特狠了狠心，把那本《傅里叶变换》的公式小册子，直接喂给了橡木杖……
橡木杖：？？？？
不管橡木杖怎么抗议，该计算的，还是要计算。
果蝇10到12天就能繁殖一代，产卵22－24小时孵化，孵化后经过两次蜕皮变成三龄幼虫，幼虫四天化蛹，羽化后两天可以产卵……
也就是说，每一个阶段，都会产生变化。
为了密切监测，每一个阶段，都要观察、测量、感受、记录，弄死一批，测染色体，再和之前的资料、和前一阶段做对比……
哦，还有普通果蝇，用超凡果汁喂着的果蝇，已经喂成超凡的果蝇……为了确保实验结果准确，每一种情况都要考虑到，每一种果蝇，都要分开测。
橡木杖计算得欲仙欲死。戳在实验室门口，解放成了大树形态，14根主枝尽力向外伸开，每一根主枝上都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整个实验室；
根茎深深扎进地底，拼命吮吸着土壤中的营养。精灵们甚至在侧面远处挖了几个坑，方便随时把资源埋进去，再盖上浮土，让橡木杖肆意吸收；
枝叶间挂着的那些果实，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不停震颤，一刻没有消停。
如果不是挂在树上，而是封装在机箱当中，格雷特简直要担心它哪一天过热，忽然就烧掉了。
在这样高强度的计算和研究之下，格雷特很快发现，恶魔气息对于果蝇的染色体，确实是有影响的。
当然，具体的影响，那就比较五花八门了。橡木杖给他反馈出来的图谱，几乎在任何一条染色体、任何一段，都能看到奇怪的地方。
然后，这些奇怪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哪一段可以让果蝇变得特别大，体型增长三倍、五倍以上？
哪一段可以让果蝇多长出两条腿，或者多长出一条口器？
哪一段可以让果蝇长出深黑色的、铠甲似的翅膀？
哪一段可以让果蝇改变食性，忽然开始吃肉，扑在它的同类幼虫身上，甚至扑在成虫身上，大咬大嚼，大吃大喝？
甚至，哪一段染色体，对能量特别敏感，对自然之力特别敏感？
格雷特很想抓一只活的果蝇，放在显微电镜下面，一边刺激它们，让它们动用超凡力量，一边观察它们的染色体变化。
奈何他用果汁喂出来的超凡果蝇，超凡是超凡了，却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更不会动用这些超凡力量。
格雷特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终于决定，还是找一些原本就有超凡力量的魔兽来观察。
最好是量大的，弄死了也不心疼的。当然，最好最好，是可以拉出来一截，放到显微电镜底下，直接观察的……
“你想要这样的魔兽？”
尤迪安抓头，尤迪安转圈，尤迪安来回踱步。
天可怜见，他虽然也是法术学院出身，可是几百年下来，魔兽学，魔兽分类和特征，基本上已经还给老师了——
现在想起来，脑海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大森林里的那些魔兽。
日常打交道多的就记得清楚一些，日常打交道少的就模糊一些，日常不打交道的，你们是谁？
这样一张魔兽清单，挪到永聚岛来，很明显是不好用的。有些大森林常见的魔兽永聚岛没有，有些永聚岛常见的魔兽，大森林也没有……
“等我想想啊……等我去翻翻书，对，翻翻书……”
翻书的结果是，尤迪安整整三天，没有在格雷特面前出现。第四天，他精神奕奕地指挥着一个大桶，出现在格雷特面前：
“嘿，小格雷特，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格雷特抽抽鼻子，无精打采地摊开手：
“哦，尤迪安，别告诉我你是打鱼去了……这些家伙从海边运过来得多久，它们有没有死掉一半？或者全死了？”
“那不可能！这些玩意儿可能活了，而且，路上我一直给它们换水！”
尤迪安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实验室的助手们跑进跑出。拿大桶，拿水箱，拿玻璃罐。取出个一尺高的水囊，哗啦啦啦，挨个儿往里面倒海水：
“你看，这是我抓到的，海黄蜂！一只大的，伞下面笼罩十几只小的，再有几十只孙子辈的，上百只重孙辈的……”
这只水囊显然也是一件空间装备，里面的海水仿佛倒不完似的。尤迪安一边倒水，一边指挥藤蔓穿进大桶，准确地一叨、一叨，又是一叨：
一只只半透明的，伞形的，下面拖着许多丝丝缕缕条带的玩意儿，杯口大，巴掌大，碗口大，被塞进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罐子和箱子：
“小格雷特你看，这玩意儿，能控水，能射水箭，聚集得多了，还能呼唤海潮风暴。
下面这些丝带，扯出来一点点，就能放在显微电镜下观察，没准还不用切掉，合不合你用？”
格雷特勉强向他笑笑。显微电镜的观察对象，那都要切成很小很小的小块。直接拖出来一根，他的显微电镜，搞得定这玩意儿吗？
事实上，整只的海黄蜂，显微电镜确实搞不定。但是海黄蜂下面的丝丝缕缕条带，格雷特尝试着用法师之手牵起一条，居然真的塞到了显微电镜底下……
“然后呢？”
“然后你戳它啊！”尤迪安兴致勃勃地蹲在边上，指手画脚：
“这个海黄蜂，特别是幼年的海黄蜂，很笨很笨的。刚刚又被我打了一顿——你得戳它，你戳了，它才会动，你戳得厉害了，它才会控水……”
格雷特召唤出一个法师之手，在海黄蜂软软的伞盖上戳了一下。一瞬间，伞盖下面的条带，激烈挥舞起来。
“呃，飞出去了……显微电镜下面，只要稍微动那么一动，直接就看不见了……重新来，等我把它再固定得结实一些……”
再固定，再戳，再看。海黄蜂挥舞了二三十次条带，忽然昂头，喷出一股水箭，直奔格雷特而来……
格雷特：！！！我看到了什么！移动塔灵，橡木杖，刚刚录下来了没有！！！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黑鸦沼泽：赞美瘟疫之主！大课题来啦！
很遗憾，移动塔灵也好，橡木杖也好，并没有拍下来刚刚那一幕。
对此，格雷特也只能叹一口气。不是它们不努力，而是他这个主人的设定如此——
不管是移动塔灵，还是橡木杖，它们的储存能力都不是无限的。储存一张图片，和储存一段视频，占的存储空间，那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没有格雷特的专门设定，它们存下来的，一定是显微电镜扫描完成的染色体，绝对不会是过程中的那些闪光。
格雷特唉声叹气。奈何，那只特小号的海黄蜂已经精疲力竭，再怎么戳也是软软地瘫在那里，不控水，不喷水，甚至连触手都不摆动一下。
没办法，格雷特只好把它的触手全都塞回瓶子里，扔给它一条小鱼作为奖励，又抓来第二只特小号海黄蜂……
然而这只并不如上一只配合，格雷特把它脑袋上的伞盖都戳破了，也没能戳出反应来。格雷特耐着性子，又换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终于，有一只海黄蜂回应了它的期待。触手舞动，水面雾气飞扬的同时，格雷特看到显微电镜下，出现了一道——
光！
或者说，一片轻轻的闪光。
极细微，星星点点，贴附在镜头下的染色体上，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
格雷特让橡木杖调出拍摄的画面，放大，放大，放慢，再放慢。终于，他看清楚了染色体上，轻轻闪动的光点：
确切说，那不像光点，更像是显微电镜在拍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干扰。而且，闪动的部分，集中在染色体上，那些闪烁着金光的部分：
也就是说，和超凡密切相关的部分，在发动超凡力量的时候，显微镜下，出现了不一样的反应！
格雷特异常振奋。他虽然没法把染色体切开，把金色部分切下来，仔细测量它们的碱基对；
也没法把这根染色体扔进测量仪器，测量它的每个部分、每个点位，吸收超凡力量的不同；
但是，仅仅依靠这些图像，他就可以推测，超凡生物，发动超凡之力，是依靠它染色体当中，携带超凡力量的那些点位！
当然，仅仅是偶尔一次观察到，并不能作为证据。
接下来，格雷特把那些最小最小的，重孙子辈的，孙子辈，儿子辈的海黄蜂，一只一只抓来，一只一只拎起触手丝线，塞进显微电镜当中；
用法师之手戳、用食物引诱、用火焰威胁着烤、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刺激，让它们尽量发动超凡力量；
然后，拍下一段一段“视频”，和同一时间内，海胡蜂发动超凡力量的“视频”；
与此同时，架起魔法阵，将周围魔力的变化，自然力量的变化记录下来，绘制成曲线，和“视频”剪接成同一个文件：
“经对比可知，超凡力量发动的时间点，和染色体当中，金色部分发生变化的时间点，基本一致。
至于较大型的超凡法术，金色部分发生变化的时间，比超凡法术出手的时间更早。
对比环境魔力变化曲线，可以看出，魔力变化和染色体变化时间，基本一致。
由此可见，魔兽的超凡力量，是刻印在它们的染色体当中的，由它们的本能发动……”
格雷特刷刷地写下一行字，再写下一行字。赛瑞拉从他肩上探出脑袋，仔仔细细看完，忍不住道：
“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有些魔兽比较聪明，你只要教他，他就能学会很多种类的法术，你怎么说？”
“呃……”
大小姐，我现在手里的实验对象，只有海黄蜂一个啊！
你说的那些魔兽，都是中阶以上的魔兽，甚至是高阶魔兽，是诞生了自我认知和智慧的魔兽。
即便如此，它们是能学会各种系别、各种类型的法术，还是只能学会某一系列的法术；
这些法术，是它们这个种族天生就会的，埋藏在血脉当中的，还是通过后天学习能掌握的；
学习掌握的法术，能否刻印入血脉，遗传给它的下一代……
这些都是课题，有待研究的课题。
我倒是也想把所有的魔兽，都抓来做个实验，这不是做不到嘛！
目前为止，人类只能确认一点，魔法师学会的魔法，并不能遗传给下一代；
然而，某些贵族家系，他们有些埋藏在血脉中的技巧，是可能遗传的。
比如某些贵族家庭的嫡系，进阶到10级以上，就能提前领悟某些夹杂风系力量的剑技，并且能够提前飞翔；
某个大公家族的嫡脉，与太阳之力特别亲和，每一代家主都继承了“太阳剑圣”的名号；
而某一支伯爵家族，在暗黑、隐匿方面别有专长……
这些超凡者，如果能弄来做个实验，想必能有格外有趣的结果。
但是，格雷特目前做不到这一点。他只好把材料整理好，把论文写好，给精灵族发一份，给老师发一份，给师兄发一份……
雷霆之主翻了翻新的论文，哼了一声，继续埋头研究。磁场探查这个课题，实在是太大了，他一时间被缠得分不出神来。
格雷特之前在研究心脏手术，现在突然又去研究染色体了，随他的爱好吧，爱玩儿什么玩儿什么。
左右小家伙的年龄，浪费个一年两年的，也不是浪费不起……
拜尔博传奇翻了翻论文，飞快地冲了过来。一脚踏进门，立刻将格雷特从实验桌前拔了起来：
“小格雷特，你又在搞什么？怎么忽然倒回去了？研究遇到困难了吗？要帮忙吗？要不要师兄提供什么帮助？”
格雷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师兄一遍。
进阶传奇以后，拜尔博大师兄显得更加意气风发了，人看着也年轻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发际线都恢复了不少。
唯一不太正常的，就是他的一双眼睛，熠熠生光，光芒不停跳动。一眼看过去，颇有一种能量满溢，有点控制不住的样子。
……除了对比你进阶传奇前后的染色体，其实，我也不需要其他帮助……而且，两份染色体样本都已经取到了……
虽然这么腹诽，面对师兄的关心，格雷特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的研究目标、研究对象和苦恼说了一遍。
拜尔博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我当是什么问题！不就是那些魔兽太大了，形状不好，塞不进去显微电镜么？我教你个办法——”
说着一侧头，目光灼灼，看向尤迪安。尤迪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什么事？
什么情况，要用到我？
你可别打想把我塞进去啊，你是传奇，我也是传奇，这个距离你打不过我的，我不怕你！
“你随便抓一只魔兽，让他——”拜尔博理直气壮，一指尤迪安。他自己也进阶传奇了，给别的传奇派活儿，一点也不虚：
“让他切一刀，切下细细的、长长的一条来。不管是切皮，还是切肉，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保持活力，能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染色体在就可以。
然后，把那一条塞进显微电镜里，拍摄、观察，同时刺激魔兽，让它发动超凡法术不就完了？哎，你不会切不了吧？”
当然不至于切不了！
尤迪安一挺胸。
要在一只魔兽的胳膊腿上，或者尾巴上，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上，切出水母触手那么细的一条来，这是什么难事么？
如果是低阶战士，或者对于自己力量，把控不那么细腻的中阶战士，那估计还有点儿问题，可他是传奇！传奇！
只要换把武器，不用手里坚硬厚实的精灵月刃，绝对做得到！
“这……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反而是格雷特犹豫了。要观察染色体，毛发、指甲这种角质部分肯定不行，需要拥有活力的细胞；
而从魔兽身上，血淋淋切下一条皮，或者一条肉来，哪怕之后还能甩治疗术长回去……
呃，想想就觉得好残忍的样子，没有必要……如果有替代方案就好了……
或者，哪怕来点儿低等动物也行，对低等动物下手，负罪感没那么强的样子……
拜尔博叹了口气。他这个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心软。这位新晋传奇想了想：
“你不愿意做，那也没关系。不想做就不做了，把论文发出去，发回尼维斯，肯定会有人扑上来做的——”
只要自己不动手，不脏了自己的手，那不就行了？
格雷特脸上的犹豫更重了。想到论文发回去以后，实验室里的处处哀鸣，他甚至有一种把论文封印起来，彻底埋藏的冲动。
拜尔博叹了第二口气：
“行了行了，活物你不舍得伤害，死物总可以吧？教你个法子，这篇论文，直接发到太阳王国的法师塔……”
第二天，驻守法师塔的海因斯大法师，就看到了这篇崭新的论文。
“我们猜想，死灵生物身上，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染色体反应——当然，我们并不能肯定。也许，起反应的并不是染色体，而是其他对负能量有反应的物质。
鉴于笔者手头只有骷髅，而骷髅的骨骼已经失去了活力，这种猜想，有待死灵系的同行们验证……”
海因斯大法师：！！！
赞美瘟疫之主！
大课题来了啊啊啊啊！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感谢瘟疫之主！不死生物从此正名了！
海因斯大法师飞快地把论文传回尼维斯，传回不朽者阁下手中，随后，一头栽进了实验和研究当中。
——给不死生物做染色体检测！
——让那些不死生物，一个一个支棱起来，使用各种死灵法术，在此过程中观察染色体的变化！
当然，研究染色体，其成本是极高的，最起码得有一台显微电镜。好在，显微电镜之类的东西，黑鸦沼泽是不缺的：
整个黑鸦沼泽，紧跟着瘟疫之主的脚步，第一批就订购了10台显微电镜。什么，显微电镜超贵？
什么，订购显微电镜，最核心的魔法阵，需要雷霆之角的高阶法师绘制？
什么，订购显微电镜，还需要排期，还需要先交全款？
那都不是个事儿！订订订！染色体这么项目，如此有潜力，眼看着就是下一个大量出成果的方向，还不快点砸资源进去。
连海因斯大法师这里，远在太阳王国，都得到了一台。还是本学派专程打发人，送到雄鹰之国的研究所，再从研究所由专人送过来的！
有了极大丰富的物质基础，格雷特先前，关于染色体和超凡因子的论文发表之后，黑鸦沼泽立刻大力投入进去。
僵尸，剜一块肉，测测测！
死亡骑士，剜一块肉，测测测！
尸巫，剜一块肉，这个下手轻点，不要剜到脑子了，四肢上的肉随便切！
憎恶，呃，这个需要多剜几块肉，毕竟是缝合怪，要翻查实验记录，当初不同来源的每个部分，都要剜一块检测！
死灵法师们甚至连骷髅兵也没放过。高阶的暗金骷髅、黄金骷髅舍不得拆，那就冲着低阶骷髅下手。
骨头外皮切一块下来，做不出来，那就再切一块。一根腿骨刨完了皮都做不出来，那就干脆切碎了，骨髓腔里掏一掏，看看有没有剩点儿什么东西。
什么？
骨髓腔都干了？
四肢长骨，不是骨头顶端，还有点儿比较疏松的部分吗？
拆开来，再掏一掏，榨碎，生理盐水浸洗、离心机离心，好歹弄点儿东西出来，扔到显微电镜里，看看能不能照出染色体来！
如此暴力的拆解之下，还真有这么少部分骷髅，被发现了有染色体存在。当然，死灵法师们很快就发现，骷髅和憎恶存在着一样的问题：
同一只骷髅兵身上，存在着几份完全不同的染色体……
“而且有的是男性！有的是女性！”做出结果来的死灵法师气急败坏地抱怨：
“这破骷髅兵，捡骨头给自己安上的时候，怎么也不挑一挑啊！怪不得它进阶的时候总是别别扭扭的！不是来源于自己的骨头，力量就是贯通不了吗？！”
据说，不朽者阁下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甚至一度想要把自己的骨头摘下来，敲骨抽髓，给自己测一下染色体。
也就是他进阶传奇已经超过两百年，那颗颅骨，以及颅骨下面拖着的脊椎，早就干得透透的了，用刀子都刮不出柔软的组织物。
真要弄出染色体来，怕是得把骨头磨成粉末，才有可能折腾出这么一点微末的活组织——可能性还微乎其微。
投入太过巨大，有产出的可能性太过微小，所以，不朽者阁下的冲动，被身边的弟子们一头冷汗，拼死拦住了……
“老师您不用这样！”
“要测，测我们的就可以了！”
“大家都是死灵法师，想要探查染色体里有没有特殊的，只属于死灵法师的，深受负能量影响部分，测我们的就可以了啊！老师，您千万保重自己！”
不朽者阁下遗憾地放弃了测试自己的念头。然后，他又跃跃欲试，把兴趣转向了另一位死灵系传奇，生活在亚空间黑暗天幕中的一位僵尸：
“能不能……给点儿身体组织？一块皮肤就行！”
“滚！！！”
不朽者阁下叹着气飘走。
没有拿到实验材料，他只好扭头去压榨弟子们，徒子徒孙们，以及其他有志于这个方向的死灵法师们：
“你们还闲着干什么？僵尸犬和活狗的染色体比对做出来了没有？
僵尸狼和活着的魔狼呢？
大量提供负能量，引导进阶以后，染色体的变化，做出来了没有？
有没有找到任何方法，能定向引导你们的不死生物定向进阶？或者，引导染色体上的超凡点位，定向增长？
什么，都没有？！都没有你们还在这里闲逛干什么！赶紧去研究，去做实验啊！一个一个呆在这里，你们还想去听个歌剧是怎么的？”
死灵法师们哀号着一哄而散。老师，我们虽然是死灵法师，可我们也是活人……
是个活人，就得有点儿活人的爱好。虽然绝大部分同僚，都不喜欢泡妹子了，也不至于真的喜欢听歌剧了，舌头也迟钝了尝不出美味了……
可是，聚集起来聊聊天，说个八卦，交换一下骷髅的最新套皮版本什么的，这总不犯法吧？
就这样还要催催催，拼命催……看看对过的雷霆之角，他们导师就没有死命催人。什么？他们导师去精灵岛了？
那没事了……
不能让我们去精灵岛做研究，那个问题是不朽者阁下的，不是我们的啊……
死灵法师们腹诽着，四散而去干活。喜讯天降，瘟疫之主的又一份论文发了过来，而且，这次指定要让他们来做！
“快快快！把僵尸都赶出来！赶出来！”不眠之塔里，骷髅、僵尸和各种不死生物，被死灵法师们赶得飞奔：
“低阶的不要！至少要能发动超凡法术的！你！就是你！把那只僵尸的胳膊拎起来！削一条皮下来！——笨蛋！怎么又削断了！”
“不会削就去找个骑士啊！——没有骑士？死亡骑士不是骑士吗？”
“那个尸巫的皮都皮革化了？做不出来？——把它肚子剖开，扯一条肠子出来！测完了再缝回去！反正都是要缝的！”
“让它们排队！排队！同阶、同类型的不死生物，做个对照！聚集死亡力量养它的分一组，不聚集死亡力量的分一组，一定要做好对比！”
“抓一些自然形成的不死生物过来！自然形成的，和人工做出来的，也要做对比！快，快申请运输线路和运输时间！”
“还有我们自己！不要忘了我们自己！都说死灵法师会被死亡之力侵蚀，身体会发生变化，看看这些变化会不会体现在染色体上！”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从最低阶的小法师到半步传奇，一个也不要放过！！！”
死灵法师们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实验上。
肚子饿了，蹲在憎恶旁边，一边解剖得绿水横流，一边召唤出法师之手，拿着三明治往嘴里塞，拿着水杯往嘴里灌；
困得睁不开眼了，找个不碍事的角落，就地一倒。嫌弃没有枕头，就拽一只僵尸过来，让它伸开一条大腿垫在下面……
什么？
脏？
臭？
清洁术是干什么的，气泡咒又是干什么的，能够熟练运用法术的魔法师，怎么可能被脏臭困扰？
这种高强度的研究之下，不眠之塔，以及死灵法师们在其他各地的法师塔里，很快就传出了喜讯。
无论是僵尸，还是死灵骑士，还是丧尸、食尸鬼、尸巫、憎恶，哪怕是骷髅兵和僵尸犬，它们的染色体里，都发现了特殊的存在——
除了代表超凡力量的金光之外，凡是不死生物的染色体，都能寻找到一种奇异的片段。
这种片段，在死灵法师操纵不死生物，发动超凡法术的时候，格外活跃；
在死灵法师聚拢周围的死亡之气，向不死生物体内灌注的时候，也格外活跃，甚至有主动延长的趋势；
在死灵法师忍着心痛，撕开卷轴发动圣光，向不死生物照耀的时候，它活跃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显微电镜下，每次断裂，都是从这些片段和点位开始的……
“根据以上研究，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活物变成不死生物之后，它们并不是彻底失去生命，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
海因斯大法师研究了太阳王国的一批木乃伊之后，奋笔疾书：
“它们的体内也有染色体，而且，虽然细胞不能分裂繁衍，却也有相关的反应，特别是有片段和点位的变化……
高阶不死生物体内，这些特殊片段所占比例，比低阶不死生物，显然要多得多……
而死灵法师们，特别是高阶死灵法师们，体内也有相关的片段，伤害他们的健康，却也帮助他们呼唤死亡力量。
我们有理由相信，死灵法师向着彼岸的最后一跃——成为巫妖，也有体内染色体的特殊片段，增加到一定程度的因素。
了解这种增加的过程，了解哪些片段被侵染是安全的，死灵法师在进阶过程中，就会更加安全……”
他放下羽毛笔，悠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要能够在染色体层面，引导不死生物们进化变异，黑鸦沼泽的力量就能上一个台阶；
当然，如果真的能够为死灵法师们指出一条前路，那就更好了……
他长长地叹息着，转向实验台上的木乃伊。这些家伙里面，倒是有高阶的、接近传奇的存在；可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踏入传奇？
正想着，一缕黑火，腾腾燃起。法师塔中，木乃伊身上，强烈的死亡之力，澎湃着，潮涌着，向他聚集而来——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让死灵法师，加入精灵的研究吧！
感谢瘟疫之主！
您是黑鸦沼泽的指路明灯！
您指出了生与死之间并无隔阂，而是有同一条路径将它们贯通！
您告诉我们，无需犹疑，无需害怕，坚定前行，终达彼岸——
海因斯大法师成功进阶，从此距离传奇，只差最后的奋身一跃；
埃德加大法师成功进阶，成为十六级大法师，而且看到了继续向上的阶梯；
死灵学派中，大批不死生物在死灵法师们的指引下，纷纷突破以往的桎梏。
一时间，整个黑鸦沼泽里，处处唱响瘟疫之主的颂歌。
大伙儿见面，都会抽动干瘪的皮肤，露出一点难看的微笑，然后，找个不朽者阁下可能观察不到的角落，小声嘀咕：
“赞美瘟疫之主……”
如果格雷特看到这样的场面，或者听到这样的颂词，一定会嚷嚷“不是我，我没有，别瞎说”。
奈何他并没有听到看到，所以，在收到法师塔传来的，黑鸦沼泽最新的研究成果之后，格雷特非常愉快地，将下一个课题发了过去：
既然不死生物的染色体当中，有某种特殊因子，且这种特殊因子可以和死亡力量共鸣，可以和圣光发生剧烈反应；
那么，受恶魔气息影响的生物当中，是否也能发现类似的特殊因子？
如果能发现，那么，这种特殊因子，可以和哪种气息共鸣，又可以受哪种气息的影响而渐渐消弭？
当然，把这个课题发过去之前，格雷特和精灵们进行过充分讨论，同时，拉上了老师和大师兄做后台。
不出所料，他的提议，受到了精灵们的强力反对：
“把恶魔身上的零件送走？送离永聚岛？不行，这太危险了！”
“特别是送给那些死灵法师！那些死灵法师，是距离死亡，距离……”
说话的那个精灵和格雷特对望一眼，勉强把“邪恶”两个字咽了回去：
“距离死亡，距离负能量，最近的一个学派！把这些材料送给他们，天晓得会不会闯下更大的祸？”
格雷特微微凝眉。这个问题，他在向精灵们提出要求之前，就已经想到过：
说实话，死灵法师，确实是非常容易走偏的一个学派。日常研究尸体，研究不死生物，受死亡气息浸染，让他们的心性很容易走向阴暗和孤僻；
而且，长期的漠视死亡，制造死亡，或者，想从死亡中挽回什么，可能让一部分死灵法师变得不择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恶魔身上的零件，不加任何限制地丢到他们手里去，无异于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危险的大门。
万一，有人用这个召唤恶魔呢？
万一，有人用这个，联系上了世界裂隙外面，那一整个小世界，并且想方设法把它挪过去了呢？
那是要闯大祸的！
好在关于这个问题，格雷特已经有了预案。他转头看向老师，雷霆之主稳稳地点了点头，示意“我已经有所了解，而且支持你的做法”；
再看看大师兄，拜尔博往后一靠，十指交叉。嘴角勾起一缕微笑，缓缓道：
“那有什么办法呢，你们对恶魔气息，对恶魔的诅咒，几千年了，都没想出个好法子来。
好容易小格雷特找到方法，把研究深入到了染色体层面，不让他找帮手，全交给你们来？”
“我们可以加入研究。”参与讨论的长老沉声应答。拜尔博微笑着摇了摇头：
“哦，你们当然可以加入研究，我也相信，小格雷特欢迎你们加入研究。但是问题在于，在驱除、化解异种能量方面，死灵学派有他们的独到之处——”
这一点，精灵族倒是没有什么可反驳的。死灵法师们不但擅长制造死灵，也擅长呵斥死灵，更擅长抽取不死生物身上的死亡气息。
死亡气息和恶魔气息的共通之处，比起自然之力、银月光辉什么的，那可要多得太多了。把死灵法师们拉进来，至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而且，我们可以设下足够多的限制嘛！谁想加入这个课题，就要对着奥秘发下誓言——比如说，不许用这些东西去复活恶魔，不许用这些东西探究它们的来路……”
他随便说了几个，就看到精灵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终于忍不住打断：
“你这样不行。你这个限制的方案，我随便想想，就能想出几个漏洞，想出几个绕过它的法子……”
“那你们来想啊。”拜尔博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地把任务甩了过去：
“限制那些死灵法师胡来，是你们的需求不是吗？你们可以多花点儿时间，多找些人讨论，仔细想想，提个百八十条限制都没问题——
我保证，只要是小格雷特的项目，那些死灵法师会打破头往里钻的，限制条件太多都不怕！”
精灵长老脑补了一下大洋彼岸，那些死灵法师捧着笔记本发誓“奥秘在上，我参与这个项目，绝不……绝不……绝不……”
读几条，翻一页，再读几条，再翻一页，翻几页，喝一口水润喉，最后读到嗓子冒烟，伸手向旁边的人要咳嗽药水的样子，瞬间就觉得有点儿头晕。
这位拜尔博传奇是什么人啊，让人发个誓，限制条件弄个百八十条的……
他以前使用有限许愿术，迄今为止最多一次，也就开了五十九条限制条件！
“就算限制条件再多，也拦不住有心钻空子的人。”长老沉声道。这一次，格雷特微笑着接上了话头：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所以第一，参与项目的人，需要谨慎选择，性情偏激的，目的不纯的，前路断绝、容易走极端的，都不能让他们进入项目当中。”
长老翕动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这个并不可靠，他想，人类太善变了，再坚定、善良的人，都有堕落的可能性，几千年来，精灵们看得太多太多……
更何况，在大洋彼岸，在遥远的新大陆和肯特王国，指望那些死灵法师依靠一份誓言，自己监督自己？
哈！
他还不如相信死灵法师们个个改邪归正，投身自然！
要不是这段时间来，格雷特为精灵族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要不是他的老师和师兄，两位传奇在旁边坐着，长老恐怕就要开喷了。
而现在，他只是顿了一顿，沉声道：
“那么，第二呢？”
“第二，我想，我们应该引入另一个学派，和死灵法师们共同研究。”
“哪个？雷霆之角？”
拜尔博大师兄脱口而出：
“你师姐她们，估计没空啊！”
雷霆之角现在的关注重点，在原子上，在原子核上，在电子上，在电场、磁场上。
与黑鸦沼泽合作，研发出了显微电镜，已经有点勉为其难，再让他们去研究恶魔的染色体，这个，专业不对口啊！
当然，格雷特为什么觉得，这个方向符合他的专业需求，那是另外一回事。小格雷特本来就不能以常理而论……
“当然不是雷霆之角。”格雷特胸有成竹，微微一笑：
“这个研究，最终要落回到大王子的治疗上来，而精灵们用得最顺手的就是自然之力，我想，引入自然神教的牧师们，应该会提高研究效率？”
长老轻轻地扬了一下眉头。身边，拜尔博已经喜道：
“这个法子好！就算不相信议会的魔法师，自然之神的牧师，你们应该能相信吧！有他们看着，能保证死灵法师不会走偏了吧！”
长老忍住了没有皱眉。自然之神的牧师，和他们这些自然行者，严格来说并不是一路——但是，比起别的施法者，好歹路线还比较相近一些。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
“那么，代价是什么？如果他们不愿意参与这个项目，不愿意监视死灵法师，我们能用什么说服他们呢？”
“哇哦……”
格雷特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代价？精灵族出不起吗？那么多使用自然之力的魔法，那么多知识，雨林里和永聚岛上的那么多物产——随便漏一点，就能说服他们了吧！
为了治疗大王子，也为了治疗过去、将来，被恶魔气息侵染的族人，出这点代价，精灵族不愿意吗？”
至于海因斯大法师那里……
可喜可贺，他已经是19级的大法师了，再往上一步就是传奇了……
太阳王国附近，仿佛没有自然神教的人。但是，精灵森林里，不是有几个守林人，还有些人在修复精灵秘境？
大家能谈妥的话，随便调一个过去，不就行了？
长老低头沉思，半晌无语。之后几天，他和法术学院的长老们连续开会，又征求了王室的意见，终于拍板：
合作！
先找肯特王国的自然神教谈好，再让格雷特居中牵线，找死灵学派谈一谈！
总之，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多一个人加入，就多一份资源，多一份力量！
能快点做出结果，解除大王子身上的诅咒，那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于是，海因斯大法师欢欣鼓舞地，接到了下一个课题。
只一扫，他就兴奋得扬起了眉毛，身上的幽魂法袍呜呜叫唤，十八只幽魂鱼贯飞出，绕着他转了一大圈：
有新课题！
有瘟疫之主那边来的新课题！
还是研究恶魔、研究恶魔的染色体、研究恶魔大君影响下的染色体！恶魔大君，按照格雷特的说明，那可是传奇之上的存在！
虽然能量性质天差地别，可是，能量的本质摆在那里！这一波研究透了，怕不是能直冲传奇！！！
只是……都参与这种核心研究了，还不让我们上永聚岛吗？！
精灵们，你们这是歧视！歧视！！！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格雷特你慢一点！古树吃不下了！
格雷特非常顺利地把项目甩了出去。
大洋彼岸，大洋彼岸的彼岸，有不知道多少位死灵法师，以及不知道多少位自然神教的牧师，帮他一起做这个项目。
——甚至连恶魔的躯体材料，都是精灵们自带干粮，更正，自己催动法术，帮他辛辛苦苦送过去的！
第一程，用法术将带着果荚的巨大木果，变成一群强健的信天翁，脚上拴着打包好、封印好的材料，漂洋过海，来到精灵秘境；
第二程，秘境里的精灵收到包裹以后，分出一小部分，专程送到太阳王国的法师塔，同时参与并监督海因斯大法师的研究；
第三程，给这些木质信天翁重新定位，让它们再次漂洋过海，直奔尼维斯，去寻找已经在尼维斯的精灵传奇……
哎呀，大量人手，有大量资源，帮他做这个难度又高，又繁杂，消耗又大的项目，何乐而不为呢！
哪怕是把论文的撰写权，发表权，署名权，全都让出去，格雷特也不在乎的！他主导这个项目，难道是为了写论文吗？
或者说，为了那点儿奥术积分？
他的奥术积分应该早就——唔，好久好久没查了，但是应该已经九环奥术师了吧。再说，奥术积分对于他而言，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补贴？
他是缺钱的人吗？
精灵这边，他已经有了三份，唔，现在应该是四份直通传奇的资源了，以他现在进阶的方式，估计一份也用不掉；
兑换法术的权限？
拜托，现在精灵族的整个法术学院，法术库基本上等于向他敞开，只有他来不及学、学不会的，没有不许他学的；
兑换高阶魔法装备、魔法武器？
这个，说实话他真不缺。就这段时间，他为精灵们治疗得到的谢礼，已经在他住处堆起好大一堆了……
只有传奇等级的装备和武器，才需要特别动用额度兑换。
但是格雷特觉得，他在离开永聚岛之前，为精灵们做出的贡献，应该，或许，可能，在不动用他当前额度的情况下，已经能兑换好几件传奇装备了？
至于研究嘛，格雷特自从来到永聚岛，或者说，自从他离开尼维斯开始，他所有的研究，就没有让他掏出过哪怕一个铜板。
薅土著的，薅牛魔王的，薅雄鹰之神和蛇神的，薅精灵的，薅太阳神的……格雷特非常有把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能这样薅下去。
反正需要治疗的人那么多，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梅奥诊所，克利夫兰诊所，约翰&#183;霍普金斯医院什么的，缺过研究经费来的？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自有害怕自己和家人有一天身患重病的富豪们，大把大把地给他们捐钱！
所以，感觉自己很富有、不缺任何东西的格雷特，当前唯一的目标，就是努力做好当前的研究。
首先，就是把任务拆开，分解，设定目标，扔给那些死灵法师和自然牧师们……
啊，赞美老师，赞美雷霆之主，现在或许已经改名“电磁之主”了。
要不是老师研发出了跨大洋通讯的电磁波解析魔法，他一天天的，要和对面沟通研究进度，不知道需要消耗多少能量晶石；
而现在，每天只要约好时间，定时通讯，可以一次聊一个小时不带心疼的！
在这样的帮助下，解析恶魔气息、解析染色体受影响点位的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速度虽然不快，好歹也不算太慢：
毕竟，有那么多死灵法师，和那么多自然牧师，孜孜不倦地投入精力。他们等级比格雷特高，基础比格雷特好，会的魔法比格雷特全面而且广泛。
当这么多魔法师一起努力的时候，毫无疑问，比格雷特一个人苦哈哈地埋在实验室里，效率要高了几十倍，上百倍。
而腾出手来的格雷特，得以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到恶魔气息对身体的影响上：
“被恶魔气息侵染的兔子……体型变大，颜色变深，更偏向黑灰色……
食物范围变广，能啃食树皮、树干，吃肉，吃骨头，甚至啃食泥土和岩石……
毛发变硬，从毛发中检出更多的金属元素和硅元素……皮肤表面变硬，铠甲化，牙齿变得锋利……
胃部结构改变，长出类似鸡胗似的结构，能强力磨碎吃下去的坚硬物体……
胃液发生变异……”
格雷特一只接一只地解剖，一只接一只地研究。毛发，皮肤，肌肉，骨骼，内脏。
每解剖一只，都要细细地切出组织切片，放到显微镜下去观察；
用酸，用碱，用各种溶液溶解，或者烧成灰，测量它们的元素成分；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观察它们的心脏！心脏！心脏！
“第十一号试验品……心脏结构正常，并没有出现变异，活动能力上升，战斗能力上升……心肌收缩、舒张能力更强……”
“第十二号试验品……心脏结构正常……”
“第十三号试验品……正常……”
“啊——”
格雷特抱头，格雷特蹲地，格雷特揪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试验品，要么就当场扭曲、挣扎，爆炸成一团污黑的血肉，要么就变得更强大、更凶悍，摄取食物和搏杀的能力都更强？
为什么，没有任何一只表现出病病歪歪，先天性心脏病或者其他各种先天性疾病，快要死了的样子？
是我的实验方法出了问题，还是我实验用的材料出了问题？
有没有可能，被低阶恶魔污染的生物，都只是士兵，往强力打手方向发展，而被高阶恶魔、甚至恶魔大君污染的生物，才会出现各种奇怪的变异？
难道我需要取出一些珍贵的恶魔大君血肉，用来污染这些动物，看看它们的情况？
格雷特来来回回，反复纠结了一百只兔子，终于狠下心，申请了一份高阶恶魔血肉。
不用大君的，先用高阶恶魔的，看看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砰、砰、砰、砰，实验室的兔笼中，刚生下来不久的幼兔崽子，一只接一只爆开；
接着，是怀孕的母兔，挣扎着死于非命；
再接下来，是强壮的公兔，眼睛发出红光，身上肌肉一团一团隆起，牵动着骨骼变成可怖的形状，长出锋利的脚爪和獠牙，甚至尝试长出翅膀；
最后，不知道哪里没有长好，惨叫一声，又炸开了……
“唉……”
格雷特长叹一声，飞了个封印箱子进去，清洁术旋风般地发动。把那些崩散的血肉全部扫进箱子，让人拿出去掩埋，一个人蹲在实验桌前，默默思索：
这条思路又行不通了。是因为高阶恶魔的气息太强，普通兔子承受不住？
那么，应该寻找高阶魔兽作为实验对象，还是应该把高阶恶魔的材料稀释、封印，只从封印里透出一点点气息，再试一次？
——话说，这种气息的污染，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他已经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法都测试过了：
光，热，电，磁，甚至云室，没有一样，能测试出恶魔气息。只有魔法阵，只有某些特殊的魔法阵……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
外面有人哐哐地敲门。格雷特头也不回，一个弹指，房门自动敞开。库萨&#183;橡树大步进来，脸带忧色：
“诺德马克法师，学院让我传一句话——请您制造恶魔动物的速度，稍微放缓一点。”
“怎么？”
“被恶魔气息侵染的动物，大自然并不是不能消化——但是，这速度有一个极限。”库萨&#183;橡树谨慎地观察着格雷特的神色变化：
“要一大片森林，或者一棵古树带领的一小片林地，才能安然无恙地消化这么一箱子动物血肉。”
库萨&#183;橡树比划了一个手势，面前出现了一个虚拟的封印箱：
“慢慢消化，对它们是有益处的，可以促进森林和自然的成长；但是消化得太多、太快，森林，古树，却会反过来被它们来污染。
您最近这段时间，制造的污染血肉越来越多，而且品质越来越高。学院附近的林地，基本上都埋上了，再往远处埋，就要埋到世界树脚下去了……”
那可是世界树啊！
是一直支撑着永聚岛的世界树啊！
一直被永恒之井烧灼，一直受苦，最近好不容易才解脱出来的世界树啊！
emmmm……格雷特下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森林，自然，植物，特别是强大的古树，分解、消化、吸收这些恶魔气息和血肉，依靠的是自然力量……
自然力量……
是了，阿尼俄大王子从怀孕开始，就有母体源源不断的自然力量供应；
出生以后，成长的过程中，特别是封印在古树当中的时候，一直都有强大的自然之力，滋养着他的身体。
所以，原本不可能活下来的，活下来了；原本不可能长大的，长大了。
他需要研究的，是恶魔气息和自然力量的共同作用下，染色体有没有变异、发生了怎样的变异，肌体的变异又以怎样的方式进行——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扭曲和变异，能否干预，能否治疗，能否消弭！
“库萨！”他跳了起来：
“帮我个忙！我们再设计一组实验！”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格雷特：我怎么又弄出了一个即死魔法？
“这个小格雷特，又给我弄出了新花样。”
自然之神教团的资深传奇，泰普罗斯长老摇摇头，调试着面前的显微电镜，又一次把眼睛凑了上去。
仿佛还是没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那时候，小家伙还是个八级的小法师，正在努力进阶九级，他送了一只古藤小鸟当作礼物；
之后没几年，那只小鸟就远远地从新大陆飞来，准确地落回他手里。空间法器里满满当当，装了几吨行李，虽然有一大半是给雷霆之角的——
那好歹，也有一批是给他的，以及自然神教的，还有小格雷特的老师埃尔文长老的呀！
小家伙有这个心思，他们这些老人家，就高兴得很了！
随同古藤小鸟过来的，是一大堆精灵森林里的种子，果实，花朵，药材，甚至矿物。每一样都是一件珍宝，每一样都是一个课题。
自然之神教团，传奇们，长老们，弟子们，速度来瓜分，速度领了课题回去干活啊！
见识更多的植物和动物，见识更多的自然形态，亲手种植，培育，对于自然牧师的进阶，有很大的好处的！
唯一的问题是，消化这一波好处，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相当多的投入。
无论是亲手种植，亲手培育，都需要度过至少一个四季轮回；用这些药材做实验，尝试着给患者治疗，也需要无数次的尝试，甚至亲自尝药试药……
即便这么麻烦，教团的长老们在培育、研究的过程中，都感觉到了壁障松动、即将进阶的征兆，有些长老甚至直接进阶。
至于给他们打下手的弟子们，那进阶的就更多。包括引格雷特入门的老师，哈特兰城教团的埃尔文长老，被大量资源堆着，都硬生生地堆到了10级：
这位长老之前还扭扭捏捏，不肯师凭徒贵，想要把资源分给当地教团的孩子们。是他的好友，尼维斯的伍德长老亲自去劝他：
“你多进阶一次，身体多受自然之力一点滋润，也好活得长些。看小格雷特的样子，少说也要在外面玩个几十年才回来，到时候你不在了，他得多伤心啊！
再说了，他那个魔法师老师——雷霆之主阁下——人家已经是传奇了，对他的影响已经非常大了。
如果你不能活得长一些，回头这孩子，可就全被魔法议会拉过去了！剩下给我们教团的，就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
他举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张到最大，再往回收拢，收拢，收拢得只剩下一小条缝隙。埃尔文长老眼神连续变了几变，终于叹息：
“好吧……”
事实证明，一个人能否进阶，不但取决于先天的资质，也取决于后天的资源。
哪怕是埃尔文长老这种，在教团里资质只算得上中等的施法者，在教团不惜资源的堆砌下，实力也能哗哗地往上涨。
泰普罗斯长老亲自关注了这件事，颇感欣慰。还没写信去告诉格雷特这件事，咳，又一波好处来了，第三波好处来了，每一波，教团都没被落下……
从永聚岛来了两位精灵传奇！
两位！
两位自然行者！
哪怕精灵高傲一点，自闭一点，和人类沟通隔阂一点，沟通过程中不顺畅一点……
涉及到如何照顾自然，如何使用和改进自然魔法，大家总是有话说的啊！
更不用说，自然之神教团里的很多法术，当初都是从精灵那里来的！现在有个地方可以讨论，请教，沟通交流，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为了这两位精灵传奇，泰普罗斯长老亲自移动大驾，离开他居住了两百年的森林，来到尼维斯。
和两位精灵传奇一起交流，探讨，和议会的传奇们一起交流，探讨。还没在树墩子上把屁股坐热，啪，又丢下来一个课题……
这一次，是要研究恶魔大君的气息！
恶魔大君啊！
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位阶高于传奇，据说是半神甚至更高等级的存在……
而且，还指定了必须由自然神教，和死灵法师们联手研究！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一定要抓住！
虽说自然的力量无所不能包涵，无所不能容纳，但是，如果把正面和负面，光明面和阴暗面，都研究透彻了，那肯定更容易进阶的！
泰普罗斯长老一头栽了进去。
和精灵传奇，和不朽者阁下一起，努力摆弄显微电镜，努力摆弄自然之力和死亡之力、恶魔气息，观察，感受，实验，记录——
“自然之力和恶魔之力，一比一注入，第三十五次实验，开始！”
“不行……一比一注入，自然之力的影响太弱了……是自然之力的本质太低阶了吗……要提高注入比例……”
“五十比一注入！”
“一百比一！”
自然之力来源于植物，来源于土壤，来源于森林，来源于整个世界。虽然丰沛，但是品质并不那么高；
然而，恶魔大君的气息，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它的本质却高到离谱。要用自然之力和它对冲，五十比一是不行的，一百比一也不行。
最后，在泰普罗斯长老的主持下，教团的牧师们走遍尼维斯周围的山山水水，走遍尼维斯附近的森林。
排除了法师塔占据的地方，排除了自然神教的传承之地、长老们的栖身地，经营多年、自然之力太过浓密的地方。
然后，从小到大，埋下一小团、一小团、稍微大点的一团、更大些的一团污染血肉，观察它们被自然吸收分解的情况；
测量多大范围的森林能分解、消化一团恶魔气息，测量当地的自然之力浓度。
花了足足两个月，取了上千份样本，计算、平均，才得到了合适的数字：
“一千二百比一！”
泰普罗斯长老大受鼓舞。一边将当前的成果发出去，和永聚岛那边共享，一边，开始了新一期的实验：
按照一千二百比一的比例，通过魔法阵均衡注入，才能让试验品不至于突然爆掉。
那只被拿来做实验的五级魔猪幼崽歪歪扭扭，惊险万状，时不时地生个病、吐一口血，但是好歹，正常地过完了一天……
“观察试验品的染色体！”
“观察超凡因子的点位，和恶魔因子的点位！”
“撤掉恶魔气息，持续注入自然之力，看看染色体当中的恶魔因子，能不能被消化掉！”
“——不行吗？不行就再加一倍的自然之力……我来亲自引导，尝试让自然之力影响恶魔因子！”
“再尝试一下有限许愿术！这一次，不针对整体，只针对特定的某个点位！”
泰普罗斯长老亲自观察、亲自凝聚自然之力、亲自发动有限许愿术。
高浓度的自然之力灌注下，尝试了五十次，炸掉了五十组试验体，终于，显微电镜下，观测到了一次染色体的变化：
“这个恶魔因子消失了！消失了！被自然之力冲刷掉了！”
“在它身体其他部分取样，看看其他部分的染色体，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很遗憾，可能是有限许愿术出力不足，可能是有限许愿术覆盖范围过小，也可能是施法的时候，设定有些缺陷。
长老在魔猪的左耳、脑门、左前蹄、右后蹄、腹部、背部，各取了一份样本，进行染色体检测。
检测结果是，除了距离施法部位最近的左前蹄外，其他办法，染色体的相应点位，都没有发生变化……
而且，很快，这只魔猪就死掉了！
“有变化就是好事！”泰普罗斯长老大受鼓舞：
“有限许愿术，可以不断尝试，不断修改嘛！有了方向，就有走通的可能！”
尼维斯那边的成果，很快传到永聚岛。而永聚岛上，格雷特也开始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针对性的改进：
“首先，有限许愿术的出力一定要够强！只有足够强，才能调动自然之力，扭转恶魔大君的影响！”
为了实现这一点，格雷特自己，带头退出了实验操作者的序列。传奇长老，半步传奇，你们出力的时候到了！
“其次，有限许愿术，不能只笼罩一块肢体，或者一个器官！要么不改，要么修改全身染色体！”
开什么玩笑，只改变几个细胞的染色体，排异反应下，那几个细胞立刻会被攻击致死；
如果改变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一个器官，强烈的排异反应来一波，实验品会整个儿死掉的！
“再次，有限许愿术发动的时候，一定不能让染色体断裂……不能让这个点位直接‘被拿掉’，而是要让它‘回退’到正常状态……”
一记法术下去，全身的细胞染色体，咔咔地断在这个位置，会出现什么情况，格雷特想都不敢想。
就算是人体新陈代谢，所有的细胞，也是分期、分批凋亡，分期、分批产生新的细胞。如果染色体咔嚓一声全断了……
这不是治疗法术，这是即死魔法了吧？
咦，我怎么又研究出来了一个即死魔法？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又”？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传奇们，你们把钻石都烧完了？！
用有限许愿术修改一个人的全身染色体什么的，格雷特暂时做不到。他才14级，精神力不够高，魔力储备量，也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么个法术……
至少，不足以支撑他，修改完一个人全身的所有染色体。
所以，大佬们开始用小鼠，用兔子，甚至用更大的动物做实验的时候，格雷特一个人缩在实验室里，双手虚拢，对准一只果蝇：
“我祈愿，用自然之力浸染这只果蝇，修改它的染色体……
这只果蝇全身所有细胞，我所见的这个点位，被强大的自然之力填充、冲刷，全部消弭恶魔气息，回复到最初的正常状态……”
光芒一闪，一颗钻石无声无息，焚为灰烬。而果蝇茫然地盘旋了一会儿，一头栽倒下去，再也不曾起来。
生命气息，消失殆尽。
没办法。不是格雷特想要烧钻石，而是他在翡翠之梦里，模拟不出恶魔气息，更不用说恶魔大君的气息。
他的等级不够，根本模拟不了。何况，就算能模拟，他也不敢把这些气息带进翡翠之梦——谁知道会有什么异变和污染？
世界意志固然宠爱他，他自己也要提高足够的警惕，不能什么事儿都靠世界意志来预警啊！
那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打死的都是会拳的。
被污染的，都是世界之子，世界宠儿什么的，比如阿尔萨斯，比如一粒蛋，比如那谁谁……
所以再心痛，再舍不得，该烧的钻石也只好努力烧。格雷特唉声叹气，拎起那只死掉的果蝇，熟练地制作标本、推到显微电镜下。
显微电镜立刻开始运作，紧接着，移动塔灵嗡嗡作响，橡木杖，不，橡树上的果实，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格雷特耐心等了一刻钟，橡树上光芒大作，投射下来一幅对比图。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捂住脑门，大声哀嚎：
“这个样子不行吗……”
取样的五个细胞，五组染色体，橡木杖重点标注出来的、被修改过的部分，不但不在同一个点位，甚至不在同一条染色体上！
这个样子，果蝇能活下去，才有鬼呢！
“所以还是要指定点位吗……橡木杖，帮我再测一只果蝇，标记好需要修改的点位……要具体到哪一条染色体，用数字的方式标定位置……”
“我祈愿，用自然之力浸染这只果蝇，修改它的染色体……Y染色体上，第＊＊＊＊点位……”
“不是吧，又死了？这次死亡原因又是什么？”
“只修改了一半？我的魔力这么弱吗？还是我想法错了？把有限祈愿术的条件再整理一遍，看看我漏掉了什么……”
“再来……”
“要坚信……要坚信……坚信我能成功的……成功过的人不止一个，没道理我就成功不了……”
“不要去想果蝇全身有多少亿细胞，人类全身又有多少亿细胞，相信能做到就可以了……”
一个法术，修改一个人全身细胞这种事儿，法希姆长老做到过！
他曾经用有限祈愿术，修复过接受超量辐射，染色体崩溃的精灵！
尤迪安也做到过！他仅仅凭着相信的力量，就直接让自身踏入传奇！
我没理由做不到！虽然我只有十四级，但是，对象也只是一只果蝇啊！体积比人类小了几千万倍，细胞少了几千万倍的果蝇！
我和法希姆长老，我们的力量差距，怎么也不可能达到几千万倍那么大！
格雷特奋力给自己打气。然后，重新写有限祈愿术的条件，重新检查一遍，重新施法……
“啊！！！怎么还是做不到啊！！！”
他做不到，长老们也做不到。一时间，永聚岛上，至少有十位长老在尝试这个课题，在尝试修复被恶魔气息侵染的染色体。
毕竟，被恶魔气息污染的精灵并不算少，大王子只是其中的一个，甚至不算最惨痛的一个案例；
绝大部分被污染的战士，施法者，治疗者，除了立刻切除掉被污染的部分，就只有咬牙坚持、坚持再坚持。
坚持到异变越来越重、接近无法自控的那一刻，决然自尽——
然后，让同袍们烧掉自己的尸体，尽量烧干净，以免尸体突然变成怪物，扑向悲伤而毫无防备的同袍们。
这样的处理方式，都是在数千年的战斗中，付出了无数的鲜血、生命和牺牲，总结出来的方案。
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在被污染之初，就能逆转这种影响，那么，能挽回多少最勇敢的战士啊……
即使不能，未来的战士们，能够不用在被污染的那一刻，就一步步走向深渊，那也可以消弭很多后顾之忧了啊！
毕竟，恶魔大君只是重伤了，又不是死了。
大裂隙的另一面，世界裂痕的另一面，有没有更多的强大恶魔，什么时候会重新大举进攻，谁也说不好……
就算这一波打完，可以安静一百年，可是，一百年在精灵的生命中，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不够让一个青年走到中年，也不够让一个老年精灵，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路。
所以，精灵们以喷薄而出的热情和专注，投入了这个项目当中去。有限许愿术固然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是，它是最有效率的研究途径——
一边施法，一边观察并记录它起作用的方式。只要能达到预定效果，那么这条途径，就是对的！
有限许愿术哗哗地扔了出去。
钻石哗哗地烧成了灰烬。
格雷特研究了五六天，再去法术学院兑换钻石的时候，愕然被告知：
钻石没有了。
“没有了……？”
格雷特讶然。到现在为止，他在永聚岛要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就能支取到什么。顺风顺水走到尽头，忽然没有了？
精灵对钻石真的没有特别的偏好啊……
“真的没有了啊……”
柜台前，负责管理、兑换、支出物资的精灵，苦着脸告诉他：
“最近这段时间，对有限许愿术的研究大增，导致钻石的支取量大幅度上升……我们已经派人去新大陆，但是，新的钻石带回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emmm……
去新大陆，去太阳王国，去雄鹰之国，甚至去黑大陆。
找当地人买钻石，寻找钻石矿，自己开矿，或者召唤土元素开矿。
然后，再千里迢迢，把那些大块的、小块的、净度不一的、带裂痕的钻石原石带回来，挑选、切割、打磨……
格雷特考虑了一下这当中消耗掉的时间，以及这么长的时间，原本可以做的实验和研究。又考虑了一下，获得钻石的其他可能性：
去找精灵贵族们私下交换、去看看永聚岛上有没有矿山、去找赛瑞拉要……
想一条，划掉一条，想一条，划掉一条。特别是最后一个方案，几乎是刚刚冒出来的一瞬间，就被他彻底删除：
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哪怕自己手里一颗钻石都没有了，也决不能动赛瑞拉的收藏！
给了银龙少女的，就是她的了！
万般无奈，叹了一口气，找那位精灵兑换了一批成色、净度都一塌糊涂，完全不能用来发动有限许愿术，只能做边角料用的钻石原矿。
然后找了块空地，画好召唤法阵、铺好法术材料。去触动上次在太阳王国，某位土元素在他手背上留下的印记：
“喂……能不能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手背上黄光一闪，又没了动静。格雷特耐心地等待了小半天，才看到地面泥浆翻滚，渐渐隆起，一只圆头圆脑、敦敦实实的土元素站了出来：
“什么事？”
“拜托拜托……帮我提纯点儿钻石……”
格雷特蹲在对方面前，将那些边角料钻石全都掏出来，铺满一地。想了想，又摸出一只小盒子，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到现在为止，议会寻找到的所有金属元素，按照原子量排列，从小到大。给你做个参考，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土元素伸出圆墩墩的胳膊球，先把所有边角料钻石全部吞进肚里，静止不动。好半天，身体一阵蠕动，吐出一把晶莹剔透的钻石，又把小盒子吞了进去：
“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土球表面，跟开了锅似的，柔软的蠕动此起彼伏。格雷特一直等到入夜，才看到那只土元素整个儿塌了下来。
片刻，又一点点隆起，恢复了土球状态，表面现出粼粼的金属光泽：
“朋友，你很好，你真的很好。这一盒金属，对我的帮助很大……以后，我可以出来帮助你三次……五次……十次！”
这土元素不会不懂数学吧？
格雷特笑着送走了它，拣了一颗大小合适的钻石，去发动有限许愿术。光华一闪，果蝇虽然还是死了，但是很明显，有限许愿术成功了！
这个作弊的法子不错！可以兑换出更多钻石了！
格雷特喜气洋洋，把方法写了出来，送去法术学院。那些边角料，废料，都能利用起来的话，钻石危机应该可以缓解了！
土元素和原矿废料，很好地缓解了永聚岛上的钻石危机。格雷特毫无后顾之忧，度过了半个月沉浸式研究的生涯，然后……
“什么？钻石又用光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雷霆之主：一直以来，都没有送过你礼物……
偌大个永聚岛，钻石储备居然能够见底——甚至是两次见底，这属实是格雷特没想到的。
虽然这和精灵长老们，研究有限许愿术如吃饭喝水，烧钻石如烧柴炭有关——话说，这比石崇烧蜡烛炫富，气势强多了……
但是，堂堂精灵族，钻石居然都不够了，格雷特还是非常惊讶且郁闷。
而他就这个问题询问法希姆长老，以及擅长土系魔法的玛斯雷长老的时候，只得到了一个答案：
“你别担心这事儿。我们在处理了。”
你们处理……
你们也没见得处理得怎么好啊！
格雷特默默地腹诽着。去大洋彼岸寻找钻石的人手，肉眼可见，一两个月内是回不来的；
沟通土元素君王，请他们从土元素界弄点儿钻石过来，据说代价也不小，约等于用等价的黄金和别的宝石换钻石；
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不知道精灵族进行得怎么样了，或者说，有没有思路啥的？
无论他们有没有思路，格雷特都不打算坐视了。
就在前几天，雷霆之主表示，他已经大幅度优化了磁场共振探测的方案，能够探测一头猪的心脏，并且画出精细到1毫米的图像——
虽然说需要的时间长达5个小时，并且不能解决心脏跳动中的重影问题，但是格雷特已经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等老师那边，做出真正能用的核磁共振，把一次核磁共振的时间缩短到15分钟以内，或者找到可以穿透古树封印施法的方式，压力就来到他这一边了！
到时候，如果他还没找到方法，能够安全地救治大王子，那么，闲下来的老师，不定怎么收拾他呢……
格雷特觉得，他要么快点搞定自己的任务，要么，给老师找点儿事情做。
没办法，他不出手，就会被老师吊起来抽，更正，被老师扔过来一大堆功课，逼着他在短期内学明白啊！
被一位传奇法师盯着，一对一辅导，压力太大了！
格雷特不得不卷起袖子干活。首先，当然，任何一个研究者要开启项目，第一个步骤必须是查资料。格雷特奔到法师塔，拨通无线通讯：
“喂喂喂？对面谁在？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关于用人造钻石的论文？”
瘟疫之主的要求必须立刻被满足。更何况，对面看守法师塔的，是黑鸦沼泽的魔法师们。
在海因斯大法师的亲自关心下，无线通讯一站一站地转去了尼维斯，又一站一站地转了回来：
前一段时间，《点金石》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关于用元素粉末压制宝石的方法。
而且，根据这个方法，魔法议会已经能够做到量产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钻石，各种宝石，都能量产。
虽然生产门槛相当之高，成本也相当不便宜，可是，毕竟打开了人工生产的大门，不用苦哈哈挖矿了。
——黑鸦沼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干脆兑换了论文全文，直接发了回来。与论文一同打包回来的，还有一堆相关的小论文和实验资料：
经过大量研究和实验，魔法师们证明了，人造宝石在相当多的领域，可以代替天然宝石使用。
虽然在特别高端的法术当中，还不能作为实验材料和供能来源，可是，绝大部分法术都可以用了！
大不了把宝石升格一档嘛！
同等大小、同等色泽净度的天然宝石，要卖一万金币的，人造宝石拿来当两千金币的材料用，十有八九，施法能够成功！
啥？
已经有魔法师搞出来了？
太好了！
只要搞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成本问题了。
而在永聚岛，有那么多精灵传奇在，有永恒之井这个动力源在，还有下面的火山在，最不缺的，就是成本！
哪怕让传奇们手搓呢！
格雷特洋洋得意，抓着论文、制造宝石的方法和种种细节，还有一大盒高纯度石墨，飞奔而去。
不敢找雷霆之主，怕被直接敲脑袋，就去找了拜尔博大师兄，把相关材料往他面前一放：
“师兄～～～帮我做点人工钻石吧！或者，帮我设计一下制造人工钻石的装置，我让精灵们去做！”
拜尔博埋头学习传奇相关的知识，正学习得焦头烂额，见到小师弟有请求，很愿意换换脑子。接过论文一翻，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有多难？不就是高温高压，制造爆炸，把碳元素往里挤么？”
这玩意儿是塑能系专长啊！
无论是作为外壳的力场墙壁，还是作为爆炸动力源的各种法术，比如阳炎爆，比如流星爆什么的，那都是塑能系的专长！
他在尼维斯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塑能系的高阶法师们专门用流星爆来做各种宝石。做宝石是假，锻炼控制力是真：
四个巨大的火球从手中飞出，排列整齐，距离要挨得非常非常近，同时引爆，往中心挤压——
只有这个法术控制到完美，才能做出最大、最均匀纯净、形状最完美的宝石来！
“放心，这种程度的钻石，师兄一天给你搓百八十个！”
他带着格雷特直接飞去了海上。随手一扬，石墨盒子直接掀开，飞出一小团石墨，远远地射向远方：
“轰！轰！轰轰轰！”
初入传奇的塑能系法师，手搓九环魔法，虽然不至于一天搓百八十个，搓上三五十个也并不难。
格雷特带来一盒石墨，带回去一盒钻石，开开心心，欢天喜地返回实验室，继续做实验：
有限许愿术成功！
修改染色体失败！
有限许愿术成功！
修改染色体失败……
“咦？诺德马克法师，你这里还有钻石啊？借点儿借点儿，我们这里快要成功了，回头东西到了还你……”
麦琳瑟拉长老推门进来，看见萎靡不振的格雷特，和他手边盒子里闪闪发亮的钻石，毫不客气地就伸手去拿。
格雷特举起手一挡，反手一抹，掏出一叠论文，直接拍到她手上：
“钻石没有……这是我师兄做给我的。想要的话，看论文，然后自己去搓！”
麦琳瑟拉长老：“……”
小格雷特你变了！
你以前没这么小气的！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抱着论文，回去研究。格雷特给的不仅仅是论文，还有做宝石过程的各种技巧，各种心得和踩过的坑。
如果不是黑鸦沼泽出面，特别收集、兑换了这些资料，单凭格雷特，或者说，单凭不知道查资料诀窍的精灵传奇，还真收集不到这么齐全……
当然，资料已经到手了，要按图索骥，就没那么难了。麦琳瑟拉长老略略研究了两天，就找到了搓钻石的正确手法；
很快，她又把这个方法，分享给了正为缺少钻石而苦恼的，其他参与研究的长老们……
“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轰轰轰！”
一时间，永聚岛附近，硝烟弥漫，爆炸声不停。特别是大裂隙附近，被恶魔气息大量污染的岛屿上，差不多是每个小时，都能响起十七八声爆炸：
炸你怎么了？
炸你又怎么了？！
这么污秽、肮脏、负面的气息，要么，用自然之力慢慢包容消化，要么，就要用极其强大、极其炽热的火焰，直接灼烧，烧到它完全消失！
火焰，闪电，圣光，都很好用。现在的情况，反正要拿来炸宝石，顺便炸一炸就好了！
十来位参与染色体研究的长老，哪怕大部分都不是塑能系方向的，搓个大火球，或者搓个流星爆，都难不倒他们。
实在方向完全太远，搓得困难的，卖一卖老脸，找个老朋友帮忙代搓，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而且，格雷特分享了这么重要的论文，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精灵族，绝对要表示表示！不能一毛不拔！
至少的至少，大家得把他所需的份额一起搓出来，还要额外搓一部分，作为谢礼！
于是，十天以后，格雷特的书桌上，就多了一个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的盒子。
一掀开，一半是钻石，一半是各种各样的宝石。珠光宝气，简直是物理意义上的扑面而来，几乎把格雷特冲得翻了个跟头。
正好在格雷特身边的赛瑞拉：“……我的！我的！先给我挑！！！”
格雷特：“……钻石给我一半，剩下都是你的！乖，钻石是我用来做实验的，我先用，我尽量省着点用，用不完的话，剩下的也归你！”
非但格雷特收到了报酬，连帮助格雷特验证这个做法的拜尔博传奇，和格雷特的老师雷霆之主，也各收到了一盒宝石。
当然，他们收到的宝石，比格雷特的盒子小了一圈，矮了一倍。只有半尺长，三寸宽，三寸深，倒是卖相比格雷特的好了无数倍。
里面分为上下两层，盒盖打开，深黑色的丝绒上，每一层整齐排列着十枚宝石，晶莹璀璨，五光十色。
拜尔博只是付诸一笑，将宝石连同盒子往空间袋里一塞，预备着哪天做实验用；
而雷霆之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直接盖上，往右手边一推，送到诺瑞尔公主面前：
“送给你了。”
“送给我吗？！”
公主惊喜万分。她悄悄地看了雷霆之主一眼，腮边飞起一缕薄红：
精灵族虽然不是特别重视宝石——除了魔力的结晶，他们更看重富有自然力量的果实和花朵——但是，这是雷霆之主送她的呀！
把这么多宝石，用来镶头冠，镶手镯，镶臂钏、戒指和项链，戴在身上，落在他眼里，会是怎样的一种美丽？
“送给你。一直以来，都没有送过你什么礼物……”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赛瑞拉，这是我送你的钻……戒？
诺瑞尔公主眼波流转，两颊绯红。百多年了，百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自己，认真地送自己礼物……
她怔怔地看着克里斯汀，看着他对自己点点头，眼角微微上弯；
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微微晃动，占满了他的双眼；
看着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目光没有丝毫偏侧，旁边那一盒珠宝，得不到他的半点眼神……
她的心跳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忽然低下头去，轻轻推了雷霆之主一把：
“你快点继续算吧，我不打扰你了。你要哪本参考书，我去给你找……”
归根到底，她能不能顺利地和他在一起，还要看她的哥哥，能不能恢复健康。妹妹的资质不如她，弟弟还小，身为长女，她是必须要承担起责任来的——
除非哥哥能够接过王位，否则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下公主的责任，跟随心上人离开永聚岛。
这样想着，公主的脸颊越来越红，长吸口气，却是镇定下来，铺开纸笔，继续演算。和克里斯汀在一起，她也不仅仅是享受这份爱恋，更是陪着他一起研究：
克里斯汀手头上的这个项目，有些分解出来的子项，也是她帮忙研究，帮忙演算的。身为半步传奇，她已经可以为救治哥哥出一份力了！
不大的书房很快安静下来。
雷霆之主和身边的诺瑞尔公主各自占据一张书桌，全身心地投入研究当中。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旁边的移动塔灵，偶尔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那盒半开着盖子的宝石，安静而寂寞地在黑丝绒衬垫上闪着光，却没有人再去看他们一眼。
格雷特也想要安安静静地投身研究。奈何他暂时做不到这一点：赛瑞拉在旁边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捧着那一盒宝石，满脸兴奋……
“欸呀，这颗钻石太漂亮了！格雷特你看，这么大的钻石，这么透明，我可以透过它看到你的脸！咦，你的脸好歪啊哈哈哈哈！”
“那是凸透镜原理……经过折射，肯定要歪的，能看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颗蓝宝石也好漂亮！很衬我的眼睛颜色啊！做个额饰会非常漂亮！”
“可惜这颗蓝宝石不能变色，要不然，能变成银蓝色甚至银色，随着你的眼睛颜色改变，那就更美了……”
“还有这块祖母绿！虽然淡了一点，但是把它切成小块，磨成花朵一样，和秘银花朵串成手链，那得有多美！”
“好家伙，你这就琢磨上秘银啦？这东西产量可不多，要不然，咱们换白银，再刻上防止发黑的魔法阵？”
“也不是不行……”
格雷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研究，陪着赛瑞拉一颗一颗、一颗又一颗，欣赏完了所有的宝石。
嗯……该说精灵族在这方面真没有小气，不但没有小气，还相当大方么？
一盒子宝石，浑圆的，椭圆的，水滴形的，从鸽子蛋大小到拇指大小，装得满满当当。
都没有搞什么盒子里面分层、每个抽屉放几颗的把戏！
格雷特脑补了一下，如果分层，分格子铺天鹅绒垫子，在每个垫子上放一颗，所占体积迅速增大几十倍。
到时候，送宝石来的箱子，就得用传统樟木衣箱。或者，把格子再做大一点，就需要几口樟木衣箱，或者一口棺材来搬……
画面太美，光是想象一下，格雷特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赛瑞拉却仍然喜孜孜地欣赏着宝石。翻来覆去，拿起一颗，放下一颗，再拿起一颗，再放下一颗。
就这么一盒，大小、净度、颜色，都是上乘。如果不考虑人造这个因素，放在赛瑞拉的收藏当中，也是非常亮眼、几乎能算质量顶尖的一批了。
她离开龙岛，出来游历的时候，手里积攒的宝石，还没有这个多，没有这个好！
也就是到了雄鹰之国，到了太阳王国，才跟着发了财，弄到了一批不错的宝石，欸嘿——今天又发大财了！
这么多宝石，哪怕不把它们全都镶起来，光是装在箱子里，放在金币堆最高的地方看着，都好开心啊！
“格雷特，你说这些宝石，我拿来镶什么首饰好？宝石太多，一时半会儿，我想不出来新的首饰花样了啦！”
“其实……你倒不用急着镶……”
格雷特放下笔，又拿起笔，又放下笔，又拿起笔。刷刷刷刷，在纸上画了一个模糊的草图，又抹掉，又重新开始画：
“如果把这些宝石切一下，应该会更漂亮，颜色更璀璨？”
宝石切割的技术什么的，这个世界已经有了。
格雷特永远不能忘记，老师从新大陆带回来的那颗神晶，在众多魔法师和自然牧师的注视下，被切成了几十片碎片。
每位自然教团长老领走一片，作为动力源，去催发自然神术，催生庄稼。靠着那位土著神的贡献，整个肯特王国平安度过了饥荒。
神晶都能切，何况钻石和宝石？问题是，切宝石，要切成什么样子？
尼维斯也好，永聚岛也好，切割宝石的工艺不能说没有，但是非常原始和落后。格雷特到现在为止，看到过的宝石，最多也就是十来个切面的样子……
这样切出来的宝石，不能说不是宝石，但是距离格雷特概念中的宝石，还是非常非常遥远。
距离一颗宝石镶嵌在发冠上、项链上、戒指上，隔着八丈远就看到火彩，更是非常非常非常的遥远……
“什么？切？！”
赛瑞拉睁大了双眼，捧着手里娇艳欲滴的粉色宝石，下意识地往回攥了一攥。切？要把这颗宝石切开，切碎？
切开了，那不就变小了嘛！
把她已经拿到手的宝石变小？
绝不！
“咳……赛瑞拉，不是你想的那样……”
格雷特想要解释，举起手，做了两个手势，又颓然放下。
对于宝石的切法，他大概有个概念，切成圆的、切成方的、切成椭圆形的、切成水滴形的，之类之类；
但是，每个切法要切多少刀，每一刀的角度是怎样，在哪个位置下刀，他就完全不晓得了。应该，可能，不同的宝石，不同的折射率，还需要不同的切法……
格雷特抓头，抓头，再抓头。索性放下笔，再次冲到法师塔，去跟大洋彼岸联系：
“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各种宝石切工的相关论文资料？各种宝石的折射率有人测出来了吗？”
切工相关论文倒是没有，大概这年头还不流行。而魔法装备里的宝石，也是以大为主，以完整为主，才好储存更多的魔力。
只为了漂亮，为了光明璀璨，把一块宝石切掉1/3甚至更多，这种败家的做法，至少在目前的魔法界，还不流行……
格雷特叹了口气。看来，貌似，又只有自己动手了……
“阿树。”
“阿树！”
“阿树帮我算一下，钻石的折射率是2.417，怎样切割的光泽度最好……大概是这么一个形状，具体的你来帮我算……”
他取笔画了一个大约的形状，上面一个平面，周围一圈向外扩展的斜面，底下又是一圈向内收的斜面，最后收敛成一个尖角：
“我记得好像是要切57还是58个面，你来计算在哪里切，什么角度切，折射出来的光最漂亮！”
“什么，又要我干活了！”橡木杖从无穷无尽的染色体计算当中拔出来，看到新任务，立刻大吵大闹：
“老板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追赛瑞拉小姐，自己不努力干活，你丢给我来算！——我孤零零一棵树，我连女朋友都没有，你要我算这个！”
“什么……”
格雷特惊呆了：
“阿树你学坏了！你一棵橡树你要什么女朋友！你是雌雄同体的啊！——快干活！别在这里给我耍赖！”
橡木杖哼哼唧唧、哼哼唧唧。好半天，见到格雷特不为所动，终于垂头丧气地耷拉下叶片。与之相对的，枝头上的果子，一颗一颗明亮起来。
树顶最高处，最大的那一颗果子，比葡萄柚还大一圈的，里面渐渐浮现出了钻石的虚影。
不停地变动，不停地有光射上去然后散射，再调整钻石切面，再散射……
嗡嗡嗡，嗡嗡嗡嗡……
果实内部，符文飞转，轻轻的雾气腾起在叶片上方，裹得整棵橡树如烟如雾。格雷特耐心地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它的计算结果：
“老板！算出来了！切57刀最漂亮！”
一片投影悄然而下。上方，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钻石虚影，缓缓转动，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在钻石上映照出流离的火彩；
下方，是一张结构图，或者三视图。每一个刻面，都详细地标注出了角度、长度、比例……
算得到底对不对格雷特不清楚，是不是到了极限，他更不清楚。
但是扫了一眼，和他前世看到的，“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上面的那些广告图，长得已经非常像了……
格雷特从自己的法术材料收藏里拿了一颗，寻个借口甩开赛瑞拉，偷偷地蹭到了爱玛特大长老那里。一手钻石，一手切割图：
“长老，拜托您帮我个忙……”
三天后，一颗比普通八面体钻石璀璨了十倍、漂亮了一百倍的圆钻，被格雷特捧在手中，珍而重之地送到了赛瑞拉面前。
“赛瑞拉，这是我送你的……”
话音未落，银龙少女一声欢叫，直接把装钻石的盒子抢了过来。
她将盒子捧在手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地在手腕上一抹。一片半透明的圆形物体静悄悄浮现，熔化、变形、与钻石紧紧连接在一起，被她戴到手指上：
“格雷特！好不好看？”
“……钻戒？”
格雷特这才有机会说完最后一个词。话说赛瑞拉，刚刚用来嵌钻石的那个，是你换下来的旧鳞片吗？
“真漂亮啊！简直太漂亮了！格雷特！再弄一颗钻石来，我也给你弄个戒指！”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格雷特，你要是背着我和别人好了……
钻石是他弄来的，他花心思计算，花心思找人打磨切割的。
戒托是赛瑞拉的，用她的旧鳞片熔化、变形，将钻石安稳地收拢在内。话说，格雷特觉得，这比什么黄金、白银、秘银，都要来得贵重太多。
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至于再弄一颗钻石，让赛瑞拉做个钻戒给他？
格雷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主意真的不错。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钻石，不但不是他亲手开采出来的，还不是他自己的劳动换的钱买来的；
它们甚至不是天然钻石！
要做钻戒，要做对戒，要做他和赛瑞拉的第一对钻戒，不管怎么样，也要天然钻石起步啊！
可不可以给我点时间，我找块好点的钻石……或者，等去新大陆弄钻石的那些精灵回来，我向他们换一颗……
奈何赛瑞拉眼巴巴地注视着他。银龙少女的态度很明确，她要再做一颗钻戒，而且立刻就要——最起码，不能等待太久。
一天两天可以，三天五天也没关系，毕竟钻石切割也需要时间的，赛瑞拉可以理解、也可以容忍；
十天八天、一个月两个月……
格雷特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戴一样的戒指了？
被这样质问的后果，光是脑补一下，格雷特就觉得惊悚不已……
“……好！我去弄钻石！”
从自己的材料箱里翻翻找找，再次挑选了一枚颜色、净度、大小都合适的钻石，格雷特飞奔而去……
这一次，捧到银龙少女面前的钻石，得到了她更大的欢心。
赛瑞拉拈着那颗钻石，和自己手上的钻戒左比右比，右比左比，确认比自己的这颗不大一分、也不小一分，立刻笑得眼角弯弯，灿烂如奇花初开：
“不错不错！格雷特你太棒了！——手拿过来！我来帮你做个戒指……”
说着一只手捧住格雷特左掌，格雷特赶紧把中指抬起来，让她一把揪住；另一只手在空间袋里一抹，抹出一片龙鳞。
龙鳞往格雷特手指根部一放，自然而然地软化、变形、弯曲。绕着格雷特指根环绕一圈，上面出现五爪戒托，将钻石牢牢地扣在当中：
“嗯，不错不错！”
赛瑞拉将自己的手掌叠放在格雷特手上，两根戴着戒指的手指并在一起，喜孜孜地左看看，右看看。
银灰色的戒身上，盘绕着细细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分明就是一片龙鳞卷曲、折叠以后的样子；
戒托上，两枚光明璀璨的钻戒，一模一样地散发着无限光彩。稍微转动，从钻石的中心部位，仿佛爆发出两道火光，映得她双目灼灼发亮。
“哎呀，真的太棒了！太漂亮了！格雷特，回头我们再切几颗宝石，做一套首饰！我要回龙岛走一圈儿，馋死他们！
——哎，要是能做出这么漂亮的石头，又不要切掉碎片就好了！”
这个恐怕真的不行，只能在切割过程中尽量计算好，把切下来的碎块，做成小的碎钻……格雷特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当然，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用有限许愿术，把一块正八面体的钻石，变成同样大小、但是符合切割标准的钻石。
但是，消耗一块钻石，改变另外一块钻石的形状，这种事情，想想就很傻。
唔，或许，可以送大师兄一颗，不不，送一颗钻石太贵了，可以复制给他一张图，再给他出个课题——
人造钻石，怎么能造出完美的57面圆形切割方式？
也许，达到这个目标，或者努力接近这个目标，能够帮助塑能系的法师们提高法术控制力。
特别是流星爆这种高破坏力强、消耗高的法术，如果能控制得这么精微，没准，就一步踏入传奇了呢？
赛瑞拉还在捧着格雷特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格雷特收回思绪，微微抽了一下手掌：
“那个……赛瑞拉，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拜托再帮我做根链子，我挂在脖子上……你也知道，我要做很多操作，必须保持双手清洁，手上不能戴东西的……”
“啊，不能一直戴着吗……”
重要的是，不能和我一起，一直一直戴着吗……
赛瑞拉的笑脸微微黯淡了一下，旋即又亮了起来。不能戴在手指上没问题，串在项链上，挂在脖子上，也是贴身戴着的嘛！
而且，挂在脖子上，距离心脏，距离大脑，也更近了呢！
“没问题！我给你做！嗯，做项链的话，要摸块大点儿的……”
她手掌按在空间装备上，纤细的手指不安分地移动着，看在格雷特眼里，像是在左翻右翻，右翻左翻。
好一会儿，手掌抬起，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小盘子一样大的龙鳞。比之前的那片明显厚实，颜色也由较暗的银灰色，变成了更明亮的银色。
“这是我最近一次蜕下来的！”她开开心心地嚷嚷：
“格雷特，戒指摘下来给我！——脖子伸过来！”
格雷特顺从地俯身向她。赛瑞拉双手捧着龙鳞，掌心微微发光，须臾，那片龙鳞就开始软化、变形，一点点拉长，变成线状。
最后，出现在赛瑞拉手里的，是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过戒指，在格雷特颈后合拢。银链两头，各自多出一个环扣，相互嵌套，连点儿缝隙都看不见。
“格雷特你要乖哦！”
赛瑞拉后退一步，上看下看，心满意足：
“这根链子，是我的龙鳞变成的！我能控制的！你要是背着我和别人好了，我就——”
她双手拇指、食指张开，搭在一起，做了一个向内勒紧的手势：
“啪！”
“我肯定乖啊！赛瑞拉，我除了你，绝不会喜欢别人的！”
得到诺言的赛瑞拉笑得眯起了双眼，开开心心往前一扑，抱着格雷特转起了圈子。一圈、两圈，眼看着没完没了，格雷特只好努力挣扎：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赛瑞拉，今天的研究还没开始做呢！”
有研究才有进步，有进步，才能予取予求，有无穷无尽的宝石——至少，找人切个宝石，容易得和吃饭喝水一样。
赛瑞拉权衡利弊，放了格雷特下来，托着腮趴在边上看他研究。看着格雷特调试魔法阵，抓果蝇，测染色体，固定在魔法阵里，输入自然气息——
然后，扭过头去，紧闭双眼，耳朵尖儿轻轻抖动。忍耐了一会儿，决然起身，一头冲了出去。
不行，还是没法看着格雷特烧钻石……
那可是钻石啊！
是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钻石啊！
格雷特说了，如果在他烧完钻石之前就取得成果，那么，剩下的钻石，就都是她的！
她的！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不看着就不会心疼……无论如何，她已经得到那么多宝石了，不是吗？
失去了一个强力辅助，格雷特也只是向赛瑞拉的背影笑了笑，就投入工作当中。
被恶魔气息改变的染色体……被恶魔气息改变的染色体……在修改染色体的过程中，要注意什么，才能让接受法术的对象安全活下来？
虽然染色体全部断裂不等于立刻就死……
在历史上的日本东海村临界事故中，有一位受害者受到致死剂量辐射，在各种抢救下，足足挣扎了83天……
可是，那种绝望，那种惨痛，那种眼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格雷特绝对不想，让他的病人经历一遍！
在着手医治前，一定要在实验动物身上，找到最好的方案！
格雷特挥去杂念，按照自己设计的实验计划，一项一项做下去。修改自然之力的注入速度，修改自然之力的品质；
在发动有限许愿术的同时，发动治疗术，维持受术者的生命体征；
修改受术点位，改变有限许愿术作用的速度……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哎，今天的实验计划做完了，再去法术学院走一圈，看看别人的实验记录；再去法师塔走一圈，看看尼维斯那边的实验进度……
那么多传奇法师，那么多大佬，还有死灵法师那边，不可能一个做出来的都没有吧！
唉，当学术带头人，是真的累……
永聚岛外，轰轰轰、轰轰轰的爆炸声不断激荡。很明显，传奇长老们对钻石的需求量还是很大，意味着有限许愿术还没找到方向；
而法师塔那边，却结结实实地，给了格雷特一个惊喜。黑鸦沼泽与自然之神教团的合作，居然找到了初步方向！
还得是死灵法师啊！
日常使用死亡之力，对死亡之力最熟悉，最包容，也最没有偏见。
经过几个月的合作，他们已经找到了用自然之力浸染不死生物，改变不死生物染色体的方法，目前正在提高法术起作用的效率。
而根据对面发过来的消息，死亡之力和恶魔之力，颇有共同点，能够改变死亡之力的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对恶魔之力起作用。
发过来的消息里，得意洋洋，又心急火燎地询问：
“现在的团队，有没有进度超过我们的？”
“能不能让我们来永聚岛？”
“能在永聚岛上，近距离了解恶魔之力，近距离合作，我们能做到的更多！”
格雷特：“……”
要不要把这封信给长老们看呢？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感谢师娘！赞美师娘！
要找黑鸦沼泽的人来吗？
格雷特自己，倒是不反对这个想法的，甚至有点儿乐见其成。
来一位死灵法师，来一位半步传奇的死灵法师，来一个死灵法师团队，他就有可能多尝试几遍【克隆术】——
用大王子复制的躯体尝试手术和其他治疗，成功的把握，比靠预言术猜测强多了啊！
但是，格雷特也尊重精灵们的信仰和感情。
既然精灵们这么讨厌死灵法师，讨厌到了提都不能提、见都不想见的地步，至少，他不能贸贸然地写封信，就把人给叫来。
打着“我都是为你好”的名义，违背对方的意志，擅作主张，那是最糟糕、最不可取的。而且，往往会酿成惨痛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对此，每一个医生，都看见过、听见过无数例子；每一个医生，也从学校里就被人教导：
尊重病人和病人家属的知情权和决定权。那是对病人的尊重，也是对医生自己的保护……
所以，格雷特把法师塔传来的消息复制了一份，往怀里一揣，走出法师塔，就靠上了最近的一棵橡树。
嗯，去找个人问问，或者说，去征求有决定权的人的意见——
刚要发动树行术赶路，格雷特腰杆一挺，后背又离开了树干。
找法希姆长老，或者爱玛特长老来询问，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想让精灵们允许死灵法师登岛，那是想也不要想！
有可能同意的人是……
有资格做决定的人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清新中带点苦涩的草木气息立刻拥抱了他，带着他在林间飕飕飞驰，从一棵大树，跳跃到另一棵大树。
树行术，真是在永聚岛，或者在任何森林茂密的地方，快速移动的不二法门。唯一的危险，就是你还没脱离这棵树的时候，树突然被砍倒了……
但是，在永聚岛，在砍伐大树之前，是必须提出申请、得到许可，并且进行公告的。如此，树行术的危险，就只剩下一个了：
在脱离树木之前，正好一道闪电/一枚陨石/别的什么东西，把树给毁掉了。
这样的危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格雷特放心大胆地几次跳跃，就从法师塔附近，转移到了……
呃，老师的住处。
“你来了？”雷霆之主放下笔，往后一仰，身边的电火花、电球、电蛇悄然消失。
格雷特提心吊胆地向周围瞥了一眼，哎，公主不在，只能先向老师汇报了。公主殿下，您可千万快点回来啊，省得老师查我的作业……
“是，有个事情，想征求您的意见——顺便，也征求一下公主殿下，和王室的意见。”
他把法师塔那边来的消息，和黑鸦沼泽的来信一起递了上去。雷霆之主认真看完实验报告，又扫了一眼信件，嗤笑一声：
“还在打这个主意，几百年了，就不能改个目标的！”
格雷特默默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安静等待片刻，听到头顶上的雷霆之主悠然道：
“你想把他们弄过来？”
“弄过来对我的研究有好处……”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阐述了一下自己的原因和目的。雷霆之主一声不吭地听着，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我个人倒是不反对这件事……当然，也不会帮那群死人骨头。回头等公主到了，你自己和她说吧，我就不掺和了。”
格雷特大大松一口气。谢天谢地，老师不反对就是最好的消息，至于帮忙什么的，他想也没想过——
让老师帮黑鸦沼泽的忙？
他首先会怀疑天塌下来了，其次，会怀疑老师的精神和感情，受到了什么冲击，以至于肯主动帮他们忙了……
“那……我就去找公主殿下了。”格雷特飞快地回答了一句，脚后跟擦地，往后小步小步倒退。才退了两步，噼啪一声，被一道电光拦住：
“先不急。我先检查一下你的学习进度——来，这个传送阵解析一下我看看……”
“啊？！”
完了完了，最近在忙有限许愿术，真的没有把精力放在别的东西上面……
救命，又被老师查作业了！答不出来，会被老师用闪电凝成鞭子，在身上噼里啪啦抽吗？！
格雷特额头冒汗，也只能盯着那个传送阵，飞快计算、飞快解析。冥想核心全力运转，如果不是在意识世界里，都能转得有点儿冒烟了：
“这个传送阵是双向的，可以来回传送……能传送无生命的物品，但是缺乏保护，传不了生命体……能传送的物品，最大重量……”
雷霆之主的面色慢慢缓和下来。即便如此，当格雷特捧着计算结果，恭恭敬敬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算得太慢了！这种东西，不应该是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你在战场上的时候，在被人追杀逃命的时候，面前有几个像传送阵一样的东西，你还能慢慢算？”
“是是是……”
格雷特连连点头不迭。雷霆之主训完这一轮，毫不停歇，抛出了第二个题目：
“延迟爆裂火球，力场监牢，虹光喷射，都演示一遍给我看看。”
“最近只学会了力场监牢……”
格雷特苦着脸，老老实实承认。事实上，学会力场监牢，还是为了做实验方便，时不时地要用力场搭个箱子。
至于其他两个进攻法术，他又不打架，又不出去冒险，慢慢来就得了，做什么非要急着学？
“你不要以为你会两手刁钻的法术，就可以到处横着走了。”雷霆之主沉下脸来，认真告诫这个小弟子：
“你现在那些进攻性法术，看似威力不错，可面对的都是人类——至少，也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可是这个世界上，会对你造成危险的敌人太多太多。
死灵，幽魂，虚体，哪怕是大群的毒虫，你那几招，能对付得了吗？万一你去异空间闯荡，你确定你面对的敌人，都是人类，或者人形生物？
但是强大的能量，强大的进攻性法术，就能够应付各种复杂情况。你师兄在这方面，就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
“克里斯汀，又训学生那？”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一个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女声，悠悠然地传了进来。
几乎是立刻，格雷特看见雷霆之主神色放缓了，身体也向后靠了，眼里甚至出现了一点笑意。抬手一挥，书房门自动打开：
“你来啦？——没办法，小家伙总是不肯用功，只能多盯着他一些了……”
艾玛，可不容易了，老师居然也有向女孩子微笑的时候！
格雷特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赶紧起身，快速闪到边上。
就看见诺瑞尔公主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先向格雷特点点头，拨弄了一下桌边的花盆，随后绕过他走向另一张书桌：
“小格雷特已经很厉害了。他取得的成果，是永聚岛许多传奇，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不要对他太严厉啦，我看他也没有偷懒呀……”
感谢师娘！
感谢师娘为我说话！
格雷特长长吁一口气，感激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雷霆之主轻轻吁一口气：
“再怎样的成果，也得先活下去才行。我是当老师的，怎样都要为学生多着想一些。——对了，他有事找你。”
精灵公主的目光立刻转移了过来。当着老师的面，格雷特手心微微冒汗，还是接过老师手里的资料，双手捧到诺瑞尔公主面前：
“黑鸦沼泽那边说，希望能够来到永聚岛。近距离参与研究，随时调整方案，他们出成果的速度会快很多，成功概率也会大很多……”
呃，让公主、让王室来顶缸，来出面和永聚岛上面，讨厌死灵法师的那些势力沟通甚至吵架，这个心思，瞒不过老师，也瞒不过公主。
虽然如此，当着老师的面这样说，压力还是有些大的……
诺瑞尔公主低头读着资料，眉心微蹙，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看下去，速度比雷霆之主要慢许多。
看上去，好像每一个段落，每一句话，她都要细细咀嚼、慢慢思索的样子——事关兄长的生死，她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在每一个细节上反复推敲。
好一会儿，她才深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抬起头，凝眸望定了格雷特：
“如果，把死灵法师们请到永聚岛来，能治好哥哥吗？”
“这个……这个我真的不能保证……”
没有一个人能保证。
没有一个医生能保证。
面对疑难杂症，面对病人和家属，求助的、甚至哀求的目光，很少有医生能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肯定不会出问题，病人肯定能恢复健康，平安回家。
人体是那么复杂，有太多医学不能解释的奥秘，更何况，他现在挑战的，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我只能说，把他们请到永聚岛来，能够加快研究进度，也能在拟定治疗方案上有所帮助，能很大限度上模拟治疗、预警一些风险。
至于能不能治好，我能保证的，只是我会尽力而为。”
公主的目光一点一点亮起，又一点一点暗下去。良久，握紧手中的资料，慢慢垂首：
“我知道了。我……我去和母亲商量一下……”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格雷特，你不想跟我去龙岛吗？
公主捧着格雷特送来的资料，蹙眉叹息，飘然而去：
兹事体大，她也不能决断，还要寻找传奇施法者咨询、还要询问她的母亲。只有女王陛下，才有权力决定，是否请死灵法师们过来；
也只有女王陛下，才有这个影响力去和族人沟通，特别是和传奇们沟通，让他们接受请死灵法师暂时上岛的方案。
人来人去，徒留一阵香风，袅袅不散。也留下格雷特和雷霆之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格雷特：……老师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把公主给弄走的！
老师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究格雷特。但是，老师考问的范围，瞬间又广了好几倍：
从魔法阵结构到古精灵语，从变化系的法术矩阵，到预言系的高等探知……
格雷特：T_T
我努力想治好大王子是为了谁啊，老师！
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
老师，您确定您这不是恩将仇报？
奈何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格雷特老老实实地考完了试，得到了一个约等于不及格的分数，又捧了一大堆功课回去：
法术原理，法术构架，魔法阵构架，各类能量感知和扫描，精神力强度和灵敏度的锻炼……
“你已经14级了，再进阶一次，就要开始精神力实质化，为把冥想世界构建为实体的半位面，踏入传奇做准备。”
临走之前，雷霆之主语重心长地叮嘱格雷特：
“精神力实质化的过程是否完善，直接决定了往上能走多远，能不能踏入传奇。在踏出这一步之前，能补的课，一定要好好补完。”
格雷特点头不迭。老师虽然严厉，每一句话、每一个安排，却都是为他好。而且，谁不想进阶传奇？
就不说传奇和非传奇之间，天堑一样的身份和礼遇了，就说寿命——不到传奇，永远是短生种！
赛瑞拉是龙族，只要一路顺利进阶上去，理论上，她的寿命可以是无限的。而他却是个人类——
不对，是个半精灵。精灵有千年之寿，半精灵只能打个对折，五百年寿命，够干嘛的？
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吗？
够给她幸福吗？
显然不够啊！
要到传奇，一定要到传奇，才能站在她的身边，才能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赛瑞拉，我喜欢你，我想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
有了这样的认知，格雷特领了老师的书单，一头扎到法术学院里去找书看。
毕竟是有几千年的传承，永聚岛法术学院里的藏书相当丰富。书页上，字缝里，时时可见前人的批注。
书页当中，时时还能找到还有树叶、树皮和不知什么材质的书签。稍微运转魔力，就能激发出密密麻麻的光影和声音，全都是前人留下的意见。
格雷特在这些书里，甚至找到了百年之前，雷霆之主留下的批注！这些一定要看完，至少，要努力记下来！
万一被考到的话，老师发现自己连他的注解都没看过，下一次考核，可就难过关了……
格雷特沉迷学习，沉迷研究。大洋彼岸，死灵法师们一边努力研究，一边伸长了脖子苦苦等待：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呢？
什么时候，能够通知他们，可以去精灵岛呢？
雷霆之主已经去了，他的弟子也已经去了——而且在那里进阶到了传奇；
议会历史上，登临永聚岛，并且在那里长期研修的法师，没有几十个，也有十几个……
凭什么就我们死灵法师被拒绝啊！
凭什么独独歧视我们！
哪怕对我们的研究项目有顾忌，对我们的行事作风有顾忌，想要一些保证，或者想要划定我们可以做的事情的界限，那都可以谈嘛！
不要谈也不谈，接触也不接触，就直接把我们排除在外啊！——就连那两位在尼维斯的精灵传奇，日常看到我们，都尽量绕开走的！
关键是，又指望我们研究，又想用我们的研究成果，又看我们不顺眼……
要不是这个项目确实有趣，要不是瘟疫之主大手笔寄来了一箱恶魔大君和各种恶魔的零件，谁想搭理他啊！
“行了，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们该研究的还是要研究。”
不朽者阁下板着一张脸——当然，他那张骷髅脸，除了板着以外，也做不出别的表情，对现在的情况不言不语；
海因斯阁下远赴太阳王国，去为别人顶班主持法师塔；
他最年长的弟子，不得不出来安抚同僚们：
“做这项研究，对我们自己，也有很大好处不是么？修改不死生物的染色体，让它们的染色体受自然力量浸染，它们进阶不是更容易了？
——再说，想要去精灵岛，我们至少要做出重要成果，做出决定性的成果来！到时候，哪怕我们不想去，精灵们也得求着我们去！
好了，都去干活！”
一声令下，死灵法师们和他们的骷髅助手，啪嗒啪嗒，作鸟兽散。不得不说，用自然之力调合死亡之力以来，他们着实做出了不少成果：
僵尸也变得更柔软灵活了，死亡骑士的智力似乎也上升了，至于憎恶，虽然强度没有提高，但是，腐烂速度变得更慢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项目，是当前黑鸦沼泽最热门的项目！能成功挤进去，申请资源，都比别的项目方便！
傻子才要退出啊！傻子才不肯干活啊！
能到精灵岛去的，只有顶尖的那几个大法师，弄不好就只有海因斯大法师——他离得最近，往返最方便，不用千里万里地折腾；
其他死灵法师们，也就是口嗨一下，嚷嚷几声。能出成果才是最重要的，歧视什么的，反正我们又不去永聚岛……
死灵法师挣扎、纠结之后，又重新鼓起斗志，投入了新一轮轰轰烈烈的研究当中。
而永聚岛上，女王和诺瑞尔公主，以及亲近王室的一些传奇们，也陷入了挣扎纠结当中：
“按说……如果真的能治好大王子，请一两位死灵法师登临永聚岛，哪怕住个十年八年，这也不是我们不能付出的代价。”
女王的叔叔，王室最年迈的一位传奇，芬朵尔长老握着手里的黑色果实，手指在粗糙的果皮上不断摩挲：
“但是，如果对治疗没有太大帮助，那么，我们也需要考虑族人的感情。事实上，现在跨越大洋的合作，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嘛！”
“但是，如果能让哥哥快点恢复健康呢？”
诺瑞尔公主挨在母亲身边，紧紧握住了女王的左手。叔公话音一落，她就急不可耐地接了上去：
“虽然哥哥现在封印在古树里，情况并没有恶化，但是我们都知道，越早治疗，对他越好，越能够顺利康复……”
“已经两百年过去了，也不至于一年都等不了。”又一位传奇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半年，一年，如果他们能做出决定性的成果，或者能够证明这种治疗非他们不可，我们再请人过来不迟。”
“是啊！现在看起来，研究进展很快。没准再等一等，我们就能得到好消息了呢？”
总而言之，大家的态度是积极的，现在立刻邀请死灵法师们过来是不可能的。还要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诺瑞尔公主半是懊恼，半是遗憾，把讨论的结果告诉了雷霆之主。格雷特知道以后，忍不住向赛瑞拉抱怨：
“不肯不肯不肯，就是不肯。——他们都肯和死灵法师一起研究了，就是不肯让他们过来，到底图什么？”
“一样的，一样的。”赛瑞拉眉眼弯弯，反反复复欣赏着自己的钻戒，顺便安慰他：
“我们龙族也是一样，不是谁都允许上龙岛，有些人就是不给上，无论如何都不给上——当然不包括你啦！
格雷特，你要是去龙岛，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肯定会欢迎你，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见你的！”
“啥？”
格雷特脑补了一下三头，四头，五六头银龙，围成一个圈子，伸出长长的脖子盯着他看的样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成年巨龙身长30米以上，壮年巨龙体型更大，围成一个圈子，大概得占满两个足球场——两个拼在一起的足球场。
自己孤零零站在当中，仰着头和他们对望，望一会儿，就地转个向，再和另一头巨龙对视……
那个身长，那个身高的比例，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
而且还不能吃。
“怎么啦，格雷特？”赛瑞拉郁闷地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得回神：
“你不想跟我去龙岛吗？和我一起去龙岛，见到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哥哥姐姐，还有其他的亲戚们，你不高兴吗？”
“想，想！”格雷特完全不敢有半秒迟疑，飞快点头。一边点头，一边飞快地思索，组织语言：
“不过，赛瑞拉，我们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总要把大王子治好了，让老师可以安安心心，和公主出去游历，我才能放心和你去龙岛不是？”
“那……说好了，治好他，你就跟我去啊！”
“还要再等一等……”见赛瑞拉眉头一扬，银蓝色的眼睛有点变成银色竖瞳的意思，格雷特赶紧接上：
“至少等我进阶15级啊！进阶15级，勉强能尝试变为成年巨龙……至少是青年龙了吧！到时候，才好站到你父母面前啊！”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橡木杖：放手啊老板！不要啊！！！
变成青年龙。
其实，格雷特现在的变形术，也勉强能变成青年银龙——只是魔力上限太低，储备不够，支撑的时间非常有限。
想要多撑一会儿，就必须退而求其次，变成少年龙，或者再退一步，变成幼年龙形态。当然，想要一直一直撑下去，最好是变成猫咪大小……
但是，以少年龙形态，或者一闪而逝、根本撑不住的青年龙形态，站到赛瑞拉的父母面前？
站到赛瑞拉的哥哥姐姐面前？
赛瑞拉的父母兄姐，是会觉得“哎呀赛瑞拉你带了个弟弟回来”，还是会震惊“赛瑞拉你啥时候生娃了”呢？
更有甚者，以那样的形态站到赛瑞拉的那些追求者面前？
格雷特绝不相信，像赛瑞拉这样一条美丽的、聪慧的、善良的、出身高贵的银龙，会没有别的龙族追求！
就上次那条金龙的子侄，同族的金龙，会没有谁追求赛瑞拉？要真没有，那条年长的金龙，凭什么无缘无故给礼物啊！
所以格雷特想来想去，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等级垫上去了，气势撑起来了。至少，至少要到15级！
赛瑞拉上次沉眠过后，进阶为成年龙的时候，师姐的评价就是，在15到16级之间。他自己到了15级，应该可以变形为成年龙，长期撑住青年龙了吧？
“必须得能变形成年龙”的说法，很好地安抚了赛瑞拉。想一想，自己如果不是进阶够快，论年龄也就是青年龙；
带格雷特回家的时候，身边站着一条成年龙——大部分时间缩水到青年龙，爸爸妈妈，应该能满意了！
但是反过来一想，格雷特信心满满的样子，弄不好进阶也就半年一年的事儿了。等他进阶了，等级就跟自己平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超过自己了！
不行，我也要加把劲，我也要快点进阶！我要努力研究，要努力练习魔法，还有更重要的，要努力——吃！
“帕丽雅嬷嬷！帕丽雅嬷嬷！”她旋风般地卷了出去，直扑食堂：
“今天的午餐，晚餐，都给我翻倍啊！翻两倍！不，翻五倍！我要吃魔兽肉！最起码是五级魔兽，有七八级的更好！”
“没问题，姑娘！”掌勺的精灵大厨满脸笑容迎了出来：
“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放开吃，想吃什么吃什么！——骨甲魔鱼要不要？金鳞鳗呢？再来一条魔猪后腿？”
“好的好的好的！”赛瑞拉拼命点头：
“金鳞鳗给我浇酱汁啊！多多的酱汁！魔猪后腿用炖的，炖得软软烂烂的，拿根腿骨都能划开！和豆子一起炖！灵泉浇灌出来的豆子，吸饱了猪肉汁，最鲜美了！”
当天中午，格雷特和赛瑞拉一起来吃午饭的时候，就看到赛瑞拉面前轰的一声，放下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盘子，当中横挺着一段直径一尺的大鱼。
不等格雷特侧目而视，轰，轰，轰，又是连续三个大盘子落下。霸道的香气，热腾腾地轰炸过来，瞬间就糊了格雷特一脸。
“赛瑞拉你……”
格雷特茫然地看着面前高耸的食物堆。四个大盘子，占满了整整一张巨大的餐桌，他面前已经没有餐盘了。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从赛瑞拉的餐盘里分一点儿吃，问题是……赛瑞拉你到底怎么了？
以前你不吃这么多的！以前你最多吃一盘子的，还不是那么大的盘子！
“我要长大呀！我要尽量长得快一点儿，不能被你超过去！我之前刚刚长到成年龙，我，我要再长大一圈儿！”
赛瑞拉理直气壮地回答。说着一手举起餐刀，一手举起叉子，划了拳头大小的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两下，满嘴鼓鼓囊囊地扭头：
“格雷特你也吃啊！你也吃！努力多吃一点儿！你那个银龙变形，也要积累足够的力量，才能长时间撑住的！”
格雷特：！！！
赛瑞拉，首先，我是人类，不是银龙，不像你在变形成人类的时候，还有个银龙等级的胃；
其次，我积攒力量，是依靠进阶，依靠精神力和魔力的共鸣，而不是依靠身体努力吃努力长；
再次，我要是吃得太多了，后果多半是变胖……赛瑞拉，你想看到我变成一只胖子吗？
“赛瑞拉说得不错，格雷特，你也多吃一点。”法希姆长老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拍拍格雷特脑袋，从他身后掠过：
“怕消化不了的话，你可以变成银龙再吃，或者吃饱了以后，用银龙形态出去练习——相信我，你会有个惊喜的！”
说完晃荡着两条胳膊，往窗口方向走，去看看自己有什么好菜可以吃。
哎，小银龙的午餐规模这么大，该不会今天厨房的所有荤菜，都是她吃剩下的边角料了吧？
格雷特苦着脸扒饭，苦着脸奋力往嘴里塞，苦着脸吃了个肚子滚圆，最后一口吃的顶到喉咙口。吃饱了，又被拉到训练场，变成银龙——
咦，变成银龙以后，马上就不觉得肚子涨了！而且四肢百骸都热热的，拍打起翅膀来，感觉力量都大了不少呢！
“格雷特，加把劲！”法希姆长老背着手晃到训练场边：
“变成体型更大的对象，努力吃，吃完努力训练，这是练习变形术的重要诀窍！下一次，你可以尝试用银龙形态吃饭，吃完饭再练一轮！”
格雷特翅膀一歪，好险没有从空中掉下去。长老，你们这是要把我塞成猪吗？！
在永聚岛不遗余力的供养下，在帕丽雅嬷嬷花样翻新的厨艺下，赛瑞拉每天大吃大喝、大吃大喝，小脸儿很快就白里透粉、粉里透红起来。
有没有吃胖，格雷特看不出来，但是法术对练的时候，施法速度似乎快了一点，喷出来的寒气明显更强力，每每打得格雷特抱头鼠窜……
在法术训练当中屡屡吃瘪的格雷特，只好在研究工作当中找补。打不过赛瑞拉又怎么了，只要他努力研究，努力进阶，总有一天能超过赛瑞拉！
刚刚认识的时候，他才是一个4级的小法师，赛瑞拉已经是一条青年银龙了，等级高他这么多，还不是慢慢追上了！
格雷特埋首实验室，努力干活。研究有限许愿术治疗染色体，暂时找不到方向，他就把精力放到另外一个方面：
染色体的超凡因子，和超凡力量、超凡法术之间的关系……
戳水母，戳水母，戳水母。格雷特蹲在显微电镜旁边，沉迷戳水母，沉迷记录水母发动法术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染色体变化：
显微电镜下，金光灿烂，轻轻波动。如果是持续性的法术，在发动前、发动时、发动后，染色体的超凡点位都在不停闪动，只是闪动的频率有所不停；
而，如果是攻击性的法术，只有在吸收周围超凡因子的过程中，以及发射的那一刻，超凡点位才会闪动。
更重要的是，不同等级的水母，超凡点位的数量不同，发动不同的法术，闪动的超凡点位，也有明显的区别！
“由此可见，超凡生物体内的点位，直接决定了它们能使用法术的数量，以及法术的类型。
如果能让这些超凡生物感受到自己的染色体，通过催动染色体的方式进行训练，也许，它们掌握技能的效率，就会翻上几番……”
格雷特埋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笔下一顿，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想要感受到自己的染色体，那得拥有一台显微电镜，同时在自己身上取样做实验；
想要在发动超凡法术的同时，实时监控自己染色体的变化，那……
那得是什么样的狂人，才能在自己身上剖下细细一条，维持着它的活力，把它送进显微电镜里？
或者，在内视过程中，能察觉到自己的染色体，这个，大概得是传奇、或者半神等级，才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呃，太阳神维拉科恰貌似没有实体，不能忽悠他来测个染色体；其他的土著神，不知道有哪个可以测的？
或者……
格雷特停住笔尖，扭头看向屋外。接收到他的目光，橡木杖簌簌地抖了一抖，满树叶片哗哗作响：
“老板你干什么？你又要给我加什么活儿了？”
“阿树啊……”格雷特用异常柔和、异常有诱惑力的语调，和自家橡木杖商量：
“你要不要尝试一个法子？也许能让你更快进阶，或者，在进阶过程中，能掌握更多的能力？”
“老板你不要忽悠我！我进阶什么的，不都是和你绑在一起的吗？再说能力——我学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干的活也已经足够多了！！！”
“让我来测测你的染色体吧，阿树。”格雷特索性站起身，拽住他与移动塔灵相连的一根枝条，轻轻拉了拉：
“来，分一根细枝给我，或者，在细枝上分一条树皮……或者树皮里的内膜就行。反正你也不疼，让我测一下，测完了就还给你……”
“放手！不要啊，老板！放手啊！！！”
“给我点树皮！快一点！”
哎，不想伤害动物，可以去切植物嘛！永聚岛上那么多古树，可以一棵一棵地刨树枝！
我真是太英明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教廷：我们去找那种新矿石吧！
测试染色体这种事情，橡木杖大吵大闹，百般不肯，但是尝试了一次之后，也就不怎么抗拒了——
确实如格雷特所说的，刨下一条树皮内层来，反正也不疼。
而且，刨下来以后，按照格雷特的指令，反复释放各种法术，格雷特还会给他自然力量，作为额外的补偿。不亏，还有得赚，哪点儿不好？
唯一比较奇怪的是，他自己释放法术，检测他自己的染色体，还要他自己负责运算……
格雷特嘀嘀咕咕，仿佛在说“自X自X”之类的话，橡木杖竖起了耳朵也没有听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不是好话，抡起枝条，抽他就是了！
橡木杖都肯了，其他的古树，更加没有不肯的。格雷特带着橡木杖，扛着移动塔灵和显微电镜，从北岛至南岛，一棵一棵古树挨着拜访。
先放出自己的自然气息沟通，再说清楚来意，再说好会给自然力量作为报酬。三板斧出手，无往而不利～～～
反正，连世界树都不拒绝他，还有哪棵古树会拒绝他？
研究染色体，研究染色体和超凡力量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补法术基础，补法术训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
格雷特在永聚岛上待得挺舒服的，也不着急，一天一棵古树，两三天一棵古树，慢慢拜访、慢慢研究；
死灵法师们拿着议会的预算，和自然教团的长老们、和精灵传奇们，慢慢研究，慢慢做实验，也不太着急。时间拖长了，正好做点儿私活；
女王倒是有些着急的，但是，做出了“暂时不邀请死灵法师们上岛”的决定之后，也不好一直催一直催。反正大王子已经封印两百年了，说实话不差一年两年……
大家都不急，反而是光辉教廷急了。自从黄金舰队被抢之后，光辉教廷在海外的力量，那是越来越薄弱，越来越磕磕碰碰：
想在新大陆扩张一点势力，最后被人家打回去，不但打回去，快要到嘴的雄鹰之国还挣脱了，连带赔了好大一支力量，不得不调传奇过去坐镇；
好好的送一批金银，最后被人抢了，不但抢了，还赔了一个十八级的天骑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想把太阳王国剩余的力量吞了，最后被人家打回去，不但打回去，还折了两个传奇！两个！
周围的四大总督区紧急调遣人手，各派传奇支援，还是被人打得四面起火，八面生烟。总督区内此起彼伏，不停地有人造反，不停地有人倒向伪太阳神。
最后，只能极限收缩力量，把所有的战斗力都集中在总督区治所和银山，两个最重要的地方。
其他的地区，让冒险者去跑，让在此地扎根落户的旧大陆移民来跑。能赚多少赚多少，能扛多久扛多久，教廷，不管了！
即便如此收缩，光辉教廷都感觉到了痛苦。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商税损失得非常厉害：
“什么，优等质地的羊毛，15金币一包！”交易所里，海玫瑰号的船长一脸震惊：
“我从费卢港出港的时候才听说，你们这里是25金币的！”
“25金币是上周的事儿。”柜台里的交易员懒洋洋地一撩眼皮：
“上个星期，市场上一口气到了……我看看，三船羊毛，总计一万两千包。这么多羊毛甩出来，羊毛价格肯定要降的呀！”
“……”
“卖不卖？”
“什么？”
“卖不卖？不卖就闪开，别堵着路！下一位！！！”
“算了，不卖了！”船长转身就走。补给、开船，飚到两天船程之外的梅提拉港：
“什么！才16金币！只差了一个金币，我连这一程的本钱都赚不回来！”
更不用说，在上个港口卖了羊毛，还可以再买点儿什么，带到下个港口出货。这一出一进，损失掉的金币，何止几百！
“见鬼了，到底是谁消息这么灵通，抢着出货！”
从布洛林王国到莱茵王国，从莱茵王国到光辉圣城，不止一位船主、船东、商人懊恼捶桌。
跑近海的，卖羊毛，卖铁矿，卖葡萄酒，卖玻璃器皿，损失一点就损失一点了，还不太伤筋动骨；
跑远海的，从新大陆到旧大陆，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这要是走错了港口，没卖上预期的价钱，一波能损失一半！
商人赚不到钱，贵族收到的税就少。贵族收到的税少了，落到国王口袋里、落到大主教们口袋里的，叮当作响的金币，那自然也不可能多了。
到了岁末年初，光辉圣城一查点今年的收入……
“怎么少了三分之一？！去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事情那就太多了。布洛林王国打了一仗，割出去两块地盘：尼德兰那帮叛贼宣布独立，完全不向光辉教廷缴纳什一税；
卡佩王国宣布独立，虽然名义上尊奉教廷，但是纳税和捐献什么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比之前缩水了至少一半；
而莱茵王国的几个边境实权领主，比如“黄金狮子”萨克森公爵，比如“白狼”阿斯坎伯爵什么的，也想方设法克扣奉献……
理由找一找，总是在那里的嘛！前几年的大饥荒，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尼德兰人还在打仗，还在袭扰；野蛮人又大举南下抢劫了……
在这种情况下，来自旧大陆的收入只缩水了三分之一，已经算是布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的国王，非常虔诚，非常忠心于教廷了。
而来自新大陆的收入也没好多少。风暴群岛总督区闹瘟疫闹得此起彼伏，佩卢总督区力量大幅度缩水，来往海上的商船，还不停地被抢：
“他们五艘船打我们一艘啊！五艘打我们一艘！”风暴群岛总督区的武装商船，勇敢地冲出去，抱着木板划到岸边，从陆地上逃回来。船长一脸血地哭诉：
“士兵们都很勇敢，骑士们也都没有吝啬战技，但是，谁也撑不住五打一啊！而且还是遭遇风暴之后，突然冒出来的五打一！”
“我们被埋伏了！五艘船，相距百里，根本看不见，在过水道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前后一卡，就这样！”
这样的情况还不是一次两次。光辉教廷查来查去，疑似间谍吊死了一堆，情况却没能有任何改善。
更糟糕的是，魔法议会开发出了更强的攻击方式……
“轰！”
“轰！”
“轰！！！”
“我们需要调回更多的传奇，来对肯特王国保持压力。”又一次会议上，大裁判长黑着一张脸，慢慢道：
“本土不保持住压力和优势地位，在海外，在异空间，得到再多的好处都没有用。要维持信仰力量的供给，要维持贵族对我们的敬畏，我们必须是最强大的一个！”
“维持我们的实力，不是靠空口喊喊就能做到的。这需要强大的财力支撑。”
教宗左手边第一位，手捧厚厚圣书的一位红衣主教，立刻出声反对：
“培养主教需要金钱，培养圣骑士，需要大量的药物和高等级肉食。要安抚民众，要牧养主的羔羊，就必须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现在收缩海外和异空间的力量，教廷的财政，很快就要出大问题的！”
“说来说去，我们的问题，还是传奇太少。”圣骑士团的团长沉声道：
“最新出现的那种强力攻击，刚入传奇的圣骑士，接，接不住，跑，跑不了。裁判所，或者苦修士团，能不能解析出来，或者找到抵御的办法？”
一声问出，万籁俱寂。教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杖，杖头上，鸽蛋大的蓝宝石散发出莹莹的微光，将视线投向大裁判长：
苦修士那帮人不用想了，仅仅从神术的角度，解析不了那种新的攻击。
只有看裁判所的了，裁判所里，收留了不少叛逃的、被抓后投降的黑魔法师，他们也许能有点法子……
“咳，这个新法术的难度，是传奇或者准传奇级别，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解析的方法。”
大裁判长被看得有点儿发毛，咳嗽一声，硬着头皮道：
“不过现在有一条线索。根据异端们发表的论文，和我们得到的情报，这个新法术，需要一种特殊的矿石——”
“什么矿石？”
几个声音同时问。大裁判长定了定神：
“它的性质很特殊，非常难以描述。我们对比了能找到的所有矿石，目前为止，只找到一份性质类似的，还没确认产地……”
“那就继续找！还需要什么？金钱？赎罪券？头衔？这些资源，裁判所都有吧？还有什么需要教廷提供的？——总之，我只要结果！”
教宗毫不犹豫地回答。大裁判长低头沉吟了一下：
“只有一个问题——如果这种矿石的产地，不在我们控制的范围内，该怎么办？”
“主的光辉普照万物。”教宗想也不想就回答。顿了一顿，放缓声音：
“不管怎么样，先从我们能实际控制的地区找起。如果确实有需要，能因此光耀主的威严，我们，可以做到不惜代价！”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要不要，把精灵秘境卖给教廷呢？
光辉教廷家大业大，所辖范围极是宽广。要找一种特殊的矿石，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更何况，议会之前发表的论文，和散布的情报当中，已经若有若无地点出了这种矿石的特征。
只要开发出对应神术，按图索骥，耐心去找，总是能找出来的。那种神术，说到底，也就是把矿石作为法术材料，尝试激发出特殊的光芒：
能激发出来，就是他们要找的，激发不出来，那就算了。要么根本没有特殊产物，要么特殊产物浓度不够，提纯会极其费力，得不偿失……
大裁判所先在圣城的总库里找了一遍，只找到一种土黄斑驳、毫不起眼，像是土块似的矿石。里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略有光泽。
不是铁矿，不是铜矿，不是锡矿，也不是当下任何一种矿物，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负责此事的主教问了许多工匠，才在一个老工匠那里问出了原因：
这些小黑点，只要熔化了，掺在钢铁当中，可以打出非常好的钢材来。打造武器，异常锋锐，打造盔甲，格外坚硬。而且，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
可以促进使用者进阶！
穿戴这种盔甲，或者把这种武器抱在怀里，日夜祈祷，能更容易听到光辉之主的声音，能更容易得到光辉之主的力量灌注。
进阶的速度，都会比别人快一些。
当然了，进阶太快，往往会有一些附带的后遗症。比如某些不太虔诚的圣骑士，会全身如同火灼，起水泡、溃烂、牙龈松动，甚至大口大口吐血什么的……
但是那都是小事情！只要够虔诚，得到光辉之主的神恩够多，就能够迅速进阶。只要进阶得够快，就能压下一切后遗症！
老工匠絮絮叨叨，讲了大半天，听得奉命询问的主教头大如斗。至于这种矿石从哪儿来的么……
老工匠白眼一翻：
“这我怎么知道？库房里有，我就只管用，只管打造武器和铠甲。库房里没有，我正好可以歇一歇——
你以为，打造这种东西，是很容易的事儿吗？你看我多大年纪了？”
主教很有些不想搭理对方。奈何问来问去，只有这位老工匠见识过这种矿石，也只好耐着性子和他聊。
此刻后退半步，仔细打量，见那位老工匠头发花白，腰身伛偻，从脸庞到手臂全都黑漆漆的，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十的模样，小心猜了一个：
“……四十五？”
“三十五。”
老工匠冷笑了一声：
“打造这种东西，太折寿命啦……要不是我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都要成家，我早就该退下来了……”
主教一时无语。他默默记下“这不是个好东西，容易折寿”，悄然退出，再去找库房管事。
从库房的入账，翻到运输记录，再从运输记录，查到购买记录。最后的答案，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这种矿石，产自东面……东面……非常遥远的地方。大概是在野蛮人占据的大荒原，和黑森林、兽人王国的交界处，再往东走……”
“走多远？”
“翻越鹰回山脉，从海迹湖的北侧越过，再向东走一千多里，差不多就到了……”
已经有负责文书工作的辅祭快速翻开了地图。从光辉教廷占领的地区边缘，到达鹰回山脉，已经要走上大半年时间；
再翻越鹰回山脉——这个名字意味着“雄鹰也飞不过去，到此回头”的山脉，沿着山脉中连绵的河谷穿行，躲避各种魔兽和妖鬼、野蛮人；
九死一生翻过去之后，再走一千多里地……
只有最坚定、最虔诚的苦修士，才探索过这样的道路。除此之外，据说肯特王国那些异端的疯子，也有人喜欢到处乱窜。
再有就是商队了，为了钱，总有人千里迢迢，一程接一程，把各种莫名其妙的商品贩运过来。事实上，之前的矿石，都是偶尔从商队那里收购到的。
圣城翻遍了库房，也没找到几块。用来打造武器和盔甲，一年反正就那么一点，够不够都是它了；
用来研究神术，甚至当成攻击的耗材使用，可想而知是肯定不够。数量得翻几倍，十倍，二十倍，三五十倍，能有几百倍更好！
问题是，为了这些矿石派队伍过去，穿越对教廷完全不友好的、或者敌对的地区，或者穿越荒原，去程一年多，回程一年多……
且不说路上要死多少人，就说哪怕最顺利的情况，来回也要三年。
负责拟定方案的主教觉得，他但凡敢把这想法报上去，教宗，大裁判长，或者其他的谁谁，就能直接把他踢出去找矿了……
“首先，要在教廷管辖的范围内，大范围征集这种矿石。”主教定了定神，开始口述，身边的侍祭飞快记录：
“让每个地区，每个教堂，都向子民们征集不常见的、奇特的石头。告诉他们，向主展示虔诚的时候到了！”
“仅仅是展示虔诚吗？”
“唔……可以对他们说，教廷要新建一座大教堂，位置最高、最靠近光辉之主的教堂。子民奉献的石头，将会带着他们的虔诚之心，被砌在教堂当中，被主看见！”
“是！”——要说主教到底是主教啊！这样的法子，教廷所辖地区，但凡存在的石头，都会被找来的！
“其次，让海外各个总督区，也尽量征集各种奇石。反正他们回航也是要压舱石的，规定每一艘船携带的石头，数量和种类都必须符合规定！”
“让总督区自行鉴别吗？还是全部送回来鉴别？”
“自行鉴别吧，把鉴别方法给他们。同时，给他们下任务，半年，唔，一年吧，一年之内，要找到这种矿石！”
那没有的话怎么办……侍祭嗫嚅了一下，却不敢追问，低头刷刷记录：
“还有吗？”
“第三，发动我们在肯特王国的间谍，努力打探，异端们的矿石是从哪里来的。没道理他们能找到，我们就找不到！”
“是！”
三管齐下，确实让教廷高层感到了满意，或者说，感到有寻找到这种矿石的可能性。而且，仅仅过去了一个月，在布洛林王国境内，确实找到了类似的矿石：
“神术鉴定有反应！”
“能出现特殊的光芒！”
“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就是，就是，就是……”
“怎么？”
“就是这个矿石的含量，实在，实在是……”
如果说，教廷库房里储藏的矿石，一百磅原矿当中，能找出半磅小小的黑点；
那么，布洛林王国的矿石，负责选矿的工匠把锤子都抡出火星了、眼睛都瞪裂了，也几乎没法从那些岩石、砂砾当中，找到芝麻大小的黑点。
一百磅原矿，找到的小黑点，盛不满一个茶杯盖子；这样算下来，一千磅原矿，都找不出半磅小黑点！
而这些小小的黑点，又要选择、提炼、成为最终的精粉，才能被施法者们用来测试法术。一万磅矿石，不知道够不够他们用一次……
“再找！务必找到富矿！贫瘠的矿区，开采起来实在太痛苦了……”
“盯住那些异端！他们一定找到了富矿！”
研究法术！
制造魔法器具！
制造那些能够“轰”的一下，就炸起来的爆炸物！
还有，那个叫做维拉科恰的伪太阳神，“轰”的一下，“轰”的一下，每一发都至少相当于传奇的全力一击，打得教廷的传奇们支撑艰难——
没有一座富矿在支撑，绝对不可能！
光辉教廷一边奋力压迫布洛林王国，逼迫国王、贵族、当地教会，搜罗大量贫民进山采矿，一边奋力扩大搜索范围，让海商们，让海外的总督区，努力寻找。
是的，这工作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但是，只要效率高过那支去大荒原的商队，就是值得的！
敌人有的，我们也要有！我们拥有的，一定要比敌人的更多，更好！
“尤其是佩卢总督区。这种法术大范围铺开，是在佩卢总督区，发动对伪太阳神的攻击之后才出现的——那附近一定有富矿！
没有富矿，那个伪太阳神，绝对做不到狂轰滥炸！
传令佩卢总督，以及新大陆的几个总督，给我加大搜索力量！一定要把矿山找出来！”
“不是吧……”
新任佩卢总督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简直想要把那几根毛全部薅下来。至于薅下来以后，变成一个秃子是否有碍观瞻，他已经顾不得了：
总督区一共就那么点人口！
能动用的核心力量，来自旧大陆的武力，已经收缩得不能再收缩了！
这还要他怎么找？茫茫高原，茫茫群山，把人手全部撒出去？
高原山脉蕴藏着无数矿石，每一座山，都足够一万人搜索一年！再说，要是搜完了山脉还没有，要进雨林去搜呢？
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
“悬赏！悬赏！重金悬赏！”总督大人用力拍着桌子：
“在总督府和大教堂摆出矿石样品，凡是能找到这种矿石的，一条线索，10枚金币，一磅矿石，100金币！”
“嗯……”
得到消息的海因斯大法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白骨法袍上，18只幽魂同时飞了出来，绕着他疯狂飞舞：
“要不要，把精灵秘境的消息卖给他们呢？”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敌袭！光辉教廷打过来啦！！！
要不要把消息透给光辉教廷？
这个念头只在海因斯大法师脑海里转了一瞬间，就随着那些呼啸飞舞的幽魂，一起抛去了乌有之乡。
呸，他只是一个死灵法师，而且是个刚刚进阶到第19级、正在往半步传奇甚至传奇进发的魔法师。
要不要把精灵绑上议会的战车，怎么绑，这种事情，该让那些卡在14级的评审委员们去头疼，去吵架，去出方案；
然后，让那些拥有无尽生命的传奇大佬们去拍板啊！
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精力和注意力，就不应该有哪怕一秒钟，放在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上！
于是，海因斯大法师只是在和本土的联络中，轻飘飘地提了这么一句。而就这么一句话，便在尼维斯的通天塔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把消息透过去？那肯定要啊！”惑控系的评审委员克丽斯特&#183;法默尔兴致勃勃，用胳膊肘支着身体往前一趴，眉梢几乎要从额头上飞了出去：
“精灵族有那么多传奇！有那么多施法者！如果光辉教廷惹到他们头上，把他们惹恼了，精灵族大举出动，哼哼……”
“你也知道精灵族有那么多传奇啊。”她对面，预言系委员全身罩在黑袍子里，恨不得连眼睛都蒙上，只从面纱缝隙里露出冰冷的目光：
“把消息透过去，你是觉得精灵族完全不会发现是我们干的，还是发现了也不会追究？你是觉得，他们的预言术不够强，找不出是谁在动手脚？”
“只要做得干净一些……”
“凡是做过，必有痕迹。”长桌另一头，防护系委员双手交抱在胸前，语声冷冷：
“不要以为能拐弯抹角，能推给商人，冒险者，土著，就能够把自己撇得干净。我们聪明，别人也不是傻子！”
“可是这个机会……”
“事情绝对不能这么做！”塑能系的艾丽斯&#183;乌兹曼委员眉头紧皱：
“我们学派，还有两位传奇在精灵岛呢！事先不沟通一声，就把消息卖了，雷霆之主会怎么想，烈阳之冕会怎么想？”
“还有小格雷特，他也在精灵岛！”死灵系的评审委员赶紧接上：
“那些精灵要是翻脸了，两位传奇自保没问题，小格雷特可不一样！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全，我们都不能擅自行动！”
另外七位魔法师都盯着他看。尤其是塑能系那位，一眼接着一眼，深蓝色的魔法袍上，雪花状纹饰隐隐鼓动，几乎要飞出冰刀来：
小格雷特的安危，难道我们不知道么？难道我们不在乎么？用得着你这样急吼吼地跳脚？
——再怎么瘟疫之主、瘟疫之主地叫，他也不是你们黑鸦沼泽的！
但是，不透消息，就要有别的备用方案。幻术系的那位评审委员一直沉默着，好半天，轻轻问了一声：
“我们不透消息，光辉教廷那边，找得到精灵秘境么？”
一句话问得满桌都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变化系评审委员低声道：
“有可能找得到……围绕着精灵秘境，或者说围绕着雨林，西面的佩卢总督区，北面的风暴群岛总督区，东面的新格拉纳达总督区，都能直接伸手过去……”
而且新大陆最南端的银之河总督区，也不好说就没有海商，或者没有冒险者，去雨林周围晃悠了。
那么大的雨林，土著部族和外面的交易，也一直没有停过。
“但是可能需要十年，可能要二十年，也可能要更久。”死灵系的委员冷冷补充：
“精灵们不会让土著进秘境的，指望秘境里偶然漏点儿什么出来，还不如指望他们直接请求神谕。——话说，光辉之主的神谕，准确么？”
在旧大陆范围内，貌似还是有点准确的，新大陆那边准不准确就两说。
——貌似，那个所谓的神谕，有点类似基于信徒的所见所闻，自动运算的样子，信徒看不到，听不到，脚步走不到的地方，神的目光就注视不到？
“那不是挺好么？”咒法系的评审委员微微笑开：
“前两天看到资料，貌似他们在死磕布洛林王国的矿藏来着。让他们磕，让他们花大力气磕，就是要这样有点希望，死命吊着，才能消耗他们的力量啊！”
“那要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呢？”
“找到也没用。”塑能系的艾丽斯委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她是寒冰分支，不是烈焰、雷霆分支，那些原子之类的高精尖研究更是轮不到她——
即便如此，雷霆之主的每一篇论文，以及他弟子们的每一篇论文，她都仔细地阅读过、研究过。
虽然大部分看得半懂不懂，每个字都认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是，她起码能弄明白一点：
原子方面的研究不是那么简单，或者说，非常艰难，门槛非常高。而且，如果理论研究不搞明白了，直接上实验……
咳，我们这边进入实验，是有一位土著太阳神顶着，身躯不死不灭，扛炸；
光辉教廷那边做实验，他们打算怎么做？直接把光辉之主请下来？
还有，在哪儿做实验？光辉教廷辖下，旧大陆本土，可没有那种方圆几百公里的戈壁荒漠！
要么，去大荒原上实验，然后被野蛮人追着砍；要么，跨海南下，去兽人王国附近的大沙漠做实验，看看兽人王国会不会砍你？
或者去异空间做实验？这虽然不能不说是一个法子，但是，异空间做出来的实验，和本土比起来，总是会有那么一点儿微妙的差别……
“我们盯着那边的进度，慢慢放成果就行了。”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声不紧不慢：
“就我们这里的论文，还没公开发表的，一年放一篇出去。就这些论文，他们都不见得能验证明白吧？”
“相关的论文，我们已经攒了十篇以上了吧……”变化系委员语气虚弱地补了一句。
雷霆之主，和防护系的【时空壁垒】阁下，变化系的【翠玉之冠冕】阁下，合作研究那些矿石，写出来的论文，已经不止十篇了。一年放一篇……
咳，十年时间，教廷那边的进度，能走到起爆大蘑菇的一半么？
“所以啊，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长桌首座上，防护系的评审委员笑呵呵道：
“今年，我们拥有了一位新的传奇，未来十年，我们或许会拥有更多的传奇。
我们有了新大陆、有了更多的人口、有了更多的盟友，总有一天，我们会有正面对抗的实力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上报到传奇们那里，驻守通天塔的【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瞟了一眼，轻哼一声：
“还算有脑子，没有被眼前利益冲昏掉。哼，克里斯汀就在精灵岛，这要是让他和精灵公主吵起来的话……”
雷霆之主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一道闪电，劈死八个委员，还能把评审会所在楼层洗一圈儿！
有雷霆之主在，有新晋的【烈阳之冕】拜尔博传奇在，还有小格雷特在，能用正途拉关系，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动歪脑筋！
评审会的决议通过越洋电波，辗转传到海因斯大法师那里。大法师舒坦地耸动了一下肩膀：
“不卖消息啊……那也挺好，不，那太好了。省得我操心……唔，要和太阳神维拉科恰说一声，禁止土著去雨林采矿？不不不，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海因斯大法师愉悦地沉浸在了研究当中。太阳王国，那么多木乃伊，那么多历代先王的木乃伊——那么多拥有太阳神血脉的木乃伊，等着他去临幸呢！
那血脉里的神奇力量，那太阳之力和死亡之力的结合，是多么迷人！那染色体里的金光，被自然之力再一次激活时的变化，是多么有趣！
谁有时间去管那些复杂精细的情报工作啊！
海因斯大法师努力研究，努力研究，完全不知道时间是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一年。直到他的实验助手，也是他的弟子提醒他：
“老师，又要去精灵森林里取矿石了……这一次是您去，还是我替您去？”
“……还是我去吧。”海因斯大法师犹豫了一下，虽然万般舍不得，还是决定仔细一点。
一个14级的魔法师驾驶飞空艇，和一位19级的魔法师驾驶飞空艇，安全系数是不一样的，在精灵森林里得到的礼遇，也是不一样的。
前者可能需要有人引路，在秘境外面慢慢飘几十天，后者，精灵们就算给几个白眼，至少不会太过冷落，可以直奔中心，挖了矿就走！
飞空艇快速掠过高原，在一座座雪峰之间穿行，拉升、下降、颠簸。直到离开高原，乘风而下，满目绿色的时候，海因斯大法师舒爽地叹了口气：
“啊……”
虽然是死灵法师，对世界的美丽，他也是能够感知的。这一片温柔的绿色，一直铺到天边，真是让人心神舒爽……
“轰！！！”
天摇地动，飞空艇剧烈颠簸，眼看着下一刻就要爆炸开来。
“敌袭！！！”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光辉教廷要打精灵秘境？
轰然巨响，飞空艇剧烈震动。
海因斯大法师脸色阴沉，举手一拍面前的法阵。法阵上，一道光焰腾起，四下展开，在驾驶舱内显示出周围的景象：
前方，左右，上方，都没有任何异状。而右后侧的下方森林里，一团白光，正在快速膨胀、膨胀、膨胀，眼看着又要蓄足了力道，开始攻击。
而半透明的光墙上，各种各样的信息、数据，洪流一般拼命刷下。那团白光附近，以及飞空艇底部，大批信息不停报警：
敌袭！
敌袭！
敌袭！
一发光辉之剑，性质为圣光系攻击加剑气，等级七环，打破飞空艇防御罩，打破动力系统，飞空艇即将失去动力……
向上百米内，向下直至地面，水平方向一千米内，没有次元锚、次元锁、空间切割等控制法术；
水平方向一千米内，有五个强能量点，性质可能为古树、火系魔兽、水族魔兽、圣光系、圣光系，能量等级为……
海因斯大法师飞快扫了一遍这些报警信息，微微冷笑。两个九环，仅仅是两个九环，也敢到这里来埋伏他？
就算圣光法术对死灵系有克制，但是，死灵法师，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心念微动，举手打了一个响指。
轰然巨响中，飞空艇当空炸开，强度超过八环阳炎爆的冲击波，裹挟着火焰、金属片、魔晶碎块、各种零件横扫八方；
冲击波当中，还夹杂着几个带着强大死亡气息的身影。
身影或虚或实，气息或强或弱，有的高高抛起，有的向下无力坠落，有的一边飞行一边血洒长空，有的快速闪烁，拉出一长串影子，分明在快速使用传送术……
“神说：死亡者当得到安息。”
一声清亮的祷告自丛林中响起。漫天白光照落，须臾，天空中的身影，就冒起了缕缕黑烟。
有几条身影，被那白光一照，立刻就显形为半透明的幽魂，烈烈燃烧起来。须臾，由黑而灰，由灰而白，由白而透明，消失不见。
“……被他逃了！”
“逃不掉！”另一个年长一些，显得更加沉稳的声音道。众多身影中，有一条不太起眼的，悄没声出现在飞空艇前方500米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
漫天白光中，一道格外凝实的光柱瞬息追随而下，将那个身影，连同大树和大树下面的树根，直接轰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坑。
“还是你有经验。”
年轻一些的光辉剑士松了一口气。几乎同一时刻——
无影无形的幽魂，已经从泥土中潜行而上，直扑向两个攻击者。与此同时，九只暗金骷髅、九名死亡骑士结成阵势，四面八方，围杀上来。
一直到两个攻击者被缠住，海因斯大法师才挂着一身防御、隐匿、传送等法术，在数百米外现身。双手翻飞，八环、九环的死灵法术如雨般落下……
“唉，为什么总有人觉得，靠这两下子，就能对付一位议会的九环法师呢？”
而且九环和九环也是不一样的啊……刚踏入十七级的九环，和在十八级沉淀了很久的九环，和进阶十九级，开始冲刺传奇的九环，差距非常大的啊！
十九级的，打五六个十七级的，都不成问题！
森林里的爆炸和战斗理所当然惊动了精灵们。古树摇曳着树枝，花朵绽放，花粉吹拂，把消息传向远方；
森林里的禽鸟飞起，一程一程接力，把消息传递给森林中心的朋友；
河流中，巨大的水蟒懒洋洋扭了扭身体，一头钻入水底……
海因斯法师并不算太艰难地解决了战斗。事实上，最让他费手脚的，倒是要活捉那两个敌人——至少活捉一个。
从下午折腾到傍晚，从傍晚折腾到入夜，九个暗金骷髅被打散了两个、打伤了两个，九个死亡骑士被打烂了三个，他终于找到机会。
白骨法袍上的幽魂呜咽呼啸，悄然附在光辉剑士身上。然后，趁着对方不注意，给了边上那个红衣主教一下……
“呼，终于都抓住了。”海因斯大法师召回一个死亡骑士，让它骑着的战马四蹄跪下，自己一屁股坐上马鞍：
“两个都抓住，就方便拷问了……可恨，把我的飞空艇给炸掉了，飞空艇里带的货物都给炸没了……这玩意调一艘过来很麻烦的……”
要从尼维斯，从本土，千里迢迢地调过来啊！哪怕尼维斯那边收到消息，立刻有现成的飞空艇拨过来，至少也得要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他要在法师塔和精灵秘境往返，就得靠自己飞了——茫茫丛林上空飞行，还是很麻烦的……
“对了，我现在飞到哪儿了？我该怎么回去？或者说，往秘境走快一些，还是返回法师塔快一些？”
理论上这儿距离法师塔更近……但是，要爬几千米的高原啊，好累……哪怕有飞行术和传送术，还是好累啊啊啊啊……
“什么人？”
“守林人，伊瑟尔&#183;青叶。”树影幢幢中，一个如清泉、如歌唱一样清脆的声音，应声回答：
“森林告诉我这里发生了战斗，我就过来看看。死亡的掌控者，你是谁？刚才发生了什么？”
“呼……是精灵吗……你们来了，太好了……”
海因斯大法师往后一仰，摊手摊脚，靠在了马背上。
终于有人引路了！
终于有人带着在森林里行动了！
终于不用自己磕磕绊绊，在森林上方飞行，努力寻找、辨认方向，还要受各种飞行魔兽和昆虫的袭扰了！
“我是魔法议会的海因斯大法师，按照议会与精灵族的约定，来秘境取矿石……我受到了袭击，袭击者在这里……”
一小时后，飞空艇炸开的碎片，被森林里的魔兽们叼着、衔着、抓着，运到一片林间空地，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属丘。
伊瑟尔&#183;青叶坚决不让海因斯大法师动手，而是自己吹响了一支翠绿的树笛。
笛声中，灌木簌簌生长，在金属丘上拢成了一个藤条编织的罩子。深褐色的罩子表面，用翠绿色的叶片，排列出整齐的文字，告知来者下面是什么东西。
“那么，这两个俘虏……”
“能否麻烦您带路，送我们去法师塔？”海因斯大法师已经问完了一遍，这时候胸有成竹，巴不得把问题甩出去：
“在法师塔也有你们的同胞，我们一起审问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给森林造成的损失，也好设法让他们赔偿……”
伊瑟尔&#183;青叶笑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
“您是要去秘境吧？那还是照常去秘境吧。在那里，我们有很多强力的主持者，方便询问。消息直接传回去，更不容易走漏，法师塔那边要做什么，也更方便。”
海因斯大法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伊瑟尔&#183;青叶把笛子横在唇边，又吹动了一支短短的小曲。
一只圆滚滚的小红鸟落在他肩上，仿佛好奇地聆听他的曲子，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才扑闪着翅膀飞了出去。
“我让它传信，明天早上，会有魔兽来载我们过去。”他微微欠了欠身：
“至于森林的损失，下几场雨，过一两个季节，它自己就能够修复的。你们的飞空艇，似乎更需要赔偿。”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一个九环光辉剑士，一个九环的红衣主教，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其实也不太够赔偿一艘飞空艇的……
海因斯大法师微微松了口气。不和别人分，那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早上，果然有四只大鸟联袂飞来，载着海因斯大法师、伊瑟尔&#183;青叶和两个俘虏，一路飞向精灵森林的最深处。
这等阵仗自然惊动了沿途的精灵们。来到秘境边缘，已经有两位传奇、十几位高阶施法者，脸色严肃地迎了出来：
“袭击者？他们是冲着魔法议会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怎么知道，可以在这里埋伏你？”
“请你们询问吧。”海因斯大法师大方地一摊手。立刻有两个树人应声上前，伸出枝条，把两个俘虏裹得严严实实，拖进秘境。
“姓名。”
“安东尼。……安东尼&#183;弗里斯。”
“穆哈里&#183;佩德罗斯。”
“哪里人？”
“布洛林王国，下洛林人。”
“光辉圣城！”
“来这里干什么？”
“探寻这里的奥秘。”
“什么秘密？”
“伪太阳神……”
“伪太阳神？”
“伪太阳神最新的强力攻击，教廷判定，和某种特殊矿石相关……我们要找到这种矿石……”
“那么为什么要袭击飞空艇？”
“我们分析了太阳神庙的各种矿石，没有找到符合要求的……每三个月，每半年，都有飞空艇从法师塔起飞，进入森林……异端和伪太阳神关系密切……”
两位精灵传奇互看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如果这两个人是自己分析出了情报，自己行动，那么干掉他们，信息到这里就断了；
如果是有人替他们分析情报，指挥他们行动，那么，就算干掉他们，也不能阻止源源不断的入侵者，试图摸进秘境……
“加强防御？告诉古树和魔兽，不要放陌生人进来？还是……”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精灵们，要大举进攻光辉教廷吗？
“首先，这个消息，要通传永聚岛。”
永恒之井重新启动后，带着学生从永聚岛赶来，重整精灵秘境的维埃里&#183;月露，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身边的树干。
精灵森林广袤无垠，秘境当中，魔法防御层层叠叠。但是，维埃里&#183;月露并不认为，这样就能不让人找到——
广袤的森林，森林里的各种魔兽、魔植、毒虫，以及变化莫测的天气，或许能阻拦普通人的脚步，或许能阻挡低阶、甚至中阶的冒险者。
但是，高阶的冒险者，特别是高阶施法者，只要人数够多，运气够好，总有人能找到精灵秘境的所在。
而全部炸毁消失，现在刚开始一点一点重建的魔法防御，想要挡住高阶施法者，特别是挡住传奇，基本上不可能。
驻守在这里的力量，虽然有两个传奇、外加一群高阶法师，但是，仅仅想要留下过来探查的外地传奇，却没有那么简单。
只要被光辉教廷的传奇发现了这个秘境，只要被他们跑掉了一个……
“没那么严重。”另一位传奇笑着安抚他：
“光辉教廷能抽出来的人手到底有限，我们把这两个干掉以后，要找到秘境，至少也要十年二十年的。有这个时间差，我们加快速度把迷锁建起来，就没事了。”
“可是迷锁……”
没有永恒之井，没有世界树，怎么支撑得起迷锁？
永聚岛的永恒之井，规模还是比较小的，主要用于梳理下面的火山能量；要在秘境再修一个，这儿没有火山，就只能完全用秘境的矿石供能。
想想那个炸了一次，污染了几千年，动用了一个半神、几十万吨硼砂和铅块才熄灭的永恒之井，现在要把它翻出来，再重新建一次？
维埃里&#183;月露传奇觉得，光是想一想，他就呼吸加速、胸闷心慌。
而且，就算有了永恒之井，还得有世界树。
现在永聚岛上的世界树，折了树枝过来，或者分了幼树过来，要长大到可以支撑迷锁，十年二十年，肯定是不够的……
“总之，还是先第一时间，通知永聚岛吧。要建立迷锁也好，要修复防御也好，要召唤更多传奇来守护秘境也好，都得让那边知道。”
两位精灵长老相视点头。很快，两只鸟儿扑簌簌振翅飞起，越过森林上空，飞向远方：
一只雨燕，脚环上拴着信件，直奔永聚岛。
这封信件，是维埃里长老亲手撰写，写了长长长长的七八页纸。两个入侵者的供述、海因斯大法师的应对、他们两人的讨论和推测，全部写在当中。
另一只红隼，冲天而起，向高原飞去。
这封信是海因斯大法师撰写，寄往太阳王国的法师塔。要说有了长距离通讯就是方便，寄到法师塔，就可以由法师塔中转，直报尼维斯……
对了，报告好消息的同时，得跟他们说一声，再派一艘飞空艇过来。没有飞空艇，就没有矿石，没有矿石，后续的很多工作都不能做。
当然，也顺便给永聚岛那边报一份，让小格雷特，还有雷霆之主和拜尔博那个家伙，哦，现在要称呼【烈阳之冕】阁下了，知道一下情况！
有精灵们帮忙传信，海因斯大法师就安安心心地住在精灵秘境，挖矿石（不死生物干活）、提炼矿石（不死生物操控魔法器械）、准备封箱运走。
而接到消息的魔法议会和精灵岛，一则以喜，一则以惊：
魔法议会异常欢喜。如果不是传奇法师们大多矜持，几乎要手拉着手，当场跳个舞以示庆祝：
不怕敌人难搞，就怕敌人太过头铁，自己去撞墙。精灵族那是多强的一支力量啊，特别是高端力量，你们硬是要惹他们作甚！
这不，差一点儿，甚至那几个光辉教廷的人如果耐心一点，跟着飞空艇低调前进，就能跟到精灵秘境了！
永聚岛却很是震动了一下。从女王到王室，再到长老们和十二支贵族家系，人人忧心忡忡：
虽然已经在永聚岛上繁衍生息了几千年，广袤的精灵森林，却一直是他们魂萦梦绕的故乡，是他们在祭典上歌颂、在晚会上吟唱、在月光下清溪畔吟咏的地方。
虽然因为永恒之井爆炸，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却从来把精灵秘境当做自己的地盘。现在，会有人发现这里？
有人入侵这里？
有人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挖个底朝天，只为了给他们增添一样武器？
这还不是魔法议会，魔法师们（虽然只有小格雷特一个）出了大力，帮了大忙，事后好好商量，以尽量不影响精灵秘境的方式，定时定量、小心翼翼地挖一点；
光辉教廷那做派，他们能大军压境，把你的地盘整个儿占下来、吞下来，再把你的同胞打成奴隶，死命驱使着去挖矿！
几千年前他们就是这做派！
要不是看不上他们这做派，又眼看着他们势力大，不想和他们硬怼，精灵族当初也不会漂洋过海，一路跑到新大陆南部。
看看没跑掉的那几族，后来都怎样了？野蛮人被赶到大荒原，矮人跑去了黑门半岛，兽人被一直轰过沙漠，血族在黑森林升起了黑暗天幕……
谁家日子好过了！头铁不肯走，相信“人族同伴”的侏儒，都快被灭族了！
哪有精灵们过得悠闲自在！
“所以，我们要不然和议会联手，把光辉教廷打一顿吧？至少打掉一个总督区，打得他们不敢往这儿伸爪子？”
玛斯雷长老沉着脸建议。虽然是土系施法者，他的脾气却十分暴躁，说话之间，手中黄光若隐若现。
一言不合，就要召唤土元素君王，给人家总督府改改地形的样子。
“开战吗？要动用几个传奇？派几个传奇去才能有万全把握，才能让我们的同胞全身而退？”
女王瞥了他一眼，慢声慢气地询问。玛斯雷长老还在沉吟，他身边，爱玛特大长老已经缓缓道：
“我们的传奇人数不少，但是，我们的总人口太少，弥补损失，非常困难。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做好防御，不要主动前去进攻。”
“是啊，我们自己身边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解决。”女王轻轻叹息：
“就算要招惹强敌，至少，也等到无后顾之忧的时候再说。——在秘境重修永恒之井的工作，我们自己能做到么？”
负责永恒之井项目的两位传奇面面相觑。沉默许久，才有一位年纪稍轻的精灵，小心翼翼道：
“外围的工作我们都能完成。事实上，永恒之井的大部分，还是我们原来的设计，没有变过。只是核心部分……”
“核心部分，我们没有掌握？”
两位传奇默然低头。好半天，先前说话的精灵传奇叹息道：
“……太难了……核心材料要怎么堆叠，怎么计算，实在太难了……我们研究了好久，一直没法确定，只有……”
只有那两位人类传奇明白。或者说，他们能确定的，只有那位从头参与到尾的【烈阳之冕】阁下明白。
而且，核心材料的纯度、数量，一个数字改变，其他大量数字和结构都要跟着改变。不搞清楚其中的原理，他们实在不敢自己上手。
……更糟糕的是，这些内容，甚至没有写成论文，公开发表。
也就是说，身在尼维斯的两位精灵传奇，也没有办法通过查阅论文的方式，带回这些至关重要的资料。
“和【烈阳之冕】阁下谈一谈？请他在我族多留一段时间，帮忙设计一下秘境那边的永恒之井？”
叹息声此起彼伏。拜尔博传奇还待在永聚岛，一是进阶传奇之后，要稳定、要适应自己的力量；
二是老师在身边，他正好向老师请教；
三是……虽然大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大概是等着看老师和精灵公主的热闹吧……
这种情况下，要请他远离永聚岛，跑到精灵秘境去，不是不可能，但是大概要付出不少代价。还有一个问题就是……
“要加快秘境的建设进度，谁去主持？”
刷刷刷刷，一片目光，集中在女王身边的诺瑞尔公主身上。公主低头沉吟片刻，叹息道：
“或者……我去？”
“如果大王子能康复就好了。”爱玛特大长老突兀地叹了口气。身边，一群精灵传奇跟着点头：
相对诺瑞尔公主，已经有传奇级别精神力的大王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主持精灵秘境的建设，也是一个很有标志性的功绩，可以让精灵们熟悉他的性格和能力，为他接掌王位做准备——
可惜，可惜可惜，这位大王子身上的诅咒，为什么就不能早日解决呢！
“唉，我们的同胞，对于恶魔气息和染色体的解析，进度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有决定性的结果？”
这个问题，女王想知道，公主想知道，雷霆之主想知道，格雷特也想知道。
尼维斯那边，不朽者阁下为首的死灵法师团队，更想知道：
“大家再努一把力！再努一把力！我们距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不要怕倒下！不要怕牺牲！就算研究当中猝死了，还能被唤起死灵，继续搞研究的！”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大王子的治疗，曙光初现！
“去精灵秘境，再建一座永恒之井？emmm……”
拜尔博左手成拳，托在下巴底下，右手虚空盘弄着一团柔软的火焰，悠然思索：
“我倒也不是没有兴趣，但是，最近实在抽不出空。诸位也知道，我刚刚成就传奇，还没有完全适应最新的力量，感悟大裂隙的法则对我非常重要……”
总之，态度是良好的，现在就去是不可能的。至于什么时候去帮忙？
啊，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五六年以后……
反正传奇法师生命悠长，时间安排，通常是以十年为单位，个别已经适应了自己身份的，以几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也说不准。
从这一点看，传奇法师，和身为长生种的精灵，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只不过，当精灵们急等着完成某一件事的时候，这种节奏，就让他们很不舒服了。
“那……您有什么需要的，请一定开口……”
去和拜尔博沟通的精灵长老败退而回。幸好，另外一边，在大王子的治疗方面，精灵们倒是得到了好消息：
“用自然气息对冲恶魔诅咒，改变染色体点位，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
格雷特喜孜孜地告诉来询问的爱玛特大长老：
“最新的成果，一发有限许愿术，作用时间拖长到10个小时，已经可以安全、有效地改变一个染色体点位了！”
“那是好事啊！”大长老精神一振：
“那么，要彻底治好大王子，需要多久？”
“呃……”
大王子的染色体当中，有多少个点位被恶魔大君的诅咒改变，需要改回来，格雷特是不知道的。但是他非常确定一点：
一只果蝇体内，有4对染色体。放在1克恶魔大君的组织旁边，相距10厘米，放置60分钟后，这些染色体当中，确认被影响的点位总共有……
“我们用100只果蝇分别做了实验，平均受影响点位数量，为928.71个……”
而人类有23对染色体，碱基对的数量，大概是30亿个。以此类推，受影响点位的数量……
爱玛特大长老眼前一黑。
人类染色体和碱基对数量的事情，他虽然不知道，但是哪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王子染色体当中被影响的点位，肯定比果蝇要多得多。
再怎么也得多一位数！咳，如果不是多两位数的话……
而928个点位，意味着928发有限许愿术……928颗钻石。哪怕精灵们已经点亮了手搓钻石的技能，那钻石，也不是这么消耗的啊！
更可怕的是……
“一只果蝇，完全用有限许愿术改变染色体，全部修复，它的成功概率是……”
爱玛特大长老有些颤抖地问。格雷特抬起脸，向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心虚、又有些难堪的笑容。
一发有限许愿术，锁定某个特定点位，平缓地输出精神力，把作用时间拉长到10小时。
不走神，不波动，不改变目标点位，不让自然之力忽高忽低、互大互小……
满足这么多条件，坚持到施法成功的概率？
迄今为止，咳，迄今为止，也只成功了一次而已，还根本谈不上概率问题。
更可怕的是，哪怕成功概率堆高到了99％，要把这个操作重复928次，每次都成功的概率，那是，那是……
格雷特在冥想内核里写了一个任务，让它自行计算。答案非常难看，却又并不怎么意外。0.99的928次方，那个数字是……
0.000089。
万分之零点八九，如果这个数字是治疗成功率，那和直接宣判死刑也差不了多少。
“……没事，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爱玛特大长老深深吸气，深深吐气，努力消化了这个消息，反过来安慰——或者鼓励格雷特：
“你才14级，刚够上释放有限许愿术的底线，能有这个成绩就不错了。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一定能找到治疗方法！”
只要这条路确认是可行的，那么，改进、优化，就不算难了。
他们这些老家伙，等级更高，力量更丰沛，力量的等级更强。小格雷特一次施法需要10个小时，他们没准只需要5个小时；
小格雷特一次只能修改一个点位，他们一次施法，也许就可以修改十个，一百个，或者一条染色体……
当然，最好最好，是一次施法，就能修复全部的染色体！多一次施法，就多一次出错的可能，从而，就多一点风险！
爱玛特大长老大受鼓舞，从格雷特这里复制了所有的施法资料和实验记录，回去组织人手，努力尝试。
咳，一批传奇尝试解析染色体，另一批传奇尝试解析永恒之井的原理，还有一批传奇带着弟子们，忙着手搓钻石……
再加上日常维护永恒之井的、维护迷锁的、维护永聚岛自然的、派去精灵秘境的、派去尼维斯的，怎么一下子就觉得，精灵传奇不够用了呢？
这当中还有一半是帮不上忙的！战斗系的传奇，除了巡逻和照料自然，都帮不上忙！
即便瞬间就发现自己忙得冒烟，爱玛特大长老也带着法术学院的传奇们，努力去做。一批传奇投入研究，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半个月，他们制造出了专门的魔法装备，连接显微电镜之后，可以锁定某个特定的染色体点位；
一个月，他们将魔法装备锁定染色体点位的数量，从一个增加到了十个；
第二个月，他们成功地将新发明的魔法装备，和有限许愿术的触发装置结合，只要提供足够多的能量，嵌入钻石，就可以触发有限许愿术；
第三个月，他们成功地调适了有限许愿术的施法速度，拉长到了10个小时；
第四个月……
总之，在精灵长老们的全力投入，和与大洋彼岸的密集交流下，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能成功地通过一次有限许愿术，治好一只被恶魔气息侵染的果蝇。
虽然从治好果蝇，到治好小鼠，再到治好兔子和猪之间，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但是，那也就是再花一年，两年，三年时间的事儿了！
“……所以，现在要解开阿尼俄的封印，从他身上取下身体组织，用于检测染色体么？”
半年之后，女王安安静静地坐在大长老对面，听他陈述最近一段时间的成果。听完详情，长长透一口气：
“解开封印需要多久？要取多少身体组织？这一次解开封印之后，下一次，就可以进行治疗了么？”
这个问题，大长老一时无法回答。他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雷霆之主，而雷霆之主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用磁力震荡，探查心脏、血管和人体脏器的研究，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所需时间么……”
想要直接报数，想了想，还是稳当一点：
“不考虑精神力影响的话，可以在半小时内，探查完心脏、肺部和附近的血管。全身的话，需要两小时。”
这是他用120磅重的半大魔猪，试验出来的结论。大王子么，虽然体型有点差别、四肢长一点、方向也不一样、大脑的容积更大一些……
但是，一个少年精灵的体重，还不到120磅重，肉体等级大概是零级。直接按照身体的大小和体重来扫描，两个小时，怎样也完成了。
当然，传奇等级的精神力不断向外辐射，不断干扰的话，那就什么也不好说了。
如果大王子不能收束自己精神力，那就只能对准心脏部位，匆匆扫描完了事……
“半小时……”女王眉心微蹙，挣扎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大王子目前的情况，暂时离开封印半小时、一小时，哪怕半天之内，应该都不会有大碍。
至于取组织样本么。
“目前为止，测试染色体所需的组织样本，都只需要一点点细胞。在口腔里刮两下，或者，拔两根头发，取头发上连带的毛囊。
保险起见，我们可能会多刮几下，但是，剜一块肉什么的，那是并不需要的。”
女王舒了一口气，终于露出笑容，起身请两位传奇移步。
解开封印，取组织样本，磁力震荡扫描，都相当顺利，大王子很好地收敛了自己的精神力，在翡翠之梦里沉睡着，没有干扰探查。
然而扫描结束，结果给到格雷特之后，却让他愁眉不展：
“……这个心脏里的钙化部分……纤维条索……还有赘生物……”
“怎么？不能动手治疗吗？”
雷霆之主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盯着面前虚空中缓缓旋转的立体图像，轻声询问。
这幅图像，还是他自己计算、复原出来的。但是，作为一个塑能系法师，他差不多只看到一个骨架子，一颗心脏上连了无数血管，在不断跳动而已。
看着格雷特伸手拨弄那颗模拟心脏，不停地要求“这里的断面显示一下”，“这里的细节放大一下”，雷霆之主只能感叹，术业有专攻……
“染色体修改完以后，被改变过的身体能否自然复原，我们还不知道。”格雷特背着手团团乱转：
“或者，修改完以后，会不会和现在的身体产生冲突，会不会有危险，我们也不知道……不行，我还得去完善实验……”
“哎！——你这就走了？！”

第一千四百章 雷霆之主要进阶了！都出来干活啊！
被恶魔气息侵染的动物，会出现一系列变化：巨大化、甲壳化、凶暴化……
而这些变化，在染色体恢复正常之后是否可逆，不可逆的话，要用什么方式治疗，这都是需要研究的问题。
总不能把大王子的染色体修改好了，然后突然发现，心脏的问题变了一个样子，措手不及了吧？
格雷特一头扎进了实验室里。很快，他又一头扎了出来：
“橡树先生，帮我点忙！”他抓住那位半步传奇，为他带领研究团队的库萨&#183;橡树，毫不客气地下达了任务：
“帮我点忙！怀孕过程中就受恶魔大君气息侵染，又在大量自然之力当中浸润，顺利生下来长大的动物模型，帮我做一批出来！”
“做哪种动物？做多少？”
库萨&#183;橡树听到这要求就咯噔一下。好家伙，这要求可不低啊！
怀孕的母兽是最脆弱的，受恶魔气息侵染，十个里有九个不是流产就是一尸N命。好容易提心吊胆保到足月，生下来的幼兽，那也是病病歪歪……
这位大佬的要求，还不是做一个，是做一批！
“嗯……小鼠，兔子，猪……”格雷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每种做十只……二十只……算了，50只动物模型出来吧。
我要用它模拟大王子的情况，看看该怎么治！”
小鼠体型小，消耗物资最少。兔子繁殖速度和小鼠差不多，但是大一些，方便手术验证，而且又便宜。
猪的体型比较大，和人最接近，最终验证阶段用猪来做，可以保证相似性最高……
当然，“你的治疗方法是在猪身上试出来的”，这种事情，就不用特地告诉大王子殿下了。
王室的其他人，如果不问、或者不索取论文的话，也不用告诉他们，就让这件事悄悄地飘过去吧……
库萨&#183;橡树叹着气出去召集人手。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每种做50只，意味着他们至少要养500只怀孕小鼠，500只怀孕兔子，500头猪，可能还不止……
什么？每只母鼠/母兔子/母猪，能生下来的幼崽，会有好几头？
这样的美梦，还是不要做比较好。被恶魔气息侵染的幼兽，每胎能有一只平安出生，就已经幸运到了极点，可以宣称“今天我被银月女士亲吻过了！”
去造房子啊，去搜集母猪啊，去搜集饲料啊，去搜集聚拢自然之力的法阵材料啊……
对了，这些饲养室，还得设置得尽量远一些。在同一个地方，过度抽取自然之力，对整个自然是有伤害的！
库萨&#183;橡树带着他之前的组员，和格雷特医疗小组里的一群年轻精灵，吭哧吭哧，绕着那一泓碧色湖泊，跑遍了法术学院周边的森林。
选址，建饲养所，搭建法阵。小鼠死一批、再养一批、再死一批、再养一批，足足三个月后，格雷特终于得到了第一只恶魔化小鼠。
那小家伙病病歪歪、病病歪歪，离开自然法阵一分钟，就开始心跳加速、心率不齐，眼看着随时都能扑街。
格雷特尝试了自己聚集自然之力带着它走、用橡木杖聚集自然之力带着它走、拿一只刻着自然法阵的盒子装着它走，折腾几次以后，终于只能去请老师：
“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么一只小老鼠？！”
雷霆之主不可置信地看看老鼠，再看看格雷特。那只红彤彤、皱巴巴，光板没毛，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鼠，正在木屑垫子上一拱一拱。
旁边的母鼠吱吱叫着，甚至都不肯给小东西喂奶，明显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孩子。
自然法阵另一边，一位精灵熟练地打出手势，从木屑里催生一根藤蔓，给母鼠挤完奶，再挪出来塞进小鼠嘴里……
“老师你看，它明显挪动不了嘛……挪出来就死。”格雷特向雷霆之主露出讨好的笑容，双手合在一起拜了拜：
“拜托您用那个磁力共振扫一下吧……老师，受恶魔气息影响，长出来的特有器官和组织，在磁力共振下是什么样子，你也好奇不是吗？”
这个说法让雷霆之主哼了一声，勉强表示接受。他扫完了那只小鼠，输出结果，眼看格雷特熟练地解剖、比对，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
“等等，你有多少只小鼠要我扫？”
“这个……”
五十只小鼠、五十只兔子、五十只猪……这只是起步，如果算上当中养死了的，单纯解剖了用来看结果的，那绝对不止这个数……
“你就打算让我一趟一趟这么跑？”
“这个，老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会做啊……”格雷特讨好地对他笑：
“要不然，您尝试尝试，设计出一个魔法装置来，专门做这种事？这种探查方式很好用，以后我的医院里肯定要摆一架，总不能每次都麻烦您啊！”
“又给我找麻烦。”雷霆之主低低哼了一声，确实也有些心动。研发出一个法术，并不意味着利用这个法术，就一定能设计出魔法装置：
当中的难度还是有一些的，要把传奇等级的法术刻印下来，意味着对这种法术极其深刻的理解。
正好，他在研究“磁场震动为什么会反馈信号”的过程中，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正好，来研发一下这个魔法装置，换换脑子，顺便加深一下对魔法的理解——
也免得一趟两趟三趟四趟，为了小混账那些老鼠兔子，不停不停地来回跑！
传奇法师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就算做好了，你也未必能用。”心里虽然答应了，雷霆之主嘴上，却说得很是严厉：
“这个法术需要的力量，就算不是传奇等级，至少也到九环。你一个14级的小家伙，靠什么来驱动它？”
“肯定是靠法师塔啊！”格雷特惊讶地扬起头，理直气壮看向老师：
“难道还是我自己给它供能？能耗这么凶的大家伙，肯定是装在法师塔里，直连能量池啊！”
开什么玩笑，前世的核磁共振机，就是个大家伙，电老虎。在医院里，都是专门房间，一般会放在底楼或者地下室里，专门布线，不，专门拉电缆……
让他自己手动供能？
做梦吧！
雷霆之主：“……”
小东西，还没学会新法术，先学会偷懒了！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返回住处，努力研究起来。不研究不知道，一研究，处处都是问题：
法术构型如何刻录？半位面里，由精神力引导魔力，滚滚奔流的电环，怎样刻录在平面的魔法器具上，或者以立体方式，刻进体积有限的魔晶板里？
电环，磁场线圈，该如何调节？如何在没有施法者控制的情况下，让电环不至于击打在人体上？
磁场线圈怎么移动，从受术者的头部，颈部，胸部，腹部，一路下移？怎么根据人体的宽度，扩大或者收束其直径？
被测量的人怎么送进去，要不要漂浮着？如果漂浮着，漂浮术会不会影响测量结果？
怎么获得反馈的数据，将其输入移动塔灵，进行计算？
他自己施法，基于自己冥想世界的半位面，可以自然地获得数据，一个法术装置，怎么捕捉数据？
还有，供能的问题，计算的问题……
大串大串的问题，很快吸引住了雷霆之主的注意力。一时间，他埋头写写画画，刻录描摹，连身边的诺瑞尔公主都顾不得了——
而公主却也没有半点抱怨，只是跟在边上，为雷霆之主拂纸递笔，记录数据，同时递送各种原料。
时间一天天过去，雷霆之主手边的草稿纸堆了一叠，又是一叠，占满一张书桌，又占满两三把椅子。
而他设计的那个法术装备，也从一块怪模怪样的平板，变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箱子，再变成一个浴缸，再变成一个横倒的大桶……
终于，霹雳一声，自天而下。迷锁剧烈波动，在世界树附近、周围的古树顶上，泛出一片七彩流离的光华。
诺瑞尔公主心脏狠狠一跳，刚侧过脸颊，就看见雷霆之主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
等公主拎着裙子奔出实验室，仰头上望的时候，雷霆之主已经裹着一道蓝白色的电光，破空直上，眼看着，就要冲出那一片彩雾了。
“打开迷锁！”王廷当中，响起一个清朗而不失威严的声音，滚滚如雷，遍及四方：
“他要进阶了！打开迷锁，放他出去！永恒之井提高力量，迷锁供能提高到最大，诸位长老，请在周围警戒防御！”
女王一声令下，世界树枝叶摇曳，永恒之井和迷锁应声而动。彩虹色的防御圈撤开一个空洞，放那道蓝白电光腾起。
与此同时，十二道身影，从南岛、北岛各个节点升起，赶向高空，远远为雷霆之主防御可能的危险。
蹲在实验室里，埋头做手术的格雷特，也被第一时间拎了出来。
“你老师要进阶了！”法希姆长老离得最近，一把拽出他来，就往上飞：
“你要不要去观摩一下？”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雷霆之主，你不会搓出黑洞来了吧？！
格雷特被法希姆长老抓着、护着，冲霄直上。一边往上飞，一边就有点儿茫然：
我上去干嘛？
我上去倒是干嘛去了？
你一边抓着我往上飞，一边问我“要不要去看”，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到底是图什么？
咳，无论如何，法希姆长老确实是为他好。观摩传奇的进阶，理论上，真的有非常大的好处。
没看不远处，拜尔博大师兄也拉出一道火光，心急火燎地在往上飞么……
但是实际上，老师是传奇二阶，这次貌似要进阶传奇三阶，跨度实在太大了。格雷特担心，自己就算凑过去看了，也是外行看热闹，有看没有懂。
话说传奇二阶和传奇三阶之间，本质性的区别到底是啥？
这几个念头还没转完，已经被法希姆长老拎着，冲到了高空。面前一暗一亮，先是七彩纷呈，再是碧空如洗，已经冲过了迷锁的笼罩范围：
天顶上，电光如瀑，倾泻而下。
那电光的中央裹着一个人。格雷特只仰头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泪水“哗哗”地滚落下来：
太亮了！
太亮了！
这一眼，快要赶上直视电焊的电火花了！没把他照出个急性青光眼来，算他命好！
眼泪流成这样，电光中央的人到底是谁，那自然是看不清楚了。可哪怕不看，格雷特也知道，那电光中心悬空而立的，必然是他的老师，雷霆之主。
——这些闪电有多少万伏？
这一波，吸纳的电流，有多少能量了？转换为物质……罪过罪过，什么能量都顶不住质能方程换算，这么些闪电如果凝结成物质，没准只有一克……
一边想着一边放平视线，举目四望。茫茫七色云海上，一个接一个的小点已经冲了上来，以雷霆之主为中心四下散开：
那是永聚岛上的精灵传奇们。冲到迷锁之外，四下警戒，防止周围有敌人过来干扰雷霆之主进阶。
如果有什么强敌，单个儿扛不住的，也能随时调动迷锁的力量，或是护持，或是反击。
雷霆之主远赴海外，在永聚岛上待了这么久、做了这么久的研究，为大王子的治疗工作出了这么多力，倒有一半，是为了这一刻。
让伊戈尔峰迷锁保护，让议会的传奇们为他守护，何如在精灵这边，调动精灵传奇的力量帮忙？
在尼维斯进阶，对面光辉教廷分分钟知道，分分钟可能打过来。在永聚岛进阶，就算他们知道，想要赶过来袭扰，也难了！
更不用说，隔了这么老远，他们的探查能力也是有限的。没准等这边进阶完了，那边都毫无音信，还以为自己是一个传奇二阶……
二阶和三阶之间，战斗力相差的，又岂止是翻倍？
雷霆之主傲立天际，仰望苍穹，张开双臂，如要环抱整个高天。身边，半位面已经悄然浮出，吸引着雷霆，接收着雷电赋予的力量。
格雷特闭了好一会儿眼睛，给自己连丢几个治疗术，才睁开眼睛，再次看向上方。这一次，他学乖了一点，给自己搓了一副墨镜——
法师伎俩，零环法术，可以手搓比较粗糙简单、体积低、重量轻的物件，墨镜恰好在内。搓出来往脸上一扣，视野亮度笔直下降，舒服地松了一口气：
“哎呀，终于能睁眼了……”
这一回双眼睁开，又忍不住抬高一点墨镜，揉了揉下面的眼睛。头顶上方，电光不再如瀑而下，而是萦绕回旋，在雷霆之主的半位面外结成光茧。
“交流电、交流电、交流电……”
格雷特喃喃道：
“这样绕着转，应该能引动磁场的……磁力线……磁力线切割……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是，应该能有征兆……”
“格雷特你在说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好奇的女声。格雷特暗自叫一声苦，还没回头，右肩一重，一个下巴已经搁了上来：
“格雷特你跑得好快啊！都想不起来不带我……”
“呃……”
不是我要跑这么快，是法希姆长老把我拎上来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了。长老是好心照顾他，把矛盾推到长老身上，不是大丈夫所为。格雷特勉强扭了扭头，讪讪地笑：
“抱歉抱歉啊……我怕你背着我飞上去太累了……尤其是还要顶着老师进阶的压力往上冲……下次一定叫你啊……”
赛瑞拉哼了一声，这才和他并肩站好，仰头上望。
就这两句话的工夫，半位面已经渐渐收敛，只有雷霆之主身边环绕着万千电光，越冲越高，越冲越高。
那回旋激荡的电光，竟似乎有点追不上他的脚步，一路上冲，一路就看见星星点点的电火花洒落，在他身后拖了长长一条，如同彗星洒下的彗尾。
“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
格雷特嘴唇蠕动，无声地喃喃着。看着雷霆之主远远升上高空，在视野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是升到多高了？
看电光变得越来越少了，这是越过对流层，到平流层了吗？
会不会跑到中间层去，还是更高，往上冲到热层？……应该不至于吧，平流层据说有50公里高，中间层还有80公里……
七八公里，视野比较好的话，勉强还能看见，50公里估计就看不见了，到130公里，那是肯定看不见了……
话说老师，您可悠着点，可千万不要冲到逃逸层，然后回不来了啊啊啊啊！
格雷特胡思乱想着。虽然雷霆之主距离他们已经非常远了，那种压力却并没有减轻，反而有种增大的趋势：
冷森森，沉甸甸。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需要用力让肋骨舒张，胸口抬升起来，才能吸进一口气。
身后，赛瑞拉一声长吟，忽然舒展开身躯，半空中化作龙形。鳞片闭合又张开，张开又闭合，努力感觉身边的力量流动，疑惑地拍打一下尾巴：
“奇怪……这感觉是……这个感觉是……”
她说不出来。格雷特也说不出来。只能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每一根寒毛都在耸立，仿佛整个天空要塌下来似的——
压力大到极限的那一刻，天顶处，忽然像是开了个洞一般，黑点越来越大。从芝麻大，到硬币大，到杯口大，到碗口大，再到盘子大小……
随着黑点的扩张，周围的一切物质如同开了闸似的，往那个黑点当中灌去。
格雷特举起一根手指，吐口唾沫沾湿，立刻感觉呼啸的寒风自下而上，越过自己手指，往上汇流。
低头下看，脚下云层翻滚，以他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卷起一片扭曲的褶皱。
那个样子，看着挺像蛋糕上面的奶油花，也像曲奇饼干的纹路，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尖端，直指天顶——
换句话说，周围的空气和云层，都被搅动着、吸引着，往上方的黑洞聚集。而更高处，光芒万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柱，笔直照在黑点上方……
“老师这是搞出什么来了？不会是黑洞吧？”
这研究方向也不对啊？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法希姆长老。长老先是点头，后是摇头：
“黑洞……这个名字挺像的。这就是传奇三阶啊，传奇二阶进阶到三阶，半位面进一步扩大，要吞噬更多的物质和能量……还好还好，他没有直接在岛上进阶……”
要是在岛上进阶，永聚岛上的树木、土壤、岩石，连带迷锁和迷锁的能量，少不得要被刮掉一层。
哪怕是精灵传奇们，传奇之后进阶，都要远远飞到几十里外，甚至更远处的小岛上。
雷霆之主是直接往上飞，虽然吸引不到土壤和生物，但是灌注进去的光、热与风，量级却是更加恐怖……
看来法希姆长老理解的黑洞，不是他理解的那玩意儿。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身后，赛瑞拉忽然惊叫：
“不对了！不对了！”
“怎么不对？”
格雷特猛然回头。赛瑞拉慌乱地拍打着翅膀，双眼闭一下又张开，闭一下又张开。强大的风力，把格雷特直推出去几十米远：
“地方不对了！方向不对了！——我看到的，我感觉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她清脆的声音里甚至已经带上了哭腔：
“哪边是南！哪边是北啊！我感觉不对劲了！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感知……感知方向……磁场……地磁场。格雷特猛然仰头，望向天空中徐徐增大，徐徐下压，已经有一间房子大小的黑色圆盘：
“收敛你的感知！”
他给自己加了个扩音术，用力向银龙吼过去：
“这是老师在影响磁力！上面那么大一个磁场，肯定影响你感知方向的！别慌！别尝试去定方向，一会儿就好了的！
——你总不会掉下去吧！！！”
“不会……”
赛瑞拉又拍了几下翅膀，渐渐安静下来，悬浮在空中。银龙的漂浮术和羽落术近乎与生俱来，随心而动。
格雷特努力飞过去，站在她背上，摸摸她后颈上的鳞片：
“老师这次进阶收获很大啊……隔着这么远，还能影响到我们……哎，长老，我们要不要挪远点儿？”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老师！你这是在玩《月球陨落》吗！
很显然，在如此大规模的磁场旋转下，挪远一些还是挪近一些，并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法希姆长老并没有带着格雷特远离，而是由着他站在原地，仰望苍穹。头顶上，那个黑洞旋转着，扩张着，缓慢下降：
从一间房子大小，到一套二室一厅大小，到一套170平方大平层大小，再到一套花园别墅大小……
越往下，周围流动的风越是狂暴，而格雷特面临的压力也是越重。渐渐地，已经从站立状态，变成单膝跪地，再变成盘膝坐下。
赛瑞拉已经开始均匀扑打着翅膀，努力在风中取得平衡，鳞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吱嘎吱嘎，发出难听的牙酸声音。
格雷特头上冒汗，努力扳着她背上的棘刺稳住自己。凝一凝神，放开精神力，努力向外探出：
“——！！！”
不探出精神力不知道，一探出去，顿时觉得周身有千斤之重。格雷特甚至怀疑，周围的压力可以直接作用在精神力上，体积越大，压下来的力量越重……
不但重，而且还在不断变换方向，不断震荡。格雷特只坚持了五六次呼吸，就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叶，随时随地会从赛瑞拉背上给吹下去。
然而，被他精神力笼罩的这一小片地方，赛瑞拉似乎轻松了一点儿。格雷特一咬牙，继续扩张精神力，一点一点地往外顶：
10厘米！
20厘米！
50厘米！
1米——
平时在实验室里，在山林中，除了有特殊魔法防御的地方，他的精神力扩张出去几十米都轻轻松松。
如果远端有树木和他共鸣，最高纪录，甚至能沟通到数十里外的古树。
但是这个时间点，在强大的能量风暴当中，仅仅探出一米，已经觉得全身咯吱咯吱作响，感觉身在万吨水压机下方……
努力！
再努力！
再扩大一点！
要把赛瑞拉也笼罩住！最起码，要把精神力从她脖子后面，延伸到脖子前方，让她的呼吸轻松一点儿，畅快一点儿！
别急，仔细感受这能量的运作方式，感受这能量波动的韵律！
格雷特凝神静气，放空自己的心神，努力感受。以他精神力扩散成的球体为中心，各种各样的波动，一点点浮现出来：
呼啸的风声，随风席卷上去的水汽，以及云层里汹涌的能量；
不断膨胀，不断收缩，像一头巨兽在呼吸一样，潮涌着、吞吐着的热意；
以及，肆意旋转，搅动一切，让赛瑞拉支撑艰难的能量场……
这是，磁场？
是磁场吗？
是磁力线在切割吗？
如果是磁场的运转，那么，我也许有法子，在身边支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
格雷特指尖跳动起一缕闪电。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笔直窜上头顶，再倒折下来，织成一个闪电笼子，把他和赛瑞拉都包裹在内。
——六环的连环闪电，在进阶14级以后，精神力的控制更细腻，能够变出更多的花样。
织成闪电笼子以后，只要持续给它供能，它就可以不断循环，不用一发一发地不断搓出来。而且，闪电循环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产生了磁场……
“咦？咦咦？咦咦咦？”
赛瑞拉的双翼拍打了一下，又拍打了一下，疑惑地垂下头，左右张望：
“格雷特，感觉不一样了！身边的力量，整齐多了啊！”
虽然还是找不着北，但是，离得近了，她能明显感觉到这是格雷特搓出的电场，构建出的磁场。
南方北方什么的，找不着就找不着了，身边是格雷特，脚下是永聚岛，不会迷路的，不怕！
远处，法希姆长老捋着白胡子，微微而笑。
“格雷特，干得不错！”又一个声音从更远处传来。拜尔博大师兄化作一道火光，飞驰而至，在闪电笼子外十几米处停下：
“对电力和磁力的理解很出色了！继续，看你还能感知到一点什么！”
“大师兄你感知到什么了——”
格雷特努力喊回去。拜尔博往下一倒，在虚空中躺平成一个大字型，全身心地去拥抱头顶上的波动：
“那可太多了！老师对原子，对原子核，对于能量和波动的理解，超过我太多太多！”
那完了。
原子和原子核什么的，我反正是一窍不通，只背过书上的那些。
格雷特翻了个白眼，继续用力支撑电笼，给这笼子里添几道闪电，编织得更加密集一些：
你要是问我，核磁共振为什么能照出人体组织，我可以照本宣科地告诉你，这和原子自旋有关：
一个强磁场，能让人体组织里不停自旋，从而方向乱七八糟的氢元素发生共振，让无序的氢元素向同一个方向运动；
但是，你问我原子为什么会自旋，怎么证明它是在自旋，我……
我两手一摊，死给你看。
我又不是搞理论物理的，又不是搞核物理的！这种事情，正统塑能系传奇不去搞，不要指望我啊！
格雷特理直气壮，努力做好自己当下能做的事情，感知着周围的磁场变化，为赛瑞拉撑起一个安静的磁场。
至于这个电笼织就的磁场，有没有像个乒乓球一样，在外界大磁场里被转来转去，荡来荡去，一会儿这边被压扁一下，一会儿那边被拉长一些……
格雷特表示，我就努力调整，修补，手忙脚乱，撑住就得了！
他在调整电笼和磁场，拜尔博大师兄周围，也浮现了一个小小的半位面，不断地调整着。原子，原子核，质子、中子和电子，电子轨道的形象，不断浮现……
师兄你走远一点啊！
你折腾这些东西，我有点怕，距离太近了我怕把电笼扯破了！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喊，就看到大师兄顺着风往上飘去，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行渐远，忽然又快速跌落、靠近——
“闪开啊！！！”
格雷特这一声，也不知道是叫给他自己听的，还是叫给赛瑞拉听的。幸好赛瑞拉及时变成人形，贴在他背后，双手抱住了他腰杆；
格雷特快速收束了电笼，让它的直径刚比两人的身高多个十公分，几乎是贴身地罩住两个人；
刚收缩没多久，拜尔博大师兄连着他身外的半位面，飞速坠下，掠过他们身边……
大师兄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你这比自由落体快多了啊！你这个样子，到底在上面挨了多重的一击……
格雷特一边暗暗心惊，一边俯首下望。
此时此刻，他和赛瑞拉也一起往下坠落，赛瑞拉本能地发动羽落术，格雷特身边电场、磁场转动，悠悠托住两人，倒是没有感到坠落得有多快；
然而，拜尔博大师兄下方，永聚岛的迷锁，已经激烈闪烁起来。七彩虹光浓艳欲滴，从四面八方向周围聚集，仿佛要极力托住他下坠的势头：
“哎，这托得住吗？”赛瑞拉下巴仍然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探头往下看，好奇地问道。
一边问，热热的吐息一边吹在他脸颊上，吹得格雷特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理论上，精灵岛迷锁什么的，硬扛传奇一击的强度，应该是有的吧……”
格雷特自己也答得底气不足。理论上应该是有的，但是，用什么方式扛、能不能给够缓冲、会不会把大师兄的半位面砸碎，那就不好说了；
没准，那个迷锁扛攻击的方式，是先发制人，发出无数道攻击，把大师兄的半位面砸碎呢？
陨星一样的碎片，那就好消化多了……
念头还没转完，头顶上方，蓦然一黑。格雷特悚然抬头，就看见那团别墅大的黑洞，正在快速下坠，一边下坠，一边扩大：
一亩地大小、两亩地大小、一个足球场大小、1/4片天空、一半天空、3/4的天空……
老师！
老师你在那里面嘛！
这是什么气势，怎么搞得和《后天》，和《月球陨落》，不，和《流浪地球》里大伙儿炸月球那样！
我才14级，我不要被裹挟到灭世灾难当中去啊——老师你进阶个传奇三阶而已，你要不要这么大动静……
就连法希姆长老也被惊动了。一直淡定旁观的老人家快速飞向前方，还没靠近，手中就扑出一道绿光，想要包裹、缠绕住他们。
绿光距离两人还差十来米，格雷特正在犹豫要不要收起电笼，头顶上忽然漏出一线天光——
那个黑洞仍然在下坠，却是一边下坠，一边收缩。直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缩水1/5，缩水1/3，缩水一半，缩水3/4……
很快，化作一座小山那么大，不，化作一个鸟巢体育馆那么大的黑球，掠过格雷特他们附近，斜斜向下，坠向永聚岛。
“戒备——”
法希姆长老纵声大呼，狂风中，白发、白须根根戟张。
迷锁周围，升到天空的十二位精灵传奇，化作十二道流光，不要命地扑了下去，很快，整个迷锁快速搅动起来。
虹光消隐，七彩无踪，大团大团的雾气里，有无形无质、却是老远就能给人压力的东西，迅速膨胀——
“轰！！！”
巨大的黑色球体擦过迷锁边缘，一头撞在大裂隙上。黑球边缘亮光急闪，强光，烈火，闪电，一切一切的力量，全数灌了进去，横扫一切。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大师兄，咱们不要吃恶魔啊！会堕落的！
“啊……”
格雷特手软脚软，坐倒在法希姆长老召唤出来的，一片厚厚的、软绵绵的云朵上，往后一仰。
两条腿还耷拉在云朵外沿，竖直下垂，他也顾不得了，双臂大大摊开，任凭云端的狂风吹走他额上汗珠。老师这一出，老师刚刚搞的这一出……
吓死他了！！！
看上去就像是整个人，带着整个灌满了能量的半位面，以彗星撞地球的气势，直接撞击永聚岛迷锁啊！
他刚刚都在回忆通古斯大爆炸是多大的小行星，灭掉恐龙的那场大爆炸，是多大的小行星了……
然后，然后就看到那个半位面收敛、收敛、收敛，消隐无踪。老师神清气爽，从大裂隙上方飘然升起，甚至还弹出一道闪电，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看来，进阶非常完美。”法希姆长老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格雷特全身一软，就往下倒。躺在云朵上，动都不想动一下了。
什么？
大师兄？
老师的进阶都这么完美了，大师兄根本不会有事的！充其量就是刚刚上去的时候，被老师附近的力场带了一下，一定能控制得住的！
“唉，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正在想着，边上飘过来一个虚弱的，感觉完全像是被掏空了的声音。
拜尔博大师兄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云团，晃晃悠悠摇到格雷特身边，一头栽倒：
“刚才那一下真是太可怕了……我都已经是传奇了，刚刚被带得，都差点儿没有控制住……就差一点点，差那么一点点，就砸到迷锁上了……”
刚刚他都感受到好几股强大的气息了！让他心惊肉跳的气息！在迷锁当中，直接瞄准了他！
如果迷锁托不住，缓冲不了，估计他得挨一下重的！
格雷特懒洋洋地扭过头，瞥了大师兄一眼。谢天谢地，大师兄全须全尾地趴在那里，没少胳膊，也没少腿。
看来，被老师的力量影响，只是一瞬间的事儿。老师擦着他过去以后，大师兄就控制住了，半位面没被打到四分五裂……
格雷特轻轻松了口气。然后，以屁股为轴心，转了一下，再转了一下，翻过身，探头往下看：
“哎呀！老师飞上来了！”
刷的一声，拜尔博腾空而起，站了个笔直。一直到站好了、姿势摆正了，才发现格雷特还趴在云上，探头往下看，没有半点儿要站起来的姿势：
“！！！”
小东西，谎报军情，故意吓我是吧！
他一时间恨得牙痒痒的。抬起脚，很想凌空一脚抽射，把格雷特踹下云头。
事实上，如果不是赛瑞拉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敢踹，她也就敢踹，而且绝对比他踹得重，他这一脚，说不定就踹下去了……
绝对不是因为小师弟累坏了而且吓坏了，这一踹下云头，弄不好就不能及时启动羽落术，摔个好歹的！
绝对不是！！！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绕开格雷特身边，伸长脖子往下看。鹰眼术的加持下，哪怕身在云端，看得还是很清楚的：
雷霆之主悠闲惬意地飘在大裂隙上空，盯着下方深黯的缝隙，不断打出手势。大片大片的魔法符号从他身边飞出，一串串没入地底。
至于反馈了一些什么，雷霆之主又接收到了什么信号，距离那么远，就真的看不清了……
“无论如何，这一波能量灌下去，还是能干掉许多恶魔的。”云团上，法希姆长老欣慰地舒了口气。
强光，闪电，烈火，都是恶魔们最怕的东西。这种炽烈到极致的能量横扫八方，高阶恶魔也许只是受伤，低阶恶魔，一扫一大片。
也许，趁这个机会，他们能往世界裂隙的那一端再推进一些，再干掉一些入侵者……
长老脸上的褶子一片一片舒开。格雷特趴在云团边缘，两条小腿一翘一翘，和赛瑞拉互相踢着玩儿。拜尔博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
“行吧，我也下去帮忙干活。再不下去，等老师上来揪我，就不好了……”
他纵身一跃。身体随着重力的吸引加速下坠，很快，身后现出一对羽翼，托着他往大裂隙滑翔而去。
格雷特知道，自己没准也该下去。可是被吓过这么一次，真的好累，好想偷个懒。他懒洋洋地趴在云上，揪着一团一团的小小云朵，俯首下望：
下方，迷锁上的浓雾渐渐消散，重新露出高耸的世界树和秀美的山川。七彩虹光轻轻波动着，为世界树披上了一层薄纱，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至于一头扎下去了的长老们，也没有再次现身。很明显，警戒已经彻底解除了。
法希姆长老指挥着云团慢慢下降，随风飘动。擦过迷锁顶端，往大裂隙的方向飘去。
格雷特也歇过来了一点，在迷锁顶上召唤出漂浮碟，一边探头张望，一边紧张地写写画画：
待会儿就要见到老师了！
老师就要提问了！
老师到底会问什么问题……会问他的感悟吗？可怜他刚刚根本没什么感悟，他基本上都是外行看热闹来的……
还是会问那个大裂隙该怎么处理，那么多能量灌进去有什么后果……他离得太远了，看得不太清楚，没数据，也没法回答啊……
好歹编一点儿吧……比如说，闪电、强光、火焰等能量，和恶魔能量对冲爆炸，有可能炸开裂隙，要做好防护……
能量团炸开的公式是什么？
一边慌里慌张临时抱佛脚，一边就看着云团晃晃悠悠，飘到大裂隙上方。还没落下，十来股强大的气息，已经冲天而起：
传奇！
传奇！
都是传奇！
刚才冲到迷锁上方，全神警戒的那十二位长老，不会都奔到这里来了吧！
格雷特扒着云头飞快扫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没错儿，果然是都来了。十二位长老，把老师围在中间，向前方的迷锁指指点点。
离得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是从肢体语言看，似乎对老师都很尊敬的样子……
格雷特向法希姆长老点头致谢，又向赛瑞拉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跳下云团，手拉着手飞过去。还没落到老师面前，远远地，就看见拜尔博大师兄拼命打眼色：
看他们一眼，往大裂隙看一眼，再往世界树看一眼；再看他们一眼，再往大裂隙看一眼，再往世界树看一眼……
大师兄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啊！
格雷特老老实实落下，在距离传奇们十米之外落地，步行走过来。传奇们自然而然，分开了一条道路，让他走到雷霆之主面前。
格雷特刚叫了一声“老师”，雷霆之主就皱眉道：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算了，来都来了，看看也是好的。你刚刚在上面，看到些什么了？”
“这……老师，我只看到了强大的能量灌入大裂隙……至于怎么灌进去的，灌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怎样不把大裂隙炸得更宽，逃出几个恶魔来，我真的不知道……”
格雷特搜肠刮肚，努力回答。雷霆之主听着听着，脸色倒是缓和下来，轻轻点头：
“算你还是看到了一点东西。嗯，灌进去的方式，涉及能量收束，这个你暂时不用理会。至于其他的么，只要把能量灌得够深，就不会损坏大裂隙的封印。”
说着转过头去，和精灵传奇们继续讨论。
格雷特竖起耳朵听着，只听见大片大片的专有名词从他们口中飞出，夹杂着各种公式、图形，随着【无声幻影】在众人之间飞动：
光是那些名词，格雷特就觉得仿佛听过，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更不用说那些公式和图形，基本上，完全陌生。
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老师和传奇们在讨论一个问题：
是尝试杀进那个半位面，把里面的恶魔一批一批干掉，再把那个半位面吞下来纳为己用；
还是尝试把那个半位面，和他们这个世界“切割”下来，再加上一股力量，送它去茫茫宇宙当中漂流。爱去哪儿去哪儿，总之，不要害自己人就好……
“吞下来，对这个世界，当然是最好的。”精灵长老当中，一位眉目英挺、金色短发根根竖起的年轻传奇，立主激进做法：
“这个世界要发展，除了依靠灵性世界的增长，吸纳外来能量，对异空间的物质也不能放过。难得有这么一个送上门来的，难得把它打残了——”
而且，帮助整个世界晋升、发展，出手的人，也会有很大好处。
这一项工作要是能够完成，世界意志馈赠之下，精灵族再多十个传奇，也不是问题吧！
“杀死那么多恶魔，斩草除根，需要多久？又需要多少战力？我族的战力够不够？或者要请外援？请谁？请多少？”
“应该不用太多，我们可以慢慢来……清理一片，消化一片，再清理一片，再消化一片……”
“这太危险了！我们的同胞，随时可能魔化的！——我还是建议，把这个半位面切下来扔出去！修补好世界的伤口，得到的反馈，足够我们发展了！”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老师脸色平静淡漠，一脸的高深莫测，拜尔博大师兄却似乎有些心动：
大师兄，你想在这里面弄点好处吗？
咱们不要吃恶魔啊！
会堕落的！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大王子治疗计划！启动！
属于恶魔的半位面，到底是要吞并还是要切割，暂时还得不出结论。
雷霆之主和一群精灵传奇，能做的也只是在大裂缝周围勘察一遍，又加固了一下封印。随后，返回精灵王廷，坐下来慢慢讨论。
格雷特全程敬陪末座，竖起耳朵，老老实实旁听。
啊，真是太痛苦了，老师和精灵长老们都是传奇，那精力简直太充沛了。
听他们讨论，大批有点儿懂、又不怎么懂的名词和公式瀑布一般冲下，两小时五小时八小时十小时不停歇，比大学时候朝八晚十还要痛苦！
大学时候还有课间休息呢！还能从这个教室到那个教室，当中转个场呢！还有午饭时间和晚饭时间呢！
老师他们，讨论起来完全不停的！
他只有在讨论的过程中，见缝插针地拿面包夹着菜叶，再夹上一块肉和几片水果，啃一口，赶紧嚼了嚼咽下去，再啃一口……
身边的拜尔博大师兄也好不了多少。大师兄虽然已经是传奇了，却还没有完全适应传奇的节奏——和生理特性。
正常人一天要吃多少，喝多少，他不吃不喝虽然挺得住，但却总会觉得难受，觉得别扭。
所以，大师兄也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水，在争分夺秒地啃、争分夺秒地灌。
遇到雷霆之主提问，或者只是看过来的时候，要立刻咽下嘴里的东西，做好回答问题的准备……
格雷特已经看到过好几次，大师兄脸色涨红，直着脖子扬起下巴，疑似噎住了。
咳，如果法术能够控制，往嘴里的食物放个微型的【解离术】，不知道能不能改善一下？
等等，解离术太危险了。万一落点有偏差，或者解离范围稍微大一点儿，那就是一场惨剧。或者，给嘴里的食物，放个微型的【油腻术】，帮助食物快点下去？
格雷特胡思乱想着，又看了赛瑞拉一眼。赛瑞拉倒是很惬意，小手往背后一捞，往前一伸，一口吞下，继续往背后捞。
只是格雷特总觉得，那张开嘴，啊呜一口的过程中，好像有某个巨大的虚影闪现……
算了算了，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咳咳，就不能想得太多。反正，赛瑞拉是银龙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格雷特三口两口填饱肚子，忍着饭后血糖升高带来的困意，努力听老师和传奇们讨论。好半天，忽然听老师叫了一声：
“格雷特！”
“在！”
格雷特一个激灵，站直身体。雷霆之主凝目看他：
“受恶魔气息侵染的患者，你这里治疗得怎么样了？”
“侵染不重的话，勉强能治！”格雷特飞快回答：
“但是，能活多久，就不好说了；就算活下来，后代会不会出问题，也不好说……”
“那就加快点速度！十天之内，能不能有初步结果？”
“那……老师，您那个磁力震荡的探查装置……”
“明天就做给你！”
“老师万岁！”
有了足够的样本，有了老师不遗余力的帮助，格雷特的研究，进展得还算顺利。
在雷霆之主做出第一台核磁共振机（带计算方法，写入移动塔灵）之后，格雷特也用解剖、治疗术、有限许愿术等方式，初步治疗了一只受魔气侵染的兔子。
那只兔子活了五天。
“看来，只修改个别染色体点位，加上治疗术，并不能完全治好这些可怜的家伙。”格雷特扔出一连串清洁术，收拾干净手术台和手术刀上的鲜血，叹了口气：
“用解剖和治疗术，表面上看，确实能治好患者。但是，它自然迭代、复制的细胞，仍然维持原来的情况……
而且染色体点位这种东西好像会冲突的……看，这只兔子，皮肤扭曲、褶皱，铠甲一样的硬皮，和柔软的正常皮肤之间，一直在流血……”
只要不完全修改掉染色体，切下不正常的部分、动用治疗术引导它长好之后，写在染色体里的记忆，仍然会引导它往原来的方向生长。
而兔子的皮肤细胞，寿命极短。修改的点位不知道是不是和皮肤相关的，总之，新生长出来的皮肤，都不用上显微镜，肉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来。
而且格雷特有理由相信，如果饲养更长时间，努力用治疗术吊住那只兔子的命，他应该能看到更多不适配造成的异状。
“这就是你说的‘勉强能治’吗？”
爱玛特大长老眉头紧皱。单纯用治疗术的结果，精灵们尝试过不知多少年，切下去的是什么样，长出来的还是什么样，只能看着自己的同胞痛苦堕落；
用治疗术加染色体修改，现在看上去，会导致各种奇怪的冲突，还不如不修改！
“呃……可能，可能需要加强一下有限许愿术，一次性修改多个点位，或者，最好一次性全部修完……”
“所以，是什么阻止你们，一次性把所有点位修改完毕？等级太低？自然之力不够？”雷霆之主也跟着皱眉。
来到永聚岛这么久了，那个磁力共振装置也做出来了，该进阶的也进阶完了，他真是待得够够的了——
什么时候能把大王子治好啊！
把大王子治好，他就可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不用一直卡在这里了！
包括诺瑞尔公主，也不用一直卡在永聚岛了。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他走也不好走，留也不好一直留，像什么样子！
“呃……”
这个项目，格雷特虽然是总负责人，他却不好直接回答。大长老站在这里，他来回答项目进度哪里有问题，显得像是追究长辈责任似的……
“动力，传导，锁定，都有问题。”爱玛特大长老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接过话头：
“特别是动力和传导，法术出力要足够大，要能调动足够多的自然之力，这一点，我们尝试了很多次，总是有问题……”
单纯锁定所有的变异点位还好一些，大不了请世界树出手。世界树的精神力足够庞大，也能分成足够多的丝缕，应该能够引导自然之力冲刷；
但是，哪怕是世界树，也不肯倾其所有，来治疗大王子。目前为止，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让永恒之井输出能量，再尽可能地转化为自然之力……
“这么麻烦？……算了，要我帮忙一起看看吗？”
“……那就太好了！”
爱玛特长老大喜过望。三阶传奇，永聚岛也不是没有，甚至有不止一个；
但是，专攻能量转换方向的三阶传奇，永聚岛还真没有……最起码目前没有。他们现在，是抱着前人留下的笔记，硬着头皮生啃的。
而且，专攻能量方向，新晋的三阶传奇，又可信可靠，又在最新的方向走得很远的，这种真不好找！
现成的有一个，而且有一个自动送上门来，愿意帮忙的，那简直是太好了！
格雷特也暗喜。老师投身于新的项目，对他来说，约等于原本必死无疑，瞬间判了缓刑：
这个大项目，哪怕是老师，也需要半年一年才能搞定吧！
哪怕三个月呢！
哪怕三个月，也意味着他有三个月时间，可以去完善他自己的计划，意味着三个月内，不会被老板考问、催进度！
他有三个月时间，可以按照自己的进度做研究了！
雷霆之主参与果然效果拔群。第一个月，单次施法，修改染色体的数量，已经从五个十个，飙升到了整整一条染色体；
第二个月，从一条染色体，飙升到了五条染色体；
第三个月，已经可以一次性修改所有染色体，只不过，成功率还很成问题……
而第五个月，雷霆之主所在的研究团队，终于取得了重大进展：
单次施法，修改受侵染魔猪的所有染色体，连续一百次，没有出现失败！
“这样就达到要求了吧？可以治了吧？”
虽然没有人这样直接问格雷特，但是精灵们来来去去，目光当中，都是这样的意思。格雷特也不负众望地给出了答案：
“等我把这批修改过的魔猪做完！做完了，没问题，就可以治了！”
“做完”这个词，说起来轻松，做起来不轻松。一百头魔猪，有的被侵染十天，有的被侵染十天，有的被侵染半年；
有的出现了额外的一对后腿，有的獠牙格外增多、增粗，有的消化系统彻底改变，只能消化肉食……
当然，还有心脏改变，肺部功能改变，身体脏器、内分泌、其他方向的改变……
格雷特做完一头，再做一头。哪怕他手速已经提到了最高，一头魔猪检查、制定治疗方案、手术或者有限许愿术，也要一天时间。
而三五天之后，那些被修改完染色体的魔猪，因为修改后的细胞，无法承载修改之前需求的原因，开始大批大批地病病歪歪，出现了各种各样问题……
“老师您等等啊！等我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就可以给大王子治疗了！——看，这里又来了一个心脏有问题的！”
治疗啊！
努力治啊！
把它们治好，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就可以给大王子治疗了！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精灵女王，你不要折我的寿啊！！！
“迄今为止，接受染色体治疗的实验动物，最快两天，最晚三天，就会出现身体结构和细胞不匹配的症状。”
“所以，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完成所有治疗。特别是，各种病变的器官和组织，我们最好是在一天之内，让新生的、正确的器官生长完毕。”
会议室里，格雷特指着自己具现出来的表格，侃侃而谈。
长桌两边，除了作为病人家属到场的诺瑞尔公主，还满满当当坐了两排精灵传奇。一个个侧转身体，看着立体光幕听他说话。
他们身后，还贴着墙放了两排椅子。挤挤挨挨，坐满了这些传奇的门人弟子，恨不得能悬空再放一排。
光看场面，和格雷特前世开会，一边播放ppt一边发言非常相似。
当然，那时候多半是病案讨论，甚至于死亡病例讨论。在上面发言的主治医师，或者副主任医师，往往会被下面坐着的大主任们轮番挑刺，问到汗流浃背……
哪怕是现在，格雷特也不轻松。他阐述完自己的实验过程和实验记录，长桌两边，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询问声：
“为什么染色体纠正之后，新的细胞会和原来的身体不匹配？”
“一次治疗所有的器官和组织，病人受得了吗？”
“病人承受治疗术的量是有极限的，一次治疗这么多，如何保证治疗术能够起效？”
“治疗的顺序是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顺序？”
“是否可以分批治疗，比如说，第一天，仅仅治疗最重要的器官？”
“心脏治好了，和周围的血管要怎么适配？”
大片大片的问题，狂风暴雨一样砸了过来。幸好格雷特在过去这段时间，做了足够多的手术，这时候才能胸有成竹，一一道来：
“因为新的细胞，并不是为了支撑原来的身体而产生的。比如说，被恶魔气息侵染的兔子，我们观察到了体型变大，心率下降的趋势，那么心脏肯定会有改变……”
说着刷刷刷刷，又调出来两张图：
“被侵染的兔子，身体外表角质化甚至甲壳化，体重由3公斤上升到5公斤，皮肤结构发生如下变化……
心率由180－250次/分，下降至120－180次/分。出现心脏增大或心脏肥大的情况……在染色体纠正之后，这样的心脏，必然会为它造成痛苦……”
阐述和答辩进行了整整一天。格雷特口干舌燥，只能见缝插针地小口小口抿一点儿，顺便往自己喉咙丢一个治疗术——
一群传奇坐在下面，他总不能隔一小时出去上个厕所，隔两小时出去上个厕所……
一天的会议结束，传奇们又闭门讨论了三天，然后集体跑过来看他做手术。众目睽睽之下，格雷特花了十天时间，连续完成了十台手术，全部成功。
第一天治疗的魔猪，到第十天还活着，而且眼看着活蹦乱跳。生命气息越来越强，精神状态，也是越来越好了。
“看来，哥哥的病，终于可以治好了……”
诺瑞尔公主全程微笑着看完了手术，跟着长老们检查完了那些魔猪。退到远处树下，再也忍不住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里汩汩而下：
“终于……终于可以……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太感谢了……”
雷霆之主板着脸站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好半天，咳嗽一声，胡乱挥了一下手：
“那都是他应该做的。说什么感谢不感谢，就这小子，还要感谢你们给了他机会，给了他那么多资源做研究呢！”
诺瑞尔公主破涕而笑。她放开双手，仰起头，任凭泪水挂在眼角腮边，笑着看向雷霆之主：
“克里斯汀，真的太谢谢你了。为了哥哥的事情，把你从那么老远折腾到永聚岛来……我……”
“小事一桩。那么多长老守护我进阶，冲着这份人情，我也该帮忙研究。——再说了，现在又不是已经治好了，甚至不是马上可以开始治疗，说谢谢还早呢！”
马上开始治疗确实是不可能的。兹事体大，女王陛下又一次请动了赫拉尔长老，来为新的治疗方案做预言。
而且，长老发动预言术，必须要在月圆之夜，这就又往后拖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时间，正好方便赫拉尔长老努力看明白格雷特的论文，观察被治疗的魔猪的情况，以及，看格雷特再做几遍手术……
知道得越多，预言术结果正确的概率就越高，而且发动时候的消耗就越小。这位预言者跟在格雷特身边，寸步不离看了半个月，再一次发动预言：
鲜花香草的烟雾，和女王滴落的鲜血，构成的隐约人形之中，银光大盛。
银光一遍一遍，从头到脚，像是洗涤一样穿过那个烟雾人形。人形当中，极其微小，却极其坚韧的黑气，就随着银光被一点一点拔除。
……这个过程当初没有。格雷特默默思索着：这是驱除诅咒的过程，或者，换一种理解方法，就是引导自然之力，让有限许愿术修改染色体的过程？
黑气拔除干净，就意味着染色体当中的异常部分消失，细胞能够正常响应治疗术，正常被引导生长？
果然，在最后一缕黑气消失之后，第二发模拟的有限许愿术再一次发动：
银光扑入病人胸膛，引导室间隔生长，引导肺动脉扩大直径，引导肺动脉瓣……
这一次，有限许愿术所到之处，再也没有星星点点的黑光与之抗衡，不断冲突，不断爆炸。
法术完成之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颗虽然不那么强，却很正常的、跳动很有节律的好心脏。
再接下来，手术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按照核磁共振之前探查出的，各种异样的部位，有条不紊地清扫。
该切除就切除，该引导生长就引导生长，该修改就修改。
一片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那个烟雾人形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正常，已经由烟雾构成，几乎变成了银光填充的骨架。
“银月女士庇佑。”终于，赫拉尔长老挥散了烟雾和月光，躺在地上，声音嘶哑地祈祷了一声。
前后左右，从女王到两位公主再到小王子，再到所有现场参观的精灵传奇们，整齐划一地垂下头去，喃喃复诵：
“银月女士庇佑……”
格雷特左看右看，有样学样地垂头看向地面。赛瑞拉在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等一群人重新抬头，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以了？”
“可以了……”赫拉尔长老慢慢回答：
“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只要，只要能控制好时间，尽快做完，就，不会有危险……”
话音未落，女王身体一软，双膝跪倒。一边高高举起双臂，向天际高悬的银月祈祷，一边泪流满面。同时，喜色遮也遮不住地飞上了眉梢。
她身边，诺瑞尔公主和对面的雷霆之主四目交投，视线连在一起，粘得拿刀子都切不开。
好半天，女王才平复了激动，小步小步，挪到格雷特面前。双手合拢，十指在身前交叉，深深地向他行了个礼：
“那就拜托您了。……那就，多多拜托您了……”
“别啊！”格雷特手忙脚乱地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到她身体。手足无措，僵在半空，就差自己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女王陛下，您的女儿，眼看着要成为我的师娘；从这里算起来，您应该是我的师祖母……不对……师外婆……反正就是高了两辈的长辈。
您这样给我行礼，您是在折我的寿啊！
“别！我是治疗者！救死扶伤，为病人解除痛苦，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必谢我！
——其实，是我应该谢谢您相信我，给我机会尝试治疗，谢谢您给了我这么多研究资源……”
越说越是语无伦次。幸好赛瑞拉从他身侧跨上一步，双手掺住女王的胳膊，硬是把她拖起来站直：
“欸呀！你急着谢他干嘛呀！这还没开始治呢！——先让他好好睡一觉，然后安排时间治疗，等治完了、治好了，该怎么谢再说！”
格雷特大大松一口气，点头不迭。看着他的样子，女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笑，微微欠身：
“那就……等治疗结束后再说了。您先好好休息，等休息够了、状态调整好了，我们再来安排时间，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动手治疗。”
择期手术就是这点好，比急诊急救舒服多了。格雷特暗赞一声，扬起微笑：
“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回头，再和您确认一遍治疗方案，最好还是能完善一下检查……”
说着转身看向老师。目光一触，雷霆之主悠然开口：
“看我干什么？已经是高阶法师了，该睡觉睡觉，该冥想冥想，这还要等我发话？”
老师，这不是表面上尊重你一下，给你一点面子么……
大庭广众下，当着这么多人你都这样怼我，要是只有两个人在，你不得一脚把我踢下世界树顶？
“那我就告退了。”格雷特欠了欠身，握着赛瑞拉的手，往外走去。走到世界树顶端边缘，弯下腰，拍了拍脚下的树皮：
“阿树，送我和赛瑞拉下去，拜托啦～～～”
“哟吼～～～”
世界树滑滑梯，启动！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感谢瘟疫之主！死灵法师终于能上岛了！
格雷特嘴上虽然说的是“很快就能治疗”，实际上，还是沉下心来，把能检查的项目都检查了一遍。
血常规，心电图，凝血功能。如果不是没有测量方式，连肝肾功能都要检查一下。
治疗开始前最后一天，大王子封印的树洞当中，格雷特和女王面对面坐着，做最后的术前谈话。
女王身后，两位公主、一位王子并排端坐，封印表面光芒闪耀：
女王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伸手抚摸着那块翡翠色的固体，时时凝神。格雷特非常怀疑，大王子也在听着，并且用这种方式在和母亲交流。
谢天谢地，雷霆之主不在。也许是毕竟还没成为一家人，也许是以雷霆之主的身份，站哪边都怪怪的，他今天根本就没有来。
这也让格雷特松了口气：老师在的话，有些重话不太好说，他怕老师骂他……
“在治疗过程中，因为器官和组织的大量生长、变化，可能产生蛋白质的快速代谢，超过患者肝肾的承载能力。”
“那……”
女王左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右手按在翡翠上，指甲一片一片失去血色。格雷特郑重道：
“不过，这个可能性，我们已经研究过，而且有了成熟的解决方案。法希姆长老已经教世界树学会了透析，万一大王子有需要，世界树也能帮忙救场。”
他身后，法希姆长老白须掀动，郑重点头：
“是的，我让古树用透析的方法，救治了上百位患者，以及数量远远超过他们的魔兽。这个方法是很成熟的，陛下可以放心。”
哪怕早就了解过透析的事情，也看过格雷特写的论文，女王还是转过视线，和长老对视了一小会儿。终于，缓缓松一口气：
“那就拜托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危险吗？”
“用【有限许愿术】进行心脏手术，虽然成功率已经很高，但是，也不能排除发生意外的可能。一旦出现意外，我们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格雷特轻轻弹指，一道光影从手中展开：
“立刻开胸，用【肢体再生】，做一颗正常的心脏出来。”
“可是，【肢体再生】也是需要时间的。”女王脸上刷地一白，血色褪尽：
“这段时间内，身体怎么办？没有心脏，怎么给全身供血？”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体外循环。”格雷特稳稳当当地回答。虽然有限许愿术出问题的概率很小，但是，他总觉得，能多一手准备更好。
所幸，从他开始研究法洛四联症，到现在可以动手医治，过去了太多太多时间。有这个时间差，格雷特已经和世界树联手，搞定了体外循环：
这个方便啊！透析能做了，从透析到体外循环，难度就不高了！
“具体方法是，我负责开胸，负责截断血管、拉出血管；世界树负责伸出嫩枝，让血液在嫩枝当中循环，吸走废弃物，甚至还能提供氧气。
然后，由世界树提供一个强大的动力，让血液进入下一根血管，直接流入全身。血流的压力，泵血的动力，都没有问题。”
说着又一弹指，由双眼注视、由冥想内核记录并操控、由【无声幻影】勾勒的形象，在树洞当中播放出来：
一头半大的魔猪被平放在树洞里，麻醉、开胸、截断血管。与此同时，世界树伸出一根枝条，末端渐渐膨胀变化，变成一颗心脏的形状。
仅仅从外观看来，主动脉，肺动脉，肺静脉，上下腔静脉，所有的管道，一根不少。
格雷特十指微微弹动，法师之手握住的手术刀、法师之手变成的组织钳，在魔猪胸腔内不断翻飞。
游离，夹持，截断。第一根血管断开的时候，一根组织钳，点了点嫩枝心脏的某一根“血管”。
然后，这根“血管”悄然伸长了一截，严丝合缝，与格雷特截断拉出的血管末端连接。
十秒钟之内，所有血管全部接合完毕。砰砰，砰砰，那颗嫩枝心脏，一下一下，极其有力地跳了起来。
女王下意识地按上自己手腕，发现嫩枝心脏跳动的节律，与自己的心跳速度，也没差了多少……
“下面一段，我会加快播放速度。”格雷特轻声道。
光影中，手术刀在心脏上灵巧地一划，切下来一小块心肌，将剩下的部分废弃。【肢体再生】特有的温暖光芒，随即落下——
随后光影缭乱，如同被开了十倍速度快进一般。血泊中，那一小块心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换形状，向两边扩张。
女王凝神屏息地看着，看着那一小块肉长出两个腔室，又是两个腔室，分隔，瓣膜，连接外界的血管，一点一点长好。
最后，当它长成一颗完整的心脏，带着几根血管的时候，光影像卡住了似的忽然一慢。而后，手术刀和法师之手，再一次翻飞起来。
钳夹血管！
分离血管！
离开嫩枝心脏，和新生心脏的对应血管连接！
治疗术落下，血管内皮、血管中层肌肉、血管外皮，一层一层弥合爬伸，连接正常！
这次连接的速度，比起先前分离时要慢了一些，但也在20秒内完成。法师之手捧着那颗心脏，慢慢安放回心包里，用力揉捏几下。
再放开时，那颗新生的心脏，砰砰砰砰，有节律地跳动了起来。
“太神奇了。”屏息看到这里，女王才长长透出一口气，下意识地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指尖银月光芒闪烁。
格雷特也忍不住透了一口气：
“是啊，真是太神奇了，不愧是世界树……”
好想把它偷回去啊……偷回去，我就有自动透析机＋体外循环设备了！对了，这玩意儿还能代替ECMO使唤……
“啪！”
胸前衣袋里，缩成铅笔形状的橡木杖跳了起来，用力打了他脑门一下。
“你打我有什么用，你倒是快点学会啊！”格雷特把它从脑门上抓了下来，握在手里用力摇晃，用心神沟通着，暗自怼它：
“透析你不会，体外循环你不会，需要用的时候你救不了人，我怎么能不去找别的树！别说世界树，你能顶上一棵古树也行啊！”
“那你进阶！你进阶！你倒是进阶啊！”
意识海里，橡木杖继续大吵大闹。
格雷特努力无视了它，继续和女王沟通。能想到的风险说了个遍，能想到的解决方式也说了个遍，最后补充：
“总之，作为最后的保险手段，古树封印总能保住大王子的生命，让他在翡翠之梦里沉睡。
染色体修复之后，可以取一块肢体，用【克隆术】克隆出新的身体，再让他的意识转移过去……”
啊，有最后的保险真好。身为医生，真是讨厌硬着头皮对家属们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如此。”女王长长地吁一口气，满面哀伤。她抚摸着那块巨大的翡翠色封印，额头轻轻挨在上面，半阖起眼睛：
“你都听到了吧？你……你怎么想？”
“母亲，我愿意接受治疗。”翡翠色封印表面轻轻波动，泛起一片清光，又在树洞里凝聚成一个新的人影。
修长，高挑，眉目俊秀，和封印中沉睡的少年有点相似，赫然是格雷特在翡翠之梦中看到的，大王子精神体的模样：
“你们已经为了治疗顺利，做了太多太多研究，付出了太多太多努力。甚至可以说，风险都降到了最低——现在，是轮到我承担风险的时候了。
母亲，我也想尽快恢复健康，尽快承担起我的责任。让我接受治疗吧，别担心，没事的。”
说完向格雷特点了点头，又向弟弟妹妹笑了笑，光芒一敛，消失无踪。很明显，以这种方式出现，哪怕借助古树的帮助，对他依然是沉重的负担。
女王抬起到一半的手掌僵在半空。停了一会儿，颓然落下，眼泪婆娑地看着封印里沉睡的儿子。好半天，才长长吐一口气：
“如果治疗失败，必须在封印里沉睡，那么转移意识是不是越快越好？”
“我……治疗失败的话，我不确定封印能保持多久……也许一两年，也许很多很多年……”
格雷特毫无把握地回答。事实上，丰饶森林那些基因崩溃的精灵，沉睡几十年的都有，可见封印维持生命体征的力量非常强大：
“但是，理论上说，最好还是快一点。越快转移，损伤应该是越小吧？”
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向法希姆长老。长老满脸为难，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咬牙点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
“那么，就请您帮我们传递消息，请一位死灵法师过来吧。”女王毅然站起。向格雷特一欠身，大步朝外走去：
“说服长老们的事情，我来做。仅仅停留几个月到一年，制作一具克隆身体，他们应该不会再阻拦了！”
格雷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女王昂首而出，脊背挺得笔直，步履铿锵如战士一样。不是……
您的画风怎么突然变了？
怎么感觉，像是从中国人眼里温和仁慈的妈祖像、观音像，变成了斯大林格勒的《祖国母亲》雕像了一样？
心里嘀咕归嘀咕，他还是按照女王的嘱托，给大洋彼岸发了消息：
邀请一位17级以上，能熟练操作【克隆术】的死灵法师过来，施法材料可以自带，如果手头没有，永聚岛这里也有一份……
接到信息的一瞬间，海因斯大法师就跳了起来，如果不是老腰实在吃不消，能当空翻个跟头：
赞美瘟疫之主！
感谢瘟疫之主！
咱们死灵法师，今天终于能上永聚岛了！！！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史上最豪华助手阵容
如果不是法师塔通知，精灵们会有船来接，如果不是自己的飞空艇被打坏了，海因斯大法师一定会开着飞空艇，抓一个精灵引路，直奔永聚岛去。
现在么，老老实实等人来接吧。议会的飞空艇，留在法师塔，和雄鹰之国那边两头跑——
飞空艇这玩意儿是很贵的！产能也是有限的！禁不起这边带走一艘不带回来，那边再有一艘被打掉了！
即便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法师塔等待，也阻止不了海因斯大法师的好心情。
他哼着鬼哭狼嚎一样的歌儿，把手边的法术材料收拾了再收拾，收拾了又收拾……
特别是制造克隆身体的炼金器皿，以及释放【克隆术】所需的施法材料，那更是要收拾一份，再收拾一份，再多收拾一份。
小格雷特虽然说了，不带过来也行，永聚岛上有准备，可精灵们那种做派他还不知道？！
日常看到他们这些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离得八丈远就恨不得全身笼罩气泡术，连死灵法师都不许上岛，他们那边，能有死灵法术用的材料？
那肯定是小格雷特自己掏出来的！
肯定是之前，小格雷特说要研究克隆术，拜托他们寄去的那一份！
为了黑鸦沼泽的事儿，怎么可以让小格雷特自己掏腰包？这完全不可能嘛！
绝对要多备几份，备得足足的，再备一两份用来教小格雷特！让他在自己的辅导之下，亲自上手，亲自感受一下这个法术的变化！
咱们死灵系不只是用来杀人的！不只是玩死人骨头、玩尸体的！
克隆术这个法术，对人类肉体的研究，对灵魂转移的研究，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比什么治疗法术都厉害！
哎呀精灵们的航船怎么还不来啊……再不来把他接走，老师都要从尼维斯冲过来了……
海因斯大法师盼星星，盼月亮，千盼万盼之下，终于盼到一艘船身狭长，两头呈梭形的精灵航船，拍打着翅膀，穿云破雾而来。
接上他，载上他的行李，在塔下停都不停一晚上，掉头就走。那飞奔一样的速度，简直让海因斯大法师以为，他们的大王子快要挂了似的。
……走快点好！
走得越快，被老师追上来，抢走他登岛权利的可能性，就越小！
不朽者阁下：……可恶，上精灵岛的机会没有抢到！虽然他也不可能万里迢迢，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两年不待在尼维斯……
死灵学派，传奇就这么点儿，他走了没人换班！那个老僵尸是不肯爬出来的！
再说，海因斯已经进阶19级了，这当口能去精灵岛开开眼界，于他进阶有益。他这个当老师的，可不能和弟子抢……
一切齐备，终于到了动手治疗的那一天。格雷特身后，包括老师雷霆之主在内，六名传奇严阵以待：
拜尔博大师兄负责蹲守永恒之井，确保这玩意儿不出岔子，运行过程中不要停机、出力不要波动；
雷霆之主负责监控整个法阵情况，确保永恒之井输出力量、转化为自然之力的法阵，运作平稳，输出力量均匀稳定；
爱玛特大长老负责监控法阵输出端，确保法阵准确锁定所有的染色体点位，施法过程无误；
法希姆长老负责关注大王子的生命气息，以及确保世界树的透析操作、体外循环操作不出岔子；
此外，还有两位传奇，一个负责解开大王子的封印法阵，并且随时准备封上，一个是大王子多年来的主治医师，随时准备搭手。
——史上最豪华助手阵容了属于是。格雷特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就这阵仗，还没有算站在古树树洞外，翘首期盼的女王陛下和公主王子。一位传奇，一位半步传奇，两位高阶。
至于王室的其他成员，王室的亲戚们，找理由来表达关心的，来观摩施法的，来看热闹的，更是乌泱泱的一大片——
十二支精灵贵族，要说亲戚关系，谁都能和王室扯得上点亲戚……
海因斯大法师虽然已经是半步传奇，面对这个场景，却感觉自己渺小得不能再渺小，很想缩到雷霆之主身后去。
忍住，忍住！他是雷霆之角的，我是黑鸦沼泽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对家看了笑话！
我们黑鸦沼泽，还想把瘟疫之主弄过去呢！！！
格雷特目光远远扫过，装作没看到他的脸色。咳，死灵法师的脸色，除非你对他非常熟悉且认真去分辨，否则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按照顺序，一一和过来帮忙的传奇们打过招呼，确认他们负责的部分一切正常。一一问完，才轮到海因斯大法师，格雷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大法师，劳烦您专程跑一趟。——克隆术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吗？一切正常，克隆组织到位，立刻就能用了吗？”
“正常，能用。”海因斯大法师前几天忙上忙下，组装完了全部的炼金装备，调试好仪器。
只要信号一发，炼金药剂立刻就能注入，然后，待克隆的组织送到，立刻就能施法。
“好。”格雷特沉稳地点点头，回到队伍前列。
他返身面向诸位传奇，轻轻行了一个法师礼，提高声音。身为十四级的小法师，向诸位传奇、其中还有自己的老师下达任务，竟然毫不怯场：
“——那么，请诸位各自就位，按照既定步骤，开始行动。拜托诸位了！”
传奇法师们各自点头，四下散开。海因斯大法师也返回自己选定的实验室，面对炼金器皿端端正正坐好，开始等消息：
“千万要能克隆一次……千万要能克隆一次……不，治疗千万要顺利……千万要顺利……”
治疗一切顺利，就意味着大王子能成功康复，不必克隆一具身体从头开始；
但是，真的好想克隆一下啊！
克隆术这玩意儿材料又贵，耗时又长，如果不是专精此项研究，或者有金主出钱，根本不可能没事克隆着玩儿……
特别是克隆一位精灵！克隆一位精灵王子！克隆一位胎儿时期就受恶魔大君诅咒，最近才修复染色体的精灵王子！
失去这个机会的话，真的好遗憾！
格雷特可没有任何遗憾的感觉。他端端正正地站在世界树的树洞里，看着老师和爱玛特长老最后检查染色体修复装置，最后确定其一切正常。
整个装置的基础法阵、和显微电镜连接的部分、锁定部分、出力部分，每个细节，都缓缓在心里流过：
哪怕自己现在手搓不了，都要记住、背下来！
以后回到尼维斯，在医院里，要尝试仿造一台！
到时候，自己的医院，也是能进行基因治疗的高端医院了！
当然，最好最好，是可以把整个法术刻录进冥想世界，到时候，调动法术模型，直接手搓……
树洞外，一个接一个的信号，不停传来：
“永恒之井出力正常！随时可以传输！”
“染色体修复装置正常！随时可以启动！”
“克隆装置正常！随时可以施法！”
“世界树准备完毕！”
格雷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都验证过不止一次，动物实验也做了不止一轮，他都觉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手心不自禁地潮热出汗。
他紧紧攥了一下拳头，再用力伸开十指，朗声发令：
“解开封印！转移患者！”
“解开大王子的封印！”树洞门口，专门负责信号中枢的精灵施法者，立刻把他的命令传了出去：
“转移到目标树洞！”
古树中，负责封印法阵的传奇双手翻飞，打出一道一道法术符文。
翡翠色的封印逐渐分崩消解，显露出大王子稚嫩消瘦的身体，随即，数道光华不分先后，落在大王子身上：
生命气息监控法阵，格雷特的生命体征监控套装，生命体征维持魔法，变形漂浮碟，羽落术……
按照先前演练过的步骤，发出信号之后十分钟，大王子应该被送到世界树这里。然而，只过了五分钟，格雷特就忍不住走到树洞门口，翘首张望：
如果是前世，这时候会有一辆平车，被至少两个医护人员推着飞奔而来。平车上，说不定还跪着一个，平车周围再围着几个：
捏球囊的，做心外按压的，拎着输液袋子的——最后一个近年来倒是少了，主要是新换的平车，上面一般都会有竖杆，挂着一袋一袋的注射液……
然后，他就看到一艘小小的飞行船飚射而来。飞行船冲进树洞，船顶展开，浓郁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小格雷特！”
“哎呀，萨西莉亚姐姐～～～”
格雷特愉快地向飞行船打招呼。传奇古树真是太方便了，能大能小，能飞能游，自带生命维持法阵，充当平车的同时，还能顺便给患者吊命……
爱玛特大长老也向传奇古树打了个招呼。随即飞出法师之手，七手八脚，将大王子转移进树洞内部。
和法阵融为一体的手术台上，莹莹绿光亮起。
生命探测、生命维持、蓄势待发的封印术一一准备完毕，无关人员撤退，格雷特刷手、换衣，平举双手走了进来：
“染色体修复，开始！”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啊啊啊啊！当心大王子脑溢血啊！
古树飞行船冲出树洞那一刻起，女王就霍然站起，快步上前。
——从现在开始，她儿子的生命，就交到了小格雷特、以及他主持的治疗团队的那几位传奇手里。
再也无法回头。
再也无法退回原位。
成则成，她的儿子可以恢复健康，能走能跑能说话，能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叫她妈妈；
不成，她的儿子就只能在封印中沉睡，等待新的身体克隆完毕。如果没能撑到这时候，那么，她就永远失去了这个儿子……
“银月女士保佑。”她双手合在胸前，喃喃地重复着，仰头向天。
明媚清朗的天空，并没有给她任何慰藉，事实上，烈日高悬，不见半点月光落下，只能让她的心情更加担忧。
“母亲，别担心。”身边，诺瑞尔公主紧紧挨着母亲，用力握住她的胳膊：
“小格雷特到现在为止，出手治疗，还没有失败过……而且这个治疗方案是反复验证了的，赫拉尔大师也做过预言，一定不会有事的……”
“妈妈知道……”女王在她肩头倚靠了一会儿，挣扎起身，向世界树的树洞走去。
短短数里之遥，平时只是一个传送就能到达的距离，她却高一脚低一脚，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一点儿绊倒：
“妈妈不担心……妈妈是女王，妈妈还有你们，妈妈一定会撑住的，一定不能先乱了……”
她在儿女们的搀扶陪伴下，来到世界树的树洞前，坐下等待。
从上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入夜，从艳阳高照坐到银月垂落光华。终于，树洞无声开启，爱玛特大长老和雷霆之主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怎么样？成功了么？”
女王立刻站起，快步上前。爱玛特大长老满脸疲惫，摇摇头，又点点头：
“第一阶段很顺利。染色体修改完毕，接下来，就是那个小家伙的事情了……”
他摇头的一瞬间，女王脚下一软，几乎就要跌坐下去，被诺瑞尔公主用力扶住。公主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雷霆之主，看他神色淡定，心里也不怎么慌：
“母亲放心。之前不是说过了么，第一阶段，修改染色体，就需要至少12小时的时间……现在修改完了，一切顺利，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是的，第一阶段顺利就是好消息。”女王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口气，再向两位传奇行礼：
“今天辛苦二位了。请二位去休息吧，不必陪我了，我要守到阿尼俄出来……”
爱玛特大长老也紧绷了一天了，闻言点了点头，自行离去。雷霆之主却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在女王附近找了个位置，安然坐下：
“我也等会儿。小家伙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事，不守着，我不放心。”
树洞内，女王等人守在外面的消息，第一时间通传到格雷特耳边。格雷特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在意：
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太多太多。那些抢救，那些手术，手术室外，常常会有焦灼不安的家人等候——
盼望，祈祷，握着彼此的手相互支撑，为手术室里的亲人祈祷。在手术室大门每次开启的时候，第一时间起身迎上去，只为了问一声：
“医生，我的家人怎么样了？”
手术室外的墙壁，比起教堂，听过更多虔诚的祈祷。
而到了手术室里，他的身份就是医生，是治疗者。外面等候的人身份再高，也不过是病人家属罢了。
该谈的话都已经谈明白了，该交待的意外状况，也都已经交待清楚了。格雷特微微转动心神，飞出一只法师之手，在树洞壁上敲了敲：
“世界树阁下，请做好准备。我要开始了！”
洞壁上，清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维持生命体征支持法阵。”
“维持生命探查法阵。”
“维持心脏超声，维持心脏形态探查魔法。”
“有限许愿术法阵准备——”
他一句一句，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根据之前的实验结果，染色体修改完毕，并不会立刻导致脏器发生变化。
所以，只要在细胞开始更替之前，快速治疗完毕就可以了——
第一发有限许愿术的光芒亮起，幽幽没入大王子体内。
格雷特屏住呼吸，盯着跳动的心电图、心脏超声图像，和不停变化的心脏CT图像，集中精力，引导有限许愿术：
先是让缺损的室间隔从四面八方向内生长，悄然长合，滴血不漏，室间隔补完，修补房间隔；
再于狭窄的肺动脉上竖着切开一条，切开部分长好，顺便增粗直径，解除狭窄；
关闭不全的主动脉瓣、肺动脉瓣，按照预定形状向外生长，直到可以完善关闭；
再切除瓣膜赘生物，切除心肌钙化和纤维化的部分，引导其重新生长……
幸好幸好，有限许愿术还是相当给力的。尤其在超声和CT下，和目视手术也差不了多少。
面对一位身体从小就没锻炼过、完全靠自然生长，几乎可以算是0级的精灵，七环的有限许愿术，出力完全足够。
一发有限许愿术，光华袅袅，完全消散的时候，对这颗心脏的所有治疗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格雷特手软脚软地跌坐回圆凳上。这一发有限许愿术，比连做十台手术还累……让他歇歇……
关键是做手术，当中还是能够分一点神的啊！更换手术器械的时候，上补片的时候，缝合的时候，主刀和助手衔接的时候……
不是每时每刻都紧张到十二万分的！不像有限许愿术，全用精神力引导，稍微走一点神，那心脏就给你长歪了！
……话虽如此，能用有限许愿术，还是不要开刀比较好。出血少，去除组织少，对病人损伤小。至于术者么，辛苦一点，那就辛苦一点了。
“怎样？”
“怎样！”
一左一右，两位传奇长老，一个负责封印的，一个是之前王子的主治医师，迫不及待地问。
格雷特甩个清洁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指向面前光屏：
“正常了……心电图，心脏超声，心脏CT，都完全正常了……”
可怜两位传奇长老也就背下了心电图那本书，要活学活用还早。至于心脏超声，那些一扭一扭的图案，更加无从探查起。
幸好生命气息探查法阵显示一切正常，甚至比之前强了不少，应该……还是顺利的吧……
“那……我去和女王说一声？”
负责封印的长老大松一口气。最大的难关就是心脏，最容易出危险的环节，也是心脏。
只要心脏没事，后面都可以慢慢来，他稍微离开一下也没问题……不至于马上就需要他上手……
“去吧……”
格雷特闭着眼睛，软绵绵地回答：
“让她放心一下，也和她说一声，后面还有一些小问题，我陆续修掉就好……再有几个小时，治疗就结束了……”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你要不要来个治疗术？喂？喂！——病人没心跳了！”
“哪里！”
格雷特一边睁眼，一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看一眼心电图，长吁口气，重新坐倒：
“长老，不带这样的……人吓人要吓死人的……”
“嗨，你还是挺有精神的嘛！”精灵长老在他背后嗤嗤地笑，伸手揉一下他的头发：
“我还以为你要倒了呢……”
“再倒，听到病人出问题，也能跳起来的……”格雷特嘟嘟囔囔。被这一吓，他的睡意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索性扑到大王子面前，再细细检查：
“血氧含量！”
“血气分析！”
“尿酸含量分析！”
“世界树阁下，请您尝一下这滴血，是否需要启动透析……”
身后，树洞内室悄然关闭。精灵长老脸上挂着笑容，摇着头走出去，来到女王面前：
“第二阶段治疗已经完成，心脏复原良好。放心吧，最后一个阶段并不难，只是一些小修小补，很快的。”
“是吗……那就，很快就能结束了吧……”
女王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脸，望向树洞的时候，神色也松弛了不少。双手合在胸前，喃喃自语：
“这孩子，终于能恢复健康了……”
“小修小补”其实项目也不少。得益于女王的体质，自然之力不计成本的供应，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了，并且没有恶魔化。
然而代价就是，身上不止一处畸形。先天性心脏病只是最重要的一处，除此之外，还有气道狭窄，先天性肥厚性幽门狭窄，等等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病。
至于白血病，血友病，地中海贫血什么的，格雷特只能说希望没有，最好没有。真有也没办法，只能这一波治完以后，慢慢检查慢慢治……
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治疗。ct、核磁能查到的病，能治疗的，基本上都治疗了一遍。
反正这些病多半都是染色体异常引起的，只要手术治好了，应该就不会再出现问题，嗯！
他甚至连杵状指都修了一下。女王，公主，都那么俊秀，大王子的精神体也很英俊，回头治好了双手一伸，十根手指跟十个小鼓槌似的……
多难看啊！
身为治疗者，当然要顺手修掉了，反正就是顺手的事儿！心脏疾病治好了，杵状指就不会再有了！
格雷特修修补补，修修补补，有限许愿术的光芒不断闪耀，把大王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终于后退一步，向大王子的主治医师，仍然留在里面的那位精灵长老点了点头：
“好了，可以唤醒了。”
“确认心脏情况正常。确认生命气息正常。可以唤醒——”
长老上前几步，有条不紊地一项一项检查完毕，打出一连串魔法手势，开始唤醒大王子。
停止生命维持魔法，停止麻醉法术，最重要的是，触动他的精神，让他从翡翠之梦里醒来。
格雷特全程站在旁边，留神观察长老的每一个手势，打出的每一个法术，重要的是，严密监控旁边的各种生命监控魔法。
看着大王子的呼吸渐渐变快，心跳也稍稍加快，眼皮底下的眼球开始转动，睁开双眼，左右张望——
“啊啊啊啊！血压！血压！血压怎么飚这么高了！快封印！当心脑溢血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想追谁，你们倒是上啊！
格雷特飚高音的时候，身后那位精灵传奇已经镇定自若，一步跨上去。双手翻飞，各种魔法符文随手亮起，与此同时，世界树洞壁，青光大亮——
自然之力呼啸流转，世界树调动的力量被传奇法师引动，化作密密麻麻的符文，落在大王子身上。
由淡绿而深绿，由深绿而墨绿，层层叠叠，印入他肌肤。
大部分一闪而入，消隐无踪，还剩下最后一点点，在大王子有些稚嫩的脸庞上，勾勒出一片又一片神秘的花纹。
花纹越来越多，大王子的呼吸也就越来越稳，而血压也肉眼可见地跟着降低。220/160，180/120，160/100，140/90……
最后，稳定在120/75，上下微微起伏，不再狂飙。
“太弱的身体，无法承受太强的精神力。”那位精灵传奇语带笑意，慢悠悠道：
“阿尼俄殿下，我们都知道您急着和您家人团聚，可您真得耐心一点儿。
按照我们说好的，收敛您的精神力，让身体慢慢适应。对，就这样，慢慢来……”
沉稳的语声中，大王子慢慢睁开眼睛，向这位一直负责自己治疗的传奇长老点了点头。
然后，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再向格雷特点了点头：
“抱歉，一时太激动了。放心，我已经收敛好了，不会再有问题。这段时间，辛苦诸位了。”
格雷特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把手从腰带上拿开。天可怜见，他手上已经攥了一把硝酸甘油胶囊——
虽然传奇级别的精神力，直接灌到一个孱弱的零级身体里，很大可能出问题，但是他真没什么好方法。
哪怕之前做方案的时候曾经推演到，血压可能极限飙高，他也没有别的手段，只能求助于魔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良医难为无药之治。他没有硝普钠注射液，没有酒石酸美托洛尔注射液，连硝酸甘油注射液都没有！
虽说硝酸甘油注射液副作用多，而且副作用明显，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往病人血管里灌，可那也比没有好啊！
谢天谢地，传奇大佬反应速度快，封印下得及时，终于救回来了……
他伸手搀扶，大王子却把手往后缩了一缩，向他一笑，很明显是想尝试自己走路。
格雷特没办法，只能薅过忙了一天的橡木杖，不顾它“你要把我给别人了！”“你不爱我了！”的大吵大闹，将其塞进大王子手里，给他当个拐杖。
这一次，阿尼俄大王子没有再拒绝。他撑着橡木杖，努力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洞外。
树洞自行开启，在他脚下垂落一道阶梯。没等他试探着走下第一级台阶，女王已经快速迎了上来，握住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
“这是治好了？这是……真的治好了？”
“治好了，母亲。我的心脏已经没事了，身体也已经没事了。”大王子举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拍出一声嗵嗵的闷响：
“再过一段时间，等我身体长结实了，连这些封印都可以去掉。”
“是啊，陛下您就放心吧。”精灵传奇跟在他后面走过来，满脸轻松惬意的微笑：
“阿尼俄殿下已经彻底没事了。以他现在的状况，好吃好睡、多多练习，一个月，我就能给他练到一级战士，一年就能练到五级。
到时候，承载他现在的精神力，一点问题都没有！”
格雷特拖在最后，本来就磨磨蹭蹭，贴着边走，听到这一句，脚下一拐，越发绕了点远路。谁知道绕远了也没能逃掉，被雷霆之主一把逮住：
“听到了没有？身体不够强，精神力太强了，也容易出问题！不要以为你练成骑士了就不用练了！”
“老师T_T”
格雷特歪着头，龇牙咧嘴，像是被揪住了耳朵似的：
“我没有不练啊……这段时间，我也经常在练习场上跑的……”
而且我的肉身很强的，确实很强的，每次进阶，都会被世界馈赠洗练一遍。
虽然物理战力缺乏，但是肌肉强度，心肺功能，运动储备啥的，都是向同阶的自然行者看齐的……
“你那叫训练？你那最多就练了变形术吧！还是和你那小银龙打打闹闹！——别的也得练！你老师我当年，乔装成剑士，都可以从光辉圣城走到黑森林！”
格雷特：！！！
老师你原来是这样的老师！
你竟然还有这样剽悍的经历！
“老师你力量怎么练的？用微电流刺激肌肉么？！”
“滚！”
格雷特抱头鼠窜。一时间，连自己的宝贝橡木杖，还在大王子手里握着，都顾不得了。
好在王室也不至于昧下他的橡木杖。不但不昧下，第二天，阿尼俄大王子就亲自过来拜访，送回他的橡木杖，同时送上请帖：
“半个月后，银月节，岛上会有大规模的庆典。到时候，请务必拨冗参加。”
这位大王子穿着一套轻薄的短装，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热气蒸腾，明显是刚刚做过运动的样子。见格雷特凝目看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轻轻一笑：
“我这段时间，就住在法术学院，和少年们一起训练。慢慢打磨身体，慢慢让身体成长，直到它能承载我的精神力为止。”
“那你可要小心一点，别运动过度。”格雷特情不自禁地叮嘱。这位大王子的毅力、心性，他都很佩服。正因为佩服，才担心他逼得自己太紧：
“运动过度，肌肉会承受不了，细胞大量崩解的。细胞内容物排入血液，肾脏过滤不了，会出现血尿甚至肾衰。循序渐进，慢慢来。”
“放心，我不会太勉强的，盯着我的长老也很有经验。”大王子展颜而笑：
“您和诸位长老，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才把我治好，我一定会珍惜这个身体，绝不会训练得太急，伤到身体的。”
有科学的锻炼方式，有足够的、高质量的食物，有自然气息滋养，有草药，有按摩。大王子身体强度的增长，可谓一日千里：
刚从树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病病歪歪，风吹吹就倒的样子，说是零级都够不上——零级的标准，其实不是“强壮的平民”，而是“已经入门的学徒”；
然而到了银月节当天，格雷特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脚步也沉稳了，肌肉也鼓起来了，呼吸也悠长了。
隔了老远，格雷特就看到他握紧拳头，虚空挥出一拳。身边，某个格雷特不认识的年长精灵，点头赞许：
“不错不错，这一下，中阶战士已经入门了。加把劲，尽快到中阶，到了中阶，你这一脸花纹就可以洗掉了！”
“不是吧……”大王子低声说了个词，格雷特没听清楚，不知道是名字还是称呼，摸摸自己脸颊：
“难道这花纹很丑吗？”
“一点也不丑，相反，很漂亮。”年长精灵笑着举起手，在自己的脸颊边上虚划了一划：
“但是，你什么时候能不依靠封印，让这身体自然承载你的精神，那就更好了，你母亲和我们大家，也都能放心了。”
“到那时候，我就要……”大王子放低声音，又说了一句什么。大概率不是好事儿，格雷特远远看着，只见那位年长精灵一脸的遗憾和不忍。
大王子自己倒是不太在乎，扬起头，微笑一下，环顾左右。看到格雷特，立刻向那位长辈打声招呼，大踏步向格雷特走来：
“你终于来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你是我们的贵客，一定要好好玩玩。来，我带你到母亲那里去。”
格雷特笑了笑，拉住赛瑞拉的手，跟着他往前方去。银月节在每年仲夏满月之日举行，用以祭祀银月女士，也是精灵们一年一度，最大的欢庆日子。
这次的主会场，和往常一样设在圣山之上，王宫前的广场上。祭典还没开始，广场上已经熙熙攘攘，到处都是音乐，到处都是鲜花，到处都是欢庆的人群。
格雷特看见，他在法术学院练习变形术的同学，那群少年少女们，沿着放满食品的长桌走来走去，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他看见，库萨&#183;橡树换下了那件棕灰色的长袍，穿了一件崭新的青绿色袍子，手捧鲜花，正在穿过人群；
他看见，值守世界树顶端，最高处那个传送阵的长老，笑吟吟地握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老太太脸上的红霞，比天边的晚霞还动人；
最让他惊讶的是，日常一身皮甲，身背长弓，永远神色警惕的艾希&#183;月歌，换上了一身精致的长袍。
浅青色的开襟长袍，袖口、衣襟、下摆，都镶着深紫色的花边。领口，胸前，都用深紫色丝线密密麻麻绣出魔法符文，动一动，就有魔法气息自然氤氲。
长袍下摆缀满雪白流苏，来自魔兽的长尾，与肩饰上长长的黑白双色羽毛互相呼应。这是一个战士骄傲的战绩，此时却只能为她的容貌添上光彩。
绿色短发上压着硕大的花朵，在月光下呈现出类似金属的质感，走近了却能闻到幽香淡淡。
格雷特走过来这几步，就看见不下十个男性精灵，偷偷地往月歌姐姐的方向瞟……
你们倒是上啊！倒是冲上去啊！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现在想起来追我了？你早干嘛了？！
阿尼俄王子顺着格雷特的目光，也看到了艾希&#183;月歌。出乎格雷特的预料，他似乎认识这位女战士，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了过去：
“你认识月歌姐姐？”
格雷特好奇问道。阿尼俄王子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侧转脸向他笑了笑：
“艾希&#183;月歌，高阶战士，高阶自然行者，在丰饶森林驻守上百年，在清理精灵秘境的工作中发挥重要作用。返回永聚岛后，参与大裂隙战场防守，屡立战功。
我辅助母亲处理工作的时候，关注过她的情况。”
格雷特不得不服气。这位大王子殿下日常躺在封印中，隐在幕后，只通过精神力交互的方式关注永聚岛，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么多细节——
诺瑞尔公主说得没错，她这位长兄，果然是比她更适合继承王位的人选。
“月歌姐姐是真的很强，我在丰饶森林的时候，她教过我很多东西……”
格雷特一边说着，一边陪着大王子往前走。艾希&#183;月歌也看到了他们，愉快地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眼看越走越近，格雷特脚步忽然一停，越过艾希&#183;月歌，向她背后望去：
艾希&#183;月歌尖尖的长耳朵忽然一竖，头也不回，反手一抓。抓到手里，向前一拖、腰身一躬，手臂、肩、腰、腿一起发力，只听“哎哟”一声，尘土飞扬——
下一刻，刚刚踏足传奇没多久，打扮得喜气洋洋的尤迪安，被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上，和艾希&#183;月歌面面相觑。
“艾希，你就算不喜欢我……”良久良久，尤迪安蠕动两下，艰难地拱起脊背，从脊梁骨下面抽出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慢慢举起：
“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艾希&#183;月歌低头看着尤迪安。
尤迪安仰面朝天，伸直胳膊，努力把那束鲜花往艾希&#183;月歌鼻子底下怼。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格雷特和阿尼俄大王子、赛瑞拉，还有一群围观群众站在旁边，屏着呼吸，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看……
“你早干什么了！”
良久，艾希&#183;月歌冷下脸，把她手里拽着的、尤迪安伸过来拍她的那只胳膊往地上一砸，又砸起一片烟尘：
“老娘几十年前追你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说你没心情，说你只想练武，说你只想探寻精灵秘境！现在想起我来了！滚！滚！滚滚滚滚滚滚！”
一边说，一边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踢。脚尖绷直，长腿抖出一片幻影，我踢，我踢，我踢踢踢！
尤迪安也不起身，真在地面上演出就地十八滚，左滚右滚，前滚后滚。也不让艾希&#183;月歌踢不着，要说踢着吧，明明只沾到一点脚尖——
偏偏无论怎么滚，那束鲜花始终高高举起，努力往艾希&#183;月歌面前捧。
至于这束鲜花，是怎么在一个过肩摔、又一连串滚动的过程中，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震掉的……
那或许就只能说，可能，也许，大概，传奇的功底，就是那么强吧……
四周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四起。艾希&#183;月歌脸颊越来越红，尖耳朵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忽然转身往下一扑，就地化作黑豹，狂奔而去。
“哎！你别啊！”
尤迪安急叫。他一个翻身，也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金黄色豹子，风驰电掣，追了上去。那束娇艳欲滴的鲜花，仍然被他咬在嘴里，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格雷特脸上的笑容几乎憋不住了。身边，赛瑞拉双手捂嘴，已经笑得半个身子都压到他肩膀上。笑了好一会儿，抽出一只手去捏他耳朵：
“你不能这样子，听到没有？”
“听到！绝对听到！”格雷特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努力让赛瑞拉大小姐靠得舒服一些：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这样的！我一直喜欢赛瑞拉！一直喜欢！”
阿尼俄大王子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艾希&#183;月歌和尤迪安一追一逃，跑得完全看不见了，而格雷特也从赛瑞拉手里救出了耳朵，才引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人流，走上巨树枝干化作的阶梯，转了几个弯，终于来到女王所在的高台上。
高台内侧边缘，已经站了一排精灵，格雷特飞快地瞟了一眼：
两位公主在了，小王子在了，连老师和拜尔博大师兄都在了。还有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几位打过交道的长老都在。
见他们上来，人人都扭头冲他们看，那个架势，看来就只等他们几个了……
呃……我不是故意要拖时间的……
他握着赛瑞拉的手，直接往队伍末尾一站，不说话，不乱动，眼睛也不往边上瞟一下。老师是不是在瞪他？
大师兄是不是在对他使眼色？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
幸好在他们之后，高台上还陆续上来了几位精灵，这才让格雷特没有沦为最后一名。
银月一分一分移动，直到移出林梢，月光洒满整个广场的时候，女王终于缓步向前，优雅地抬起了一只手——
指尖内收，合拢，展开，越过身前，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与此同时，缥缈的，空灵的乐声，不知从何而起，幽幽柔柔，回荡在整个场地上。
不知不觉，从高台前到广场上，已经是万籁俱寂。
格雷特下意识地握紧了赛瑞拉的手，已经忘了该怎样呼吸。
银色月光如纱如雾，笼罩在女王身上，伴随着她起舞。舞姿如何，身段如何，容貌如何，格雷特已经完全没有概念，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纯的念头：
“美……”
好美啊……
每一举手，每一投足，每一弯腰，每一旋转，无不美到了极处。
月光流淌在她的指尖，随着她的裙裾旋转，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挥洒到周围，挥洒到台上台下的众人身上。
落在面颊，落在眉心，凉丝丝、寒浸浸的，让人心神舒畅，精神力仿佛都有了细微的增长。
这是舞蹈，是音乐，也是神术。
最早的歌舞，除了娱人娱己，本来就是为了娱神通神。而精灵族的女王，原本也就是银月女士的最高祭司——
此时在高台上，在月光下，舒展手臂，翩然起舞，便似夜空下的所有月光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
又似银月女士被这一舞惊动，自苍穹中俯瞰大地，在祭司的引导下，赐福于自己的所有子民。
高台上，似乎只余一道剪影，又似乎是一缕缕的月光在起舞，在应和着天地的声音歌唱。
“她好厉害啊……”
赛瑞拉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小声道。女王自己就有传奇等级的实力，她在王宫高台上、在世界树前，全力挥洒的时候，引动的神力，又何止传奇初阶。
银龙少女站在她附近，扑面而来的强大灵力，压得她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尼俄大王子左看看，右看看，满眼担忧。两位妹妹，一吹长笛，一抚竖琴，幼弟全神贯注地拉着三弦琴，都已经在全力帮助母亲进行祭祀；
而他自己，空有传奇级别的精神力，今天却被严令禁止出手。
今天这场歌舞、这场祭祀，引动的力量，是平时的数倍不止，相对的，母亲和弟妹们，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一曲结束，银月已上中天。台下万籁俱寂，连鸟鸣兽吼声都跟着消失了，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沉浸在银月女士的恩惠当中。
良久良久，台下才如梦方醒，响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欢呼：
“银月女士！”
“银月女士！”
“感谢银月女士的恩典！”
“女王万岁！”
“女王！女王！女王！”
女王陛下安然立在原地，微笑看向台下，接受着子民们的欢呼。好一会儿，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向下挥了挥：
“在过去一年中，我们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日子，也取得了相当多的成就。我们打赢了大裂隙的关键一战，打出了一百年的安宁；
我们安全重启了永恒之井，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世界树和古树忍受着痛苦，每天疏导受伤的永恒之井；
我们进一步修复了秘境，距离重返大森林，又靠近了一步……”
她娓娓而谈，每说一句，下方就响起一阵欢呼。说完近期大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柔：
“除此之外，我还有几件私人的喜事，希望和大家分享一下。首先是我的长子阿尼俄，终于摆脱了恶魔的诅咒，重新恢复健康。”
她向后招了招手，大王子应声走上来，站到母亲身边。女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向前方。
月光下，大王子脸颊上的纹路一条一条消失，强大的精神力弥漫开来，激荡在广场上，激荡在每个观众周围：
“阿尼俄从生下来到现在，成长得十分艰难，长久在封印中沉睡、在翡翠之梦里学习和研究。去年，他短暂地代替我，承接了迷锁的控制权……”
细细的抽气声此起彼伏。下方诸人，有些知道大王子的情况，也有些甚至都不知道有大王子这么个人；
哪怕知道大王子情况的，对他的力量，他的功绩，也并不完全了解。
……所以，我们永聚岛，又多了一位传奇？
女王缓缓地陈述着，下方众人屏息聆听。说完大王子的功绩，半转过身，向后方众人伸出一只手：
“阿尼俄能恢复健康，要感谢爱玛特大长老、古雷特长老……等诸位，长久地维持他的身体状况；
更要感谢诺德马克法师提出了全新的治疗方案，并且联合诸位长老，以及尼维斯的诸位传奇法师，将这个治疗方案最终付诸实施。
诺德马克法师，请您上前来，接受一个母亲的感谢。”
格雷特：……我？
现在？
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吗？
还没想好，身体已经往前一冲，踉跄出去两步。身后，赛瑞拉声音细细，听着就是满满得意：
“走你——！”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老师嫁人了，不，结婚了，那我怎么办？
格雷特只能庆幸，高台的面积还算比较大，他踉跄这两步，以台下的角度应该看不出来。
而且，赛瑞拉也比以前温柔多了。这一把推出去，他只踉跄了两步，就能勉强站稳，或者说，勉强维持正常的行走姿态，走向女王。
换成一年前，他怕不是要踉跄出去五步还多，换成刚认识的时候，赛瑞拉推这一下，他能从高台这一侧，飞到高台另一侧底下去！
格雷特一边庆幸，一边膝盖微屈，腰身微微下沉，脚跟用力，抵住地面。一步、两步、三步，消化冲力，再站直身体，缓步走向女王。
“诺德马克法师，对于您，我们有很多感谢要说。”不等他开口，女王微微欠身，抢先发言：
“身为女王，我要感谢您找到方法，熄灭了秘境的火焰；
您创造了种种奇妙的治疗法术，拯救了封印在古树中的战士们，修复他们的沉疴，为受伤的战士快速补充血液；
而身为母亲，我更要感谢您排除万难，拯救了我的儿子。您祛除了他身上恶魔大君的诅咒，修复了他受损的心脏，让他可以像健康孩子一样正常长大。”
随着她的声音，普照广场的银色月光，再一次聚拢起来，披拂在女王身上。
光雾越来越浓，光柱越来越凝实，最后，在她光洁的额前，凝成一轮小小的圆月。
“诺德马克法师。”女王双手高举，捧下那轮圆月，轻轻托在掌心。上前一步，双手移到格雷特头顶，悄然分开，往下一压：
“请接受一位女王，和一位母亲的谢意。愿银月的光辉永远笼罩着你，愿你在银月之下，永不迷惑，永不恐惧，永远能寻到家的方向。”
莹润润，凉浸浸，一轮圆月，悄然落下。照得格雷特眼前一亮，随即没入他额头当中，消失不见。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喧哗，如同涟漪掠过湖面，又如同轻风吹过树梢。很显然，女王这个银月祝福，分量很是不轻。
如果不是女王之前宣示了他的功绩，只怕下面的民众不光是惊讶，还有人要开口反对。
格雷特却不知道这个银月的祝福的分量，只知道，这玩意应该是作用在他的精神力上。
至于具体是什么效果，格雷特就没法判断了，大概要等回去以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冥想再说。
此时此刻，他本能的反应却是：
……别给我额头上镶个月亮吧？
包公额头上镶个月牙，那已经不是一般的颜值能Hold得住的了，给我额头上镶个圆月，我这长相，可就毁了啊，毁了啊！
他忍住立刻伸手去摸，或者召唤一面水镜出来看的冲动，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向女王表示感谢。就着还没消散的扩音术，郑重说道：
“我身上流着精灵族的血脉，我视精灵族为师长，为亲戚，为挚友。为师长和亲朋做一点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听格雷特这样回答，女王稍稍有点失望，却也报以从容的微笑：
“我很高兴，我族又多了一位亲朋和挚友。当然，还有一个好消息，也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喜悦——”
她转身面向台下众人，随即向另外一个方向半转过身。趁此机会，格雷特赶紧脚跟拖地，向远离女王的方向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我的长女诺瑞尔，终于得到了她的爱情。”女王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朗朗响彻广场：
“今天，在银月节上，在银月女士的注视下，她将和来自尼维斯的人类施法者，传奇三阶，【雷霆之主】克里斯汀&#183;迪卡尔阁下，订立婚姻的契约！”
啥？
什么？
格雷特大吃一惊，飞快地扭头看向老师，再看向大师兄。老师搞定了？
老师要结婚了，不，订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明明半个月前，给大王子治疗的时候，他们还是若即若离的样子，我都没看到他们说一句话！
雷霆之主看也不看他，挽着诺瑞尔公主的手，缓步上前。队伍另一边，拜尔博大师兄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根本连问都没问，关心都没关心，这半个月，除了老师召见查作业，你往老师这里跑过一次么？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泡你的实验室！
格雷特讪讪低头，退回原位，和赛瑞拉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老师挽着公主的手，站到女王旁边，看着女王对族人介绍他们：
“这位雷霆之主阁下，百年前曾经在永聚岛学习过，诸位或许还记得他。”
恍如闲聊的一句话，在台下激起了一片轻轻的笑声。
很显然，在场人群中，有不少法术学院的研究者，和曾经在法术学院学习的学生，亲眼见证了雷霆之主的成长过程，和公主的漫长恋情。
现在想起来，沉迷魔法，无暇他顾的青年，和满心恋慕的少女，这一对组合，仍然有不少人觉得有趣。
女王脸上也浮起了笑容。女儿陷入一段无望的爱情，她也心疼，可也没办法阻止。
幸好银月女士护佑，女儿的恋情终于有了结果。哪怕未来可能离开永聚岛，离开她和族人们，她也唯有笑着送上祝福。
女王略停了一停，继续往下说：
“岁月流逝，缘分兜兜转转，有情人终于又走到了一起。愿银月女士祝福他们，愿自然祝福他们，愿他们的爱情如世界树长青！”
高台下，笑声、鼓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格雷特努力竖起耳朵，幸好没怎么听到口哨声，大概是精灵们对陌生的人类传奇，多少还保持了一点矜持——
想象一下一群精灵冲着老师吹口哨的样子，格雷特就仿佛看到了漫天雷霆，如雨而下。幸好幸好，矜持一点是对的……
女王也跟着族人们一起微笑鼓掌，一边鼓掌，一边满眼欣慰地看着长女和她喜欢的男人。
诺瑞尔公主脸颊红扑扑的，眼含水光，倚在雷霆之主身边，又时时抬起头来看向母亲。
雷霆之主却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带笑意，俯瞰台下，握着公主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放开。
后方，格雷特和拜尔博大师兄对望一眼，再对望一眼，再对望一眼……
唉，老房子着火。
唉，老师喜欢怎样，就是怎样吧。
反正现在看起来，是公主紧张老师多一点，老师应该不至于长留永聚岛……应该……吧……
女王含笑看着他们，对身后的使眼色、咳嗽、各种挤眉弄眼若无所觉。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平伸双手，往下轻轻压了一压，继续发言：
“雷霆之主阁下再次来到永聚岛，在重启永恒之井的过程中，和治疗阿尼俄的过程中，都发挥了极大作用。
进阶传奇三阶后，引导巨量的能量灌入大裂隙，将恶魔之地逐退百里，为我们打下一片安宁。未来一段时间，消灭恶魔之地的工作，他也将继续参与……”
格雷特：！！！
老师你真要干这活儿吗老师！
你要在永聚岛上留多少年！
你不回尼维斯了吗？！
格雷特惊悚地望向雷霆之主。老师嫁人了，不，结婚了，那我怎么办？
跟着一起留在精灵这儿吗？
怀着这样的纠结心情，格雷特旁观完了整个订婚仪式——
精灵们重视订婚仪式更甚于结婚，订婚是双方在神的注视下，许下终身的承诺，结婚反而只是两个人、两个家庭的私事。
订婚完成后，银月节彻底进入了欢庆阶段，广场上到处是音乐，到处是歌舞，到处是不认识的精灵对望一眼，就拉起手来跳舞。
格雷特却怀着鬼胎，和赛瑞拉一起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完全没有加入这场庆典的意思。绕到一片僻静的林间空地，赛瑞拉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个月亮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拜尔博大师兄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接口询问。格雷特靠着树干坐下，闭目冥想，好一会儿才回答：
“相当于一个永久性的精神力加持吧。免疫许多负面精神法术，传奇初阶的都能抵抗，免疫混乱，免疫恐惧，等等等等。以及，在银月之下，不受绝大部分幻术困扰……”
他说一句，拜尔博点一下头，说一句，再点一下头。等格雷特汇报完了，松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都是非常有用的守护法术，特别是出去闯荡，冒险什么的，可以减少很多危险。这位女王，对你还真是大方。”
我又不会到处冒险……
格雷特抿了抿嘴唇，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他回头往高台的方向看了看，小声询问：
“大师兄，接下来你什么打算？老师……是要在这里留下来吗？那你呢？”
“老师可能留一段时间吧。最起码，这个大裂隙的事情，是会安排好。”拜尔博往前倾了倾身，也压低声音：
“你不到传奇不明白，处理好这件事情，对老师以后的路，会有很大好处。至于我，去一趟秘境，帮精灵们再弄个永恒之井，然后就回来接手这边。
对了，别光说我，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老板，我不想陪您去龙岛了
“我……我大概还要再待一段时间吧……”
格雷特吞吞吐吐地回答。海因斯大法师到了永聚岛就不肯走了，口口声声要教他【克隆术】，哪怕先让他看一遍；
染色体的研究渐入佳境，正在尝试用有限许愿术代替基因编辑技术，尝试研究每一段染色体的作用；
七环法术，特别是常用的七环法术，也研究明白了不少，最起码，老师查他作业，没有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哎！哎！”
身边，赛瑞拉已经急不可耐，用力去拽他胳膊。格雷特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抚地笑了笑：
“之后打算和她去趟龙岛……当然，怎样也要等我进阶以后再说，不到15级，去龙岛怎么也没底气……”
月光下，拜尔博大师兄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去龙岛？去见赛瑞拉的父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或者老师陪你去？手头有钱吗？有足够的金银珠宝吗？迎娶一位银龙可是很——贵——的哟……
要不要我帮你多搓一些钻石？蓝宝石和祖母绿也行哦，现在都有成熟方案了，我稍微熟悉一下，有材料就能帮你搓了……”
“大师兄！”格雷特还没说话，赛瑞拉先喊了出来。握拳，跺脚，轰然一响，附近的树都晃了两晃：
“哪有你说的那样！”
龙族是重视财宝，可也不至于重视到没它不行的地步！再说了，龙族看对象，主要看的还是对方的品格，格雷特那么好！
在龙族当中，他都算得上天才了好嘛！
“好的好的，这个不是必须，不是必须。”好汉不吃眼前亏，被一条成年银龙近距离突防，哪怕他是传奇，也难免有个好歹的。
拜尔博立刻双手高举，表示投降：
“只不过是一份心意而已，给你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亲朋好友们看看，格雷特也是很有诚意的，对你很好的对不对？
让他们看到，你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会少，你爸爸妈妈也放心对不对？”
“那肯定啊！”赛瑞拉高高昂起下巴，骄傲地抱住格雷特的胳膊：
“格雷特对我最好了！和我同龄的小龙，哪怕是比我大五十一百岁的，都没有我那么多积蓄！金币也好，珠宝也好，都没有！”
雄鹰之国一大笔收入！
太阳王国一大笔收入！
黄金，金币，珍珠，宝石，拜托土元素提炼的宝石，精灵们手动造出来的宝石……
当然，最重要最重要的，还有格雷特送给她的床！虽然是银币床，不是金币床，那也很好很好了！
和她同龄的小龙，谁有那么一大张床啊！攒起来的金币银币，拢成一堆，能做个枕头就非常好了！
“是啊，格雷特对你很好，非常好，特别好。”拜尔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格雷特头皮发麻，立刻转移话题：
“大师兄，老师迎娶精灵公主，你帮他们再修一个永恒之井，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和精灵结盟了？我们……那个……”
同盟？
战略合作？
战略合作伙伴？
全面战略合作伙伴？
精灵族给我们什么好处？
能多出几个传奇帮忙防御吗？
能多出几个传奇，在光辉教廷大举进攻的时候，加入战斗吗？
能支援一批战略物资，或者一批重要的法术材料，或者，开放精灵秘境，让我们随便进去挖矿？
又或者，交流一批法术书，开放交换学生也行啊！
——虽然老师在永聚岛看过的书，肯定在议会分享了，但是，大范围分享和小范围分享，肯定不是一样的……
“这些是传奇们考虑的事情，你就不用多问了。”出乎他的意料，拜尔博大师兄很干脆地拒绝了他：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也不必再多做什么。总之，该你的好处，议会也好，精灵这边也好，是肯定不会少你的！”
“哎……”
“小小年纪不要想这么多！去玩儿啊！去唱歌，去跳舞！难得遇上个庆典，要开开心心的！去！快去！”
一边说，一边向他们挥手驱赶。格雷特就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推着、赶着他往外走。格雷特挣扎不过，只好一边走，一边努力扭头大喊：
“大师兄你也去玩啊！这里这么多人呢！这么多漂亮的妹子……啊……”
他被推着赶着，踉踉跄跄，往林子外面挪去。幽静的林间空地里，只剩下他不甘心的声音，袅袅回荡：
“妹子啊……妹子啊……妹子……啊……”
“小东西。”拜尔博摇摇头，轻笑一声。精灵族的漂亮妹子是挺多的，可他确实没有在这里谈一场恋爱，勾搭一个妹子回去的想法：
娶精灵什么的，有老师一个就足够了！议会和精灵族的关系，就像现在一样若即若离最好，关系太密切，反而没必要了！
他还想薅完精灵族的羊毛，赶紧回尼维斯呢！老师不回去的话，雷霆之角，怎样也要有个人坐镇的！
银月节的庆典再怎么快乐，也有结束的时候。格雷特甚至都没有等到庆典结束的时候，按部就班地回去冥想、睡觉。
第二天早上，按时爬起来，到空荡荡的演武场上，变狼、变豹子、变熊，自觉跑圈儿：
跑啊！
跑啊！
活动开了，脑子也清醒了，重要的是赛瑞拉也睡醒了，再变成银龙，去天上和赛瑞拉一起飞！
银龙形态训练完毕，冲澡，吃饭（赛瑞拉吃四大盘，格雷特在她盘子里切一点边边角角）。才塞下去一口，身边嘭的一声，排山倒海地坐下一个人来。
“伯纳德？”
格雷特歪头一看，含含糊糊地开口。说起来，自从到了永聚岛，他好久好久，没有和伯纳德好好说话了——
他埋头实验室，忙着做研究、做研究、做各种各样的研究，伯纳德忙着在大裂隙战场上冲杀、冲杀、不停地磨炼自己。
偶尔有点空，野蛮人也是在战场附近，和其他的战士们交手，不断磨砺技艺，又或者接受尤迪安的指点。保护他？给他打下手？
永聚岛对格雷特来说安全得很，没有任何需要保护的地方，至于打下手什么的，格雷特有一大群精灵帮忙，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从在永聚岛扎根开始，到格雷特战场进阶，干掉恶魔大君那次，伯纳德的战斗就没有停过。
格雷特能为他做的，也就是央求精灵们为他配齐铠甲、为他加持武器，在战场上多看着他一点，不要让他挂掉……
狂化、战斗、负伤、恢复；再狂化、再战斗、再负伤、再恢复。日复一日高强度的战斗，每天都把自己压榨到极限，每天都在生死线上往返。
格雷特所知道的只是，前一段时间，伯纳德已经再次实现了进阶，踏足第十三级了。
——对于这个从大荒原上走出来，并不算是惊才绝艳的野蛮人战士来说，这已经算是竭尽全力，甚至透支自己，才达到的成就了。
伯纳德向他点了点头，埋头吃饭。然而，野蛮人却不像平常那样，吃出风卷残云的气势，而是吃一口，停一会儿，再吃一口，再停一会儿，有时候甚至忘了咀嚼。
看在熟悉他的格雷特眼里，这家伙如果不是有心事，那就一定是出现了胃痛、胃胀、食道梗阻，至少也是咽峡炎等种种症状了。
他也并不开口询问，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耐心等待。
眼看他已经吃了一半，野蛮人忽然像是下了决心，三口两口把饭菜塞下去，恰好在他吃完那一刻，一抹嘴，堵到他面前：
“老板。”野蛮人深褐色的头发一根根向上竖起，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味道：
“我——我不想陪你去龙岛了……”
格雷特脸色慢慢严肃下来。他向赛瑞拉点点头，给自己脸上丢了个清洁术，带着伯纳德往外走去。
绕出人群，找了个清净地方，在树下的石桌边面对面坐下，缓声道：
“伯纳德，怎么了？”
“我不想陪你去龙岛了。”这一段路走下来，伯纳德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此刻说起话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僵硬，却仍然带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老板，我不像你，你那么强，进阶那么快。我拼尽了全力，才进阶到十三级，可是你马上就要到15级了……”
他难过地垂下头，巨大的拳头垂落在身侧，捏得青筋一根根爆起：
“我对你没有用了……龙族那么强，我跟着你过去，就是个累赘……老板，你和他们说一说，找个机会，送我回去吧……回到尼维斯，我还能替你看着医院……”
格雷特眉头越拧越紧。从尼维斯到大荒原，从新大陆北部到新大陆南部，再从太阳王国到永聚岛，伯纳德的每一分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眼看着他跌跌撞撞，眼看着他伤痕累累，眼看着他流血流汗。有些事情他帮不上忙，有些事情他想帮忙，但是，野蛮人执拗起来，比他还执拗……
“伯纳德，你先别急。”事已至此，他只能用最柔和的口吻，努力安抚自己忠诚的护卫：
“你的情况，我一直看在眼里。先别急着做决定，等我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你……”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干了这一杯，直达半步传奇！
“以伯纳德的情况……进阶到高阶战士，或者，你们说的十三级，已经是非常非常罕见了。”
当天中午，尤迪安坐在格雷特面前，非常严肃地回答。
格雷特凝神听着，听这位传奇战士从先天资质、后天培养、战斗技巧、敏锐、反应等各方面，分析伯纳德的进阶过程。分析完了，总结道：
“他说他冲不上去了，在我看来，也确实如此。从丰饶森林到这里，这么短的时间，连续进阶两次，他已经把自己压榨得太过厉害了。
近期内，最好是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不要参与战斗，甚至，不要有太强程度的训练。否则，非常容易出现不可挽回的事故。”
格雷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对于这种情况，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却仍然希冀着一份奇迹。想了一想，轻声道：
“靠外物帮助也不行吗？我在永聚岛，有三份传奇资源的份额，我可以提出一份，用在伯纳德身上——这样也不行吗？”
他的眼神太执着，口气也太认真。尤迪安哪怕是看见过他怎样将一颗传奇等级魔晶，毫不犹豫地用在阿帕身上，这时候也震撼了一下，才慢慢回答：
“这样……或许有一点帮助。比如说，永恒之井的井水，我是说，由世界树从永恒之井里吸取，并且过滤凝结的树液。
一份，就可以把一个高阶战士，提升为半步传奇。”
格雷特双眼亮了一亮。尤迪安向他提出这个方案，想来成功率是不小的，危险性应该也不是太大。
但是，理智还是让他遏制住了脱口说“好”的冲动，转而询问：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代价……主要有两点。”尤迪安在心里暗暗点头，对格雷特没有被好消息冲昏头脑，深感欣慰。嗯，自己保护他一百年，看来还是非常值得的：
“第一，使用这种方法，毕竟还是有风险的。哪怕被自然之力长期浸润的精灵，都有三成的失败可能性，失败的结果从轻伤到死亡不等。伯纳德……”
伯纳德是野蛮人，不是精灵，进阶路线不同，也不是受自然宠爱的孩子。他用这种方法进阶，成功率会更低，而且更加危险。
“第二呢？”
“第二，用这种方法进阶，虽然可以成为半步传奇，却从此绝了成为传奇的路。”尤迪安郑重道：
“所以历来，永聚岛只有在面临重大危机的时候，才会用这种井水，批量制造高阶战士。
更多的，是把它们提供给传奇施法者，赋予他们强健的体魄，和更强的面对风险的能力。”
当然，精灵族的传奇施法者，很大一部分走的是自然行者路线，战斗、施法双修，压根就不稀罕这玩意。
只有某些偏科偏得实在严重的，比如专精预言术的赫拉尔长老，才会需要闷一口井水，弥补一下他太过受损的体质……
格雷特眼里的亮光消失了。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一口气：
“……多谢您，如果只有这条路了，我会和伯纳德好好谈谈，听他的选择的。还有别的法子吗？”
“……要还有别的，那就只能靠运气了。”尤迪安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
“比如说，也有资质普通的战士，进入某个秘境，出来的时候一飞冲天；也有去远方闯荡，回来已经进阶传奇；对了，还有龙岛！”
“龙岛？！”
格雷特呼吸一紧，下意识前倾。尤迪安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断断续续地转述：
“龙岛上应该是有机会的……我的爷爷……对，是我的爷爷跟我说过，他的一位前辈，就去龙岛闯荡过，还和一条龙缔结了契约。
出去的时候刚刚进入高阶，等到回来，已经传奇了。不过，他在永聚岛上没住多少年，后来就去了龙岛，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事情是有的，但是具体情况就不好说了。机缘在哪里，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成功率多少，详情一概不知。
不过，有消息就是有方向。格雷特郑重谢过尤迪安，又去询问赛瑞拉。赛瑞拉皱着眉头翻滚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一点残渣：
“好像是有这事儿……那个精灵，好像是先进了龙墓，吃了龙骨草还是龙息草什么的，反正事儿搞得挺纠结的……后来又和某条龙结婚了……
反正！这确实是一条路！龙息草肯定能弄到的！就是千万不要提沐浴龙血什么的，都是胡扯！胡扯！”
龙墓和龙骨草什么的，格雷特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和龙结婚这事儿真心爱莫能助。看看野蛮人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吸引到一条龙的注意的。
但是，最起码在龙岛上，机会还是相当多的。有高阶资源，有高阶战士练手，13级的战士，不说和青年龙对练，至少可以和巨人摔个跤啥的了……
他把这些消息整理一下，去找伯纳德谈。伯纳德一开始还十分沮丧，坚持要返回尼维斯，格雷特郑重道：
“伯纳德，你从我还是一个小牧师，只有一级的时候就跟着我。那时候，你不嫌弃我弱，不嫌弃我笨手笨脚，面对敌人，拼死挡在我前面。
这些年，你跟着我漂洋过海，横跨大陆，不管多辛苦、多危险也没有抱怨过一声。到了今天，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不够强了，就嫌弃你，把你丢在后面呢？”
“可是老板……”
伯纳德试图争辩。格雷特竖起一只手掌，阻止了他发言，慢慢道：
“现在有两个机会，可以让你跟上我的脚步。一是喝下永恒之井的井水……”
他仔仔细细，把两种方案的可行性、危险性、效果，全都陈述了一遍。末了总结道：
“从我的角度，我是希望你选择龙岛方案的。这个方案更安全，而且上限更高，不会阻碍你的发展。如果选永恒之井的井水……
伯纳德，我不想你以后卡死在半步传奇，到老了都没法越过这个障碍，后悔一辈子……”
他把方案陈述到一半，野蛮人的眼睛已经亮了，胸膛起伏，呼吸急促。等格雷特讲完，伯纳德迫不及待地回答：
“我选永恒之井，老板。”
“你这样会后悔的！”
“不选我才会后悔。——老板，喝下永恒之井的井水，我能一跃成为半步传奇，在龙岛上我也能保护你，对你有用。
要不然，跟你去龙岛，我除了吃你的，喝你的，靠你的资源慢慢进阶，还能帮你什么忙呢？”
格雷特眉头紧皱。他反反复复劝了几次，奈何越劝，伯纳德的态度越是坚决：
“要么让我喝下永恒之井的井水，然后继续保护你。要么……老板，你就找个机会，让我跟着海因斯大法师，或者跟着随便谁，返回尼维斯去吧。”
野蛮人执拗起来，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格雷特劝不下来，只能长长叹一口气：
“那你要多等一段时间。——我得好好打听打听，多研究一下，这个井水到底是怎么发挥作用的。”
反正资源在我手里！
我不开口去兑换，谁也拿不到手！
要么老老实实听我的，等我给你喝的时候你才喝，要么……哼，你就抓瞎去吧！
他卡死了资源端，伯纳德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由着格雷特去打听。格雷特首先跑到法术学院，去询问永恒之井井水的价格：
“这个还是很珍贵的，当然，对您来说，也不至于不能承受。大约，是一份传奇资源的十分之一吧。”
负责掌管物资的长老爽快地给了价格，顺便谆谆告诫：
“是您自己要用吗？——最好不要，虽然您走的是施法者路线，但是，身体力量被锁死以后，要往上突破，还是有阻碍的……最好最好，是进阶传奇以后再用……”
“我是为我身边的战士追随者换取。——对了，过往的使用记录，我能看看吗？之前的使用者，他们使用前后的身体状况，有记录吗？”
这个当然是有的。
长老指出方向，格雷特便轻车熟路地扎进了图书馆。
有资格使用永恒之井井水的战士，在精灵族都是珍贵的，每一个都有详细的使用记录，都有使用过程中，身体情况的变化和治疗记录：
“肌肉撕裂……愈合……撕裂……愈合……韧带撕裂和愈合……骨骼……心肺功能……其他……”
光从这些撕裂和愈合的记录，就能看得出，服用井水有多么凶险。
它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反复破坏和治愈的方式，来强壮骨骼和肌肉，提升使用者的身体素质——
这个过程中，依靠井水的强大能量，来支撑每一次愈合，维持生命体征在正常位置。
因为井水里带有强大的自然气息，长期受自然力量浸染的精灵，对井水的响应程度更高，能量利用率也更高……
“这样不行……这样肯定不行……”
格雷特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我得想个法子……用更安全，更温和的方法利用井水，还有，进阶上限被锁死，到底是为什么……不破解它的秘密，坚决不能给伯纳德用……”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请务必薅我们羊毛吧，诺德马克法师！
想要研究永恒之井井水的问题，一份实验材料显然是不够的。而要兑换多份，就不是空口白话，动用自己的份额就可以支取了——
这等重要的战略物资，哪怕是永聚岛，数量也是有限的。
用来培养半步传奇，尚且不是人人可以得到，用来泼泼洒洒地做实验，给人喂一支，再给猪喂一支……
哪怕格雷特在永聚岛上的声望，几乎已经刷到了崇拜，他仍然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拿到这些珍贵的药水。
格雷特埋在图书馆里，把能拿到手的资料粗略翻了一遍，这才整理一下思路，开始撰写课题申请报告。首先，当然是实验目的：
“永恒之井井水的缓释剂型开发，以及安全利用、减少后遗症方法的研究……”
写到这里停笔，仔仔细细读了三遍标题，才开始写具体内容。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一口气写了三大张纸，终于觉得把构思全部写清楚了，誊写一遍，拿去找那位负责兑换的长老：
“我需要兑换一些永恒之井的井水。”
“早给你准备好啦。”看守材料库的长老圆团团一张脸，笑得和蔼可亲，闻言从抽屉里捧出一个半尺见方的盒子，向格雷特推过来：
“我还在想，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兑换呢。——来，在这里签下字就可以了，然后留下法术印记……”
“这里面是几份？”
“一份。”长老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颇有点奇异：
“一份就够了吧？——诺德马克法师，您那位追随者虽然是野蛮人，长得高大魁梧，但毕竟也只有高阶初级。
一份就够了，再多，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只能增大出事的风险。”
“呃……其实我想要十份……”
“十份？！诺德马克法师，您可想好了，十份井水，那就是整整一份传奇资源！”
长老的声音半是严厉，半是惋惜，还带着满满的真诚劝导。他还要往下说，格雷特已经双手捧着稿纸，恭恭敬敬，送到长老面前：
“长老，我不是用来给追随者提高力量的，是用来实验的。您看看我的实验计划，十份，已经是第一期实验，所需的最小数量了。”
“十份……十份……这玩意儿，世界树一年也产不了一份……”
长老嘟嘟囔囔地去翻格雷特的稿纸。目光掠过第一行，立刻定住，再仔仔细细，一行一行往下看：
首先，当然是总结了井水的作用原理，并且指出，这种起作用的方式，对人体的伤害非常大；
其次，探讨是否能根据服药者的体重、等级、体质等各方面因素，测算出一个合适的剂量，避免过量药力冲击身体；
再次，探讨井水的最小服用剂量，能否以少量多次服用、稀释服用的方式，把对人体的负面冲击降到最低；
接下来，尝试研究井水对染色体的影响，对比服用之前、服用之后的染色体点位，是否因为服用造成染色体条带紊乱，打断进阶潜力……
根据这些猜想，格雷特还设计了一系列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事实上，第一期十份永恒之井的井水，都是用在动物实验上面。
为此，还需要设法征召一批达到高阶，体重和精灵战士差不多，类型尽量和精灵相近的动物。
鸟类不要，蛇类不要，如果有猴子就最好了，没有猴子，猪啊狼啊鹿啊什么的，勉强也行……
长老把这份申请从头看到尾，翻过来再看第二遍，再看第三遍。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个……你这个……算了，你跟我走一趟，找大长老去吧！”
说着抬手往长案尽头虚虚一按，案头花盆里，一朵水晶花倏然亮起。长老对着水晶花说了几句，又用力拍了一下长案：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整个内室，响起一片重物移动、合拢的声音。
长老带着格雷特走出这座小房子，房门自动关闭，墙体合拢，连入口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块光滑坚硬的大石头。
格雷特猜想，长老所在的地方，大概就是整个材料库的门口。他这一按，从入口处到内室，一间间库房，一个个入口，大概都在关门闭户。
咳，这个魔法，还真是挺方便的。不，说不定他这一按只是个引子，引动整个魔法阵，又或许，这个秘库是某个魔法植物，得到通知，自动关门？
古树好方便啊……如果还能自动整理，自动打包，自动递送，附带空间储存能力，直接跟着运走就好了……
这样感慨着，格雷特跟在长老后面，一路到了爱玛特大长老这里。大长老通过水晶花得到了消息，笑吟吟请他们坐下，顺便不知从哪里一摸，就摸出来一盘果子：
“格雷特呀，你好久没到我这里来了。这是有新的研究思路了？——吃吃吃，边吃边说，嗯，你先吃着，我看看报告……”
他看得比负责材料兑换的长老更仔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带了点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慢慢道：
“格雷特呀，你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是历代长老们都很关注、努力研究过的。既然想要开始研究，以前的研究资料，你可都看过了？”
“我……之前看到的，是前代战士们服用井水的记录。”格雷特老老实实承认：
“以前的研究资料，我看过一些，但是不详细。也许，不在我翻的那个库里？”
“的确不在。”爱玛特大长老笑眯眯点头。一边说着，一边向外伸手，一片树叶穿窗而入，飘落到他手里。长老点点树叶，一行金色的文字，便出现在树叶上：
“你到陶哈拉小镇——这个小镇在湖对岸，你埋头实验室，大概没有跑遍法术学院的每个镇子——那里有储藏古文书的资料库。
拿着这片树叶，看守者会给你指路，把以前的记录看完了再来。——对了，这个申请，我给你批了，你可以开启项目，先让助手帮你一起查。”
哪怕没有大长老指点，格雷特也要向他求问资料的。开启任何一项研究，先查资料都是标准程序。
但是有了大长老的批文，格雷特可以理直气壮，安排库萨&#183;橡树为首的研究团队，把前人的研究资料全都搬了回来。
检索，阅读，写摘要，整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标注哪一位研究者、什么时间段，取得了什么进展……
这一研究才发现，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精力的精灵传奇，何止三四十位，燃烧掉的井水也何止几百份。
——服用永恒之井井水，成功率低，会锁死上限，真是精灵族永恒的痛。传奇们前赴后继，人人都想突破它的限制。
格雷特在研究资料里，甚至看到了精灵族在新大陆时代，甚至在旧大陆时代的研究记录。
当然，数量很少，毕竟大爆炸横扫了一切，这些记录，都是逃出来的施法者，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然而研究者数量一多，实验记录也就很丰富了。传奇们前赴后继，想出各种各样方法，却都只能无功而返：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通过大量的实验，把井水用量限制到了1克/每公斤体重，再乘以一个复杂的系数。
除此之外，也就是把井水稀释十倍、百倍，用以制造药剂。至于想要进阶半步传奇，直接服用，仍然是最好的、而且是唯一的法子。
无论如何，有前人的研究结果垫底，已经可以避免许多弯路。整理好这些内容，格雷特信心满满，再次提交了研究申请：
“十份井水，测能魔法阵及相应施法材料，十只符合条件的高阶魔兽。”爱玛特大长老神色难明地看着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呀，咳，老头子托个大，叫你一声小格雷特。小格雷特，你真的要用你名下的传奇资源，兑换这些东西？
前人的研究过程你也看过了，你这个研究要出结果，一份传奇资源，肯定是不够的！”
“是啊！”格雷特理所当然地点头：
“大长老，我记得我名下，应该有4.5份传奇资源了吧？之前的，加上补血魔法的，加上生命监控魔法的，再加上一些七七八八的……”
他一个一个掰着手指：
“我没有详细算，但是，大概就是这些？留一份给赛瑞拉，再留一份给尼维斯那边，其他的，全都花掉都没关系！”
其实还不止。他救治了大王子，请来帮手修好永恒之井，这一笔一笔的，永聚岛都给他记在账上。
然而，这种挥挥手千金散尽的风格，还是让爱玛特大长老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格雷特做这些，无非是想要让他那个野蛮人追随者，安全地、没有后遗症地进阶，并且上限不被锁死。
虽然说，用两份传奇资源，换一个半步传奇，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可如果不这么做，那就不是格雷特了。爱玛特大长老不好直接说“你这样不值得”，也只能缓声劝道：
“小格雷特，你还年轻，一路走过来都很顺，可能不觉得。有时候，进阶遇到难关，有资源和没有资源，那真是不一样——
知道你对自己有信心，可你不能一点也不给自己留啊！”
“哎呀，资源有了就是要用的嘛！”格雷特满不在乎地挥手：
“放心啦，用掉了就用掉了，只要能出成果，那就是好事。”
“咳，那老头子就不劝你了。除了直接兑换之外，老头子还有一个方案——”
“嗯？”
“你要不要向法术学院申请这个研究课题？”爱玛特大长老眨眨白眉下的老眼，笑得和蔼又狡猾：
“这样的话，成果出来了，会和精灵族共享，当然，你的研究经费，也由法术学院支付……”
格雷特：！！！
这是上赶着给我送钱吧？
这是，上赶着求着我，来薅精灵族的羊毛吧？！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给我永恒之井的井水！喵嗷！
既然精灵族一定要上赶着送钱，格雷特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传奇资源还是香的，能不从自己口袋里掏，就不从自己口袋里掏。自己花不掉，还可以用来兑换古树，兑换魔法装备，兑换魔法材料；
用来培养追随者，带回尼维斯培养弟子，或者充实医院储备，也很香啊！
说起来，他应该尽快兑换一份，拜托大师兄或者海因斯大法师送回太阳王国，辗转送回尼维斯。
他这个老师，为弟子们、还有留在尼维斯的追随者们，做的事情太少了，也该多为他们弄点资源了！
嗯，哪怕实在用不掉，他还可以兑换一批金银宝石，给赛瑞拉铺床呢！赛瑞拉的金币床，那是永远不嫌多的！
再说了，这个项目如果真的有了成果，受益最大的还不是精灵族么。别人虽然也能用，但是，永恒之井和世界树，那可是精灵特产，独一份啊！
所以格雷特高高兴兴，理直气壮，申请了十份永恒之井的井水，打包带走。
因为东西多，价值高，除了尤迪安帮忙，法术学院还特地出动了一位传奇长老，一棵古树护送：
看着那棵矮矮胖胖的、缀满柚子大小果实的古树拔出树根，一扭一扭地在他身边走着，走一步，叶子晃两晃，走两步，果子荡两下，格雷特真的有点想笑。
当然，他最终没敢笑出来——这棵古树是有名的爆炸古树，树上那些果实，一颗一颗外皮坚厚，布满龟壳似的纹路。
据说大战的时候，这棵古树一树当先，扎根在战场边缘，把长长的树枝轮成了风车一般。
身上的果实，一颗颗、一串串，一片片往恶魔头上砸，爆炸声连绵不绝，砸得那些恶魔哀嚎连连，断肢横飞……
着实是一位功勋老将，真要算起军功，怕是要把格雷特碾压到地底去。
这样一位古树亲自出马，护送战略物资，格雷特是不敢因为长相就嘲笑它的。不但不敢嘲笑，还恭恭敬敬地向它表示：
您辛苦了……
“不辛苦。”
古树伸出一根枝条，搭在他肩上，传来一个温柔的信号：
“萨西莉亚说，你的研究，帮助了很多孩子，还要帮助更多的孩子。你很好。能帮助你，我很高兴。”
啊……这棵炸弹古树，和麦琳瑟拉长老拿来当飞空艇开的，那棵名为萨西莉亚的古树，是认识的吗？
还好刚才恭恭敬敬的，要不然，古树和古树之间，能聊天，能夸赞，就能告状……
“多谢您帮忙了。做这个研究，我可能需要控制许多高阶魔兽，未来还要请您，以及您的朋友们，多多辅助我……”
“呵呵，这个事儿，你找我不太管用，我只管扔果子。你最好是找弗拉米诺，哦，你们叫它世界树。
如果它没空，你去找玛歌莎，她的花香对安抚魔兽很有用。如果要绑住它们，就去找瓦鲁多，他是最强的古藤，一绑一个准……”
炸弹古树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大概是平时没人陪他说话，难得碰到一个肯聊天的，他打开话匣子，为格雷特介绍了一大批古树。
不但介绍，还特地分了一颗果子给他，告诉他“拿着我的果子去，他们都给面子……”
格雷特：！！！
老兄，您这是炸弹果实啊！
就让我这样捧着走？
确定不会走到一半，砰的一声，把我给炸上天吗？
格雷特领回这些井水，很快就开始了研究工作。第一个项目，是测试这些井水里有没有辐射……
早些年，包括在精灵秘境的时候，世界树的根子，都是直接伸在高浓度矿石里的吧？这样提炼出来的井水，真的会没有辐射吗？
如果是靠辐射变异快速进阶，那他宁可放弃这个方案，另寻方法让伯纳德进阶！
……不过也未必，从研究记录看，精灵族在旧大陆的时候，就开始利用井水了，那时候总不可能也有强放射性……
格雷特提心吊胆，先开云室，再举起盖革计数器，把10份井水隔着容器，挨个儿测了一遍。
谢天谢地，没有辐射。哪怕格雷特壮着胆子打开容器，挨个儿抵近测量，还是没有辐射。
或许，世界树在这个方面，真的相当给力吧？虽然格雷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它到底怎么做到的，但是做到了就是做到了，做到了，那就是大好事！
格雷特略放了一点心，按照先前设计好的实验流程，开始一项一项进行。首先，是检测井水的体积，质量，所含能量——
“不要着急，慢慢来，一定要准确！”他脚步轻快地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检查研究员们的工作：
“虽然前人都研究过，每份井水都有记录，但是这个工作决不能省的！”
精灵们唯唯。测完各种数值，格雷特还忍着心痛，取了一小点儿井水，测试了一下元素成分——
嗯，氢，氧，氮，磷，钾，碳，硫，磷……总之，常见的元素成分都有，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元素，特别是没有已知放射性元素。
“所以永恒之井的井水，它起作用的原理是什么呢……”
格雷特嘀嘀咕咕。测能量的法阵告诉他，永恒之井的井水，能量密度极高，特别是自然之力的密度非常之高。
但是，哪怕是魔法力量，应该也有承载的物质实体。除了现在的物理元素，比如中子、质子、原子核、电子之外，到底是什么，承载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这个题目太难了，格雷特不但不会，而且根本无从研究起。他能做的，只有在当前的基础上，进行应用型研究：
“魔兽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
尤迪安飞奔过来。所有参与实验的魔兽，都归他管，特别是归他安抚和约束。
一群精灵施法者，从半步传奇到高阶初级不等，虽然施法能力都不错，可是即时反应能力、近身战斗能力却未必有那么强。
喝下井水的魔兽，万一疼痛难忍发起飙来，能确保百分百制住它们的，就只有传奇战士尤迪安一个。
“我看看，第一个……第一个是小斑虎猫尤格，高阶中级，嗯，大概是15级到16级的样子。”格雷特扯过实验方案看了一眼：
既然永恒之井的井水有得多，他也不介意先从小体型的魔兽开始实验。毕竟，体型越小，消耗的井水越少，可以多尝试几次，多收集一点实验数据。
就算失败了，十只小体型魔兽，消耗掉的井水数量，也赶不上一个成年战士的！
“尤格？尤格来了吗？”
嗖的一声，一道光影掠过眼前，快得格雷特甚至没看清楚。
他定了定神，四处张望一圈儿，才看见放药剂的实验柜顶上，趴着一只小豹子——不，一只猫咪——不，一只比正常家猫大不了多少的猫科动物。
一身斑斓的浅棕色毛皮，毛尖微微闪着金光，毛皮上覆盖着黑色斑点。它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低头看向格雷特，对他喊叫的声音置若罔闻：
我听见了，我也看见你在找我了，我就是不回答……
这……实验对象依从性有点低啊……
并没有养过猫，只旁观过林恩大哥和特洛卡先生互动的格雷特，并不知道这只虎猫的行为，是否意味着他在实验中会不听话。
但是，既然看见对方了，他还是仰起头，堆起一个微笑：
“尤格？你是尤格吗？”
“咪……”
“尤格先生？还是尤格女士？”
“先生。”虎猫轻轻一跳，落在他面前桌上，声音沉稳厚重，听起来像是一位中年人。格雷特松了口气：
“实验的内容您已经清楚了吗？对实验的后果，您有充分认知了吗？您是自愿参与实验的吗？”
“喝井水？最好情况，进阶半步传奇，最坏情况，会死掉。我知道，我自愿的。”
虎猫尤格答得流畅。格雷特点点头，飞快地抽出一大张法术卷轴，上面满满当当写着实验内容和相关风险：
“既然这样，请在这里留下您的印记——法术印记，或者按个爪印，或者其他方式的印记都可以。这上面的文字您看得懂吗？需要我读给您听吗？”
“哦，我看得懂。”虎猫直接跳了起来，在卷轴上打了个滚，还特别用头部来回蹭了几下。最后，挥起爪子，在签名部位用力抓了两把：
“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请到这边来，我们为您称体重，再抽一点点血，记录一下您的信息。您今天早上是空腹吧？没吃东西吧？”
“这么麻烦啊……”
虎猫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所幸这些流程都是提前告知过的，他提前一天到达实验室，昨天晚上也吃了一顿饱的。
幽幽花香穿窗而入，及时安抚了它的情绪，尤格昂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踱上体重秤，再伸出一只爪子：
“要抽血吗？来吧！”
体重称量完毕，抽血完毕，细胞采集完毕。格雷特提心吊胆，把它引到核磁共振机内部：
“我们会记录您的身体变化……会有一点点吵，请您暂时忍耐，尽量不要动弹，保持在里面不动……”
“少废话！井水，快点！”
一只小碟子递了进来。虎猫低头，吧嗒吧嗒舔完水，安稳卧下。瞬间，那台雷霆之主手搓的核磁共振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
“喵嗷！！！”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格雷特！帮我刷脸借古树去！
虎猫尤格直跳了起来。猫眼瞪圆，猫尾巴竖得笔直，前爪后爪，所有指甲都冷森森地弹了出来——
我抓！
我抓！
我抓抓抓！
猫科动物，本来就是对声音极其敏感的动物，何况是突然出现巨大噪音，更何况，是在黑暗幽闭的环境里，突然出现的巨大噪音！
虽然之前给了耳塞，可是，尤格觉得那玩意不舒服，早就把耳塞晃掉了……
吓死猫了！！！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喂，别抓！！！”
格雷特隔着核磁共振机器大喊。
要命了要命了，这是老师和几位炼金方向的精灵长老，联手搓出来的，世上仅此一台！
这要是被抓坏了，就算他有脸去找老师重新搓一台，脸皮也要被削下来一层的！
飕飕飕飕！
飕飕飕飕！
核磁机内部响个不停。高阶虎猫那双爪子，不说和最顶级的神兵利器相当，想要断金裂石，那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要不是雷霆之主到底经验丰富，在造这台机器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防御问题，这台机器早就被挠成碎块了。
即便如此，整个舱内，也是滋啦滋啦，滋啦滋啦，响得让人牙酸……
“控制住它！”
格雷特第二次大喊。做核磁共振，一般人再怎么难受，都会尽量保持不动；实在保持不了，医生也只能稍微等一等，再扫描下一个部位。
碰上幼儿、婴儿等等，无法沟通，无法保持安静的，大多数情况，那就只能等他们睡着，或者干脆麻醉，少数情况，是由医护人员趴进扫描舱，手动控制孩子……
但是现在，格雷特一不能往舱内喷麻醉气体，二不能冲进去抓住它的爪子——武力值摆在那里，他并不想代替核磁机被挠成碎块。
作为实验的主持者，整个项目的领导者，格雷特绝不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他反而退了一步，再次大喊：
“控制住它！！！”
轻风吹动，卷起窗帘，又一阵幽幽的花香飘入室内。舱内挠墙的声音微微慢了一慢，又继续狂飙。
很显然，玛歌莎的花香在还没出问题的时候用，效果不错，想要安抚已经狂暴了的魔兽，还力有未逮……
格雷特身边，库萨&#183;橡树踏前一步，用身体挡在格雷特与核磁机之间。一手按在启动按钮上，微微仰身，侧转一点脑袋：
“要关机么？”
“不关！”
格雷特异常坚决。开什么玩笑，现在永恒之井的井水已经开始起作用，虎猫尤格身上的变化已经开始，这时候，一分钟、一秒钟的记录都是珍贵的——
关机？
这个时候关机，让虎猫身上的一切变化，在没有任何监控和记录的情况下发生？
他又不是做慈善的！
自掏腰包兑换了那么珍贵的井水，来请不相干的魔兽喝！
话音未落，尤迪安已经飞奔过来。一步、两步，眼看着就要一个鱼跃，打开舱盖、冲进去按住，背后飕飕两声，两根又细又长的东西穿窗而入。
尤迪安紧急往旁边一歪，及时闪开。两根手指粗的长藤笔直穿进测量舱，不知怎么一动，就听见虎猫尤格惨叫一声，测量舱里的声音倒是停了下来——
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幸好他拿着爆炸古树的果子，东跑西颠，请了传奇魔花，又请传奇魔藤。
这位传奇魔藤瓦鲁多的控制力，那是真的厉害，两根藤条一伸，直接就把虎猫给控制住了！
绷在半空了！
他快速上前，探头一看。只见两根藤条一个从测量舱前端穿入，一个从后端穿入，分别捆住虎猫的前后脚。
两头一拽，虎猫就被扯了个笔直，紧紧绷在空中！
可怜那只15级的虎猫，在传奇级别魔藤的物理控制下，那真是想圆就圆，想扁就扁，想拽成一张风筝，就不带拽成一条线的。
一时间，连叫声都变得微弱了，从凄厉的喵嗷、喵嗷，很快就变成了小小声的咪呜、咪呜，咪呜呜呜呜呜……
这要是换个猫奴，早就冲上去救猫了。奈何格雷特铁石心肠，背着手站在实验室里，双眼紧闭，努力用精神力探查虎猫的情况。
嗯，肌肉断裂，又开始重新生长，再断裂，再生长，这个……骨头也断了，好惨……
这样绑起来不能挣扎，对于它进阶，会不会有妨碍啊？
不管有没有妨碍，格雷特也不会在这时候放开它。
来的时候，谈条件的时候都已经讲好，知情同意书上也已经写明白，服用井水进阶的代价就是配合检查：
如果不听话，乱蹦乱跳，毁坏仪器，那就只能被绑起来的！现在想要退出实验组，晚了！
虎猫在核磁机里挣扎了三天三夜，那台核磁机，就嗡嗡嗡地响了三天三夜——机器险些过热烧掉。
幸好一切顺利，进阶成功。格雷特再给它做了一次全身扫描，取了样本之后，尤格迫不及待地窜进丛林，连跳过五棵大树才止住脚步，回头大骂：
“喵嗷——喵嗷——喵嗷嗷嗷嗷嗷嗷——”
“啊，我听不懂。”格雷特理直气壮地耸耸肩。瞧瞧，这都气得直接用猫语骂人了，你不说人话，我怎么听得懂呢？
话又说回来，核磁共振机启动声音大、扫描过程中声音大，确实是个问题。以前扫描那些魔猪，都是打晕了、或者用法术控制住的；
大王子殿下，那种万年昏迷、靠封印维持生命体征的，不会抱怨这玩意声音太大；
现在好了，轮到活蹦乱跳的魔兽、特别是要进阶的魔兽了，这就成了大问题了……
给它们把耳塞换成静音款的？
或者，每只释放一个隔音法术？
会影响探查效果吗？
算了，不管了，先把两个方案都做出来，安排志愿者进去试一试……
这边在解决新问题，另一边，塔灵在轰隆隆、轰隆隆地鸣响，全力计算。
核磁共振涉及的计算量极大，何况格雷特一口气扫了三天，着实要多计算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
而另外一边，虎猫进阶前后的染色体变化，就只能辛苦橡木杖，吭哧吭哧、拼死计算了……
扫描三天，计算三天。终于，格雷特坐在实验台前，面对不断变幻的图像，眯起了眼睛：
“嗯……染色体前后对比，点位确实有变化。至于这些变化，是不是导致失去进阶潜力，还不好说，还需要更多的研究，以及，还需要排除很多因素……”
“肌肉，韧带，骨骼，不断撕裂，又不断愈合……肌肉、韧带都出现多处钙化，胸部出现结节，骨骼出现愈合不良……
如果能够用精神力，精细地指导愈合过程，避免留下暗伤，是不是进阶可能就更大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格雷特去寻找了爱玛特大长老，和法希姆长老。两位传奇听了他的问题和设想，又仔细读过了前人的记录，不太确定地回答：
“这个方向，以前不是没有人试过。以传奇等级的精神力，精细感知进阶者的情况，针对性地引导治疗。
但是，能否达到你要求的精度，或者，能否达到扫描能感知的精度……总之，你试一试吧……”
试也不能立刻去试。核磁共振仪器，现在还做不到即时扫描、即时出结果，而且是出三维立体模拟结果。
格雷特不得不再次去麻烦雷霆之主：
“老师……”
“又给我找麻烦。”雷霆之主从实验台前坐直身体，叹了口气。
磁力震荡，磁力震荡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半点头绪，连研究方向都找不到——
即便如此，接手格雷特的这个课题也不是容易的。
公式要更新，计算方法要更新，算力要增加，方方面面，每一样都要调整，而且不知道调整多少才是尽头……
“格雷特，你去问一声，有没有智慧古树可以参与项目的？光靠塔灵，算力不太够……”
“没问题！老师，我这就去问！”
不就是刷脸么，不刷我的脸，还能刷世界树的树叶。古树都是爱我的，自然都是爱我的，诱拐一棵古树过来干活，妥妥的！
雷霆之主负责升级核磁机，格雷特负责其他方面的研究，比如隔音耳机，以及隔音耳机是否影响核磁共振探查之类的问题。
又忙碌了相当一段时间，第二轮研究再次开始。这一次，格雷特启动了对比实验：
两只等级相同、体重相仿的信天翁，一先一后，服下相同分量的永恒之井井水。
一只，由法希姆长老坐在旁边，单纯用精神力探查伤处，引导伤势愈合；
另一只，由格雷特坐在旁边，盯着核磁共振机，按照扫描图像提示的位置，用精神力引导伤势愈合……
“三、二、一！开始！”
细细密密的汗珠，很快就从格雷特额头渗了出来。进阶过程中，不是一个地方在膨胀，在扭曲，在撕裂，而是两个，五个，十个，不同的地方……
多线操作实在太麻烦了！
太累了！
简直不是人做的活儿啊……救命……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新的方向，也许找到了？
“由传奇引导治疗，相较自然愈合，肌肉纤维硬结出现率降低75％，钙化降低50％，骨骼异常愈合降低15％。”
“由传奇引导治疗，相较普通治疗者由磁场共振引导治疗，肌肉纤维硬结出现率降低25％，钙化降低15％……”
“唉……我太差了……”
格雷特哀叹着一头扑倒在实验桌前。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不服不行。
他看着核磁共振的图像进行治疗，不管是效率还是最终结果，都远远赶不上传奇大师直接用精神力治疗。
14级到19级的差距，已经很远很远，更不用说从半步传奇到传奇，那个距离，几乎是本质的跨越，几乎比14级到19级之间更远……
“别这样，小格雷特。”法希姆长老笑着拍拍他：
“这个方案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也在学习解读磁场共振，等我们学明白了，按照它的指引进行治疗，效果应该能更好一些。”
哎，解读这个东西是真的难。可以看出小格雷特已经在努力优化，努力降低解读难度了。
他甚至把原来一张一张、一片一片的图片，叠起来、立体化，要求计算中枢显示出人形。目前阶段，正在对比数据、进一步优化计算，希望能实时显示断裂部位……
考虑到受试者在不停地挣扎、翻滚，心跳、呼吸、肠蠕动等一直不停，甚至很难按要求屏气，这一点还是比较难的。
“小格雷特，你看。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依照磁场共振扫描的指示引导治疗，比直接用精神力扫描，效果已经没有区别了。”
法希姆长老递过来一张统计单子：
“硬结出现率、钙化点出现率、骨骼异常愈合出现率，都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关键是，依靠磁场共振扫描，能大幅度节省精神力，还能几个人一起操作。”
三天三夜啊！
哪怕是传奇，三天三夜目不交睫，高强度、高精度地操作，也是会累的！
有个东西帮忙指示一下，省了太多心力！
更不用说，大家可以分一分，一个人负责双臂、一个人负责双腿，一个人负责躯干，有东西帮忙指示，精神力相互碰撞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了！
格雷特微微松了一口气。能帮上忙就好，能帮上忙，就有进步的空间。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方法，对解开那道通往传奇的锁链，有没有效……
“对了！后面的测试！信天翁一号，信天翁二号，信天翁三号……”
“那是艾沙，修特，奥尔松，还有福基。”尤迪安无奈地看着他，一脸“等你想起来，什么都迟了”的样子：
“我已经带出去做过测试了，艾沙，就是自然愈合的那个，在敏捷、力量、反应速度、心肺功能上，都不如其余那几个。”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册：
“修特和福基，就是由传奇引导的两个，成绩最好。由此可见，愈合有细微不良，体内有问题，确实能影响到实力的。”
“至于进阶传奇么……”
“修特和福基，我特地带过去，请赫拉尔做了预言。”爱玛特大长老的声音轻轻缓缓，还带了点疲惫：
“赫拉尔说，他们两个的上限已经被锁死，这辈子，永远无法再跨过那一步了。”
至于依靠这种方法进阶，为什么不能踏入传奇，历来有很多猜测。
有人觉得，进阶传奇太过艰难，依靠外力取巧，失去了路上每一段的感悟，最后一步就跨不过去；
有人觉得，从高阶初级一口气拔擢到半步传奇，根基不稳，后面难走；
也有人觉得，这是代价，也是诅咒。最甘美的果实，只会落在最勤勉的战士手里……
“染色体比对的结果也出来了。”格雷特深吸一口气，面向几位传奇，打了个手势。
橡木杖从窗外探进来一根枝条，上面坠着一颗葡萄柚大小、晶莹剔透的果实，在枝头盈盈转动。须臾，光芒大放，在众人面前拉出一张张图画：
“利用永恒之井的井水进阶，进阶前、进阶后，从染色体的对比可以看出，点位有一定紊乱。”
他着重指出那些金色的点位，特别是在进阶之前，就被染成金色的点位：
“无论是虎猫尤格，还是那四只信天翁，染色体的点位，都出现了千分之一左右的错位。具体到金色部分，错位部分更多——
我初步怀疑，是因为太过强大的能量灌注，影响到了细胞分裂，染色体断裂重组的过程。”
几位传奇，特别是爱玛特大长老和法希姆长老，两位施法者一眨不眨，仔细地看那些对比图。
与果蝇的染色体不同，无论是虎猫还是信天翁，染色体都密密麻麻，极其繁杂，比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球要麻烦了十倍。
然而，两位长老看得极其专注，一点也不嫌复杂，一点也不嫌混乱。在这一点上，反而是格雷特自愧不如：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那团乱麻，就勒令橡木杖，努力运算，把异常点位全部给我标出来、统计出来。
让他自己瞪大眼睛，玩“大家来找茬”的游戏？
绝不！
“可是，进阶传奇的过程中，本来也就会有剧烈变化的。”法希姆长老有些迟疑地提出问题。
格雷特慢慢摇头，又做了个手势，橡木杖伸进来第二根树枝、第三根树枝，枝头果实里，再次投射出大批图像：
“这是尤迪安进阶前、进阶后的染色体对比。”
“这是拜尔博大师兄进阶前、进阶后的染色体对比。”
“这是我自己13级、14级阶段的染色体对比。”
“可以看出，通过努力训练和研究正常进阶，染色体上的金色部分会有所延展，但是，染色体条带本身，并不会发生紊乱。”
“这里是法术学院里的年轻学生，历次进阶前后的对比，也能得出相同的结论。——放心，在测染色体之前，我都取得了他们的知情同意。”
最后一句话得到了两位长老不约而同的白眼。这种事为什么要特地提出来说？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你只管开口，只管提要求，还有人能不同意是怎的？你拿到点儿染色体，或者说，拿到点儿口腔上皮细胞，就能对他们不利了？
“但是，通过饮下永恒之井井水进阶，我们就能很明显地察觉到，受试者的染色体出现异常。
这种异常，在平时的生活和战斗中，也许不会表现出来，或许也不会影响它的子嗣后代，但是，在受试者自己尝试踏足传奇时，就因此被锁死了上限。”
长久的沉默。两位长老一幅图一幅图、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看过去，近乎扑在那些图像上。
如果不是钻进虚拟图像当中，会影响投射效果，恐怕他们已经把脸埋进去了……
这一研究便是两天两夜过去。格雷特睡了两觉，吃了六顿饭，还做了两个染色体切割的实验，第三天早餐时分，法希姆长老才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找了过来。
一进门，劈头就道：
“也许你是对的。”
“啊？”
格雷特从餐盘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片菜叶子，一脸茫然。法希姆长老在他对面坐下，努力不看边上赛瑞拉堆得满坑满谷的餐盘，认真道：
“我们仔细对比了你给出的图像，又调查了一些新的进阶者。
总的来说，依靠自己实力进阶的，染色体都比较正常，依靠外物进阶的，尤其是短期内，依靠强力外在因素进阶的……”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格雷特扬了一下眉梢：
看来，不但是服用永恒之井的井水，其他方式，比如服用强力药物什么的，也会引发问题。
所以，强大的魔力，或者强大的自然之力，在短时间内一次性灌注，肯定会有麻烦的。
“但是，如果把这个时间尽量拉长、拉得平缓，就不会有问题？”格雷特忽然眼前一亮，加快语速：
“我记得大王子……”
“大王子那边没有问题，我们认真比对过了。”法希姆长老早有准备地回答：
“他接受治疗之前，接受治疗之后，染色体的情况，我们都有详细比对——相信你这里也有数据。
治疗成功后，最近几次进阶，每一次，我们都取了样本做检验。前两天，我和爱玛特一起把数据调出来看，确定没有发生紊乱。”
也就是说，像大王子接受治疗那样，用魔法阵把强大的自然之力，长期地、平缓地注入身体，是不会有问题的，对吗？
格雷特眼睛亮了起来。他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我之前已经证实，把高浓度的自然之力注入受试者体内，可以诱发金色点位产生。”
永恒之井的井水之于高阶强者，约略等于中阶魔兽果实之于普通果蝇。
“那么，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速度，合适的浓度，影响合适的点位，不就能让受试者安全、无损害地晋升了？”
“合适的速度……合适的浓度……合适的点位……”
法希姆长老微微苦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格雷特提出的随便哪一项，都需要长久的、大量的实验，实验时间和实验费用，想想就让人挠头。
“哎，至少我们有方向了不是吗？回头把魔法阵改一下，重新开始！”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参与实验也有带资进组？！
改魔法阵，调整合适浓度和速度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测量永恒之井井水的能量，与大王子治疗期间的能量浓度做对比，取一个上限和下限，这都不难。
但是，在这个上限和下限之间，求到一个合适的值，这就太难了。哪怕输出是过程是均衡的，不是一条复杂的曲线……
格雷特看着上下两个数值发愁：
“这差了有几十倍啊！”
大王子的治疗，是用有限许愿术，一发一发，连绵不绝，改变染色体的点位。
所以，能量强度是一条波动的曲线，而不是一条直线。每一个峰值，引动的能量，都和有限许愿术在一段时间内的平均值相当；
而永恒之井的井水，它的能量强度，平均到三天三夜，比起一发有限许愿术拉长时间后的均值，还是要低许多的。
毕竟，整整一个白天，900多发有限许愿术，它的能量密度，已经高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程度，只有动用永恒之井和世界树才能撑住……
“所以，我们要把永恒之井的井水，尽量稀释，拉长到三天三夜注入人体吗？或者，用井水为魔法阵供能……不行，这样子的话，得算上能量损耗……”
“或者，可以直接调整一下，先用永恒之井的井水能量作为标准，调整一下魔法阵，尝试一次？”
“……行吧……那么，这一次进阶，用什么魔兽当试验品呢？”
“我安排人去找找……信天翁不能再用了，海鸥、燕鸥、贼鸥、军舰鸟什么的，看看哪只合适吧。”
爱玛特大长老很爽快地担下了任务：
第一轮用的是虎猫，第二轮开始，用的就都是鸟类。而且，以海鸟为优先，海鸟挑完了，才会轮到陆地上的鸟类。
长老们看得非常清楚，永聚岛虽然大，但是，一下子增加一大群半步传奇的魔兽，还是有些压力——
魔兽等级提高了，饭量就会涨，需要的地盘也会变大。独来独往的魔兽，比如虎猫，尚可以和它谈、尝试约束它，有族群的魔兽那就是极大的麻烦。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岛上的魔兽们日常打来打去，不单是它们自己闹得一团乱，就是岛上住着的精灵们也不省心。
更糟糕的，豹子吃野猪，野猪拱树根。树根拱倒了长出青草，鹿吃草，狼吃鹿……
这一环接一环，一环扣着一环。大自然的安排，自有其精妙所在，一个地方轻微失衡，自然可以慢慢调整。
然而，十几种、几十种魔兽，地盘一起扩张、收缩起来，那就未必是自然能够调整得过来了。到时候，整个永聚岛，自然力量的循环，都会跟着遭殃。
所以，自从尤迪安请了第一只虎猫作为实验对象，几位长老商量了一下，立刻调整了实验方案。
先选海鸟，再选能够长途迁徙的候鸟，这些都选完了，再从陆地上的动物当中选——
海鸟就算进阶了，要捕食也是去海里捕，要抢地盘也是去海里抢。宁可死道友，不能死贫道，永聚岛上的影响，必须得降到最小！
几位长老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一只全身雪白、只有头顶和颈背颜色纯黑的燕鸥。
娇娇小小，捧在手里，只比长老的手掌长一截儿，喙和两个脚爪颜色娇艳欲滴，如同海中颜色最浓烈的红珊瑚。
它在长老手掌上跳了两下，跳到格雷特面前，大大分叉的尾巴收敛成一条直线。低下头，用喙尖“笃笃”啄了两下桌面：
“就是你要帮我进阶吗？谢谢你啦！——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说着张开右边翅膀，扑扇两下。翅膀根底下，哗啦啦啦，掉下来一堆东西：
大大小小的珍珠，大大小小的鱼鳞，大大小小的鱼骨头，鱼鳔，螃蟹甲壳，还有一些格雷特不太认得的、散发着鱼腥味的玩意儿……
格雷特看着桌上的东西发呆。那只燕鸥扇两下翅膀，跳一跳，再扇两下翅膀，跳一跳。
没多久，从它翅膀下面、羽毛之间掉下来的东西，就比它的体积还大了……
不是，这么多玩意儿，你是怎么藏起来的？
——不对，要进组，要参与实验，咱们有一定选择标准的，不是靠贿赂就能参加的！
“这个……请收回去……”
格雷特不得不绞尽脑汁，来对付这一桩节外生枝的事儿。奈何来来回回，口水都要说干了，燕鸥却完全不认可他的理由：
“你帮助我，我帮助你，这是应该的呀！你给了我好处，我就应该给你礼物！要不然，以后谁还愿意帮我呢？”
“这……你参与实验就是在帮助我了……你参与实验，本身就承担了风险，而且是相当大的风险，而且，还锁死了进阶的道路……”
“你说传奇？嗨呀！”燕鸥满不在乎地又挥了一下翅膀，尾翼再次展开成三角。如果它的翅膀能够蜷起来，格雷特简直以为，它要来个叉腰造型：
“那种事情，可能性本来就非常非常小的！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的父亲，我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他们从来就没有看到过，族群里有这么强的同族！
能到达半步传奇已经非常好了！至于风险，干什么没有风险？一年飞个来回没有风险？遇到强力魔兽没有风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收了东西，挑选实验对象，就不公平了！”
“公平？”燕鸥歪头咕咕叫了两声，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叫公平？”
……和一只魔兽，哪怕是高阶魔兽，解释什么叫做公平，可能还是太难了一些。格雷特吸气、吐气，大脑疯狂转动几圈，终于拍了桌子：
“收回去，不然你就走，换一只鸟来进阶！”
“收回去就收回去嘛……这么凶干嘛……”
燕鸥嘟嘟囔囔地用翅膀划拉了两下。格雷特眼前一花，桌上大堆大堆的东西已经全都消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燕鸥往前跳了两步，抬头挺胸，翅膀大大张开，尾翼向两边展成一个钝角：
“好了吧！可以了吧！什么时候能开始？”
“先等一等，我们把知情同意书再从头理一遍。”格雷特微笑着从抽屉里拽出一张纸：
“首先，我们确认一下，您是自愿地、并且是以自由的意志，参与这次实验……”
燕鸥的翅膀和尾翼，连同脑袋上的羽毛，都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来。
按照既定的实验方案，长老们调整魔法阵，按照固定数值，将能量输入燕鸥体内。
一瞬间，那只燕鸥就拍打着翅膀，厉声尖叫起来：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再热它也挣扎不开。有过虎猫那一次，格雷特经验丰富，早就拜请魔藤瓦鲁多出手，把燕鸥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只燕鸥再怎么尖叫，再怎么挣扎，它也只能略略拍打一下翅膀尖端。至于后面的两截骨头，以及相连的肌肉和血管，对不起，挪不动……
魔法阵全力运转。
核磁共振全力运转。
格雷特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核磁共振机器输出的图像；法希姆长老坐在燕鸥另一边，半眯着眼睛，精神力牢牢地锁在燕鸥身上：
“肌肉断裂的数量，比之前的受试者要小多了……”
即便如此，燕鸥体内的生命气息，也一点一点、如同海潮似的涨了起来。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
直到输出能量的总额到达预估数值，法希姆长老关闭魔法阵，它才长长地尖叫了一声：
“嘎——”
树洞里，格雷特双手捂住耳朵，整张脸从一张包子皮，扭曲成了十八个褶子的包子尖儿。
“这算是进阶成功了么……叫得好难听啊……我都已经戴上隔音耳罩了，为什么都给叫得头晕……”
这燕鸥的叫声，到底是飚出次声波来了，还是飚出超声波来了啊！
“应该是进阶成功了吧。但是，距离半步传奇，还是有些距离的……”
法希姆长老叹了口气。挥手让魔藤解开束缚，按照约定，带燕鸥出去完善检查。
力量，速度，各种技能，能量值，还有最重要的，取样再测一次染色体：
“从高阶初级进阶到高阶中级，距离高阶高级，还是差了一步。看来，永恒之井的井水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奥秘，并不能单纯以能量而论。”
实验后的讨论会上，法希姆长老侃侃而谈。格雷特轻轻点头，对比着两份染色体图像，轻声道：
“但是染色体紊乱的情况好了很多，或者说，几乎没有紊乱。至于它进阶的潜力，是否被锁住，那就要再长期观察了。”
“设计下一次实验吧！——也许，这次再调整一下，锁定一些染色体进行加强，进阶可能性会更大？”
“但是加强哪些染色体呢？”
格雷特看着长老们，爱玛特大长老和法希姆长老回望过来，一脸淡定。你是这个方向的开拓者，你来问我们？
“算了，再开展一次普遍性研究吧……永聚岛上的精灵们，高阶高级，半步传奇，传奇们，可以的话，最好都能来测一下，金色点位在什么位置……”
“有了这些数据，就方便我们针对性地加强了……对了，尼维斯那边也可以问问，没准他们也有数据积累了……”
想到这么大的研究量，以及相应的费用，格雷特就觉得浑身无力。他一项一项安排下去，晃荡回自己住处，还没进门，就看见院子门口堆了几十个箱子：
“这是什么？！”
格雷特惊愕地问伯纳德。刚刚搬回来不久，在法术学院训练、顺便看门的伯纳德探了个头，瓮声瓮气：
“老板，这都是精灵们送的礼物……他们说，希望加入这个项目，知道费用很大，不能让您一个人掏……”
格雷特：“……”
这算带资进组么这是？
可是，这么做，是违反实验伦理的啊！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我要精灵族所有的染色体数据！
格雷特背着双手，在小院门口绕了一个圈子，又绕一个圈子。
——幸好他住的这个院子，名为“小院”，实际上面积非常不小。他，赛瑞拉，伯纳德，阿帕和阿帕的女朋友希萝，还有尤迪安，每个人都有一间。
什么，你说阿帕和希萝可以住同一间房？
这个，那个，阿帕的人形态睡一间，鹿形态和希萝睡另外一间……
考虑到阿帕的体型，他和希萝的房间，还是特别加大款的。
也就是赛瑞拉的银龙形态实在太过庞大，没有给她专门弄一间龙巢，要不然，这个院子的面积，还得再增加个十来倍。
眼下，赛瑞拉想要享受龙巢的时候，要么就去附近的山顶上打滚，要么，就索性趴到世界树顶上……无论什么时候，世界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有这么大的房子，院子门口，或者说，花墙外面，才能放得下大堆大堆的礼品：
你们送礼的时候，敢不敢手笔稍微小一点？
那个巨大无比的箱子是怎么回事？棺材都赶不上它的体积了，再大一点，可以称之为集装箱了！
还有旁边那个花盆，那叫花盆吗？那叫水缸！水缸里栽种的那棵……那棵……
这一次我要是收了，下一次，你们是不是就要干脆送一棵古树过来了？
格雷特连续绕了三个圈子，才拍了拍脑袋，又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这些礼物上面，都附着青翠的树叶或者柔软的藤蔓，上面用葡萄藤似的花体字签着名字，以及长长的家族姓氏。
奈何格雷特看到花体字就觉得头疼，看到要写满一条藤蔓、还带拐弯的名字和姓氏，那是加倍头疼。
这么多文字挤在一起，他连看都不想看，更加不想去辨认礼物属于谁、又属于哪个家族。至于跟礼物的主人掰扯？
扭头四下张望，附近的树林里，确实有几个脑袋若隐若现。除了有精灵探头探脑，还有鸟雀状似好奇地打量，还有狐狸遮遮掩掩地伸头——
拜托，这个灵动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动物。变成动物，或者用动物伙伴探听消息，你们也做得太不掩饰了点儿……
格雷特内心疯狂吐槽。然而这个时候，把那些探头探脑的精灵抓出来是没用的，他们只会打蛇随棍上，拼命让他收下这些礼物。
就好像手术之前，或者抢救完成之前，要病人家属把红包拿回去也是没用的，他们只会加倍想要塞钱。
正确做法是把红包交到医务处，以病人的名义帮着预存医药费，等病人出院以后，让他或者家人自己去结算……
就像现在。格雷特望了一圈，立刻喊尤迪安，把这些礼物都归拢归拢。送去法术学院，直接扔材料库，或者送去项目组都可以。
总之，这些礼物，坚决不入他自己的腰包！
“帮我放消息出去，这些东西我不收。参加实验什么的，该让谁入组，还是让谁入组，我只会根据实验目的公平考虑，不会因为谁送了礼就让谁进。”
“喂，不至于吧——”
“至于。或者，你通知他们，把东西拿回去？现在拿回去还来得及……”
格雷特把问题甩给了尤迪安，任凭他满脸苦笑，召唤藤蔓编织成板车，把礼物一件一件扔了上去，再召唤阿帕来拉。
板车的轮子不是浑圆，好在上面自动附带了漂浮术，就算不太圆，和地面摩擦力也不太大，阿帕照样拉得动。
银月鹿耀武扬威地走在前头，希萝叼着一根拉车的绳子，意思意思走在旁边——这绳子甚至是松弛的，很显然，雌性独角兽并没有出半分力气。
倒是尤迪安召唤的那个板车，往上努力伸出一大丛藤蔓，收拢着、固定着满满一车礼物。
如果不是树丛下面的道路高度有限，只怕车上的礼物，还能再堆高一倍——反正有漂浮术顶着，大不了藤蔓牵引，放个风筝拖过去就是。
眼下么，只好辛苦尤迪安和阿帕，来回跑一趟，再跑一趟，两趟三趟四五趟。
这大批大批的礼物送过去，当场就惊动了送礼的精灵们。奈何格雷特闭门不出，拒绝一切沟通，他们只能去长老那里拐弯抹角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两个消息。第一，格雷特态度坚决地表示，礼物不收，选择入组对象不以礼物为标准，谁要再送，取消谁的入组资格；
第二，格雷特私下表示，前几批研究，肯定先做动物实验。能挑小型的就挑小型的，好歹体重轻，消耗小。
永恒之井的井水不便宜，能省点儿，就尽量省点儿！
“……所以，我们要不要尝试一下，把我们培养的信使送进组里？”送礼失败的精灵们私下议论：
“反正也不指望那些信使成为传奇，能够到达半步传奇，或者，哪怕能进阶一次都是好的啊！我们自己培养，进阶一次得砸多少资源！”
“可是……进阶太高了，我们养得住吗？我们自己也没有到达半步传奇……”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雨燕，燕鸥，哪怕灰雁都是温驯的鸟儿，就算进阶成功了，至少不会反咬一口吧？”
然而格雷特这里，就连鸟儿的入组，也暂时不接受了。为了有针对性地帮助对象进阶，格雷特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了对染色体的研究上：
低阶战士！
中阶战士！
高阶战士！
低阶施法者！
中阶施法者！
高阶施法者！
还有传奇，每一位传奇，只要好说话、肯给面子的，格雷特厚着脸皮蹭上去，都要求一份组织样本，让他测一下染色体点位……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橡木杖，或者说，橡树上的果子，已经从一颗结到了十颗，再结到了二三十颗，又结到了四五十颗。
树冠笼罩了大半个实验室，树根像蛇一样蜿蜒，远远伸出院子外面。在实验室干活的精灵，运送肥料从十天一次，到五天一次，很快，又进展到了三天一次……
“老板，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累死了啊啊啊啊！”
“你干得快一点就不会累死。”格雷特记录、对照、分析这些染色体样本，也忙得头晕脑胀，两眼都是血丝。
哪怕有治疗术顶着，时不时地给自己眼睛上拍一个，但是，治疗术又不治干眼症，最起码不怎么对症，他的眼睛还是好干……
“我快不起来了！我已经到头了！”橡木杖继续大吵大闹。它身上，白底黑纹的小蛇浮现出来，越变越大，以巨蟒形态缠在树冠当中，探出个脑袋来往外看：
“小蛇这些天都在帮我忙了！都在一天算到晚，眼睛都不闭一下！它也快顶不住了！老板，你压榨我们，压榨得也太过分了！！！”
“你要不然给自己进个阶？”格雷特头也不回。他对照着手里的五十份样本，来自同一个精灵家族，从低阶到传奇不等——
可以看出，金色点位的分布，确实有那么一点儿规律性，最起码传奇的那一大片点位当中，有那么几个和低阶战士相一致。
但是，把所有的传奇放在一起作比较，这个规律性，就比“三短一长选长的”也好不了多少……
“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我需要更多的数据……阿树，你把迄今为止，所有的战士和施法者分开，看看有哪些点位是战士独有的，哪些是施法者独有的……”
“我进阶？老板，你不进阶，我怎么进阶啊！！！”
橡木杖树叶刷刷抖动，连主干分出去的十四根粗壮枝条，也跟着上上下下震颤，几乎想要表演无敌风火轮。格雷特咳了一声，敲敲桌子：
“你自己的染色体，自己不是有吗？你集中精力，调动周围的自然之力，尝试改变一个看看？把一颗金色点位延伸一下？”
“我——不——会！或者你让小蛇进阶一下试试？”
“别闹……小蛇连实体都没有，它哪里来的染色体……”
格雷特忙得头也不抬。五十个样本不够，一百个样本不够，那就需要更多的样本！
法术学院里的老师，研究者，学生，都采样完了？
精灵王廷的守护者呢？战士们呢？精灵王廷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呢？
守护世界树的战士，大裂隙周边的巡逻者，迷锁各个节点的守护者……各个村子里的孩童，成人，猎人，护卫者……
“都去采样！都去干活！速度！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格雷特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同时，通过法师塔，给尼维斯那边发消息：
“人类职业者的染色体采样、扫描数据有没有？不同等级、不同职业，超凡点位的数据有没有？能不能发给我一批？我这里需要！”
“呃，其实，我这里就有一批现成的。”海因斯大法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黑鸦沼泽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也获得了大量数据。当然，绝大部分都是骷髅，僵尸，各种不死生物的，如果你不嫌弃，也可以拿去用……”
“先拿来！拿来拿来！”格雷特大喜。这时候，只有恨数据少的，哪里有嫌弃数据多的！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赛瑞拉：格雷特，你就不想研究我吗？
哪怕源源不断地有数据进来，格雷特想要得出结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至于尼维斯那边，关于超凡点位和超凡能力的研究，也并没有那么快。
大概，也许，可能，要找到那么多超凡者，说服他们参与研究，给出自己的细胞组织，并且登记自己的技能偏向，并不是那么容易吧？
找人有难度，取得信任有难度，做这个研究需要大量显微电镜、还需要强大的能量和其他物质条件支撑。
尼维斯那边，能腾出来的魔法师就那么点儿，能腾出来的法师塔也就那么点儿，能量消耗过度，整个防御体系都会出问题。
不像永聚岛这里，对格雷特的信任度比较高，能量供给也比较充足——有永恒之井在呢，怎么会缺能量？
出乎他的意料，倒是黑鸦沼泽那边，给了他最大的惊喜。打开这一份资料，他才知道海因斯大法师为什么昂首挺胸，如此神采飞扬：
“食尸鬼进阶，针对性加强的点位有……”
“僵尸进阶，提高皮肤坚韧程度的点位……降低腐烂速度的点位……提高僵尸反应速度的点位……”
“尸巫……死亡骑士……”
格雷特大喜过望。黑鸦沼泽能得出这些数据，估计总是用了不少超出限制的，不怎么人道的手段——
但是话说，不管是食尸鬼还是僵尸，或者其他不死生物，总归都已经死了。死都死了，用任何手段，应该都算不上不人道……吧？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统计出来的超凡点位，总共加起来有超过两千个，但是并非每个点位都有用——或者说，都有明确的用处。
他用有限许愿术一个一个抠，一个一个培养，到现在，只确定了不到20个点位。有黑鸦沼泽的这批数据，最起码，他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格雷特刷刷刷刷，刷刷刷刷，把这些内容记录下来。
去掉这些点位，去掉施法者们共有、战职者都没有的那些点位，再去掉战职者共有、施法者都没有的点位……
“一部分是用于提高基础素质的、一部分是用于提高元素亲和的、一部分是用于提高战斗技能的……”
格雷特默默猜测着。当然，也不排除有些超凡点位，纯粹是偶然变异的，并不具有功能性……
“所以，可能具有功能性的超凡点位，需要一一排查的，目前大约有五百……六百……七百个……”
“啊——七百个啊……”
格雷特抱着脑袋，一头磕在桌上。七百个超凡点位，要一个个排查，一个个了解其作用，了解到什么时候去？
或者说，调整魔法阵，用治疗大王子的方式，一口气把七百个点位全部点亮，至少分批点亮，看看被点亮的对象有什么改变？
怎么想都是超大超大的工程啊……
“格雷特，你进度怎么样了？”赛瑞拉探过脑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光屏，和被画得密密麻麻、多看两眼都要眩晕的草稿纸。
这些天，她想帮格雷特打下手，就帮格雷特打下手，想去法术学院学习，就去法术学院学习，想去练习战斗，就抓尤迪安、或者抓任何一个熟悉的战士对练。
练得烦了，又不想干活，就待在法术学院大吃大喝，出海捕鱼大吃大喝，又或者飞到世界树顶上，晒着太阳睡大觉……
即使节奏如此轻松，以龙族而言，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勤劳。这段时间，赛瑞拉自我感觉，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虽然距离再次进阶还有挺远，但是，已经走过一半，不，走过三分之一啦！
“还早……”格雷特用极其虚弱、下一秒就要扑街的声音回答。也许他的思路有问题，也许他的研究方法还需要改进，也许他太过急于求成？
人类基因组测序，他前世那么多大佬团队，花了好几十年才搞定；现在他自己带着团队做，想在三五年内搞定，估计是不可能的？
但是……三五年时间，他等得起，伯纳德的耐心估计要耗尽了。还有赛瑞拉，银龙少女已经提过几次，要和他一起去龙岛了，让她等个三五年？
格雷特估计，赛瑞拉可能要直接变回龙形，抓着他直接飞走了……
“欸呀，别那么用功啦！”身体往后一仰，却是赛瑞拉凑了过来，直接摇他的肩膀：
“偶尔偷懒一下没关系的，还能放松心情，活动心思。格雷特，我们出去走走啦，到永聚岛这么长时间，除了刚来那个月，你还没陪我玩过呢！”
“玩……玩什么……”
格雷特双眼无神，随着赛瑞拉的力量前俯后仰、前俯后仰，脑袋来回甩动。
永聚岛上有积雪不化的峰峦，下有白浪轻盈的海滩，有密林深涧，有清溪流泉。有平缓的草地，有清澈的湖泊，也有连接双岛，虚空凝立的彩虹桥。
可以说，处处都是风景，随便走到哪里，玩个一两天、七八天都毫无压力。
但是，要说陪赛瑞拉出去玩，格雷特是半点思路都没有。玩？玩什么地方？玩什么项目？玩几天？住哪儿，吃什么？
永聚岛上有没有导游，有没有酒店，有没有人帮他们规划一切……
最重要的，有没有高速光纤网络，可以让他在陪赛瑞拉玩的时候，能远程控制实验室，远程研究……
“哎呀，算了，不拉你去玩了。”看到格雷特两眼发直的样子，赛瑞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放开格雷特的肩膀，转了个圈子，坐到他面前的桌上：
“格雷特，你测一下我的染色体啦！”
“啥……？”
“测一下我的！”赛瑞拉左手按着桌沿，右手撑着自己膝盖，向格雷特俯下身来。一边俯身，一边张开嘴唇，努力露出口腔内部：
“那么多染色体都研究过了，你就不想研究一下我的？你看，很简单的——啊——”
“赛瑞拉，别闹……”
格雷特一头是汗。银龙少女这一俯身，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的吐息几乎喷到他脸上。更不用说这个角度，这个角度……
赛瑞拉你这个角度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很容易让我胡思乱想的你知不知道！
“就是取个上皮细胞嘛！格雷特你不是很熟练的嘛！快点，速度快点！”
格雷特往后仰了一仰，没有避开，又拖着椅子往后躲避了一下，还是没有避开。还想再缩，赛瑞拉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到他膝盖上：
“快点啊！我姿势都摆了那么久了！”
“那个……赛瑞拉……”格雷特心脏砰砰砰砰乱跳，自我感觉，已经过了160次/分——也就是分分钟房颤的节奏。
幸好心脏快速搏动之下，大量血流被泵入脑部，让他的思绪飞速转动，大脑思考速度急速加快。情急之下，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借口：
“赛瑞拉，你现在的形态，是人类形态——哦，是精灵形态。精灵形态下，测出来的染色体可能不准，最好……”
“哎，你早说啊！！！”
赛瑞拉脸色刚刚一僵，又春暖花开地笑了起来。她跳下桌面，单腿蹦了两蹦，找到被甩掉的那只鞋子穿好，回头来拉格雷特：
“走啊！——你发呆干什么？不是要在龙形态下测吗？一起出去啊！”
格雷特脚不沾地一般被她拽了出去。走出实验室，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户外的空地。一声轻啸，面前银光暴涨，狂风大作。
格雷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顺着风势被推出去几步。等他再次站定、睁眼时，一头身长三十多米、美丽而威严的银色巨龙，已经站定在他面前。
巨龙甩了甩尾巴，慢慢俯首，趴在地上。龙口张开，两排利剑一般的森森利齿相对，看那高度，已经超过了他的身高……
“格雷特，快点啊！加快速度！”
“呃……赛瑞拉，你可千万别用力吸气啊……也别打喷嚏……”
我过来采样的当口，你要是深深吸一口气，我不怕被你喷一口龙息，倒是怕被你直接吸进喉咙，然后把你呛个好歹的……
“快点！快点！”
赛瑞拉不耐烦地催促。格雷特横一横心，快步走上前，踮起脚尖。
先是扔出一个光球，飘飘悠悠晃进赛瑞拉口腔，再扔出去一个法师之手，代替棉签，进去刮她的口腔上皮细胞——
一下、两下、三下……按照操作规程，一口气刮够了20次，法师之手才飘了出来，回到格雷特身边。往下一沉，进入试管：
“呃……”
“怎么啦？”
“采样好像失败了……赛瑞拉，龙族口腔的坚韧程度，好像超乎我估计啊……”
“那肯定啊！不坚韧，怎么顶得住吐息！”赛瑞拉理所当然地回答，顺便晃动了一下尾巴尖儿，很是骄傲的样子。
晃完了，又有点儿发愁：
“那怎么办啊？要不要我自己来弄？掰一片鳞片给你？或者，我咬一小口？”
“别啊！”格雷特跳了起来：“那很疼的！我来，我来！”
他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努力往赛瑞拉嘴里爬。
唉，虽然有点舍身入虎口，不，龙口的意思，但是，比赛瑞拉自己掰鳞片，那还是要好多了！
赛瑞拉，你可千万悠着点，别一口咬下来啊！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新实验计划，走后门的全踢出去！
龙族的染色体，着实让格雷特大开眼界。
——首先是染色体对数。不是23对，不是26对，也不是30对。那一团极大极大的乱麻，格雷特眼睛都快要瞪穿了，都没数明白到底几对……
80对？
100对？
还是更多？
根据橡木杖迟迟疑疑的报告，它和塔灵、小蛇在不同的角度，观察了无数次。大概理清楚了100对出头的染色体，还有一小半的乱麻没理清楚……
——其次是染色体的点位数量。对数都没搞明白，染色体的点位，就更加搞不明白了。
但是，迄今为止，已经确认的点位数量，大概是他自己染色体数量的十倍以上……
所谓龙族的记忆传承，龙族的天赋法术之类的，大概，也许，可能，都埋藏在这些染色体里面吧。
——至于为什么传说当中，龙族可以和人类产生后代，和精灵产生后代，和各种各样的生物产生后代；
染色体对数都不同的生物，为什么能繁衍，繁衍出来的下一代还能继续繁衍，而不是像骡子、狮虎兽那样，失去产生后代的能力。
格雷特决定，车到山前必有路，在还没开到山前的时候，暂时不去想这么难的问题。反正，他距离面对这个问题，还有不知多远的距离——
龙岛他还没上去过呢！
赛瑞拉的爸爸妈妈，他也还没有见过呢！
提早那么久，就去担心超出他能力范围的问题，他又不是傻！
不过，被赛瑞拉打了一个岔，被迫（？）研究了一下银龙少女的染色体，格雷特的思路确实活跃了很多。
既然工作量太大，那他就不一个一个研究了，把高阶初级的染色体，和传奇的染色体大范围对比。
凡是高阶初级没有的超凡点位，传奇有的，全部标注出来。战士特有的一边儿，施法者特有的一边儿，双方都有的再归拢一堆……
然后，标注好特定点位，调整魔法阵，大量灌注自然气息。用有限许愿术逐个锁定点位，引导自然气息，促使这些点位超凡化。
“……所以大致就是这个思路。”第二天的会议上，格雷特指着新做好的文件，向长老们侃侃而谈：
“考虑到这种做法在尼维斯和永聚岛都有成功先例，同时不会造成染色体紊乱，我觉得，这是一条可行的思路。”
“那么，肌肉和骨骼的加强呢？”
爱玛特大长老听得非常专心致志，听完以后，沉吟着发问。格雷特挠挠头：
“大量自然气息的洗炼，本来就会对身体有加强作用……而且，我考虑在灌注自然气息的基础上，少量使用永恒之井的井水，起到催化作用……”
“可以试一试。”几位长老对望一眼，都表示了赞同。当然，这其中就有一个问题：
“这些染色体的研究，都是基于精灵的，并没有研究魔兽的染色体序列。所以，你要直接用精灵作为受试者了吗？”
“貌似也只能这样了……”格雷特苦着脸点头。
用精灵进行试验，消耗非常大，每个人要用整整一份永恒之井的井水，或者，需要像治疗大王子那次，开启魔法阵，永恒之井全力运转。
但是，想要更省事儿、更节约的方案，已经没有了！
单个某一种魔兽，族群里的超凡样本数量，远远少于精灵或者人类，不同种的魔兽，染色体数据又不能混着用……
“哎，直接用精灵来尝试，有用精灵的好处。”反而是爱玛特大长老开口安慰他。大长老一辈子见多了风风雨雨，真不把这仨瓜俩枣的能量看在眼里：
“无论如何，这些实验，增强的也是我族的力量。从这点上说，格雷特，是我们要谢谢你。”
批量制造高手啊！
而且是安全的、很少痛苦的、可能还不锁死上限的制造高手！
哪怕这条路走不通，也有一批精灵强者，可以接受自然之力的滋润，从高阶初级拔升到高阶高级，甚至拔升到半步传奇——
精灵族的族群力量，那些高手的寿命，家族实力，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增长。为此，能量用掉一点就用掉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永恒之井无非是燃烧掉一点矿石，用完了，再去秘境挖就是了；
永聚岛上的自然之力，只要自然在和谐运转，森林在吞吐力量，不过度抽取，那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既然方案通过，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寻找实验对象了。这一点，格雷特完全放手不管，只定了一个标准，就把找人的事情交给尤迪安和几位长老：
“首先，必须是高阶。高阶初级，高阶中级，高阶高级都可以，嗯……最好是初级，这样可以更容易看出实验效果。”
“其次，必须是战职者。目前的研究，好像这种能量灌注的方式，对战职者更有效，施法者主要靠自己的研究和感悟，硬灌没用。”
“最后，最好是那些潜力已经耗尽，没有可能再上一步的战士……吧……毕竟打断人家进阶的可能性，也挺不好的……”
除了这几条标准，格雷特绝不多说一句话，绝不多选一个人。所有的请托，所有的人情，找长老们去，别来找我。
什么家族啊、年龄啊、过往的战功啊、各种人情世故啊……
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我不关注，别跟我说。
即使摆出了这样的态度，也拦不住精灵们钻头觅缝，往他这里想办法。第一天晚上，格雷特和赛瑞拉面对面坐着，正在吃饭，旁边凑过来一个年迈精灵：
“嘿，我可以坐这里吗？”
格雷特为难地看了看桌边。四个直径一米的大盘子，已经把长桌占得满满当当，容不下更多的餐盘。
更糟糕的是，这个精灵的靠近，已经引起了赛瑞拉的警惕。她从餐盘上抬起头，架起胳膊，虚虚地拢了一下……
“我的！这些都是我的！”
银龙少女虽然没有说话，肢体语言，却再明显不过……
“我已经吃完了，说两句话就走。”那位步履缓慢、神色疲惫，脸上已经有了些褐色斑点的精灵，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我是银叶家族的利蒙德&#183;银叶，我有一个儿子，不太成器，进阶高阶以后，始终没有办法再往上一步……我是想来问问，能不能把他加入实验计划……”
“这件事我交给长老们了。”面对长者，格雷特尽可能和颜悦色地回答。利蒙德&#183;银叶笑了笑：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不管怎样，您也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您开了口，总不会有人拒绝的。”
“我不负责这个方面的工作。”格雷特端起一点笑脸，耐心回答。奈何对方置若罔闻，继续请求：
“我这个儿子，是在守卫大裂隙的时候受过伤……”
他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赛瑞拉吃空了一个餐盘的食物，都没等到他住嘴。
眼看着格雷特到现在一口没吃，旁边渐渐地已经开始有人排队，银龙少女终于忍不住了：
“格雷特说了不管，就不会管的！——长老们很公平公正的！有问题，想参与，找长老们去啊！！！”
一边说，一边已经现出了竖瞳，龙威全开。格雷特当场被冲了一个趔趄，那位老精灵脸色瞬间一白又瞬间涨得通红。顿了一顿，默默离开。
远处观望、排队的人一哄而散。格雷特大大吁了一口气，感激地望向赛瑞拉：
“还好有你……”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尽量闭门不出，躲在赛瑞拉的龙威笼罩下，连饭都拜托人直接送过来。如此躲了三天，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找上门来：
“母亲？”
格雷特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解脱了安抚古树的工作，伊露妮&#183;艾玛吉尔重新焕发了青春，这几年来，看着居然又年轻了一些似的。
她养花种草、调理自然、重新学习各种知识和魔法，日子过得悠闲清净，无忧无虑。
除了偶尔约赛瑞拉出去玩，以及给格雷特做些好吃的，这还是第一次特地找过来。脸上有些疲惫，眉宇间少见地带了忧色。
“母亲？怎么了？最近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伊露妮轻轻摇头。她柔柔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几分专注，几分爱怜：
“最近这段时间，我在王廷专心研究法术，就不过来了。有任何人打着我的名头，托你这个、托你那个，你都不要理会，不是我的意思……”
“有人烦到您那里去了？！”
格雷特扬起眉梢，眼里罕见地带了怒意。他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
“没有，没有。大家都是亲戚，走动走动，说说话，也说不上什么烦我。”伊露妮柔柔地笑着：
“我去王廷待一段时间，他们就懂了，也不会来打扰我了。你别担心，妈妈没事的。”
格雷特扬起一张笑脸，亲自送了母亲回到王廷，对一路遇到的几位女官再三拜托。返回法术学院，他就立刻变了脸：
“尤迪安！”他说话的时候，不至于杀气腾腾，也满是怒意：
“帮忙打听打听，有几个人跑去烦我妈妈了？——他们家的孩子，一律踢出去，不准进组！！！”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成功了，但是只成功了一半
不知道尤迪安怎么去传达的，总之，格雷特发过这一通脾气之后，周边确实清净了不少。
五天之后，三个被挑选出来，准备参与实验的精灵，坐到了格雷特面前。
两名中年精灵，一男一女，身形健壮，面容带着些风霜，往那儿一站，自然就有一股坚毅沉稳的味道。轮流和格雷特握过手，自我介绍：
“马雷克&#183;青叶。激流森林的守林人，今年六百三十八岁。”
“阿依达&#183;月露。永聚岛远海巡卫队长，今年六百二十一岁。”
格雷特肃然起敬。无论是激流森林的守林人，还是永聚岛的远海巡卫，这都是拼搏在第一线的战士。
看他们的气势，看他们举手投足的威严，很显然，都是在第一线长长久久战斗，付出过不知多少鲜血和牺牲。
如果有机会，能够让他们更进一步，特别是，能够不阻断他们的前路，那就太好了……
格雷特用力和他们握过了手，又转向第三位。这位精灵，比之前两位年龄更大一些，脸颊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上面直接挨到眼角，下面一直延伸到下巴。
精灵族是受自然眷顾的种族，他们的壮年期也格外长，衰老和病痛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格外短暂。而这位精灵身上，却很明显地显露出了老态。
……这样能行吗？
格雷特第一反应，却不是“他年纪这么大了参与项目，会不会浪费”，而是“他年纪这么大了参与项目，到底能不能撑得过来。”
一边想，一边伸手去与对方相握。那位老年精灵像是觉察到格雷特的想法，咧嘴一笑，手上猛一用力：
“嗷！”
格雷特差点儿跳了起来。这老头也太狠了吧，手掌粗糙得像打磨零件的砂纸，力道，力道比钳子还大，和台虎钳都差不了多少了！
“我是柯克兰&#183;夜风，王廷守卫。今年七百八十三岁。”老精灵昂然介绍自己。说完放开手，指指自己的心口：
“别看我年纪大了，这里还好得很，实验过程一定能撑得住。诺德马克法师，拜托你了！”
心肺功能确实是入组评估的重要一环。
无论是使用永恒之井的井水，还是接受魔法阵灌输，受术者都可能忍受极大的痛苦，偏偏为了进阶，又必须从头到尾保持对身体的掌控，不能处于麻醉状态下——
所以，法希姆长老他们评估受试者的时候，几乎是把格雷特为大王子检查的那些项目，原样照搬了一遍。
但是，这位七百八十三岁的老人家，心肺功能再好，也算是约等于人类的七十八岁，或者至少七十岁。他加入，真的没问题？
“诺德马克法师，如您所说，这个实验是可能出危险的。”见格雷特犹豫，柯克兰&#183;夜风收敛了笑容，认真道：
“可能出问题的实验，咱们这些老头子不上，难道让年轻人面对危机？别犹豫了，就用我吧！”
面对老人爽直到扎心的发言，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他个人的任务，其实只是最后确认每个实验者的知情同意情况，确认他们已经完全了解情况、都是自愿，没有任何人受到强迫——
而筛选实验对象，确认每个实验对象都符合条件，这些工作，都是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以及实验组的其他传奇们负责。
能经过他们认可，送到他这里来的受试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问题。
“那就辛苦您了。”格雷特右手前探，用力回握了一下柯克兰&#183;夜风的手掌：
“如您所说，这个实验很可能出危险，对于长者尤其如此。您如果撑不住了，千万要喊停，不要想着‘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喊停的话，我们还来得及救治，再撑一下也许就晚了！要知道，一个受试者出现生命危险，耽误的实验进度和浪费的资源，比起仅仅放弃退组，要多很多倍！”
柯克兰脸色沉重地点头。如果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牺牲，他并不害怕，无非是归于自然而已。但是，想到要耽误实验进度，浪费研究资源……
“您放心，我一定会注意的，不会给您造成困扰。——那么，我可以第一个上了吗？”
格雷特微微苦笑。他显然没有完全劝住这位老战士，还好还好，对方还是承诺了会谨慎——
他微微欠身，认认真真道：
“按照既定顺序，您是第三个进入实验。别急，我们还要对各位的染色体进行最后测试，并且调试、锁定魔法阵。
请您这几天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放松心情，也祝您能够取得成功。”
第三天一大早，第一缕晨曦照在世界树顶上的时候，马雷克&#183;青叶第一个踏入魔法阵。
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条短裤，方便魔法阵外的研究者和治疗者实时观测他情况，在魔法阵外闭目端坐。
法希姆长老开启与永恒之井连通的供能法阵；
格雷特开启显微电镜，以及和显微电镜连通的魔法阵；
尤迪安将一试管称量好的永恒之井井水，倒入与法阵相连接的特殊容器——
“开始！”
“开始！”
“开始！”
庞大的能量旋转、汇集。显微电镜下，或者说，显微电镜专用的解析法阵前，光屏上的染色体图像，极其缓慢地亮起了金光——
“一号预定点位完成。”
“二号预定点位完成。”
“肱二头肌开始撕裂。”
“臀大肌开始断裂。”
“背阔肌韧带拉伸。”
“心率120，125，130——125，他在调整呼吸，努力控制自己，干得好——130，又上去了，不过没有超过危险值——”
格雷特一声不吭，死死盯着光屏。到现在为止，整个实验，仍然在按预定好的步调进行，受试者的生命体征没有出现危险征兆，生命气息在不停上升。
使用的永恒之井井水，数量大幅度减少，而且以缓释的方式注入受试者体内。
受试者的痛苦大幅度减少，血压飙升、心率飙升的幅度也减小，没有像之前的实验，一直在危险线上晃荡……
希望能成功吧……希望这一次，能够距离成功更近一点，距离断绝这些战士的前路，更远一点……
实验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按照原定计划，对染色体的改变，只持续了一天——
需要改变的染色体数量，比起大王子那一次少了太多，持续一天已经是相当谨慎的做法。
而注入永恒之井的井水，改变战士体质的工作，则按照之前的经验，足足持续了三天。
三天以后，马雷克&#183;青叶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像脱了一层皮似的踏出魔法阵。虽然如此，他的双眼却是异常明亮，一走出树洞就捏紧拳头，用力挥出一圈——
“砰！”
虚空挥出的拳头上，风雷之声，轰然炸开。
“进阶成功！”
“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还要评估……但是，成功已经是肯定的了……”
按照约定，马雷克&#183;青叶狠狠睡了一觉，吃了一顿饱饭之后，立刻被拉去评估。
速度，力量，反应能力，实战，种种评估的结果是，他从高阶初级，进阶到了高阶高级，并没有摸到半步传奇的边儿——
然而对染色体的分析也表示，他的染色体出现一定紊乱，但紊乱的程度，并没有达到之前的受试者那样。至于能不能踏足传奇么……
赫拉尔长老非常微妙地表示：
“那扇大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但是要推开它，需要比旁人多很多倍的努力。毕竟，你也知道——”
即便是这样，马雷克&#183;青叶也知足了，至于许多倍的努力么，开玩笑，做什么事情是没有代价的？
以他的资质和年龄，原本这一辈子都摸不到半步传奇的边，更不用说传奇了！
他非常满意地告辞离去，很快，实验有进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永聚岛。连伯纳德都按捺不住，跑来询问：
“老板，我可不可以——”
“你还早着呢！”
格雷特黑着脸将伯纳德推了回去。弄这么大的规模的实验，动用这么多资源，还不是以权谋私，要帮助伯纳德安全进阶！
现在倒好，成功的曙光才看到一丁点儿，这家伙跑过来，要求入组？！
无情地轰走了伯纳德，格雷特按照既定规划，按部就班地进行实验。
第二个受试者，阿依达&#183;月露，修改染色体时间不变，注入井水时间缩短至一天，和修改染色体的时间相同：
实验结果，染色体紊乱程度降低，进阶幅度也降低。也许，要再增加一些注入井水的量？
第三个受试者，柯克兰&#183;夜风，其余参数和阿依达&#183;月露相同，永恒之井的井水增加10％。实验结果，半途出现室颤，紧急停止实验予以抢救，才救了过来……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最后的最后，修改染色体时间延长到一天半，注入井水时间也维持一天半，永恒之井的井水，注入量为0.6份，以魔法阵缓释催化。
这个参数连做五位战士，都能稳定地提升到高阶高级，染色体紊乱程度，仅有直接服用永恒之水的10％。
如果传奇大门关闭是因为染色体紊乱，那么，现在这个结果，大门就只是往里歪了一歪，距离关得只剩一条缝还差得远呢！
现在，最终的难题和选择，摆到了格雷特面前：
要不要给伯纳德强行提升呢？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进阶！进阶！这也有排队来的？！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精灵，格雷特已经可以直接拍板，给他上手术，不，上改造计划了。
高阶初级到高阶高级，13级拎到18、19级，通向传奇的道路并没有关闭，未来可期——
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在魔法阵里坐上一天半，忍受并不算太剧烈的痛苦。这么好的事情，上哪儿找去？
但是伯纳德不一样。野蛮人的染色体点位，和精灵的染色体点位，不说一模一样，那也是天差地别。用精灵的点位，直接往野蛮人身上套？
“我只有这个法子了。”格雷特认认真真地坐在伯纳德面前，从头到尾，和他讲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以及所有的顾虑：
“用精灵的染色体点位直接套，很有可能会影响你日后的晋升。更大的可能性，是出现我完全无法预见、无法控制的问题……”
比如死，比如变成怪物。在没有充分实验的情况下，会出现什么情况，格雷特完全说不好。
“但是，直接喝下永恒之井的井水，也会面临很大的风险。要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把大荒原上的超凡野蛮人，全部测一遍点位，但是……”
但是不用格雷特详细说，伯纳德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大荒原和永聚岛，相隔迢迢万里，相隔两座大洋和广袤的新大陆。
即使不考虑距离问题，格雷特也没有那个时间去走遍大荒原，更没有足够的威望给大批野蛮人取样。
野蛮人虽然憨厚，可也固执，对于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特别是和施法者相关的东西，抱有相当大的警惕心——
也不能怪他们这么固执，没有这种警惕心的野蛮人，基本上不是死完了，就是被整个部族整个部族地拐卖走了，不知去向。
“老板，你不用说了。”眼看格雷特沉吟踌躇，努力设法措辞，伯纳德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为了让我能安全进阶、前路不会断绝，你调动了那么多资源，做了那么多研究。到现在，你已经把成功率抬到了最高，危险性降到了最低——
您都为我做到这一步了，我还顾虑那一点点风险，不肯照您的安排进阶，我还是人么？”
你本来就不是人类，是野蛮人。野蛮人和人类并非同一物种……格雷特很想开这么个玩笑，但是，看着伯纳德专注而感激的目光，他却只能淡淡笑了笑：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就按照计划进行吧。”
说是说按照计划，在染色体格雷特还是准备了三套方案。第一套，直接按照精灵族的点位，复制粘贴；
第二套，去掉了精灵族点位当中，格雷特最不确定的那些部分，改而将他现成的超凡点位挑了一部分延长；
第三套，完全不按照精灵族的点位来，仅仅延长现有的超凡点位。
格雷特捧着这三套方案，带上礼物，恭恭敬敬地拜访了赫拉尔长老。星光下，这位长老看到格雷特，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又来了……”
“抱歉，长老，这段时间麻烦您太多次了。”格雷特万分不好意思。
虽然预言术的发动，并不是每一次都要以生命力和寿命为代价，但总会对预言者造成相当大的压力——
当然，这项研究的主要受益者，还是精灵本身，这也是赫拉尔长老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帮助他们的原因。
但是这一次，格雷特是要为伯纳德做预言，和精灵族并没有任何关系。他除了刷脸，就只有刷脸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不敢劳您释放预言法术，只是请你用灵性感知一下，这三份方案，哪一份对伯纳德来说，前路最为广阔。”
赫拉尔长老掀起眼皮子，淡淡撩了伯纳德一眼。然后，向他伸出手来，格雷特赶紧推了伯纳德一把，让他躬身上前，将双手交到长老手里。
长老闭着眼睛，右手按着伯纳德右手，在三份方案上滑来滑去，滑来滑去。忽然一伸手，抓起一份，往外一扔，又按着伯纳德的手继续摸……
如此扔掉一份，再扔掉一份，剩下的方案不言而喻。格雷特恭恭敬敬捧了回去，翻开一看，正是大部分用精灵族点位，又调整了一部分原本点位的那一版。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有一说一，这个方案，也是他最看好的一版。不过，这一版如果能成功，那可就有意思了……
连预言术的保驾护航都做到了，格雷特就真的没有什么可努力的方向了。
他安排伯纳德沐浴更衣、调整状态，自己输入了一遍数据、又把魔法阵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保每个部分都运作流畅，终于将野蛮人放进了法阵中心：
“放松身心。不要太紧张。你的状态越好，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就算不顺利也没关系，只要命保住，去了龙岛还有机会。”
“老板，您就放心吧！”眼看着老板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研究，伯纳德心态也有所改变，不再是之前破釜沉舟的味道：
“我不会辜负你的！不就是努力控制好自己么，我能做到！”
他大踏步走进法阵，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双手攥成拳头支在膝盖上。
格雷特向他微笑一下，转身紧紧闭了闭双眼，终于走到法阵中枢位置，狠狠推下了控制开关。
地板上，树洞壁上，莹莹的绿光顺着法术回路一条一条、一片一片亮起。
尤迪安屏住呼吸，将预先称量好的永恒之井井水倒进特定装置。一回头，外面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麦琳瑟拉长老、玛斯雷长老、卡雷恩长老、吉拉特长老、海安长老、格莱恩长老……”
精灵传奇们不说到了一半，至少也到了三分之一。除了这些长老，还有他们的弟子，学徒，亲戚朋友。
刚才格雷特进树洞的时候，还只有赛瑞拉站在外面，拉着变作人形的阿帕的小手。这会儿，大群精灵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树洞外面的小广场都占据了一半。
“长老……你们……”
“嘘……”
法希姆长老面带微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隔着树洞望向格雷特，眼神里有自豪、有欢喜、有欣慰也有不舍：
这一次实验完成，格雷特，很可能就要走了吧。
该见的亲人已经见过了，人还是要继续往前走的，没有必要长年累月守在膝下；
想研究的都已经研究透彻了，剩下的，都是可以慢慢研究，在旅途中一点一点磨时间的工作；
永聚岛的危机也已经解除，剩下的那一些工作，并不是他可以插手的……
等到完成了伯纳德进阶的事儿，很快，这孩子就要出发去龙岛了吧。等等，还有一个环节，就是格雷特自己要进阶15级……
这个契机，又在哪儿呢……
他思忖着，观察着。世界树中，沸腾的自然之力涌动如潮，而永恒之井的井水，也开始不断改变野蛮人的身体。
伯纳德高大的身躯一会儿弯下，一会儿挺直，一会儿奋力挥动双臂，一会儿把双拳捏得格格作响。
身上的肌肉一条一条鼓起，又一条一条平复下去。胳膊上，肩膀上，脖子上，青筋直冒——
如果他这时候处于静息、卧位，格雷特或许会用“颈静脉怒张”来描述这种情况。
当然，这会儿野蛮人正在剧烈运动当中，所以，格雷特只要关注他的生命体征就可以了。
心跳很快，但是没到房颤、室颤的程度；血压也升高，但是没到可能脑溢血的程度。激烈运动么，对人体伤害总是有的，回头能修补好就可以了……
要顺利啊……要顺利啊……一定要顺利啊……
野蛮人身体极为强健，抵抗剧烈变化的能力也非常强。虽然日常无肉不欢，有时候还喝酒，但是他年纪轻，血管弹性也足，脉压差相当大……
应该不至于血管爆了的……
格雷特默默祈祷着，盯着魔法阵不断刷下的数据、盯着伯纳德的体征变化。
为自己人主持进阶，和为那些参与实验的精灵主持进阶完全不一样，格雷特随时能找出一万个理由，让自己风吹草动都紧张起来。
如此这般煎熬了足足一天半，格雷特目不交睫，一直在魔法阵边上值守。
直到最后一滴井水消失在魔法阵内，直到魔法阵的最后一丝亮光熄灭，伯纳德仰天长啸一声，霍然站起，冲出树洞。
眼看着门口堵了一大堆人，他顿足一踏，整个人像烟花一样斜斜窜起。跃过人群，紧接着，森林里就响起一连串爆鸣……
“老板！老板我进阶成功了！”
成功了……
成功了……
成功了……
老板……
兴奋的呐喊声由低到高，由远及近。等到伯纳德一身汗涔涔地奔回来，站到树洞前方，广场上已经半个人都没有了。
伯纳德茫然地抬起头，好容易看见几道残影，正在向树顶上奔去……
“怎么回事？”
他找了一圈，终于找到附近一个精灵卫士，行礼询问。那个卫士羡慕又同情地指指头顶上：
“好像是谁要进阶，他们都往上面去了……”
伯纳德：……
不是吧，老板又双叒叕要进阶了？
把我的事情搞完了，项目完成了，你就进阶了哈？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格雷特这是要直冲传奇吗？
情况正如伯纳德所料。
格雷特搞定了野蛮人追随者的进阶，这个项目，就算彻底完结了。
也不知道世界意志是怎么给结算的，总之，前面那么多精灵都进阶成功了，也没有给反馈，一直到了这个节骨眼，才有浩浩荡荡的馈赠下来。
格雷特伸了个懒腰，感受一下自己的情况，忽然脸色就变了。匆匆忙忙嘱咐赛瑞拉一句，一头就冲进了树洞，伸开双臂，把自个儿糊在洞壁上：
“带我去个好地方……去个安全点的，自然力量充沛一点的地方，我感觉我要进阶了……”
然后，站在树洞门口的赛瑞拉，就看见格雷特像是没入水中，又像是练了穿墙术一样，一点一点，“浸”到了树墙里面。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喂！你上哪儿去了！”
赛瑞拉跺脚。奈何银龙少女和动物沟通的能力，还算稍微有一点儿，特别是对于会说话的动物，掐着脖子摇两下，总能摇出答案来；
和植物沟通的能力，那就比没有也好不了多少。
格雷特又没有告诉她接下来去哪儿，只说了“让世界树给他找个好地方”，她想掐着世界树摇，也完全摇不动……
幸好树洞里面的变故，已经惊动了诸位精灵传奇。爱玛特大长老快步走来，轻声问了一句，立刻伸手贴上了洞壁。沟通片刻，抬头苦笑：
“他到树顶去了……”
世界树的树顶啊！
简简单单说一声，世界树就直接带他上去！
虽说自然行者的【树行术】，可以从一棵树传送到另一棵树，但是，目标是有智慧的古树，就必须取得古树同意！
他们这些长老，这些精灵传奇，这些被自然眷顾的孩子，甚至是照料、守护了世界树多年的长老，在世界树面前，都没有这个面子……
除非是很紧急很紧急的情况，否则，都只能自己飞一段，然后走传送阵……
“我带你上去吧……”
他向赛瑞拉伸出手。背后，法希姆长老也向阿帕伸出了手。
长老们鱼贯飞起，奔向最近的传送阵。至于年轻一些的精灵们，就只好吭哧吭哧，吭哧吭哧，自己往上飞，或者自己沿着树枝奔跑。
围观啊！
围观啊！
虽然只是14级进阶15级，但是，格雷特每次进阶的动静都很大，而且，万一有什么感悟外显呢！
更重要的，还要去为他守护，确保他的安全。巨量的世界馈赠垂落下来，难保没有被冲昏头脑的魔兽要抢……
长老们和高阶施法者们给自己找到了理由，纷纷前去围观。个别运气特别不好的，连围观的机会都没有，比如库萨&#183;橡树，就被他的老师点了名：
“你去通知一下雷霆之主阁下，再通知一下烈阳之冕阁下。他们的弟子、师弟要进阶，虽然他们也许感觉得到，但我们也得派人说一声。对了……”
老人家皱皱眉头，眉心拧起一个厌恶的疙瘩。忍了忍，又忍了忍，还是补充道：
“那位海因斯大法师也通知一下……总不能不闻不问……”
库萨&#183;橡树哪怕有一百万个不情愿，这时候也只能奉命前去跑腿。
一圈跑下来，再冲回世界树顶端，只见树顶上空空荡荡，只有格雷特一个人端坐，倒是周围飞了一圈人，最近的一个，也飘在一公里外：
“情况怎么样？”
“嘘……不要说话，看天上……”
库萨&#183;橡树顺着他的指点抬头。刚抬起头，就轻轻地“嘶”了一声：
天顶上，一棵云气构成的世界树，浩浩荡荡，垂落而下。
云气世界树的树冠展开，已经笼罩住了真实的世界树，就连他们飘着的地方，也在树冠的遮蔽之下。
然而这云气下的部分却并不阴暗，相反，那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汇成的洪流，自高天垂落，照亮一切。
照亮他们的面庞，照亮世界树最高处的枝叶，照亮云气世界树外环绕飞行的鸟儿们，自然，也照亮了坐在树顶中心，微闭双目的格雷特。
“这得有多少能量啊……”
库萨&#183;橡树仰头，仰头，90度，100度，腰杆往后仰。他几乎把自己拗成一个下腰的姿势，才看到云气树干的边缘：
“这么多能量全部灌进去，他是要直接冲到传奇吗……”
冲到传奇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这棵云气世界树看着规模虽大，却主要是因为搅动了高天流云，内里真实包含的能量并不算太多——
最起码，没有到一口气灌注下去，会把格雷特撑爆的地步。格雷特甚至还有余裕，展开精神力，随着世界意志向上漂浮，遥遥俯瞰下方：
永聚岛南北双岛，被一条彩虹连接在一起。从高处下望，岛上氤氲着丰沛的自然气息，像是一层薄薄的绿雾笼罩住全岛；
视角继续升高，永聚岛渐渐缩小，变成漂浮在碧蓝海面上的一颗小小绿点。
岛屿周边，风起云涌，大气环流。组成一道看似虚无、却异常坚韧的屏障，罩护着整个世界，抵御着外来的各种袭击。
一道道流星，一颗颗亮点，砸向屏障，却在屏障中不动声色地被燃烧殆尽。甚至，这屏障还主动吸引，吞噬，纳化外来的力量，将它们化入这个世界的底蕴。
然而，再强大的屏障，也有吞噬不了，消化不了的东西。
在永聚岛的边缘，在深黯的地底。有一片幽深，污秽，强大的存在，若虚若实，黏附在屏障外侧，甚至在屏障上咬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里，炽烈的电光，汹涌的火焰，沸腾不止，与那个存在内部的污秽不断交锋；
而交锋后剩下的灰烬，随着气流卷出，扑到屏障上，便将那屏障加厚了一层又一层，而大裂隙周围，永聚岛，乃至整个世界的力量，也在缓慢增加当中。
视线忽而一转，格雷特顺着世界意志指出的方向，远远看去。屏障之外，甚至屏障内较为稀薄的地方，若隐若现，漂浮着许多这样的小世界。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结实，有的脆弱。有的随生随灭，有的坚定不移；
有些一片死寂，慢慢被世界吸收、吞噬，化为大世界的一部分；
有些与整个世界同调，相互吞吐着气息，不断交流、相互成就；
也有些小世界，突出在大世界的屏障之外，与大世界一样，努力攫取着、吸引着外来的力量，强大自身；
而也有个别小世界，和永聚岛周边的这个一样，遭到了整个世界的激烈排斥，正在激烈厮杀当中。
原来……想要再往上走，需要的是这些吗……
为这个世界做贡献，给这个世界带来成长，就会得到世界的反馈，就能走得越来越远……
格雷特认认真真地看着。别的施法者，也许要到接近传奇、甚至踏入传奇大门，才能得到这些消息。要不然，就得有一位传奇老师，口传心授。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一位传奇老师，自己进阶的可能性大增；没有传奇指点，自己想要找对方向，那就太难了……
正在这样想着，眼前一暗，视野快速下坠。格雷特知道，这一次世界意志给的信息量，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是他的进阶时间：
海量的世界馈赠涌入身体内。之前的那么多次，格雷特把自己的冥想内核，用世界馈赠加强了一遍，又加强了一遍：
第一遍，是加强到器官和组织的层面，第二遍，是加强到细胞的层面。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我加强到分子，甚至原子层面吗？
我也不会啊！
我真的一点也不会啊！
随便一个蛋白质，分子层面长什么样子，分子式是什么，三维立体层面是怎么堆起来的……我……毫无概念……
但是世界馈赠又不能浪费。病急乱投医的格雷特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就是染色体吗？
不就是大量提供能量，能把染色体点位超凡化吗？
我自己的染色体，我自己测过啊！不但测过，我还背下来了，或者说，储存在冥想内核当中了——
就现在，我把储存好的这些信息调出来，一个一个点位给它糊上，给它用世界馈赠塑造成超凡形态，没准，对我自己的进阶有用呢？
想到就做。格雷特凝聚精神力，将冥想内核中储存的信息，努力调动起来。
然后，指挥那些浩浩荡荡冲刷下来的力量，流动，凝聚，糊到他曾经研究出来的，高阶精灵、高阶人类共有的某个点位上——
给我影响！
给我震荡！
给我反复冲刷，努力影响，把那个点位，给我速度超凡化啊！！！
他紧闭双眼，安静地盘坐在世界树顶端，任凭身边风起云涌也毫无察觉。
然而，悬浮在世界树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传奇们和其他精灵，却个个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
世界树在变形。或者说，云气世界树在变形。扭曲，凝聚，变化，纠结。
很快，就由一棵通天彻地的树，变成了一团乱麻；又由一团乱麻，变成了一条扭曲在一起的麻花：
“格雷特这小子在干什么？”
云气下方，雷霆之主看了一眼，紧紧拧起眉头：
“他自己的染色体，长什么模样，他要弄得全天下都知道么？”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给你看我巨大的染色体呀！
浩浩荡荡的巨型染色体，或者说，巨型双螺旋结构，高悬于天。
下方微微漫漶，笼罩在格雷特身上，上方……有一位精灵长老实在好奇，变成游隼冲天而起。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他精疲力竭地飞了下来，变回精灵形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也太高了……完全看不到啊……”
如果格雷特知道他飞这么高，就是想目睹一下染色体链条的全貌，一定会劝他不要折腾了。人类染色体有多少个碱基对？
格雷特前世背下来的答案是，大约30亿个。
格雷特这辈子……这辈子他偷懒，还没考虑过跑电泳，就算开始跑电泳了，想要测出到底有多少个碱基对，也不是立刻能做到。
至于人类染色体有多少个基因组，所有的碱基对，是不是都属于某一个基因组，这个……那个……
反正，格雷特测出来的，那一串一串、明暗相间的条带，绝对不止几万个，但是距离30亿个还非常遥远。
而此刻，云气上明明暗暗，纠结成条的双螺旋结构，也从他的头顶，延伸到无穷无尽，不知多高多远的天际。
一群精灵传奇，高阶精灵，以及雷霆之主和拜尔博，就仰着头看向那条染色体。看着染色体上面，一段明，一段暗，又有星星点点的金光缀在其中。
而渐渐地，一小团原来是白色的云朵，开始染上淡薄的金色。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偶尔停滞一下，偶尔黯淡一点点，又继续丝丝缕缕地变亮……
“这速度也太慢了。”雷霆之主皱眉。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得脚都酸了，才看到一团云朵彻底变成金色，第二朵白云渐渐亮起。
进阶一次，要有多少点位被点亮？
格雷特一次进阶，能持续多久，其中用于加强自身的时间又能有多久？
以他这样的效率，到这次进阶完成，到底能点亮多少个点位？——他不会来不及吧？
不对，染色体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应该是每个施法者最深的秘密！
让别人看去了，天晓得会用这种信息，想出怎样的对付他们的办法！
一边想着，一边扭头看了旁边的海因斯大法师一眼，微微皱眉。在场众人当中，最可能利用染色体的，就是死灵法师了，今天真不应该让他来……
不对，不是不应该让他来，之前就不应该让他登岛！小格雷特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
现在把他扔出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海因斯大法师根本没有注意到雷霆之主的目光。他仰着脑袋，望向天空中巨大的染色体，满脸狂热：
是这样！
就是这样！
在进阶的过程中，人为引导力量，加强自己的染色体，加强那些对自己更有帮助的染色体点位，能大幅度提高进阶的成功率！
感谢瘟疫之主亲身做的示范！
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去，以后每个死灵法师，至少是每个高阶死灵法师，都要做一次测试，把自己的染色体好好背下来！
对了，研究染色体的工作不能停，除了研究死人的，还要研究活人的——
要好好研究一下，哪些点位能增强人的基础身体素质，哪些点位能提升精神力，哪些点位能点亮技能，这些都要好好研究！
不要怕投入大，不要怕耗费高，这些奥秘研究明白了，是整个黑鸦沼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云气染色体高悬空中，一点一点被染成金黄。红日渐渐西斜，染色体上的金光却一颗一颗亮了起来，照亮了云气之下的天空。
金光越来越多，延伸得越来越高，到了入夜时分，已经像是一根斑斓的金色云柱，矗立在高空之上。
别说雷霆之主他们站在一公里外，就算身在南岛，仰起头来，都能看到那熠熠发光的云柱。虹桥对面，雪峰顶上，眼看着就升起来几个小点，遥遥张望。
雷霆之主叹息一声，真恨不得把这些家伙全都赶走，或者升起一团云雾，把整个云柱给遮起来。
奈何在场的林林总总有十几个传奇，哪怕他是传奇三阶，也不是随便就能赶走的，至于遮住整个云柱……
看那根通天彻地的云柱，他进阶传奇三阶的时候，估计也就冲到那么高了。要他升起那么高的云雾，他现在，还力有未逮。
或者先遮起来一部分？
还是不要了吧，有些事情，你不做还好些，越做，注意到它的人越多，事情越麻烦……
雷霆之主烦恼地拧起了眉头。还没打定主意，云柱忽然涣散开来，由一颗一颗云珠连缀成的双螺旋，变成一条漫漶不清的云气。
一时间，高空呼呼风响中，响起了高高低低的惊呼：
发生什么了？
进阶完成了吗？
还是出问题了？
小格雷特怎么样了？一切还顺利吗？
无数道目光向着树顶集中。赛瑞拉身子一动，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笔直冲了过去。
她身边的拜尔博一把没拉住——以人类传奇的物理力量，想拉一头人形银龙，其实也拉不住——就看到她已经冲到了格雷特身边。
冲出去的时候还是人形，冲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银龙形态，在世界树顶端慢慢卧倒。修长的脖颈和尾巴盘成一团，把格雷特围在中间……
“好了，这下完全看不见了……”
拜尔博低声对老师嘀咕。雷霆之主轻轻哼了一声，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仰头凝望着云柱。
那根云柱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上下翻腾了一阵，又渐渐开始凝结，现出双螺旋的形状……
“这不是又回到原处了吗？”
“你没看清楚，点位的顺序不一样了，金色部分也少了……听说我们有23对染色体，这不会是换了一条开始染了吧？”
……臭小子有完没完了？
他还真要把自己所有的染色体，全都大张旗鼓，向永聚岛的传奇们给宣传一遍？
雷霆之主微微有些恼火。幸好云柱变了三四轮，就不再变幻，整个儿塌了下来。化作一座巨大的云帐，把格雷特裹在里面。
轻轻软软，厚厚密密，自带一股强大的力量，隔绝外界的一切探查。
哪怕以传奇们的眼神，也看不见里面格雷特的情况，只能看到偶尔晃荡出来，银光灿灿的尾巴尖儿。
咳，那尾巴尖还能一摇一晃，左右摆动，大概，也许，格雷特的情况还不错……
格雷特的情况确实不错。虽然改变自己的染色体，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是一次进阶糊了四条染色体，已经算是相当好的成绩。
至于糊好的这些点位，将来能不能扩展到全身？不知道，不晓得，得进阶以后再看。反正，手里的显微电镜有现成的，做个测试不难……
至少他上一次做不到的事情，这一次已经能做到了！上一次，他想在意念里改变自己的染色体，世界意志根本不睬他！
也许，是因为上一次，他没有在冥想世界当中，具现出锁定染色体、改变染色体的魔法阵？
不管怎样，这一回他做到了，而且糊了四条。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就是——
没等他想明白，冥想世界已经开始了又一轮变化。这一次，各种各样的条带，光点，在他身边浮现。
有四条缠在一起的，有六条、八条缠在一起的，有十几条、二十几条缠在一起的，有上百条缠在一起的；
末端有紧紧纠缠的，有微微散开的，有两条拆开来又组合的，有一条孤悬，另外一条像拼砖瓦砌墙一样，以这一条为基础一点点拼上来的……
植物的染色体，动物的染色体，细菌的染色体；细胞里正常存在的染色体，交换复制中的染色体，进化变异中的染色体；
还有金光，黑光，不知道什么奇异颜色的光，一涨一缩，微微跳动。随着光点的闪烁，周围的超凡力量也一起波动：
这，就是这个世界，有别于他来的那个世界的，超凡力量的奥秘吗？
写在人体最深处的，与世界共鸣的方式？
格雷特带着喜悦，默默凝视着这些闪烁的光点。以前他要救治病人，只能靠一把手术刀，一发治疗术，切开，割掉，愈合；
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研究病人的染色体，在基因层面进行修改。
当然，大改还是不行的，那必须有大量的研究作为基础。但是，基因崩溃什么的，已经可以设法挽救一下了。
“这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吗？”
“这是，你理解的，这个世界存在、变化的方式吗？”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这样询问格雷特。格雷特微微闭上眼睛，在心底回答：
“是的，——是的。这是我看到的，我研究确认的，我理解的这个世界。它并不完整，它还有待继续深入，但是，我在当前阶段，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悄然之间，围绕着格雷特的厚密云气，开始变化。流动，凝聚，表面上，出现各式各样的花纹：
“老师，他开始了……”
拜尔博向老师那边挪了一步。声音极低极低，宛如耳语，像是害怕声音一大，就惊扰了格雷特的进阶：
“他的冥想世界，开始实质化了……可是，规模怎么这么大啊……”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老师，小师弟比你强多了啊！
雷霆之主默默地瞟了自己的大弟子一眼，不说话。
冥想世界实质化，他自己经历过，指点过弟子们，也看过其他魔法师走这一步。
用精神力吸引能量，构筑一个半虚半实的世界，是魔法师踏足传奇，必经的一步。
这一步一步走上去，冥想世界实质化的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贴近真实世界。到一跃进入传奇的时候，就能以自己的力量，开辟一个小小的半位面……
他刚刚成为传奇的时候，那个半位面，也就比他在尼维斯的书房大不了多少。是踏足传奇之后，一点一点耐心打磨，一点一点收集资源，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可是格雷特这小子，刚刚进阶到十五级，精神力实质化笼罩的范围，就有他半位面的一半了！
“老师，你15级的时候，有没有那么大……”
雷霆之主干脆看也不看他了。那是肯定没有啊，他精神力初步实质化的时候，笼罩的范围，只够笼罩住他自己，从头到脚的一个球形……
他这个弟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世界馈赠凝成云团，把格雷特牢牢地裹在里面。云团外壳渐渐凝固，只有各种各样的花纹在不停变化。
离得远，细节看不清楚，但是从旧大陆到尼维斯，再到新大陆和永聚岛，一片一片的陆地和海洋，却已经赫然浮现在云团外表。
“这小子……”
雷霆之主凝眉低吟。心多大，见识多大，精神力中的世界就有多大。走过千山万水，见识过世界辽阔的魔法师，冥想世界中便有整个世界——
今天这一幕，不枉他从小家伙九级的时候，就把他轰出来走这一遭。
但是这还不够，还不够。雷霆之主默默地想着，走遍世界，见识世界，只是表象。实质化的冥想世界，最本质的，是施法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认知得越全面，越准确，冥想世界就越稳固、越丰富；
认知当中的错误越多，与这个世界的偏差越大，不说实质化会失败吧，一步一步向上走的时候，就会遇到越多的麻烦和艰难……
格雷特这个小家伙，他的冥想世界初次实质化，就能展开如此大的体积，说明他对这个世界的研究和理解，已经相当深入与丰富；
但是，小家伙一向偏科偏得厉害，对治疗术有用的专心学习，对治疗术没用的，要催着赶着才肯学一点儿。
现在走到了这一步，他对世界的理解，不知道会不会缺了哪个方面，让他在这一关上吃亏……
世界树顶上，赛瑞拉默默地舒展开身体，往外退了一点儿，又退了一点儿。
那一团云朵自从收拢起来，把格雷特罩在中间，就把她脖颈和尾巴之间的那个圈子塞得满满当当。
想透过云朵看看格雷特的脸，看不见；想用精神力观察一下，透不进去。而且，而且，那团云朵……
好香啊！
太香了啊！
她都快被香迷糊了！要不是知道这东西关系重大，格雷特进阶就指望这个，她简直想要舔一口，再舔一口……
唔，不能舔，更不能啃！往后退一点儿，离那云团远远的！
趴得这么近，看云团上的花纹，都快看出斗鸡眼了！
赛瑞拉连续退了好几十步，才重新卧下来，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个云团。大地浮现，海波翻滚，风云激荡，潮汐回旋。
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这些纹路渐渐消隐，又有新的纹路不断出现。
极小极小的粒子，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凝聚成一个一个的小团。而成团的粒子之外，又有更小更小的粒子回环浮跃。
间或一颗粒子高速射入，把中间粒子团打碎、打成两半。两个半块当中，又有极强的能量迸射而出，裹挟着高能粒子再度向外飚射。
赛瑞拉看了好一会儿，眼皮子渐渐耷拉下来，脑袋直接搁到了地上。这些内容，都是格雷特给她讲解过，演示过的，现在云团表面凸起一遍，一点也不好看……
她虽然不能趴到云团里头去，可是这个位置，暖暖的风吹在身上，周围的能量密度高得惊人，让她像是浸在温水里一样……她好困……
银龙的眼皮子慢慢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再张开，合拢的时间越来越长。遥远的圈子边缘，法希姆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冲尤迪安感叹：
“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想靠近一点都难，她居然在这里睡觉……”
“龙啊……”
尤迪安也跟着叹了口气。
精灵已经是受上天眷顾的种族，寿命长，容易感悟自然气息，容貌美丽，只有在死亡迫近的时候才会快速衰老。
然而和龙族比起来，那真的是不服不行。精灵如果是世界树上结出的果子，龙族，大概是世界的创造者亲生的吧……
“而且那还是格雷特喜欢的姑娘……”
这第二次叹息，尤迪安很小心地并没有说出口。格雷特对于自己的追随者，都肯砸这么多资源，花这么多心思，只为了不断绝他前进的道路；
那么，对于自己喜欢的姑娘，哪怕砸出去全部身家，挖空心思，拖也要把她拖到传奇的吧……赛瑞拉这会儿，真的是可以想睡就能躺着睡的……
相比之下，他为了进阶传奇，出生入死，受了多少苦啊！
被尤迪安羡慕的赛瑞拉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得鼾声震天，只有鼻息喷吐的方向和尾巴甩动的方向，小心避开了格雷特。
云团表面，各种图案还在继续演化，原子，分子，病毒，细胞，组织，人体……自然的循环，生物的分解与代谢……
“快完成了吧……”
“怎么还没有完成……”
世界树外，精灵们用尽目光和精神力，遥遥观望。15级，只是冥想世界初步实质化，又不是完全实质化、变成半位面，怎么折腾了这么久……
正在嘀咕，云团中央，一棵小小的橡树拔地而起。
越窜越高，越窜越高，主干分岔出粗枝，粗枝分叉出细枝，大片大片的绿叶笼罩在云团上，像是一把翠绿色的大伞；
伞外，一条黑白相间的巨蟒，一圈一圈盘旋而起。蛇身笼罩住整个云团和树冠，蛇头高高昂起，蛇信吞吐。
周围风云卷动，滚滚向内涌去，投入巨蟒和橡树当中，消失不见。
“唉，这是一个人吃不了，还要三个一起吃啊……”
世界树周边，感叹声此起彼伏。
一根橡木杖，一条虚体小蛇，这都是和格雷特签下契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它们能跟着进阶，对格雷特确实是件好事。
但是，眼看着它们什么都没有做——哦，橡木杖还是做了些事情的，这段时间他充当计算中枢，实在是辛苦了——就跟着一起进阶，日子真是轻松啊……
橡树叶上，巨蟒鳞片上，一片接一片的法术符文，一条接一条的计算公式，接连不断亮起，再接连不断往云团中没入。
密密麻麻的橡树叶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果实嗡鸣着，旋转着，吞吸着周边汇拢过来的能量。
层层叠叠的符文、公式，从果实中流动到树枝，再循着橡木杖与主人的联结，快速没入格雷特的冥想世界当中。
“这小家伙，还真会偷懒。”远远的，雷霆之主的眉头，倒是舒展了开来：
“自己研究做得少，就让橡木杖帮忙记忆，帮忙计算。这些东西都塞进去，他的根底就扎实了。”
“是。”身边，拜尔博微微欠身，微笑着回答：
“15级，冥想世界第一次实质化，本来就是考验法师底蕴的时候。格雷特能借力，不管是从哪里借力，都是好的。”
他们一起凝神望着世界树中心。橡树刚才拔地而起的时候，已经分出了十五根主枝，说明格雷特进阶15级……至少是15级牧师，已经平安完成。
冥想世界实质化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格雷特进阶15级以后，到底刻录什么法术……
格雷特也正在烦恼这件事。世界意志馈赠的能量，源源不断灌入他的冥想世界，让他的精神力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即便如此，每次进阶的时候，一次用世界馈赠勾勒法术的机会，还是万万不能放过的。格雷特在深沉的冥想中，飞快翻找着，挑选着最适合的法术：
有限许愿术……这个法术本质太单纯了，都靠后期手动加条件，用世界馈赠刻录不合适；
克隆术……他很想要这个法术，奈何等级不够，还没亲手尝试过一次，只是背下了法术模型；
传送术……传送术就真的算了，距离近了不如树行术，距离远了他没把握。理论上，可以用这个法术直接跳回尼维斯，实际上，他根本不敢这样冒险……
到底选哪个呢……选哪一个他能成功刻印，选哪一个收益最大……
“老师，您觉得，小格雷特会选哪个魔法呢？”拜尔博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从进阶14级到现在，事儿倒是做了不少，可是……好像没有创造什么法术吧……”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格雷特，你要去龙岛了？什么时候走？
尤迪安悬立在空中，伸长了脖子看啊看，看啊看，只差没有团团乱转。
如果不是比他晚了一拍得到消息，又晚了许多拍冲上来的艾希&#183;月歌，不能在空中长久停留，必须要尤迪安出手帮忙，只怕他就真的团团转了……
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一群精灵传奇睁大眼睛看着，用精神力感知着，又不敢把精神力放得太近。
叹气声长一声短一声，此起彼伏。如果不是自矜身份，少不得也有几个人要团团乱转，或者拽一把头发、薅一把胡子什么的。
新晋传奇拜尔博在空中站得笔直，悄悄用眼角打量着老师。
雷霆之主目不斜视，看似全副精神都用在格雷特身上，弥漫开来的精神力，却笼罩了身边的整片空间……
完了完了，好像逃不掉的样子。老师啊，我好歹也是传奇了，就算一句两句说得不怎么对劲，您也别动手抽我啊！
一群人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早，再从早等到晚。日升月落，日落月升，明暗交替了好几轮，从王廷送出，给大家解渴垫饥的餐食饮水，也送上来了好几轮……
当然并没有人吃喝就是了。高阶强者，几顿不吃不喝，谁也不至于撑不住。再说了，在这里吃了喝了，拉撒怎么办？
是在半空中解决，还是开次元空间跳进去解决，还是当着众人的面飞下去，过会儿再飞上来？
一顿不吃没关系，错过了进阶过程中的种种变化，那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这样的万众期盼之下，围绕着格雷特的云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起来。缩小，流动，旋转，一点一点，露出了格雷特端坐的身形。
云气全部消散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用力晃了晃脑袋，再揉了一把面颊——
“嘿！赛瑞拉！”
尤迪安捂脸。
艾希&#183;月歌捂脸。
拜尔博捂脸……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格雷特先大声喊，再用力推，推不动之后倒退几步，召唤出两只力场大手。停一停，又召唤出两只，再是两只……
“他眼里没别人了么？”
“再有别人，也得把赛瑞拉打点好啊……”
两只两只又两只，六只力场大手一起用力，终于把赛瑞拉推醒。银龙晃动着脑袋睁开眼睛，昂起头，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格雷特，你……你搞定了？”
光芒一闪，格雷特飞速开启任意门，闪出一段距离，险险躲过晃回来的龙尾。还好还好，要不是他看过赛瑞拉的睡相，早有准备，这番就要被从树顶抽下去了！
“格雷特，你搞定了？——新魔法是什么？”
赛瑞拉终于清醒了一点，变回人形，抓着格雷特连声询问。
到了这时候，附近的精灵传奇们反而一个个开始后退，带着自己的弟子们飞落下去，只有雷霆之主师徒两个靠近过来。
格雷特冲着赛瑞拉一笑，再冲着老师和大师兄笑了笑。扬起手，往前一按——
没动静。
没反应。
光，声音，魔法波动，什么都没有。两位传奇法师的精神力笼罩周边，可即使是他们，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格雷特，你不会失败了吧？”
“哪有啊……就是这个法术条件太苛刻，我现在还用不了……”
说话间格雷特再一扬手。这一次不是他刻录的法术，而是低阶的【无声幻影】。
这个法术格雷特已经用得熟极而流，能呈现的内容极其复杂。光影绽放，层层叠叠，最后出现的，是三维立体结构，复杂到让人头晕目眩的魔法阵：
有能量的归集，有能量的转换，有目标的锁定，还有一个法术接一个法术的套叠。赛瑞拉绕着魔法阵转了几圈，满脸茫然，抬头向雷霆之主看去：
呃，这是什么呀？
我看不懂！
求解说！
他看不懂，不代表别人看不懂。雷霆之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个魔法阵他再熟悉不过，是之前为大王子治疗，大家研发出来的那一套东西。
他和爱玛特大长老、法希姆长老，以及一群精灵传奇，联手修改了几十遍，才修改得像个样子。能确保安全，能确保法术通路流畅，能够自如运转。
这玩意……小家伙选了它？
真是胆大包天！
这个法术，要借助永恒之井——或者至少是法师塔的力量才能发动，他刻录这一个法术，是想把自己一次抽干么？！
“你怎么刻录了这个？你能用？！”
“当然不能啊！”格雷特一昂脑袋，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不等雷霆之主呵斥，他紧接着说了下去：
“能量能量我没有，目标目标我锁定不了，肯定不能用啊！这个魔法，要一头接着强力的能量源，一头用显微电镜锁定点位，才能发动的，现在就是看看！”
“那你还选这个？”
这一次，是拜尔博大师兄抢在老师面前问话。大约是担心老师恼怒，又担心小师弟不知轻重、手里没有强力的法术镇场子，他的语调又急又快：
“你，进阶15级，精神力实质化，这个法术，是你第一个强力法术！你……没有一个镇场子的法术，你怎么去外面闯荡？”
想当年，他跨入15级的时候，固化的可是塑能系七环魔法，元素君王！
这个法术，让他能够引导惊人的元素能量，控制酸液，寒冰，火焰，闪电，四种力量，发出惊人的攻击。
依靠着这个法术，他才能从兽人王国出发，沿着黑大陆的北侧海岸线一路西行，走到旧大陆西端再驾船返回！
这其中，各种各样的战斗，各种各样诡异的攻击和诅咒，兽人、光辉神教传教士、黑大陆土著和诸多魔兽，他全都是依靠强大的攻击力量，横扫一片。
可是这个小家伙……小格雷特弄了个半半截截的玩意儿，打不能靠它打人，逃不能靠它逃跑，到底有什么用？
“我又不要用它打架……”
格雷特小声嘟囔了一句。扭过头，看看赛瑞拉，视线又往远处划拉了一圈儿：
“我是医生呀！这年头，谁敢说自己一辈子不生病不受伤，亲朋好友也不生病不受伤的？谁敢没事儿得罪治疗者？我还有赛瑞拉，还有尤迪安……”
总之，如果落到治疗者亲自出手打架的地步，那就是自己规划不妥当，路线错误。身为团队首领，他需要做的不是打架，而是用脑子！
“再说了，我下一站是龙岛……那些巨龙，谁需要我和他们战斗？我又打得过谁？还不如踏踏实实，弄个方便我搞研究的……”
拜尔博微微叹了口气，不说话了。雷霆之主却是眉梢微动：
“搞研究？你想研究什么？”
“染色体啊！一个一个影响，一个一个让它们超凡化，或者一个一个抠掉，然后看它们到底有什么用……”
格雷特说着说着就开始眉飞色舞：
“以前做这个研究，需要开很大的魔法阵，或者需要有限许愿术。现在就好了，只要有个魔力源头就能用了，也不用烧钻石了！”
所以你是为了不用烧钻石吗……我堂堂雷霆之主的弟子，缺这点儿钻石用？
好吧，还是缺的……尤其是小家伙比较偏科，15级的塑能系魔法师，还不能做到手搓钻石……
雷霆之主忍了又忍，终于把吐槽咽了回去。小家伙15级了，按照任何标准都是高阶法师了，他接下来的路要他自己走了。
哪怕自己身为老师，能做的也只有问一声：
“那你接下来的计划是？”
格雷特还没开口，先是下意识地瞥了赛瑞拉一眼。赛瑞拉一张脸已经亮了起来，迫不及待，振臂高呼：
“龙岛！龙岛！”
“呃……我答应了赛瑞拉，要陪她去一趟龙岛，见见她的父母和家人。”格雷特斟酌着回答。话音未落，身边响起了轻轻一声惊呼：
“龙岛？格雷特，你这就要走了吗？”
“呃……”
格雷特扭头。不知什么时候，尤迪安，艾希&#183;月歌，伯纳德，阿帕，还有一群相熟的精灵都靠拢过来，默默听他说话。
他这个身体的母亲，伊露妮&#183;艾玛吉尔也站在人群当中，以手掩口，泪光闪闪：
“这么快就要走了……你在永聚岛上才待了几年……妈妈都没有好好看过你，好好和你说过话……也没有给你做几件衣服……”
格雷特瞬间有些心虚。他在永聚岛上待的时间虽然不短，然而绝大部分时间，都沉迷学习，沉迷研究。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连吃饭时间都用来看书，至于睡觉的时间，更是大把地砸在了翡翠之梦当中。
和母亲相处？与母亲多说说话？陪她到处走走，听她讲讲过去的故事，给她说说自己的经历，讲讲笑话，哄她高兴？
不存在的，除了刚来那段时间，尽了人子的义务之后，他基本上就啥也没干……
毕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不是他本人的母亲，刚来那段时间的相处，已经用尽了他一辈子的演技……
“呃……母亲，我不会马上走的……”
格雷特硬着头皮过去拥抱她：
“我刚到15级，还要巩固一下，还要磨合一下龙形变形……还有很多事要做……您放心，这段时间，我会多陪陪您的……”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去精灵族的宝库里淘宝啊！
想走的话立刻就能走。
不想走的话，会有无穷无尽的理由让你不能出发。
这件事也要做，那件事也要做，这个人也要见，那个地方也要去……
格雷特很快就发现自己跌入了这个陷阱。学习八环法术，哪怕只是把重要法术抄录下来，一天都抄录不完一个；
练习变形术，变为成年银龙，最初只能支撑一分钟，现在能支撑五分钟以上，赛瑞拉的希望，是他至少能撑住一小时；
陪着母亲到处走走看看，和她说话，听她讲故事，站直了让她量身做衣服，吃她给做的饭……
这个就没底了，看伊露妮哀婉的眼神，如果格雷特不开口要走，她希望把儿子留到地老天荒。
格雷特在永聚岛上耽搁了五天，又耽搁了五天，终于发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个计划，砍瓜切菜一样，把不急的事务全都砍掉：
法术什么的先不学了。法术资料，法术书，能借的就借，能复制的就复制，不能借也不能复制的，直接不要了，龙族也有很多强力施法者；
练习变形术，这事儿可以在路上进行，不用着急。他支撑的时长，是和自身力量相关，力量的增长也不是一朝一夕；
至于陪伴母亲……
“不用考虑我这里。”不等格雷特沉吟踌躇，组织好话语，伊露妮已经展开了一个月光般的笑容：
“小格雷特，妈妈是精灵，妈妈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你不用顾虑我，尽量往前走就是。等你成了传奇，你会来看妈妈的，对吧？”
“母亲……”
格雷特微微低下头去。父母之爱，深重无比，总是为子女考虑得太多，又为自身考虑得太少。
为了子女的前途，他们愿意委屈自己，牺牲自己，只要看到子女有一点点成就，便能得到最大的喜乐。
他前世的母亲是这样，伊露妮是这样，他看到的很多很多父母……都是这样。
“去吧，去吧。”伊露妮的笑容宁静而温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给她浅褐色的长裙添了一道金边。
她微低着头，十指翻飞，细细密密的丝线不断飞起，自行编织成块。在格雷特离开之前，她要完成这件轻软细密的精灵斗篷，自带保暖，防水，隐身诸多功能。
不是织造完成之后额外附魔，而是在织造的时候，通过自带魔法力量的丝线，各种复杂的编织方式，引导魔力的流动。
极耗工夫，极耗心神。但是做成以后，比普通附魔的斗篷，持续时间要长了许多……这样一件斗篷，只要不破坏、不损毁，可以庇护远去的游子整整一千年。
“去吧。你这样的孩子，是注定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的。妈妈也远游过，妈妈知道……”
她唇边笑意隐微，说到这里轻轻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散漫，遥望远方。
那时她还年轻，刚刚成年，执意要去大陆上游历，要到处走走看看，不愿意在永聚岛过一眼就望到了头的日子。
而她的母亲，母亲的母亲，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望着她扬帆出海，远航而去？
“放心去吧，走得远远的，和喜欢的人一起走遍这个世界。走累了，想妈妈了，随时回来，妈妈总是在这里等着你的……”
“那……母亲，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格雷特想说“找个喜欢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好像不太适合他来说，而且，总觉得不太对得起原身的父亲。虽然，他和那个男人，也从来未曾谋面……
“放心吧，这里是永聚岛，是妈妈的家乡。在自己家里，亲朋好友都在身边，妈妈怎么可能不好呢？”
伊露妮停下手里的活计，仔细打量格雷特一眼，再举起织到半截的斗篷，往他身上比了一比：
“别担心妈妈。你好好的，妈妈就会好好的……”
格雷特在母亲身边盘桓了整整三天。眼看着一件精灵斗篷从只有半截，到完成了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到只剩下领口和飘带……
他终于被母亲含着笑容推了出去：
“去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拜访不是吗？”
格雷特第一个拜访的，自然是雷霆之主。老师面前，他纠结了足足一分钟，才在雷霆之主不耐烦的瞪视下，捧出了一个小盒子：
“那个，老师……您的婚礼，我们可能来不及参加了，这是礼物……”
“把精力花在这些事情上，真有你的。”雷霆之主看也不看那个小盒子，淡淡吐槽了一句。倒是旁边的诺瑞尔公主笑着打了个茬：
“别这样，你的学生有这个心思，那不是挺好么。嗯，格雷特，你来找你老师，有什么事吗？”
感谢师娘！
赞美师娘！
有师娘帮忙说话，老师的训斥，威力都能削减一半！
格雷特在心中暗暗道了声感激，立刻进入正题：
“老师，我很快就要出发去龙岛了。在这之前，我在永聚岛上，有一批报酬可以领……大概相当于五份传奇资源那么多。
我来请教一下老师，这些资源，应该偏向哪些方面，雷霆之角有什么需要的……”
“你先顾着你自己！”雷霆之主想也不想，第二次打断：
“还没到传奇的小家伙，雷霆之角也好，议会也好，还没到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不管多少资源，都是你自己的，为你自己打算就行了。”
“是。”格雷特老老实实低头领训。停了一停，又小心道：
“刚来永聚岛的时候女王和我谈过，这些资源，大约相当于十五到二十五件传奇等级的装备卷轴，或者四五位传奇等级的契约伙伴。
比如元素精灵，动物伙伴，传奇古树什么的。只要双方自愿，永聚岛都会帮我主持契约。
老师，您看……我选什么好？”
雷霆之主盯着他，暗自吁了一口气，再吁一口气。想当年，他在永聚岛学习了这些年，也不过是平进平出，不亏不赚。
他在永聚岛上，研究出的法术，帮精灵们的忙，恰好抵了他学习研究的费用。上岛的时候兜里有几个子儿，离岛的时候，还是那几个子儿。
可是，格雷特这小家伙……五份传奇资源！
五份！
当然，其中三份，是格雷特帮忙挽救精灵秘境的报酬。公允地说，这个报酬并不算太高，甚至还有点儿低了；
第四份，是格雷特帮忙救治大王子的报酬，女王私人掏出来的。虽然动用了许多位传奇，可是，格雷特作为主导者，他的作用无可替代；
第五份，是格雷特研究出补血魔法、染色体治疗魔法，以及高速提升精灵实力的方法，林林总总，凑在一起的报酬。
本来应该更多的，但是格雷特做研究的时候，烧资源也是大手大脚，曾经做出烧完岛上所有钻石的壮举。所以，七扣八扣之下，只剩这些了……
“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规划吧。”
雷霆之主按捺下满腹感叹，不动声色地回答。格雷特想也不想，老老实实汇报：
“一份是给赛瑞拉的，那肯定尽可能地换成金币……金银币……金银币和珠宝。另外一份寄回尼维斯，给我的弟子和追随者们，这个，我选一些永聚岛的特产？”
雷霆之主不置可否。一份能够直通传奇的资源，但凡花得不要太散漫，足够堆出七八个高阶法师了。
如果握着这份资源的人足够谨慎，有足够的经营手腕，懂得低买高卖、物以稀为贵，这份资源，堆出三五个半步传奇都不难。
有这份资源打底，小家伙的门下，一股势力就扎扎实实了。所缺的，无非时间而已。
“那么，其他三份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看！就去查！精灵族的库房里，有哪些可以拿出来的传奇装备，传奇法术卷轴，先去扫一遍，心里有个数啊！
还有那些传奇等级的契约伙伴，有哪些可以选的，每一位的能力倾向和发展前途怎样，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就跑来问我？！”
格雷特抱头鼠窜。那么多装备，那么多卷轴，他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主要是他不想选的话，就不太好意思把人家的家底看个底掉……
虽然说精灵族对他非常包容，他大摇大摆走进去看，人家就让他看，但越是这样，他越是要克制自己……
他一口气逃离了雷霆之主的住处，也没敢去请教大师兄，只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兜兜转转。转了七八个圈子，眼前一亮，冲出去一把抓住尤迪安：
“尤迪安！——跟我去一趟宝库，挑两件东西！两件或者三件，或者四件，随便你选！出门去龙岛，你的装备，武器，怎样也要准备好！
还有月歌姐姐呢！月歌姐姐！伯纳德！阿帕！你们跟我一起过来！先把装备配齐了！这一趟去龙岛，远得很，时间长得很呢！一定要配齐！
对了对了，赛瑞拉！一起来呀！”
那一份金银珠宝是另外的事儿，装备什么的，别人有的，赛瑞拉也要有！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阿树，收了神通吧，不要念了！
“守望者轻甲。”
“用世界树的树皮和树枝做成，在永恒之井的井水里浸泡过，能提供极佳的防御力和自然共鸣能力……”
“等等等等！”格雷特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抬手放出云室，笼罩在轻甲上面。顺手一抹，又掏出盖革计数器，在那身轻甲上晃了晃：
“让我看看……”
泡过永恒之井井水的，不知道是哪一版的井水，他得看看有没有辐射！
“银耀之刃。用秘银混合天外奇金和精金领主的碎片打造，左刃镶嵌树心，右刃镶嵌土元素核心……”
“这个不符合我的战斗风格。”尤迪安拿起来掂了掂，又挥了挥，摇摇头放下。格雷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月歌姐姐，艾希&#183;月歌拿起来掂了掂，也跟着放下：
“太重了，我用不了。”
“隐身斗篷。用隐身兽的长毛混合飞云蛛领主的蛛丝编织，在给予银月女士的祝福……”
这一件，格雷特还没看完标签，就被艾希&#183;月歌一把抓起来，往他身上比来比去。格雷特后退一步，用力摇手：
“我用不着这个！我真的用不着！我安全得很！用不着！”
“还是选这个吧。一群人，就数你最不能打。”艾希&#183;月歌不由分说，把隐身斗篷给他裹在身上。
月色的织物从他头顶流淌而下，只一刻，库房里就少了一个人。赛瑞拉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再用力嗅了嗅，伸手去摸：
“人呢？”
“隐身，隔音，阻隔黑暗视觉，阻隔魔法波动，阻隔气味……”艾希&#183;月歌一样一样地掰着手指，换着法子测试这件斗篷的效果：
“我们说话你听得见吗？喊两声？跳一下！再跳一下！尝试一下施法……抓到你了！”
这一轮试验，除了格雷特觉得完全没必要，其他人都满意之极。
赛瑞拉手速飞快，按照长老的说明触动这件斗篷，让它自行收缩成一条银灰色的窄带子。挂在格雷特脖子上，像条领带，多过像条围巾：
“这个还可以变宽一点，直接当围巾用。或者，系得高一点，用来扎头发也不错。”长老笑吟吟地指点完赛瑞拉，看她把斗篷连变了几个花样，再拉格雷特去看下一件：
“上古兽魂……伯纳德！伯纳德！过来看看，这个合你用吗？合适的话，再帮你找根顺手的大骨头？”
“我试试看……”伯纳德手脚别扭着走过来，按照管库长老的指点，握住那块封印兽魂的魔晶。
瞬间，一声怒吼，地动山摇，在他的神魂中响起，震得野蛮人倒退两步，全身骨头格格作响。
“行吗？”格雷特担忧地看着他：
“别勉强，不行我们就换别的法子……或者把兽魂一层层封印了也可以……你当心点，不要硬撑……”
一边说，一边就看着伯纳德脸色通红了又惨白，惨白了又发青，来来回回好几轮。
格雷特悄悄捏起手势，准备释放一个治疗术支援，却听见伯纳德猛然怒吼一声，一跺脚，须发戟张，整个人看着都大了一圈儿！
“这就狂化了？”
格雷特喃喃。整个人往后一仰，却是被尤迪安扯了回去，护在身后。
伯纳德仿佛看见了他，又仿佛没有看见他，两手伸得笔直，紧紧握住那块魔晶，手臂上青筋一条一条迸起，目眦欲裂。
“……他这是在和兽魂战斗，要好一会儿呢。”尤迪安小声解说。格雷特轻轻点点头，顺着他的拉扯，轻手轻脚往旁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
“他行吗？”
“行不行，别人也帮不上忙。放心，这块兽晶放在库里，是用来磨炼精神力的，出不了事儿。”负责看守库房的长老引着他们往里走，笑容和蔼：
“你们要去龙岛？往这边走，和龙族相关的好东西，库里收了几件，值得你们好好看看……”
“哼！”
一声轻哼低低炸响。长老脚步微顿，转身微笑：
“啊，赛瑞拉小姐。这里说的‘和龙族相关’，是可以抵御龙威、龙息，让小家伙们在龙族面前多撑一会儿。
至于用龙鳞之类的材料做的装备，有倒也是有的，只不过都是龙族朋友赠送。小姐可以看一看，上面必然没有龙族的怨气。”
“哼～～～”
银龙少女傲娇地一扭头。格雷特摇头笑笑，过来挽住她的手，带她往前走：
“来，我们到旁边看看去，给你挑件装备……你想要武器，还是还是铠甲斗篷？或者别的？”
“首饰！”
“好的，那我们就看看饰品……”
嗯，银龙少女的首饰箱，永远少一件首饰。不管是魔法装备，还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有首饰就是好的，有漂亮首饰就是更好的，至于效果，那不重要！
格雷特和他身边这一群人，在法术学院的库房里，在王廷的秘库里，在女王的私库里，泡了一天、两天、三天。
尤迪安一条腰带，镶嵌了三颗鸽蛋大的月亮石，每一颗都附带一发【治疗致命伤】。用完以后，只要晒足三十次月亮，就能补充回来；
艾希&#183;月歌一套魔法轻甲，可以跟随变形，不管她变成豹子、金猫还是红隼，都能牢牢护住她的身体；
赛瑞拉一条魔法项链，附加了【轻灵术】、【羽落术】和【闪光术】，对赛瑞拉来说，就是主打一个漂亮；
伯纳德带走了那个兽魂，至于大棒子就算了，格雷特打算到了龙岛以后帮他淘换淘换，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根趁手的龙骨；
阿帕添了一根法杖，帮助他引导月陨术——就是他在大裂隙战场上释放的那个法术。法杖用世界树的嫩枝做成，镶嵌了一颗高阶女神蚌产出的珍珠。
此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大家也添了不少，防身的法术卷轴拿了一把。
总的算起来，除了赛瑞拉的那一份金银珠宝，送去尼维斯的那一份资源，大家很默契地留出了一份，让格雷特给自己添东西。
然后，赛瑞拉就看着格雷特愁眉苦脸，双手抱头，就地转来转去。转过一个圈子，再转一个圈子，再转一个圈子……
“怎么啦，格雷特？”
赛瑞拉好奇地趴了过来。上看看，下看看：
“书房的地面都给你踩出圈子了！”
“还不是阿树……”
格雷特苦着脸继续挠头。书桌上，东一张西一张，飘散着五六张草稿纸，每张草稿纸上都涂得横七竖八。
赛瑞拉飞快地翻了一遍，上面名称，种类，技能……写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求职报告之类的东西。
再仔细看，有土元素领主，有闪电精灵，有巨鹰，有羽蛇……最后一张纸上资料尤其密集，林林总总，写了十几棵古树的名称和地址……
“格雷特，你想契约一棵古树吗？”赛瑞拉挥舞了一下稿子，开开心心地问。古树好啊！
古树多方便啊！
从太阳王国飞到永聚岛，那一段路，她就是乘着古树航船飞过来的，那段路多舒服啊！
萨菲利亚对格雷特另眼相看，对她也爱屋及乌，她住在船舱里，永远有新鲜的空气，有明亮但不刺眼的阳光，随时一伸手就有甘甜的水果……
“啊啊！”格雷特喃喃地回答完，又开始揉额角，揉太阳穴，双手抱头：
“有古树航船在，我们一起去龙岛，就不用怕暴风，不用怕迷路，可以安安稳稳到达。可是，可是阿树那家伙……”
他顿了一顿，又围着书桌边的空地绕了一圈。停一停，终于忍无可忍，从胸前衣兜里掏出铅笔形态的橡木杖，努力甩了两甩：
“阿树你不要太过分啊！我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你能变成航船载我们吗？
遇到超级大风暴，遇到传奇级别的海兽，你能保护我们不出现危险吗？能干脆飞起来吗？
能的话就给我变一下！现在！就现在！我现在就带你去海边，你能变成航船，大风暴当中飞行两百里，我就不契约别的树！”
橡木杖顶端，米粒大小的叶片全都耷拉了下来。耷拉一会儿，又飞快挺起，继续舞动。格雷特抓着它继续用力甩：
“不能？不能的话，你能控制古藤小鸟，带我们连续飞一万里，能在大海上、星空下辨别方向吗？
实在不行，你能说服赛瑞拉变成龙形，载着我们这么多人飞回龙岛吗？”
“那肯定不行的！”不等橡木杖再次舞动叶片，赛瑞拉飞快插话：
“最多……最多，我只能带格雷特你一个！还有那么多人呢！全靠我带着飞，绝对不可能的！”
“你看……”格雷特无奈地摊摊手：
“阿树你看，不是我不想用你，是你干不了活啊！乖啊，听话，我找一棵脾气好点儿的古树，你也可以向它多多请教，多学一点东西……”
“那你找一棵漂亮的树！要漂亮的！”橡木杖刚刚被一顿狂风暴雨打击得蔫了，这会儿主人耐心安抚，它又抖擞了起来，开始提条件：
“你有女朋友了，阿帕也有女朋友了，连尤迪安都有女朋友了，我也想要个女朋友！”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美丽的古树，我可以追求你吗？
“优金妮是世界树移栽到永聚岛以后，分出来的第一批幼树之一，一直辅助世界树梳理岛上的迷锁。”
麦琳瑟拉长老含着淡淡的笑意，引领格雷特挨个儿参观古树，一棵一棵介绍过去：
“论智慧，论能力，她在岛上的古树当中首屈一指。”
格雷特向她微笑。然后，抬手按住了胸前的橡木杖，把它拎出来一小截儿，让它和优金妮面对面：
“阿树，你怎么看？”
“我不喜欢她……她看着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橡木杖垂头丧气，叶子一片一片全都耷拉了下来。格雷特抱歉地向麦琳瑟拉长老笑了笑：
“既然是拥有迷锁奥秘的古树，恐怕我并不适合带她离开。辛苦长老，再为我介绍别的古树吧。”
麦琳瑟拉长老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介绍古树，当然要从最古老、最出色的介绍起，这是精灵族的慷慨，也是精灵族的诚意；
但是，格雷特听到“迷锁”两个字就退避三舍，这也是他的分寸。
精灵族的迷锁，那是精灵族最根本的奥秘之一，格雷特看来是碰也不想碰，绝不愿意从他这里泄露出去。
“那我们再看看别的。阿兰布鲁，这是一棵健壮的铁木，也是整个霍尔顿山谷当中，站得最高、最强悍的铁木。整个法术学院，都在他的瞭望守护之下。”
“阿树，你怎么看？”
格雷特再一次用心神沟通橡木杖。这一次，橡木杖不止耷拉叶子，连主干都快弯下来了：
“我打不过他……”
“别胡闹，好好的人家为什么打你？”格雷特薄责一句，又好奇问道：
“那它有没有出过海？或者，有没有变成航船和飞行船，在海里、在天空远程航行的能力？”
“这个……恐怕是没有的。”麦琳瑟拉长老笑出了声：
“阿兰布鲁从生根发芽开始，就一直站在这个山坡上。空有出去玩的心，他连山谷外面都没有逛过。而且，你指望一棵铁木变成船……”
那么沉重的木头，除非一开始就能完美地变成船舱，否则，咕咚一声，立刻沉底。
格雷特抱歉地看着长老。麦琳瑟拉长老笑了一会儿，拍拍他，继续往前走：
“来，看这里。芙萝蕾嬷嬷是法术学院的护卫之木，也是专门看护幼崽的古树。她最疼爱孩子，我们每一个幼崽，都在她的树冠下玩过，都吃过她结的果子……”
“啊，芙萝蕾嬷嬷。”格雷特赶忙行礼。古树抖动了一下，伸出一根枝条递到他面前。枝头硕果累累，香气扑鼻，格雷特道谢摘了一个，咬下去，果然满口甜香。
“这一位就算了吧……”这一次，不用橡木杖抗议，格雷特就赶忙笑着婉拒：
“孩子们的守护者和童年回忆，我怎么能带走呢？还是麻烦您再介绍其他长者吧，哪一棵古树静极思动，愿意到处走走的，我再和他聊聊……”
格雷特拜访了几棵古树以后，就辞谢了麦琳瑟拉长老的引导，自己按照她给的名单，一棵一棵挨个儿拜访。
然而绝大部分古树都是喜静不喜动。要求点儿树皮树叶树枝果实，简单，要交换知识，可以。要让它和格雷特契约，连根拔起，变成一艘船漂洋过海？
不，绝不，完全不可能！
格雷特从北到南，从密林到山巅，拜访了一棵又一棵古树，碰了一次又一次壁。几乎找遍全岛，才在南岛山崖的石缝里，找到一棵鲜红灿烂的槭树。
听格雷特说要出去走走，这棵名为塞薇利娅的槭树用力摇着叶片，极其兴奋。树皮微微裂开，海风吹过，送来一片甜香：
“是吗？可以吗？真的可以出去走走了吗？我都在这儿待了上千年了，终于可以离开了！
——我做梦都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梦到大森林里的大树，梦到大海，梦到冬天陷没鹿腿的大雪……可以一起去吗？要变成船？我愿意！”
等等，你一棵树，为什么会做梦？……不是，你一棵树，为什么会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格雷特满头黑线。他刨根问底继续询问，槭树摇动着树枝，给他看了一片自己的种子：
“你看，我们的种子，是这样飞行的……我当初，也是这个样子，飞啊飞啊飞啊飞……”
格雷特捧着那颗透着青色的果实。小小的果实外，有一对格外精巧的薄薄飞翼，在他手心迎风欲起。
可想而知，当果实成熟、爆开的那一刻，那些自带飞翼的果实，便能乘着气流，飞到极远极远的地方。
——当然，飞过海洋那是不用想的，但是经过飞鸟的啄食和携带，经过精灵的移栽，也确实能够跨越漫长的距离。
至于一棵树，怎么从种子里面继承先辈的记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阿树，你怎么看？”
格雷特照样询问了橡木杖一句。这一次，橡木杖久久沉默，忽然从他的胸口衣袋里蹦了出来，落在地上。
跳出衣袋的时候还是铅笔长短，落下地面的时候，已经有了齐眉棍长短。刚一落下，根系就直扎进地底，浓密的绿叶迎风展开，抖得哗哗直响：
“你好！我是阿树！很高兴认识您！……我是说，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可以和您一起旅行吗？我可以向您请教问题吗？”
一边说，一边竭力伸展枝干。主干顶端15根分支，像是被海风吹了好几年似的，整齐划一地往槭树方向弯去：
“我……”
“啪！”
满缀鲜红叶片的枝条笔直抽下。一声脆响，橡树脆嫩的细枝，硬生生被抽断了一根，连同果子也在枝头摇摇欲坠。
橡木杖受此惊吓，所有的粗枝都撤了回来，连树冠都缩小了一半。抖了好几下，才试探着再往前探出一点点：
“美丽的……”
“啪！”
“呜……”
橡木杖往下缩，往下缩，往下缩，缩成小小的一支，树根也全都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格雷特摇了摇头，上前捡起它放回衣兜：
“抱歉，阿树太激动了……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姑娘……”
槭树塞薇利娅一直默默地观察着格雷特，观察到格雷特用精神力按住橡木杖，死死裹紧。
她和格雷特是用精神力交流，橡木杖和格雷特的契约，她用闻的都能闻到。这么一裹，橡木杖的信息，却半点儿也没从那边透过来……
所以，格雷特这个主人，管得住那棵小树苗？问题是，他愿意管吗？
傲立山巅的古树默默沉吟着。好一会儿，她摇了一下枝叶，吹过来的海风里，却已经没有了香甜：
“我需要答应他吗？——我需要答应他，才能跟着你出海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格雷特把橡木杖往衣兜里按了按，连顶端都按了进去。上前一步，摸了摸塞薇利娅的枝叶，笑容温暖：
“您是您，他是他。您是传奇古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一位传奇。不管是我，还是我身边的所有人，对您都只有敬重的……”
他来来回回，把自己肚里的话全都倒出来了，塞薇利娅才垂下了树枝。山巅上，鲜红的叶片在海风中哗哗摇晃，甜香一缕一缕外溢出来：
“你想要我变成船？变成飞空艇？带着你们一起飞行？”
“是。——要在暴风和海浪当中，护住我们所有人，只有传奇才能做到。为了应对复杂情况，最好是平时变成航船，危险时候，有飞起来的能力。”
“飞起来倒是不难……”五角形的红叶继续晃动，很显然，塞薇利娅的心情也不太平静。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要变成一艘大船，装人，装东西，那也不难。但是，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在海上飘得好，什么情况得飞起来，怎么认路，我不会啊！”
说到这份上，那就有七八分愿意了。格雷特绽开笑容：
“这容易啊！怎么变成船，怎么变成飞行船，我带你找萨西莉亚姐姐，她肯定愿意教的！至于怎么认路——”
“我来领路！我来领路！”
半空中扑下一只娇小的燕鸥。全身雪白，头顶和颈背纯黑，鸟喙和脚爪鲜红如珊瑚，正是参与了格雷特的实验、还试图给他送礼的那一只。
这会儿，它张开翅膀，在槭树顶上盘旋三圈，又跳到最高一根树枝上，来回乱跳：
“不就是去龙岛吗？我最熟啦！从永聚岛往北，到龙岛的最北边，我和我的同族，一年打个来回！法师大人，请务必让我领路！”
“……看，解决了。”格雷特摊了摊手：
“至少向导有了。塞薇利娅姐姐，您有意向加入的话，我先陪您一起去找萨西莉亚姐姐，让您和她聊聊？”
第二天清晨，经验丰富的航船古树用嫩枝挂着一颗果实，缓慢地、郑重地，移到了鲜红的槭树面前。
“来，你先弄明白这些，知道该怎么变形。回头我带你去海上飘一圈儿，再去空中飞一圈儿，都没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和小格雷特走啦！”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出发！出发！向着龙岛起航！
“拉长！拉长！”
“再拉长一点！两头收窄，对，翘起来！流线型的船型，才能在海里乘风破浪！”
“底下尖一点！尖底船能更好地对抗风浪，不容易翻船！”
“船舱全部封住！你是一棵树，是一棵树，不是那些傻头傻脑的木头船！你想灌一船舱水吗？”
“桅杆不必急着竖起来，有风再竖，没风的时候收起来，顺着水漂更省力……”
航船古树萨西莉亚尽心尽力地指点着。从船型，到船只的细部构造，到改变船舱结构的时候，怎么不把空间里存着的东西给甩出来，再到风浪中怎么让乘客住得舒服……
“走的时候，可以搜罗些花花草草一起带着，一则解闷，再则，也帮你结果子给他们吃。你那糖浆也太甜了些，小格雷特不喜欢吃太甜的……”
出海一趟，往西北方向远出二百里，返回二百里。再起飞一趟，往正北方向飞出二百里，再飞行二百里。
这两趟，萨西莉亚都陪在身边，先是不住口地指点，再是稍稍指点，再是住口不说，只在对方求教的时候提一两句。
两趟走完，萨西莉亚扎在法术学院湖边，最肥沃的一块土地上，树叶子全都耷拉了下来，任凭风怎么吹都不动。
麦琳瑟拉长老去安抚了两次，她才蔫蔫地回答：
“一定要让塞薇利娅送他们去吗……我不放心……能不能我亲自送去……”
麦琳瑟拉长老：“……”
精灵族培养出来一条航船古树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尤其是像萨西莉亚这样，能航海，能飞空，能认路，能远渡重洋，还能一装几百上千号人的，那可是太难了！
您现在不放心格雷特，想亲自送他们去龙岛，到了龙岛以后，会不会又不放心，想亲自再送他们去哪里哪里？
这个任务还是交给别的古树吧，您就不用亲自上阵了……
幸好格雷特知道轻重，拼死辞谢了。萨西莉亚也只能拎着那棵槭树，又在海面上多溜了几圈，才把她教导得勉强像个样子：
“唉，万一遇到大风大浪，真的撑不住了，你就往水里钻。”最后，萨西莉亚拎着槭树，不停叮嘱：
“钻得稍微深一些，不用太深，就风平浪静了。你是传奇古树，不至于连这点水压都扛不住，真扛不住也没关系，让小格雷特给你加持……”
“我没问题！我肯定行！”
“相信你做得到，但是你也别只顾着潜水……记得换气，别把你的乘客憋死了……”
萨西莉亚满怀担忧，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分出一根分支缠在对方身上，实时教导。
教导半个月，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永聚岛边缘的码头上，便停了一大一小，两只航船：
大船是萨西莉亚。此刻，上面已经站了好几十位精灵，还有一些正在鱼贯而上，搬运各种各样的东西。
码头上，一对母子正在依依惜别：
“阿尼俄，你身体刚调养好一些，去了秘境不要太累。”女王满脸不舍地拉着自己的儿子，给他整整衣领，拉拉斗篷的带子：
“你精神力相当强，因此容易忽略身体的不适。可是你要记得，这个身体，是花了大代价才治好的，千万千万不要饿着累着，再伤到身体了……”
“母亲，我知道。”一段时间的调理下来，阿尼俄的个子窜高了一截，已经超过了女王肩膀。他微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又向前倾身，抱了一抱女王：
“秘境的修复，和永恒之井的建造工作，都有长老们负责，我就是个居中协调的。事情做完，我立刻就回来，绝不让您担心。”
码头另一边，格雷特和拜尔博大师兄排成一排，正在听老师训话。雷霆之主背着双手，先嘱咐大弟子：
“永恒之井你已经造过一个了，再造一个，对你来说并不难。造完了，赶紧回来，大裂隙这里的奥秘，对你进阶的帮助更大。”
拜尔博努力点头。雷霆之主再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格雷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嘱咐起。
停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小心。龙岛上有大秘密，当年我没能走到那里，这次，希望你能看到。当然，也不用一门心思冲着那个去，走自己的路才是最好的……”
格雷特点头不迭。好半天，等到雷霆之主叮嘱完，他转回身去和大师兄握手，再和海因斯大法师握手：
“师兄，送回尼维斯的那份资源，就拜托您和大法师阁下了……”
“放心吧，交给我。”海因斯大法师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在死灵法师僵木的脸上，已经算得极轻快，甚至有些灿烂。
这一次跑到精灵岛，虽然没有克隆到精灵王子的身体，也没有克隆到任何一个精灵强者的身体，但是，他好歹来过了呀！
往前五百年，往前一千年，他是唯一一个踏上精灵岛的死灵法师！就这件事情，他可以回去吹上十天十夜，吹遍整个黑鸦沼泽！
再说了，他还亲自带着瘟疫之主，操作了一遍克隆术！亲自！
以后等瘟疫之主进阶传奇，他都可以在黑鸦沼泽这样吹嘘：瘟疫之主的死灵系法术，是他教的！他教的！
“现在新的飞艇也到了。”想到这里，海因斯大法师的语气，更加轻快了几分：
“这批东西送到法师塔，我亲自运到雄鹰之国，再安排他们往回送。保证妥妥当当，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就辛苦您了。”格雷特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他站在码头上，目送大师兄和海因斯大法师登上那艘浅绿色的大船，向他们挥手告别，才走向另一边的码头。
在那里，赛瑞拉，伯纳德，阿帕和希萝，还有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都已经整装待发。
一艘深褐色的小船飘在码头边上，伸出枝条攀住码头边的碇石，甲板中央，高高竖起的桅杆上，烈烈红帆，照人眼目。
格雷特目光挨个儿在朋友们身上划过，又转头看向码头。小小的码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送行的朋友们：
以库萨&#183;橡树为首，在法术学院跟着他研究的精灵们；
在大裂隙的战斗中，被他治疗过的精灵们；
在研究如何用井水快速进阶时，被他请来作为实验对象的精灵们……
一个个微笑着，向他挥着手，说着祝福的话。格雷特加快脚步，从他们身前走过，挨个儿向他们点头、握手，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送行的队伍尽头，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原身的母亲，站在海风中尽力向他微笑，眼圈已经红了。
“妈妈，我出去游历一段时间，还是会回来的。”格雷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
“您放心，有尤迪安在，有塞薇利娅在，海上，空中，到哪里我都安全。龙岛是赛瑞拉的家乡，在那里，不会有人伤害到我……”
“妈妈放心，妈妈一直放心你的。”伊露妮轻轻挣脱格雷特的怀抱，退后两步仔细看他，又仔仔细细为他再整理一遍衣襟。
格雷特赶紧一摸袖口，从空间手镯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捧着，送到伊露妮面前：
“妈妈，这是我做的通讯工具，议会最新的设计，只要按下开关就能发出信号。我这里有个一对的，能接收到相同频率的信号，到时候，您能用它，直接听到我的声音。
它不一定任何时候都能收到，大风雨天，雷暴天，或者我在山里被挡住的时候，可能听不清或者收不到。但是绝大多数时候，应该没有问题……”
一边说一边打开盒子，为母亲演示怎么开启开关、怎么对它说话、怎么更换供能的魔晶。
伊露妮怔怔地听着，直到双手一沉，通讯盒被直接塞进手里。她下意识地用力握紧，指尖一点点泛白，像是握着自己孩子的性命一样：
“妈妈记住了。放心，妈妈不会经常打扰你的，你有空的时候，记得给妈妈发一点消息……”
“我会的，我会的。”格雷特连声答应，展开双臂，又把伊露妮轻轻拥抱在怀里：
“我叮嘱这些只是想说，如果接不通，请您不要太过担心，我没事……路过附近的法师塔，能接通消息，我会给您写信……”
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用力向码头挥手。萨西莉亚已经出发，槭树船伸出的枝条，从攀住码头到用力推开，船身转了一个方向，开始往西北前进。
天空中，那只说好给他们引路的燕鸥，箭一般冲了下来，停在船帆顶上。歇一歇，又张开翅膀，贴着浪花轻快地飞动：
“龙岛！龙岛！出发去龙岛！走啊！今天的风向，真是特别好——”
格雷特一直站在船舷边上，眼看着码头越来越小，码头上的人也越来越小。
肉眼看不清楚了，甚至鹰眼术也看不清楚了，那个金发披肩、手捧木匣的人影，还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翘首以望——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这儿的人好像不欢迎我们？
“格雷特！快下来游泳啊！今天的太阳这么好，海水暖暖和和的！”
扑通！
几丈高的水花铺天盖地，打在船舷上，扑得整艘船晃了几晃。银龙从半空中高速冲下，一头扎进海里，畅快地游动了几圈，又哗啦一声冲出水面：
“格雷特，下来呀！！！”
“你玩儿吧——我就不下来啦——”
格雷特趴在船舷上，苦笑着喊回去。赛瑞拉，对于成年银龙来说，这种规模的海浪并不算大，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就是超级大浪了！
对于青少年银龙也是！
特别是对于人类变成的，行动力比起真的银龙打几个折扣，支撑时间还相当有限的青少年银龙，这海浪太大了，游起来太累啊！
赛瑞拉摇了摇头，哗啦一声，就钻进水里。好一会儿，她高高跃出海面，抓着一条纺锤形的大鱼，砰的一声砸到甲板上：
“来吃鱼啊！”
“来了！！！”
伯纳德摩拳擦掌地冲了出来。动手切鱼头，刮鱼鳞，片鱼肉，拿出大锅，放下调料。
格雷特在甲板上凝出一片冰层，又在冰层上点起一团烈火，把大锅支在烈火上面。那条纺锤形的大鱼被一块一块剖开，鲜红的鱼肉投入锅中，很快就翻滚了起来。
船上的旅客们全都围了过来。阿帕手里捧着一个比人头还大的碗，先舀了满满一碗鱼肉，放到希萝面前。
看着独角兽俯下头，唏哩呼噜吃得汤水四溅，他才又拿了一个碗，踮起脚给自己舀。赛瑞拉小姐抓到的这条鱼，至少也是七八级的魔兽……
真香！
另外一边，格雷特握了一把薄薄的匕首，运刀如飞，开始片鱼肉。
一小片一小片，半透明的鱼肉顺着他的匕首飞出，掉落在热汤里，滚一滚，就滚出了一团雪白，香气扑鼻。赛瑞拉欢呼一声，变成人形，扑过来就捞。
艾希&#183;月歌切了半条鱼，用藤蔓裹了，送下船舱储存起来，尤迪安忙着在剩下的鱼肉当中，挑出一块最肥美的部分，切好，冰镇上，等她来吃；
切剩下的部分，拎到船尾，哗啦啦往甲板上一倒。甲板上自然而然出现一个凹陷，把那些鱼鳞、鱼肉、鱼皮鱼骨，全都容纳在内，片刻，树根疯狂地扎了进去……
这一顿，人人有得吃，个个饱餐一顿。
他们在海上已经航行了十天。前五天，和萨西莉亚保持同一航向，若即若离，一直在精灵航船的关注和照顾之下；
之后五天，往北转向，乘风破浪。有走惯这条路的燕鸥引路，有传奇级别的古树化成航船载运，一路上倒也安全平静：
没有风暴，没有特别大的风浪，没什么强大的海兽撞过来找死。格雷特每天看看书，做做研究，伯纳德在甲板上和艾希&#183;月歌对练几下，尤迪安……
尤迪安不时跳进海里，深深潜水一圈，抓几条鱼上来。要么就练习在海面上跑步，要求踩着浪尖绕船跑一圈，除了鞋底，连鞋面都不许湿。
阿帕常常跟着他一起游。对于一头身高体长，双角展开就有4米的巨鹿来说，船上真心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供他活动——
变成人形还能跑几圈儿，变回原形，那真的是刚迈开步子，就从甲板一头到了另一头。
幸好银月鹿擅长游泳，还能小小地潜一点儿水，跳到海里游个几圈。要不然，用伯纳德的话说：
“整天关在船上，人都要关废了！”
说完这话，他就抓着阿帕的鹿角，一下一下往前推。阿帕不停地喷着鼻息，四蹄奋力踏在甲板上，腿上一条条肌肉绷紧，用足全力和野蛮人角力。
“你们够了啊！”船舱里轰隆一声，飞出一根树枝来。先打鹿腿，再打人腿，两声痛呼，两个人都被扫下了甲板：
“一天天的，尽往我身上踹！都踹出凹洞来了还踹！跟你们说再等两天，再等两天，给你们找个岛松散松散，偏要一天天的踹我！”
“塞薇利娅姐姐，消消气。”古树嚷嚷完，格雷特飞快地从船舱里跑了出来，一手按在船舷上：
“消消气。我知道你很辛苦了，我来安排……赛瑞拉！冻一块冰！”
“来了！！！”
赛瑞拉展开双翼，俯冲下来。一口足量的寒冰龙息往海面上一喷，只听到咔咔声响，海波之上，瞬间就延展开一块霜白的寒冰。
格雷特伸手向外，几颗种子抛出，落入冰层当中。扎根、发芽、生长，向外延展开去。很快，周围的冰层以藤蔓为中心，就扩大了一圈，再扩大了一圈。
“塞薇利娅姐姐，你拽着这块冰，不让它飘走就可以了。——阿帕！伯纳德！你们要练手的话，就在冰层上面练手，不要把塞薇利娅姐姐踩疼了！”
有这样的安排，古树塞薇利娅便也发不出脾气来。她伸出一根细枝，轻轻地拍了格雷特一下，又凝聚出一只木杯，给他倒了一杯掺了糖浆的树汁：
“好啦，让他们两个打闹去。按照萨西莉亚姐姐的说法，过几天就有个大岛了，到时候送你们上岛，好好松散几天。我也要扎一下根——啊——”
在海里航行真的好累啊！
她的树身高度只有20米，树干只有两个人合抱。要变成一艘50米长、8米宽，足以对抗海上风浪的大船，多出来的体积，全都需要她长出来！
还要给他们透气，给他们挡水，给他们疏导那些排泄物，把甲板弄结实了给他们踩，把厨房弄结实了让他们生活……
一样一样，全都是要她弄出来！她都十天没有踩到陆地，十天没有喝到甘美的泉水了！
“好啊，姐姐辛苦了，到地方好好休息……”
航船再行五天，燕鸥张开翅膀，直冲下来。在桅杆顶上连续盘旋三个圈子，落在船舷上，张开嘴大叫：
“前面就是岛了！前面就是大岛了！”
海面上，果然出现了一连串一连串的岛屿。珊瑚礁向前伸出，环抱着洁净的白沙滩，高大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曳着枝叶。
海滩边上，有土人手搭凉棚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这条大船，忽然扭头大吼了几声。
后方的林子里哗哗地跑出了人来。在海滩上跳动，挥舞羽毛，挥舞树干做成的长矛，大喊大叫。
“……这里好像不欢迎我们？”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离开这儿！你们进入了神的领地！
“喂，我们到底要不要上去？”
赛瑞拉看着格雷特，格雷特看着赛瑞拉。
尤迪安抱着胳膊，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看着沙滩上奔来的土人。艾希&#183;月歌懒洋洋地站在他身边，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
这些土人，秘法视觉一眼扫过去，全都是一级、二级，间或有一个五级的。就这些家伙，她一只手就能扫干净！
“嘿，巴卡先生，这岛上有没有强者？”
格雷特仰起脸，先向燕鸥巴卡打了一声招呼，询问一声。是巴卡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侦察兵的意见，必须第一个考虑！
燕鸥巴卡刚刚一头扎到水里，叼起了一条和它差不多大的鱼，这会儿正仰着头、张着嘴，努力把鱼往喉咙里顺。
格雷特耐心地等了一小会儿，它才吞下食物——也不知道吞到哪里去了——抖抖翎毛：
“没看到。刚才绕了两圈，没看到比我更强的强者。”
emmm……他也觉得没有。格雷特刚才延伸出精神力，尽量在岛上探索了一下，也问了一下附近的珊瑚礁和海藻、海风和自然。
它们都告诉他，周围没有强者，或者说，没有比他气息更强的……
他自己现在好歹也是15级了，也算是强者的一员了，身边还有两个传奇。只要不主动惹事，单纯想找个地方疏散两天，还是容易的吧？
“那就上去吧！——巴卡先生，麻烦你领路，找个人少一点的、最好是没人的地方！土层厚一点，有干净的清泉，有小湖最好！”
“简单！跟我来——呀！”
燕鸥巴卡张开雪白双翼，利箭一样刺向天空。它升高、升高，刷地向远处冲去，红珊瑚一样的尖喙刺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尾翼在云层中拉出一条淡淡的直线。
这座岛面积并不算小，至少在格雷特看来，从岛屿边缘爬到岛中央那座山峰顶端，都够普通人爬个三五天的。
燕鸥双翅拍打，却是一瞬间就越过了峰顶，向前扎了下去，须臾又从对面绕回。它跳到船头上，左翅收敛，右翅张开，指向前方：
“往前绕过去！塞薇利娅姐姐，从右边绕过去，绕到对面，有很清很清的小溪！还有高高的山崖，有平坦的山坡，你想扎根在哪儿都可以！”
槭树船照着燕鸥巴卡的指引，轻盈兜了一个圈子，转向岛屿背面。趁着船速放慢，格雷特给自己拍了一个龙翔术，和赛瑞拉一起飞了起来，俯瞰全岛：
整个岛屿约略呈八字形，由一大一小，两个圆环相接。每个圆环中心，都隆起一座高高的山峰，仔细看，应该是两座连在一起的火山岛。
岛屿南部较为平坦，植被茂密，郁郁葱葱，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裸露的地面。北部山岭峻峭，地形崎岖，大大小小的溪流，将山地分割得尤为破碎。
无数条小溪、瀑布、激流，汇成一条稍大的河流，在北坡冲进海里。哪怕冲过了无数山谷河床，河水依旧清澈，汇入大海之后，甚至没有让海水呈现半分浑浊。
清澈见底的海水缓缓围绕着岛屿，从空中俯瞰，他们的船只不像是在海上航行，而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
“皆若空游无所依……”
格雷特默默低吟了一声。如果不是急着去龙岛，在这里度个十天半个月的假，那是极好的。
永聚岛的海水虽然清澈，可气候要更凉一些，不像是这里，暖洋洋地躺着舒坦……
飞行一圈，再降落到船上，不大一会儿，槭树航船就绕到了岛屿北面。这里地势陡峭，几乎没有人迹，塞薇利娅冲到海滩上，迫不及待地把他们抖落下来：
“这地方好！这地方好！我要去找个地方站了！你们自便！”
一边说着，一边就缩小了一圈，再缩小了一圈。从50米到20米，从20米到10米，从10米到5米。
腾空飞起，冲上高耸的北坡，好一会儿，满山绿叶中，一条垂挂而下的银色丝带边上，多了一簇耀眼的鲜红。
格雷特仰头望着那棵展开树冠，尽情享受阳光的槭树，忍不住笑了一笑。有充沛的阳光，有清泉飞瀑，有肥沃的火山灰，这种环境，是树木梦寐以求的吧！
也不知道塞薇利娅要待几天……这段时日，辛苦她了……
“老板，我能不能一起上去……”
身边，橡木杖弱弱地发出声音。格雷特忍不住叹了口气：
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一声不吭，把它放在桌上，它都不知道伸出几根树枝树根，和塞薇利娅交流一下。
现在人家好不容易想清静一下，又要巴巴地追上去。早干什么了，就问你早干什么了？！
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契约橡木杖。格雷特从衣兜里捞出它来，放在地下：
“想去就去吧。”
“老板你带我上去……我不会飞……”
格雷特又叹了口气，带着他飞了上去。和槭树打了声招呼，塞薇利娅倒是无可无不可，只是要求橡木杖扎根远点儿，不要碍着她的事儿。
这里的地方本来就不大，她一棵树全力展开，吃吃喝喝，也就刚够，再添一棵橡树，那可太憋屈了！
格雷特无话可说，也只能把橡木杖带远了点儿，再远了点儿，扎根到瀑布的另一边。刚安顿好，树林里窸窸窣窣，钻出一个人来：
“@#￥％……”
那个土人身材高大健硕，满脸花纹，手持一根黑曜石矛头的短矛，冲格雷特大喊大叫。离得远，格雷特听不清楚，等他靠近到三棵树之内，才听到他喊的是：
“离开这里！不要待在这儿！你们进入了神的领地！”
啥？
神的领地？
什么神，土著神吗？
有一说一，塞薇利娅和尤迪安两个传奇，到雄鹰之国去，足够把那个鹰神和蛇神赶走，自己当土著神了；
燕鸥巴卡快要半步传奇，想要当土著神，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就连他自己，15级的魔法师，找个不大的土著部族，也能被奉为神灵啊！
格雷特微笑着耸了耸肩，还要再问。猛然间，山巅响起一声怒吼，火山口中，烈焰冲天而起。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赛瑞拉，这是你的伴侣？他好小啊！
一声长啸，震动山岭。
格雷特猛然抬头向上看去。与此同时，橡木杖的树冠飞速撑开，树枝拉长，树叶生长的速度如弹出一般，层层叠叠，相互交错——
格雷特刚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绿色大伞在他视野内撑开，由疏而密，遮蔽天空。大伞末端齐齐向下弯垂，那感觉，好像是要把他老老实实裹在里面。
……阿树你挡我视线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黑白交错的光华，从视野中一闪而过。树冠外，小蛇现身，以巨蟒的形态盘绕住了整棵大树。
裹住树干，停一停，忽然消失，再出现，再消失，缩小一圈，盘在树干上，再消失……
上面的是什么东西啊！
小蛇你这样如临大敌干什么，火山口里冲起来的那玩意儿，是你的天敌么？
格雷特一边揣度着，一边往树冠外踏出，伸手拨开下垂的枝条。
往外一站，槭树塞薇利娅的树干已经近在咫尺，鲜红的树冠更是高高张开，像一面红旗一样笼罩在他的头上。
这个……塞薇利娅姐姐，您也不用这么担心我……那边的火山离我们还很远，您不用摆开架势，随时想要卷着我跑路……
冲过来的土著战士脸色已经变了。他挥舞着长矛，冲格雷特唧唧呱呱叫着，连【通晓语言】都有点儿来不及翻译——
话说议会的魔法师们，到底跑了多远的路，收集了多少种语言啊。【通晓语言】这门法术，连这么偏僻的小岛上，一帮土人说的话都能翻译？
总之，那土著战士激动异常，语速极快。格雷特靠着【通晓语言】磕磕绊绊的翻译，连猜带蒙，终于听明白了一点：
这座岛，这座山，是在神灵的庇护之下。山是神山，整个北边山坡，以及南边的半山腰以上，都是神灵的领地，除了神灵亲自许可，所有的人都不准上山；
每年雨季可以上山，旱季，只有专门侍奉神灵、祭祀神灵的大巫，和巡山守山的战士可以上山；
现在外人上山了！外人上山了！激怒了山上的神灵，神灵降罪了！看，开始喷火了……
格雷特却没有多少紧张的感觉。火山口那边，虽然吼声连天，他却没有感到什么压力。至于火山喷发，哈，喷发？
这个喷发的力度一点儿都不算大，再说，就算是大喷发，这个距离，他也来得及跑路……
正在想着，槭树的树冠抖了一抖，慢慢缩小。从直径比橡树大了一倍，到只大一半，到相同大小，树干慢慢降下，缩回原样；
橡树跟着一起缩水，变回橡木杖形态，伸出一条树枝，搭在格雷特肩上。橡木杖跟着借力往上缩，一悠一荡，缩回铅笔大小，滑进格雷特胸前衣袋。
山下风声劲急，尤迪安踩着树梢，如一支利箭般急射上来，更远一点的地方，赛瑞拉腾起在空中，张开双翅，疾飞而来。
“我没事！”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起脚，向山下挥手。塞薇利娅分出一根树枝，托着他，高高向外举起。挥了两下手，忽然一顿，扭头向上：
无论是尤迪安，还是赛瑞拉，他们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可并不全在他身上。山顶上，山顶上……
山顶上那是什么？
那滚滚浓烟，那喷出的烈焰，那一路烧灼、一路点燃草木的岩浆当中，影影绰绰的，到底是什么？
刚才还没感觉到什么，现在越来越不对了……好像真的有大东西……
“格雷特，你先下去！”尤迪安风一样掠过他身边，撂下这句话，继续往上冲去。有他这句话，槭树拔地而起，卷着他就往山下飞奔。
树干整个儿横过来，缩成一条两三米长的小船，刚够载格雷特一个人，树冠两边展开，化作三对绿色的翅膀。
一对极大，极宽，稳稳地托着气流，托着小船向下滑去，另外两对窄小而灵活，飞快地扑扇着，给小船加快速度。
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风声飒然，已经从半山腰稍高一些的位置，掠过两道瀑布，直接飘到了冲上来的赛瑞拉身边。
“赛瑞拉，那上面是什么？”
格雷特趴在船舷上大喊。头顶上，现出原形的赛瑞拉双翼用力扇动，与他交错而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清楚！感觉很熟悉！你等我去看一眼！”
“我一起去！”
格雷特挣扎着想要飞起来。还没离开船舷，一根树枝缠住他腰间，用力往下一拖。塞薇利娅抱怨的声音传来：
“你别乱动！要护住你很累的！又是烟又是火，我才不要在那种地方待着！一起去海里，等他们的结果！”
“你怕那东西？”
“不怕！但是讨厌！”
槭树理直气壮地回答。格雷特忍不住失笑：
样样东西有克星，对于扎根在一个地方，不到高阶不能动，到高阶也不怎么方便动的古树来说，流淌的岩浆，大概是最讨厌的东西了……
好吧好吧，既然大家都担心他，作为团队里最弱、最不能打的那一个，他最好老老实实的。格雷特这样想着，放松身体坐在船上，扭头冲赛瑞拉挥手。
挥了两下，背后山顶上，猛然间轰隆一声巨响。格雷特眼神立刻凝住了：
火山口里，喷出来的那是什么东西？！
不像火焰！
不像黑烟！
甚至不像石块！
那么大的一坨，带着烟，带着火，滴落着岩浆高高升起，再一路往下冲！
那些岩浆滴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团火焰，滴到哪里，哪里的树木就焦枯，枝叶就燃烧！
那一坨巨大的，矮矮胖胖的，看起来有点笨拙，却又威势十足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等他看明白，赛瑞拉已经昂首长啸起来。清亮的，高亢的龙啸声传遍四野，震荡峰峦，震荡海波。
长啸声中，那一坨巨大的火焰，也发出了应和的长啸，低沉的、浑厚的吟啸：
“赛瑞拉！你是赛瑞拉！你……你长大了，你长成大姑娘了！”
“好像……没事了。”塞薇利娅辨识着山顶上一递一声的吟啸，渐渐放慢速度。最后，转了个弯，愉快地横在山脚下一潭碧波里，轻轻晃动：
“那上面好像是条龙……你的赛瑞拉，和那条龙，好像认识？”
岩浆、火焰不断滴落，黑烟徐徐散开。格雷特也终于看了出来，半空中那个，确实是条龙——
看那龙头，看那双翼，尤其是，看那威压，人家也确实是条龙。
就是美貌度被赛瑞拉甩了几条街。
赛瑞拉纤细修长，那条龙粗粗短短，矮矮胖胖；
赛瑞拉全身是洁净的银色，那条龙身上黑不溜秋，还带了一片一片的暗红，可能是被烤的，也可能是岩浆不停地往下滴；
赛瑞拉脊背上一排棘刺寒光凛凛，那条龙不要说棘刺了，脊背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肿着，像是长了无数肿瘤……
唯一能够相提并论的，大概就是，两条龙的个子，或者说体积，基本上算是近似了。
滴着岩浆的龙在空中飞了一圈儿，扭头往火山口落去。赛瑞拉绕了小半个圈子，又折回来，笑吟吟地冲格雷特喊：
“格雷特，跟我上来呀！变成龙上来！”
格雷特：！！！
我进阶15级才没几天，我变形为成年银龙，只能支撑5分钟！
然而赛瑞拉召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变成一条青年银龙，拍打翅膀飞上去。赛瑞拉和他肩并着肩，时时回望，刚到上面，火山口里那条龙就探出脑袋：
“赛瑞拉，这是你的伴侣？——他好小啊！”
“别胡说！”赛瑞拉往火山口里喷了一团寒雾。与全力的寒冰吐息相比，这团寒雾只能算是一个招呼，或者一声响亮的“呸”：
即便如此，那团房子大小的寒雾落到火山口里，翻滚的岩浆也立刻冻结了一片。咔咔声响，大片大片的岩浆凝结成石块，底下几个翻滚，又高高喷上天空：
“格雷特是人类！这是他变形的样子！哪里小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应该和他一样大来着！”
“对啊。”黑红龙往岩浆里沉了一沉，惬意地翻了个滚，带起更多的火星往上喷溅。它又从岩浆里探出脑袋，上上下下打量赛瑞拉：
“赛瑞拉，我记得你比我小好多的。你现在应该只有50……60……不对，70多吧？你怎么长这么快呀？”
“我厉害嘛！”赛瑞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就地转了一个圈子，转向格雷特：
“格雷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热尔森&#183;德洛斯桑托斯&#183;菲茨杰拉德，熔岩龙。以前住的地方离我们家挺近的，经常从火山里捞东西……”
喔！
格雷特用力扬了扬眉毛。火山里经常喷出些好东西，比如金块，比如银块，比如各种宝石……
能自由徜徉在岩浆当中，能从里面捞东西，那真是让大半龙族羡慕的能力了，怪不得赛瑞拉对他印象这么深！
“热尔森先生，您好。”他礼貌地向对方点了点头。熔岩龙从岩浆里又探出来一点，上上下下打量他：
“赛瑞拉说你是一位治疗者？很厉害的那种？——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给龙族看病要冒生命危险啊？
——治疗者到哪里都是吃香的。
这是格雷特的第一个想法。
——我没治过龙啊！龙的身体结构，龙体内的元素流动，我完全不知道啊！
除了银龙，赛瑞拉的样子我看过，银龙形态我变形过，其他的龙族，我完全不了解啊！
这是格雷特的第二个想法。
——这条龙到底哪里不舒服？开刀的话，我切不动啊！以它的等级，有限许愿术要起效，十个八个恐怕也不够……
这是格雷特的第三个想法，也是最后一个了。不等他接着转念，熔岩龙热尔森，已经轰隆隆地接着说了下去：
“我三十年前，在这火山底下吞了一块大石头。刚吞的时候感觉不错，吞完了没多久，就一直不舒服……一直到现在还不舒服！
治疗者先生，您能帮助我吗？”
啊这……
这是真的要给龙看病了吗？
格雷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赛瑞拉。
赛瑞拉悬停在岩浆池边上，尽量让自己离岩浆远一些，又保持着随时能冲过来的距离。看到格雷特的眼神，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格雷特，你觉得可以，就给他看一下嘛。热尔森挺不错的，以前住在我们附近的时候，我们泡澡的浴池，好多都是他挖出来的……”
浴、浴池……
挖出来……
格雷特首先脑补了一个趴在岩浆里，偷窥别的龙洗澡的黑红色脑袋。再一想，无论是金龙还是银龙，好像都不太喜欢泡岩浆。
那么就是废弃的火口，用来改浴池了？格雷特再看热尔森，感觉就像是一位勤勤恳恳的挖土工人，再是一台勤勤恳恳的挖掘机。
很快，又脑补到一个勤勤恳恳的水管工，在岩浆里跑着、跳着，打碎巨大的石头，修正岩浆的流向。
哎，熔岩龙喜欢火山口，喜欢有事没事在岩浆里泡着、在岩浆里挖掘龙巢。哪怕是刚分出去的幼龙，也要弄个小火山口住着。
一边给自己挖房子，一边疏浚岩浆。等到幼龙长大了，需要换房子了，疏浚出来的小火山口整理整理，就是天然的浴池……
“所以你当时吃的是什么石头？多大？什么形状？”
格雷特开始问诊。三十年吃的一块石头，现在还觉得不舒服，这位不会是肠梗阻吧？
话说龙族的肠子有多坚韧，梗阻了三十年还能活着？
“我不知道啊！”热尔森摇了摇头，又甩出一连串的岩浆点子：
“不认得！就是觉得能吃，我就吃了，大概……有这么大吧……”
它抬起一只爪子，比划了一下。身前岩浆翻滚、凝聚，先结成桌子大小的一块，又变成沙发大小，再变成双人床大小……格雷特一头的汗：
“等等等等！这石头，比你的喉咙口都大了吧！你是咬碎了吞的，还是整个儿吞的？”
“当然是整个儿吞啊！”热尔森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看赛瑞拉：
“赛瑞拉，你没和他说吗？我们龙族吃很多东西，不是从喉咙吞到胃里，是吞进天生的空间，储藏起来，慢慢消化的！”
……得了。
如果吞进天生的空间，慢慢消化，那就不从消化道走，不从消化道走，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肠梗阻。
好消息是不用开刀，坏消息是，如果不是肠梗阻，他暂时就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了。格雷特一边凝神思索着，一边询问：
“那块石头还在吗？或者，碎片还在吗？”
“不在了，早就吃完了。”热尔森再次摇了摇头，往岩浆里沉了一点，只留出一个脑袋在岩浆表面：
“我本来以为是吃撑了，但是吃完以后还是不舒服，这些年都不舒服……”
“怎么样的不舒服？疼？”
“不疼！”
火山口里炸起一声大吼。岩浆迸裂，一团团烈焰向外喷发。远远的，格雷特似乎听到了土人的惊呼和惨叫，不止一声……
“哎哟！”
格雷特惊叫一声。趁着火雨，他飞快地退出了火山口，立刻循声扑向惨叫传来的方向。
幸好银龙形态下施法，特别是释放治疗术，他已经相当熟练。看到那些在岩浆里挣扎的土人，漂浮术、清洁术、治疗术，一连串儿的法术扔了出去：
最后，漂浮术加狂风，把这群土人远远吹走，吹到不会被岩浆喷到的地方。唉，几条龙在聊天，他们凑得这么近干什么？
看看地上，露兜、芒果、鳄梨、香蕉……巨大的贝壳，璀璨的珍珠……羽毛灿烂的禽鸟，凶猛的野兽……
看起来都是岛上的特产，奈何，都不是熔岩龙喜欢吃、喜欢玩儿的。住在火山山腹，巨大的熔岩湖里的熔岩龙，只喜欢不会被岩浆烧成灰烬的藏品——
金属，宝石，魔法武器，等等等等。很显然，这些土人，和熔岩龙相处了至少三十年，也没弄明白该怎么取悦他们的神灵。
格雷特叹着气，把这些藏品卷了起来，放在漂浮碟上往回拖。
返回火山口，赛瑞拉已经变成精灵形态，给自己加了一片风障，风障里面又蒙了一团水雾，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热尔森聊天：
“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呀？”
“这里有火山呀！——龙岛上就那么点地方，住不下了，不就只能搬出来住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这里是海岛哎！是海岛哎！这么大的海，孤零零的这么一座岛，你怎么找到它的？”
“火山的味道很好闻啊！我闻到了，就搬过来了呀！”
“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
“这倒不是，我找地方住的时候，正好听到迁徙的鸟儿说，这里有火山喷发……对了，你呢？你怎么跑出来的？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因为我厉害啊！”赛瑞拉高高地昂起了头，俏脸发光：
“不过还是格雷特厉害！格雷特最厉害了！我跟着他一起走，一起研究那些东西，研究着研究着，我就进阶了！”
“咳咳。”格雷特也解除了龙形变形，落到她身边，顺手把漂浮碟往火山口里推了推。
看到那满满一盘子贝壳和珍珠飘到岩浆上面，赛瑞拉眼睛都瞪大了，相反，热尔森烦恼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些，又是这些。每次都是这些，要不是他们只求我没事不要喷岩浆，我早就把他们赶走了！”
“这些东西很好啊！”赛瑞拉一把抓住格雷特，拉着他胳膊藏在自己后面，用力地摇了两摇。热尔森从岩浆里抬起一点脑袋，哗啦一声，又沉了下去：
“喜欢的话你就拿走，我又不要。作为报酬，让你的伴侣给我治疗一下呗？”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我身上痒！哪里都痒！”
热尔森在岩浆里打起了滚。岩浆飞溅，赛瑞拉惊呼一声，赶紧拽住格雷特往后飞退。
熔岩龙沉进火山口里，一会儿工夫，底下就传来轰隆隆隆的声音，东一下，西一下，像是一头巨大的生物，正在奋力撞击山腹内壁：
轰！
轰！
轰！
“除了痒还有什么？！”
好一会儿，熔岩龙才浮出岩浆。格雷特冲他大声呼喊，热尔森一点一点往外浮起，身上岩浆哗哗地往下淌：
“还有肿！你看，这里肿起来，这里也肿起来，这里也肿起来……一块一块，凹凸不平的……”
格雷特顺着他的指点看去。熔岩龙的背部，翅根底下，尾巴上，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肿块。
小的鸡蛋大，大的双臂才能合抱，把龙鳞顶起老大一块。龙鳞底下，时不时地响起噗的一声，炸开一团像是岩浆，又有点儿发臭的东西。
硫磺？
不，不是硫磺……
格雷特抽抽鼻子。在火山环境里待得太久，他感觉自己嗅觉有点退化。这些东西，是过敏？是龙族的荨麻疹，风疹块？是肿瘤，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时想不出所以然，先拍出一个云室，看看这玩意儿有没有辐射。奈何岩浆上面别说pm2.5，就是pm10都超标了无数倍，云室根本没法看出东西来。
再掏出盖革计数器，晃了一晃，也没有任何反应。扔出秘法眼，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那些肿块，不由气结：
龙鳞底下，龙鳞缝隙当中，大大小小的石块卡成一片。有多孔疏松的浮石，有坚硬光滑的黑曜石……
“我是说，您考虑不考虑先洗个澡？把肿块旁边那些石头洗掉？也许洗掉了，就不痒了？”
“洗掉了才痒！现在这样子，蹭蹭能好点儿！”
热尔森用力喊话。格雷特叹了口气，再用力喊回去：
“那你能不能忍一下？我取个样，看看这肿块里是什么东西？——答应的话，你就出来一下，到边上凉一点的地方，你在岩浆里我没法看！”
一阵地动山摇。热尔森慢慢地爬了出来，趟着火池边缘，趴到了火山口的环形山壁上。格雷特撑起护罩，走近一点，放出几个黄金骷髅去取样：
骷髅手中的长刀撬开龙鳞，用力一划一割，切下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来。噼啪一声，那玩意儿猛然炸开，炽热的岩浆浇了骷髅一身。
格雷特：！！！
幸好我手头骷髅多！
这要是我亲自靠近去看诊，还要冒生命危险啊！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这位熔岩龙，让我看看你祖传的染色体
患者姓名：热尔森&#183;德洛斯桑托斯&#183;菲茨杰拉德。
患者种族：龙族，熔岩龙。
患者年龄：157岁。成年龙。
患者性别：雄性。
患者自诉：30年前，吃掉一块奇怪的石头以后，全身瘙痒，长出大小不一的肿块。
考虑……
格雷特没有任何考虑的方向。他唯一的思路，就是驱使黄金骷髅，取样一点看看。
倒霉的黄金骷髅出师未捷身先死……也不能算身先死吧，被浇了一身以后，岩浆渐渐凝固，裹住它的各个关节。
黄金骷髅努力清理，努力挨个关节往下抹，往下抠。奈何光凭一双骨手，十根骷髅手指，实在清理不干净这些玩意儿。
手上清洁术闪烁了几次，可能是功率不够，也可能是对于带龙血的物质，清洁术需要做调整。而黑鸦沼泽的内置版本，并不能适应这种情况……
眼看着岩浆渐渐变冷，变硬，卡在它的各个关节当中，黄金骷髅的动作就越来越慢，步子越来越小。
最后，它距离格雷特还有一半路途，便僵立在那里，一双骨手捧着容器，一动不动了。
“哎……”
格雷特叹了口气，只能飞出一双力场大手，把那个黄金骷髅拉过来，先收回空间装备。
再去查看容器当中，只见里面黑黑红红，一大团一小团，翻翻滚滚，不断炸裂。每一次炸开，容器都跟着摇晃一下，腥臭味扑面而来。
格雷特皱着眉头给自己重刷了一次气泡咒，又补充了两遍护甲。
这才开了魔法视觉细看，视野中明明暗暗一片光点，看亮度，最低也有5级，最高的，大概10级往上……
作为一头成年龙，一头成年之后，又度过了几十年时光的龙族，一头占据了整个火山、不缺资源的熔岩龙，格雷特估计，热尔森的等级，大概在17到18级左右。
那么，它身上落下来的鳞片，或者血肉，就算能量丰度不够，至少也应该有个十三四级。现在这些5级的，10级的，是什么玩意儿？
寄生虫？
格雷特用力场大手在容器里搅了搅，试图搅出看着像是活物的东西，无果；
取出一部分，切块，切片，切丝；切小块，切小片，切细丝。试图找出看着像是活物的东西，仍然无果；
在魔法视觉下重复以上动作，寻找那些光点。然而，魔法视野明明开着，光点也亮晃晃的，却是翻来覆去都寻找不到；
扔出一个鉴定术，无果，鉴定术不认识这玩意儿；
再扔出一个观命术，反馈的结果非常奇妙。像是有生命气息，又像是没有；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
也许，这就是让熔岩龙觉得困扰，觉得难受的东西？
格雷特摸出一大块魔兽肉，在容器上面晃了晃。容器里毫无变化，该怎么沸腾还是怎么沸腾，该怎么炸裂还是怎么炸裂。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从熔岩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扑向他摸出的魔兽肉。
“你怀疑这里面有东西？”
热尔森又从熔岩里冒出来，一对暗红色的灼热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格雷特：
“没用的，我试过。用山上的魔兽血肉，用周围的海兽血肉，用魔晶和能量矿石，都引诱不出来。它只在我的身上长，在我的鳞甲下面长……”
“那，用你自己的血液呢？”
格雷特抬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这种寄生虫——如果是寄生虫的话——只能适应龙族的血液，和熔岩龙体内极高的温度？
“也不行……我尝试过，我挖下一块肉，把这玩意放在里面过。但是切开了，它就不长了，而且不断地在变冷，在萎缩……”
格雷特皱起眉头。如果这玩意儿是寄生虫，那他努力一把，定向杀灭，应该就能搞定了；
但是，这种介于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的东西，要怎么杀灭？
——等等，重要的是，怎么证明，热尔森的病症，是这种东西造成的？
“我想想啊……嗯……对了，方便给我一点你的血肉吗？一点点就行！”
为了证明真的是“一点点就行”，格雷特飞速摸出一支10毫升的试管，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培养皿。热尔森低头看了看，发出巨大的笑声：
“只要这一点吗？小事！你站开一点！”
格雷特不只是站开“一点”，而是向后快速飞行，瞬间撤出去一百米。
刚站定，就看见熔岩龙举起爪子，在黄金骷髅扒开的那个伤口上用力一刺，一旋，一挖。
至少有拳头大的一块身体组织，带着炽热的，岩浆一样的鲜血滚滚而出，落在地上。
玻璃一样的黑曜石地面，瞬间被烫出了一个凹陷，里面热气腾腾，不断有蒸汽上升。
格雷特不出声地吸了一口冷气。
赛瑞拉的一滴龙血，就能腐蚀光学显微镜的镜头，腐蚀采血针；熔岩龙的血液温度显然更高，甚至血肉都可能向熔岩转化，那得是多高的温度？
这么烫的血肉，他要怎么研究，怎么从中扒出蛋白质，扒出染色体？
不管了，一步一步来吧……
格雷特默默掏出容器，飞出力场大手，把龙血、龙肉收集起来。感谢在永聚岛上的研究工作，为了做研究，他着实攒了不少容器——
耐高温，耐低温，耐高压，耐酸，耐碱，耐各种异常条件。容器材质不够，扛不住的，可以用魔法约束嘛！
强大的磁场，甚至可以约束可控核聚变，魔法构成的容器内壁，约束一点龙血、龙肉，那有什么难的？
盛起来、切块、分装、贴标签。格雷特耐着性子，先取了一克分量的组织。脱水、包埋、切片……
“咦！”
包埋的石蜡裹上去，眼睁睁地就看着刚切好的组织样本，点燃了石蜡，蓬蓬勃勃地烧了起来……
我已经脱水了呀！
我已经彻底脱水干净了！
没有了龙血，难道龙族细胞的组织液，也有那么强的腐蚀性么！
它居然能点燃！
格雷特一边怨念，一边重新操作。这一次，脱水魔法刷了一遍，再刷一遍。再次裹上包埋石蜡，得，再次烧起来……
格雷特深深吸气，深深呼气。这一次，他完成脱水工作之后，直接指着培养皿里面的组织：
“冷冻射线！”
刷的一声，一道又劲又急的霜白色光线，落在那团小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组织上面。
噼噼啪啪，那团组织上炸起一小颗、一小颗黑红光芒，竭尽全力，与冷冻射线对抗……
这就是龙族吗？
这就是龙族的血肉吗？
哪怕只有一克，也足以对抗0环法术，冷冻射线？——要知道，他现在已经是15级法师，他手里射出的冷冻射线，那可是有加成的！
格雷特叹一口气。一发冷冻射线，再一发冷冻射线，连射七八发，这才把那团组织冻住。
切片，染色，转移，送到显微电镜下一看……
得，一团糊里糊涂。不知道是冷冻射线破坏了细胞，还是龙族的血肉挣扎得太过，和冷冻射线对抗的时候，自己把染色体给炸了……
唉，熔岩龙真是麻烦。测赛瑞拉的染色体，取的是口腔上皮细胞，就没遇到这种麻烦啊！
最惊心动魄的，是爬到她的嘴里去取组织样本……
格雷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尝试。冷冻射线，尝试三次，全都失败；
液氮加成的冷冻射线，一发就搞定了最新选出的一团组织。再切片，再观察，还是看不见；
把组织浸入液氮当中，快速冷冻……
耶！
成功了！
这一次干得不错！
阿树，过来帮忙，解读染色体！
热尔森左等右等，左等右等。既等不到格雷特给他扔治疗术，也等不到格雷特站在他面前，用种种奇异的法术扫过他身上，检查他的情况。
等了半天，格雷特一直蹲在远处的石头平台上，埋着头不知捣鼓什么。一棵橡树在他头顶撑起树冠，树干边上，支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他跃出岩浆，身体一抖，变化成人形。这位熔岩龙变成的人形，不是俊美的精灵，也不是常见的人类，身形粗壮，身材高大，介于野蛮人和巨人之间：
“你这个是什么东西？”
“嘘……别干扰我……”
格雷特凝神聚意，观察着橡木杖不停吐出的数据。十五级的橡木杖，比十四级要强了不止一筹，计算速度也快了许多。
熔岩龙的染色体，一根根，一缕缕，一片片，在他面前展开。和赛瑞拉的染色体，一眼看过去很有些近似，仔细看，却又大大不同。
“能测出染色体就好。接下来，是龙鳞上剥下来的那些东西……看看里面有没有奇怪的存在，有没有奇怪的染色体……”
切碎！
冰冻！
取样！
染色！
观察……
格雷特手起刀落，一片一片，耐心观察着。他选取的仅仅是拳头大的一块组织，里面一眼扫过去，能有十几枚光点；
但是，切到1毫米厚的薄片，都找不出异样。还要继续切，继续冻，继续看……
“这和拿小刷子刷坟包的考古人员有什么区别……这工作量也太大了……咦，抓住你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罪魁祸首找到了！可是杀不掉？
格雷特眼前蓦然一亮。
切片、冷冻、观察；切片、冷冻、观察。不知多少个轮回，他自己都觉得快要累趴下了，有点不想做了，显微电镜里，终于出现了信息！
染色体条带的信息！
和熔岩龙身上的染色体，体量不同，染色体对数不同，条带特征不同，完全不一样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这些染色体条带的信息当中，除了金色的超凡点位，还出现了点点若虚若实、若有若无的形态。
有点像是法师塔那边传过来的，不死生物的特有点位，又不太像；有点像是大王子身上，被恶魔诅咒过，有所改变的染色体，也不太像……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它存在什么样的特征，总归是一团染色体。格雷特满心欢喜地在显微电镜下看了又看，用力一挥拳：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唔，从你鳞片下面的肿块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怀疑和你的肿块和瘙痒感有关。”格雷特盯着橡木杖显示出的图像，认认真真回答。
热尔森的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奇怪的东西？哪里？这些虫子？缠成一团的虫子？”
“呃……”这些不是虫子是染色体……
“那现在需要干什么？把这些虫子杀掉么？”
热尔森反手抓了抓脊梁，伸出手来，长长的指甲缝里厚厚一层，说不好是鲜血还是尘土。格雷特背对着他耸了耸肩：
“现在还说不好。首先要确认，这些染色体，确实是来自你鳞片下的肿块，而不是来自外来污染；
其次要确认，拥有这些染色体的生物，是造成你身上肿块的罪魁祸首；
最后才能确认，干掉它们，就能治好你的病……”
“等等，染色体是什么？”
“呃……”
格雷特不得不摸出一叠论文，示意赛瑞拉去帮忙讲解。热尔森只听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所以你是说，这些肿块里，是某种生物了？我怎么感觉不到生命气息？”
“我也感觉不到，可是染色体不会骗人。”格雷特盯着面前的图像：
“有染色体，就一定有生命。最多就是生命形态不一样，不在我们的感知当中，但是，有了染色体，跟着这个线索，应该能找到……”
“那你需要什么？需要什么条件，才能确认你说的这些？”
“呃，目前阶段，其实不需要太多条件。”格雷特停了手，左右张望一下，思考要不要回船上去——
塞薇利娅非常照顾他，古树变成的航船上，有专门的实验室，专门的三区两通道的洁净房间。
在那个房间里做实验，可以把外界污染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唔，还是不要去了，好容易上了岛，塞薇利娅可以松散松散，可以用一棵树的形态喝点干净水、展开根系扎进土里吃个饱。区区实验室，他自己解决吧！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开个法师豪宅进去做实验……那里干净，样品不会被污染……”
是的，这才是法师豪宅最靠谱的用处。当随身医院，当随身实验室。
因为是直接开在次元空间当中的，所以清洁无污染，不会有大量细菌残留，特别是不会滋生鲍曼不动杆菌之类的玩意儿——
“别啊！”
热尔森抬手拽住了他：
“开法师豪宅很累的！很消耗力量的！你要什么样的实验室，我给你建一个啊！”
“呃……这样子的就行……”
不用消耗自己力量，格雷特也乐得轻松。他用【无声幻影】勾勒出房子的构造，热尔森点了点头，用力一跺脚。
火山口，顿时涌出一股岩浆，滚滚而下。落到他们所在的这块平地上，自行涌起、拉长、拔高，铺平地板，拉出墙壁，封闭屋顶，还留出了门窗的空地。
一切完成之后，岩浆里涌出一股惊人的热气，在房间当中来回扫荡一遍。等到格雷特进去的时候，实验室里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清清凉凉……
格雷特又喷了一遍消毒水，用紫外线消了一遍度，埋头在显微电镜前，继续重复之前的研究。取样……制作样本……观察……
第二份染色体样本找到！
第三份染色体样本找到！
格雷特大受鼓舞。接下来，他开始尝试在这些肿块组织里，寻找奇怪的细菌、真菌或者病毒：
龙族身上的组织切片！
镜检！
观察其正常形态！
组织直接炸开，险些烧掉光学显微镜的镜头……
组织切片！
冷冻！
镜检！
用上液氮快速冷冻，终于固定了组织形态，观察、记录鳞片细胞，上皮细胞，肌肉细胞，各种细胞的形态。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肿块组织当中，找到奇异的，不一样的，或者被破坏的部分！
格雷特把肿块组织翻过来，倒过去，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一堆类似岩浆，或者可能碳化的组织当中，找到了龙身上的细胞；
又在细胞当中，找到了他在苦苦寻觅的，与熔岩龙完全不同，与罪魁祸首相同的染色体！
“存在于细胞中的生物……”格雷特沉吟了好一会儿，扭头，看向热尔森：
“你之前说，挖下一块肉，把这玩意放在里面，它就不长了？”
“是啊！”
“……那为什么不长？挖下来以后，你的血肉就会冷却？低于它能够繁衍的温度？或者挖下来以后，就没有充足的魔力供应了，它就会死？”
“不知道……”
“能让我在你身上试试吗？在健康的血肉上试一试，看它会不会长起来？放心，只要看到长起来的迹象，我立刻就把它切掉！”
热尔森狐疑地看着格雷特，再看看赛瑞拉。赛瑞拉两手一摊：
“别看我，我反正一直相信他的。这就看你信不信他了……不过我告诉你啊，矮人族的长老，王子，精灵王子，很多高阶精灵，他都治过……”
热尔森深红色的双眼再次看向格雷特，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赛瑞拉悠悠闲闲地敲边鼓：
“你看他身边，一位精灵传奇，一位高阶精灵施法者，还有一棵传奇古树。不是治了很多精灵，不是得到了精灵族的信任，怎么能连古树都拐带出来？”
“喂！”
格雷特叫道。什么叫拐带？什么叫拐带啊！
明明是我需要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拜访了很多古树以后，双方达成合意，立下契约，恭恭敬敬请来的！
热尔森转了一个圈子，又转了一个圈子。皱眉，耸肩，反手抓挠。好半天，大吼一声，纵身跃起。半空中变回龙形，一头扎进岩浆底下……
“他到底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赛瑞拉好奇问道。格雷特摇摇头：
“不知道，看他自己了。哦……下面又开始地动山摇了，大概痒得厉害……全身瘙痒真是太可怜了……”
“格雷特你离他远点啊！当心传染上这个！”
赛瑞拉严肃地告诫。格雷特冲她笑了笑：
“放心，不至于的。那玩意儿要高温才能生存，我的话，它还没挨到我就冻死了？”
轰隆一声，又是轰隆一声。热尔森在岩浆池里又是撞、又是蹭、又是用尾巴抽，折腾了半天，才带着一身岩浆冲了出来。
他扇动翅膀，落在格雷特面前，小心地用一只后爪站住。另一只后爪蜷缩上去，只一抓，就抓翻了几片鳞片，露出一道半尺宽的血肉：
“在这里试吧！——这里痒了，我还抓得到……”
格雷特谨慎地指挥黄金骷髅靠近。这一次，他给黄金骷髅格外多加了几层护罩，隔热，防火，防止滴落和喷溅。
然后，让黄金骷髅在热尔森脚爪上，切掉一部分表皮，露出肌肉。再将肿块里的细胞组织，打成悬浮液以后，涂敷了几个点，又注射入几个点……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格雷特召回黄金骷髅，一连后退了好几十米，飘起来望着热尔森的眼睛：
“快的话，等待两三天，慢的话，等待一天，应该就能确认它能不能繁衍。如果能，这就是一种生物，把它干掉，你应该就能好了。”
“还要两三天啊……”
热尔森垂头丧气地趴了下去。
两三天后，格雷特摩拳擦掌，派出一只秘法眼飘到熔岩龙面前。都不用取样、检测，光幕展开，立刻就看到了小小的鼓包——
和龙鳞下面的肿块，呈现出一样性质的变化。高起，赘生，粗糙，纤维化。肉眼看上去，甚至有部分结晶化和岩石化的感觉……
“我现在需要取样、检测！”格雷特眼睛都亮了：
“如果确认是这种东西，我们就可以干掉它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取样、检测的速度并不慢，很顺利地在熔岩龙的细胞当中，找出了这种新的疑似生物的东西。
热尔森变回人形，盯着格雷特放出的光幕，和光幕里面异常微小、存在于细胞内部的东西，眉头紧皱：
“这东西要怎么杀？我干不掉它！”
“我也干不掉……”格雷特一起纠结。他之前的细菌杀灭术，病毒杀灭术，好像对这玩意儿不太有效？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熔岩龙，把你的火山借给我吧？
格雷特在显微镜下，找到这种生物的时候，他就已经尝试过杀灭了。
用他进阶十一级的时候，在冥想环境中铭刻的【定向杀灭术】，尝试杀灭这种……呃……不知道什么生物。
奈何，尝试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调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都没有办法搞定。也许，是他对这种生物的认知太少；
也许，是精神力没办法锁定；
也许，是因为这种生物太诡异，级别也太高，超出了【定向灭杀术】的杀灭范围；
也许，是因为龙族自带强大抗性，而这种在龙族细胞内繁衍的生物，庇护于龙族的法术抗性之下，【定向杀灭术】无法穿透法术屏障……
总而言之，【定向杀灭术】暂时无效。格雷特盯了一会儿橡木杖投射出的光影，又盯了一会儿显微电镜的图像，念念有词：
“大小……0.2微米……形态……形态非常多变，好像没有固定形态……外面有包膜，包膜内没有完整细胞结构……有染色体存在……”
三、二、一！
再来一次！
还是失败了……
“你找到它了吗？你感受到了它的生命气息了吗？”
热尔森在他身边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看看这边的图像，再看看那边的图像。
起先还是一脸的“外行看热闹”，渐渐地，那脸上的纠结，比染色体那团乱麻还厉害。格雷特茫然地转向他：
“感受不到。——你能感受到吗？根据这些特征，你能锁定这些东西吗？”
“当然不能啊！微米是什么东西？包膜是什么？细胞结构又是什么鬼？染色体……呃，染色体……
为什么赛瑞拉讲的时候，我每个字都能听懂，讲完以后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格雷特甩汗。有一说一，没有基础知识打底的人，确实是这样的，你以为你明白了，其实你理解的东西和事实大概有十万八千里……
“算了，还是我来想想办法吧。”格雷特痛苦挠头。感受生命气息失败，定向杀灭术失败，他只能尝试一个成本更高的办法了：
“热尔森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变回龙形？把你那个伤口，呃，暴露出来，让我尝试另一种杀灭方式？”
这个要求对热尔森来说只是小问题。他往后退了几十步，微微凝神，变回龙形。还没愈合，或者说，刻意控制着不愈合的后爪往前一伸：
“来！”
格雷特低头，闭眼，深呼吸。已经实质化的精神力慢慢扩展开来，和周围的环境共鸣，整个人的力量缓缓震荡、沸腾，像潮水一样越升越高。
热尔森惊讶地低下头，仔细打量着格雷特。格雷特在他眼里的存在感，忽然强了几倍、十几倍，像是从一块安静的礁石，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虽然就算变成了火山，也不至于对他造成威胁，但是，这个看上去安静温文的治疗者，干什么突然爆发了？
他用双眼，用精神力，观察着格雷特。巨大的龙首上，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斗鸡眼，鼻孔中轻轻喷出火星。
格雷特却没有看他，而是一手握住橡木杖，慢慢向前。赛瑞拉亦步亦趋，紧张地跟在他身边，双手微张，手中握着一团寒气，随时准备替格雷特抵御熔岩——
唉，真不公平。热尔森微微叹了口气：
一个人类，能得到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青睐，被小公主这么紧张地护着；而他，一头成年熔岩龙，一头拥有整个火山群岛的熔岩龙，到现在还是单身！
等治好了就去一趟龙岛！
一定要拐到一头母龙，熔岩龙也好，别的龙也好，一定要拐到一个！
火山里的财宝，可多得很呢！这片火山群岛，面积宽广，周边物产丰富，能养活好几条龙！
他一定能找到一个妹子的！
格雷特徐徐向前，一直走到热尔森的后爪边，一手搭在那团被注入可疑物质，微微肿起的伤口组织上。
精神力展开，笼罩住那团组织，冥想世界里的法术构型不断亮起——
吸收周围的能量，给法术供能！
从冥想内核里，调出这种新型生物的染色体细节！
用法术构型锁定该染色体，消除其中一段！
出手！
法术光辉闪过。格雷特满头大汗，往后一仰，瘫倒在地。赛瑞拉赶紧冲过去扶他：
“格雷特，你怎么啦？你刚才那是什么法术？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不行就多休息休息，治疗这么大一头龙，不是一天两天就治得好的，咱们慢慢来啊！”
一边说，一边扭过头去，对热尔森怒目而视。热尔森后退两步，摇头苦笑：
不关他的事儿啊！
他也没逼着这位人类治疗者，立刻要治好他啊！
话说，人类的施法者，就他以前见过的，常常有一点疯狂的精神，时不时就发个飚什么的。赛瑞拉和他相处那么久了，还没习惯这一点吗？
“我没事……”
格雷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抹了一把汗，慢慢坐起来。赛瑞拉紧紧地扶住他，腾出一只手，用力向热尔森挥手：
“退后！退后！你在这里，这附近好热啊！快出去！呼——”
连挥带赶，把熔岩龙轰得张开翅膀，远远飞离。天可怜见，这么大的熔岩龙要往后退，那可够折腾的，还不如赛瑞拉直接带着格雷特闪人。
但是对于赛瑞拉来说，格雷特已经躺倒了，那就最好不要挪动。既然他不要挪动，那么，熔岩龙，走你！
眼看着热尔森振翅离开，赛瑞拉鼓起腮帮子，猛地吹了一口气。一口减量版的寒冰吐息，360度向周围喷洒，周围倒是真的立刻凉了下来。
格雷特舒服地叹了口气，伸展开四肢。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凉意，慢慢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回实验室：
“行了，暂时就这样。过一两天，或者七八天，或者更长时间，看看情况。如果伤口不恶化，肿包不继续长，治疗可能就有效果，那这个思路就对了……”
“要过七八天吗？”
“可能吧……我现在的做法，就是打断了那玩意的染色体，让它不能继续繁衍。如果这样能让它死掉，那就说明，治疗是有效的……”
“那你这一记法术，能治多大地方啊？给他全身治好要多久？”赛瑞拉心疼极了。
看看格雷特现在的样子，虽然缓过来了，脸色还是发白，额头上不断冒汗，分明已经累到了极限：
“你不会每天只能来一下吧？你这个法术，消耗特别大吧！”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法术，是格雷特进阶15级时候铭刻的。当时雷霆之主还骂了他，说他胆子太大，越级铭刻法术，也不怕自己被抽干了……
“呵呵……别急，等我确定治疗效果再说……确定了以后，自然有法子……”
“有法子你也不能这么累！——不行，我得找他去！不能让你白给他治！得要报酬！报酬！”
赛瑞拉把格雷特交给尤迪安照顾，一阵风地冲了出去。很快，不远处的火山口，就传来了高一阵、低一阵的龙吟。
“……他们在说什么？”
尤迪安仰头听了一阵，不得要领，忍不住问格雷特。格雷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丝笑容：
“在找那头熔岩龙要钱……要黄金，要宝石，要财宝。熔岩龙不肯给，说是还没治好，只能给一点点，要治好了再说……
行了，现在开始吵报酬用什么支付了，熔岩龙只肯给珍珠和珊瑚，赛瑞拉一定要黄金宝石……”
好一会儿，赛瑞拉气哼哼地冲了回来，脸上阴云密布。格雷特笑着拉她：
“别急别急，等治疗效果出来了再说。没有成果，光凭这几天做的事，也没法要高价不是？”
“那行！等治疗效果出来了，咱们给他治好一条腿，别的地方不治！想全部治好，拿黄金来！”
格雷特对此表示了谨慎的沉默。医疗行为，是必须得收费的，新出现的、非标准的医疗行为，该怎么收费，这是一个难题，且让赛瑞拉头疼去……
反正讨来的医药费，基本上也是充实了赛瑞拉的珠宝库，落不到他手里多少。
格雷特耐心冥想，耐心恢复，耐心等待。
等到他感觉精力完全恢复，又能再来一次的时候，山顶上龙吟阵阵，热尔森全身热浪滚滚，风一样地冲了下来：
“好了！”
“好了？”
格雷特挂满一身护甲，招出秘法眼，又招出黄金骷髅，去仔细看热尔森腿上的伤口。
不错不错，周边注入特殊悬浮液的部分，都肿得更高了，只有他治疗过的部分平伏了下去。
再切除一小块，取样，观察。被治疗过的部分，细胞没有再被破坏，和周围的对照组形成鲜明对比……
“治疗有效。”格雷特拍了拍手，胸有成竹地转过身来：
“但是您也看到了，我只是一个15级的魔法师，我的实力，并不足以支撑大范围治疗——目前为止，一次治疗，只能覆盖一尺方圆，需要休息整整两天。”
“啥？！”
熔岩龙的声音都裂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胳膊腿，再模拟了一下龙形状态下的体表面积：
“那得多久？！”
“想要扩大治疗范围，我需要更强的能量源。——热尔森先生，把你的火山借给我用用？”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我这是在给龙拔火罐还是在刷墙？
“火山？！”
熔岩龙热尔森低头看了看自己，再弯下身体，从两条后腿之间、从格雷特的头顶，看向身后的岩浆池。满心惊讶，满心不舍：
“这可是我的火山！”
是他一点一点疏浚，一点一点打磨，才开拓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火山！
刚到这里的时候，这座火山顶上长满了草，缝隙里偶尔冒蒸汽，偶尔喷出几块石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是他烧干净所有的草，清理掉所有树木，扒拉开上面厚厚的浮土。一头扎下去，在岩浆里游泳，叼走所有顽固不化的石头，开通熔岩自由流淌的通路……
整理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把火山口修整成一个完美的正圆，周围镶着光滑漂亮的深黑色岩石。
从地底下的熔岩池、熔岩河，到熔岩中的宝库，从安静的洞壁，到温度极高、不时喷发，能给他按摩的喷气池，每一样，每一个部分，都是他亲自打造的！
现在，这个人类，说借就借？
他要借来干什么？做实验？做研究？人类魔法师里疯子很多的，炸一个火山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完全就不是个事儿……
如果对方拿火山来泡澡，他倒安心点了！
虽然治疗很重要，但是，他的家，他的基地，格外重要！全身瘙痒不会死，火山被弄没了，他的损失就惨重了！
“别想了，我就是要拿这个火山来供能。”迎着热尔森惊讶的目光，格雷特理直气壮一摊手：
“把它连到法师塔上……或者，是类似法师塔的能量池一样的一个东西上面，然后，用这个能量池，来支撑我释放法术。
要不然，靠我一个，一天能放几次治疗术？要折腾多久才能让你痊愈？”
“你不下去？”
热尔森警惕地看着格雷特。格雷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下去？你看我很像熔岩龙么？这种地方，我怎么下得去？我只要有个接口，可以引导火山的力量，接入法师塔就可以了。治疗完毕，立刻就还！”
热尔森思忖了一下，觉得这也不是不能谈。但是，有些事情是要讲好的，借火山，那也不能白借……
“……借我的火山，那治疗费用要打折啊！”
“什么？治疗费打折？！”不等格雷特回答，赛瑞拉先跳了起来，叫得比热尔森响了一百倍——
银龙的声音本来就比熔岩龙要清亮高亢，被踩到了痛脚的赛瑞拉，那更是气急败坏。龙吟阵阵，远远传到山脚：
“你搞清楚，格雷特是在治疗你哎！治疗你，用你的火山，这不是应该的吗？还要治疗费打折？打折，打折，打折你的腿！！！”
呃……格雷特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治疗病人，如果是病人自购药品的话，那么药费理所当然是不能收的——
当然，有些药品只有医院里才能开出来，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至于一边治疗病人，一边和病人说，给你开刀的电刀，给你做核磁所需的电力，给你吸氧所需的呼吸机的供电，都要你自己踩单车带起来，或者你手搓出来……
呃，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全身鸡皮疙瘩飞窜。
他使了个眼色给赛瑞拉，好歹把她按了下来。治疗费的事情容后再提，治不好就不必说了，治好了，这种没有固定标价的事情，反正，也是由着他们开价。
格雷特催着热尔森先让出火山口，顺便修筑一个平台，让他能毫无阻碍地在火山口附近作业。
然后去找了槭树塞薇利娅，从她那里，拿到了永聚岛兑换来的法师塔塔基。
按照说明，把塔基往火山口边缘一放，启动符文。塔基便自动伸出长长短短的几根管子，直接扎进岩浆。
那管子扎得并不深，只没入岩浆一尺来长，就停在原地。从管壁到管子顶端，射出一道又一道光线，交织成一片光网，光网又交织成一个有形无质的容器。
随后，岩浆汩汩流动起来。
先是围绕着管子，水平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接着，上层微凉的岩浆卷入山腹，而山腹中炽热的岩浆向上升起，蒸腾的热气，甚至扭曲了上方的光网。
“呼……”
格雷特长长叹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一切都是全自动的，不管是塔基展开，还是汲取熔岩能量给自身供能。
如果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设置好了，靠他的本事，想要展开一座法师塔，他还真做不到……
而现在，格雷特只需要在塔基旁边，紧紧盯着中枢供能系统的指示。法师塔接入火元素池……
火元素能量上升……
火元素能量转化为通用能量……
通用能量储存率20％……30％……45％……
一直到能量储存率达到了60％，格雷特才恭恭敬敬地邀请槭树塞薇利娅，再帮他一把。
塞薇利娅不情不愿地扎根在火山口旁边，嘟囔着“这里好热”、“这里灰好大”、“这硫磺味儿把我的树皮都熏臭了”，伸出一根树枝，搭在法师塔中枢。
而那根青翠的树枝继续向前，向前，向前，落在格雷特手心。一点一点加码，加码，加码——
“再强一点。”
“再强一点。”
“可以再强一点，我能够引导……”
“现在能量储存率到多少了？85％？行了，热尔森先生，请您过来，我们尝试一次治疗……”
格雷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汹涌的法术能量充盈在自己全身，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
果然，有个魔力源帮忙供能，和自己单打独斗就是不一样，就好像自己双手开弓射箭，和操作一门金属风暴，打出来的动能完全不一样……
热尔森迟迟疑疑地走过来，伸出一只后爪。
格雷特抬手向前，巨大的魔力在他掌心流动，微光蒙蒙，扩大范围——
一尺方圆！
两尺方圆！
一米方圆！
很好，仍然没有感觉到特别累，但是这一次就先稳妥一些，把施法范围限制在这一小片。
然后，调整法术穿透深度，一厘米可以吗？
5厘米？
10厘米？
很好，完成！锁定染色体、调整出力方式，切断消灭某段染色体……
法术释放！
法术辉光悄然扫过。格雷特脚下微微一晃，很快，就轻轻松松地站在了原地：
不错不错，有法师塔供能，哪怕施法范围扩大了十倍，他也能挺得住。一天一发不成问题，一天十发，应该也不成问题……
“再来！”
往左移动几步，再来一次，继续移动，再来一次。很快，绕着巨龙石柱似的左腿走了一圈，格雷特就发现，自己需要启动漂浮术了……
或者搭个脚手架？
位置太高，他有点儿够不着……
对了，槭树！
“塞薇利娅姐姐，帮个忙！把我举起来，举高一点！对的，就是这样，很好，等我再释放一次法术……”
柔软的枝条卷住他腰间，上上下下。格雷特连续拍了十遍法术，终于感觉有点头晕目眩，精神力耗竭的样子，连忙让塞薇利娅放他下来。
唉，好久没有这么高强度施法了，有一说一，这种超过自身能力的高强度魔法，在法师塔中枢供能下释放，还是很考验精神力强度的……
格雷特四仰八叉地躺在火山岩上，连地面不平整，有点凹凸不平，周围的硫磺味道过重都顾不得了——
左右身上挂着漂浮术，硌不着他，气泡术自带毒气过滤供能，也臭不着他。
熔岩龙热尔森收回后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遍，满脸疑惑：
“这就好了？”
“等几天吧……如果患处不再恶化，不再生长，应该就是好了……”格雷特有气无力地回答：
“实在担心的话，可以从患处再取一点样，敷在健康的肌肉上，如果不长出来肿块，那就说明好了……”
热尔森嘟嘟囔囔地振翅飞远。去山下的部落，去周边的岛屿，去降下神谕：
把你们最好的东西供奉上来！
最大的贝壳，最匀称的珍珠，最美丽的珊瑚！
捕猎强大的魔兽，打捞鱼类和海兽，全部供奉过来！
还有十天月亮就圆了，在月圆的晚上，全部送到大岛北边的沙滩上，供奉给他！
且不说周边土著怎么鸡飞狗跳，努力挖贝壳、挖珊瑚，设法给他们的神灵还债。热尔森返回火山口，在熔岩里泡了一天，居然真的觉得后腿好了很多：
“你快点给我治！继续治！把我治好，越快越好！”
格雷特仰头站在他面前，看着巨大的熔岩龙，满脸为难。一次施法的笼罩范围，扩大一倍，精神力的消耗要翻四倍，深度增加一倍，再翻四倍；
他连续几次试验，把施法范围扩张到半径1米的圆形，深度提升到0.3米，已经竭尽全力，一天只能释放10次法术。
问题是，一头成年熔岩龙，一头体长30米、尾长10米，单边龙翼展开超过30米的巨龙，它的体表面积有多少？
这样一个圆形、一个圆形地治疗过去，他要治疗多少天，才能把这头熔岩龙治完？
眼看着龙身上的一个个圆圈，格雷特真的有种错觉，他不是在发动高深的染色体切割魔法，而是在给巨龙拔火罐——
或者，是在刷墙？
刷墙也给他一把大刷子啊！！！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格雷特！是男人就撑过一小时！
“阿树啊……”
“老板别看我，我做不到……”
橡木杖垂头丧气，十五根枝条耷拉下来了十四根，还有一根疯狂摆动。老板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你对我的能力，期望值也太高了吧？
并不是你会的每一个法术，刻印给我，我就能用的！
最新的这个法术，它也太难了，它的要求也太高了，我试过一次，差点把我树上的果实全都烧了——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老板，您还是自己来吧，容我傍着您再进阶几次……
“塞薇利娅姐姐……”
“做不到。”
槭树干脆利落地摇晃着枝叶。
她又不是那棵小橡树，和格雷特有深刻的契约，可以轻松容易地学会那些法术。
格雷特和她的契约，仅限于相互感知、相互援助、互不背叛。
契约并不深入，在双方的合意下随时可以解除，但是，想要传输大量知识，就没那么容易了……
格雷特也尝试过教她，也具现出那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图案，让她尝试学习，尝试刻印。
问题那玩意儿太复杂了！
她看一眼，就晕得树叶哗哗响，树干晃荡晃荡，连树根都要扎不稳脚下的泥土！
她可是一棵爱晒太阳、爱打架、期待出去旅游的古树！不是一棵治疗方向的古树！也不是那些醉心于做研究的智慧古树！
自己干不了的活，不要拉壮丁拉到她头上啊！
格雷特唉声叹气，在火山口附近团团转圈。转了几个圈子，哗啦一声，去海里游泳的赛瑞拉带着一股海水味道，从天而降：
“格雷特，你在叹什么气？”
“我在烦……我要多久才能治好他，我在这个岛上要待多久……”
赛瑞拉明媚的银蓝色眸子转了过去，看看泡在熔岩里的热尔森，看看自己，又看看以人形站在自己面前，小得一点点的格雷特。
再低头看看自己，举起龙翼，在翼尖上印下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再一个圆圈。
每个圆圈，直径都比格雷特的身高还长，但是，在银龙的龙翼上，却只是小小的一点，要十个二十个才能糊满一片。
“唔……好小啊……这要多少个，才能把全身都刷一遍……”
格雷特苦笑。他刚刚也就是在烦恼这个问题，算来算去，数字都很让人头疼：
“大概，要60到80天吧？”
按照熔岩龙的体表面积，粗略估算，他大概要60天到80天，才能完成整个治疗过程。
这还是熔岩龙的体表千万比较光滑，不要有太多的凹凹凸凸。要不然，褶皱过多，显著增加体表面积，他的工作时间又得拉长……
“什么？这么长时间？！你不去龙岛了？！”
赛瑞拉惊叫。不远处，热尔森咕咚一声，沉到了岩浆底下，消失不见。格雷特苦笑起来，双手乱摇：
“去啊！去啊！肯定去啊！不会耽搁陪你见爸爸妈妈的！赛瑞拉，你等我想一想，要怎么提升速度……”
要怎么提高治疗速度呢？
或者说，要怎么提高他每天的治疗量呢？
最正统的方式，当然是格雷特努力提升自己。提升自己的精神力强度和韧性，提升自己的魔法控制水平——
让一次施法的覆盖范围，从半径1米扩展到半径2米，或者让一天能承受的施法次数，从10次提升到20次？
“我感觉你做不到欸……”赛瑞拉低下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格雷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精神力的提高没那么快吧？要翻一倍，你得从15级进阶到16级，或者也许到17级吧？”
“是啊……”
格雷特苦恼地叹气。想了想，扭头看向法师塔。赛瑞拉也跟着他扭过头去，盯着那个法师塔能量中枢：
“或者，让这个东西吸饱了能量，我们带着走就可以了？一路走，一路给他治疗？这样就不耽搁时间了……”
“我也想过这个法子，但是不行。”格雷特继续叹气。他敲敲法师塔中枢，让其把能量的吸收和释放记录，显示出来给赛瑞拉看：
“你看，它吸饱一次能量，目前为止，大概够我治疗十天的。十天之内，如果不能找到新的供能点，后面的时间就浪费掉了。”
“十天不够的！”热尔森又从熔岩里冒了出来：
“你们要去龙岛吧？去龙岛的话，一直往北，要再航行三十天左右，才能找到一群火山。而且，那边的火山也有龙占了，不能随便用……”
“看。”格雷特转过身，叹气，耸肩，向赛瑞拉摊手。赛瑞拉跟着他叹了一口气，见自己的气息险些把格雷特吹倒，整个人一缩，蓦然变为人形：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们把这个魔法刻出来，直接连在法师塔上，把它放大，可以吗？”
“我也想过了。”格雷特懊恼地哀叹了一声，背着手，在周围转了一小圈，又转了一小圈。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从空间装备里掏魔晶：
“这块不够大……这块也不够大……这块也不够大……”
他掏出来七八块魔晶，从海碗大小，到拳头大小，再到橘子大小不等。最大的一块，已经足以刻印法师塔的中枢法阵。
但是格雷特自己掂量掂量，手艺太潮，刻印精度不够。要把他那个治疗染色体的魔法刻下来，还要扩大影响范围，需要的魔晶大小……
“至少得是它们加在一起，再翻个倍吧……”
赛瑞拉也肉疼地拧起了眉头。她的收藏多半是金银珠宝，魔晶不多，这么大的纯净魔晶根本没有——
银龙少女理直气壮地一扭头，往岩浆里喷了一口寒风：
“喂，你这里有没有？有就赶快拿出来！给你治疗呢！”
“我也没有……”
热尔森又往岩浆里沉了一沉。不等赛瑞拉继续吹寒冰吐息，他抬起头，露出半个脑袋，隆隆道：
“这玩意儿不禁烧……放在岩浆里，一会儿就烧炸了……我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呃……
熔岩龙确实是这种性子。赛瑞拉气得跺脚，却也没有办法。反而是格雷特笑着劝她：
“别生气，别生气。我以前没怎么刻过魔法阵，要刻录成功，怎么也得尝试二三十次的——而且，尝试一次，至少也是两三天过去了……”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们给他治几天，然后继续旅行？他想要治，就自己跟到龙岛，不想治就算了？”
“别啊！”热尔森哗啦一声，从岩浆池里冒了出来。
天地良心，没接受过治疗还好，接受过治疗，感觉不到痒——哪怕是一小片地方不痒——他也忍不了治疗者跑没了影：
“请务必治好我！我付治疗费还不行嘛！哪怕去龙岛，也要在登上龙岛之前，给我治好啊！”
不然他怎么勾搭母龙！
全身东一块西一块的，到处都肿起来，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挠痒痒，实在痒起来，还会满地打滚，东撞西撞，这种样子，是吸引不了美好的母龙的！
“我付治疗费！我付！要多少我都付！你们得治好我！不治好我，就留在这儿别走了！”
“你！！！”
赛瑞拉银蓝色的双眼，立刻变成了银色竖瞳。格雷特却笑着向她摇摇手：
“别急，别急，等我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更好的办法的……对了，赛瑞拉，你能不能帮我？”
“帮你施法吗？”
“是啊！如果是赛瑞拉的话……”
一头成年银龙，庞大的躯体、浑厚的精神力量，能承受更多法师塔传导的力量。一次施法，输出的力量要强得多，覆盖的范围，也要大得多了！
强上十倍几十倍，根本不是问题！
“我不会啊！格雷特，你要不然自己来？”
“啥？”
“你自己……变成银龙试试看？”
格雷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怎么忘了这一点！变成银龙，他学会的魔法，刻印的法术，又不会从冥想世界里消失！
试试看，试一下又不亏嘛！
当然，今天立刻尝试是不可能的。已经治了一天，他的精神力基本上耗尽了，现在要变龙，变不动……
格雷特饱饱吃了一顿，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精神抖擞，开始推动计划：
变龙！
变龙！
变成青年银龙！
“呃，好像变成青年银龙，对法术强度也没有什么帮助……可能要成年银龙才行……”
格雷特努力给自己做了几遍心理建设，咬咬牙，变成成年银龙。
庞大的力量从法师塔流入塞薇利娅的枝干，再流入他的身体，成年银龙的躯体，对能量的承载近乎无穷无尽。
格雷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扬起一只龙翼，搭在热尔森背上：
法术，释放！
这一次，亮起的法术辉光，硬生生笼罩了熔岩龙的半条尾巴。辉光降落、渗透、进入肿块深处，热尔森发出舒畅的叹息……
哗啦一下，啥都没了。
火山口外，法师塔附近，只留下一个人形的格雷特，满头大汗，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怎么啦？”
“我撑不住了……成年银龙状态，我以前只能撑五分钟……有法师塔供能也只能撑十分钟……释放法术，根本不够……”
估摸着，要撑到15分钟以上，才能完整地释放出一次法术，要撑到一小时以上，法师塔供能、转化、治疗，才比较高效……
“格雷特！加把劲！努力锻炼！多尝试几次！”赛瑞拉在旁边挥舞双翼，为他打气：
“努力撑过一小时！”
这……这是“真男人就撑过一小时”的节奏吗……
格雷特翻了个身，有气无力，仰面朝天躺倒在地面上。
赛瑞拉，我是真的不想让你失望……但是，你对我的期待，可能太高了那么一点儿……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30分钟真男人格雷特！真香！
“格雷特，加把劲！”
“格雷特，努力！”
“格雷特，再坚持一下！一分钟！59，58，57……”
赛瑞拉拍打着双翼，挥舞着一对前爪，在旁边努力为格雷特鼓劲。格雷特气喘吁吁，爪子死命地抓在岩石上，抓得火星四溅：
变形成年银龙太累了！
实在太累了！
他感觉就像是测验一千米长跑，跑到最后几十米，终点线看着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又像是之前在尼维斯的时候，在老骑士的督促下努力训练，想要成为骑士，却迟迟突破不了那道关隘；
还像是去见赛瑞拉的姑姑时，拼命往龙巢顶上爬，却怎么也爬不到顶……
好累啊……
感觉要虚脱了……感觉每个细胞都被榨干了，一点能量都没有了……
“还有30秒！……10秒！……最后5秒！4！3！2！1！再撑一分钟好不好！”
“噗……”
银光闪耀中，格雷特变回人形，精疲力竭地趴在了岩石上！
“格雷特你太棒了！已经撑到12分钟了！”赛瑞拉也变回人形，跑上来给他擦汗，扶他起来坐到漂浮碟上，给他递水，递吃的：
“比上次又多了一分钟！休息一会儿，咱们再来一次！”
“我好累……我好饿……有没有吃的……”格雷特闭着眼，声音虚弱，眼前金星乱冒。
成年银龙状态下坚持12分钟，已经榨干了他的所有力量，感觉有点低血糖——话说现在喝点葡萄糖水能补得回来么？
或者需要葡萄糖静滴？静推？不至于静推吧？
这么大的能量消耗，感觉光是一点葡萄糖，补不回来的样子……
龙形变形中身体能量的转换，格雷特虽然没有研究，但是，葡萄糖有多少能量，他还是算得出来的。
正在昏昏沉沉，胡思乱想，一个容器已经凑到唇边。格雷特本能地张开嘴，大大喝了一口，随即“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咳……咳……这是什么……”
“这是鸟蛋啊！”赛瑞拉理直气壮，继续把那个滑滑的、凉凉的、带着生腥气的容器，往格雷特嘴边送：
“快喝，快喝！我刚摸来的！魔兽海鸥的蛋！可好喝了，喝了可提精神了！”
赛瑞拉……有没有可能，你作为龙族的味觉和评价标准，和我作为一个人类的标准，并不相同……
在心里这样腹诽着，格雷特仍然张开嘴，乖乖地喝了几口下去。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他蓦然觉得精神一振，坐直身体，睁开眼睛：
“我饿了！我还要吃！多吃些！”
“来了来了！吃的东西多着呢！”
赛瑞拉应声开始掏东西。肉干，肉脯，饼干，糕点，哗啦啦啦，堆了满满一漂浮碟。顺便扭过头去，扬声大喊：
“伯纳德，来烤肉！——昨天送来的贝壳呢，都清理完了没有，珍珠都拿出来了没有！快点烤肉啊！”
“来了来了！”
野蛮人飞奔而来。格雷特大吃大喝了一通，胃部已经感觉发胀了，整个人却还觉得软软的，四肢百骸都透着虚弱。他毫不犹豫，变形术展开，继续吃：
熊形态！
少年银龙形态！
青少年银龙形态！
青年银龙形态……
咔嚓咔嚓吃了一大通，终于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了。格雷特趴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用前爪支撑着自己伸了一下腰，再蹬直后爪：
“我感觉我又行了！再来一遍！法师塔，准备供能！塞薇利娅姐姐，准备传输！赛瑞拉，计时！”
肚里有食果然不一样。大吃一顿以后，格雷特变身成年银龙的时间，在法师塔的供能下，撑到了14分钟：比上一次足足多了两分钟。
虽然这多出来的时间，远远不足以让他完成第二次治疗，但是，仍然是一次非常大的进步——
“格雷特干得漂亮！再加把劲！下次我们再多吃一点儿，吃高阶魔兽肉！这样你就能撑更久了！”
格雷特要死不活地趴在地上，就着槭树伸过来的枝条，大口大口喝槭树汁。
嗯，槭树的树汁，比蜂蜜淡，比止咳糖浆什么的也淡。甜味清新，带着淡淡的香气。
传奇槭树生产的树汁，能量极度富集，一口咽下去，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谢谢你，塞薇利娅姐姐，我好了。”格雷特爬起来，给自己一个清洁术，清理干净身上的汗迹：
“啊，肚子好空啊……我感觉我还需要再吃点儿东西……怪不得龙族都喜欢大吃大喝，原来运动量一大，真的会饿得快……”
至于刚刚饱餐了一顿，胃里塞得满满的，这会儿为什么还能吃得下去，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只能说，龙族的消化能力着实诡异。在需要的时候，他们能够快速消化、快速吸收，消化范围极广，连泥土矿石都吃得下去……
事实证明，吃和练，这个循环，是提升水平的不二法门。
有了充足的食物，辅以龙族完全不讲道理的消化能力，再有法师塔供能，格雷特变身成年银龙后的支撑时间，增长得相当快速。
十四分钟，十五分钟，十六分钟，十七分钟……
只练了三天，就从最开始的十二分钟，提升到了十八分钟，提升了足足50％。
“啊……”
热尔森甩动了一下尾巴。相比银龙，要短了不少、也粗了不少的尾巴，用足力气，才能把尾巴尖儿甩到背部中央的位置。
撑到15分钟，就能完整地释放一次法术。从15分钟到18分钟，每一次变成龙形，格雷特都没有浪费，都给他治疗了一次。
必须承认，格雷特的治疗还是卓有成效的，最起码他尾巴上不痒了，背部也不痒了。至于双翼，翅根，脖子上，还有其他部位，也可以期待期待——
啊！
他快好了！
快要痊愈了！
尾巴上虽然还有肿块，但是痊愈以后，把肿块抠下来，很快就能长好！嗯，只要有足够多的能量，龙族的恢复速度，那是一天一个样，都不用特地扔治疗术！
呃，能量啊能量……
热尔森心痛地扭头看看火山口。这段时间，法师塔汲取了好多好多热力，让他不得不更加勤奋地搅动岩浆，才能保持上层的温度……
他的火山！
他的岩浆！
他的泡澡池！
他的能量源！
这么多能量，一定要收费，一定要收很多很多费用！
或者，一定要让那头小银龙，把治疗费用打折！打折！再打折！
他动了动爪子，收起搅动岩浆的时候，从岩浆深处淘到的两颗宝石，奋力往上游去。上面的岩浆又开始凉了，又要送岩浆上去了！
“热尔森先生，请您上来，做好准备！我们再来一次治疗！”
“来了！”
热尔森跃出岩浆，展开双翼，向山脚滑翔而去。
他要先到海水里泡一泡，到深海里洗个澡，把体表温度降下来。然后，把身体表面、鳞甲缝里凝结冷却的石头刮掉——
这样的话，沸腾的龙血就会稍稍安静下来，诺德马克法师的力量，更方便穿透他身体表层。
一次治疗，能延展开更多的面积，或者渗透到更深处，治疗效率大大提高。
哦对了，在深海里洗澡的时候，还要记得捕鱼，或者捕捉其他强大的魔兽。
赛瑞拉那个小丫头，总是偷懒，不肯去海里捕鱼。偏偏那个人类治疗者要维持银龙形态，又要大吃大喝，岛上的魔兽毕竟有限……
饿死你的心上人算了！
今天就弄一只章鱼上来，看他肯不肯吃！
热尔森恶狠狠地想着。等他搞定一切，飞回火山口，格雷特的法师塔也充能完毕。
又一次，巨大的成年银龙悄然出现，龙爪上，玄奥的法术符文熠熠亮起：
“银龙躯体充能！法术充能！调动法术模型！染色体锁定！——释放！”
无形的法术风暴掠过熔岩龙脊背。格雷特急促地喘了口气，努力抵抗着全身的空虚感：
撑住！
撑住！
撑住银龙形态，多给一些时间，让法师塔的能量充盈身体！让精神力的承受能力继续提高，让自己能变成银龙的时间，更长一些！
“格雷特撑住！格雷特加把劲！还有30秒！29！28！27！……5，4，3，2，1！已经破纪录了！再撑一分钟！”
热尔森看着法师塔下滚滚流动的岩浆，心痛地捂起了脸。明明撑到15分钟就可以了！撑到15分钟，就能支撑完一次治疗！
多出来的时间，多出来的能量，全都是浪费掉的！
全都是那位人族治疗者，拿着他的能量，不心疼地挥霍，来练习自己的东西！
这些多出来的时间和能量，绝对要收费！
绝对！！！
还有吃掉的那些魔兽，也都要收费！那么多高阶海鱼，高阶魔兽，原本都是他自己的食物，是他自己的口粮……
虽然他吸收熔岩能量就能活，但是，有些海鱼和海洋魔兽换换口味，总能更加愉快的……
正在想着，一股摄魂夺魄的香气，就随着风飘了过来。
热尔森抽抽鼻子，循着风向望去，就看见那个野蛮人护卫点起一堆大火，在上面转动切片的章鱼脚：
“涂酱料！撒胡椒粉！快点啊！！！”
嘶，真香……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我的领地，未来千年都不归我了？！
格雷特拼死拼活，在岛上奋斗了十天，终于把热尔森全身上下都治了一遍。
摆脱病痛的第一天，熔岩龙高声长啸，振翼冲上高空，再一头扎进火山口。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金红色的岩浆高高涌起，再顺着火山口边缘的流出道，惊心动魄地涌向山下。
从山腰，到山脚，一路向下流动，一路点燃野草、灌木和乔木。远远的，土人的惊呼、高喊和惨叫，随风直卷到山巅：
“山神发怒啦！”
“火山之神发怒啦！”
“快敬拜火山之神！”
“快送祭品！快送祭品上去！”
“怎么会！这段时间，我们送了这么多祭品了！为什么还要发怒！”
“让王亲自去送！让王亲自去送啊！王的身上有山神祝福，只有他才能安抚山神！”
巨大的喧哗和混乱之后，山下的土著们吹着鸟骨做的笛子，敲着面包果壳做的乐器，吹吹打打地开始爬山。
抬着澡盆大的贝壳，抬着比人还高的珊瑚树，抬着两人多长的巨大海蛇……
队伍最前方，一个全身扎满刺青，羽毛头冠比脑袋大了四五圈，身材壮硕到肥胖的男子，双手托着一个比人头还大的光滑贝壳，一步一滑，艰难前行。
走过崎岖的山路，绕过燃烧的丛林，一路向前，走到距离岩浆流最近的地方。昂起头，双手将贝壳高高捧过头顶，抑扬顿挫地吟唱：
“啊！伟大的山神！
你赐予！你毁灭！你守护！你剥夺！
我们的生命源于你，我们的财富源于你，我们的死亡源于你！
愿你接受我们的奉献，赐予我们安宁和丰饶！”
说着往前迈了几步，就要将贝壳倾斜，把贝壳里的珍珠倒进岩浆。猛然间身后惊呼声大作，猛烈的风声从头顶直压下来，伴随着急促的惊呼：
“喂！别！！！”
惊呼声中，一头鳞甲雪亮的银龙飞扑而下。酋长双手一抖，脚下一滑，连人带贝壳直接滑了下去，坠向岩浆。
人还没落下，热气已经逼得他无法呼吸，满满一贝壳的黑珍珠哗啦啦啦，全部倾泻下去——
完了！
这下要死了！
要成为山神的祭品了……虽然身为酋长，就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的依娃，我的阿佳，我的奴奴，再见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酋长双眼一闭，用力把腿脚蜷缩上来，希望能晚一点、再晚一点坠入岩浆。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预料中的剧痛迟迟不来。反而是一股激烈的寒流掠过身体，冻得他一个冷颤，狠狠地打起了喷嚏：
“阿嚏！！！”
“欸呀！讨厌！”
一个清亮的，高亢的呼啸声掠过。酋长向后连续翻了几个跟头，忽然往下一坠，一头砸在山坡上。没站稳，滚了几圈，砸在一棵树上才停住冲势。
抬头一看，一个和他们的山神差不多巨大，身形修长，全身银亮的新神，正漂浮在岩浆上方。
炽红流动的岩浆全都黯淡冻结，新神面前悬浮着贝壳，正在一颗一颗，努力往里捡珍珠：
“神！”
“新神！”
酋长跪了下去：
“寒冷之神！保护之神！感谢您的恩赐！感谢您拯救我的生命……”
赛瑞拉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忙忙碌碌，指挥着那些扔了个漂浮术，被紧急浮起来的黑珍珠，回归贝壳当中：
“欸呀！这颗飞得有点远！”
“这颗差点掉到岩浆里去了！”
“真是讨厌，这么珍贵的珍珠，非要倒进岩浆里烧掉！多浪费啊！还不如给我！”
“还有这珊瑚！赶紧收起来！收起来收起来～～～”
珍珠收起来，贝壳收起来，珊瑚收起来。鲜花，水果，美丽的羽毛，捆起来的魔兽，漂浮起来，准备带走——
尤迪安喜欢水果！
月歌姐姐喜欢水果和鲜花！
魔兽可以当成储备粮！
都是多么好的东西，为什么非要烧掉呢……好浪费……
她满载而归，飞回山顶。一群人忙忙碌碌，收拾土著上贡的礼物，该收藏的收藏，该烹饪的烹饪，该生吃的大口生吃。
等熔岩龙热尔森从岩浆底下冒出来的时候，大锅已经支起来了，烧烤架也摆上了。
一群人围着烤架，吃得满嘴流油，连槭树塞薇利娅和橡木杖都时不时伸出一根枝条，卷一串肉过去……
“哎，你们等等我啊！”
热尔森着急了。论魔兽，他也吃得不少，但是论烹饪，他确实不怎么样——
毕竟熔岩龙吃东西，要么直接吃生的，要么在岩浆里浸一浸，表面碳化，里面还生的带血。
像上次那条大章鱼，切薄片，表面划细条，腌制了再烤，烤了再洒香料的做法，他真没吃过几次！
龙岛那儿不产香料啊！
就算有些龙出去玩儿过，手头存了一批香料，但是龙族那是什么性格！贵重的东西，除了至亲，谁会分享啊！
他要吃！
他还要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赛瑞拉一口干掉一大把烤肉——坐在她对面的格雷特，看到了龙头虚影在面前一闪——扭过脸来怼熔岩龙：
“治疗费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过两天天就要走了！你拖拖拉拉的，还想欠到什么时候啊！治疗费没付清，不准吃我们的东西！”
“喂！”热尔森跳脚发急。眼看着又一批烤肉从火上拿下来，他飞快地冲过去，伸手就抢：
“我的！我的！我的山！我的猎场！我的人送来的魔兽！送给我的贡品！凭什么不让我吃！而且治疗费我已经付够了！”
“哪里够了！十分之一都不到！”赛瑞拉用力和他吵：
“这些珍珠，贝壳，珊瑚，你又不要的！都不在你的宝库里，凭什么能当治疗费！
几头魔兽而已，有些还是我抓来的，这也算进治疗费里，你太抠了吧！
还有那些熔岩，火山底下熔岩无穷无尽的，这还要扣，你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是谁捧着珍珠不放的？是谁看到珊瑚磕了一个小枝，心疼得快要掉眼泪的？”
热尔森索性放下手里的肉串，语声隆隆地反驳回去：
“熔岩是火山里的熔岩，可这火山是我占下来的！是我的领地！还是我费力疏浚、费力引导，才有这么多力量输入法师塔！
这些力量，完全可以用来让我自己进阶，被你们的法师塔吸收掉了，难道不应该算费用？”
两头龙翻天覆地大吵。先是人形，渐渐地现出龙形，渐渐地一个卷动岩浆、一个喷寒气，乒乒乓乓，在火山口上卷成一团。
越吵越是火气旺盛，终于，热尔森腾空而起，冲着赛瑞拉划了两下爪子：
“来来来，出去打一架！你赢了，你说多少，我给多少，我赢了，除了现在这点，我一颗宝石都不给了！”
格雷特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放下手里的汤碗，飞到空中，拦在两条龙之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热尔森先生，您不想支付治疗费用，那您就不付吧。
反正接下来我们是去龙岛，以后治疗每一条龙，我都会事先谈好费用，事先收取，避免有谁像您一样……”
他倒不是缺这点钱，尤其不缺珊瑚、珍珠之类——他个人又不爱好这些。
但是，要让赛瑞拉受委屈，尤其是，要让赛瑞拉动手打架来替他讨治疗费，那不能！
“喂，别啊！”热尔森这下真的急了。龙岛上的龙族，大家彼此之间就算没见过面，也都听说过。让格雷特来这么一手，以后大家提到热尔森：
“哦，就是那个连治疗者的报酬，都要找理由打折、拖欠，逼得治疗者喜欢的女孩子和他打架的家伙？”
那得一致唾弃好吧！
到时候，他别说找漂亮的小母龙了，想找个窝蹭住，估计都会被赶出去的！
“我给！我给还不行嘛！——呃，真的能不能便宜点儿，我连周围百里的海岛，都让他们搜遍了……”
赛瑞拉哼了一声，身边阵阵寒气又开始弥漫。格雷特赶紧转过去劝说：
“赛瑞拉，你等一等。你看看这贝壳，一百年也长不出这么大的，现在拿走了，你让他们再挖也挖不出来。再说了，珊瑚长出来也要很久很久……”
“那你把收藏拿出来啊！”赛瑞拉猛力扇动双翼：
“你知道格雷特给你治疗这么多次，值多少报酬嘛？你到精灵岛去打听打听，之前治疗大王子的时候，用了几百发许愿术！一发许愿术，至少一颗钻石！
你的个头不比精灵王子大几百倍？给你治疗，全身上下敷一遍，不得给个几百颗钻石的几百倍啊！就那些珍珠珊瑚够什么？十分之一都不够！”
“我……之前也没说要那么多啊！”熔岩龙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滚烫滚烫的岩浆，吧嗒吧嗒从龙鳞缝隙里往下掉。格雷特叹了口气，摆摆手：
“赛瑞拉，你先等等。——热尔森先生，您现在是拿不出来报酬是吗？那么，您愿不愿意放到之后，分期付款？”
“愿意！我肯定愿意！”
“那么你看，这些珍珠，没有一百年长不出来。鉴于你现在给的报酬，十分之一都不够，未来一千年，赛瑞拉都有权来你的领地，收取所有产出，你同意吗？”
热尔森：……听起来倒是挺公平的，但是我的领地，未来一千年，怎么听着不归我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格雷特逃跑啦！快把他抓回来呀！
“远航！远航！”
“背着南十字星的方向！”
“当星辰坠落在地平线背后——”
“新的星辰将指引我们的航向……”
粗壮笔直的面包树被放倒，掏空，做成空心的独木舟。
两根独木舟并肩相连，上面搭建了小小的木屋。鱼皮晒成的船帆张开在桅杆上，土著们上上下下，忙着向船上搬运各种物资。
岛屿另一边，塞薇利娅变作的航船展开在海面上。尤迪安，艾希&#183;月歌，伯纳德，也在上上下下，不停地搬运物资：
“塞薇利娅姐姐！这批水果要单独放的！要注意通风，不然坏起来很快的！”
“塞薇利娅姐姐！这些鱼肉要冰镇的，单独给个地方放啊！
“塞薇利娅姐姐……”
治疗完成，诊费收到，又让熔岩龙签下了欠款契约——延续千年，哪怕这个岛被热尔森卖了，赛瑞拉仍然有权追索的那种。
格雷特等人拆走了法师塔核心，收拾起了岛上的帐篷，准备扬帆起航。耽搁快半个月了，再不走，赛瑞拉要炸了！
熔岩龙在旁边转啊转，转啊转，一踩一个脚印，一踩冒一阵热气。几次想上船，几次又被槭树的枝条抽回来：
“这个，塞薇利娅女士，可以让我加入这个旅程吗？可以给我准备一个房间吗？”
“你太烫了！”槭树猛烈地晃动着树枝：
“你会烫坏我的！自己走！”
“我会收敛的！我一定不会烫到您的！”热尔森不死心地继续转悠：
“女士，您看，我现在已经不热了……我变成人形以后，可以控制体温的！您看，您在我岛上待了那么久，吃也吃饱了，喝也喝足了，您就带我一程么！”
要蹭船！
一定要蹭船！
自己飞回龙岛实在太累了！没日没夜地在海上飞，没有落脚点，遇到天气不好要提前绕路，遇到强大的海兽要绕路！
遇到岛屿想休息，还可能先和岛屿主人打一架！
还会迷路，还会饥渴交加，深海里弄点儿吃的，远远比浅海难多了！
他当年从龙岛辗转过来，找到这个地方，吃了多少苦头！
难得有这么一群旅客，两个传奇，一条龙，有现成的船，还有经验丰富的向导领路……打破头也要蹭上去啊！
“那点土和水你也计较啊！”
鲜红的树枝挥了一挥，赶苍蝇似的，来回掸了几下。热尔森左躲右闪，在树枝挥舞的缝隙里逆流而上：
“不是计较，不是计较。主要是——不都说火山灰比较肥么！您航行到一半，觉得累了，附近有火山的话，我还可以再弄点儿火山灰！
我疏浚火山最擅长了！”
塞薇利娅一扭枝条。真难相信，一棵树也能做出如此明显的鄙视动作：
“谁稀罕啊！这点火山灰，还不够你烫我一下！！！”
“你不带我，我就在后面跟着！”热尔森不管不顾地耍起了赖：
“白天在边上飞，晚上在边上飘，我就不信你会一直赶我走！我目标很大的！会有很多海兽看见我的！”
“你敢死追着，我抽死你啊！！！”槭树又一次竖起了枝条：
“尤迪安！尤迪安，过来一下！他真敢追在后面，你就揍他！”
“喂！！！”
赛瑞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格雷特摇头叹气，缓缓走在后面：
“你这是何苦呢？何苦呢？——想上船，交船费啊！交到塞薇利娅满意了，她自然会给你一个房间……”
上船嘛，船票自然要买的。
咱们虽然不像《2012》那样，十亿欧元一张船票，但是，传奇古树亲自变成船舶，还有别的传奇保驾护航，这船票费用太低了，也对不起双传奇的身价不是？
“什么？又要交钱啊！我都被你们榨光了！”
“这样啊。”格雷特背着手踱了几步，又扭回头去，拍拍槭树：
“塞薇利娅姐姐，你看这个岛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能量……”
树叶和树枝摩擦的沙沙声中，飘出来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词：
“能量！强大的能量！足够的能量！我吸足了，我就带他走！”
“能量啊。”果然不出所料。格雷特点点头，再拍了一下船舷：
“塞薇利娅姐姐，那个岩浆池，你能直接吸吗？需要法师塔中转吗？”
“能……有点疼……最好中转一下……”
槭树簌簌地传来了消息。格雷特胸有成竹地踱了出去，隔着船舷和码头中间的海水，面向熔岩龙：
“她说要能量。要火山岩浆池里的能量，吸饱为止。需要法师塔中转过滤。吸饱了，就带你走，不让吸，不带！”
热尔森团团乱转。转了半天，想想自己去龙岛、追求美丽的小母龙、把人家拐回来，怎么也得几年起步，火山能量肯定恢复过来了，狠狠心下了决定：
“行！你随便吸！敞开吸！吸够了为止！”
槭树刷地腾空而起，从海面上直飞过去。
吸！
努力吸！
这一波啊，要连吃带拿，树上的果子，树皮里的糖浆，还有树干里的能量结晶，都要存得足足的！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火山口渐渐冷却，表面的岩浆都开始凝固。槭树往里挪动了一大段，伸出树根，扎入火山口里，下面已经不知道伸进去多远了。
热尔森垂头丧气，深红色的龙鳞一点点都开始变灰，和那火山口表面的岩浆一模一样。他的火山，他的力量来源，他的家……
天底下的人类都是狡猾狡猾的！尤其是人类治疗者，那是更加狡猾狡猾的！
槭树饱饱地吸了一大通，吸到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呈现宝石一般的光泽，吸到树液几乎凝固，树汁里的糖分也几乎饱和。
树干中心，晶莹剔透的树心大了一圈，颜色也从碧绿色，几乎变成了浓绿色。这才得意洋洋，字面意义上的拔地而起：
“走了！走了走了！——热尔森，给你安排一个房间，你可收敛一点，别在里面飚岩浆啊！敢飚岩浆，我就把你扔到海里去！”
众人扬帆起航。赛瑞拉缩在舱房里，喜孜孜地摆开自己的收获，一遍又一遍清点：
“黑珍珠！黑珍珠！欸，这一颗黑珍珠带着绿光，这颗黑珍珠是带蓝光的，很深很深的孔雀蓝！这一颗……这一颗……咦，这一颗带粉色光哎！”
她一颗一颗选择，一颗一颗对比。形状，大小，光泽，颜色，一一分类，最后，挑选了一盘珍珠，风一样地卷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你看！这些珍珠配不配我！”
格雷特埋首书案，正在拼命做笔记。为熔岩龙治疗了这么多次，打断了这么多染色体，他在法术运用上多了很多心得；
连续高强度地变成银龙，支撑时间越来越长，这个过程中，他也有各种各样的体会和感悟。
好容易清净下来，在海上飘了，他得赶紧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整理出来……
但是，赛瑞拉的需求也是极其重要的。格雷特放下笔，转过身来，瞬间惊艳了一下：
赛瑞拉只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齐胸长裙，露出光洁晶莹的肩膀和修长的脖颈。银发散开，长长地垂落背后，宛如披了一件银色的披风，行动之间，香气隐微。
她双手托着一只洁白的瓷盘。瓷盘里，珠光熠熠，几十粒浑圆的黑珍珠满盘乱滚。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他手指微弹，几只法师之手飞出，把赛瑞拉长长的银发挽了起来，在她脑后盘成发髻。
再一弹，黑珍珠颗颗飞起，绕着她的颈项，盘成一串精美的珠链。轻轻转到她背后，双手扶着她肩膀，在她面前立起一面水镜：
“赛瑞拉，你戴这样的项链，真是太好看了！”
“嘿嘿……格雷特，你也喜欢我这个样子，对不对？”
“那肯定啊！这些珍珠，实在太衬你了！”
深邃的黑珍珠，和珍珠表面霓虹一样的光晕，映得她的肌肤分外洁白细腻，如脂如玉。
格雷特双手落在银龙少女光裸的肩膀上，不敢碰触，又舍不得不碰。
指尖冰冰凉凉，又像是着了火似的，他只能轻轻弹动手指，升起两颗格外浑圆、格外晶莹的珍珠，轻轻贴在她耳垂上。
微凉而光润的触感在耳垂上打了个转，赛瑞拉抖了抖耳朵尖，“嘻”的一声笑了出来。侧过头，向格雷特手上轻轻吹了口气。
格雷特火烫似的缩回手指。水镜中，少女银蓝色的双眸灵动而俏皮，更多了一份深邃。
不知道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那珍珠光晕中，还荡漾着一抹深湛的孔雀蓝……
“格雷特，你帮我再设计些首饰好不好？我要头冠，我要额饰，我要项链，我要发簪，我要耳坠……”
“好啊……”格雷特一叠声地答应。手指弹动，更多的珍珠飞了起来，贴在赛瑞拉耳边：
“耳坠有单颗的，有多颗的，有几颗珍珠长长短短，各穿一条链子的，有几颗珍珠串一条链子的……你喜欢哪种？”
“我喜欢项链！这么多珍珠，做耳坠能用得了多少啊！”
“项链啊……项链有单圈的，双圈的，多圈的……”
大大小小的黑珍珠在赛瑞拉颈项边缘滚动。贴着脖子盘成一圈，向下垂落，再盘一圈……
“格雷特？格雷特你到哪去？格雷特你跑掉干什么？格雷特！”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谁敢骑月辉小公主？打死他！
塞薇利娅航向龙岛的航线，或者说，燕鸥巴卡给他们指的路，和熔岩龙热尔森治下的土著们，族群中流传的迁徙之路基本重合。
从熔岩龙所在的火山岛，向北，向北，一直向北。船尾对准南十字星，将这颗星辰抛在身后，笔直航行。
直到这颗星辰坠入海平面以下，北方的天空，又会升起一颗全新的、固定不动的星辰，照耀夜空，为他们指引方向——
如此乘风远航，非止一日，终于到达了一片新的火山群岛。这片群岛也是有主人的，由一对壮年红龙统治，岛上还放养着几只他们的小崽子。
这对红龙对于治疗者并没有太大需求，所幸，对于两位传奇带领的队伍，也没有太大恶意。不至于嚼吧嚼吧吞了，也不至于向他们大收一笔过路费。
主岛是不给上的，小些的岛屿，放养小崽子的，也不许他们上，那偏僻到只有土著的珊瑚礁，倒是允许他们登陆修整、补给食物和淡水。
一行人稍稍休整，折向东北。茫茫海波上，又晃荡了一个多月，燕鸥巴卡收敛翅膀，箭也似的冲了下来：
“到了！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所谓“到了”，其实不过是脚踏实地，不必一直在海上飘着。眼前山崖陡峭，海滩破碎，遥远处山脉横亘，要深入内陆，不知道要走多远——
至于龙，那是一条也没有看到。海水里并没有属于龙族的气息，别说银龙，任何龙的气息都没有。
至于前方的山崖，那并不是银龙喜欢筑巢的地方……
眼看着巴卡在头顶上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大喊大叫“终于到陆地了”，格雷特仰起头左右望望，再望向赛瑞拉：
龙岛呢？
龙呢？
离你家还有多少路啊！
谁知问道于盲。赛瑞拉两手一摊：
“我不知道啊！我出去玩，不是从这边走的啊！好像……好像……是海的那一边，过了海，就到姑姑家了！”
格雷特眼前一黑。算了算，他们现在立足的地方，应该是新大陆西边。赛瑞拉的姑姑，奥菲利亚女士住在黑门半岛，和新大陆隔了整整的一大片海……
也就是说，他们要去龙岛，还要穿过整个新大陆，从西边走到东边。
之前他去救林恩的时候，从东往西走，从东海岸走到雄鹰之国，走了多久？
半年？
那现在呢？说是龙岛，其实说不定能有半片大陆。要从这头走到那头，万一还走迷了路，走错了方向，那得绕多久？
更不用说这龙岛上，大大小小，不知道住着多少条龙。遇到脾气好的也就算了，遇到脾气不好的，闹一场，打一场，耽搁时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出事！
靠着两个传奇，就能在龙岛横着走了？
格雷特可从来没这种想法！
“不是，你不认得路啊……”他颤抖着声音询问。怪不得之前问龙岛地图，问赛瑞拉家在哪里，问该怎么走，小公主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感情她是真的不认路啊！她只认识从家里往东走的路，不认识往西走的！
“地图呢？地图也没有吗？”格雷特不得不抓着她问：
“没有详细的地图，那简单的地形图呢？粗略的山河走向呢？这龙岛上住了哪些龙，他们的住处是哪里，哪些我们可以走过去，哪些最好避开？”
“嘿嘿……”
“你不会是忘了吧？你出来玩的时候，家里没有告诉你吗？……你的传承记忆呢？不是说龙族都有传承记忆的吗？”
“传承记忆是有的呀……”赛瑞拉背过脸，手指在船舷上划来划去，又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不耐烦起来，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大块饼子，刷刷开始撕：
“这里是大陆！”
啪嗒，摔下大半块饼子；
“这旁边是龙岛！或者说，是龙岛的主岛！我家就住在上面！”
啪嗒，摔下小半块饼子的大半；
“这旁边是很多很多小岛……有些亲戚，朋友，住在这里！”
刷拉刷拉，把碎饼子撕成大大小小的无数碎块，绕着龙岛撒了一圈；
再从兜里抓出一把芝麻，哗地往上一撒：
“这里住的龙挺多的……大部分脾气都挺好……嗯，我们直接走过去，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大小姐，你这个地图，除了告诉我们需要往东北方向走，横穿整个大陆，基本上就啥都没说啊！
这地图的精度也太差了！
幸好熔岩龙热尔森站了出来。左右一看，就开始指挥众人：
“这个地方我熟。我之前找地方，就是从龙岛一路往西，然后出海。跟着我，不会走错！”
格雷特大大地松了口气。有人指路就好，至少，走错路的概率大大降低了……
“上岸上岸！”塞薇利娅第一个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奋力冲滩，轰的一声，把他们全都甩到海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
“让我休息休息！——哎呀，又是一个多月没碰淡水了，我要好好喝个饱，好好睡一觉……接下来说什么也不走了，你们扛着我……”
“扛？！”
格雷特声音裂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树林，只见塞薇利娅已经找到一条小溪，不由分说扎下根来。
20米高的树干笔直挺立，树冠展开，树叶轻轻抖动，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可是，这么高的树，用扛的？！
“怎么啦？不扛着我走，还想让我拔出树根，一步一步往前走？”槭树弯过一根树枝，做出一个叉腰的动作：
“你不扛，叫别人扛，那个大个子就很不错……或者那头大鹿也很不错啊！最多我变小一点，让我走路，那是不能的！”
格雷特目瞪口呆。身后树丛簌簌分开，赛瑞拉已经冲了过来，张开双臂，一头扑在树干上：
“姐姐！塞薇利娅姐姐！你继续变成飞空艇载我们嘛！这段路好长的！好长好长的！到我家以后，我给你找个好地方！最好最好的地方！”
“别摇了！别摇了！——树根都被你摇出来了！”
一番修整以后，扛不住赛瑞拉缠磨的槭树，还是答应了变成飞空艇。载上众人，热尔森飞在前面指路，弯弯曲曲，往龙岛深处行进。
幸好飞行比步行快，也幸好这时候是北大陆的夏天。天不算热，树林也还算郁郁葱葱，地形也看得清楚。
要是赶上大雪纷飞的日子，巴掌大的雪花纷纷扬扬下来，能见度连一百米也不到。别说认路了，飞在空中，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
一路上，也拜访了几家巨龙，也有听说脾气不好绕过去的。一直往东北方向行进，飞了半个月，赛瑞拉忽然欢叫一声：
“我认得了！”
“到你家了？”
格雷特从船舷上伸出头来看。赛瑞拉已经一按船舷，整个儿跳了出去，直往下坠。眼看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忽然银光暴涨，在半空中变回原形：
“这里我认得了！离我家不远了！——塞薇利娅姐姐，往这边，往这边来啊！”
她喊了几声，又昂起头，纵声长吟。云层里，巨大的银龙振翼向前，排开滚滚云浪，龙吟声激起万山回荡：
“我回来啦——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格雷特手扶船舷，极目远眺。槭树飞空艇转了个方向，跟在赛瑞拉身后，就看见银龙一会儿一头扎下，一会儿又振翼飞上，高高低低，竟没有半点消停。
格雷特看着她这样子，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心情舒畅之下，双手一按船舷，竟也跟着纵身跃出，半空中变成银龙，双翼扇动，紧追上去：
“赛瑞拉！等等我！我来啦——”
前方的银龙略略停了一停，悬浮在空中，扭头来看。格雷特接连拍打几下双翼，飞到她身边，伸长脖子蹭了蹭她：
“赛瑞拉，你家在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就这边！往这边飞！”
赛瑞拉欢笑着向前。一边飞，一边不停大喊：
“这个湖我游过好多次！湖里的白鱼味道可美了！回头带你来，捉了烤给你吃！”
“前面有个火山口，是我洗澡的地方！”
“前面那片林子……”
格雷特微笑着随她飞行。云雾沾湿鳞片，长风在面前飕飕而过，千山万壑于脚下倒退，观此风景，胸臆大畅——
魔法师虽然也有飞行术，却没有这么直接，这么迅速。没有这么剧烈的风，没有这么扑面的云雾，没有这么忽上忽下、高高低低的冲击……
当然，更没有和赛瑞拉比翼齐飞，相互追逐的快意！
他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是谁，只管全心全意，追逐在赛瑞拉身侧。她往上翱翔，就和她一起迎向太阳；
她往下俯冲，就和她一起映照湖水；
她振翼平飞，就和她并肩掠过山峦……
正在畅快难言，忽然觉得整个人一阵空虚，全身无力。银光闪动，须臾悄然收回，格雷特整个人往下一坠，然后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赛——瑞——拉——”
银龙少女在空中一个急刹车，扭头向后张望。格雷特已经变回人形，身上固化的羽落术触发，正在半空中慢慢飘。
赛瑞拉扑哧笑了一声，扭头飞回，用脊背轻柔地托住了他：
“忘了到时间啦？”
“没错……”格雷特垂头丧气：
“赛瑞拉，拜托你载我一程了……”
“没问题！我带着你！看我的！”
她再次展翼前行。没多久，前方龙吟阵阵，一大一小两头金龙联袂而来。赛瑞拉一阵欢喜，加速迎上：
“索恩格拉夫哥哥！皮尔丽多兰哥哥！我回来啦！！！”
“赛瑞拉，是你！你长得这么大了！”
太阳升起的方向，更庞大的那头金龙双翼一振，翼间爆出一环云浪，猛然冲刺向前。
冲到赛瑞拉附近，猛地一个急刹，还没和她互致问候，修长的颈项圈转，双眼已经盯住了她脊背上：
“你是谁？骑在我们月辉小公主背上？”
“谁？谁敢骑我们月辉小公主？”后面那头小龙拼命赶上来。还没冲到，已经急吼吼地嚷嚷：
“打死他！！！”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女儿，这就是你喜欢的人类男性？
喂，不带这样的！
格雷特满头大汗。赛瑞拉，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或者说，赛瑞拉&#183;月辉&#183;流光闪耀。
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这个称呼他早就听说过。光是这个称呼，就能想见赛瑞拉在龙岛上，在亲戚朋友之间，是何等受欢迎，受娇宠……
但是，再怎么受欢迎，受娇宠，也不代表可以对我喊打喊杀的啊！
“喂，我是……”
格雷特尝试喊话。奈何体内贼去楼空，又没有一个法师塔戳在那里补充能量，这一声音量极小，刚出口就被风吹散。赛瑞拉却已经恼了：
“喂，你什么意思！”
说着双翼扑动，一口寒冰龙息，劈头就喷了过去。这口龙息含怒而发，虽然不是战斗状态，却也足够分量，巨大的圆锥形，几乎把对方全身笼罩在内。
年长的金龙，索恩格拉夫——日光海湾——紧急转了个弯，险险避过，后面那头年少的金龙却被喷了个正着。
幸好他离得远，哪怕被喷到，也不过是擦了一个边而已，龙鳞上结了一层冰霜。他连续扑动几下龙翼，才把那些冰霜抖掉：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赛瑞拉，你怎么这么大了，我记得你比我还小几岁的！”
“那当然，我进阶了呀！”赛瑞拉高高昂起脖子，要多骄傲就有多骄傲。格雷特坐在她脊背上，抱住附近的一根棘刺，努力稳住身体，嘴角上翘。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赛瑞拉转过颈项，凝视他一眼。再转回去，昂起下巴，斜睨着对面的青年金龙：
“我进阶了，我已经是成年龙了！这些年，我跟着他研究这个，研究那个，进阶得可快了！”
“你……”
青年金龙有些气急。他向侧面伸长脖子，尝试看格雷特一眼，奈何他扭头，赛瑞拉转向，他再扭头，赛瑞拉再转向。
扭得过分，失去平衡，差点儿从空中掉了下去，惹得赛瑞拉一阵好笑：
“看什么？看什么看？我喜欢格雷特！格雷特可厉害啦！不许你们欺负他！”
“这……”
他哪里厉害了……
真的厉害，也不会坐在你背上，靠你护着了……
骑士的话自有气势，法师的话，怎样也是能飞的。退一万步说，想要插几句话也容易，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
青年金龙皮尔丽多兰——金珍珠——有些气急。赛瑞拉却一个扭头，长长的龙尾摆动，把他们都隔在外面，向飞空艇飞去。
靠到艇边，甜甜地喊：
“塞薇利娅姐姐，我们上船啦！”
飞空艇打开一侧船舷。赛瑞拉身上银光一闪，变回人形，拉住格雷特的手，轻飘飘落到船上。扭回头，扒着船舷对金龙兄弟挥手：
“我先回家啦！过些天找你们玩～～～再见～～～”
皮尔丽多兰还想冲过去，被他哥哥横身拦住。年长的金龙张开双翼，挡在弟弟面前，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
“你急什么？戴蒙德叔叔不是说过，月辉小公主喜欢上了一个人类，这些年别想着去找她么？耐心～～～要有耐心～～～”
“可是！！！”
皮尔丽多兰急躁地甩了一下尾巴。月辉小公主，流光闪耀家族，甚至银龙族群里这些年来，最美丽、最娇贵的小公主。
哪怕金龙当中都没有能和她比的！金龙哪里有那么纤细的身材，那么洁净的鳞片，那么优雅的姿态！
他的姐妹们，同族的姐妹们，一个个恨不得飚足了力气，和兄弟们在空中轰隆隆对撞。变成人形，也要穿件重甲，拎把大剑，砍得开山裂石，砍得惊天动地！
还是赛瑞拉好啊！娇娇嫩嫩的小公主，小时候就粉团子似的，刚会走就会笑，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心都软掉。
哪怕是生气，也就甩一下尾巴，或者喷一口寒冰吐息。轻轻的，凉凉的，就算扑到身上，也就和北边吹来的寒风差不多。哪条金龙受不起这个？
挨一下，被喷一下，谁都是哈哈一笑。比他的金龙姐妹们，那是要乖巧得多了！
从他开始，到他同一窝的兄弟们，再到同族的兄弟，喜欢跟赛瑞拉玩的，不止一个两个。
可惜没过多久，赛瑞拉就像别的年轻小龙一样，青少年时期就跑出去游历了。先是漂洋过海，去看她姑姑，再就是十几年没有音信——
等到好不容易有了音信，却是喜欢上了一个人类魔法师！
人类！
“别靠近！”索恩格拉夫再一次拦住了弟弟，声音越发严厉。月辉小公主乘上的那艘船，传奇威压再明显不过——
那是一棵古树，传奇古树！他刚刚成年不久，弟弟还是青年龙，兄弟两个加在一起，都不是传奇古树的对手！
更不用说，那船上强大的气息不止一个。两个传奇在上面，他们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只有被揍的份！
皮尔丽多兰气哼哼地目送飞空艇远去。可恶，月辉小公主居然喜欢上了一个人类，还带他回龙岛了！
她是认真的么……
原本以为小公主就是新鲜个几年，最多几十年就把人忘掉了。毕竟人类寿命都不长，衰老得更快，等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小公主还是小公主……
可是，带回龙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走，我们回去，问问戴蒙德叔叔去！”
“哎……”
做兄长的苦笑一声，也只能陪着他慢慢过去。
一边飞，一边扭头望，飞空艇远远飞向流光闪耀家族的领地，船舷上不见人影晃动，月辉小公主不知道是不是进了船舱，反正，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赛瑞拉忙着连拖带拽，把格雷特弄进船舱里。一进房间，格雷特就瘫在椅子上，对赛瑞拉苦笑：
“抱歉，丢你的脸了……”
“哪有啊！”赛瑞拉还是气哼哼的。她看上的人，她喜欢的人，哪里要旁人来指指点点了！
“那帮家伙最讨厌了！最讨厌最讨厌了！要他们管我！爸爸妈妈都不管我这个！——格雷特，你不用搭理他们，跟我回家就行了！”
格雷特摊开四肢，软在椅子上，慢慢调息，慢慢冥想，慢慢回复体力和魔力。赛瑞拉站到船头，一则引路，二则放开龙威，和周围打招呼：
是我！
是我是我是我！
是赛瑞拉回来啦！
那两个传奇的气息，其他那些强大的气息，都和我是一伙儿的！
周围的龙族，不用提高警惕！周围的其他魔兽，其他部族，闪远一点，不要过来侵扰我们！
龙族的气息在龙岛上一散开，几乎可以达到清场效果。飞空艇一路前行，飞鸟绕道，走兽无声，丛林里安静得只有风响。
远远的，龙吟声此起彼伏，是住在附近的金龙家族们在传递信息：
赛瑞拉回来了！
月辉小公主回来了！
月辉小公主带了个人类男性回来，很亲密的样子，她恼了我们，不让我们靠近！
成年银龙全力飚起速度，完全能做到一日千里。飞空艇紧追在后，掠过森林，掠过湖泊，掠过积雪的山峰。
从迎着朝阳飞驰，到把夕阳远远甩在身后，日落时分，已经有两条巨龙腾空而起，迎着他们快速飞舞而来：
“爸爸，妈妈！”
赛瑞拉再次从飞空艇上一跃而出。恢复龙形，大喊大叫着迎了上去：
“我回来啦！！！”
这一声高喊声传四方，在崇山峻岭之间，激起无数回响。山坡上的积雪簌簌震动，越滚越大，最后，化作一条奔腾的雪龙，怒吼咆哮着向下冲去。
下方缓坡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个的小点，是动物在走动，是猎人在潜伏，是采药人在攀爬。雪崩倾泻而下，一个个惨叫着往下逃命，暴露身形都顾不得了。
两条巨龙紧急刹住，扑向地面，释放法术救人。赛瑞拉“呃”了一声，也跟着扑了下去。格雷特趴在船舷上看了看，赶紧敲敲飞空艇：
“塞薇利娅姐姐，麻烦你了，跟上！”
飞空艇斜斜冲下，临近地面迅速一折，贴着雪崩的势头前行。一边飞，一边飚射出根根藤条，拽着那些飞禽走兽、野蛮人和巨人，往上拉起，拽离雪崩的覆盖范围。
格雷特却逆着雪崩向上，探查法术大范围释放。发现一个生命，就弹飞一颗种子，中空的藤条向下钻入雪地，凑到那个生命边上，给他提供氧气。
藤条顶上绿叶摇晃，做出一个标记，尤迪安，艾希&#183;月歌，伯纳德，连阿帕和希萝也都跟着跳下来，在格雷特做标记的地方用力挖掘……
这样迅速堆积人力，治疗术毫不吝惜地倾泻下去，救人的速度，居然比三条巨龙还要快了一些。
赛瑞拉和她的父母遏制住雪崩趋势，过来和格雷特汇合的时候，身边林林总总，连人带动物，也不过救出了二三十个。
而格雷特这边，人多力量大，飞空艇下面挂着的，雪崩下面挖出来的，已经上百了。格雷特还在人群里不断游走，扔监控法术，扔治疗术，扔探查法术……
“这就是你看上的那个人类小伙子？”
远远的，两位身材高挑的精灵同时止步，默默遥望。看了一会儿，年长的女精灵转向赛瑞拉，笑意温柔：
“看着很不错呀！”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你说他是女儿的良配？我不同意！
“那是～～～”
赛瑞拉骄傲地昂起了下巴。嘴角高高翘起，眼角往下斜，如果不是人形状态下没有尾巴，说不得还要伸出来摇摆两下：
“我喜欢的人嘛！我喜欢的人，肯定很棒很棒的！”
她忙碌了好大一阵，脸上粉扑扑的，银蓝色的双眼湛然生光。
站在母亲面前，脚尖在雪地上不安分地划动，整个人小幅度地转来转去。既想扑过去挂在母亲脖子上，又想站远一点，让母亲好好瞧瞧：
嘿，妈妈，你看呀，我长大啦！
女精灵微笑地看着赛瑞拉。从上打量到下，从下打量到上。
她并没有全力催发力量，比赛瑞拉深一些的银蓝色眸子，也没有变成竖瞳。但是，年长银龙的视野中，已经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力量。
澎湃的力量。
站在她面前的小女儿，高挑纤细的身体里，沸腾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比起赛瑞拉同年龄的小龙，要强大了许多，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力量。
年长的女精灵温柔微笑起来。
曾几何时，那个高高兴兴背上包裹，和他们挥手“我出去玩啦！出去游历啦！”的赛瑞拉，还是一个稚嫩的小家伙。
站在她面前时，映在她视野里的力量，只有一根火把那么大。而且单薄得很，毫无底蕴，一看就知道，纯粹是依靠龙族的本能自然生长。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赛瑞拉，体内的力量，已经增长到了一堆篝火的大小。
蓬蓬勃勃，深邃悠远。很显然，她在外面这几十年，增长的不仅仅是单纯的力量，还有不知多少知识和技巧。
更不用说，向他们飞过来的女儿，已经赫然长到成年龙的体型。以她的年龄，原本，应该还需要二三十年。
超越正常成长节奏的力量，必然意味着超越正常节奏的辛苦和历练。赛瑞拉这些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啊……
母亲想到的事情，做父亲的，自然也想到了。高大强健的男精灵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女儿，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很不错？我看不见得！”
“你啊！”女精灵又笑又嗔，用力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点过去！女儿大老远的回来了，我要和她好好聊聊，这边就交给你了！”
或许是她力量太大，也或许是雪地实在过滑，总之，男精灵顺着妻子的力道，一口气滑出去十几步，滑到格雷特面前才止住脚步。
他先不和格雷特说话，而是环视一圈，把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在眼里。然后，迈开大步，向尤迪安走过去：
“您好。我是安德烈&#183;米索拉伦&#183;弗莱斯葛丽特，赛瑞拉的父亲，也是这一片领地的主人。感谢你们救了我们的领民，请接受我们由衷的谢意。”
尤迪安眉梢一挑，几乎就要立刻喷回去。老板么，老板的尊严是要维护的。越过老板，直接和追随者说话，几乎等于在老板脸上踩——
而在老板脸上踩，那不就等于在追随者脸上踩？这是万万不能的，一定要抽回去，就算不能抽，也得直接照脸喷！
什么？对方是传奇？是传奇巨龙？传奇又怎么啦，好像谁不是传奇一样，他们这边也有两个传奇来的！
然而话还没出口，甚至表情刚刚变了一点，衣角就被艾希&#183;月歌用力拽了一下。身边响起一声重重的咳嗽，尤迪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面前这位高大的男性精灵，或者说，雄性银龙，不是别人，而是格雷特的未来老丈人。
而世界上的老丈人，是没有任何一个，会上来就看女婿顺眼的……
哪怕是他这样的传奇战士，哪怕是艾希&#183;月歌这样离开永聚岛，在丰饶森林当了百多年守林人的姑娘，她的父亲，都百般看他不顺眼……
他想要带艾希&#183;月歌出海，和格雷特一起游历的时候，前前后后，被她父亲找了多少麻烦！
“呃，您好，安德烈先生。我是诺德马克法师的追随者。”尤迪安堆起一脸笑容，左臂展开，向格雷特的方向引了一引：
“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出于他的授意。接受您的谢意，实在不敢当。”
追随者？
安德烈转头，凝目，再次深深地看了格雷特一眼。视野中的人类魔法师，论等级和女儿差不多——可能还低了一点点。
就他这样的，有一个传奇追随者？
传奇级别的，精灵战士追随者？
“还有我！”槭树垂下枝条，放下她从地上拎起的那些野蛮人和动物，也凑了过来。鲜红的叶片哗啦啦晃动着，分外耀眼：
“我，塞薇利娅，也是他的契约者！说好了，我要和他一起出海、一起冒险，我们的契约，至少维持一百年！”
雄性银龙微微眯起了眼。一个传奇战士，一棵传奇古树，都是那小子的契约者和追随者——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前几年给奥菲利亚写信的时候，她的回信里还是，赛瑞拉在和一个人类小法师一起旅行……一个低阶法师，低阶自然牧师……
当然，尼维斯那边的传奇法师，传奇二阶，塑能系的雷霆之主非常关注他，曾经特地来信拜托……所以，他是雷霆之主的弟子吗？
光是弟子，似乎不足以让两位传奇追随……难道是子嗣？
不，没听说过那个塑能系传奇结婚了，更没听说他有子嗣，即使是子嗣，也不值得一位传奇法师下这样大的力气……
对了，戴蒙德前几年从尼维斯回来的时候，也说起赛瑞拉身边，有个玩得好的人类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格雷特？
格雷特什么？
是面前这个吗？
戴蒙德好像说过，那个小伙子“最多也就是个小崽儿，比刚出壳的幼龙强不了多少”。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和赛瑞拉的力量等级差不多了……
是途中换人了吗？不对，赛瑞拉的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认定一个不容易，认定一个以后，再换人更不容易；
如果不是途中换人，那么这个小伙子，进阶的速度就有点太快了呀……
种种想法从心头一闪而过，安德烈微微含笑，维持着一位传奇对另一位传奇的礼貌，握了一握塞薇利娅的枝条：
“您好，塞薇利娅女士。欢迎您来到我的领地，这里虽然寒冷，但还是能找得到阳光充足的地方。请您随意扎根，随意舒展枝叶，享受这里的阳光和雨露。”
“那当然。”塞薇利娅愉快地晃了一下枝叶：
“这地方的水很干净，土也很干净，我喜欢。不过，还是要看格雷特的行程，看他要在这里待多久～～～”
两位传奇，都以这个小伙子为主吗？
雄性银龙挑了挑眉毛。话说到这里，他已经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格雷特了，只是还有些看他不顺眼。
目光转动，和在场的众人一一对视，一位女性精灵、一位高阶野蛮人战士、一头银月鹿和一头独角兽，挨个打过招呼，终于看向格雷特：
“你好。”
“你好。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来自尼维斯的魔法师，自然牧师。”格雷特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自报家门：
“从黑门半岛以来，一直和赛瑞拉同行，有赖她多次帮助，非常感谢。”
“只是同行么？”
安德烈再一次眯起了眼睛。小家伙，赛瑞拉提起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喜欢赛瑞拉，赛瑞拉也喜欢我。”格雷特赶紧补充。
完了完了，对方的脸色，刷地黑了一层……接下来是什么？
是“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女儿？”还是“你这种短寿的人类，配不上我女儿？”
别啊……
“千里迢迢把她送回来，辛苦你了。”长久的等待之后，格雷特终于等来了一句：
“请跟我们来吧。难得来一次，怎样也要招待你几天。”
喂喂，这是什么待遇？
客人的待遇吗？
格雷特怀着鬼胎上了飞空艇，和尤迪安、伯纳德等人随在银龙身后，飞向遥远的山峰。
停到峰顶上，赛瑞拉早就挽着母亲的胳膊，被拉进了龙巢深处，安德烈似笑非笑地把他们请进龙巢，安顿在入口处附近，专门招待客人的侧间——
留下几个半龙人给他们提供一切所需物品，然后，雄性银龙也脚步匆匆，转进龙巢内室，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这小伙子不行。”
深夜里，夫妻两个肩并肩趴在卧室里，窃窃私语。说起格雷特，安德烈想也不想，就给了否定意见：
“他到底是人类。人类，人类！他能陪赛瑞拉几年？等他老了，死了，让赛瑞拉伤心几百年吗？”
“人家可不是单纯的人类。”赛瑞拉的母亲辛西娅笑意盈盈：
“他身上有一半精灵血统——赛瑞拉刚刚告诉我，他的母亲是十二家精灵贵族之一，宝石花家族的女儿。不管贵族不贵族吧，半精灵，至少也能活三百年——”
“那也只有三百年！”
“三百年也很长了。再说了，格雷特这孩子，十几年时间，就从一级进阶到了十五级。别说三百年，给他五十年，你猜他能不能到传奇？”
“我就是担心这个！——他到了传奇，赛瑞拉这个傻丫头，不会被他欺负吧？”
辛西娅笑出了声。雌性银龙尾巴尖圈转，不轻不重地抽了丈夫一下：
“你啊你啊！之前还一直跟我抱怨，说我父亲怎么难为你——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小子，要追赛瑞拉，证明你的实力吧！
“反正我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
安德烈把两只前爪交叠起来，脑袋搁在前爪上，小声咕哝着。
——所谓的小声，也就是对于龙族而言了。如果有个人站在两条巨龙中间，怕不是会震得脑门子嗡嗡直响。
就算是现在，要不是龙巢里的主卧室面积极其宽广，墙壁厚得能在里面单独挖个房间，门口还设了隔音的屏障，也难保会被外人听见。
也就是得益于法术隔音，两头传奇巨龙才能安心地趴在龙巢里，交头接耳。安德烈也才能毫无顾忌，向妻子倾吐他的不爽：
“赛瑞拉这孩子，没有同一窝的兄弟姐妹，只有哥哥姐姐。她从小到大，一直憨憨的，什么东西都不上心，我真的怕她被骗……”
“得啦。”辛西娅扇动龙翼，又拍了他一下：
“哪有这么多骗子。赛瑞拉看上的那个小伙子，奥菲利亚不是写得很明白吗？又勤奋，又努力，又有怜悯之心，是很好的治疗者。赛瑞拉跟他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就是治疗者才不好！”安德烈烦恼地打了个滚，肚皮朝天。脊背在地上一蹭一蹭，龙翼兜转过来，有节奏地拍打着自己的肚子：
“一个好的治疗者，那都是看到别人的病痛，就完全顾不上自己！
你看看今天，赛瑞拉下去救人，那个小伙子也下去救人，从头到尾各忙各的，他连看都没看赛瑞拉一眼！
赛瑞拉跟他在一起，碰到不开心的时候，难受的时候，需要照顾的时候，那个小伙子只顾忙着他的病人，赛瑞拉得多委屈啊！”
“可是治疗者心好啊，纯善。”辛西娅不动声色地抽了丈夫一下，抽得他翻过身来，继续用肚皮蹭地：
“和纯善的人在一起，放心，安心。换成一个刁钻狡猾的，才要担心什么时候被卖了呢！
我们银龙在族群里关系好，一呼百应，不就有一半因为我们是治疗者吗？现在女儿和一个治疗者在一起，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别人是治疗者当然很好啦……但是，赛瑞拉喜欢的人是治疗者，那就……”
安德烈继续小声咕哝。辛西娅笑了一声，还没开始继续劝导丈夫，一声清脆的碎玻璃声响，隔音屏障被撞开，赛瑞拉直冲了进来：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说你坏话呢！”
辛西娅笑出声来。赛瑞拉翅膀一敛，直冲到母亲身边，挨在母亲身上蹭来蹭去：
“我最乖了！哪里有坏话！妈妈，我好久没回来了！我要和你一起睡！”
“好好好，一起睡。”辛西娅张开宽广的龙翼，把女儿笼在下面，任凭她把脑袋卡到自己翅根和身躯交界的地方，用修长的脖子蹭着自己。
停了片刻，尾巴甩起，轻轻抽了丈夫一下：
“你出去啦！我们母女要讲讲私房话！走走走，自己找个地方睡去！”
“女儿回来了，就不要丈夫了……”
安德烈嘟嘟囔囔，被老婆赶出主卧。磨磨蹭蹭走到门口，背后还听老婆在说：
“来，赛瑞拉，我们继续聊之前的事情。——你刚才说，格雷特在法师塔顶给你造了个大厅，然后呢？”
连龙巢都给女儿造好了！
一个小法师，他的法师塔能有多高，能有多大！顶上造个大厅就想充当龙巢了，这么点大的房子，赛瑞拉连转身都转不过来吧！
安德烈越想越气，越想越亏。索性溜达到格雷特他们的住处，叫了一个在外面伺候的半龙人过来：
“喂，他们怎么样了？”
半龙人颠颠地跑过来。所谓半龙人，基本上都是山下的那些野蛮人族群，巨人族群里的成员——
有些是长久在龙巢附近生活，沾染了龙族的气息，更有一些，是有一点儿龙族血统，但是不多。
这其中的佼佼者，在龙巢里当个仆人，打扫龙洞，侍奉巨龙的生活起居，巨龙手指缝里漏点儿什么，就够他们过得很好，提升一个阶层什么的。
这会儿，两个半龙人被指去伺候贵客，自然也是跑前跑后，尽心尽力。被主人叫过来，立刻躬身上前：
“都已经吃完饭，沐浴过，准备睡了。两位精灵要了一些蔬菜、水果和蘑菇，我们说没有更多的了，他们也没说什么。施法者先生还在看书……”
“他居然还看得下书。”安德烈咕哝。他晃晃悠悠，走到格雷特所在的客房，抬手敲了敲：
“嘿，诺德马克法师！”
“安德烈阁下！”格雷特放下书本，飞快地弹了起来。从赛瑞拉和她父母的互动可以看出，她和父母的感情非常好，关系非常紧密。
越是这样，他越要给丈人、丈母娘留个好印象。虽说赛瑞拉的父亲从一见面，看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坐、坐。”安德烈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旁边的休息室里门扉吱呀连声，几个脑袋陆陆续续探出来，他只当没看见，径直在格雷特面前坐下：
“这里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挺不错的，感谢款待。”格雷特恭恭敬敬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安德烈嗤了一声：
“真不错？这里的条件，比你的法师塔，恐怕差得多了吧？”
“当然不至于。”格雷特赔笑：
“龙巢有龙巢的特殊风格，这里的能量密度很强，作为一个施法者，我觉得挺舒服的。再说，这里是赛瑞拉住过的地方，仅此一点，就抵消了所有的不方便。”
“所以你还是觉得有些不方便。”安德烈哼了一声：
“小子，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作为一个施法者，十几年时间，从刚入门到高阶，你确实挺不错的。但是身为父母，我们看的可不是这些，你明白？”
“明白、明白！”格雷特点头如捣蒜。
身为父母，尤其是身为女孩子的父母，要把女儿嫁出去的时候，看的可不仅是男方地位有多高，有多能赚钱，甚至，学历多高，长得多英俊——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最大的期盼，不过是女儿平安喜乐，幸福顺遂罢了。
而像传奇银龙这样，原本就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什么都不缺的存在，对女儿的心上人，要求也更加少、更加纯粹：
“您希望我一直喜欢赛瑞拉，对她始终如一，能好好地照顾她、爱护她、陪伴她。这些，我自问都能做到，请您放心。”
“你都能做到？”安德烈哼了一声，双眸不知不觉变成了竖瞳，银光灿烂，传奇银龙的威压全力倾泻。格雷特却淡定坐在原地，笑容诚恳，神色不变：
“是的。我自问是个专一的人，我喜欢了赛瑞拉，就不会再喜欢别人，会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
至于照顾她，爱护她，陪伴她，这都是我的本分，我是不会疏忽的。”
嗯？安德烈眉头微微一挑。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从头又打量了格雷特一遍，眼底细微的符文快速流转。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不怕我的龙威。你身上，有银月女士的赐福。但是小子，你以为你能永远专一不变，就能给赛瑞拉幸福了吗？”
格雷特保持微笑，恭恭敬敬听他说话。安德烈继续吹胡子瞪眼睛：
“赛瑞拉是龙族，是龙族！她现在已经是成年龙了，哪怕天天玩儿，什么都不干，至少也能再活一千年。你呢？三百年？三百年后你怎么办？”
“这个……我现在说我肯定能进阶传奇，好像太自大了……但是，无论是资源，还是积累，还是世界的眷顾，至少在目前阶段，我还是领先同辈很多的……”
格雷特恭敬赔笑。安德烈一下子噎住，竟然觉得没有办法反驳。他脱口而出：
“那你成了传奇再来啊！”
“我原本是打算，等到成为传奇，再来面见您二位，请求二老允许的。”格雷特继续微笑：
“但是赛瑞拉要来，我也不能缩在后面……”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像是占了便宜卖乖。安德烈哼了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拎起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去：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你能和赛瑞拉，能一直过得好了。——赛瑞拉是龙族！是龙族！你要怎么和她在一起？你现在变成银龙，能撑多久了？”
“呃……”
老丈人啊，你这话说得，我没办法回答啊！身为丈人，怎么拐弯抹角，问起这种事来了？
“赛瑞拉还小……”
“她是还小，小得很！别看她进阶了，她现在的年龄，离成年还有几十年，还不到可以决定自己伴侣的时候！——别东拉西扯，说！”
不到半小时……
但是我现在才15级……等我再进阶几次，力量足够强大了，我撑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都没问题……
“行了，我也不问你了。走走走，跟我到前面去，当面变给我看！一个小时都不到的话，我是不会同意你们的！”
格雷特：！！！
一、一个小时？！
你们还真是亲父女啊！！！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赛瑞拉，你家人的爱太沉重了，我撑不住啊！
“才23分钟！”
“连30分钟都不到！”
“小子，你这样不行啊！——年纪轻轻的，要多吃，多练，这样才能长得快，长得结实！”
安德烈一甩手，黑着脸走了出去。格雷特快步跟在后面，就看见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宽，没几步，就把自己甩没了影。
格雷特连奔带跑，赶在后面，只听见大嗓门远远在甬道里炸开：
“索卡！索卡！叫他们猎一头披毛犀上来！至少小头领级别的！以后每天都要有一头！或者同等级、同样大小的！
等这小子能撑到一小时之前，每天都要有！！！”
什、什么！
披甲犀！
一天一头！
格雷特两腿一软。我哪怕变成银龙，一天也只能吃一锅魔兽肉，还不能是伯纳德给医院保安煮东西那种，可以让一个成年人盘腿坐在里面的大锅。
现在，一天一头披毛犀。那玩意儿比南方的犀牛还大，还壮，保守估计，体重也比阿帕要翻一番。
小头领级别，也就是至少5级以上的，体内能量极其丰沛。要我一天吃完，明天还有第二头……
救命啊！
我肚子要给塞炸了啊啊啊啊！
他苦着脸，拖着步子，一步一顿往客房走去。走到客房区门口，尤迪安为首的众人已经迎了出来，一个个笑呵呵地看着他。
等格雷特走过来，尤迪安第一个用力鼓掌。格雷特塌着肩膀，眉毛眼角都耷拉了下来，郁闷着一张脸看他：
“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赛瑞拉的父亲对你挺好啊。”尤迪安笑呵呵地把他拽了进去，按在长桌边坐下：
“一头一头披毛犀可不容易，哪怕是龙族，领地里猎取这么多魔兽，也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成年龙族，自己的孩子长到够大了都要赶出领地，不许他们在自己的地盘狩猎。现在要供你一天一头，那真是对你太好了。”
“我也知道……”格雷特愁眉苦脸地叹气。北地严寒，银龙住的地方地广人稀，物产更是贫瘠，安德烈一句吩咐，不知道下面的半龙人要跑多远——
哪怕是水热资源丰富、类似热带雨林条件的丰饶森林，想要找这么多魔兽出来，精灵们都得带着土著跑断了腿。
至于北地，只看东北虎，一头成年公虎需要1000平方公里的领地，才能养活自己。龙族算是顶级掠食者，地盘比东北虎广大了十倍不止，也禁不起这样吃啊！
一天几吨魔兽肉什么的……老丈人，您的厚爱，真是太沉重了，我有点承受不起啊……
承受不起也要努力承受。格雷特做好了努力锻炼、努力提高承受能力、努力让赛瑞拉和他父母满意的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准备跑步。
刚热完身，外面吵吵嚷嚷，风声呼啸，像是两架大飞机轰隆隆隆降落。
格雷特伸出脑袋，立刻被一股狂风刮得眯起眼睛，头发吹得直往后倒——
他身上固然时时刻刻挂着防护法术，但是防护法术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启动。
只是冷风，风大了一点，防护法术并不会自动反应，只会死气沉沉地瘫着，让他被吹成一只大号鸡毛掸子……
“老板，今天我们什么安排？”
伯纳德一步跨出去，挡在格雷特前方，门板似的躯干把他挡了个结实。
直到这股风过去了才扭头询问，格雷特升起一只法师之手变成梳子，快手快脚梳理着头发：
“得先见见赛瑞拉……和她说过话了，才能定下一步的安排……”
是一直住在龙巢，还是在外面挑一个地方建造临时法师塔，是和赛瑞拉一起出去住，还是住在龙巢附近，天天跑过来见面，这都要先商量好了再说。
成年龙族一般不会和父母同住，特别是不会长久住在龙巢内。但是，这个“长久”，并不是人类的“长久”，龙族的时间概念，和人类并不一样……
尤迪安也就算了，槭树塞薇利娅，是要找一个地方安顿好的，传奇古树对资源的需求并不小。
还有伯纳德，月歌姐姐，阿帕，也都要找个地方继续磨练自己。附近的部族有什么强者可以拜访，可以去切磋，都要提前打听……
刚说了这几句，外面风啸声止息，片刻，变成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沉重，一个轻盈，直向客房而来。人未至，声先到：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您在吗？”
格雷特脚步匆匆，赶紧迎了出去。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一男一女两名精灵，快步向前。
男精灵身材纤细，身穿一件银色长袍，一眼望去，和通天塔里进出的法师颇为相似；
女精灵的容貌和赛瑞拉有几分相似，却是更年长了几岁。一身纯黑皮甲勾勒出曼妙身材，背后火红大氅飞扬，英气勃勃，艳光四射。
虽然是精灵形貌，光看那扑面而来的气势，就知道必然是龙族。格雷特答应了一声，那名男精灵就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瓦斯卡&#183;霍普古德&#183;弗莱恩葛丽特，赛瑞拉的哥哥。”
“您好，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雷特赶紧上去和他握手。两人双手轻轻一触，噼啪一声轻响，格雷特全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人啊！
这都是什么人啊！
手上自带的法术，不是银龙惯常操纵的寒冰系，或者漂浮术、羽落术方向，居然是雷电系！
幸好他跟着老师，身上常年固化了防电魔法，要不然，就刚刚这一握手，怕不得被烫个刺猬头！
“你干什么啊！”瓦斯卡身边，那个身穿皮甲的女精灵嗔怒着拍了一下，把男精灵胳膊拍了下来。瓦斯卡哈哈一笑：
“没事，我有分寸，就是试试他。嗯，小妹看上的小伙子确实不错，刚刚这个反应，有水平！”
“那肯定啊，小妹是什么眼光！”女精灵又拍了他一下，向格雷特伸出手去：
“你好，我是叶莲娜&#183;戈尔德夏恩&#183;弗莱恩葛丽特，赛瑞拉的姐姐。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
格雷特一模一样地和她握手。女精灵的手掌修长而有力，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茧，显然是常年握持武器。
叶莲娜用力一握格雷特的手，随即放开，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是施法者？很好，施法者走得更长一些，也更远一些。但是武技也不能落下，施法者身边的护卫最多，也比不上自己身手好。
你武技怎么样？改天找个时间，我和你练练手！”
“我是治疗者……”格雷特大汗。大舅子不好惹，大姨子也不好惹。我的武技也就骑士水平啊！要和大姨子过招，难道变形了和她打？
变熊变狼变豹子，基本上就是找打，变成银龙，呃，变成青年银龙也就是挨打的份，成年银龙，我只能支撑20分钟……
“对了，赛瑞拉在哪里？”他硬着头皮转守为攻。叶莲娜扬眉一笑：
“她刚回来，怎么也要睡个懒觉。耐心点，等她睡醒了，自然就会和你见面的，不用着急。”
睡懒觉……
龙族的懒觉……
我这是要等几天，还是等几个月？
虽然不至于像进阶的时候一样，一觉睡上好几年，但是睡几个月也够愁人的！
格雷特不好开口，只微微侧头，目光从叶莲娜肩头向后看去，巴望着看到赛瑞拉一眼。叶莲娜把他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只不说破，抬手一引：
“治疗者？那就更好了！来来来，一起出去走走，治疗者总是有用的——还有诸位，也请一起来，昨晚到得匆忙，这龙巢周边，你们还没逛过吧？”
格雷特只匆匆给赛瑞拉留了张纸条，就被拽了出去。
尤迪安等人一拥而出，龙巢外极目四望，孤峰峭拔，壁立千仞，群山万壑都在脚下。这时候天气已经转凉，金红褐色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际尽头。
刚看了一圈，身后重重一巴掌，拍得他往前一倾。瓦斯卡纵身而出，半空中已经变回了巨龙，龙吟声声，如同雷震：
“来来来，和我试试手！——别担心，你打不伤我，只管来！”
一边说着，龙翼拍起的风声，已经吹得格雷特站不住脚。格雷特叹了口气，握住橡木杖，抬手一指：
连环闪电！
“太弱！再来！”
火球术！火球术！爆裂火球！——延时爆裂火球！
“太弱！就这两下子，可保护不了赛瑞拉！再来！”
唉，不能用液氮增加连环闪电威力，不能用纯氧增加火球术威力，那些提高法术威力的法子一个都不能用，唯恐把大舅哥打个好歹的……
我好难……
“变成银龙啊！上去交手！”
一口气没叹完，身后又响起一个带着命令的声音。格雷特一扭头，苦笑更浓：
老丈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丈母娘怎么没来？不会还在陪赛瑞拉睡觉吧？
没办法，他硬着头皮发动变形术，当空一跃。奈何他这两下战斗能力，比起正宗的成年银龙差得太远，没两下就被打到灰头土脸。
气喘吁吁落下地来，再一扭头，一队半龙人扛抬着一头披毛犀，已经到了龙巢顶上：
“架火！架锅！速度快点儿！！！”
这……
这份沉重的爱，真的要怼到胃里来了呀……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格雷特那么有钱？不行，老丈人也要加码！
赛瑞拉偎在母亲怀里，直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口气睡了不知道多久，这才翻了个身，用脖颈蹭了蹭母亲脖颈：
“啊……还是妈妈身边好……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我还想睡……”
“想睡就多睡会儿。”辛西娅用龙翼盖住女儿，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外面再怎么有趣，总是没有家里安心。好不容易回来了，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吃什么吃什么……”
“唔……”
赛瑞拉发出一声柔腻的鼻音，哼哼着蹭在母亲怀里，又打了个滚。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清凉气息，满足地闭上双眼。
她倒也不是真的就那么困啦，就是想要多蹭会儿，多蹭会儿，确定自己随时有这样蹭的权利——
哪怕成年了，出去游历了，她也是母亲怀里的宝贝儿！想抱就抱，想蹭就蹭，想撒娇就撒娇！
爸爸妈妈，永远不会推开她的！
“妈，我肚子饿了……我要吃……我要吃海象，海豹，一口咬下去满嘴肥油的那种……
还要吃披毛犀，要扒了皮去了毛，弄得干干净净的……
还要吃大鱼！大鱼！骨头嘎嘣脆的那种！”
“好好好，给你吃，给你吃……”辛西娅轻轻拍着女儿，一迭声答应。赛瑞拉是她和安德烈的小女儿，也是近几十年来，唯一的孩子——
赛瑞拉这一窝，她一共产下了四枚龙蛋。千般珍惜，万般慎重，能供给的都供给上了，也只有两枚成功孵化。
而哪怕成功孵化了，另外一条小龙也并没有觉醒真名。没有真名就没有智慧，只是浑浑噩噩的龙兽，不能算作龙族的一员。
她和安德烈已经踏足传奇，未来再拥有孩子的几率已经很小。就算她再产下龙蛋，也会越来越难孵化。
也许，赛瑞拉就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一个孩子了。这样的小公主，当然是要千娇万宠的，有什么就给什么。
“对了，还有格雷特！”赛瑞拉又打了一个滚，越发清醒了一点，理智也渐渐回笼。昂起脑袋，左右张望：
“格雷特在哪里？我讲好跟他一起吃饭的……他人呢？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五天吧。”辛西娅慈爱地拍拍女儿：
“没事，你哥哥，你姐姐都回来了，还有你爸爸，轮流陪着他。放心，不会怠慢他的。”
赛瑞拉慢慢张大了嘴。五天？五天？！
我把格雷特一个人丢在爸爸和哥哥姐姐手里，丢了五天？！
格雷特不会被欺负吧！之前回来的时候，爸爸看格雷特的眼神，那可是相当不善啊……
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翼尖在地面上划拉一下，就往外冲。冲出两步，被辛西娅一脚踩住了尾巴尖：
“站住！”
“嗷嗷嗷……痛！”
赛瑞拉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拍打着翅膀，忿忿地扭头看向母亲。辛西娅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把你身上的金币抖落下来！还有银币！——别以为嵌在鳞片缝里我就看不见了！”
“呜……人家不是故意的嘛……”赛瑞拉用力抖动了一下身体，就听见叮当，叮当，一片金币银币坠落在钱堆上的声响。
尾巴尖还没被放开，她只好圈转翅膀，又是拍又是抠，好半天，才清理完了最后一枚银币：
“人家真不是故意的！人家又不是没钱！我有钱了！有好多好多钱了！”
为了表示自己有钱，她特地跑到卧室角落里，双翼张开，扫出一片空白地面。
紧跟着叮铃铃铃、哗啦啦啦，大片大片的银币倾泻而下，在那个空白角落里堆了一座小山：
“看，这是我的床！格雷特送我的床！够我睡了！格雷特还送了我好多好多！好多金币！好多金子！好多宝石～～～”
一瞬间，辛西娅银蓝色的双眼，也变成了银币一模一样的颜色。传奇银龙自然不缺财富，但是，单纯的金币和银币，属于人类的货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了，任何一件财宝，哪怕是一枚小小的铜币，只要进了龙族的眼睛里，就很难拔出来。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堆银币！
足以铺满赛瑞拉身下，给她当床用的一堆银币！
相对于赛瑞拉的年龄，远远超出的一大堆银币！
在母亲冲过来之前，赛瑞拉双翼飞快挥动，把所有的银币都收了起来，坚决不留一枚在外面。紧接着，绕了个弯越过母亲，直冲出去：
“格雷特！格雷特你在哪里！我睡过头了！我来找你啦～～～”
她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甬道里。好一会儿，安德烈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赛瑞拉刚才待着的那个角落，低头蹭了蹭石头上的银色痕迹：
“她居然有那么多钱了？”
“还不止这些呢！”辛西娅晃动了一下尾巴，用尾巴在那个角落里划了一圈，又圈转回来仔细观察尾巴尖儿：
“她睡觉之前和我说了，那个小伙子给了她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财宝。一份从最底层突破到传奇，途中所需的资源，全部换成财宝，全部给了她！”
“嘶……”
安德烈牙疼似的抽了一口气。传奇，传奇，一份直通传奇的资源，就这样给了赛瑞拉……他都没这么大手笔！
哪怕是他，这样的资源，都会拆成领地，人口，魔兽，能源，各种魔法资源。单独兑换出来，换成财宝，哪有这么多钱啊！！！
“有那么多钱也是她的啊！”辛西娅警惕地望向丈夫：
“不管是她自己的，还是那个小伙子给她的，总之，给了她就是她的！你虽然是她爸爸，也不许碰，一枚铜币都不许碰！”
“瞧你说的，我再怎么也是她父亲，怎么会抢女儿的东西。”安德烈讪讪地笑了笑，又晃动起尾巴来：
相对那个小伙子的手笔，他这个做父亲的，出手的档次好像太低了一点？
一天一头披毛犀才能值多少啊！
哪怕供一百天，供一年，又能值多少啊！
不行，不能显得比女儿的心上人还穷，不能太吝啬了！否则的话，他和辛西娅，一对传奇银龙的面子，往哪儿搁！
“索卡！索卡！”他大步走了出去：
“清理一下我的宝库！专门给小龙用的，提升身体强度的魔药，拿一批出来！先拿……三十份！”
当天中午，格雷特的加餐当中，就掺上了专用魔药。负责烹饪的半龙人拿起一个木瓢，恶狠狠地挖了一瓢，往肉锅里一倒——
那赭石色的药粉，或者说，看着就像是一瓢赭石粉似的玩意儿，糊在比人头还大的肉块表面。
落进汤里的倒是遇水即化，可是更多的部分堆在肉块上，完全不溶解，也完全不渗透进汤里。
这、这是什么？
这玩意儿能吃？
半龙人看着也不太在意的样子，两个人一起用力，把肉锅从火上卸下来，往格雷特面前一墩。格雷特微微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嗅了一嗅——
“啊，阿嚏！！！”
什么味儿啊！
好冲鼻子！
这一个喷嚏打出，肉块表面的药粉，立刻被吹得四散飞出。
格雷特眼泪汪汪，余光里看见一个半龙人飞快地舔了舔手指，摸了一下药粉散落的地面，又飞快地吮吸了一下手指……
至于么！
“尊贵的大人，请您用餐。”掌勺的半龙人恭恭敬敬屈下身体，向肉锅指了一指：
“这些药粉，是主人吩咐要加的，对您的身体有好处。主人吩咐，一天一份，必须吃完。”
格雷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开始吃。事实证明，无论是什么美味，只要弄成粉末，大量添加，都不怎么令人愉快——
不管是干嚼咖啡还是干嚼奶粉，或者干嚼方便面的调味料包都一样。
这种新添加的魔药，又苦，又辣，又臭，还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鱼腥味。
感觉像是鲱鱼罐头和爱斯基摩人的腌海雀，以及螺蛳粉和牛瘪混合在一起，再浓缩了一百倍，集体攻击他的味觉……
格雷特真的不想吃。奈何看着那两个半龙人羡慕的眼神，也知道这种东西十分珍贵，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获得。
他只能大口大口，把沾着药粉的肉吞下去，再喝几口汤冲掉怪味儿，然后，再努力吃肉喝汤，力求赶紧让药粉味道消失……
快吃，多吃，快练。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点能撑住一小时，早点能脱离苦海……
“唔，好热啊……感觉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添加药粉的肉块，效果确实与众不同。格雷特一锅肉才吃了一半，就觉得暖气从胃里升起，直达四肢百骸。
前爪，后爪，指甲，一双龙翼，乃至肌肉深层，都有强大的力量在滚动。鳞片底下痒丝丝的，骨头缝里也痒丝丝的，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快速生长……
“我再去飞一圈儿去！好热啊！我真得再去飞一圈！”
他从青年龙形态变作成年龙形态，展开双翼，笔直冲上天空。冰冷的霜风吹打在身上，全身鳞片开阖不已，这才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些……
“格雷特，你上来啦！来，我们交交手！”
龙吟声中，又一头成年银龙振翼而起，和他飞了个并肩。格雷特发出一声由衷的哀嚎：
“不是吧，怎么又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终于逃出生天！赛瑞拉万岁！
赛瑞拉睡懒觉这五天，格雷特真心过得生不如死。
吃，练（对打，被打），变形时间到；稍事休息，再吃，再练（对打，被打），支撑到时限，下去稍微休息，再来一个循环……
一天一头披毛犀自然是吃不掉的，哪怕变形为银龙，最多也只能吃掉三分之一。
即便如此，每天还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要变成青年银龙，绕着龙巢飞个几十圈才能消一点食。
他吃不掉，不代表下面不供上来。那一队半龙人是龙巢的护卫和仆从，只知道照着龙主的吩咐行事，一天一头，绝不打折扣。
别说格雷特才吃了五天，就算吃了五十天，一百天，不到上面发话，供应的魔兽决计不会短少。
之前那大半头披毛犀，切一部分给客人供餐，剩下的堆在厨房里。这些半龙人都承受了银龙的力量，擅长控制寒冰，厨下冻得梆硬，明天再上一头新鲜的。
——无论如何，决不能怠慢了贵客！
格雷特逃又不能逃，打又打不过，赛瑞拉的哥哥姐姐每天陪他练手，一定要练到他精疲力竭告止。撑了五天，终于撑到赛瑞拉一觉睡醒：
“别打了！——不要打了！”
赛瑞拉扇动龙翼，直冲上来，挡在格雷特和她哥哥之间。刚到半空中，格雷特力量一懈，从银龙变回人形，晃晃悠悠，就往下落。
赛瑞拉尾巴圈转，把格雷特托到背上，扭头去看他。看到他气喘吁吁，头发一绺一绺浸得透湿，胡乱贴在额头上，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哥哥你欺负他！我生气了！！！”
当空一口寒冰龙息喷出，跟着就是翼拍、爪击、尾巴抽，把瓦斯卡赶得团团乱转，又不能对小妹子还手。
小妹子哪怕已经进阶了，到底比他们小了一百多岁，从小看着她长大。
从小小的一颗龙蛋，长到摇摇摆摆刚会走，长到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再长到半大不大，背着行囊，昂着脑袋，煞有介事说要去游历……
这样的小妹子，被她喷一口，挠两下就罢了，反正她也打不中，就算擦到一点儿边也不疼。真要还手，打疼了她，那怎么舍得？
他在空中来回打转，不停闪避，偶尔还要让小妹子沾到一点，以免她怒气冲冲，打起来失了分寸伤到自己。
唔，这口龙息有进步，这一发连环闪电非常漂亮，这一发寒冰利爪很有水平，这一发水龙卷控制得很精妙，这一发冰火风暴……
赛瑞拉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法术？
虽然法术强度和掌控能力，比我还是差了很多，但是以你的能力，已经非常不错了！
好半天，下方龙巢门口一声龙吟，叶莲娜冲了上来，展开双翼挡在兄长和小妹子中间。笑吟吟卷起一阵旋风，拦住了赛瑞拉的水龙卷：
“好啦好啦，瓦斯卡也不是故意欺负格雷特，是父亲让他陪格雷特练练。让他能撑到一小时，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消消气，你再打下去，格雷特要从你背上颠下来了……”
“瞎说！我才不会！”赛瑞拉忿忿地嚷嚷着。嘴上嚷着，动作却平缓了下来，回头看了格雷特一眼：
格雷特抱着自己背上一根棘刺，安安稳稳地坐着，看上去没有半点儿要颠下来的样子。见她看过来，还有余力向她点头。
然而仔细看看，格雷特的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她带着在半空中打了一通，有这么点儿恶心想吐……
这样一想，赛瑞拉就收敛了动作，稳稳飘在空中。手上不打了，嘴上却不饶人，一扭头撇过脸，气哼哼地用眼角去瞥兄长：
“格雷特才不用练这些！格雷特一直以来，进阶这么快，从来也不靠这些！——想让他快点进阶，想让他支撑更长时间，带他去给人治疗啊！去研究啊！”
治疗？
研究？
两条成年银龙对望了一眼。
龙族从幼龙到成年龙，基本上是自然而然成长的结果，就算有特别用功的，也是在学习法术、学习武技、不断捕猎和战斗中磨炼自己。
真要开动研究项目，基本上都是成年以后的事儿了。那还得是走施法者路途的龙族，走战士路途的，成年龙阶段，说实话也没什么好研究的……
就像他们兄妹，虽然从青年期开始就离开父母，去建立自己的领地，却是到了成年阶段，瓦斯卡才开始进行法术研究。
至于叶莲娜，偏向战斗方向的她，还在冰海里、在罡风中、在各种险地战斗搏击，磨炼自己，期待有一天能帮上父母的忙。研究？
战士有什么好研究的？
格雷特才多大？勉强到达成年龙阶段，他研究了多久？他需要依靠研究来进阶吗？他的研究，有足够价值吗？
“治疗？研究？”
龙巢下方，一个沉厚的嗓音隆隆道。一边说，巨大的传奇银龙一边飞上，拦在赛瑞拉面前：
“你一直是靠治疗和研究进阶的？——到了这里，你有什么计划吗？有什么研究方向吗？”
——唔，奥菲利亚和戴蒙德，都提到过这小子在研究方面的实力。尼维斯的《奥术》、《魔法》，前几年的期刊，也确实看到过他的名字……
可是越向上进阶，想要找出新的、足够有价值的研究方向，那就越难。在龙岛做研究，更没那么容易……
安德烈飞在赛瑞拉面前，头颅却是微微偏转，越过赛瑞拉颈项，看着坐在她背上的格雷特。
格雷特扶着赛瑞拉背上的棘刺爬起来，向未来老丈人微微欠身：
“新的计划和研究方向暂时没有，我还需要在这里走一走，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了解大家有什么需求。
但是，治疗总是没问题的，周边的族群，无论如何，都有治疗需求。——前提是，先让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建立法师塔，然后让我周围走一走……”
安德烈微微俯下头，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自己女儿背上，个子比一根棘刺还小的那个人类。
虽然个子小，昂首望着自己、侃侃而谈的时候，那气势可一点也不低，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轻轻点了点头：
“来了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自在些。想要找个地方建法师塔也好，想要给周围的部族治疗也好，都随你。
——但是，练习不能断了，不能偷懒！”
哼，这小子被他练了五天，虽然叫苦连天，却从来没有求饶、没有偷懒，骨子里倒也有股韧劲儿。
而且，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赛瑞拉，这样的高强度训练，他应该是忍不下来的，就算忍下来了，也绝对会有怨言……
既然如此，就遂了他的意吧。再不抬手，女儿要闹了！
“行行行！一定记得练习！一定！”
格雷特点头如捣蒜。艾玛，终于逃出生天了，终于不用天天被逼着变成银龙、被逼着满空乱窜了！
赛瑞拉万岁！
果然赛瑞拉出头了，老丈人也好，大舅子也好，就不好意思这么操练他了！
能回到他熟悉的节奏真好啊！
能回到开个医院，或者，至少开个治疗所，一天天的给人看病，真好啊！
能走遍世界，见识各种不一样的种族，给不同的种族看病——矮人，野蛮人，兽人，精灵，现在又增加了龙族和半龙人——真好啊！
“好的，那你自便！——索卡！跟着他们，给他们指路，给他们提供便利！哪个部族不让他们进、不让他们建法师塔的，直接揍一顿！”
“是，主人！”
地面上，半龙人队长用力呐喊着。巨大的银龙在空中翱翔了一圈，低下头，看向一对年长儿女：
“瓦斯卡，叶莲娜！跟上！——还有很多事要忙呢！过来帮一把手！”
两条传奇银龙，两条成年银龙冲天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身形越小，最终，没入灿烂的阳光当中，消失不见。
“啊……”
格雷特往后一仰，摊手摊脚，躺倒在赛瑞拉脊背上。躺了几个呼吸才想起来问：
“赛瑞拉，你爸爸妈妈去哪里啦？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知道呀……”
赛瑞拉拍打两下翅膀，一圈一圈盘旋着，慢慢下落。修长的脖颈低垂着，声音闷闷的，很有点儿低落：
“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一直都不告诉我，忽然就出去了，忽然就飞走了……我问他们，每次都跟我说，我还小……”
我是小娃娃的时候说我还小，我长到少年的时候说我还小，我能出去游历了也说我还小……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成年了！
每次都把我挡在后面，干什么啊！我没那么弱的！
“也许事情很麻烦，需要传奇龙族才能扛住，需要资深的成年龙才能帮上忙呢？”格雷特拍拍她背上棘刺，又蹲坐下来，拍拍她脊背：
“赛瑞拉和我一起努力，继续研究，继续进阶，也许再过几年就能帮上忙了？”
“唔……”
赛瑞拉垂头丧气地降到地面。把格雷特放下来，眼看着一群伙伴轰隆隆迎上来，她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振臂一呼：
“跟我走！这里我熟！格雷特，你是要先去建法师塔，还是要先去看看周围的部族？”
格雷特环顾四周。还没说话，龙巢下的山路上，就有人一边呼喊，一边奋力爬了上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格雷特：对，我就是一条银龙，没错我是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格雷特身边，一群人探头探脑，往下张望。就连槭树塞薇利娅，也伸出一根枝条，搭在伯纳德肩上，从他身前直探到悬崖外：
“什么情况？是谁在喊？当地土著吗？有人打过来了吗？”
但是这帮人再快也快不过燕鸥巴卡。燕鸥双翅一收，疾飞下去，如同当空射下一支雪白的利箭。
到了那群爬山的人附近，盘旋两圈，再唧唧呱呱叫了几声，又振翅飞回：
“是巨人！好大的个子！——我听不懂！”
格雷特微笑起来。燕鸥巴卡虽然飞过千里万里，但是，大约不是一个喜欢到处唠嗑、到处和当地智慧种族打交道的性子。
来来回回这么多趟，当地种族的话都听不懂，虽说龙岛这里的智慧种族可能类型比较杂，但是，几十年上百年，每年都聊上两三个月的，怎么也该听懂了——
他抬手就是一个【通晓语言】，又是一个【巧言术】拍了过去。【通晓语言】管翻译，让受术者能听懂说话者的语言；
【巧言术】管输出，让受术者说出的话，自然而然就能让对方听懂。
两个加持法术一拍，以格雷特现在的等级，至少也能持续两三个小时。拍完了，向巴卡拱了拱手：
“拜托啦，再帮我去问一问～～～是急症的话，我们马上就下来！”
巴卡再次箭射而下。过了一小会儿，展翅飞上，还没到达，已经哇啦哇啦地喊了起来：
“是他们的老巫师！是老巫师病得不行了，来这里求援！距离这里有三个山头！急倒是不急，但是很重……”
果然不出所料。格雷特轻轻吐一口气，点了点头。在赛瑞拉的姑姑，奥菲利亚女士那里，经历过一次土著求助以后，他已经明白了一个常识：
龙族，尤其是银龙，他们的龙巢，约等于方圆几百里内的医疗点。附近土著居民，有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病痛，终极方案就是：去龙巢。
——当然嘛，银龙的龙巢，通常在极高极高的山巅，路远难行，还遍布着银龙的龙威。
其到达难度，相比偏远山区的病人想去北京协和看病，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起码，偏远山区的人，只要达到了可以触及现代交通的地方，接下来就是一路火车飞机地铁……
“那我下去了。”他冲着赛瑞拉点点头，踏出一步。想要开启龙翔术，奈何身上一阵虚弱，差点儿趴下——
刚才银龙变形抽空了力量，扔一两个低阶法术也就算了，龙翔术实在撑不起来。这种状态，还真得省着点儿用，到地方还要给人治疗呢！
他这么晃了一下，阿帕立刻冲了出来，变回原形，一扭头就要把格雷特叼到背上。十拿九稳的动作，奈何却叼了个空：
赛瑞拉已经化作了龙形，龙翼轻轻拍打，一股旋风卷起格雷特，安置在自己背上。纵身飞起，俯冲向下，顺便发号施令：
“巴卡，给他们带路！”
说着已经高速飞出，带起滚滚气浪，把燕鸥巴卡掀得往后滚了几个圈子，要不是及时拍打翅膀稳住身体，几乎要砸在石壁上。
即便如此，在银龙面前，燕鸥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高呼一声：
“好嘞！跟我来！！！”
他紧紧跟上，尤迪安、艾希&#183;月歌等人互看一眼，飞的飞，跑的跑，也尽快跟随上去。
伯纳德轰隆轰隆，跑得惊天动地，槭树塞薇利娅轻轻一跃，变成一棵2米高的小树苗，不由分说地跳到了他肩上。
伯纳德反手一握，顺手就把她当成登山杖使唤，被槭树抽了一下：
“好好扛着我！别把我的根往地上戳！”
关键时刻，还是阿帕变回银月鹿形态，奋勇冲在前方，驼起了野蛮人。
然而，他的女朋友，独角兽希萝奔到龙巢边缘近乎垂直的边缘，却是怎么也下不去。伸长脖子看了几次，急得直刨蹄子，咴咴乱叫。
阿帕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觉醒的几个本能法术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法门。还是艾希&#183;月歌及时返回，给希萝加持了一个羽落术，带着她纵身跃下……
这一团热闹，格雷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坐在赛瑞拉背上闭目冥想，争分夺秒恢复力量。
唉，他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他要是变身成年银龙，能支撑1小时、2小时，甚至更多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不用燕鸥巴卡在前面探路，不用赛瑞拉变成原形，亲自驮着他飞了。
他可以自己变成银龙，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想飞多快，就飞多快。到了目的地，也不用费口舌向患者解释……
正在这样想着，身体微微传来一阵失重感觉，赛瑞拉已经停了下来。强健有力的后爪扒着山石，从高高的山坡上俯首向下，声音清脆：
“你们是哪个部族的？住在哪里？是谁需要治疗？”
格雷特抱着棘刺稳住身体，向前走了几步，才看见下方站着的土著。果然身材高大，敦敦实实，站在山道上，身高看着和赛瑞拉的头颅长度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双臂张开到极限，可以尝试一下抱住赛瑞拉的脑袋。当然，是龙形状态下的那种。
格雷特低头看看自己踩在赛瑞拉后背上的双脚，再微微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赛瑞拉的脖子，默默叹了口气。
得，前面拦路的真是巨人，这身高比他高了有一倍了吧？
手臂有他腰粗，腰有合抱粗，寒风飕飕的天，他身上挂着【耐寒耐热】还觉得有点冷，那巨人光着膀子，腰间胡乱缠了块兽皮……
“尊敬的小姐，我们是霜火部族，住在老脾气山。是我们的长老倒下了，谁也治不好他，我们没有办法……”
巨人惶恐地对赛瑞拉俯身行礼。龙岛上的智慧种族，没有人类那么繁琐的礼数，甚至也不至于五体投地、下跪磕头。
但是，深深弯腰表示敬意，那还是需要的！
至于来的这条银龙是谁？
天地良心，他并不认识。这里的龙巢虽然有主人，但是十次来拜访，九次是见不到的。偶尔飞过的银龙，又比赛瑞拉大了至少两圈儿。
但是，任何一条银龙，都是他们需要尊敬的对象，也是他们可以求助的对象。尊敬一点，肯定没错！
“就在那个方向——翻过一个山头，再翻过一个山头，再翻过一个山头……”
“带我去！”
赛瑞拉干脆地招了招爪子。一道狂风卷起，把漂浮术附在那个巨人身上。格雷特配合默契地扔下一根活化绳，捆住巨人腰间，赛瑞拉抓住绳子另一头，振翼飞起：
“指路！指方向！顺便告诉我，你们长老是什么情况！年龄多大了，是生病还是受伤，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到底是怎样的不对劲！”
“我们——”
“长老——”
“昨天——”
“晚上——”
“倒了——”
巨人挂在赛瑞拉下方摇摇晃晃。狂风呼啸，他被扯得像个大风筝似的，一张嘴，寒风就往嘴里灌，灌得。努力想要回答问题，银龙小姐还在喊“我听不清”！
没办法，只好扯足了嗓子拼命大喊，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赛瑞拉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还忙着对格雷特说：
“我知道这个部族，小时候经常去玩的，他们那边出产一种雪鸡，可嫩可甜了。他们是领地里最好的铁匠，附近的部族需要打一些工具，都来找他们……”
银龙的速度那得有多快！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连续越过了三个山头，在一个顶端咕噜咕噜、不断冒着黄烟的山包附近停了下来。
巨人一落地，立刻解开了绳子，拔腿往里跑：
“就在里面！就在里面！——长老！长老你怎么样了！”
“得，我们进去吧。”格雷特跳下龙背，和变回人形的赛瑞拉一起往里走。
山坡上轰隆隆隆，一座座木屋里，陆续钻出身材高大的巨人来，排列在两旁看着他们。
格雷特和赛瑞拉扫了他们一眼，就并肩走进村落当中，最高最大的那间木屋。
进门之前，格雷特飞快地为赛瑞拉罩上了气泡术，自己却面不改色，顶着那些酸臭、腥臭、恶臭的味道，直奔床前：
“这位就是病人？他病倒多久了？让我看看情况……”
一边说，一边扔出一个法术，光屏瞬间展开，图像和数字不断跳动，伴以滴滴滴滴的声响。
格雷特又翻开长老的瞳孔，点燃一个小小的光源向里晃动，仔细查看，顺便闻了闻长老嘴里的气味。
唔……好臭的味道，烂苹果味儿倒是有，但是……他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就在床附近看见了几个烂苹果……
三四个巨人挤挤挨挨地站在床尾，努力把自己缩得小一些，再小一些，看着格雷特忙来忙去，忙完了这个忙那个，就是不扔治疗术。
而且他还不是自己飞过来的……也不是尖耳朵……这位到底是不是银龙啊？会不会治疗？
终于有一个巨人壮着胆子上前，深深地弯下腰，把脑袋降到和格雷特肩膀齐平：
“尊敬的大人，请问……您是银龙吗？”
格雷特：？？？
怎么啦？
不是银龙，还不能给人看病了是咋地？
他环顾一圈周围，再看向木屋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巨人们。叹一口气，双眼瞬间变成了竖瞳：
“对，我就是银龙，没错！”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银龙真行啊，巨人都下得去嘴？！
竖瞳一现，那个开口问话的巨人腰躬得更低，脑门几乎磕到了床板。脚后跟擦地，一步一步往后退，没几步，轰地撞在墙上，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格雷特：！！！
这要不是有防御法术提前撑住，还得糊我一头一脸了！糊我头脸也就算了，这万一要是在做手术，岂不是直接落进伤口里面？
好在他之前援非也援过，下乡也下过，穿越过来以后，矮人村落，野蛮人部族，哪儿哪儿都见识过。这时候面不改色，仔细看老巨人的各种指标：
心跳65，正常，血氧95，有点低，还算正常，呼吸22次/分，正常。
血压190/140，算是非常高了，但是3米多高的巨人，血压是不是也会高点儿？
理论上，身高1米4和身高1米9的成年人，血压正常值都在统一范围。但是，身高到了三米多高，血压会不会高，他就拿不准了——
毕竟，把血泵到0.8米之外，和泵到1.5米之外，需要的压力，应该是不一样的……应该吧？
没办法，前世医学理论这一课，他学得也就是普普。按部就班答题难不倒他，题目修改一下，增加点难度，进入前沿领域么，再见。
一边想着，一边听旁边的年轻巨人，汇报长老的情况。霜火部族人数不多，也就百把人，日常种点儿吃的，打点儿猎，也有几个好铁匠。
从这座名叫“老脾气山”的山包向外，一连七八座山头，都是他们的猎场。
长老78岁，在巨人里面算是年长的了，掌握着一点冰霜和火焰的力量，也能用草药治治伤口。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太过艰难的围猎，就不必他出马。
这一次发病，是因为龙巢传下命令，要周边的几个部族，每族上贡一头魔兽。个头要大，等级要高，要得还急，附近的部族两天内送到，远一些的五天送到——
因为要得急，长老不得不亲自出马，带着部族里几个好猎手，亲自和一头冰熊斗了一天。冰熊倒了，长老跟着一头栽倒，眼睛鼻子里都流出血来。
族里众人守了一晚上，眼看着长老气息越来越弱，没奈何，奔来龙巢求救。银龙要的东西给了，那为了办事儿栽倒的人，总得伸手救一救吧！
格雷特默默缩了缩脖子，都不敢说这些魔兽是为了给他吃的，还浪费掉了一大半。听到这里，再加上之前的评估，他对长老的情况也有了个概念：
大概率……脑溢血？
格雷特凝凝神，弹弹手，先展开了CT。槭树塞薇利娅往对面一站，把老巨人扶起来转个圈子，移动塔灵和橡木杖联手，飞快地就出了结果：
啧，脑出血。
格雷特在心里叹了口气。脑出血他不太会治，落到他手里的病人，基本上都是挂上监护设备，保住性命，然后呼叫神经外科——
也有时候呼叫神经内科，端看病人情况，以及神内神外哪里有空。但是，现在，病人就只有他了……
看ct的情况，出血量大于30毫升，出血超过12小时，也不知道脑细胞坏死了多少。
咳，巨人的脑袋，比人类的脑袋是大了一大圈儿，但是脑部却没有显著增大，这个出血量，非常可怕了。
就算救回来，保住性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醒了以后恢复怎么样……
但是不管怎样，能定诊，就能治疗。格雷特想也不想，先扔了一个安抚术上去，让病人尽可能平静、降低血压；
然后造水术、冷冻射线，做了一个冰帽，招呼旁边的年轻巨人给老巨人放上，保护大脑；
接下来，一个治疗术扔上去，笼罩住老巨人脑部。这一次，格雷特眼睛盯着ct，还放出了小蛇，让它没入老巨人脑中，用虚幻的眼睛替自己看着点儿。
治疗术徐徐落下，顺着ct里显示出来的出血点，扫得又慢又仔细：
治疗术能止住出血，愈合伤口，却也会促进凝血。施法太快太粗糙，可千万不要弄出凝血块来，脑出血还没好，再来个脑梗！
——话说脑出血和脑梗在治疗当中，经常是一对儿并发症。脑梗——用溶栓药物——脑压升高，激发脑出血、脑疝——用止血和脱水药物——凝血——再脑梗……
原本就脆弱的、钙化的、处处是狭窄淤堵的脑部血管，往往就在这样绝望的循环中，一步一步坠入深渊。
前世神内也好，神外也好，无不如履薄冰。格雷特这会儿，药物药物不趁手，手术手术不熟练，也只能提着一颗心，用治疗术一点一点地治疗。
止血，止血，再止血。脑部的血管细密如蛛网，在ct的指引下，一个一个出血点堵过来，堵得格雷特额头细细密密一层汗水。
一发简单的治疗术，足足扫了两个小时，他才往后一倒，闭上眼睛：
“暂时好了。”
“好了？！”
几个炸雷一般的声音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同时响起。格雷特被吵得脑袋发炸，闭着眼睛皱眉。倒是赛瑞拉伸手捂住他耳朵，一眼一眼瞪过去：
“吵什么！吵什么吵！没看格雷特累成这样了！——出去，都滚出去！”
她眼风如刀，一眼剐过去，病床周围的巨人们就是一抖。格雷特反手握住她手掌：
“别弄出龙威来，看把病人血压又升高了。嗯，病人家属留一个，让我交待病情，接下来还要手术呢……”
这些事情他开了口，自有旁人去办，格雷特只管闭目养神。赛瑞拉陪在他身边，细细替他擦汗，给他喂水。
等外面一切消停，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巨人站到格雷特面前，深深弯下腰去：
“尊贵的大人，我是霜火部族的族长。大人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
“嗯，长老的病症，现在已经治疗了一半。”格雷特疲倦地向他挥了挥手指：
“他倒地昏迷，是因为脑子里面出血……”
指着图一路解说，从病情讲到病因，讲到治疗方法，要在头骨上开个洞，引出积血云云。
讲完了，再讲到预后——可能醒不过来、可能瘫痪、可能偏瘫、可能失去记忆，当然，也可能失去施法能力。
中年巨人一直躬身静候着，等格雷特讲完，连连点头：
“大人，我们明白。您肯为长老治疗就是极大的恩惠，您觉得需要怎么治，就怎么治，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病人家属太过配合也是亚历山大。这样一说，等于所有的压力，都背在医生身上了，病人家属眼泪汪汪说“我们什么都不懂，全靠你了”……
格雷特叹了口气，挥手打发他出去，张开法师小屋。洁净的手术室里，钻孔，引流，治疗术再扫一遍，把剖开的脑膜、颅骨、皮肤一层层合上……
“唉，能做的都做完了，血压也降下来了。甘露醇……甘露醇我虽然从海带里提炼了不少，还是不太敢随便给人静滴，能不用，就别用吧……”
格雷特叹着气在手术台边坐下。又扔了几个治疗术，好歹挽救一下受苦的脑细胞，精神力展开，努力探查老巨人的情况：
生命气息在稳定增强，看上去命已经吊住了，这一波应该不会死掉；
精神力仿佛也在增强，可惜没有惑控系的那套脑电波设备，不能确认施法能力是否有恢复迹象；
呼唤魔法的能力……咦？
这老头身边，怎么有隐隐约约的冰霜在旋转？一小朵，一小朵，不停绽开，不停落地，在他苍老的皮肤上开出点点霜花！
不好了，老头儿的体温在下降，下降，急速下降——
不对，不是体温在急速下降，而是他在无意识地激发冰雪的力量！这老头儿，醒还没醒，已经开始调用魔法力量了？
该把他弄醒吗？
还是该给他一下子，让他彻底进入深度昏迷？
格雷特一时纠结。精神力继续深入，赫然发现老头儿的脑部，有一团莹莹的光点在不停闪动。涨缩，涨缩，每一次跳动，都吸引着大量的冰霜力量……
这情况怎么处理？
我没见过啊！
格雷特茫然扭头，望向身后的同伴。赛瑞拉的脸色比他还有茫然，完全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艾希&#183;月歌皱眉看着那个老头儿，若有所思；
倒是尤迪安跨上一步，语气肯定：
“他的魔法力量暴走了。得赶快给他梳理好，不然他会把自己冻住的——以前有同胞力量失控，长老就是这样做的……”
“怎么梳理？”
“呃……”
得，理论派。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回忆着精灵长老的只言片语，努力用精神力笼住那团光点。
然后，小心翼翼，按照冥想法则，把光点捏成一个法术构型，再一个法术构型，又一个法术构型……
幸好幸好，这团光点看起来多，用起来不多。
格雷特构建了一个【冷冻射线】，一个【次级寒冷之球】，一个【寒冰匕首】和一个【冰封小路】，就把光点的力量几乎消耗完毕。
再耐心等待了一会儿，老头咳嗽一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唉，可算醒了。我说，别人脑子里进水，你这脑子里，差点结冰了啊！——话说，你是怎么使用寒冰力量的，怎么这都控制不住？”
“咳咳咳咳……我们部族，有一点点银龙血统，所以……”
格雷特瞬间扭头，看向赛瑞拉。
看不出来，银龙玩得还挺花的啊！——不是，这不是玩得花不花的问题了，银龙的审美呢？
巨人都下得去嘴？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新医院开张啦！尔等速速供奉！
“喂！你什么眼神啊！”
赛瑞拉立刻就炸毛了。银龙少女出去游历几十年，早已不再是当年父母膝下，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小丫头，一个眼神过来，就知道格雷特在转什么念头：
“你把我们当什么啊！怎么可能！”
一边说一边眉梢挑起，脸颊微红，连眼角边都有一痕薄薄的红，显然是恼得不轻。格雷特赶紧赔罪：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有龙族气息的物种，好像很多的样子，我好奇这是怎么来的……毕竟龙族那么大……”
“你说什么？！”
“是染色体大！是染色体那么大！”格雷特额头冒汗，飞快找了个说辞：
“照理说，这么大规模的染色体，其他种族的染色体都那么一点点，没法插进去的呀！！”
赛瑞拉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搭理他，脸上神色却缓和了一点。跟着就听巨人长老说：
“不、不是这样的……”
“您躺着！”格雷特蹦起来把他往下按。总算他对自己的力气有点数，蹦到离手术台两尺远就停住脚步，飞出两只高等法师之手，按住巨人长老。
咦，好像按不下去，再加两个，再加两个！
“您躺着！这种事儿，我找别人打听就行了，您刚醒，您躺着静养！”
“咳、咳……他们不知道……久远的事了……只有我、只有我……”
格雷特飞快地丢了个催眠术过去。一发不够，再加一发强力的。等老巨人倒在床上，鼾声微微，他才陪着笑蹭了过去，握住赛瑞拉的手：
“别生气了啦……我真的只是对龙族的染色体比较好奇……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染色体，龙族是我看到最神奇的一种……”
百般哄劝，赛瑞拉的脸色才回转过来。格雷特收了手术室，陪她退出大木屋，在外面等待一晚，直到第二天才听到了故事的全貌：
“龙族……高贵的龙族，并不是每一颗龙蛋都能孵化，也并不是每一头孵化出来的龙，都能觉醒真名。
那些没能觉醒真名，没有智慧的龙族，父母又不愿舍弃，就会交给我们供奉……然后，等它们长到成年……”
格雷特只有庆幸赛瑞拉去周边玩儿了，没有和他一起在这里听故事。天地良心，原来不是龙族重口，而是这些巨人为了龙族血脉，不择手段……
所谓“把五色野马放在山下，等着和天马配种”，那好歹也是马。你们这是巨人啊！是巨人啊！
和龙兽之间，跨了物种啊！
“你们这样，不会养出奇怪的孩子来吗？”
“什么叫奇怪的孩子？”
休养一晚，老巨人已经多了点精神，这会儿靠在一米多宽的树墩子上，伸手伸腿，陪格雷特说话：
“双头巨人算不算奇怪的孩子？我们部族曾经有一个，是和初代龙兽诞下的子嗣，拥有强大的冰霜能力。
靠着他，我们把领地扩大了好几倍，部族增长到两百多人……”
格雷特第一反应是想说“双头那是畸形啊，肯定是奇怪的孩子”；
第二反应是“两个脑袋怎么通过产道分娩的，没有剖腹产真的能行么”；
第三反应是“两百多人也算多么，这不就是个小村落么”。
话到口边，一条一条咽了回去。生存艰难，靠近极地的荒野，生存尤为艰难。
能有一个掌握强大冰霜力量的子嗣，哪怕是和龙兽生的孩子，哪怕是有两个脑袋的孩子，那也是件好事。
至于两百多人……这两天在霜火部族进进出出，这个部族，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号人。增长到两百多，相当于部族人口翻了一番，确实是很高的成就了。
“那……那个双头巨人的子嗣里，还有双头的吗？”
“没有了，或者说，没有活着生下来的了。”说到这个问题，老巨人脸上尽是遗憾：
“越是强大，越是难生下来。”老巨人摇头，又是叹息：
“再说，也不能让整个族群的女子，都给他生孩子。总要分成几家，才能，才能……”
血缘太近，不利生养，这个道理哪怕是原始人也知道，这些巨人自然也不例外。
格雷特轻轻点头，按下给这些巨人抽一顿血，取一顿上皮细胞，人人做一遍染色体的念头，起身告辞：
“你的命已经救回来了，未来几天，多多静养，尽量不要劳累、激动、生气。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我这几天会在龙巢，之后可能在附近找个地方……”
“尊贵的……”
老人艰难起身，想要对格雷特行礼。格雷特摆摆手：
“哦，对了，部族里有什么生病、受伤，需要医治的，也可以来找我。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他扬长而去。先和赛瑞拉等人汇合，在赛瑞拉的指引下，踏遍龙巢附近，二三十座山头。要能量充沛，方便立下法师塔；
要交通方便，周围的部族来看病，得让他们容易到达，特别是不能让病人奄奄一息，七死八活，还要往死里爬山；
要地势开阔，方便龙族飞落，也方便其他大型魔兽过来看病；
要用水方便，但又不能距离水源地太近，以免排放点儿什么不该排放的东西，污染了水源；
还要有塞薇利娅伸展枝叶的地方、有伯纳德他们练武的地方、有艾希&#183;月歌喜欢的丰沛的自然力量、有独角兽可以徜徉的林间……
这林林总总的要求并不容易满足。好在传奇银龙的领地面积实在不小，赛瑞拉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至少是龙巢附近的一草一木相当熟悉。
她带着格雷特飞上飞下，到处转悠。连续跑了七八天，终于在龙巢南边，距离龙巢二三十公里左右的地方，挑中了一座小山。
格雷特发动契约，请土元素领主到场，在小山的半山腰造了一座法师塔，又梳理地脉，将附近的能量源接入法师塔能量池。
其他造房子什么的，土元素领主就不干了，甩下两个低阶土元素：
“让他们来！你要干什么，直接吩咐他们！”
对土元素领主而言的低阶土元素，其实也有十级以上，化石为泥、化泥为石玩得极其顺畅。造住宅，造研究所，造医院，造病房，造手术室；
按照正常人类的体型造房子，按照野蛮人的体型造房子，按照巨人的体型造房子，按照大型魔兽的体型和需求，制造洞窟和巢穴；
三区两通道、各种密封门、各种消毒设施、各种供水供热通风设施……
哪怕土元素修墙如搓泥丸，盖房子如捏泥人，造好格雷特需要的医院，也足足花了两天时间。
他们走掉以后，从法师塔往下的一半山坡，大大小小，盖满了各种房屋。格雷特伸伸胳膊，踢踢腿儿，用力吐了口气：
“终于搞定了……现在就差病人和研究对象了……嗯，要怎么通知周围部族呢？”
“我去让龙巢的守卫走一趟？”赛瑞拉自告奋勇：
“他们一直跑来跑去的，爸爸有什么需求，都是让他们去通知。反正爸爸妈妈出门去了，我给他们下命令，他们肯定听的！”
“呃……这就不必了吧……”格雷特倒是有点心虚。身为毛脚女婿，到底不像千娇万宠的小女儿一样，使唤起父亲的人来理直气壮：
“巴卡，麻烦你跑一趟吧？赛瑞拉，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周围部族知道，巴卡是我们的人？”
这简单。赛瑞拉想也不想，掏出一片龙鳞，挂在巴卡脖子上。银光闪耀的鳞片，和淡淡的龙威，都表明了燕鸥的身份：
他背后站着一条，或者几条银龙，他是代表银龙说话。
赛瑞拉给了东西，格雷特也不能落下。翻翻收藏，找出一个附加了【通晓语言】和【巧言术】的戒指，当成脚环，给巴卡挂上：
“麻烦你在周围部族飞一圈儿，就说我是一位高阶治疗者，最近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大家有需求的话，都可以到这里来。
啊，对了，这些房子都是空房子，如果需要暂住的话，家具什么的，请他们自己备好……”
赛瑞拉扑哧笑了出来。格雷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难道我说错了？还是我需要连家具都替他们造好？虽然用变形术手搓家具也不难，但是野蛮人有野蛮人的尺寸，巨人有巨人的尺寸，我可没空折腾那么多！”
事实上，格雷特连自己用的家具都懒得去搓。他从空间装备里拿出来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算是全部搞定。什么？赛瑞拉？
赛瑞拉有一间巨大的龙巢，她把自己的收藏倒在上面，睡得那叫一个香，给什么两米五大床、波动水床、真丝四件套都不换！
事实上，格雷特也确实不用为家具烦心。燕鸥巴卡刚飞了一圈，第二天，霜火部族的巨人们，就浩浩荡荡地上了门。
在附近伐木、劈木板、修家具，足足填满了半个医院，刚被治好的部族长老，扑通一声跪到了格雷特面前：
“尊贵的治疗者大人！求您救救我们部族吧！”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格雷特，我们的孩子才不要变成痴呆！
救救他们部族？
什么情况？
格雷特从刚搭起的研究室里出来，脑袋还转在那一大堆染色体上，反应就有点迟钝。救？有什么要救的？
赛瑞拉的爸爸妈妈，一对传奇银龙治下，大大小小几十个智慧部族。日常小打小闹是不管的，相互攻杀打到灭族的地步却是不许——
一则银龙本性善良，对无故杀戮的容忍度比较低。无缘无故，谁要杀个血流成河，谁就要有自己被杀个血流成河的准备；
二则银龙看领地里的智慧种族，即使不是自己的臣民，好歹也是自己的财产。莫名其妙，自己的财产少掉一批，谁都要查问一下：
老子的财产，谁允许你们胡乱损毁了？！
所以要说救一个人，格雷特是有把握的，救部族就不知道从哪里救起。他甩甩头，眼看那老巨人面色惨白，又摇了摇手：
“你慢慢说，不要着急。能救的话，我自然会救，但也要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吗？”
老巨人长叹一声，整个人软了下来。巨人个子高大，他跪在地上，个子都比格雷特高了一头，这会儿一软下来，干脆扑倒在地。
格雷特僵着脸退了几步，等他慢慢缓和过来，自己坐起来缩成一团，勉强和自己高度相当，才走过去听他说话：
“昨天晚上，那头龙兽忽然跑到我们部族来。跑来就跑来了，我们供它吃喝，供它休息，这都是做惯了的事儿。谁知道，谁知道……”
说到这里身体一颤，浑浊的老眼中，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片刻就把地面砸湿了一小圈。格雷特微微皱眉：
“怎么？”
“谁知道它忽然发怒，到处乱咬。部族里的孩子，当场就被咬死了两个，咬伤了一个，我们拼命抵抗，这才逃出来……抵抗的时候伤了它，伤得重……”
“怎么不早说？！”
格雷特立刻站起。一群巨人跑到他这里干活，并没有和他打照面，有人身上带伤的事儿，也没有谁告诉他一声。
这会儿脚步匆匆，往外头走去，老巨人弓着腰伴在身边：
“一点伤势，我们自己裹一裹就好了，并不敢惊动大人。只是那龙兽……那龙兽……”
“那龙兽怎么样？”
“不知道……求您向龙巢求一求情，救救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伤害它的，我们怎么敢呢……”
那龙兽再怎么没有智慧，也是传奇银龙亲生的孩子，放养在山中，只许供奉不许伤害。
它自己摔了，跌了，被野兽咬死了，只当是命。被这些智慧种族打死打伤，万一银龙追究起来，整个部族，那就大祸临头了！
“以前没有先例吗？这种情况下，龙巢会怎么做？”
“不知道……我的祖父，我的祖父的祖父，都没有遇到过……”
格雷特叹了口气。这就是没有历史，没有文字，没有传承的苦处，什么情况该怎么处置，全靠口口相传。
以这个巨人的年龄，大概一百年前的事情，传到他这里就要打个对折，两百年前的事情，能剩下一折还算是多的。
伤了主动攻击的龙兽，龙巢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他们肯定不知道，也不敢赌，就拖家带口来求人了……
格雷特虽然觉得传奇银龙不至于不讲理，也不会替他们打包票，当下微微点头，加快脚步，巡视一圈。
霜火部族的巨人们，果然有不少带伤，格雷特随手拍出一片治疗术，好歹先稳定住他们的情况，深吸口气：
“我过去看看！”
说着指尖一弹，一点火星伴着尖啸升上天空，高高炸开。片刻燕鸥巴卡敛翼飞下，再过片刻，赛瑞拉匆匆而来，见面就道：
“怎么啦？”
“霜火部族出了点事，龙兽重伤，我去看看。”格雷特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明了一下，拜托巴卡：
“麻烦你去一趟龙巢，和龙巢的守卫说一声，看能不能过来一个人看看情况，或者这事情有没有先例，是怎么处置的。”
巴卡点头飞起，格雷特又对赛瑞拉道：
“我过去看一下，能救回来，便救回来，好歹是一条命。——你要不要在这里等一等？或者帮我治一治那些巨人？”
“我和你一起去吧。”赛瑞拉摇头。听到“龙兽”这个词，她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慌，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仔细回忆，仿佛听父母说起过，却又不是当面听他们谈论；传承记忆里仿佛也有，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分明。
总之，是很可怕的东西，很糟糕很可怕的……
那就更加要去看一看！不等格雷特再度拒绝，赛瑞拉已经变回原形，翅膀一掀，一阵风把格雷特卷到后背上：
“走呀！”
成年银龙飞行速度极快，格雷特只听见呼呼风响，不一刻，就到达了老脾气山。不等降落，一眼就看出异状：
山腰附近，那片整齐的木屋东倒西歪，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篝火翻了，皮毛飞了，袅袅烟气不断上升，却是被点燃的器具和灌木，火焰尚未熄灭。
最大的木屋被撞塌了半边，一头银光闪闪的小龙趴在木屋边上，半截在里面，半截在外面。头垂在地上，时不时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吼叫，却是已经挣扎不起来。
“呀……”
赛瑞拉远远看见那头小龙，不知为何，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心头。她怕得发抖，双翼陡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在空中就往下坠。格雷特飞快站起来：
“羽落术！”
十五级魔法师手里的羽落术全力激发，要托住一头成年银龙已经不难。赛瑞拉飘飘悠悠，一路往下晃荡，快要坠到林梢才醒悟过来，飞快扑打双翼，往上拔起：
“回去！回去！格雷特，我不要看！我们回去！！！”
“赛瑞拉，你先回去！”格雷特却不可能放着伤者不管。他安抚地拍了赛瑞拉一下，快跑几步，纵身跃下。
半空中展开飞行术，奔向那头小龙，还没到达，就扔了两个治疗术下去。
靠近了一些，才发现那头小龙的个头，也并不算太小，和赛瑞拉青年龙时期差不多，状况却很是不好。
鳞片斑驳，不再光洁如镜，甚至多有脱落的地方。头上龙角，身后龙翼，甚至背后那一排棘刺，都有不少磨损，棘刺甚至有不少折断。
腹部戳着几根长矛或者说树干，伤口高高隆起，周边一滩鲜血，嘴边也是一滩污血——颜色不同，或许真的吃了几个巨人。
其他地方或者还有伤势，一时看不清楚，只看见它趴在地上，已经无力起身。
无论如何，活着就好。格雷特叹了口气，抬手就扔了几个治疗术过去，先吊住它性命。接下来是一个强力安宁术，好歹让它睡过去。
然后大片大片的漂浮术扔过去，把它悬浮起来，移入法师豪宅——医院版，再看伤处：
啧，肚子上还划开了好大一道，有肠子流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希望其他的脏器没有太大问题吧……
没办法，先扔清洁术，尽量清创，把污染物和污血去掉。再用法师之手把肠子塞进去，伤口堵好。然后扔出一件传奇装备，速度做个CT，看看其他脏器。
这一套做完，法师豪宅的门口，已经有人扣门。格雷特随手点了个隐形仆役去开门，就看见龙巢的那个护卫队长，半龙人索卡，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看到格雷特在动手救治，微微松了口气。格雷特头也不回，一边看CT一边问他：
“这种事情可有先例？”
“有的。”索卡躬身垂头。格雷特虽然是人类，也是赛瑞拉小姐认定的人，换句话说，他不当成主人对待，也得当成半个主人对待：
“前代，前前代，都有龙兽。我们会查证，只要不是故意主动攻击，主人并不会追究。等到治好了，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去，这个部族回原地居住就是。”
“那就麻烦你了。”
格雷特应了一声，手上不停。索卡见他忙得不可开交，身边绿叶如盖，橡木杖垂下千百枝条托住龙兽，连身边六只暗金骷髅都脚步不停，鞠了个躬，悄悄退出。
留着格雷特一个人在里面，清创，引走积液，修补器官，修补肠道。
一层层糊完关腹，再扔几个法术吊住龙兽的生命体征，把血液和切下来的组织珍惜地收好。这才解除法师豪宅，把龙兽移了出来：
“行了，治好了。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
话音未落，就看见赛瑞拉远远站在林间望着他，小脸煞白煞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格雷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拉住她手：
“怎么了，赛瑞拉？”
“他是我弟弟。”赛瑞拉全身颤抖，扑进格雷特怀里，用力箍住了他的腰杆：
“他是我弟弟……孵出来，就没能觉醒真名，没有智慧。他不能算是龙族的一员，不能算是我的家人，但他还是我弟弟……”
格雷特环过手臂，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背心，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赛瑞拉的颤抖渐渐停止，忽然，一把拽住了格雷特的袖子：
“格雷特，你想想办法！我不要我们的孩子变成这样，我们的孩子，才不要变成龙兽！！！”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龙族的传承，都是写在染色体里面的吗？！
这，这就说到孩子了？
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我还没正式求婚啊！我们这还没订婚啊！距离结婚还有十万八千里，至少要等我传奇以后的事儿啊！
那种传说中“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到我们的孩子叫啥名字”的事儿，我还没到这程度，你就飚到孩子会不会成为龙兽上了啊？！
虽然满心翻腾，这些胡思乱想，格雷特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他轻轻拍打着赛瑞拉的脊背，语气轻柔，微带诱哄：
“不会的，不会的。赛瑞拉，你是龙族，我是半精灵，我们的孩子，应该不是纯血龙族，也不会成为龙族的……”
赛瑞拉全身一软，趴在格雷特怀里，下巴沉沉地搁在他肩膀上。格雷特慢慢拍抚着她，听她轻声道：
“我本来不记得的……那是我刚出生时候的事情，刚孵出来时候的事情，我本来已经忘掉了的……刚才看到它，突然就想起来……”
她纤细的身体轻轻颤抖。孵化出来以后，觉醒龙族，或者成为龙兽，其实只是一线之差。
小龙从龙蛋里孵化出来，睁开眼睛，到啃完蛋壳这点时间，需要接受巨量的龙族传承。接受得了，觉醒了真名，那就是真龙；
接受不了，被传承冲垮了神智，没有办法觉醒真名，也没有办法拥有理智的，那就是龙兽。
父母千辛万苦，生下几个蛋来，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条件提供给它们，连续几年眼珠子也不眨地盯着孵化。
等着盼着，盼到出壳的那一天，好好的孩儿却变成了毫无智识的野兽。如果是寻常野兽，还有变成魔兽，一步步进阶，生出智慧的那一天，龙兽却是绝无可能……
“我好怕……差一点点，就是我……格雷特，我好怕……”
“不怕，都过去了，不怕。”格雷特一下下拍着她后背，长长的银色发丝在他面前晃动，一下下拂在口鼻之间，冷香细细，充溢鼻端。
这个从初见开始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这样扑在他怀里，满心恐惧，满心依赖。
“不怕，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有事。”格雷特一遍一遍慰抚着她，赛瑞拉忽然挺直身体，拉开一点距离，盯住他的眼睛：
“格雷特，你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龙族生育本来就很艰难了，爸爸妈妈，姑姑，哥哥姐姐，我实在不忍他们再伤心……”
她一双银蓝色的眸子盈盈水润，越发显得深邃湛蓝，又是期盼，又是信任。格雷特默默叹息一声，很想苦笑：
赛瑞拉，有一说一，你可能对我的期望值太高了。
涉及龙族最根本的秘密，涉及龙族的诞生和传承，涉及神魂、魔法和一些更高层次的东西。这么难的问题，我不一定能搞得定啊！
以及，这个问题，从古到今，应该有无数无数的龙族研究过了吧……那些龙族传奇，那些传奇之上的更强者，等等等等，他们肯定研究过了吧……
他们都研究不出来的难题，我凭什么就能研究出来？这可不是单纯的肉体问题，这也不是纠结一下染色体，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还没到传奇呢！！！
我距离传奇，还有足足5级呢！！！
然而，看着赛瑞拉水盈盈的眸子，格雷特实在说不出“我可能做不到”这样的话。他只能轻轻叹息：
“我试试看，赛瑞拉，我尽量试试看。你得给我时间……真的，这个问题太难了，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你得给我时间……”
赛瑞拉紧紧抿着嘴唇，轻轻点头。格雷特挽着她的胳膊，半转过身，往外走去。走到霜火部族的村落中心，半龙人索卡已经匆匆赶来，对他们躬身行礼：
“已经处理好了。霜火部族可以随时回原地居住，不必害怕。”
格雷特向他点点头。沉吟一下，看着索卡那张尖而且长、边缘还带着鳞片的脸，欲言又止。索卡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询问：
“请问，您还有什么需求吗？”
……有一说一，我想问问你的龙族血统是怎么来的，可能的话，借我验个DNA。格雷特沉默一下，把这些话吞回肚子里，转移了话题：
“请问一下，赛瑞拉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如果有些事情想和他们聊聊，能联系上他们吗？”
“除非有重大变故，主人一般来说，十到二十年才会回来一次。特别紧急的情况，龙巢内有联系装置，但是只能发信号，聊天……恐怕不行。”
半龙人索卡恭恭敬敬地回答。他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
“不过，瓦斯卡大人和叶莲娜大人，一般来说，二到三年就会回来一次。您有什么需求，可以通过两位大人转达。”
“这样啊……”
格雷特仰头望天。在天顶之上，在他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飞翔着几条——或者说是一群巨龙。
他们停留，他们居住，他们……或许在探索，或许在战斗，或许在守护。
那是属于传奇巨龙的责任，壮年巨龙和资深成年巨龙，或许也能帮上一些忙。但是，像赛瑞拉这样刚刚步入成年的巨龙，毫无疑问，是被排除在外的。
“那我就等瓦斯卡他们回来再说吧。”格雷特点点头，挽着赛瑞拉，往医院方向返回。见赛瑞拉噘着嘴不肯走，他轻声解释：
“先回去吧。这个课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前期准备工作就需要很长时间。嗯，我们先找那个霜火部族，拿点儿研究资料……”
他返回医院，把情况简简单单一说。老巨人又“扑通”一声趴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人，太感谢您了，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的恩典，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咳，下一句话不会是“我们的族人愿意以身相许”吧？
不要啊！
且不说体型不匹配，我有赛瑞拉了啊！
“大人，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请容许我们住在这里，为您守门。”幸好，老巨人也没有提出这么离谱的方案：
“我们部族虽然穷，但是，供应您和您的朋友们日常饮食，为您做一些日常事务，还是做得到的……”
“啊，那就不必了。”格雷特脑补了一下，一群巨人在他的医院里打扫、烹饪、洗床单洗绷带的样子，默默打了个冷战：
“真要报答我的话，您和您的族人，帮我做两件事就可以。”
“您说！只要是您的要求，我们一定做到！”
“第一，霜火部族的每一个人，都来给我检查一遍，收集一下数据。放心，不会有痛苦和损伤。除此之外，每个人都取一点血液，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老巨人其实听不懂什么叫“检查一遍”，什么叫“收集一下数据”。但是后面几句话他听懂了，而且，对于部族的恩人，这点要求，完全是小意思：
“您放心！别说取一点点血液，就算每人放一碗血，我们也没有二话！”
“啊，这个真的没必要。”格雷特展颜微笑：
“第二，霜火部族派两个人——只要两个就可以，而且，并不需要是好猎手，或者重要的成员——替我看门，接待以后过来的病人。”
“啊，只要两个吗？”
“两个就可以了。”两个两个又两个，每个部族，或者每个智慧种族，留两个帮忙的人，医院打杂的人手就足够了。
人数太多，半点用都没有。
老巨人满脸遗憾。其实他很想把整个部族都带过来，奈何龙族的话不能不听。退而求其次，只能把他的弟子，部族下一代的长老，和族长的小儿子一起送了过来：
然后，吆喝大家排队被检查：
回答一些问题，量身高，称体重，站在那里不动，坐在那里不动，躺在那里不动，身上被绕上各种各样的彩色光芒。
身上被涂满奇怪的液体，被摸来摸去，按照要求抬头、低头、屏气、抬腿……
最后，每个人抽一点血，连一根指头那么大的管子都灌不满，再张开嘴被刮取两下。全部完成，下一个！
“格雷特你在干嘛呀……”赛瑞拉眼巴巴地转来转去：
“我们的事儿，什么时候开始研究……”
“先不急，先不急，我还要收集资料。”
格雷特把这些身高体重、血压呼吸心跳之类的基础资料，全都交给法师塔的塔灵去收集整理，自己埋头在一堆染色体当中：
嗯，从塔灵和橡木杖的计算结果来看，龙兽的染色体，和赛瑞拉的染色体，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染色体对数相同、染色体点位数量基本相同……
要说不一样的部分，一则，赛瑞拉的染色体当中，金色点位的数量和占比，都显著高于龙兽；
再则，赛瑞拉的染色体点位数量，比龙兽的染色体数量，要多了那么一些。不算多，也就几十个，但是想想这几十个点位蕴含的信息，真是细思恐极……
据说龙族的传承里，包含了先代的所见所闻，先代学会的魔法、武技和知识，以及先代对高阶力量的理解。
赛瑞拉，你们龙族传承力量，都是写在染色体里面的吗？！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龙族的染色体，就插，这就硬插啊？
染色体里写了一大堆信息，这种情况对格雷特来说，根本不新鲜。
就说人类的那23对染色体，里面无穷无尽的基因。据说，有从无脊椎动物以来，一次一次进化的无数屎山代码……
但是龙族的这些染色体，到底蕴含了哪些信息，是不是把龙族的所有知识和记忆都打包在内，格雷特真的没把握。
暗自猜测归暗自猜测，没有实证的猜测，也只好在冥想内核里记一笔。然后，继续开始大范围的艰苦工作：
“要是能知道，龙族的那一段基因，有什么作用就好了……”
这个工作的难度极高，工作量极大。
格雷特前世，全球无数实验室瞎子摸象，拆解人类基因组，一个一个测基因靶点，到格雷特穿越的时候，完成度还只有沧海一粟；
这会儿，格雷特孤身一人，龙族的染色体比人类又庞大了不知道多少，想要全部弄明白，工作量可想而知。
如果照着前世的做法，格雷特觉得，自己哪怕进阶传奇，哪怕传奇的寿命无尽，到他的精神和灵魂全都腐朽，也不可能干完……
好在有个取巧的法门。龙族基因庞大，那些半龙人、拥有部分龙族血统的种族，他们的基因，倒是可以拿来交叉比对。
哪一段基因可能会出现龙鳞，哪一段基因赋予龙角，哪一段基因赋予吐息，哪一段赋予极强的体魄……
只要样本数量够大，总能有点结果的！
格雷特放出话去，给银龙领地里的智慧种族免费治疗，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眼下病人还没来，他就接着测霜火部族那些巨人的染色体，拿来交叉比对，和龙兽的一一比对——
“啊，我累死了……”
“我累死了……”
“老板，我快要累死了……”
法师塔的塔灵勤勤恳恳，每天嗡嗡嗡嗡，算个不停。橡木杖却哭天抢地，每天闹个不停：
他进阶了，计算量也跟着增大了，排山倒海压下来。精灵的染色体，魔兽的染色体，和龙族的染色体，那计算量，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他的老板一点也不心疼他！一下子就丢了这么多任务过来，每天算得天昏地暗，连晒晒太阳，吹吹风，喝点龙岛特色露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都没品出来龙岛的水和别的地方到底哪里不同！
不是应该有巨龙味儿的吗？他怎么品不出来？
“好了，你努力算，不要抱怨了。”格雷特安慰地拍拍它：
“下一批采样对象到达之前，你来得及算完这一批的话，我就带你出去走一圈？或者给你找点龙族特色的养料……嗯，龙粪怎么样？我回头去问问索卡……”
也不知道龙粪都储存在哪里，身为龙巢的护卫，索卡会不会需要带人打理龙粪……
之前在尼维斯的时候，一路同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个问题……
新的肥料勉强安抚了橡木杖，让它沉寂下去，嗡嗡嗡嗡地继续算了起来。树冠之间，小蛇若隐若现，也在全力帮忙运算。
身上黑白两色花纹一闪一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串一串的半导体元件在拼命运转。格雷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叹口气：
记得龙族的各种资源，对小蛇的成长非常有好处，以前只是一条伪龙的鳞片，就让它进阶了一次。
现在小蛇这么努力，要不要给它弄点儿龙族的资源？
去龙巢打扫一圈，捡点儿脱落的龙鳞，蹭掉的龙脚皮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赛瑞拉肯带他去，格雷特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
左思右想，忍着心疼，从龙兽流出的血液、和做手术时切下来的腐烂组织里，取了一小份，送给小蛇。
那小蛇一口吞了，欢欢喜喜，在橡树的树冠里来回游动。越游越快，越游越快，忽然啪嗒一声，从树冠里掉了出来，直挺挺横在地下。
格雷特吃了一惊，上去摸它，手指却没有从小蛇身上穿透过去，而是摸到了实体。冰冰凉凉，坚硬光滑，按上去微微有点弹性，可不是一条活蛇？
格雷特愣在原地，通过契约沟通了一下。那小蛇躺在地上，左一扭，右一扭，连蛇阵都盘不起来。好一会儿，向格雷特传来一条信息：
“我还行……”
从虚体变成实体，约等于由阴还阳。这要只是还行，就没有什么不行了。
格雷特耐心等了一天，终于等到小蛇慢慢盘成蛇阵，再等三天，由实体变回虚体，又缩回格雷特的意识海里。开开心心，不停打滚：
“我进阶了！我进阶了！我又进阶了！我终于可以变成实体了！我居然也有这一天！”
格雷特耐心询问，才知道大荒原上，部族供奉的契约之灵，确实有变成实体的先例——
据说大荒原深处，一位非常厉害的长老，他的契约之灵是一头猛犸，可以载着他冲破敌阵，上万战士都能一脚踩扁。
当然，想要变成实体，条件非常苛刻。需要主人足够给力，也需要契约之灵自己有极大的机缘。
小蛇之前跟着那个老祭司，从来没想过有这一天。毕竟，那个老祭司一辈子不过中阶，连高阶的门槛都只能望一望。
现在跟着格雷特磕磕绊绊，走过无数地方，吞过图腾神，吃过世界馈赠，从伪龙吃到龙兽。不知怎样，突然就凑够了条件……
“进阶归进阶，你还能不能在实体和虚体间来回转换了？”
格雷特把它拎出来，和它大眼瞪小眼。
掌心当中忽然一痒，被一根细细的蛇信舔了一下，然后从蛇信到蛇头，从蛇头到蛇身，从蛇身到蛇尾，一点一点，慢慢变成实体：
“可以啊！我可以变来变去！还可以变成半截半截的，前面是实体，后面是虚体……”
格雷特眼前一亮。能变成半截半截，那就意味着不但能帮忙探查，而且可以帮忙做手术了——
比如一些脑梗之类的情况，小蛇可以变成虚体潜进去，叼住血栓将其消化，再变回虚体潜出来。这样做，对病人损伤最小，收益最大。
但是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小蛇做个全面检测。
格雷特把它拎到塞薇利娅那里，让它变回实体，先做个B超，再做个CT，再把法师塔能源连上，奋力做个核磁……
嗯，多方检查下来，倒确实是条蛇，没有往奇怪的方向变异。只是小蛇被要求躺成一根蛇棍，又被弄得痒屑屑的，不停抱怨：
“老板你要看我肚子里面什么样子，我给你看呀！我变成一半虚体一半实体，你不就看到了嘛！你为什么要这样折腾我！”
格雷特充耳不闻，只管命令它张开嘴，刮取上皮细胞，做成标本，扔进显微电镜里去扫描、去计算。
这一波又把橡木杖和小蛇累了个半死。勤勤恳恳一直算到半夜，格雷特的意识海里，突然一道信息炸响：
“一样的！一样的！——老板，它们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格雷特活生生给炸醒了。揉着眼睛起来，走到屋外树下，眼看着橡树投射出两片光芒，还特地标出了一段：
“老板你看！——龙兽的染色体，和小蛇的染色体，当中有一段是一样的！”
“一样就一样了，差点儿被你吵死……”格雷特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倒回屋里继续睡：
“下次这种不急的事儿不要找我啊……
我是魔法师，要保证一定的睡眠时间，我睡不好，明天就冥想不好，冥想不好，研究进度就受影响，研究慢了，你们就没法进阶……”
嘟嘟囔囔，嘟嘟囔囔，一头栽倒在床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才让橡木杖重新放出画面，努力研究：
确实有一段是一样的。龙兽的染色体多而复杂，一百多对染色体，缠成巨大巨大的一堆；
小蛇的染色体对数却少了许多，每条染色体看着也短了不少，显微电镜照出来的图片，小得简直可怜。
然而，橡木杖重点标注的那一段，染色体的明暗点位，那是一模一样。
格雷特让他把小蛇的所有染色体放出来、拉直了，赫然发现带着龙兽染色体的这一段，比其他条带要长了很多，简直，简直像是硬贴上去的一样……
龙族的基因这么凶？
就插，就硬插，能插就插，不能插，创造条件也要插？
把人家由虚体变成实体，然后硬是分出一段，贴进人家的染色体里？
格雷特一时吐槽不能。然而为了确定到底是小蛇的染色体变异，还是龙族的染色体强势插入，他还得做更多的研究：
“巴卡，拜托你啦！”格雷特再一次叫来了燕鸥。先好声好气，送给他几条魔兽肉干吃了，再拜托他：
“和小蛇长得一模一样的蛇类，拜托你抓几条来……多抓几条，抓个十几二十条，三十四条……
啄死也没关系，只要尽快带回来，在它腐烂之前带回来，让我能取到染色体就可以了，拜托啦！”
“小事一桩！”燕鸥巴卡拍拍翅膀，快速飞走。没多久，啪嗒一声，半条白底黑纹，三尺长短的小蛇，摔在实验室门口：
很显然，巴卡觉得自己飞来飞去辛苦了，不介意吃点儿零嘴。
啪嗒，啪嗒，啪嗒。实验室门口一会儿响一声，一会儿响一声，三天时间，连续响了二十几声。
“救命啊——老板，我真要累死了……这些小蛇我能不能吃掉啊……”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龙鱼龙蛇龙蜥蜴龙蛙，全部到我碗里来！
小蛇能吃，但不是现在吃。
格雷特一条一条取样，一条一条测染色体，测得橡木杖几乎要背过气去。哪怕测完以后全部吃掉都不解恨：
燕欧巴卡只图方便，抓来的小蛇有一大半连魔兽都不是，剩下一小半也只是初阶魔兽。能量密度太低，劳神费力吃了半天，吸收的还不如耗费的多！
格雷特却是心满意足。几十条同类小蛇的染色体扫了一遍，基本上可以确定，蛇灵的染色体当中多出来的那个部分，是龙族的染色体片段——
既然是龙族的片段，他就可以抓着小蛇不停询问：
“你感觉你自己多了什么技能了吗？”
“变成实体算吗？”
“呃……这个我需要研究一下……”
格雷特颇为苦恼，银龙仿佛没有从实体变成虚体，再从虚体变回实体的能力。小蛇的这个能力，不好算在银龙的染色体账上：
“还有呢？”
“吐毒液……？”
“喷寒气会吗？喷麻痹气体？……漂浮术？羽落术？雾墙术？操控风力？……身体变大？变强壮？长出龙鳞，龙翼，龙角？”
小蛇一顿乱扭，也不知道是在摇头，还是单纯在活动身体。格雷特连问几遍，小蛇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蛇阵里，险些要打成一个结子：
“不知道……需要慢慢试……一点一点来……”
魔兽不像人类，学会什么就是什么，会了就会，不会就不会。但凡魔兽，意外进阶掌握的新能力，都需要慢慢尝试，慢慢打磨成型。
与人类签订契约的魔兽，甚至需要主人引导，没有契约，或者主人不懂怎么引导的，只好凭着本能乱撞。
格雷特也没有办法，除了耐心等待，也只好把目标放在霜火部族的巨人们身上：
“这个有龙族血统……这个也有一点龙族血统……这个……到底算不算有龙族血统啊……”
天晓得巨人们的血缘谱系，并不像良种马和良种犬的繁育，有明确的记录。
“谁的父亲是谁”就已经不太靠谱，到了“谁父亲的父亲是谁”这一关，能有一半靠谱就谢天谢地。
“谁的母亲是谁”虽然准确度要高许多，架不住有些女性是其他部族嫁过来的，上溯血缘就很艰难。
里面到底有没有龙族血统，这血统从哪里继承来的，更是一团乱麻。
“啊……所以还是孟德尔好啊……”
格雷特一扔手里的笔，抱头躺倒。有一块田地，自己可以种豌豆，紫的就是紫的白的就是白的；
或者有一玻璃瓶的果蝇，有多少是白眼有多少是红眼，可以一个一个数，在染色体研究上，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格雷特却没有这种好事可以指望。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一个研究，一个一个比对：
“这段染色体和龙兽的染色体有重复……”
“这一段也有重复，但插进去的位置，和上一条并不一样……”
“这段染色体是金色，猜测可能是超凡力量的来源，要重点研究……”
“这个……”
一通研究下来，倒是找出几十段特异部分，鼓鼓囊囊，塞在巨人们的染色体当中，有的多，有的少。
至于这些特异部分到底有什么用，那就要慢慢研究，慢慢辨别了……
幸好当前就有一个实验对象。老巨人把他的弟子留在医院守门，那个弟子虽然年纪不大，等级也不高，也已经初步掌握了冰霜力量。
格雷特把他叫来，先排开三颗魔晶石，再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
“这是报酬，能否请你帮忙配合一下研究……有点吓人，但是并不怎么痛，我会尽量减轻你的疼痛感……”
他还没说具体怎么研究，小巨人就直挺挺伸出双臂，摊到他眼前。手心向上，双臂斜张，摆开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
“您只管吩咐！长老说了，您是我们整个部族的恩人，哪怕伱让我去死，我也会听你的！”
哪怕是一个未成年巨人，也高过格雷特将近一米，格雷特想要和他说话，必须得站在高台上，或者让自己飘起来。
这个姿势一摆，对格雷特来说，其实倒是威压多过坦诚，格雷特往后倒退半步，甩了把冷汗：
“呃，这个倒是不必……说起来，你掌握的冰霜力量，能不能先演示给我看一下？”
小巨人非常乐意演示。他攥紧拳头，努力屏气，把自己涨得满脸通红，好半天，奋力向外挥出一拳。
拳头上荡开一圈寒气，凛凛呼啸，在前方五六步远处凝成冰霜。这一拳挥出，小巨人整个松懈了下来，颇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长老的寒气比我强，打得也比我远……”
格雷特并不在乎他的力量强不强，只在乎有没有。好言好语，问出他一天能发出五六次攻击，就带他去了研究室。
这项研究他在精灵岛做过无数遍，早就轻车熟路。在小巨人胳膊上切下一条皮肤，保持组织活性，与身体相连，一头塞进显微电镜当中；
固定好整个身体，以免他挥拳头的时候，把这条皮肤给撕下来，只让他挥动的那条胳膊自由活动；
调试好显微电镜，一声令下：
“攻击！”
把他所有当天的所有攻击数据消耗完，格雷特也如愿取到了数据：那段超凡染色体，那段在他攻击的时候，有异常变化的超凡染色体，确实出自龙族；
由此，也确定那段染色体的作用，是让人能够调用冰霜力量。格雷特仰天长叹：
龙族啊龙族，怪不得这些周边的智慧种族，都想拥有龙族的血脉。和龙族通婚，生下带有龙族血统的孩子也可以；
侍奉龙族，得到他们的赐福也可以；
住在龙族周围，长期浸染龙族气息也可以；
成为屠龙者，浸染龙血也可以；
哪怕用各种歪门邪道，比如让部族里的成员和龙族交配也可以……
总之，只要有了龙族的血脉，哪怕一丁点儿也是稳赚不赔。龙族染色体里的特性，居然可以写进其他种族的染色体里，代代遗传！
得到了初步成果，格雷特越发上心，剥茧抽丝一样研究霜火部族的血统，和他们的染色体交叉比对。
手里的血缘谱系翻烂了，这帮人的检查结果也翻烂了。再加上小蛇那边，渐渐开始了解自己新增的能力，格雷特终于又确定了三个点位：
一个是让人长得更加强壮，身躯更加庞大；
一个是让人拥有龙鳞，拥有更高的防御力；
第三个，是让人拥有与风亲和的能力……
“所以其他几十个点位到底是干啥的呢？只管插进去，并不表达出来？可能有些基因需要甲基化，有些休眠基因要特别方法激活？”
格雷特揉着脑门不停纠结：
“可惜样本太少，没法子一个一个尝试……”
“要是能亲眼看一下，这些智慧种族怎么取得龙族基因就好了……
据说龙族有些仪式，可以赐福于侍奉他们的仆从，把他们变成半龙人……要是能了解一下这些仪式，实时监测仪式过程中的基因变化就好了……”
“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门口忽然冒出来一个脑袋。格雷特天天埋首实验室，赛瑞拉看得气闷，并没有24小时和他在一起，时不时地去外面玩一圈儿。
这会儿，她从小时候常常游泳的一个湖里，拎了一大串鱼回来，立刻来找格雷特：
“来啊！来吃烤鱼啊！咱们好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格雷特正好缺乏思路，也就放下手里的研究，顺从地被她拖了出来。
赛瑞拉拎回来的鱼有大有小，大的有两个巨人高，小的也有胳膊长短，在医院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分外肥美。
尤迪安，艾希&#183;月歌，伯纳德，以及两个看门的巨人，已经吭哧吭哧，全数投入了剖鱼、刮鱼鳞、切鱼肉、准备烤鱼的过程中：
格雷特左右看了看，选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鱼，也开始卷起袖子干活。
刮鳞、去鳃、剖腹、清理鱼肚肠和苦胆，在鱼身两边细细切了花刀，支起一口大锅，把那条鱼整个儿扔下去炸透。
趁着炸得焦香，赶紧拎出来，往旁边的平底盘子里一放，事先调好的料汁哗哗浇了上去。洋葱，青椒，莴笋片，各种蘑菇，堆在平底盘子里，下面点火，开煮！
“格雷特你在做什么？”
“烤鱼啊！这也是一种烤鱼的做法，你等一会儿，很好吃的！”
这样做出来的烤鱼果然鲜香扑鼻。赛瑞拉把那条鱼从头啃到尾，恨不得连鱼骨头也咽了下去，磨着格雷特：
“再做一个！再做一个！我带回来的鱼，赶紧都做成这种烤鱼啊！”
她狩猎成果极其丰富，哪怕几个人一起动手，到现在也只处理了一半。格雷特只好继续一条一条做，做着做着，就发现了不对：
“赛瑞拉，这条鱼的鳞片，怎么看着像龙鳞啊？”
“欸呀！这个湖，我们小时候都会在里面洗澡的……里面的鱼也好，虾也好，青蛙也好，或多或少沾染了龙族气息，肯定有点不一样的啦！”
格雷特眼睛瞬间亮了！
人类样本少，可以用其他生物啊！鱼类，蛇类，蜥蜴青蛙，各种哺乳动物，全都拿来，和龙的生物材料交互一下，看看能弄点什么出来！
龙鱼龙蛇龙蜥蜴龙蛙，全部到我碗里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给我弄点儿龙的……生命精华来吧？
“龙兽血液，1：1000稀释。”
“浸泡鱼卵。”
“浸泡青蛙卵。”
“浸泡蜥蜴卵。”
“浸泡蛇卵……壳这么厚的蛇卵，1：1000稀释的血液浸泡有效果吗？要不要稍微浓一点儿？”
格雷特咬着笔杆子反复纠结。身边带了两个自然行者就是有好处，哪怕季节过了，也可以强行弄出一批卵来给他做实验，只要给足资源就行；
但是，实验目的，实验思路，实验方案设计，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没有人可以代替，甚至没有人可以为他修正，最多，也就是提出建议，或者询问“你这样是要做什么呀？”
哦，这是赛瑞拉在问。格雷特挠挠头发，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在尝试用龙血浸泡它们，让它们孵化出来的时候，能够拥有一点龙族的特质……呃……好像……龙血太浓了？”
稀释了一千倍的龙血倒进水体当中，肉眼可见的，鱼卵立刻开始冒泡泡。
格雷特飞快地扔了一个法术，把眼前的图像放大了100倍，就看见鱼卵外的保护膜开裂、腐蚀、瓦解；
然后，鱼卵外的卵膜也开始瓦解；
最后，大片大片的鱼卵完全涣散，卵黄质弥漫在水中，显而易见，这批鱼卵全部完蛋了……
鱼卵全灭。
青蛙卵全灭。
蜥蜴卵全灭。
蛇卵……蛇卵倒是没有全灭，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格雷特努力感受了一下这批蛇卵的生命气息，发现百余枚蛇卵灭了九十九枚，只剩下两枚，在外壳烧了个洞的情况下，还在坚强地撑着。
而且，仔细感受，其中的活性，仿佛还增强了一点儿……
“那龙血肯定浓了啊！”赛瑞拉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一嗅稀释版的龙血，非常肯定地给出了答案：
“之前影响它们的，都是气息，气息！气息是什么呀，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我们呼出的风，我们偶尔在湖里游一圈儿，沾染的那么一点点东西！
这些龙血，我闻都闻得出来，比湖水里的龙族气息浓了太多太多，肯定会把它们烧死的！”
啊……这还真是抱歉了。格雷特自己的感知力，让他去感应龙族气息，他只有在很浓的条件下才能感觉得到；
1：1000这个浓度，在他的感知当中，已经和普通生理盐水没有任何区别，完全感觉不到了。
就这，也能把鱼卵烧死？
所以按照这个标准，“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灵芝，仙僮采去长寿”，那可能性就真的太低了。
真出现这种情况，烧死一大批才是正常的？
好在身边有一个感知力极强的赛瑞拉。格雷特向银龙少女笑了笑，柔声道：
“那赛瑞拉帮我再稀释一下？从现在开始阶梯稀释，直到你觉得和湖水里的浓度差不多，做好记录？然后，我们继续尝试？”
“行啊！”
赛瑞拉高高兴兴地挽起袖子忙碌去了。留下格雷特一个人面对两枚蛇卵，挠着下巴，继续思考：
是要现在就剖开来，观察里面的细胞分裂，染色体的迭代呢？
还是要留着养起来，养大了，养到小蛇破壳，再取样检测呢？
或者剖一个，留一个？万一留下来的那个养不活怎么办？
一边纠结，一边已经快手快脚搭好了魔法阵，恒温、恒湿、保持清洁，维持蛇卵身边的能量强度，帮助它成长、孵化。
这边做完，那边，赛瑞拉已经高高兴兴地配好了又一批液体，从稀释一千倍到稀释一万倍，再到稀释五万倍。
终于，她耀武扬威地过来报告：
“弄好了！和湖水差不多了！可以用了！”
这一批水倒下去，鱼卵和青蛙卵，终于有了明确的反应。咕嘟咕嘟冒泡中，死了十分之九，还有十分之一，也就是最靠近中央的那十分之一，岿然不动。
死亡率90％！
那么，剩下的10％，发生变异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格雷特眉头一挑。他耐心地等了，飞出法师之手，灵巧地挑出一批鱼卵。
努力供给自然气息，努力促进它快速分裂、快速成长。每天留几颗，每天留几颗，取样、计算、比对，直到鱼卵变成小小的鱼儿。
格雷特托腮盯着它们，努力感受了好一会儿，才去找赛瑞拉求助：
“赛瑞拉，你能不能感觉到，这些鱼里，哪一条、或者哪几条带有龙族气息？”
“它们太弱了！”赛瑞拉皱了皱鼻子，哼一声扭过头去。停一停，再扭回头，仔细一条一条感觉：
“这条、这条、这条……”
格雷特照着她的指点，一条一条捞起来，取样，做染色体测试。图像展开的那一刻，他由衷地吁了一口气：
“啊，太美了……”
显微电镜下，一条鱼身上的细胞，呈现出各个不同阶段的特征：
染色体呈现双螺旋形态，紧紧合在一起的样子；
染色体双链解开的样子；
染色体双链解开以后，开始分离、拉断的样子；
解开的双链，分别以两根单链为基准，开始复制的样子……
橡树的树冠里又挂了一批新的果实，晶莹剔透，里面符文层层叠叠。
阳光从绿叶间的缝隙里透射下来，照得这些果实表面荡漾着一层彩虹光泽，嗡嗡嗡嗡，不停旋转：
“龙族染色体！”
“龙族染色体！”
“这些小鱼体内，有龙族的部分染色体出现！”
格雷特精神一振。他这才回头研究之前几批鱼卵，每个时间节点的资料都拿出来，赫然发现，从鱼卵第二天开始，染色体当中，就插入了龙族的部分。
“剩下的小鱼好好养着吧……等养大了，看看有什么特点和能力，和这些染色体比对，就知道哪一段是干什么的了……”
对了，养鱼，养青蛙，养蜥蜴，养其他动物，都得有专人负责。上哪儿去找呢？什么都指望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怕是不行的……
什么，巨人？
门口那两个巨人，粗手粗脚的，指望他们锯木头做家具还成，指望他们养鱼养青蛙，算了……
格雷特叹了口气，不得不再去找老巨人询问。老巨人倒是非常热情，给他推荐了两个部族：
“要说心细手巧，得数住在白鸦山的那伙侏儒。只不过他们吵吵嚷嚷的，不太听话，没有龙巢发话，怕是不肯为您干活；
要说和自然比较亲和，黑湖边上的大青林里，有一个野蛮人部族，日常以饲养动物为生。您这里既然有高阶追随者，应该去喊一声，就能喊一批过来……”
格雷特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派伯纳德去走一趟，喊些野蛮人过来给他干活。反正鱼也好，青蛙也好，都是一产卵就产一大批的，养死一点也不心疼……
这又是一个长期研究，哪怕是青蛙，要养大了研究其性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格雷特悠悠闲闲，有病人来就治疗病人，顺便把这个部族的染色体全部刷一遍；
没病人来就做研究，左右鱼卵、蛙卵之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天做几个，可以做到橡木杖分身乏术，去追塞薇利娅都没有时间……
他这里悠闲工作，在龙岛的高空之中，却是一片水深火热。二三十头传奇巨龙，聚集在一片特意凝聚的云城上，各自高高昂首，盯着极远极远处的扭曲；
他们外圈，一批壮年巨龙、资深成年巨龙各据一方，收敛翅膀，轻轻喘息。如果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不少龙族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伤痕。
“我们需要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幼龙！”传奇巨龙中央，一头身躯如山峦一样庞大、鳞片黯淡如黄铜的金龙，声音沉甸甸的，隆隆滚过云城：
“最近一千年来，一对成年巨龙，平均只生三窝蛋，只有五个孩子活到成年龙阶段，可以结婚、可以生下新的孩子；
壮年巨龙、传奇巨龙，生的孩子更少，活到成年龙阶段的更少；
最近一千年，我们的传奇巨龙数量，不是在增多，而是在减少！我们需要同族，我们需要战士！
所有的龙族，所有的成年龙，都要尽快结婚，尽量多的生孩子！”
“但是产卵会影响我们的力量增长。”外圈的壮年巨龙当中，一个不大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对成年巨龙，如果在成年期间只生一窝龙蛋，他们有20％的几率突破到壮年龙；
如果生两窝蛋，就只有5％的几率；
如果生三窝、甚至更多，那这一辈子，就只能止步成年龙，距离传奇，那就太遥远了！归根到底，我们需要更多的传奇，而不是更多的幼龙，不是么？”
“可没有更多的孩子，就没有更多的传奇！”老金龙抬了抬眼皮，声音隆隆道：
“到达传奇以后，能生下孩子的几率就太小了！”
“可是……现在龙蛋孵化越来越难了，幼龙觉醒也越来越难了……如果每一窝生下来，每颗龙蛋都能孵化、都能觉醒，那也可以少浪费一些力量……”
“要用法术干预吗？”
“那不行！优胜劣汰，是龙族的原则，不容打破！”
“可是……”
上面吵成一团的时候，格雷特设法支开了赛瑞拉，鬼鬼祟祟，溜到霜火部族的老巨人那里。笑得一团灿烂，和老人商量：
“那个……龙兽的那个……生命精华，能不能帮我弄点儿？”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破解龙族传承奥秘，大舅子召见！
“什么？”
老巨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格雷特。龙兽的生命精华？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您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欸呀，就是……”
格雷特挠挠头，比比划划，艰难地往下说。
唉，虽然他是个医生，虽然他已经避开了赛瑞拉，虽然想要弄一些单倍体雄性生殖细胞，在医学上也不是什么张不开嘴的事儿……
老巨人眼睛越睁越大。他倒不是质疑格雷特的要求，龙巢的主人，以及主人的朋友，要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那是正常事儿，但是……
“大人，您为什么不……您自己也有啊！”
格雷特：！！！
好吧，一个谎言，要用后续很多个谎言，无数个谎言来圆。我那时候就不应该承认我是银龙的……
“别多问！——你就说你做不做吧！”
他只好硬着头皮拉下脸来，强力命令。老巨人眉头紧皱，纠结了一下：
“……大人，您的命令，我们肯定会遵从。”他恭恭敬敬地俯身下去：
“但是龙兽行踪不定，要寻找它，需要时间。要取得您要的……东西，可能还要动用一定程度的暴力，会对它造成伤害。
大人您看，是不是先和龙巢那边提一句？”
这种谨小慎微，格雷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没办法，只好抽时间去了一趟龙巢。对于他的请求，半龙人护卫队长索卡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妥，恭敬道：
“您是主人的贵客，又是赛瑞拉小姐认定的人。只要不对龙兽造成致命的、或者不可挽回的伤害，大人尽可随意。
——需要龙巢出动卫队，帮您完成吗？”
“那倒是不必。”格雷特摇头。龙兽再强，也就相当于青年龙的体型，还不会魔法，只是力气大一些的野兽，挖个坑、弄个陷阱什么的就能捆住。
干粗活有巨人，一个顶五个；魔法什么的有他在；需要高端武力镇场子，还能把尤迪安拽过去。至于侦察，找到龙兽的下落，燕鸥巴卡是干什么的？
接近半步传奇的高阶飞行魔兽，传奇银龙的领地虽然大，他一天也能飞一个圈子……
有索卡这句话，格雷特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找到了龙兽。巨人们浩浩荡荡出动，挖陷坑，设障碍，放诱饵。
没多久，龙兽轰隆隆隆，循着巨人猎手的引诱，冲进了一条越收越窄的峡谷。
“石墙术！”
“藤蔓缠绕！”
“安抚术！”
格雷特站在高高的峡谷上方，法术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往下扔。困住龙兽，让它动弹不得；
安抚龙兽，让它平静下来，不再惊慌；
接下来，嗯……《粉红之书》上仿佛有对应法术来着？
格雷特满载而归。他小心地取出一点龙精，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嗯，颜色呈白色胶冻样形态，在20分钟内逐渐液化……
活性很好，具有快速向前运动能力的比例，占到50％以上，具有缓慢向前运动能力的比例占到25％以上，非常棒……浓度……”
记录完所有性状之后，再极其小心地取了0.1毫升，稀释10倍，注入一条雌鱼体内。瞬间，那条雌鱼，就在格雷特手里拼命跳动起来：
“这是……”
格雷特赶紧把它扔回水里，召唤出契约小蛇，让它以虚体状态进入雌鱼体内。
格雷特透过小蛇的眼睛努力观察，只见雌鱼肚子里的鱼卵，像是遇到什么剧毒似的，炸开一团，又炸开一团，再炸开一团……
一团一团又一团，最后，雌鱼翻了个白肚皮，飘在水上，眼见着是不活了。契约之灵在它肚子里兜了一圈，别说鱼卵，连五脏六腑，全都被烧穿殆尽。
“呃……看来龙精对于鱼类来说，还是太强了……我需要稀释100倍吗？还是1000倍？还是……”
稀释！
稀释！
努力稀释！
稀释一次，尝试一次，死掉一条母鱼；再稀释一次，再尝试一次，再死掉一条母鱼。
格雷特一口气稀释到十万倍，才有母鱼坚挺着活了下来，但是肚子里的鱼卵，也全部完蛋了……
“呃……我感觉应该快了……”
格雷特长长吸一口气，再重复了一次实验，稀释到二十万倍。这一次，他直接给母鱼做了一次剖腹产，在显微镜下，观察龙兽的生殖细胞和鱼卵的结合过程：
“前进……前进……快速前进……接触鱼卵外膜……进入鱼卵……呃，鱼卵崩解……”
显微镜下，崩解了一个鱼卵之后，龙兽生殖细胞并没有失去活力，反而显得更加精神抖擞。
它继续向前快速游动，须臾，又找上了第二颗鱼卵，第三颗鱼卵，第四颗鱼卵……
“这要是人类有这么强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孕不育的事儿了……”
格雷特由衷叹息。他穿越过来之前，试管婴儿已经大行其道，不知多少对夫妇求助这种方式取得孩子——
这其中，男性的问题，占了很大一部分。
而最新的技术，已经进展到了直接用显微针保驾护航，直接把单个的生殖细胞注入卵细胞里面……
数量太少，不怕，一个就行；没有活力，游不动，突破不了卵细胞防御，不怕，显微针直接戳进去！
这样的方式，细胞结合的成功率倒是高了，问题是逃避自然选择，就意味着很多太过脆弱、不该传承的基因获得了传承。
长此以往，孰是孰非，也是一个一言难尽的问题。
无论如何，这颗龙兽的生殖细胞过五关，斩六将，在干掉了八颗鱼卵之后终于消失——也并没有成功地和任何一颗结合。
但是格雷特已经看到了希望，他再接再厉，继续试验。尝试到第二十次，终于有一颗龙兽生殖细胞，在鱼卵当中停驻下来——
格雷特瞪大眼睛。他赶紧催动法师之手，将这颗宝贵的鱼卵从培养皿中移出，扔到显微电镜当中。
耐心等待一天以后，电镜下，奇妙的景象，随着橡木杖射出的光墓一一呈现：
龙兽的染色体，并没有成双成对，只是一根根单链的染色体，在鱼卵当中展开。
而属于鱼类的，条数更少、更短的染色体单链，也跟着展开。然后，两组染色体链条开始靠近，有的粘合在一起，有的，却无论如何没有办法粘合……
于是，龙兽的染色体开始快速崩解。星星点点，一片一片散落下来，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崩散成了各种嘌呤和嘧啶，还是被什么酶溶解，变成了更小的成分。
总而言之，一切结束的时候，新的受精卵当中，只剩下类似鱼类原本大小的染色体。
它长了一截，多了几个片段，但是无论如何，比起龙兽染色体的规模，还是差了太多太多。
“真是……奇妙……”
格雷特轻轻叹息：
“原来龙族和其他种族结合的时候，染色体是这个样子的……丢失了绝大部分内容，只留下最核心的一点点……”
所以那些龙鱼，龙蛙，龙蜥蜴，乃至拥有龙族血统的种种魔兽和智慧生物，能够正常怀孕，正常传承下去。
原来，他们的基因只是嵌入了一些片段，而不是整个儿被改写成了龙族的样子。
“那么，我呢？我和赛瑞拉呢？我们的孩子，又能承载多少信息，会不会我提供的信息不太够？”
格雷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染色体数目和点位数量，再回忆了一下赛瑞拉的，深深地觉察到了危机。
但是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他暂时能做的，也只有耐着性子，努力做好后续研究：
“细胞结合过程中，持续供给风系能量0.1单位／小时，持续12小时……”
“持续供给冰霜能量0.1单位／小时，持续12小时……”
“持续供给均匀混合的冰霜能量和风系能量，0.1单位／小时，持续12小时……”
实验结果表明，持续供给能量，有助于提高细胞结合的成功率，也有助于细胞的进一步分裂。
而对于银龙血统的龙兽，供给银龙偏好的冰霜能量和风系能量，以及自然系的生命能量，结合成功率是最高的。
而再进一步，格雷特估计，根据发育周期逐渐调高能量供给量，成功孵化出龙鱼鱼卵的成功率，也是最高的。
“由此可以猜测，在龙族交配的过程中，如果能持续供给强大能量，有助于龙族成功受孕，也有助于龙蛋的孵化……”
格雷特眼睛发亮，奋笔疾书。养鱼啊！养龙鱼啊！
这么多龙族血统的龙鱼，很大概率，每一条能传承到的龙族染色体，都不一样！
一条一条鉴定其性状，鉴定其能力，龙族染色体的奥秘，不说破解一半，破解个一成，总是可以指望的吧？
“你在研究什么？”
研究室外忽然伸进一颗脑袋。赛瑞拉左右张望一圈，鼻翼翕动一下，纠结起眉头：
“这里味道好奇怪啊！你最近在干什么？”
“呃……赛瑞拉，伱对照我破解的染色体点位，自己锻炼，有结果了没？”
“暂时还没有……不管啦！你跟我来一趟！哥哥要见你啦！”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帮大舅子追水晶龙？我？我能做啥？
啥？
大舅子召见？
格雷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去洗个澡，再给自己扔十七八个清洁术。——赛瑞拉都闻得出来的奇怪味儿，她哥哥、资深成年雄性银龙，会闻不出来？
闻出来了，肯问一声“你在干什么”还好，就怕问都不问。嘴上不问，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
然而赛瑞拉左右观望了一圈，见他手里没有事情在忙，已经戳在门口立等。格雷特没办法，也只好一边给自己拍清洁术，一边脚不沾地，由着她拽了出来——
出了研究所，走到医院大厅，远远就看见一个眉目深刻的男精灵在厅里踱来踱去，那个气势，感觉门厅地面都能被踩塌了一层。
格雷特赶紧迎上去。瓦斯卡脚步一转，快速迎了过来，还没到就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
“呃……”
瓦斯卡倒也并不追问，只是大步走过来，向格雷特一点头，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格雷特简单说了几句，把龙兽单配子细胞之类的话藏起来不说，瓦斯卡也不多问，只是道：
“听起来，你在忙普通生物变成龙系生物这个方向？——这倒是正巧，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你来帮我个忙？”
这倒是格雷特到达龙岛以来，第一次接到项目。他扬起下巴，望着瓦斯卡，等这位大舅子说话。瓦斯卡脸色忽然一僵，跟着，脸颊上飞起一丝红痕来：
“是这样的，我最近和朋友打了个赌……”
他徐徐说来，赛瑞拉又在旁边追问，格雷特才知道这位大舅子，原来爱上了一位水晶龙姑娘。无巧不成书，住在附近的某条金龙，也爱上了这位姑娘……
双方家世相当，年龄相当，能力相当，讨姑娘欢心的本事也大差不差（格雷特默默吐槽：恐怕都不怎么样）。一时争不出个高下，就打了个赌：
两头龙互殴是不可能的，都在天外作战，要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这时候不能掐起来；
要比较战功也是不可能的，谁打哪个方向，谁下来修整，都要听从传奇们的调度。成年巨龙在上面这批战士当中，算是最底层的一批，并没有多少自主权。
于是，双方按照传统习俗，定下了一场赌斗——各出一百名半龙人，或者龙血魔兽，来一场无限制对抗。
为了显示双方真实的法术水平和领地实力，这些半龙人和龙血魔兽，必须是从立约以来，新转化成功的。
三年时间内，能转化多少，转化多少，转化不够一百名，那也是自己水平不够。转化得晚了，下属水平得不到提升，也是水平不够。
无论半龙人还是龙血魔兽，都必须出生在领地，成长在领地当中，不能到别处去请外援……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没空去折腾这些事儿。照着过去一贯做法，把领地里的强者全部喊过来，一起扔进转换阵，死亡率有点高——
伱能不能帮我主持一下？只要在旁边看着，需要的话扔个治疗术就行。转换阵的详细构架，和过去的资料，我全都给你！”
格雷特只听到一半，眼睛就已经亮了。大舅子在忙，没空，那头金龙岂不也是一样，把领地里的强者随便往转换阵里扔？
现在把这件事交给他，倒不是大舅子托他帮忙，反而是给他练手的机会了。瓦斯卡刚问完，他就点头不迭：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你不担心我误事，只管交给我就行了。对了，我还需要——”
“需要什么你只管说！”
瓦斯卡大包大揽。格雷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想也不想，打蛇随棍上：
“我需要您的样本做染色体分析……”
“要多少？要血液么？我立刻放给你！——两升以内，随便开口！”对于一头身长超过30米的巨龙，两升血液，那算什么啊，毛毛雨！
“呃，只要取一点细胞样本就可以了，此外，我需要给您领地里的半龙人，以及龙血魔兽，全部测一下染色体，顺便登记一下情况和特殊能力。”
“小事，我立刻就命令他们过来。——话说，你干脆去我的领地吧，这样方便！”
“呃，如果可以的话，安德烈大人的领地里，也来一遍……”
“这没问题，父亲这儿，我去说。”瓦斯卡原本还以为他要财宝、要报酬，一听只是这个要求，立刻应下。
他是父亲的长子，哪怕已经离家独立，也是父亲心爱的儿子。
手下的半龙人，每个人在嘴里刮一下，以及登记一下情况而已。这种事情，不用问过父亲，直接就能做主！
这个要求于格雷特，恰似天上掉馅饼。
瓦斯卡一声令下，他领地里的半龙人和龙血魔兽，以及赛瑞拉父母领地里的半龙人和龙血魔兽，集体到格雷特这里报到。
伯纳德负责采样，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负责询问登记，赛瑞拉负责整理资料。
格雷特只负责主持实验，以及下令给橡木杖，让他把对比出来的染色体点位排列组合，确定哪个点位是干什么的……
除了把橡木杖累了个半死之外，格雷特只花了半个月，就对比出了厚厚的一叠结果：
“龙鳞、龙翼、龙尾、棘刺、龙牙、坚甲、厚皮、强壮、体型、控冰、控风、漂浮……”
瓦斯卡又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未来大舅哥面前，排开厚厚厚厚的一叠资料，扇形展开，几乎堆满了整张桌子：
“根据目前的研究结果，这几个能力和特性对应的染色体，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还有这几段染色体，基本上每个半龙人和龙血魔兽都有，猜测是龙血改造所共有的特质，必须插入这几段，才能承受住其他特性。
更多的染色体，可能有别的作用，也可能只是胡乱插进去的，反而降低了受试者的承载力。”
瓦斯卡盯着这一叠资料，银蓝色的双眼里泛出一圈一圈的漩涡，看着整个龙都有些晕。
哪怕他是走施法者路线，不像妹妹走战士路线，这么复杂的研究，他要完全掌握都有点头疼：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的想法是，之前的魔法阵，是以龙血为材料，大规模进行改造，往受试者体内插入龙族染色体。”
格雷特早就有了规划，此时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回答：
“这样做，好处在于方法比较成熟，坏处在于插入的染色体比较随机，而且容易出现冗余染色体。我在考虑，能不能在这些片段里，挑选几个，定向插入——”
“能做到吗？”瓦斯卡皱眉。格雷特不是很有把握地回答：
“我在永聚岛的时候，定向增强、定向杀灭都做过，定向插入还没做过，但是原理应该差不多。魔法阵需要修改，也需要供能，和之前的改造法阵连接起来。”
“这不太难。”瓦斯卡立刻表示自己有信心：
“魔法阵改造是我的强项，到时候你的魔法阵拿出来，我们一起研究一下。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怕插进去的片段不够多，漏了一些必要片段，导致受术者死亡……但是，做实验还是必须的……”
“那你就做！”瓦斯卡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我先拨十个人、十头魔兽给你，先做实验。用完了，没出结果，或者结果不满意，再找我的护卫首领要！”
艾玛，如果用这个法子点化半龙人，那就意味着，他不用付出龙血，至少不用付出很多！
哪怕是成年龙族，放血放多了，也会影响他的实力增长！用这个法子，他可以想转化多少下属，就转化多少了！
这样真的不会草菅人命么……
格雷特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不靠谱，也只能先从魔兽的转换做起来再说。
反正现成的魔法阵，用来改造燕鸥巴卡他们的那种还在。
把“凝聚能量，修改染色体点位为超凡点位”，改成“凝聚能量，在染色体中插入特殊片段”，并不太难。至于能量的来源，那自然是瓦斯卡请客了……
“第一次实验，插入基石染色体，和‘龙鳞’、‘龙牙’染色体，开始！”
格雷特一声令下。塞薇利娅代替世界树，掌控魔法阵；橡木杖和移动塔灵一起，确定插入的特殊片段；
瓦斯卡的卫队长手按长刀，站在魔法阵外，随时准备在法阵束缚力失效的时候，砍下失控魔兽的脑袋……
“魔法阵开启！能量导入！染色体锁定！三，二，一，开始！”
“嗷～～～”
魔法阵里，一头专门被挑选出来，作为试验品的魔狼，高声惨叫起来。瓦斯卡斜靠在法阵边缘，摸着下巴，眉头微微拧起：
“唔……它挣扎的力度很小啊……痛苦也不太剧烈，不像以前痛苦得要死掉一样……这样行不行啊……”
行不行，格雷特也不知道。他耐心地等了一天一夜，魔法阵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那头作为试验品的魔狼全身是血，踉踉跄跄，一头栽倒在地：
“生命气息增强不多，只提升了一级。”
“牙齿变长了，呈现龙牙形态。”
“龙鳞……皮肤下面没有，爪子裸露的地方也没有。”
“上限提升，未知。”
“从结果看，不能说完全成功吧，效果不算很好……还得继续尝试……”
格雷特一项一项记录着数据，嘟嘟囔囔，不太满意。瓦斯卡却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干得不错啊！——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你还需要什么？只管说！”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把我脑袋劈了吧！大人！请劈开我脑袋！
格雷特需要的，当然是更多的实验对象，更多的实验材料，以及，当然，更多次的实验。
但在开口要东西之前，他还是决定稳一手，先观察几天，再根据观察结果调整自己的实验方法。很快，他就庆幸自己足够谨慎：
第一次实验，终于还是失败了。
那头魔狼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三天以后，渐渐出现乏力、腿软、无力等情况。
五天后，无法消化食物，稀便，便血，各种各样的异状，陆续出现。
看起来像是有点基因崩溃？不过不太确定，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以用治疗术处理？
格雷特还想再养着观察一下，努力拯救一下。然而，瓦斯卡的龙巢卫队长，也是瓦斯卡转化的第一头龙血眷属，云巨人鲁姆，瓮声瓮气地阻拦：
“不用看了。转化成功的，缓过来以后就活蹦乱跳，大吃大喝，力量大大加强。像这种要死不活的，肯定会死，而且死得很快——
只有成功者，才有资格站在龙巢前方。伟大的巨龙，不需要失败者！”
好，好吧……
格雷特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既然死了也不心疼，那他就只能用点法术，果断作弊了：
魔狼改造后的染色体，已经采集、测定过了。
现在，格雷特画好魔法阵，让人把魔狼抬进去，左手握一管稀释的银龙血液，右手握一颗钻石——自然是人造版的，微微闭目，开始冥想：
“我需要补全这只魔狼的染色体，让它恢复到健康强壮的状态……在已经转化过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和补全，补全所需的染色体片段，希望尽量来自龙族……”
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尽量把【有限许愿术】的条件设定的详细一些。这个法术成功与否，最重要的，就是条件设定。条件越详细，成功概率越高。
有了魔狼的各种检查结果，有了染色体条带，他在翡翠梦境里，已经模拟了七八次。这会儿，按照模拟出来，最成功的一版结果，释放法术：
手里的钻石化作灰烬，银龙血液跟着消逝无踪，整个魔法阵激起一片玄奥的魔法光芒，扑在魔狼身上。从耳朵尖上的细毛到尾巴末梢，涤荡一遍，悄然消失。
“行了……”
格雷特拍拍手，又给魔狼扔下一个治疗术，维持一下它的生命体征，悠然站起。飞出三个法师之手，一上、一下，掰开它嘴巴，第三只飞进去，在它上颚刮了一下……
魔狼乖顺地，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全身无力，张开嘴任凭他摆弄。格雷特取样完毕，扔进边上的显微电镜里让它去分析，自己悠然站起：
“拜托拜托，再帮我养几天。”他微笑着拜托鲁姆：
“养几天，不要额外干预，确定它养活了——或者养死了也行，让我知道一下就可以。”
如果养活了最好，对比一下前后的染色体，就知道缺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不幸养死了，如果确定是基因崩溃，那就等于“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又要从头开始……
他开口拜托，鲁姆也只能恭敬应下。左右也不用他做什么，圈块地儿给那头魔狼，让它趴着，按时喂水喂食，不要让它被咬死就行。
这种事儿，都不用他自己干活，随意吩咐下属就可以。倒是格雷特的下一个任务有点麻烦：
“给我找些野兽和低阶魔兽过来，按等级排好，让我一个一个改造。直接开始改造魔兽，成本还是太高了……”
这任务不危险，就是麻烦。野兽和低阶魔兽，从来不在成年银龙的食谱里，甚至龙巢附近，因为龙威的缘故，这些玩意儿基本清空。
格雷特既然吩咐了，他也只好把手下撒出去，吩咐领地里的智慧种族漫山遍野寻找，漫山遍野上贡。
没两天，格雷特收到了一窝野猪，三头野羊，两头鹿，一小群狼，两只狐狸，以及好几窝兔子……
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病人。
“本来不敢打扰大人。”鲁姆站在十米外，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向格雷特汇报：
“但是，火鸦部族的老玛特，是领地上最好的巫师，这次供奉，他的族人也最勤力。大概是累到了，老玛特头疼得很，只能请大人给他看看……”
格雷特倒是不在乎多看一个病人。甚至，他很高兴在日常研究之余，多几个病人可以看：
天天取样取样取样，看染色体看染色体看染色体，他都快要生锈了都。天地良心，他是医生，不是科研人员，他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看病的！
火鸦部族是一群侏儒。看到两个还没到自己胸口高，戴着尖顶高帽的家伙，推了一辆车子带病人进来，格雷特很是惊讶了一下——
平车！
平车！
他们用的车子，是带有万向轮，可以四面转向的平车！
他之前在尼维斯的时候，如果能做出这种平车来，何苦进进出出都让野蛮人抬担架！
不过这惊讶也只是一瞬间。格雷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平车上的病人吸引了过去：
那个头发雪白稀疏的老头儿，双眼紧闭，在床上蜷成一只虾米。眉头紧皱，双手按着太阳穴，显然已经痛苦得不行：
“啊……啊……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救救我，救救我……”
“哪儿疼？”
格雷特在他面前蹲下来。老侏儒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格雷特一眼，立刻就想滚下平车，被格雷特一把按住：
“别行礼，别乱动。——现在告诉我，哪里疼？”
“头疼！疼得很！好疼好疼好疼！”
——头疼啊。格雷特叹了口气，第一反应是给他来个止疼法术，第二反应是喊神经内科过来会诊。
这种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病，急诊不太管，能扔给专科医生，就扔给专科医生……
奈何病因没弄明白，直接止痛是临床大忌，神经内科的同事，没有跟着他穿越过来。
有CT，有核磁，格雷特勉强还能充当一下神外，神内是真的敬谢不敏……
但是病人已经来了，落在他手里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鉴别诊断。双手按住老侏儒的肩膀，盯住他眼睛：
“听我说！回答我的问题！头部哪里疼？前面？后面？头顶？左侧？右侧？靠近头皮？还是比较深的地方？”
“好疼……特别疼……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虫子在咬我，有蛇在咬我……啊！别杀我，别杀我……”
老侏儒呻吟着回答了几句，很快又开始大喊大叫。格雷特皱眉：
什么情况？
谵妄？
癫痫？
或者幻听幻视？
脑部疾病倒是常常会出现这种症状，但是也不能肯定……他努力按住老侏儒，继续询问：
“怎么样的疼？钝痛？抽痛？刺痛？一跳一跳的痛……”
“脑子像给劈开了……好疼，好疼，好疼……听说您能劈开脑袋救人，求求您劈开我脑袋吧！求求您了！”
啊，和病人的交流就是这个样子，他回答的，很少是你需要知道的。格雷特暗自叹了口气，手一抬，扔了个血压监测法术过去：
158／105。
以正常成人的标准来说，也确实是高血压了，但也就是高血压一级往上，刚到高血压二级的水平，要说能引起这么剧烈的头疼，恐怕还力有未逮。
但是，以侏儒来说，没准到了高血压三级，重度高血压的程度？要知道这个，就需要有大范围的数据……
格雷特目光一转，看向送病人过来的那两个侏儒：
“你们过来！躺好！躺成一排！安静，放松，不要运动，不要说话……他们还有其他族人在这里么？有的话全部叫过来！”
两个中年侏儒战战兢兢躺平。云巨人鲁姆身边的下属撒腿去叫，一会儿，外面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七八个年轻侏儒跟了进来。
刚进门，就被格雷特喝令一起躺好，放松，不许乱说乱动，不要紧张。为了保证效果，格雷特还特地扔了一个群体安抚术，才动手测量：
嗯，年轻侏儒，普遍血压在110／70左右，和正常人类差不多。老头儿的血压是高了些，要说恶性高血压引起的头痛么……
止痛法术，安抚宁静法术，先扔上一轮，眼看着老玛特的血压直线下降，一路降到142／97。还是高，但已经好了不少，解除痛苦，确实有助于降低血压：
“你这头痛多少年了？”
“很多年了，大人，很多年了……从我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疼，一熬夜就头疼，一生气就头疼，施法过度，肯定头疼……”
“他几岁？平时身体怎么样？”
“58岁，大人。平时身体可好了，除了头痛，身体可好了！能跑能跳能打人！我们部族的各种东西，都是他指导着做的！”
推他进来的中年侏儒终于被允许起来，在旁边点头哈腰，恭敬回答。格雷特立刻紧紧皱起了眉：
如果是高血压导致头痛，这么剧烈的头痛，血压肯定很高。而且，这么长时间——假定20年——的恶性高血压，想要能跑能跳能打人？
靶器官损害都能把人放倒了吧！
这头疼，恐怕不是高血压造成的，还要另寻原因……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格雷特：这头疼查得我都头疼了！
既然不是高血压造成，那就要另外找原因。格雷特一边刷刷刷写病史，一边随口和老侏儒聊天，两个中年侏儒也在一边补充。
聊起来才知道，老侏儒从15岁结婚到现在，娶过四个老婆，给他生过孩子的女人足足有十二个。
儿子女儿，加起来三十多号人，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一个人的后代，就撑起了小半个部族——
幸好侏儒不占地方，吃的也不多，造些东西叮叮当当，也需要人多力量大。如果是霜巨人、云巨人这样的种族，娶这么多，生这么多，就只好对外发动战争了。
老玛特虽然是个施法者，也不是那种只会喃喃念咒，扔点风刃冰刀出去的，日常倒和其他侏儒一样，拎起锤子、扳手之类，敲敲砸砸，做些装置。
中年侏儒之一是他的儿子，随手带了老父亲用的一把锤子，格雷特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倒也不轻。
又能喝酒，又能吃肉，一把年纪了，嘴里还有将近三十颗牙齿，嚼鸡骨头嚼得嘎嘣嘎嘣作响。
这样的情况，说明身体好，越发不像是被高血压折磨了二十年的样子。
“那他平时头疼的时候怎么办？怎么治疗？”
“头疼就喝酒，或者嚼一些药草、吸一些药烟。”老侏儒颤巍巍地回答：
“龙主可怜我，也为我治疗过两次，当时好了，过一段时间又复发……”
不等格雷特追问，他手指一挥，另一个儿子忙不迭地捧出一堆叶子、草根、干蘑菇、干花、各种不明物体，一样一样摆开。
格雷特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草药的药性始终是他的弱项，哪怕他把这些奇怪的植物名字背下来了，也多半没法和前世对应起来——
一种植物，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种族，有几十种名字，那是正常情况。鉴定术虽然能告诉他这玩意叫什么，药性怎样，也和他学的药理学对不上。
再仔细问问，这些药草，一大半是祭祀仪典上用的，即便是他，都扎扎实实地皱起了眉头。
土著部族的祭祀用药草，号称可以提高灵性、可以上通神明的，绝大部分不是致幻类药物，就是麻醉类药品，少部分或许是中枢止痛药品：
无论如何，对于病因，这些药都没有参考价值。格雷特想弄明白老侏儒为啥会头疼，还是只有靠自己。
头疼的原因极其复杂，除了包括偏头痛、丛集性头痛、紧张性头痛，以及伴有自主神经症状的三叉神经痛之外，尚有一大堆各种原因的继发性头痛。
原发性头痛，约等于“目前病因不明”或者“现代医学尚未了解其发生机制”，格雷特除了扔止痛法术之外，暂时也爱莫能助；
继发性的头痛，那就得慢慢排查了。除了恶性高血压之外，格雷特一时半会儿能想到的，还有颅内感染、颅内占位、脑出血等等颅脑病变；
牙疼、青光眼、鼻炎、鼻窦炎、颈椎病等等头颈部其他病变引起的头痛；
酗酒、中毒、电解质紊乱、内分泌失调、各种各样的内科疾病引起的头痛……
格雷特光是想想这么多种可能性，他自己都觉得头痛了起来。没奈何，身为医生，也只能一样一样检查下去：
“来，我们先做个CT吧，再做个核磁……”
老侏儒呆呆地看着他，对他嘴里莫名其妙的话，如听天书，又不敢问。左右高阶施法者都有些神神叨叨，不必深究，听话就行。
果然格雷特马上就下了指示：
“呃，不用你额外做什么。来，把身上的衣服解开，不要留任何金属物体，站到这块木板上来。对，站着就好……”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魔法阵一片一片亮起，巨大的魔法力量卷过又平伏。格雷特盯着橡木杖放出的图像，一张一张细看，又询问老侏儒：
“最近这段时间，走路正常吗？跑跳正常吗？看东西有没有出现模糊？做什么装置的时候，有没有手眼不协调？”
“没有！没有没有！”老侏儒头摇得飞快，翻出一个盒子，双手捧上：
“这是我前些天做的杯子，做了一个多月，前天刚做完。您看这金丝的纹路，您看上面镶嵌的宝石，好得很呢，一点瑕疵都没有！”
格雷特接过来细看。那只人头大的银杯上，用金丝细细盘绕出人物狩猎、鸟兽奔跑纹样，金丝纹路流畅顺滑，宝石镶嵌严丝合缝。
银杯锃亮，毫无氧化痕迹，上面细细的凿刻纹路，刀口都透着锐利，显而易见是刚做好没多久。再偷偷丢个鉴定术，反馈是“上周的”……
嗯，这样的情况，至少说明老侏儒没有出现神经功能障碍。格雷特松了口气，结合头部核磁和ct，又排除了一种可能性：
脑部恶性肿瘤，发展极快，听神内的同事说，常常有年纪轻轻的病人，两三个月就发展到不可收拾，救都来不及救，言下颇为惋惜。
而良性肿瘤发展虽然慢，但是20年以上带瘤生存，症状怎样也会进行性加重，反复发作有可能，反复发作而没有出现神经功能障碍，不可能……
谢天谢地，没有颅内占位，估计也不太会有颅内高压。格雷特先选ct与核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两个检查都是非创伤性检查：
要测量颅内压，他知道的最简单的办法，也是做腰椎穿刺，测量脑脊液。看着吓人，病人也不一定接受，就算接受了，请问侏儒的颅内压正常值是多少？
他还得把这群侏儒，挨个做一遍腰穿不成？
此外还有个好消息，从ct与核磁的结果看，没有脑出血，也没有脑梗。
至于脑血管畸形，第一看上去，脑血管挺正常的，没有看着特别奇怪的地方，也没有明显的狭窄，应该也不是。
颅内感染估计也不可能。没有每次及时的对症治疗，没有大量抗生素压着，靠一点儿止疼麻醉的不明草药，想扛过二十年不死？
格雷特发誓，这种事真能出现，他就跟老侏儒姓！嗯，“诺德马克”这个姓，反正也是原身的，不是他的……
颅脑问题排除，不用开颅，更不用清醒状态做开颅手术。就要考虑其他头颈部问题。那么，青光眼？
刚才病人送进来第一波查体，格雷特就已经注意过了。双侧瞳孔等大同圆，瞳孔大小正常，对光反射灵敏，结膜也没有充血——
如果是慢性闭角型青光眼，导致眼压剧增，头痛、目眩反复发作，则眼睛一般都会通红通红，结膜充血水肿；
而且，交感神经会兴奋，导致瞳孔散大。这些症状，都是连在一起的，一看就知道。
前世当急诊科医生那些年，剧烈头痛的患者，他也排查过不少，排查下来发现是青光眼的也有好几个，那眼睛，和老侏儒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牙疼？
鼻炎？
鼻窦炎？
格雷特让老头张开嘴，看看他的牙齿，再结合ct扫了一眼，确定牙齿并没有怎么烂。
连带着听说话声音，看形态，看图像，鼻子也没有比较明显的病变。话说二三十年的头痛，如果是牙疼、鼻炎、鼻窦炎造成，那得烂成什么样子啊……
颈椎倒是有点儿问题，经常低着头敲敲打打的工匠，有点职业病那叫正常。但是看狭窄的部分，并没有压迫到脑部神经的样子；
再用【解毒术】刷了两遍，并没有刷出什么结果来，铅中毒，有机磷中毒（话说这个时代存在有机磷吗），以及其他可能性的中毒，应该可以排除。
唉，病人一张嘴，医生跑断腿。如果这是在他前世的三甲大医院，估计是他刷刷开单子，病人家属和病人一个个去做检查、跑断腿；
这会儿核磁也是他来，ct也是他来，化验（如果有）也是他来，门诊影像手术全是他一个人，所谓排查，就只有他头脑风暴了……
“啊，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格雷特低头，凝思。不敢捏鼻梁，不敢揉太阳穴，不敢敲脑壳，不敢团团乱转。
身为病人的主治医师，决不能在病人面前露出彷徨无措的样子，这会严重影响病人对医生的信心，进而影响病人的依从性——
稍微思考一下可以，显示出茫然，没想法，没方向的样子，就只能找上级医生来收场了。
这儿没有老主任在，没有其他科的大主任在，没有外院专家在，他自己就是最高的上级医生，他一定要挺住！
但是真的想不出可能性啊……难道要确定为“原发性头痛”吗？
原发性头痛可没有什么好法子，就只能定时吃止痛药。现在看起来，止痛药的效果，对老侏儒越来越低了……
其实他也可以说“给你治好了，回去注意保养，不要劳累，也不要多喝酒、太过激动、饮食清淡。”
然而身为医生，自己知道，这种说法看似能安抚病人，实质上却约等于“我什么病因都没查出来”。病人或许不懂，医生自己，却是对病因投降了……
再三再四，血氧也测了，血压也测了，血脂、血凝都测了，仍然找不出问题。格雷特叹了口气，就要下最后的医嘱，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我们再做一项检查！”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治头疼罢了，咱们能别剖心脏吗？
“您说，您说！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听格雷特征求他意见，老侏儒点头点得飞快。开玩笑，龙巢来的大人，肯给他治疗，就是给了他天大面子，让他做检查，有什么不能做的？
而且目前为止，就是用奇怪的光辉往他身上刷（做心电图、测血压、测血氧等等）；
让他站在一块板子上转动，按要求屏气、呼气（做头颈部CT、做头颈部核磁）；
从他身上抽一点点血（测血糖、血脂之类），嗨，这一丁点儿血，算什么啊！
格雷特笑了一笑。他指挥着老侏儒躺下，解开上衣，袒露胸膛。然后，就情不自禁地“唉”了一声：
话说，野蛮人有茂密的胸毛，我能理解；
巨人有茂密的胸毛，我也能理解；
哪怕是尼维斯的那些骑士，一个个都有黑魆魆的胸毛，又浓又厚又长，需要剃干净才能做心超，我也能理解；
但是你一个侏儒！侏儒！你们是玩儿头脑的，又不是玩儿体力的，你们需要这么厚的胸毛有啥用啊！
好吧……娶了4个老婆，总共12个女人，生了三十几个孩子，有这么浓厚的胸毛，也并不意外……
“你先把胸毛给剃了……”他抚着额头挥动手指。唉，别的部位的毛也就罢了，护心毛这玩意儿，能剃还是剃了吧。
万一到了需要做心超的时候，多浪费时间啊！
“啥？！”
老侏儒下意识地双臂环抱。不等他抗议，旁边两个中年侏儒一拥而上，扳平他双臂，倒水、抹肥皂、剃刀挥舞，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动作之果断，处置之敏捷，动作之轻巧准确，不愧是以手艺精巧著称的侏儒。
格雷特估计，如果是野蛮人被要求剃胸毛，大概会被糊上一坨蜂蜡，然后等蜂蜡干了，直接硬撕吧？
不等格雷特反应过来，大堆大堆黑白相间的毛毛，一坨一坨落在地上。他只眨了几下眼睛，老侏儒胸口清洁溜溜，一片平坦，毛茬都刮干净了……
嗯，这样的胸口，做起心超来才舒服。格雷特轻车熟路地涂甘油、按上手掌、发动B超魔法。双目微闭，心脏血流，历历如在目前。
唔，左心房内有微气泡，从位置看，应该是房间隔、卵圆窝位置，出现右向左的细小分流。气泡很小，缺损也并不大，不注意的话，几乎无法看见。
格雷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停一停，轻声发令：
“听清楚我的话，按照顺序，做一组动作。
——先深呼吸两次，然后紧紧闭住喉咙，听我数五个数，数完以后，用力做呼气动作，但还是要闭紧喉咙，不让气真正呼出来。听懂了吗？”
这个命令如果是让野蛮人，或者食人魔之类执行，恐怕绝大多数都只好乱眨眼睛，然后呼气、屏气。
老侏儒仔细想了一想，却努力深呼吸了两下，在床上翘起手指，连续数了五个数。然后用力呼气，又“哎呀”一声，自己重来……
来回尝试了两次，在床上轻轻点头，小声说：“听懂了。”
格雷特颇欣慰，又让他做了一遍，感觉他做呼气动作时的口鼻附近，果然没有一丝气体溢出，显然是已经学会了。
他稍停片刻，让老侏儒缓和一下，也恢复一下血液内的氧气含量。看他脸色恢复过来，开始下令：
“深呼吸！——深呼吸！——五，四，三，二，一，做呼气动作！”
砰，砰，砰。这一组动作做完，三个心动周期内，左心房内的微气泡尤为明显！
“卵圆孔未闭，直径，3mm……”格雷特在心里默默念着。
他睁开双眼，飞快打量着老侏儒的身材，也根据超声心动图里看到的心脏大小，换算着侏儒和人类的心脏比例，以及这个卵圆孔直径相当于人类的大小：
“唔……差不多能有4mm了……算是比较大的那种了……”
这也真的是灵光一现。前世的时候，某次会议前同事聊天，他曾经听神内的同事说起过这么一个案例：
有个老病人，反复头痛发作，怎么也找不到病因。
后来他偶然看到一篇学术论文，指出卵圆孔未闭和偏头痛之间，有时会有关联性，封堵卵圆孔有助于治疗偏头痛……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形态，这位同事请求了心内科的帮助，诊断出了卵圆孔未闭的症状，并且说服（忽悠）病人去做了封堵手术。
后来，病人的偏头痛，居然就真的好了！激动之下，那位病人居然给他送了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完全没想过心脏手术和头痛有什么关系……
“唔，伱头痛的原因，可能找到了。”格雷特拍了拍手。可算找到了，他都用秘法视力看过老侏儒全身上下，特别是看过他大脑，确定没有能量淤积了：
能量冲突这方面真不是他擅长！
心情舒畅之下，他也不介意白送个把法术，满意地一挥手。一道清洁术卷过，老侏儒胸膛上的甘油瞬间无影无踪——
这比扔一叠草纸过去，跟他说“自己擦擦”的渣男行为，看起来要强多了。而且，效率高，清理得也比较干净，看着都让人舒爽。
老侏儒立刻睁大了眼睛。格雷特虽然说是“可能找到”，但语气，态度，无不透露着“我很有把握”。他有些战战兢兢地问：
“找到了？……是什么原因？”
“唔，你的心脏这里，有一点点没长好。”格雷特虚指了一下他的心口，又具现出心脏的虚影来给他看：
“就是这里的一个空隙，原本出生以后十天半个月就该长上的，但是结果并没有完全长合。没有完全长合，心脏跳动的时候，就有血漏过去，就会造成你头疼……”
老侏儒听得半懂不懂的，看格雷特信心满满的样子，又不好反驳。纠结许久，小心问道：
“可是心脏漏一点血……为什么会头疼？”
这距离远得很吧！
就算漏，也是漏在胸口，怎样也不至于脑袋疼吧！
呃……
这个吧，有一说一，卵圆孔未闭导致偏头痛的具体机制，确实还不明确。当然，猜测是有的。
大部分研究人员，认为在屏气、咳嗽等右心压力增高状态下，某些可引起头痛的神经体液物质，直接经由未闭合的卵圆孔进入体循环，而引起偏头痛症状。
如果卵圆孔正常闭合，它们应该在肺循环当中，直接代谢及降解掉。
但是要详细解释这一点，就要解释什么叫肺循环，什么叫体循环；那些物质到底是什么玩意，比如说除了5－羟色胺还有什么玩意，以及它们的降解代谢过程……
“研究报道表明，偏头痛与卵圆孔未闭密切相关。”格雷特现在回忆起来，还能记得那位神内同事抓着期刊，得意洋洋向他炫耀的样子：
“尤其是先兆偏头痛，卵圆孔未闭患者伴发先兆偏头痛的几率，高达46.3％至88.0％，伴发非先兆偏头痛的几率为，为16.2％至34.9％。（1）
也有越来越多的资料显示，一些曾考虑为不明原因的缺血性卒中，后来被证实与卵圆孔未闭相关。
——我正在考虑向上面建议，以后看到不明原因头痛，一个个都打发去查个心脏彩超！”
现在天人两隔，那个神内同事的音容笑貌，他只好在脑海里默默回忆了——不对，穿越的人是自己，应该是人家回忆他的音容笑貌才对……
格雷特无奈地对自己暗笑一下。讲又讲不清楚，讲不清楚又要说服病人，只好板起脸，故作威严：
“根据我丰富的行医经验，你的头痛，很大可能和心脏问题相关。只要做一次小小的治疗，把这个缺口堵上，就有很大概率解决你的问题。”
“……需要切开心脏吗？”老侏儒脸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双臂环抱，紧紧护住胸口。
想想又不对劲，龙巢的大人想要切开他的心脏，难道他还能反抗？怕是乖乖躺平任人宰割，还能保住整个部族平安，挣扎反抗，连累全族！
这样一想又泄了气，放开手臂，倒回去躺成一条咸鱼，只有一双眼睛哀哀地盯着格雷特，期待他改变主意。
格雷特叹了口气，温言道：
“切开心脏倒是不用。事实上，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尽量不会开胸剖心，对患者损伤太大。能用别的办法，就用别的办法。”
他不说还好，说了“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开胸剖心”，老侏儒越发浑身颤抖，额头上、脸颊边，连同刚刚剃干净胸毛的胸口，一片一片地渗出汗水来。
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剖心，那就是到了万不得已，还是会剖心的意思了？！
不要啊！！！
虽然头疼起来的时候，口口声声“把我脑袋劈了吧”，但是现在不疼了，还是不想死的！！！
“这，这能……”能不治吗？
“恐怕还是要治的。”格雷特叹了口气：
“心脏这个地方有缺陷，放着不管，以后会出大问题。比如……淤血会流到脑子里，堵住脑子里的血管，会瘫，会死。”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心脏手术的全新治疗方法
“什么？还会瘫？会死？！”
老侏儒垂死病中惊坐起，原本还躺得像条咸鱼，这会儿也不免在床上弹跳了一下。格雷特诚恳地看着他，手指轻勾，再一次出现了心脏的立体模型：
“你看，这里和这里，本来应该封住的，但是你这里开了个孔。开了个孔，它就多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淤血就会在这里凝结起来……”
说着又一挥手，房间里光影一闪，出现了曲曲弯弯、忽宽忽窄的河道，泥沙滚滚的河水在河道里翻腾：
“你看，这样的河道，转弯的地方、宽窄变化的地方，泥沙是不是容易淤积？血液也是一样，有天然的凝结能力，在这样细长的隧道里，分外容易凝结……”
事实上，神外的同事曾经和他吹过牛，说是在心脏超声中，确实看到了卵圆孔隧道里存在的小血栓。
身边响起一片抽气声。侏儒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脸色一片苍白，有几个已经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也不知道这帮人当中，头疼是不是个普遍现象。
就连云巨人鲁姆都听住了。他奉命帮格雷特跑腿，只盼着他抬手一拍，就把老侏儒的病治好，然后就接着为自己的主人干活。
谁知道格雷特做完一个检查又一个检查，查完一个侏儒又查一个侏儒。查到最后，索性和颜悦色，给老侏儒解释起病因来了，一点儿也不腻烦……
和这些家伙有什么好说的？要怎么治，就怎么治，难道他还敢不给你治不成？
云巨人鲁姆颇有些烦闷地听着，只碍着格雷特是上级，不好打断他的讲解，直接把侏儒们轰出去。也就是听到现在，才听出一点滋味：
唉，如果龙主为我治疗的时候，能有这么耐心，其实也是很不错的……
他默默地想着。而格雷特已经具现出了一根血管，从心中向上蜿蜒，进入大脑。而一枚细小的血栓，正顺着血管，流向脑中：
“这样的血栓，如果流到伱的脑子里，堵住脑子里的血管，这一块脑子就会死掉……然后，你要么瘫，要么死……
血栓入脑，结果不问可知，脑卒中的干活。
老侏儒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由紫转白，隐隐有些透明。他颤声道：“那，那……您会怎么治？”
如果是前几年，或者刚到永聚岛的时候，格雷特或许会用藤蔓引导治疗术。但是现在，得益于小蛇的变化，格雷特有了更好的办法。
“放心，很简单的。你看——”
抬手一勾，一条身长三尺、白底黑纹的小蛇，缠绕在他手臂上，缓缓现身。格雷特抚摸着小蛇的脑袋，柔声道：
“这条小蛇，可以在实体和虚体之间切换。我让它用虚体状态进入你体内，引导我的治疗法术，让你心脏里这个地方长好。
很方便的，也很快，几乎没有痛苦和危险。”
说着摊开手掌，以心神下命令，让小蛇以虚体状态穿入自己掌心，再从手背探出头来。如此演示几遍，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
“这是目前最方便，疗效最好的方法。你要不要试一试？
——不是说现在就动手医治，是让你试一试，让虚体小蛇穿过身体的感觉。你确认这样没有痛苦，并不可怕，咱们再进行下一步……”
“不用了，来吧！”老侏儒忽然打断。他直挺挺往后一躺，闭上眼睛，却用力把胸口挺起来。停一停，又睁开眼睛，恳切道：
“尊贵的大人，您肯给我讲这么多，已经非常体恤我了。讲到这个地步，我还要再问东问西，反复尝试，就是我不知好歹了。大人，请您动手吧！”
这个“请您动手”说得不像是治疗，倒像是让我挥斧头截肢似的……格雷特默默腹诽。不远处，云巨人鲁姆已经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格雷特：→_→
喂，不要嘲讽我的病人啊！
我还在这儿呢！不要当着我的面开嘲讽，扰乱医疗秩序！
格雷特警告性地横了对方一眼。见云巨人低头、躬身，意思意思地退出两步，自己想想，又悄然叹了口气：
也许鲁姆的想法，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吧？
别说这个世界了，就算他前世也是一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如果不是医学伦理学反复宣传着，医院、上级医生、医务处、卫生局不停地约束敲打着，其实，医生也往往会有这种烦躁感：
都已经告诉你该怎么治了，怎么还不赶紧去交钱、去签字、去做检查、然后过来接受治疗？
等什么呢？
我是医生，我是最希望你好的，我又不会害你！赶紧的，越拖延，情况越糟糕！
尤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越发容易有这样的急躁感觉。要经得多了，见得多了，看遍人生百态，看遍各种各样的悲苦和无奈，才会慢慢明白：
身体健康固然是人类的普遍需求，但是这人世间，并不是所有的需求，都能得到实现。没钱，没时间看病，没有人陪护，不想让亲人背负债务……
任何一个理由，都可能让病人或者家属，说出一声“不治了”，或者悄然离开医院。
——而这时候，没有被社会反复毒打过的医生，会气恼，会愤恨，会抓住病人反复劝说，甚至会和病人吵架。
如果不把“病人拥有知情权和决定权”列为铁律，会发生什么？
如果决定权在医生这边，谁能保证医生不会以“我为你好”为理由，或者单纯是为了自己练手，就把病人抓过来治疗？
他的前世，没有医学伦理束缚的阶段，出现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件……
无论如何，他自己，还是要坚持医学伦理的。以后，他教出来的学生，最好能以誓言的方式，把某些做法固定下来。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再长长吐出。转过脸来，面对老侏儒玛特的时候，已经再次变得和颜悦色：
“你别怕，这样的治疗，应该不会有什么疼痛。但是为了避免你紧张、乱动，我会先释放一发安宁术，让你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也不能动弹；
然后我开始治疗。你只管放松地躺着，闭上眼睛，就当睡了一小觉，一切有我……”
老侏儒点头不迭，很快，又想起格雷特的话，赶紧闭上眼睛，躺得直挺挺的。
格雷特向他安抚地微笑一下，挥手让周围的人全都退出去，没有他呼唤，不许进来。然后，先是一发安宁术扔出，紧跟着，生命体征监控魔法，全面上线；
再接下来，小蛇从他手臂上腾起，无声无息，没入老侏儒胸膛。格雷特微闭双眼，小蛇目中所见，悄然在他的冥想世界中展开：
皮肤，肌肉，骨骼，胸膜。进入胸腔，进入心包，进入心脏……心室，心房……
左心耳，一条一条排列的梳状肌，再往下是光滑的左心房窦，后壁两侧的肺静脉开口……
从和肺静脉相对的地方找过去，对面是右心房，右心房和左心房之间，在隔膜上仔仔细细地找，寻找卵圆窝的位置……
找到了！
没有正常闭合的卵圆孔，就在这里！
格雷特在心底安静地下达命令。小蛇头部，极小极小的一部分，由虚转实。
不是四枚中空的、带毒液的蛇牙，而是像人类一样，一小排芝麻似的，细细的切牙。切牙上下一合，在卵圆窝的隔膜上，咬下极细极细的一层……
咬下，吞食，再咬下，再吞食。小蛇的工作进行得极其安静、极其迅速，格雷特一直紧盯着心电图，都没有发现老侏儒的心脏工作，出现剧烈扰动。
这边咬出伤口，格雷特手上的治疗术，立刻就跟着按了上去。
蒙蒙白光中，房间隔的继发隔和原发隔，一层菲薄的、不断摆动的纤维组织，和一层较厚的肌性组织，不断相向生长。
小蛇一遍咬完，虚幻的视觉中，卵圆窝的两层隔膜，已经长到了一起。格雷特耐心地引导了一会儿，确定两层隔膜已经密密实实长好，才安静地沟通小蛇：
“都吞下去了？”
“吞下去了。”
“不会留在血管里吗？”
“不会～～～”
说起来，这也是小蛇的一个特殊本领。在目标体内吞噬的东西，比如血栓，比如一些组织，只要不多，它都可以即时消化，再以虚体形式带出来：
手术大佬！
溶栓王者！
治疗心梗、脑梗什么的，比藤蔓捅进去还方便，还没后患！哪怕是前世的取栓，下面还要有个兜子，兜着那些碎屑呢，小蛇这都不需要！
“好了，治好了。”格雷特召回小蛇，解除监控法术、安宁术，拍了拍手。老侏儒慢慢睁开眼睛，摸摸胸口，又用力地按了按：
“咦，没破？”
那肯定没破啊……唯一的一个口子，还是剃胸毛的时候割破的……
格雷特偷笑了一下，顺手扔了一个治疗微伤，连那个剃胸毛的血口子一起治好：
“行了，全都治好了。你要留在这里呢，就留在这里观察几天；不想留呢，就直接回去，隔半年一年的过来给我看一眼，头疼还有没有了。”
“这……大人，您的恩惠，我该怎么报答……”
格雷特直接挥了挥手指，示意鲁姆出场，替他谈治疗费。至于格雷特自己的需求么：
“你认识的人，有什么疑难杂症的，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过来找我？”
他也就是随口吩咐一句，并不指望老侏儒能招来什么奇怪的病人。
没想到，这个老头儿还真有些人脉和威望，不久以后，真的给他介绍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患者：
“大人，您看，我也是头疼……能不能给我也治疗一下？”
“……你哪个头疼？”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双头食人魔，砍掉一个头就能不头疼了吗？
站在格雷特面前的是一头食人魔。
这没什么，食人魔只是一个种族，一个智力较低的智慧种族。在银龙治下，他们不至于真的吃人，只要不吃人，格雷特也不至于对他有什么歧视。
但是，格雷特默默地望着眼前的食人魔，真是一口老槽吐不出来。身上脏，臭，这没什么，反正有气泡术扛住；
满口黄牙，一说话，牙齿缝里的肉渣子和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起，当面乱喷，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再加一个屏障；
反正我是医生，我只对病人感兴趣，我既不图你年纪大，也不图你不洗澡。
问题是，你是一个双头食人魔啊！
双头！
双头食人魔，你的两个脑袋，是怎么从脖子上长出来的？
伱的两个脑子里的血管，是怎么连接在体循环当中的？血管从哪里分支，在哪里合流，汇入心脏？
你说你脑袋疼，你的脑袋长成这样，不会是血流动力学本来就有问题，就会疼吧？
“姓名？”
“啊？”
“你叫什么名字？”
“巴鲁。俺叫巴鲁。”双头食人魔的左边一个脑袋立刻回答。话音刚落，右边脑袋跟着接上：
“俺叫哈鲁！”
“到底叫巴鲁还是叫哈鲁？”
格雷特笔尖一停，抬头扫过去一眼。双头食人魔身边，老侏儒恭恭敬敬地一低头：
“大人，他们这个种族就是这样的，每个头都有智慧，每个头都有独立的名字。多一个头，多一个名字，像他现在这样，您可以叫他巴鲁哈鲁。”
智慧？那叫独立的意识吧……每个头都产生独立的意识，这到底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格雷特默默腹诽了一下，决定不纠结这个哲学问题。他按照问诊习惯，继续往下问：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双头食人魔的声音猛然高了一调。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砸在他头上，砸得他声音一顿，站在食人魔身边椅子上的老侏儒玛特点头哈腰，向格雷特堆起一脸笑：
“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傻大个儿，傻大个儿。——巴鲁哈鲁，对大人恭敬一点！”
说着踮起脚尖，巴掌按在双头食人魔脑袋上，用尽力量，甚至依靠体重把他往下压去。
很显然，不管是老侏儒的身高还是体重，都无法达到这一点，但是巴鲁对老侏儒相当敬畏，被他拍打、叱喝，也就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去。
格雷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疼了起来。他继续发问，同时刷刷记录：
“年龄？”
“26岁。”
“你们种族平均年龄多少岁？”
“啊？！”
算了，对食人魔的智商和社会属性，不能要求太多。格雷特扭头问老侏儒：
“他们种族多少岁可以开始生孩子，最老能活到多少岁？”
“一般12岁就可以开始生孩子。”老侏儒对格雷特的问题，反而适应良好一些，流畅地回答：
“最老么，一般来说，战士40岁就会战死，施法者的话，像他这样有两个头、拥有施法能力的，能活到80岁以上。”
那么26岁也能算是青年——或者青壮年。格雷特点点头，进入正题：
“你说你头疼，哪个头疼？”
“我疼！”
“我也疼！”巴鲁和哈鲁，或者说，双头食人魔左右两边的脑袋，一起抢答。很快，这种抢答，就变成了争吵：
“我先疼的！”
“我先疼的！”
“我更疼一点！”
“我更疼一点！”
巴鲁往右扭脸，哈鲁往左扭脸，两个脑袋口沫横飞，吵得天昏地暗。如果不是双头食人魔只有一个身躯、两条胳膊，大概还会“砰砰”打在一起。
当然，没有多余的胳膊，并不代表两个脑袋不会打架。
格雷特就眼睁睁地看着巴鲁和哈鲁从怒目横眉，到相互吐唾沫，再到两个脑袋互相歪着，脑门“砰砰”地磕在一起……
……这样不头疼才是奇怪吧……
格雷特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凌乱。他用力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一脑门子吐槽全部晃出去，努力把问诊带回正确路线：
“你是一生下来就有两个头吗？两个头都疼吗？”
“当然不是啊！”食人魔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脸“大人您不应该无所不知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样子，抬手指指左边的脑袋：
“这是我第一个脑袋，我们绝大多数，都只有一个脑袋。只有最强、最勇猛的战士，得到祖先的赐福，才能长出第二个脑袋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的？”
“第二个脑袋开始长的时候……或者第二个脑袋开始长不久。”巴鲁抢着回答。刚说完，哈鲁大怒：
“难道头疼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
食人魔的两个头继续怒目相对。格雷特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都闭嘴！”
巴鲁和哈鲁一起闭嘴。格雷特揉了揉脑门，指着巴鲁：
“我问，你答。另外一个不许开口，我问完他再问你。——你说头疼，是哪个部位疼？指给我看！”
一轮问诊下来，食人魔巴鲁哈鲁除了头疼，还常常觉得头晕目眩。一般来说，头疼是一跳一跳的，有点像是抽搐，还常常有点失眠。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格雷特思忖着，在脑海里奋力翻找着，从《病理学》翻到《内科学》，再翻到《神经病学》，努力寻找对应的可能性。
一边想，一边让巴鲁哈鲁站起来，跟他走到隔壁去做检查：
“来，站直了，不要动……”
【侦测魔法】的光芒激发出来，从巴鲁哈鲁背后透过，在格雷特的冥想视野里照出一张X光图像。一瞬间，格雷特眉头一跳：
奇妙……
太奇妙了……
从食人魔的脊椎上，准确地说，是从第一胸椎往上，一左一右，分出来两根颈椎。颈椎既然分出来，气管，食管，也跟着在这里分叉。
至于稳定颈椎的各种肌肉，比如胸锁乳突肌之类的，是怎么分开、怎么同时连接两根颈椎的，那就是另外一个过程了……
做完X光，接下来，就是CT，核磁，轮番上场。颈椎既然分叉，动脉的头臂干也分成了两茬，分别伸出两组颈总动脉，分别给左右两边的脑袋供血；
相应的，静脉也跟着分成两岔，收回两颗脑袋这里循环的血液。
这个世界的物种真的好奇妙啊，要是能设法得到一具双头食人魔尸体，供他解剖一下就好了……
他一定细细解剖，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每一块组织都不放过，然后画下最精细的解剖图……
但是现在并没有尸体可用，格雷特只能拿ct片子，以及核磁片子解解馋。他喃喃道：
“这，一颗心脏泵出来的血，够给两颗脑袋供血么……”
接着凝神看ct和核磁结果，一片一片、一块一块仔细扫过去，看起来，倒不像有脑组织坏死，也不像有血栓、脑梗的样子。
脑肿瘤，大脑占位病变，颅内感染，青光眼、鼻炎、鼻窦炎等等，一个一个排查过去，似乎也不太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难道是颈椎压迫神经？并不是不可能啊……”
格雷特盯着核磁片子，眉头揪成一团。说实话，在原本只有一根颈椎的地方，硬生生再分裂一根出来，双方彼此让一点儿地方——
开玩笑，颈椎就那么大点地方，给神经走的空隙就那么粗！再长一根出来，压迫神经是常态，不压迫神经才有鬼了！
“巴鲁哈鲁，你们这个种族，是不是都会头疼啊？”他一边想一边随口询问：
“我是说，长出两个脑袋的话，是不是两个脑袋都会疼？”
“这倒不是。”巴鲁和哈鲁一起摇头，一下子没配合好，哈鲁的鼻梁撞到了巴鲁的后脑勺，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被老侏儒拍了两下才安静下来，哈鲁往前探了探脑袋，回答格雷特：
“一般来说，只有长脑袋那段时间会疼——毕竟这么大一颗脑袋要长出来么。长出来以后，一般就不疼了，不然我们怎么活？”
这倒是……如果每个双头食人魔，都会面对颈椎压迫神经，造成头疼、眩晕的情况，那这个种族就别活了。进化的风险，比进化的收益还大……
“但是我就头疼。肯定是当时没长好，长脑袋那段时间，吃得不够多。”哈鲁说到这里，又对巴鲁怒目而视，收获了几个白眼：
“我就说你不给我吃！不给我吃，就长不好，长不好，就会头疼！”
“好了！”格雷特再次打断：
“回答我的问题！你！仰头！低头！再仰头！再低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头疼？”
“没有……”
“有没有手指麻木？胳膊发麻？”
“也没有……”
这又不像颈椎压迫神经的样子了。格雷特继续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指指巴鲁哈鲁：
“我需要把你们的头发剃光，看看你们脑袋里的血管。——谁先来？”
“他！”
“他！”
巴鲁和哈鲁争先恐后地回答。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龙族也上门求医啦？
在哈鲁和巴鲁再一次大吵大闹，并且开始互相吐痰和喷吐寒气的时候，格雷特及时喝止了他们，把他们打发到地上去蹲着。
蹲一会儿，眼看着双头食人魔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已经有点不耐烦，飞出两只强效法师之手按住他们肩膀，沉声道：
“我数一二三，你们就站起来，站得越快越好。一，二，三！”
强效法师之手一撤，巴鲁哈鲁跟个窜天猴似的，腾地蹿了起来。刚站稳，整个人一晃，还睁着眼睛就往下倒。
格雷特早有准备。手指一动，一个羽落术，轻飘飘地就放了出去。巴鲁哈鲁往后倒下，越倒越慢，越倒越慢，最后，晃晃悠悠落在地上，半点灰尘都没有激起。
他横在地上躺了片刻，才慢慢眨动眼睛，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啊，刚才头晕了一下……”
“你头疼么？”
格雷特突然问。巴鲁望望哈鲁，哈鲁望望巴鲁，两双眼睛同时眨了几眨，双臂同时举起，各自捧住了一只脑袋：
“疼……又疼起来了，一跳一跳地疼……”
唔……看起来确实像是脑部缺血导致的头疼。格雷特皱皱眉头，叹了口气：
还是太勉强了吗……
一颗心脏，给两个脑袋供血，果然有点撑不住了吗……
至于脑动脉有没有狭窄，这个不好说。理论上是不会的——原来那颗脑袋，和新长出来的脑袋，看起来个头一样大，理论上脑动脉也应该是一样粗；
从升主动脉一路分支上去，一分为二的两根颈总动脉，以及相应的颈总静脉，有没有变得狭窄？
这个，大概，也许，可能，应该会有的吧？但是一则，没有正常的单头食人魔站在面前，供他扫描对比，格雷特也不敢确定；
再则，确定了又能怎么样？把锁骨上的洞给他拓宽一圈儿，然后控制血管长粗一点？
这块地方本来就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气管，食管，无数粗粗细细的血管，神经，淋巴管，要从这么小一个洞里挤过去，当年他背局解系解就背得天昏地暗。
现在，要说给巴鲁哈鲁修改一下解剖结构？
格雷特本能的反应就是，做不到，不可能，他不敢下手。
“你这个有点麻烦啊……一颗脑袋就不疼，两颗脑袋就疼，看起来，你的身体，撑不住两颗脑袋的样子？”
格雷特轻轻叹气。巴鲁和哈鲁想也不想，同时冲口而出：
“那也不能砍！”
“是的，不能砍！”
“不能砍？”
格雷特眉头微扬。
当然，他并不会给出“既然撑不住两颗脑袋，那就砍掉一颗吧”这样的建议，但是，这两颗脑袋，平时吵得天翻地覆，这会儿倒是难得一致？
“当然不能砍！俺们长一颗脑袋好难的！好难好难的！砍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再说，俺只有一颗脑袋的时候，可养不起那十三个老婆！”
呃……
好吧，长出一颗脑袋，意味着食人魔的实力有了决定性的增长，这是不能随便砍掉的。但是，要怎样提升食人魔的心脏功能，让血液能更顺畅地流到脑部？
格雷特努力思考了一下，指向食人魔。手指一弹，一个激励术落到巴鲁哈鲁身上：
“来，伱出去跑一圈儿，再尝试几次施法。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头疼……”
激励术，在格雷特的理解当中，相当于一支微量的肾上腺素。可以让人心跳、呼吸加快，升高血压，血液流动加快，改善供血。
如果是心脏的力量不够，导致脑供血不足的话，一个激励术，应该能有所改善？
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扔了两个血氧探测魔法，分别在食人魔两颗脑袋上。emmm……血氧饱和度99％，挺不错的，不知道待会儿跑完步会怎样？
“遵命！”
“俺去了！”
巴鲁哈鲁恭敬地答应一声，撒腿就跑。两米多高的大个子卷起一阵烈风，轰隆隆撞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以及砰砰砰、刷啦刷啦的施法声……
格雷特暗自摇头笑了一笑，赶紧低下头，刷刷刷绘画解剖图，顺便记录自己的一些凌乱想法。
大约画了半小时左右，巴鲁哈鲁跑得一身大汗，带着一身出汗之后越发浓烈的臭味，一头撞了进来：
“不疼了！不疼了！——大人，您真是太神了，俺一点儿也不疼咧！”
格雷特来不及给自己扔气泡术，赶紧测量了一下食人魔脑袋上的血氧饱和度。97％，挺不错，就可惜这个法术只能停留在表面，看不到深层血管的情况……
但是脑袋不疼，说明改善供血，对食人魔的头痛确实有好处。
但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格雷特显然并不能守在巴鲁哈鲁身边，一头到晚给他刷激励术……
“这样。这个法术，你自己会不会用？会不会给自己加持？”
格雷特沉吟着，缓缓描述了一遍激励术的性质和特征。巴鲁哈鲁两颗脑袋一起左右乱摇：
“俺不会！”
“俺长出来的时候，会什么，就是什么！长出来的时候不会，就不可能会了！”
啧，不是靠自己学会的，而是靠进阶以后的本能，真的没办法。格雷特把目光投向老侏儒，老玛特思索一下，也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您知道，我们侏儒，不需要这个。过去几座山的石铠部族，他们的巫师倒会这一手，但是那个老家伙和巴鲁哈鲁不对付……”
这就没办法了。格雷特搜索枯肠，奋力回忆了一遍前世看过的只言片语，关于慢性脑缺血的治疗什么的，一点一点，翻译成这个世界能用的方式：
服用营养神经的药剂？甲钴胺？维生素B12？他上哪儿寻摸这些东西去？对了富含维生素B12的食物有哪些？
“想要头不疼啊，你注意几件事情。首先，是平时不要太劳累，不要太激动。诸如起身太猛、蹲在那里一下子跳起来之类，尽量不要去做；
其次，经常吃一些对脑子好的东西。比如动物的内脏，特别是肝脏和肾脏，蛤蜊，沙丁鱼什么的，这些都对脑子好，可以让保护你的脑子……”
“那感情好！”巴鲁和哈鲁一起咧开了大嘴：
“大人您放心！您放心！咱们这儿，贝壳和沙丁鱼多了去咧！还有内脏，以后我吃肉，把肉都让给他们，我只吃内脏！”
“这倒不必……经常吃一点点就可以了，也不用吃太多。”格雷特哭笑不得。不吃肉，只吃内脏，胆固醇分分钟飚升，然后就高血脂、脑梗什么都来了……
“再次，柳树你认得吧？每天喝一点柳树皮茶，不要多，一尺见方的柳树内皮煮茶就行。”
唉，改善慢性脑供血不足，要小心脑血栓，需要用抗凝血药物。没有阿司匹林，也只能用柳树皮茶代替，一天喝一点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格雷特把“打太极拳，慢走，健身操，提升心肺功能，增加血氧饱和度”这些建议统统吞下去：
“你能早点进阶，你的心脏，你的肺，就可以更加强健一点，就能送更多的血到脑子里去。
所以，加把劲，努力进阶吧，争取不用法术，也能达到加持激励术的效果！”
“好的！一定努力！”巴鲁哈鲁把胸膛锤得嗵嗵直响。格雷特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行了，去吧。记得隔一个月，到我这里复查一次，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以及恢复情况怎么样……”
“好的！一定回来！感谢大人！”巴鲁哈鲁深深一鞠躬，旋风一般冲了出去。
格雷特松一口气，赶紧召唤旋风清洁室内空气，刚清洁完，双头食人魔又冲了回来，砰的一声撞上了门框：
“大人！我该怎么报答您？！”
鲁姆呢？
云巨人鲁姆呢？
出来替我谈诊疗费用！
当然，格雷特自己并不太在乎钱，就这些食人魔，也没有什么财物能让他看上眼的。
除了例行对龙巢的奉献之外，格雷特自己，只要求巴鲁哈鲁为他扬名，吸引更多的病人过来……
如此一个传一个，一个传一个，格雷特在银龙领地的名气越来越响，来找他看病的智慧种族也越来越多。
等到银龙瓦斯卡再次返回的时候，他甚至单独把格雷特拉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行啊小子，没给赛瑞拉丢脸。——你的名气，都传到上面去了！”
“上面……？”
格雷特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丢止疼术，治疗术，同时仰起头，隔着厚重的石头天花板仰望天空。
上面？
那个传奇银龙、高阶龙族齐聚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那些强者们，又担负着怎样的责任？
“是啊，上面。”瓦斯卡神采飞扬：
“都有别的龙族的领民，千里迢迢跑过来找你看病了！——对了，龙族的病，你能不能看得了？有没有把握？”
“我……”
“不管了，我直接把他拽过来吧。反正大伙儿都看过了，也没什么思路，治得好治不好的，你一起来看一遍呗……”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关门！把这头金龙扔出龙巢！
瓦斯卡撂下一句话，忽然又变回银龙原身，展翼飞上天际。格雷特无语地仰望着他，抬手理一理被银龙起飞时烈风吹乱的额发，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到底是什么病啊！”
“哎～～～格雷特！！！”
赛瑞拉清亮的声音，蓦然从边上响了起来。银龙少女欢欢喜喜地冲过来：
“哥哥找你来啦！——他找你什么事？”
“说有一位龙族生病了，让我一起看看……”
格雷特还在纠结当中，随口回答。赛瑞拉的声音蓦然高了一调：
“龙族？谁？哪一族的？是什么病？”
“不知道……你哥哥什么都没说……”
格雷特小声吐槽。他并不在乎是谁，也不在乎是哪一族的，问题是，什么病，或者什么方向的病，你得事先跟我说一声啊！
呼吸系统？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神经系统？骨骼？肌肉？或者……魔法系统？
伱好歹留个提示啊！我也能提前准备准备！
最起码，龙巢里已经有一部分藏书对我开放了，关于龙族的身体结构，能力，魔法，各种各样的细节，我也好提前读一遍，好过全靠自己变成龙摸索！
“老哥就是这个样子……”
赛瑞拉细细的眉毛也蹙了起来。哼了一声，反手抓住格雷特，大步往外：
“走走走，我们去翻他的藏书！翻个底朝天！——他不说，不能怪你啊！”
不是，赛瑞拉，你这样真的好么……我之前和瓦斯卡说好的，只是能参阅他的一部分藏书，龙族对自己的收藏看得很紧的啊！
格雷特脚步凌乱地被她拖着走。走出医院，飞到瓦斯卡的龙巢顶上，还没进入龙巢，头顶上忽然压下来一股绝大的风力。
再一扭头，就看见四条银龙排成一个阵列，托举着一团朦胧的金光，飘飘悠悠，往下飞落。
金光被雾气严密地笼罩着，看不见里面龙族的身形，只听见巨大的，雷霆一样的声音，哼哼唧唧，不停抱怨：
“飞慢一点慢一点……别转弯……哎哟，告诉你别转弯……别颠簸……晕……呕……”
“转弯！去我家！”
瓦斯卡熟悉的声音大声指挥。以他为首，四条银龙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形，调转方向，往龙巢飞来。
格雷特赶紧拉着赛瑞拉后退几步：
“来来来，我们闪开，不要挡着他们……”
“没事，他们应该去顶上……”赛瑞拉扭动着身体，就要变成龙形，飞上去迎接。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拽，还没挣扎出个结果，天空中，变故忽生：
一条瀑布凭空坠下，在空中划出个弧形，星星点点，往这边洒落。一股酸里带臭，臭里带辣，刺激性极强，包含阿摩尼亚味道的疾风，扑面而来：
“呕……”
赛瑞拉一张脸刷地惨白，拉着格雷特，扭头就冲进龙巢。
跟着返身一股强风，从龙巢深处向外吹出，趁着周围空气刚干净了一点，一口龙息，冰墙瞬间立起，结结实实封住了龙巢大门：
“这家伙干什么啊！干什么啊！好讨厌！臭死了，脏死了，酸死了！”
就连格雷特也有点hold不住。躲在赛瑞拉身后，摇摇欲坠，双腿都有点发软。
他虽然是个面对病人呕吐＋腹泻＋臭脚丫子＋糖尿病足联合攻击，还能面不改色的主，也有点儿扛不住刚才那个场景：
味道虽然不至于超凡脱俗，架不住量大啊！量大啊！
这一股从天而降的液固混合物，虽然只是龙的胃酸＋胃内容物，发酵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产物，可是，龙族那是什么体积！
成年龙族的体积有多大！胃容量有多大！更不用说，格雷特一直觉得，龙族的胃部可能通向异次元，能吃下超过自己体积的食物！
——刚刚从天而降的玩意，这都足够十个糖尿病足的病人，排成一排在里面游泳了！！！
两个人躲在龙巢内部，互相用疾风吹，用雨水淋，用清洁术上下拍打，彼此都有些惊魂未定。
刚拍完一轮，外面砰的一声，赛瑞拉立下的冰墙，被锤出了一个凹陷，蛛网似的裂痕从凹陷处哗啦啦延伸：
“格雷特，出来！病人到了！——赛瑞拉！解开冰墙！”
“我不！”
赛瑞拉大声喊回去，完全不考虑这是她哥的龙巢，是她哥在外面砸冰墙叫门。瓦斯卡显然也很宠溺这个小妹子，并没有强力破门，而是又轻轻敲了一下，放大嗓门：
“出来吧！没事的！上面我们已经清洁好了！——放心吧，这是我自己的龙巢，我怎么会让他污染掉！”
一边说一边在冰墙上敲出一个小洞，从洞中射出彩光，召唤出各种各样的幻影，显示龙巢顶部、龙巢附近的景象。一边显示，一边赌咒发誓：
“真弄干净了！全都弄干净了！周围十里都弄干净了，他吐出来的东西，全都扔到海里去了！——放心，上面什么都没有，我还加了一层冰块，回头连冰层扔出去！”
银龙在各种龙族当中，差不多是最爱清洁的那一种，他说已经清理干净了，格雷特倒也是相信的。
——问题是，你能保证现在打扫干净了，也能保证病人之后不吐吗？
但这已经不是格雷特需要考虑的问题了。呕吐这事儿可大可小，最轻的，比如晕车，吐完就没事了；
最严重的，比如喷射状呕吐，提示颅内高压。不处理，分分钟死人的干活……
“好了，我们上去吧。”他拽了一把赛瑞拉。赛瑞拉哼了一声，并不吭气，算作默认。
等她允许了，外面才哗啦一声，冰墙整个儿塌了下来，巨大的成年银龙站在门口平台上，伸长脖子向内张望：
“我带你们上去？”
赛瑞拉一握格雷特的手掌，身后龙翼展开，带着他飞到哥哥背上。瓦斯卡调转方向，拍打几下双翼，稳稳地载着格雷特二人飞到龙巢顶端。
在那里，一块几个足球场那么巨大的平坦岩石上，三条银龙各据一方，守着一条趴在冰面上，不断哼哼的金龙：
“你们离我远点儿……呕……我好晕……呕……别跟我说话，让我趴一会儿……”
那金龙双翼大大展开，身体前俯，长长的颈项近乎平贴地面，以一种介于母鸡蹲和农民揣之间的姿势趴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冰盆，够七八个人洗澡的那种，它的脑袋就搁在冰盆边缘。
旁边守着一条银龙，病人吐两口，银龙就丢一个清洁术，把污物全部清理到冰盆底层，封上一层冰；再吐两口，再处理一遍……
好、好吧……没有抽水马桶，就用这种方法清理吗？倒也挺有效果的……
格雷特默默翻了个白眼，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吐槽。瓦斯卡已经带着他飞到金龙身边：
“就是他！前些天受伤以后，一直晕，经常晕，怎么治疗都不好——你给他看一看吧！”
……说病史可不兴你这样说啊，兄弟。如果是病人家属，这样说也就算了，多奇葩的病史他都听过；但是，龙族，特别是银龙，仿佛都兼职治疗者来着？
“你叫什么名字？”
格雷特绕了个圈子，站到金龙面前，尽量保持一个既不会被他熏到，又能让他看清楚的距离，开口询问。
金龙微微抬起眼皮，发现自己不用扭成斗鸡眼也能看清对方，对格雷特的观感好了一点，哼哼着回答：
“瓦尔吉斯&#183;戈尔登克劳德&#183;基米鲁特。”
“年龄？”
“174岁。”
174岁的成年龙，算是相当资深了，几乎接近壮年——当然，如果比较勤快、比较努力的龙族，在这个年龄，已经进阶到了壮年阶段。
格雷特飞快地扫了面前的金龙一眼，根据体型，真心估不出他到底是什么阶段。当然，这也不太重要，总之，对方是处在身强力壮的阶段就行了：
“头晕多久了？”
“半个月……”
“头晕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战斗当中被打到了头……”
几个声音争先恐后地回答。送瓦尔吉斯过来的四条银龙一起说话，声音轰隆隆隆，像是低沉的雷声在龙巢顶端滚动。
金龙瓦尔吉斯呻吟一声，立刻把脑袋扎进了冰盆里：
“呕……”
看来晕得不轻。格雷特眼疾手快，给自己套上一层气泡，再一层风障，再一层特别大的气泡。
左右望望，银龙们身边，都闪耀着各式各样的光芒，很显然，每条龙对这种情况都有防备。
“当时打得怎么样？伤势如何？头部出血了吗？眼睛、鼻孔里、耳朵孔里出血了吗？”
格雷特一叠声发问。头部外伤引起眩晕、呕吐，这个最危险了。格雷特能想到的最危急的情况，就是脑出血，压迫了哪个要紧的部位……
“打得很凶啊！”
“瓦尔吉斯可勇敢了！”
“金龙一向是顶在前面的！”
在并肩作战的时候，金龙更多地承担战士的责任，而银龙，常常站在金龙身后，担负起施法者的职责。
所以，敌人的爪子，尾巴，各种攻击，也更多地落到瓦尔吉斯身上：
“肯定出血啊！脑袋上破了好几条口子，整个脑袋都是血糊糊的！”
“跟你们说那是敌人的血！敌人的！”
瓦尔吉斯大声咆哮。咆哮过程中不知道震动了哪里，一声喊完，又一头扎到冰盆上：
“呕～～～”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啥，头昏和眩晕是不一样的？金龙先生，你是哪一种？
喂，皮外伤和颅内伤不是一回事啊！
打得血淋淋的，头皮上开条口子，和脑部出血，不是一回事啊！
格雷特很想把这些吵嚷的银龙拎起来，尾巴朝上，头朝下，挨个儿摇晃一遍，摇得脊椎骨咔咔作响。嚷嚷半天，影响病人情绪和状态，给出的都是无效信息……
“都别说话！让病人自己回答！”
格雷特大喝一声，同时竭尽全力，带了点儿威压出来。奈何他的威压也就是龙威改版，在一群龙族面前，完全属于关公面前舞大刀，半点作用也没有。
倒是赛瑞拉一看他这样子，跟着大喊了一声：
“都别说话！让格雷特问！！！”
银龙少女的声音清脆高亢，声传数里，远远地在山峦云朵间荡漾出去。几条银龙一个激灵，纷纷闭嘴，倒是瓦尔吉斯“哎哟”了一声：
“你声音小点儿……我晕……”
格雷特赶紧向赛瑞拉笑了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过去问金龙先生：
“当时被打到以后是什么感觉？”
“疼……好疼……好像整个儿给碾碎了……”
“头疼吗？——是里面疼还是外面疼？”
“哪有空管这个啊？在战斗哎！打完才觉得疼，整个爬不起来了，幸好治疗跟上……”
格雷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询问了一遍，仍然没有问出关键信息。金龙在战斗的过程中，确实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亢奋状态下，他自己也不觉得特别头疼；
眼睛、鼻孔、耳朵，确实都有血迹，但是，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瓦尔吉斯自己都讲不清楚；
打完以后，有没有视物模糊？有没有眼前发黑？有没有摇摇晃晃站不起来、飞不动、走不了直线？
“当然有了，我流了那么多血呢！右翼折了，两条后腿都伤了，肯定站不起来飞不了啊！”
但是这些症状，在一发超巨量的治疗术下，几乎全都一扫而光。断裂扭曲的骨头扶正、长合；
撕开的肌肉和皮肤重新回位，碎裂的鳞片底下再次长出新鳞；
力量恢复，疼痛消失，视线清晰……
“就是晕啊。”金龙瓦尔吉斯趴在冰盆边上，说几句话，闭一闭眼，说几句话，再闭一闭眼：
“走路也晕，飞行也晕，只有这样趴着不晕——哦，摇头不行。”他“嘶”地吸了一口气，又趴了回去：
“但是我是个战士，不能走，不能飞，怎么能上战场？”
“是啊！是啊！”
“他一飞起来就晕！”
“所有的治疗者都看过了，能刷的治疗法术全都刷过了！就是不好！”
“以前也有像他一样的倒霉蛋，脑袋上挨揍了么，谁都晕。可是大多数都好了，没好的，趴个几天也缓过来了。就他一直不行……”
银龙们七嘴八舌地替瓦尔吉斯表白。轰隆隆隆，轰隆隆隆，高频震动和低频振动一起轰炸，格雷特感觉脑袋都被吵得有点嗡嗡作响。
不等他抗议，赛瑞拉已经炸了：
“吵什么！吵什么！都走！留一个就可以了！——格雷特都快给吵死了！”
一边喊，一边已经变回银龙形态，跺着脚，扇动着双翼，拼命赶人。四条银龙嘻嘻哈哈地避让：
“哎呀，月辉小公主发飙了……”
“小公主长大了，也有要护着的男孩子了……”
“走走走……护窝的母龙最凶了，不能惹她……”
三条修长的银色身影连成一线，高高飞起，投入深蓝的海浪。远远地，还听到他们在议论：
“月辉小公主的男孩子行不行啊？”
“不好说……”
“他是治疗者，没错，可他没治过龙啊！哦，熔岩龙那一族的热尔森不算，可怜的热尔森，长期在海外，他连治疗者都碰不到吧……”
“算了算了，让他试试看吧……反正瓦尔吉斯已经被治过一轮了，也不差这一个……治疗术什么的，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治得更差不是么？”
“你们！”
居然不相信格雷特！
不相信也就算了，还在背后，不，这样约等于是当面了，说格雷特的坏话！
赛瑞拉气得跺脚，扇动龙翼，就想冲上去追打他们。双翼才一扇动，瓦尔吉斯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跟着又是“哎哟”一声：
“别动，我晕……”
格雷特对他深表同情。眩晕这事儿吧，看着不像疼痛那么惨，也不像其他的病这么折磨人，但真的是谁得谁知道——
格雷特前世有个同事，急诊科的前任护士长，风风火火，做事特别干练，赶上急诊大抢救的时候，整个抢救室里都是她的大嗓门。
不幸后来得了美尼尔氏症，发病的时候，那叫一个生不如死，多能干的一个人，只能一动不动躺着。不能起身，不能睁眼，不能转头。
哪怕想要下床上个厕所，或者吃几口饭，都会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想吐，出冷汗。去医院？
不存在的！
走几步，出门上车，下车进医院，排队挂号坐进诊室，每一步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除了硬挺着挨过去，完全没有任何办法。
“你……晕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就是恶心，想吐……呕……你别让我回忆，我又想吐了……”
果然，和外行谈话就是这样。事实上，格雷特自己，前世开始学医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时候在课堂上，老师讲到“要区别头昏和眩晕，这两种状况不同”的时候，学生们哗的一声吵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同啊！”
“不都是晕嘛！”
“书上说，头昏是头重脚轻，步态不稳，那和眩晕也没有区别啊！”
“就是！——就算我们背下来了，病人弄不明白，答不出来，我们也是白问啊！”
“都安静！”老师砰砰砰地敲了一下桌面。这时候就能看出有经验的医务工作者，和没有经验的学生之间的区别了，老师讲起课来，非常简明扼要：
“伱们记住两点。第一点，动会晕，不动不会晕，是眩晕；不管动不动都会晕，是头昏；
第二点，如果病人躺着不动，但依然会感觉到自己失重、在动、甚至有螺旋坠落感的，是眩晕；感觉无力、盗汗、站不住的，是头昏。记住了？！”
“记住了……早这么说嘛……”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回答。而这样的问诊标准，格雷特记了一辈子，一直记到异世界来。
按照这样的标准询问，金龙瓦尔吉斯是摇两下头，或者晃动一下，就觉得天旋地转。
晕起来的时候，哪怕他趴着不动，也感觉自己在飘，在转，在翻滚……
这是眩晕，不是头昏。顺便，还可以排除掉非系统性眩晕，也就是说眼部疾病，心血管系统疾病，内分泌代谢疾病，中毒，感染，贫血等等病因，全都可以排除掉。
当然，系统性眩晕下面，也有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病因。格雷特顺着眩晕的鉴别方式继续往下问：
“你晕一下要多久？”
“什么多久？我从受伤晕到现在了！！！”
“你不是安静趴着的时候不晕，只有走路，飞行的时候才晕么？”格雷特努力向他解释：
“现在不晕对吧？”
“也晕……”金龙瓦尔吉斯尽量轻声慢气地回答。上下颌轻轻张开，发出细微的气流声，很明显是害怕震动到脑袋：
“说话大声点就晕，旁边有谁大喊大叫也晕，风声太响了也晕……吃东西也晕，咀嚼两下咔嚓咔嚓的也晕……”
这……症状有点复杂啊……
格雷特向他安抚地微笑一下，顺着他的回答，询问下一个问题：
“那么你现在，晃一下脑袋的话，晕多久？”
“也就晕一下子……但是我要飞行啊！要战斗啊！我只要一开始飞，我就晕！”
说到激动处，被棘刺撑开，蒙着皮膜的外耳廓，忍不住扇动了一下，跟着又“哎哟”一声趴了下来。格雷特默默数了五个呼吸，立刻开口：
“现在晕么？”
“现在晕……”
“还晕么……”
“还晕……”
“……现在呢？”格雷特数了12个呼吸，再次询问。这一次，他得到了不一样的答复：
“不晕了……”
瓦尔吉斯有气无力地回答。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半分钟左右。那就多半不是中枢性眩晕，也就是说，不是中枢性病变造成的眩晕：
什么脑出血啊没好啊，脑水肿啊，脑疝啊，脑肿瘤啊，颈椎病啊，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颞叶癫痫啊……
全都不是！
最可怕的、后果最糟糕的排除掉，接下来，大可以慢慢排查，慢慢治疗。
反正，周围性眩晕发生的原因，都是前庭感受器有问题。前庭感受器那一波，基本上都不致命，不紧急，还有很多是自限性疾病，自己养养就能好的……
“对了，你听声音怎么样？听力下降么？”
“耳朵里嗡嗡的……有点耳鸣，不，耳鸣挺厉害的……你不要跟我说话，我又难受了……”
怎么感觉不太对啊？哪边的症状都合不上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要多大的仪器，才能给龙族做CT？
“瓦尔吉斯能治得好吗？”
下方龙巢里，问诊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天空中，那座真正的“龙岛”上，也有几头从前线撤下来的巨龙，聚成一团，小声议论：
“连巴蒂斯塔长老都给他看过了……巴蒂斯塔长老，可是我们最好的治疗者……”
“这不是已经治好了么。瓦尔吉斯撤下来的时候，伤得有多重啊，头骨都打裂了，翅膀都扯掉一半的那种。现在只是晕，晕有什么关系啊！”
“以前像他这样的情况，多半都是休息一两个月，两三个月。休息够了，自然而然就恢复过来了。那可是打到了脑子，晕一晕怎么啦？”
“可晕了就是还没好啊。瓦尔吉斯努力了多久，就指望这一波冲上传奇，让他休息几个月，前面的所有努力，都白费啦！”
“但是我们能治的都治了啊。巴蒂斯塔长老给他治完，甚至连他全身的能量都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错乱、纠结的地方……”
“所以他为什么还是晕？”
“不知道……”
“交给那个小家伙能行吗？瓦斯卡推荐他，戴蒙德也说这孩子不错，可到底还是个小家伙……长老都治不好的病，他能有办法？”
“谁知道呢。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不是吗？——啊，长、长老！”
一条身形巨大，比在场几条巨龙都大了有一半以上的银龙慢慢踱步过来。
纯银色的鳞片在天光下有些透明，流转着隐约的彩虹色光芒，正是极其年迈，已经在传奇道路上走了很久的银龙，才会出现的状况。
“你们在说什么？瓦尔吉斯怎么了？”
“呃，这个，瓦斯卡推荐了一个新来的人类治疗者，瓦尔吉斯说，反正这样趴着也上不了战场，索性过去试试看……”
“哦？那个人类治疗者？什么情况？”
“具体我们也不清楚，瓦斯卡只是说，他治好了一些瓦斯卡自己也没治好的病……”
“有趣……”
巴蒂斯塔长老低吟一声。须臾，他整个缩水了一下，变成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精灵，俯首下望：
“趁着没事，我也去看看……”
格雷特并不知道，有一位龙族的资深治疗者，想要过来看他。他站在瓦尔吉斯面前，背着手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一遍又是一遍：
这个病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每次眩晕时间很短，不超过一分钟，耳石症的概率更大一些；但是耳石症一般不会引起听力问题，瓦尔吉斯有明显的耳鸣、幻听症状，这个并不符合；
之前有头部外伤史，说实话，很多头部外伤都会引起眩晕，包括颈部外伤、中枢神经系统外伤、前庭外周部损伤等等。
但是，瓦尔吉斯自己又说不清楚受伤的具体部位，至于治疗过程啥的，就更加讲不清了。唉，要是有全套的病历，检查报告，治疗过程就好了……
没有病历，没有报告，格雷特只好另找办法。事实上，如果之前有过骨折，近期快速愈合，是可以在影像上看出征兆的。
所以，给他拍个x光片子？……或者干脆做个ct吧？
“瓦斯卡……瓦斯卡！”格雷特踮起脚尖，向赛瑞拉的哥哥招招手：
“有没有传奇装备？借一件用用！”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瓦斯卡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捂住口袋。第二反应，是后退几步，满眼警惕地盯住格雷特：
“传奇装备哎！我自己还没到传奇哎！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传奇装备？就算有，也不能借你啊！”
……传奇装备很难拿到吗？
格雷特疑惑地看看他，再看看赛瑞拉。传奇装备很少见吗？很难拿到吗？他，赛瑞拉，尤迪安，艾希&#183;月歌，每人手头都有几件！
要不是怕那条金龙暴起抢装备，他和赛瑞拉加起来都打不过，才不向瓦斯卡借！
龙族的财宝，是不能随便落在别人眼里，更不能随便落到别人手里的！
“……不借算了。”格雷特耸耸肩。转身，看向自己的女朋友：
“赛瑞拉，麻烦伱帮忙跑一趟，请塞薇利娅过来。我需要她帮忙做个检查……”
“好嘞！交给我！”
赛瑞拉高高兴兴地展翼飞起，顺便向哥哥龇牙咧嘴，做了一个鬼脸。她从龙巢顶端乘风滑翔而下，没多久，便带着一棵树冠鲜红的槭树返回：
“来了来了！”
塞薇利娅早就习惯了被请来请去。一到龙巢顶上，就照着格雷特的指点，在瓦尔吉斯附近扎下根来。
格雷特看看金龙的高度，再看看塞薇利娅，飞起来比了一比。跟着扬起声音：
“塞薇利娅姐姐，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再长高！”
“你到底要我长多高啊！”
塞薇利娅小声抱怨。格雷特嘿嘿地笑了一笑：
“您看他的脑袋……至少要长到脑袋和半截脖子那么高吧？不然照出来不准……拜托啦拜托啦，回头让他们给您送礼！”
龙巢顶上石头平整坚硬，毫无缝隙，风又大又冷，并不是槭树喜欢的环境。
但是传奇古树也并不太在乎这一点，既然格雷特拜托了，她就尽力拔高树干，展开枝叶：
“行了么？”
“大概行了！塞薇利娅姐姐，您保持这个形态别动啊，我去和病患沟通！”
格雷特展开龙翔术，又向瓦尔吉斯飞去。一棵传奇古树近距离展开，无论是金龙瓦尔吉斯，还是银龙瓦斯卡，都带了慎重，紧紧盯着她看。
格雷特飞到瓦尔吉斯面前，手上展开一片光影，向他扬起笑容：
“来，我们做一个检查啊。你现在能抬起头来么？头，脖子，尽量成一条直线，身体缩小一点。
然后瓦斯卡，你给他做一个巨大的漂浮碟，让漂浮碟缓慢匀速旋转……”
他比比划划，光影展开，三颗龙头、六个眼珠子都盯在光影上。瓦斯卡第一个反驳：
“你要这么大一个漂浮碟？能飘起来他全身的那种？！你在开玩笑！”
“做不到吗？”格雷特扭头盯住他：
“不要漂浮碟也行，你能把他漂浮起来，缓慢匀速转一圈就可以。一定要慢，一定要匀，一定要以某个确定的中心线为基准转一圈……
对银龙而言，漂浮术应该是本能吧？”
“可他那么大！”瓦斯卡气急败坏：
“我们漂浮自己，和漂浮别人，那是两回事！更何况漂浮起来，还要旋转！”
“我……我也不行……”瓦尔吉斯弱弱地插话：
“我现在不能一直竖着脑袋，会晕……而且你要我脑袋竖直，身体尽量缩小，我会晃的，一晃，那就更加晕……”
“但是你不缩小，这个圈子就太大了！圈子越大，测量越是不准！”格雷特眉头紧皱：
“总不见得你挺着不动，让我和塞薇利娅面对面站着，以你的脑袋为中心，绕着你转吧？”
“这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一个人控制不了……要看我和赛瑞拉，我们两个，配合得好不好。赛瑞拉，来试试？”
格雷特头痛万分。话说前世做个ct，他从来不用考虑ct机能不能做得到——
左右ct机都是按照人类的尺寸做的，上到三百斤的胖子，下到刚出生的婴儿，都能塞进去转一圈。
可是这金龙的尺寸就太离谱了，光是一个脑袋就有三四米长，脑袋加上脖子，二十几米妥妥的。身长连上尾巴长，足足好几十米！
哪怕是传奇古树的魔法光场，从几十米外透过来，那也衰减得有点头疼。做ct，结果肯定模糊，必须得让塞薇利娅尽量贴近金龙！
为了数据准确，又不能让瓦尔吉斯缩小几圈，或者让他干脆变成人形……
上哪儿去定制一个，能给巨龙做ct的ct机啊……光源倒是有了，但是旋转这就太难了……
赛瑞拉嘟嘟囔囔，嘟嘟囔囔。然而，为了格雷特的治疗方便，也卷起袖子，和哥哥站到了金龙脑袋对面。
格雷特飞到他们上方，投下一片正圆形的光影，一边测量，一边喊：
“赛瑞拉往左一点！往左一点！”
“往后一步！再一步！看我画的圆圈！很好！”
“我数一二三！沿着圆圈开始移动！三、二、一！瓦斯卡放慢速度！再慢一点！赛瑞拉歪了——”
这样来回尝试了七八次，每次不是瓦斯卡出问题，就是赛瑞拉出问题，要么就是两个人一起出问题。
瓦斯卡还想再忍一忍，赛瑞拉已经心浮气躁，往下一趴：
“我不干了！我要去找爸爸！——有爸爸在，肯定能托着瓦尔吉斯旋转的！”
“哈哈，小家伙，你们在干什么呢？”
远远的云朵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柔和的笑语。瓦斯卡一扭头，瞬间跳了起来：
“长老！”
有长老出面，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当得多。格雷特三言两语说明了自己的思路，又掏出论文给银龙长老看过，巴蒂斯塔长老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倒不难。小家伙，你站过去，那边的古树姑娘，你站着别动，瓦尔吉斯把头抬起来——好！”
对于传奇之上的银龙来说，同时悬浮两个存在，同步旋转，这精准的控制力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格雷特只觉得全身一暖，已经飘飘悠悠，飘飘悠悠，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和塞薇利娅绕着金龙的龙首开始旋转。
他赶紧激发了【侦测魔法】，将信号和移动塔灵相连，移动塔灵又和橡木杖相连……
一圈转下来，高精度扫描的ct图像，已经从橡树树冠上射出，展开在了众人面前。
“我大概知道瓦尔吉斯为什么晕了……或者，我至少找到了其中一个病因……”
格雷特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完了一遍ct图像，很有把握地下了论断。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银龙长老：小伙子，你没把他治好啊？
格雷特在看ct图像，瓦斯卡和赛瑞拉也在看，银龙长老巴蒂斯塔也在看。
区别在于，瓦斯卡反正也看不懂ct，就有点儿外行看热闹的意思。赛瑞拉就看得分外仔细了——金龙的龙鳞之下，龙皮之下，骨骼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嗯，要好好看清楚，好好记住。果然，金龙的头骨，看上去好厚好坚硬，砸也砸不动。以后打架，要记得不能直接往他们头顶上砸！
倒是侧面的骨头看着轻一些、薄一些，打架的时候，可以抡起尾巴，从侧面抽他们一个耳光……
而巴蒂斯塔长老看得最仔细。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模拟。嗯，这个探测的思路，看着倒是挺简单，想要算得又快又好可不容易——
最起码，他模拟的几种计算方法，要和小家伙同时算出数字、甚至构建出立体图像，都是做不到的。
而构建不出立体图像，要靠一张一张的平面图来计算，嗯……
老了老了，果然还是要和年轻人多聊聊，才能了解更多的新东西。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这次带回来的小家伙，还真是挺有趣的。
“嗯，你说，瓦尔吉斯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笑眯眯地转过脸，看向格雷特：
“为什么明明治好了，他还是一直觉得晕？”
格雷特并不认识这位突然出现的老精灵——哦，应该是老龙。
但是从周围几条龙的尊敬态度来看，从他举重若轻露的那一手来看，甚至，从塞薇利娅垂下的树叶，和难得乖巧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一位了不起的强者。
所以，格雷特也就恭恭敬敬，微笑着挥出一片光影。在橡木杖展开的ct图像上，一条一条，细细标注：
“您看，瓦尔吉斯之前受过的伤，虽然痊愈了，但在骨头上还是留下了痕迹。这里、这里、这里……”
他在ct图像上勾勒出一条一条的白光：
“看，这里的骨骼，有明显增厚的迹象，这就是骨痂形成、变为成熟骨板的迹象。骨板还要经过进一步塑形，才能变成正常的骨骼，所以在图像上看得很清楚。”
“嗯嗯，确实是的……”巴蒂斯塔长老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精神力渗透进去观察的图像，和法术扫描解析出来、供肉眼观察的图像，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精神力能摸到，这里的骨头比较“弱”，不能碰，不能受力。但是，精神力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能量的聚集和离散，而不是物质的实体；
像这个法术，能看到骨折端的异常增厚，还是很有趣的。明明已经感觉到能量富集了，但和正常骨头还有差别，这样一看，就很清楚了……
“小家伙，你继续讲。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循着这些骨头断裂过的痕迹，来观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导致他耳鸣，眩晕。”格雷特信心满满，侃侃而谈：
“这里、这里、这里都已经重新愈合，附近的脑组织也没有血肿或者淤血，应该和他的眩晕无关；
这里应该是旧伤了，也无关；
唯独这里，上面已经愈合了，但是下面有一条小小的裂缝。而这条裂缝，它连着耳朵内部，有一点裂缝，就容易引起耳鸣和听力异常。
所以，我高度怀疑，瓦尔吉斯的眩晕，和这里的骨裂有关。”
“唔……”
老银龙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格雷特标注好的图像，再回过头去。宏大的精神力放出，如春风，如细雨，润物无声，渗透进瓦尔吉斯的头骨当中：
“这里……这里……这里……”
说实话，治疗术一把洒下去的时候，确实很难兼顾这么细微的部分。特别是伤重的时候，治疗力量来回涤荡，明显的伤处能顾到，不明显的伤处就……
就只能靠身体的本能，自己长好了。有时候，自己的本能差了一点点，长歪了，或者来不及长，就得多受几个月的苦。
一直倒霉是不至于的，龙族么，自愈力量也是很强大的。只要撑过几个月，最多撑过一年半载，像这种细微的伤处，怎样也长好了。
什么，你说还没长好？
去睡觉啊！去沉眠啊！大吃一顿，然后大睡个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没有治不好的伤！
至于说，这里的骨头裂了，会影响听力，仔细想想，也确实有可能。
再进一步，耳朵不好了导致眩晕，老银龙虽然不太了解其中的道理，他丰富的治疗经验和战斗经验，也足以支持他做出这样的判断：
小伙子说得对。
“嗯，你讲得有道理。”巴蒂斯塔长老笑眯眯地点头：
“然后呢？要怎么治？”
“那个……”
耳朵附近这块骨头，在人类身上称为颞骨，具体到格雷特指出的这一小块，应该叫做上半规管顶部。
这块骨头发生骨裂，或者缺损，进而导致的眩晕，在医学上有个专有名词：上半规管裂隙综合征。
多由头部外伤引发，格雷特甚至听过江湖传闻，有内功高手一巴掌打在人脑袋上，精准地震裂上半规管顶部——
一巴掌之后，那个倒霉鬼耳朵里嗡嗡作响，时而啸叫，经常能听到自己极大的咀嚼声、砰砰心跳声、哗哗的血流声，甚至，以为听到了头顶蚂蚁爬的声音。
神经紧张，夜不能寐。不到半个月时间，就从怀疑自己受伤，到怀疑自己疯了。据说，半年左右，就真的疯了……
什么？
伱说是他打的？
验伤验出来了吗？
上半规管顶部骨裂，只有高分辨率ct才能扫得出来，当年，也就是格雷特听到江湖传闻的那个年代，整个中国都没有……
就连这个疾病正式定义，都是格雷特工作以后很久的事儿了……
这块骨头放在龙族身上，应该叫什么名字，或者它到底有没有名字，格雷特还真不知道。
但原理是一样的，骨裂，眩晕，耳鸣，听力异常，旁边声音一大，瓦尔吉斯就会觉得晕，很大概率，就是之前被打伤脑袋了，这块骨头还没长好。
退一万步说，把一块裂了的骨头治好，总不会有坏处就是了。
如果是前世，治疗上半规管顶部裂隙综合征，需要通过手术填塞上半规管，或者封闭骨质缺损。但是在这里么……
“来个治疗术，引导这块骨头长好就行了。对了，治疗术要轻柔，尽量轻柔，这块骨头特别薄，而且特别多孔，长得太密实了，也会影响听力的。所以……”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您请，劳烦您老出手，只有您老的实力，才能精准地引导它愈合。
要我来扔治疗术，很大程度上，做出来的会是一块坚硬光滑、密密实实的骨头……
老银龙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格雷特。顺手一指，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瓦尔吉斯头上，无声无息，渗透进去。
“咦！”
很快，瓦尔吉斯便惊喜地抬起了头。只可惜这惊喜也就是一瞬间，他脑袋刚往上一抬，又哀鸣一声，一头栽了下去。紧闭双眼，眉头锁得死紧。
“怎么啦？怎么啦？”
赛瑞拉迫不及待地跳过去询问。瓦尔吉斯闭着眼睛忍受了一分钟左右，才透出一口长气，弱弱地回答：
“还是晕……”
“哎呀，小家伙，你猜得好像不太对啊。”巴蒂斯塔长老笑吟吟地转向格雷特。
他倒也不是故意想要为难格雷特，事实上，他对这个小家伙，还是很看好的。只不过，偶尔欣赏一下小家伙手忙脚乱的样子，仿佛也很有趣？
“未必我就猜错了。”格雷特也回了他一个笑脸。他胸有成竹地走上去，绕到瓦尔吉斯左前方，用法师之手拍拍他：
“喂，还耳鸣么？”
“？……好像真没有了……”
“我测试一下你的听力。左耳，右耳，各发一组声音，你听听看，声音是不是一样大？”
“嗯……”
格雷特淡定地掏出了一根音叉，以及一组小小的投石器。
他在瓦尔吉斯左耳边5米处立下音叉，音叉外立下投石器，扳动机簧，让特制的弹丸砸在音叉上，重复再三；
又绕到瓦尔吉斯右耳边5米处，如法炮制，让音叉发出三声震响。跟着问了一声：
“哪边声音大？”
“好像……差不多？”
那就行了。格雷特收起音叉，转过身体，向老人家摊摊手：
“听力修复，不耳鸣，没有幻听，说明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至于他还觉得眩晕么，那是还有其他问题，还要继续治。”
“还有什么问题？”
巴蒂斯塔长老挑了挑眉。一边问，一边偷偷地动了下手指，无形的治疗力量再一次掠过瓦尔吉斯全身：
嗯……还是找不出什么问题啊……
“这个，我现在还说不好。”格雷特倒是有点猜测，可没有把握，他也不好铁口直断。想了想，催动飞行术，躲到赛瑞拉背后：
“我还要做几个实验。——瓦斯卡，你帮我看着他，我下去找点东西？”
“你要什么，我去找！”瓦斯卡大包大揽：
“这里是我的龙巢！我找东西，比你方便多了！”
“那……”格雷特飞快地扫了瓦尔吉斯一眼。手指勾一勾，一缕长风，把他的话点对点送到大舅子耳边：
“帮我找几只蜥蜴？大的、小的都要，有魔兽更好，有伪龙最好……当然，要杀了你不心疼的……”
“什么？！你要用蜥蜴来模拟我？！”
瓦尔吉斯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刚跳起来，又轰然趴倒下去。即便如此，也没拦住他不停地唠唠叨叨：
“我是龙……不是蜥蜴……居然用蜥蜴研究我……太过分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小家伙，有兴趣去天空龙岛看看吗？
不管金龙瓦尔吉斯怎么跳、怎么喷、怎么哀嚎；
不管大舅子怎么对格雷特侧目而视；
不管赛瑞拉和巴蒂斯塔长老怎么侧目而视……
格雷特还是如愿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普通蜥蜴五条，寒冰蜥蜴两条，短吻鳄两条（格雷特强烈怀疑这是抓过来看他笑话来的），以及各个不同种类的伪龙两条。
最小的只有他小臂长短，最大的，格雷特看看那两条伪龙，比阿帕的鹿形态还要长些……
“大人，您要做什么，请务必吩咐我们。”云巨人鲁姆和他的队友两人一组，掐着那两条伪龙送到格雷特面前，转了一圈，又往外拎：
“要哪一条，要对它做什么，都等我们准备好了，您再动手！”
格雷特：“……”
不是，你们对我的动手能力，评价到底有多低啊！
我好歹也是15级的魔法师啊！
身上的各种恒定法术，各种魔法装备加在一起，区区两条伪龙，还是打不伤我的！你们不用怕我被它打死打伤啊！
即便如此，格雷特也没有和它们争辩的想法。他在实验室里坐定下来，调试好显微镜，准备好各种解剖设备，吩咐一声：
“拿一条普通蜥蜴过来。哪一条都行。”
他干掉那只蜥蜴，把尸体拿去做了个ct，就凝神静气，开始解剖。开颅，取脑，分离颞骨。
然后，拿着最细的那把解剖刀，一点一点修、一点一点修、一点一点修……
剔除周围部分，把半规管、壶腹、前庭、耳蜗，整个部分的大体外形修出来……
谢天谢地，蜥蜴是有这一套器官的！
可怜他是学医的，又不是学生物学的，人类以外的生物有没有这一套听觉和位置感知器官，他还真的不太清楚……
就算是龙族，他也是看了ct，才确认这个种族有这些玩意的。至于蜥蜴么，他纯粹是猜测，感觉两个种族亲缘关系比较近……
“哎呀！”
手滑了！
这半规管太小了！成人内耳半规管，跨度、高度、外径都不到1厘米，何况是一条小臂长的蜥蜴！真是手抖一抖，不该切的部分就切下来了……
好在切下来也不怕。
格雷特平了平气，把切下来的部分放到培养皿边上，慢慢刮除骨半规管周围的骨质，显示出各骨半规管。
再接下来，壶腹，前庭，耳蜗，一点一点显露。最后刀刃一转，轻轻压下，把前庭切作两半：
前庭椭圆囊！
前庭球囊！
让我看看，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很好，真的有！
格雷特长长吁了口气，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他一早就怀疑瓦尔吉斯是耳石症，眩晕时间，眩晕原因，耳外伤，种种特征，都支持这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就是，龙到底有没有耳石？
万一他判断也下了，治疗也准备开始了，想方设法给患者折腾手法复位，折腾到最后，龙这种生物根本就没有耳石……
他自己闹不闹笑话且不去说，手法复位要来回晃动对方头部、甚至反复滚动。晃一下、滚一下，就晕一下，这不是给患者增添不必要的痛苦么？
现在证明了蜥蜴有耳石，接下来的步骤，就是证明蜥蜴会不会得耳石症了。这个简单，格雷特抓一条活的蜥蜴来，固定好，召唤小蛇：
“去！到它耳朵里去！”虚体小蛇向前一扑，没入蜥蜴耳内。进入外耳，进入耳道，进入鼓膜，进入前庭：
“看到那些一小点儿一小点儿的东西了么！把它弄下来！对，弄下来！然后叼着它往回，向上，向上，向上……转弯……”
附着在前庭椭圆囊上的耳石，极其细微的碳酸钙结晶，被格雷特指挥小蛇怼了下来，带进半规管里。
格雷特召回小蛇，解除固定蜥蜴的法术，托腮观察：
“咦，走路摇摇晃晃了。咦，不敢走了。咦，你爬上去啊，爬上去啊，爬上去啊，不敢爬了，摔跤了……你别断尾啊！断尾也是没用的！”
从蜥蜴的动作来看，很明显，它出现了平衡感方面的问题。至于这样的问题，是否和耳石症直接相关么……
相关的检查方法，前世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格雷特甚至能直接背下来。但是问题在于，患者坐于检查床上，头转向一侧45度，在检查者帮助下快速躺下？
头悬于床边，与水平面呈20度角，观察30秒或至眼震消失？
或者患者仰卧于检查床上，在检查者帮助下迅速向左或向右侧转头，观察一分钟或至眼震停止？
格雷特捏起那只蜥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蜥蜴挺在他手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应激反应，还是干脆装死。
格雷特左手捏住蜥蜴身体，右手虚虚捏住蜥蜴头部，往左扭，往后掰——
“哎呀好像不行，颈椎会扭断的……蜥蜴好像没有人类那么灵活的脖子……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格雷特不敢草菅人命，连蜥蜴命也不敢草菅。没办法，先拣能做的实验做了，让小蛇重新钻回去，半规管里大海捞针，把耳石复位；
再放开蜥蜴，只见那只蜥蜴摇摇晃晃几下，忽然像是呆住了似的，左右张望。停一会儿，迅速爬动起来，一头钻进实验盒角落特设的一个木筒，消失不见。
结论，耳石复位，或者把耳石弄出半规管，确实有助于患者恢复平衡感。至于蜥蜴脖子结构不行，不能像人一样转头的问题么……
格雷特背着手踱出实验室，来到动物房。普通蜥蜴，寒冰蜥蜴，短吻鳄，伪龙，一条一条看过来，终于下令：
“鲁姆！”
“在！”
“帮我个忙，把这条伪龙弄出来，我做个实验……”
伪龙的脖子，拥有和龙族脖子相似的灵活度，很好地完成了格雷特所需的耳石症检查。
当天晚上，格雷特站在瓦尔吉斯和巴蒂斯塔长老面前，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我认为，瓦尔吉斯之所以一直有眩晕感，是因为他耳朵里有石头被打出了原位，只要复位就好了……”
“啥？我耳朵里有石头？！伱在开玩笑吧？我又不是海鱼！”
话音未落，瓦尔吉斯便急吼吼地叫了起来，如果不是还晕着，只怕能一蹦几米高。格雷特飞出法师之手，用力拍了他一下：
“闭嘴！没让你说话！”
海鱼，你还石首鱼呢！——说起来，石首鱼耳朵里的石头，倒确实是巨型耳石来的……
“长老，我已经为此做了一系列实验，我可以向您展示一遍。”
格雷特索性转向巴蒂斯塔长老。和病人没啥可说的，最终的治疗方案，很明显，还要这位长老拍板：
“然后，再为瓦尔吉斯做个检查，加以验证……”
可怜的普通蜥蜴又被杀掉了一条。
其他可怜的普通蜥蜴，寒冰蜥蜴，短吻鳄，挨个儿被小蛇骚扰了一遍，挨个在长老面前走了一遍花步。
最后，可怜的伪龙，走完了被小蛇骚扰、走花步、被巨人掰脖子看眼睛、再被小蛇治愈的全过程……
“嗯……”
巴蒂斯塔长老捋着胡子思考。小家伙的思路，和他完全不一样，但是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儿道理。有趣，有趣……
“你有几分把握？”
“有些把握，但是也不大……”
格雷特沉吟着想。要说把握不大，主要是龙族的生理结构、病理原理，和人类不一样。
这玩意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有一点点差距，出来的疾病表象就可能十万八千里。
“没事儿，可以先试试。”巴蒂斯塔长老断然一挥手：
“来，你来给瓦尔吉斯做个检查看看！”
“我？！”
格雷特傻了。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趴着都有自己几倍高、十多倍长的金龙，飞出几个巨型力场大手，在金龙身边比了比：
还是不太靠谱的样子……
感觉还是亲自上手，比较好控制……
可是金龙那体型，难道要我变成巨人——变成比那几个云巨人更大的巨人，然后亲自上手？
格雷特纠结为难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破罐子破摔。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塞薇利娅姐姐，麻烦您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
银龙展开漂浮术，托住瓦尔吉斯，让他全身软软的不用受力；
极限拔高，如同垂天之云的巨树，伸展开枝条，稳住瓦尔吉斯的头部；
格雷特飞出四个力场大手，按在金龙身上，发号施令：
“大家注意我的动作，我一往下压，你们这边就配合放松！三、二、一！”
他自己悬立半空，扔出两个秘法眼，分别盯住金龙的两个眼珠子。一声令下，两个秘法眼随着金龙往下飘飞，光幕上阵阵颤动：
“啧，这眼珠子，抖得都快要地震了！”
看到了自己等待的症状，格雷特终于松了一口大气，向老银龙点点头。巴蒂斯塔长老背着手飘在半空，吁一口气，点点头：
“看来确实如你所说。小家伙，你猜对了，动手治吧！”
半小时以后，金龙瓦尔吉斯一跃而起。
“我不晕了！我一点也不晕了！我好了！——亲爱的朋友，我该怎么感谢你？”
那就要看龙族怎么计算治疗报酬了……格雷特默默想着，刚想找人问问，就听巴蒂斯塔长老笑道：
“小家伙，你很不错。——怎样，有兴趣跟我到上面看看吗？”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小子，你对我妹妹赛瑞拉做了什么？
去上面？
去天空中的……那个地方？
那个传奇巨龙，壮年巨龙，资深成年巨龙们奋战的地方？龙岛最神秘的所在？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仰起了头，现出向往神色。
这个地方，他的师兄没去过，他的老师也没去过，老师只是说“龙岛上有大秘密，当年我没能走到那里”；
赛瑞拉也没去过，她甚至提都没有提起，大概，年幼的小龙，还没成年的龙族，就没有资格知道；
魔法议会的记录当中……也许是他没有下功夫去翻，反正，他是没有读到。
而且，从老师的转述来推测，就算有人去过那里，应该也没有留下书面记录，或者至少，在议会的公共书库，和雷霆之角的书库里，没有书面记录？
如果能去看看，那就太好了……
见识自己从未见识的风景，触摸自己从未触摸过的存在，哪怕不考虑对法师成长的益处，多走走、多看看，也不枉穿越过来一趟！
只是……
格雷特下意识地扭头。赛瑞拉已经跳了过来，眼睛亮闪闪的，身体微侧，半个人抢在他前方：
“我也能去吗？我也能去吗？”
“呵呵，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姑娘。”巴蒂斯塔长老慈爱地打量着她：
“你的话么……嗯……”
他微笑，微笑，捋着胡子，眯着眼睛微笑，就是不肯说一个“能”字。赛瑞拉有点急了：
“哎！我到底能不能去啊！”
“小姑娘，你的爸爸妈妈，是安德烈和辛西娅对吧？”巴蒂斯塔长老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们有没有带你上去呢？或者说，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让伱试着向上飞呢？”
“呜……”
赛瑞拉一张光灿灿的俏脸晴转多云，多云转阴。巴蒂斯塔长老仍然是笑眯眯的：
“小姑娘，那个地方很危险的。不是足够强大的战士，在那里别说帮上忙，连自保都不容易。你爸爸妈妈没有告诉你，应该就是他们觉得，你还不够强。”
“可是……”
赛瑞拉挣扎着想要辩解。巴蒂斯塔长老竖起一根手指，摇了两摇，又指向格雷特：
“这个小家伙，他的治疗术虽然不是很强，但很特别。带他上去看看，多长长见识，哪怕一时帮不上忙，对他以后也很有好处。但是你……”
说着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不用再往下说，格雷特也知道长老的意思：
赛瑞拉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强者，她刚进入成年阶段，也没有显露格外出众的资质，值得特别培养。
她自己的父母都没有让她去上面，外人就更加不能越俎代庖。既负担不起保护她、培养她的代价，也不可能为她的安全负责。
“可是……”
赛瑞拉嘟起嘴，扭动一下，再扭动一下，戳戳格雷特：
喂，帮我说说话啊！
说说话！
你去的地方，我也要去！
我要和你在一起呀！
格雷特满脸为难。他往旁边躲了一步，小声道：
“那地方很危险的！我保护不了你！我自己都需要长老保护！”
“我会小心的！”赛瑞拉压低声音，急促地回答。
当着巴蒂斯塔长老的面，其实再怎么压低，哪怕用秘密传音，都瞒不过人家，这只是一个“我们私下商量的态度”：
“我不用你保护啊！我会很小心的！不让去的地方不去，不让做的事情不做！我肯定听话！——带我一起去啦！”
“别闹！”格雷特满脸黑线：
“那个地方，你从来没见过，怎么能肯定乖乖待着就可以没事！——那里是战斗的地方！不要给别人添乱！”
“呜……”
赛瑞拉脸色越来越阴，越来越阴。格雷特目光温柔，盯着她皱成一团的委屈小脸，却一直不曾开口：
事关赛瑞拉的安危，这是绝对不能任性的！龙岛上面那个地方，不是新大陆，不是大森林，也不是永聚岛，那是一个极其凶险、明显超过赛瑞拉能力的地方——
在自己可以自保、同时保护赛瑞拉之前，无论如何，不能让心爱的姑娘乱跑！
瓦斯卡一直提心吊胆地盯着妹妹和格雷特。等了好一会儿，见格雷特没有松口的意思，悄悄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妹子喜欢的这个人类魔法师，心志还是比较坚定的。
如果抵不住赛瑞拉的眼泪汪汪，抵不住赛瑞拉又是撒娇、又是哭闹、又是威胁，松口答应了超过自己能力之外的要求，那他作为兄长，就要再掂量掂量了——
不能保护好赛瑞拉，可能置她于险地的雄性，没资格成为她的伴侣！
就算不拆散他们，也要多考验考验、多观察观察，不能马上松口答应！
当然，满意之余，瓦斯卡也有一点遗憾。妹妹想要上去天空龙城，居然不抓着他这个当哥哥的闹，只抓着格雷特闹了……
唉，女孩子大了，有外心了啊。他这个当哥哥的，已经不再是妹妹最亲近的人了……
银龙哥哥陷在欣慰和失落的双重情感当中，嘴角一时往上翘，一时往下弯，颇有点儿抽风的意思——
如果格雷特看见，估计会按着他做个头颅ct，看看有没有脑卒中的可能性。
而巴蒂斯塔长老看着这一对小家伙，心里可就全是欣慰了：
不错不错，小伙子心里很有数儿，拿捏得稳。至于姑娘么，有一点点任性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听话。
既然听话，能管得住，那他这个老人家，就不妨给一次机会：
“小家伙，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姑娘，对你的治疗工作有帮助么？”
这是？！
格雷特猛地扭头。只见老人家捋着胡子，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里颇有点狡黠的意思。只是这神色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到正经模样，脸色严肃：
“上面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危险得很。带你上去，是让你长长见识，可也是要让你干活的——不听话、干不了活、帮不上忙的，我们可不能要！”
赛瑞拉眼睛一亮，急急张口就要说话，却又一下子闭紧嘴唇，期盼地看着格雷特。格雷特心念电转，深吸口气，向长老点了点头：
“赛瑞拉对我的治疗工作很有帮助。——长老，我是一个人类，对龙族的身体结构，细节，很多情况都不了解，赛瑞拉教了我很多东西。
然后，我的力量也好，魔力储备也好，都比龙族要弱了很多。以前给患者治疗，特别是给高阶患者、或者大批患者治疗的时候，都是我指出方向，赛瑞拉负责实施的。”
他说一句，赛瑞拉点一下头，再说一句，赛瑞拉再点一下头。迫不及待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大喊：
没错，没错！我就是他的助手！第一助手！
带我去！
带我去没错的！
我可帮得上忙了！没有我，格雷特不行的！
瓦斯卡的脸却是黑了。什么，对龙族的身体结构不了解？
什么，赛瑞拉教了他很多东西？
教了什么？
怎么教的？
小子，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诱骗赛瑞拉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赛瑞拉年幼无知不懂事儿，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不会饶了你！
他一时间心潮起伏，双拳紧握，恨不得一把将格雷特拽走，拎到龙巢里——或者拎到几千里外，狠狠拷问一番。顺便，再来几遍【侦测谎言】……
巴蒂斯塔长老却是很满意。以他的年龄和力量，保护一个孩子上去，和保护两个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把年龄不够、力量等级也不够的孩子带上去，无论如何，还是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比如说，格雷特是个出色的治疗者，再比如说，格雷特需要一个足够强力、足够默契的助手……
“那行。你收拾收拾，准备一下，就跟我上去吧。给你一天够不够？或者要两天？”
“我尽快！”
格雷特向长老鞠了一躬，拉上赛瑞拉，一阵风地往外跑。跑出去两步，紧急刹车，又回到长老面前：
“呃……长老，方便再多带几个人上去么？”
“什么？！”
“您看，我只是个15级的魔法师，变形为成年银龙，也只能支撑不到半个小时。我有两个传奇等级的伙伴，还有几个半步传奇，和接近传奇的伙伴……”
巴蒂斯塔长老：“……”
这什么人啊！
什么人啊！！！
一个15级的小家伙，身边的伙伴，倒有两个传奇！巴蒂斯塔长老扭头看看旁边那棵树：
小家伙一口一个“塞薇利娅姐姐”，看来，这棵传奇古树算一个传奇伙伴。还有另外一个传奇，还有几个半步传奇、接近传奇……
“他们都是龙族吗？”
“都不是……”
长老住口，不说话，盯着格雷特看。格雷特抿了抿唇，小小叹一口气：
行吧……
尤迪安，月歌姐姐，塞薇利娅姐姐，伯纳德，还有阿帕、希萝、海鸥巴卡，委屈你们，这次在地上多等等了。
下次，下次我如果做得很好，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取得了他们更多的信任，我再带你们上来！
他哗啦啦啦收拾了自己的实验室，法师塔塔灵，能量汲取装置。瓦尔吉斯在前，大舅子在后，格雷特和赛瑞拉展开飞行术，紧紧跟在长老身边。
尽力向上、向上、向上。飞越龙巢，飞出云层，飞向星空。格雷特的双眼越睁越大，终于，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
……哇哦！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长老，小家伙闯了什么祸，被你抓上来了？
对于云空之上的“那个地方”，格雷特曾经有过很多猜测。
比如说，一座巨大的浮空山。
就是那种，把一座山的山头切下来，直接倒过来，平面朝上，让它浮在空中。然后，在浮空山的平面上，建造各种各样的建筑，甚至把山腹掏空，在里面造东西。
比如说，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云岛。银龙擅长聚云，擅长把云层凝固成岛屿，并且在里面筑巢、生活、孵卵，云岛随风飘荡，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又比如说，一座巨兽的尸骸。鲸鱼啊，巨龟啊，甚至巨龙啊——那种身躯极其巨大，传说中能够背负整个世界的巨兽……
被龙族捕获，或者死后自愿献出躯体，被龙族用于建造固定的居所，或者，建造在天顶之上的城池和堡垒。
格雷特甚至觉得，哪怕看到一座会飞的蒸汽城堡，看到一座空间站，又或者看到一座太空电梯，他也不会惊讶。
甚至，像达拉然那样，飞行在空中的城市，他其实也去过——当然，是前世的时候，在游戏里去过。
如果龙岛上面的神秘地域，只是那样的话，格雷特觉得，并没有超越他的想象力。
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光，无穷无尽的光，七彩斑斓的光。
越往上飞，光越强，也越凝聚；远远望过去，像是一个巨大的球体，里面五色华彩，如花瓣，如漩涡，不停流动，又不停交织。
而球体外面，又有一个更为巨大的光罩，向外伸展开去，无远弗届。极目远眺，那个光罩，仿佛是笼罩住了整个世界，又仿佛向上倒翻过去，堵住这个世界的裂口。
……这是，龙城？
光凝成的龙城？
要多么强大的能量，才能凝成物质？或者，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在这种纯能量凝聚的环境当中，生活得悠闲自在？
格雷特第一次觉得，也许天空龙城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他来，最起码不适合他现在就来。
还没踏足传奇，甚至，连半步传奇都没到，跑到这儿，似乎早了一点……
离开长老的保护，他能活么？
或者，离开专门为他制造的保护罩，他能活么？
然而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随着巴蒂斯塔长老向上高飞，越拔越高。身边的气流从狂暴而平缓，却并没有从对流层进入平流层，更不用说进入中间层的样子。
反而，不知何时，冲进了一条流动的光之河。
轻薄，绚丽，无形无质。格雷特微微抬头，看见前方的老银龙，纯净的银色龙鳞被映成七彩，不断流动，不断变幻；
小心伸出手，手心、手背、指甲的颜色，也蒙上了一层流动的光影。忽而淡青，忽而浅紫，忽而又一层薄薄的红，倏忽掠过，倏忽不见。
这是……极光？
还是太阳光射入大气层，在云里的折射？
或者……是什么魔法力量的外显？
格雷特伸手在光影当中撩了两把，又抓了一把，指缝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捧起来。再展开精神力，努力感应，仍然什么都感知不到。
正在思考，整个人忽然往上一拔，像是被什么东西拎起来似的，快速上冲。原本展开的飞行术，竟有些控制不住，东摇西晃，斜着往左一冲，又斜着往右一冲……
“格雷特！”
不远处响起一个有些惊慌的声音。格雷特一扭头，见赛瑞拉用力拍打着双翼，动作看着竟有些凌乱，飞行轨迹也晃来晃去的。格雷特大惊：
“赛瑞拉！你怎么样？”
“两个小家伙别分心，好好跟着我。”前面，巴蒂斯塔长老扭头叮嘱了一句：
“第一次来，仔细感受一下，对你们以后的进步有好处。”
有长老作保，应该不会有危险，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格雷特略略放了点心，仰起头，四下打量：
！！！
他们浸浴在光之河里。随着河流，浩浩荡荡，冲向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之海。
冲得近了，才发现这光海边缘，有无数条细细的河流在摆荡，如同水母下方垂落的触须。
有的河流中，有其他巨龙在和他们一样上升，有的河流中，有飞鸟被卷入其中，也有的河流轻轻拂动，所到之处，燃烧着火焰的流星，悄无声息地分崩离析。
“这是……”
是空天母舰上的引导光束吗？
还是激光防御网？
又或者，是什么他不理解的武器系统？
格雷特左右张望一圈，并没有看出所以然来。他尝试搓一个火球，没有拨动光河；寒冰射线，也没有；电球，好像有点影响，好像又没有……
搓个磁力线看看？扔个闪电，让它按照特定线路循环，让磁力线切割周围，看看光流会不会变化？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弹出一团电光。细细的电流绕着手指转了一圈，身边的光流猛然沸腾起来，掀起滔天巨浪，连着他也几乎被颠了出去。
格雷特挣扎两下，光之河流猛然卷起一个巨浪，把他扔到老银龙脊背上：
“观察就观察，不要急着动手！想做实验，上去以后再说！”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安静了下来。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已经向前一冲，进入那座光海。
一团轻薄的，淡银色的光气很快迎了上来，把他们包裹在内，轻飘飘地向前荡去。
须臾，一座霞光凝成的建筑，已经出现在面前。格雷特跟着老银龙走进那座殿堂，好奇地跳了两下，地面很踏实，踩不穿，不会把他漏下去；
再伸手拨了拨，手指毫无阻碍地没入地面，像是掬起一团七彩的辉光，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连触感都没有。
左右张望，流动的彩光像正常的墙壁一样，严严实实地阻挡了视线。远处仿佛有龙族在活动，然而殿堂深广曲折，一时也看不清楚。
巴蒂斯塔长老抬头长吟一声。须臾，两头银龙从殿堂深处飞腾过来，惊讶地看着他们：
“赛瑞拉，格雷特，你们怎么也来了？——长老，这两个小家伙，没给您闯祸吧？”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急诊大抢救，这次是救龙吗？
“为什么就是闯祸了啊！”
赛瑞拉满脸不服气地嚷嚷。哥哥姐姐也上来这里了，也没听见爸爸妈妈说他们什么，为什么轮到自己，就是闯祸了啊！
为什么就不能盼我们点儿好！
“看你这个样子就像个要闯祸的！”辛西娅清亮的声音劈头砸了过来。砸完了，又低下头，向巴蒂斯塔长老深深行了个礼：
“长老，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多多担待。”
格雷特在后面用力抿紧嘴唇。赛瑞拉的爸爸妈妈这个样子，简直不能再熟悉——
医院里那些老医生，自己孩子进来实习的时候，带着孩子给带教老师和主任打招呼的时候，就是这个态度；
身后跟着的孩子，往往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天老大地老二，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
他隐蔽地拽了赛瑞拉一把，示意她暂时闭嘴。两个人眼神飞来飞去，等格雷特安抚好了赛瑞拉，前面，赛瑞拉父母和长老的对话，已经进行到了下一阶段：
“没有没有，两个孩子都挺好的。”
“这次上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开开眼界……”
“放心吧，只要他们不乱走乱跑，跟紧我，我让他们待哪儿就待哪儿，我担保他们不会有事！”
“听到没有？！”
又一声清脆的喝问炸响过来。这一次，辛西娅干脆转了大半个圈子，绕过巴蒂斯塔长老，站到赛瑞拉身边：
“别乱走！别乱跑！跟紧长老，或者，跟紧长老让你们跟着的随便哪个！一定跟紧了！这里很危险！特别危险！”
一边训话，一边眼神严厉地盯紧了赛瑞拉，只差把眼刀转化成链条，将女儿牢牢地锁在身上。
——事实上，如果不是传奇巨龙战斗的地方，比这里要更危险，危险得多，危险到女儿待在自己翅膀底下都可能出事，辛西娅还真有这样的打算……
“好啦～～～我知道了啦～～～”
赛瑞拉虽然不敢顶嘴，却也满脸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碾来碾去。
碾了两下，似乎发现脚尖发力的时候，地面上光影的荡漾非常有趣，居然低下头，一门心思踩地板玩儿了。
“格雷特！”
辛西娅又急又气地叫了格雷特一声。叫完了，似乎想想又不对劲，放软了语气，柔声道：
“诺德马克法师……”
“您叫我格雷特就好。”格雷特被她这一声，喊得一身的白毛汗，赶紧拔直了脊背：
“您放心，我会保护好赛瑞拉的，也会看着她，不让她去危险的地方。有我在，就不会让她出一点危险！”
“你有这个心就好。”面对格雷特，辛西娅的态度倒是软化了许多。说完，又拍拍女儿肩膀，理了理她垂落到肩上的发丝：
“赛瑞拉你记住，伱要是乱跑乱闯，会连累格雷特的。他可不比你，他变成银龙，也只能支撑半个小时，受伤的话时间更短。
——为了你，也为了他，乖乖听话，知不知道？”
“知～～～道～～～了～～～”
赛瑞拉有气无力地回答。辛西娅慈爱地凝视着女儿，摇了摇头，又向格雷特笑笑：
“辛苦你了，格雷特。赛瑞拉从小被我们宠着，多少有点任性。她要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一定要拉住她，回头告诉我，我来骂她！”
格雷特眼睛弯弯，微笑着向她点头。唉，丈母娘啊，丈母娘啊。一席话，满满的慈母之心，却又是软中带硬：
“从小被我们宠着”——这姑娘是我们宠爱的，是有后台的；
“多少有点任性”——预防针已经打了，再为这个生气，就是你不对了；
“她做了危险的事情，你一定要拉住她”——是拉住哦，不代表可以做别的事情；
“回头告诉我，我来骂她”——你不许骂！
格雷特诚恳地对辛西娅点点头，目光微微偏斜，越过她看向不远处。
赛瑞拉的父亲正在和巴蒂斯塔长老交谈，诚恳拜托。一边说话，眼角的余光，还时时笼罩在赛瑞拉身上。
真好啊……有这样一对，无条件宠爱着自己，为自己撑腰的父母，是真好啊……
如果妈妈在这里，亲家见面的时候，她也会温柔地微笑着，轻轻说“啊，小洲被我宠坏了，什么家务都不会做……”
我也好想多孝顺孝顺我的妈妈……让她住在我新买的房子里，让她不用为明天的收入担心，让她享受无忧无虑的晚年生活……
想散步就散步，想跳广场舞就跳广场舞，想去旅游，就去旅游……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刚买好房子，事业刚进入稳定期，能抽出一点时间多陪陪她，就再也来不及了。
现在想起来，母亲走在自己前面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穿越了，她能够不伤心吧……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从赛瑞拉的母亲移动到她父亲，再从她父亲移回她母亲。认认真真，看着辛西娅的眼睛，对她保证：
“放心，赛瑞拉很好的，一直以来她都帮了我很多……她在大事上面从来都不任性的，从来没有耽误过任何事情……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她……”
千保证万保证，才让辛西娅的目光软化了下来。很显然，两位传奇银龙在这里，也担负着很重要的任务，没空多留。
安德烈结束了和巴蒂斯塔长老的交谈，再过来和格雷特、赛瑞拉聊了几句，就双双变回银龙形态，头也不回地冲天而去。
只留下一句气冲冲的吩咐，在幽深的甬道里反复回荡，萦绕不绝：
“瓦斯卡，照顾好你妹妹……让我知道她碰到一点点危险，我扒了你的皮！！！”
瓦斯卡：……我倒了什么霉了我……
“呵呵，快走吧，那边还等着呢。”目送传奇银龙夫妻远去，巴蒂斯塔长老回过头，向格雷特等人招呼了一声：
“这前面是伤员休养的地方，你们不用急着上手，先跟着看看情况。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聊聊——格雷特你在做什么？”
“没事……”格雷特放下手里的联络器，悄悄收进空间装置：
“忽然想给母亲发个讯息……这里好像连不上，没关系，回头下去了再发也一样的……”
“这样啊。”巴蒂斯塔长老理解地笑了笑。也没说可以发，也没有问“你这个联络器到底是什么原理”，也没有为格雷特指路“这里信号比较好”。
他变回银龙，张开翅膀扇了扇，示意格雷特他们到他背上来，带着他们向前飞行。没飞多久，就听见前面一声爆炸，光屏急剧向外膨胀，随后碎裂如雨。
光屏后，一声高亢的惨叫，穿云裂石，回荡不绝。从那个光幕构成的房间里，慌慌张张，探出一个脑袋：
“长老，您可回来了！看看古尔德吧！他快不行了！”
格雷特：？？？
要不要这么刺激？一上天空龙城，就遇到急诊大抢救？
而且，这次要救的是龙吗？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这条龙没救了，切了吧
风声猛然一紧，老银龙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加快。格雷特猛然往后一仰，然后紧紧攥住巴蒂斯塔长老背后的棘刺，开始往自己身上扔各种法术：
气泡术！
力场屏障！
偏斜护盾！
元素抵抗！
高等蛮牛之力，高等猫之优雅，高等熊之坚韧！
辉耀护盾准备，寒冰护盾准备，闪电护盾准备……
做好准备！
做好一切准备！
等到老银龙冲进去的时候，他至少不能拖后腿！
——急诊大抢救么，照着以前的习惯，他肯定要冲锋在前的，就算不冲在最前面也不能躲懒。
帮着做个心肺复苏、插个管、开放个静脉通路。哪怕听招呼奔过去取血，然后把血袋捂在怀里一路飞奔过来，那也是帮上了忙不是！
百忙中扭头一看，赛瑞拉抓着老银龙的另外一根棘刺，也在争分夺秒，往身上刷各种法术。刷完了，开始掏兜，摸装备，戴装备，准备激发……
刚忙完，身下忽然一震。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看见赛瑞拉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被甩在老银龙身后——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一样被甩了下来。人还在半空中，就看见老银龙一个加速、一个转弯，冲进前面炸碎的光幕当中。
“喂！”
格雷特急叫。啥意思？不带我？里面有问题？
老银龙搭理也不搭理他。冲锋的同时，双翼张开到极限，一个收拢。
那些已经炸成丝丝缕缕，飞着、飘着的光条、光带、光丝，以及大大小小的光之碎片，奇迹般地返回原位，又是一面严丝合缝的光幕……
透过不断流动的光幕，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巨龙的脑袋、尾巴、双翼扇动的影子，还能听见痛苦的惨叫声，挡也挡不住地穿透光幕溢出。
时不时地，还有一声小小的爆炸响起，只不过有老银龙挡着，光幕没有再碎，也没有什么东西砸到他们身上……
实力不够啊。
格雷特忽然叹了口气。
前世大家都是血肉之躯，谁也不比谁多一条命，至少在急诊大抢救的时候，大伙儿都是平等地往里冲；
但是这个世界，你实力不够，你甚至没资格站到病人面前。否则，别说治疗了，病人身上随便什么伤害溅射出来，都有可能把医生砸死……
之前在尼维斯的时候，帮师姐治伤，师兄都如临大敌，专门用一层火幕裹住自己。那时候自己还不到9级，现在到了15级，也是一样。
不能稳定、长久维持成年龙状态，在里面一群资深成年龙、壮年龙、传奇巨龙，甚至传奇之上的巨龙面前，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所谓的看看，就真的只是在外面远远看看。
那他干什么来了？
他放下龙岛上的医院、法师塔、那么多千里迢迢往医院赶的病人，放下研究所里做到一半的研究，飞到天空龙城，干什么来了？
就是来看看新鲜，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吗？！
他看一眼赛瑞拉，赛瑞拉看一眼他，相互耸一耸肩，摊一摊手。
然后，赛瑞拉默不作声，变回银龙状态，挡在格雷特身前。
格雷特飞到她背上，靠着她后颈和脊背交界处最长的一根棘刺，刷刷刷刷，又给赛瑞拉加了一层防御，再一层防御：
做好一切准备！
光幕什么时候开放，什么时候，一起冲进去！
一层不够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我们俩，互相支援，互相保护，一加一，绝对大于二！
两人做好一切准备，屏气凝神，盯着对面的光幕。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光幕忽然裂开一条缝隙，一片彩光凝成的碎片打着旋子飞了出来，从赛瑞拉肩头擦过：
“星辰斗篷！”
“法术无效结界！”
“铜墙铁壁！”
“间隙领域……”
格雷特飞快地扔出一堆护盾法术，护在赛瑞拉身边。那片彩光碎片擦破一面、两面、三面护盾，最终被完美地偏斜了出去，连赛瑞拉自己撑起的防护都没打到。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紧紧盯着对面的光幕：
只是一片碎片，就让他们这样如临大敌，那里面……
“嗯，还不错。”里面的光幕忽而又一动荡，像是有人从两边用钩子拉着幕布似的，优雅地向两边分开。老银龙醇厚的声音响起：
“来，到里面来看一看。——小姑娘，架子撑这么大干什么？变小一点，我好保护你们！”
“哎！”
赛瑞拉欢欢喜喜、清清脆脆地应了一声，双翼轻轻一震，须臾就缩水了一圈。从成年龙体型，缩到青年龙体型，再到青少年龙体型——
到了这个大小，格雷特站在她背上，双手抱住她脖子的时候，正好视线正好从她脑袋顶上掠过。和老银龙一碰，赶紧收回，再为赛瑞拉加一圈防护。
体型缩水，力量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缩水？反正他使用变形术的时候，确实是缩水的，力量一小，那就得他多出点防护力了！
赛瑞拉的体型虽然缩水，速度却不慢，双翼展开轻轻扇动，很快就到了房间中心。
格雷特站在她背上左右张望，只见整个房间，或者说，整个光幕构成的治疗室里，从墙壁到天花板再到地板，到处坑坑洼洼。
一片一片，一条一条的彩光碎片，镶嵌在光幕当中，每个碎片都被一个漩涡包围。不断消磨，不断吸收，如果凝神观察，还能看到那些碎片噼啪一下，自己炸成几片。
“看清楚了没有？”
长老回头看了格雷特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指指脚下：
“这种能量伤害非常麻烦，最讨厌的是进入身体以后，到处乱窜，还吸取宿主的力量壮大自身。
我们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大部分能量驱逐出来，现在还有一些残存在体内……唉……”
格雷特连连点头。展开精神力，观察那些彩光碎片的时候，也越发谨慎了一些。赛瑞拉更是加快脚步，一直贴到巴蒂斯塔长老中心，才变回人形，靠在他腿边。
长老低头看了看他们，一道旋风把他们俩卷上自己脊背，向前指点一下：
“来，你来看看。这种伤害留下的伤口，就是这个样子的……”
格雷特抓着长老背上的棘刺，往右挪动、挪动，挪动到边缘，探头看去。
一头黑魆魆的成年龙趴在房间中心，那鳞片不像是纯黑，也不像是灰色，而是有黑里带灰、灰里带蓝，还泛着一点点金属色泽。
黑龙？
棕龙？
不会是钢龙吧？
再仔细看，那鳞片上横七竖八，绽开了不知多少条口子。有的刚刚愈合，还存留着鲜明的淡色痕迹；
有的皮开肉绽，彩虹色的鲜血汩汩流出；
还有的像是从里面炸开了似的，鳞片、皮肤、肌肉的走向，整个儿绽开了一张小嘴……
也就是巨龙身躯庞大，忍受重伤的能力够强。换成人类，这些口子来个一两道，就足够要了命了。
嘶……
这伤得有点重啊……
那头金属色泽的巨龙从尾巴尖到肚皮，从脖子到脑袋，整个儿趴在地上，动都不动。以巴蒂斯塔长老为首，几头银龙围在他身边，不停地把治疗术往他身上扔。
格雷特偷偷把精神力延展过去，扔了一个【侦测魔法】，转瞬就被耀得睁不开眼：
好强！
好强！
这些治疗术，少说也是八级、九级往上的吧！
这么强大的能量扫一遍，但凡还有口气儿，或者，但凡细胞还有点活性，就能被拉起来吧！
治疗术集中的地方是看不清楚了，他只好转移观察目标，往远处挪动。顺着巨龙高耸的脊背一路往远处挪，向后，向后，尾巴根，尾巴中段，尾巴尖……
直到把注意力锁定在尾巴尖上，格雷特才勉强看清楚了一点，瞬间又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坚硬的三角形尾巴尖上，一左一右，炸开了两个口子。
而龙鳞下方，骨骼和肌肉当中，还细细密密地埋着不知多少异种能量。
就像一把断在肌肉里的石棉细丝，夹，夹不出来，拔，拔不出来。平时可能感觉不到，仔细凝神，又有强烈的异物感。
要切开取出异物，“切开”这个动作本身，对患者造成的伤害，或许还比这些石棉细丝的伤害强……
“伱看见了？”
巴蒂斯塔长老忽然问。格雷特用力点头：
“看见了！这可怎么办……”
“只有让他用自己的能量包裹住，慢慢消磨了。”长老沉声道。指点完这一句，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患者身上。
他轻飘飘一挥手，一股云气裹住古尔德，把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露出血肉模糊的下腹。几个脑袋一起凑了过去，龙吟声此起彼伏，不停商量：
“能引出来吗？”
“非常难。”
“直接让它炸开？”
“这地方太麻烦了……在这里炸开了，古尔德可就废了啊……”
“切掉呢？直接切掉，然后用法术重生肢体？”
“不太方便……周围的异种能量太多了，又细又密……”
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噼噼啪啪，一阵爆裂的轻响，古尔德的惨叫声再次拔高。长老叹了口气：
“没救了，切了吧！”
“我不要啊……我刚结婚，我还没孩子……克缇卡露蒂还等着我呢……”
古尔德的惨叫声，瞬间又高了一调。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龙族新晋男科医生格雷特
“必须切掉！”
“不要管这玩意了，先活下来再说吧！”
“等你伤好，等你伤好！等你全好了，把这些力量都排斥干净了，我们再来尝试肢体再生术……”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刚刚说，不到传奇，这些力量是消化不完的！我现在都没孩子，到了传奇肯定不能生了！”
昂昂昂，昂昂昂昂，极度富有穿透力的龙吟声，混合着焦躁和痛苦在室内回荡。而格雷特的第一反应，是飞快地捂住了赛瑞拉的眼睛：
“赛瑞拉，转身！不要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又不是不知道！”赛瑞拉在他手里扭动：
“干嘛啦！放手！！！”
“噗……”
前面的治疗组里，不知道哪一位治疗者，忍不住笑了一声。也不回头，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小伙子，伱就别拦她了……龙族的传承记忆……哪怕没亲眼看过，知道还是知道的……”
格雷特：“……”
我讨厌龙族的传承记忆！
讨厌！
怎么可以让一个女孩子知道这些东西！
就像我，就像我的同学们，异性的生理结构，都是上了大学以后，在系解课、局解课上，才知道一个大概的！
但是龙族的传承记忆么……嗯……到了成年龙阶段，可能就真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就这么一个分神，赛瑞拉已经挣扎了出来。好在她被格雷特拉着转了个身，背对伤者之后，也没有再试图转过去，只是皱起小鼻子，对着格雷特哼哼：
“小气鬼！讨厌巴拉！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只许我看你啊！”
低低的笑声，在治疗室里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就连古尔德痛苦的惨叫都停了一停，跟着吭、吭、吭，剧烈地咳了几声……
格雷特僵在原地，实在有些尴尬。按说他其实没必要遮挡赛瑞拉视线的，学医的姑娘，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几年实习、工作下来，什么没见过？
但是赛瑞拉不一样！
赛瑞拉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想让她看，就是不想让她看！
以前给男病人做手术，都是消毒，铺巾，一切完毕以后，才叫她进来的！凭什么因为对方是龙族，就要让她毫无防备地直视隐私部位啊！
他厚厚脸皮，索性跨出一步，挡在赛瑞拉和几位治疗者当中。脊背抵着银龙少女的脊背，昂首挺胸，望向前方：
“其实，如果只是要生孩子的话，那个东西炸掉，也未必不能生……”
“咦？”
赛瑞拉在背后发出一声轻轻的惊讶声。格雷特头也不回，一扬手，立起一道风障把她隔开，继续道：
“看炸到什么地方。如果只是炸到外面的那一部分，里面生产生命精华的部分还是好的，还能够继续生。外面那一块，炸掉就炸掉，暂时不急着修……”
“你肯定？”
古尔德艰难地侧转了脑袋，两颗眼珠子转了一转，努力盯住格雷特。他肚皮朝天，下腹血淋淋地一抽一抽，看着半死不活，状况格外惨烈。
唯有那对钢青色的眸子里，幽幽跳动着两朵鬼火，才像是有点儿活气。格雷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
“理论上是这样的，我做过实验……但是也要看之前炸到了什么地方，如果最关键的部分被炸掉了，那也只能靠再生术了……”
“小家伙，详细说说。”巴蒂斯塔长老忽然插话。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纷纷扬扬的光华洒落在古尔德身上，暂时止住了他的痛苦：
“什么地方被炸掉是不要紧的？你做的是什么样的实验？”
“呃……龙族的身体结构，我不是特别清楚……”
格雷特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一边搜索枯肠一边回答。
对龙族的生理结构，他真的不是特别了解，仅有的一些知识，要么就是隔靴搔痒，要么就是旁敲侧击：
外面的那个部分，平时不像人类是悬在体外的，而是收在体内，不到交配的时候不弹出来。
它到底长什么样，格雷特还真没亲眼看过——平时发动变形术，忙着体会能量流动的感觉，苦苦支撑到三十分钟，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实在没有时间关注别的了；
然后，蜥蜴的生理结构，他倒是解剖过。但是……蜥蜴！
蜥蜴和龙族，完全一样就有鬼了！
最后，他取过龙兽的生命精华，好歹看过一眼外面的构造。至于里面是怎么样，那就，纯粹靠猜了……
他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见赛瑞拉还乖乖地背对着他，立刻手指一勾，召唤出一片光影。然后，指着那片光影道：
“上面这个部分……这两个球体……是生产，储存生命精华的部分；下面这个部分，是把生命精华注入母龙体内的器官。”
说到这里，飞快地消散了光影，又招出另外一片：
“我曾经做过实验，观察到上面这两个球体里储存的东西，是许多非常非常小的生命体，只要进入母龙体内，理论上，能够让母龙受孕……”
“哦？”
巴蒂斯塔长老意外地扬了扬眉毛。身为一个资深治疗者，格雷特刚才说的东西，有些他早就知道，有些，他甚至能看出其中的错漏——比如龙族的生理结构；
而有些，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有所了解，却没有往这个方向研究。他沉吟着盯住了格雷特：
“那力量呢？灵魂的交融呢？没有这些，只有生命精华的注入，能受孕吗？”
“这是一个难点。”格雷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在做实验的过程中观察到，要供给足够的能量，雄性和雌性的生命精华才能完美结合。
当然，我用的是低阶魔兽的雌性，已经对能量有极高的需求，如果雄龙和雌龙不是正常结合的话，需要吸取的力量就更加可怕，可能都必须母龙承担……”
巴蒂斯塔长老一边点头一边皱眉。龙族的结合和孕育，对双方的要求都非常高，可以说，从交配的那一刻起，父母双方就要调动极大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在母龙体内被收拢、凝结，一点一点，注入龙蛋当中，与龙蛋一起成长。单单依靠母龙供给力量的话，对雌性是相当大的负担……
“我愿意！！！”
砰的一声，格雷特左手边光幕碎裂，片片纷飞。
从光幕另一边，冲进来一头体型只在古尔德之上，不在古尔德之下的母龙，单单她一个，就跑出了坦克集团冲锋的气势：
“我愿意！只要能生下孩子，多付出一点力量，我愿意！！！”
刷的一声，赛瑞拉飞快地移动到格雷特左边，展开原形，遮挡住了乱飞的彩光。
“克缇卡露蒂……”古尔德挣扎着想要起身。巴蒂斯塔长老微微抬手，把他按回地面，正色道：
“缇卡，你先别急。——格雷特，我能看看你的实验过程么？我要亲自评估过，才能确定这个方案有没有可行性。”
“没问题！”
格雷特一口答应下来。他召唤出移动塔灵，再召唤出橡木杖，把它们连在一起，准备调取原始记录。然后，手一停，胡乱做了几个手势：
“呃……能量源……”
长老和几位治疗者都笑了起来。长老轻轻一顿足，就看见地面上的光幕以他为中心，一层一层荡漾起来，很快就形成了漩涡。
漩涡不停地转动着，凝聚着，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格雷特面前化作了一汪清池。
格雷特试探着调试了一下移动塔灵，让它探出连通能量池的接口，很快，整个塔灵从下到上，一层层亮了起来。
这……这光幕……
这整个光之殿堂，原来，还真的是能量凝聚成的吗？什么时候需要了，随时调整，随时调集能量？
啊，好想要一个啊……哪怕拆一间房间回去也行……
格雷特默默地想着，手下不停，先把论文草稿调出来，再把实验记录、魔法阵构型、不同能量供给和不同的染色体条带，一样一样，全部呈现出来。
哪怕这间治疗室极为广阔，足够四五条成年巨龙从容走动，格雷特调出来的所有文字、记录、图片和图表，也在治疗室里铺了个顶天立地。
巴蒂斯塔长老，以及其他几位治疗者，几双眼睛全都盯住了光屏。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终于，长老低吟一声：
“可以尝试。——来，格雷特，你过来看看，取出生命精华，应该怎么做？”
格雷特顺从地向前走了几步，就感觉一阵轻风袭来，裹着他轻飘飘地向上升起。升高，前移，低头看去，古尔德下腹部皮开肉绽，好一团血肉模糊！
格雷特拧起眉头，仔细看了半天，也没法从这一团不停爆炸的血肉当中看出解剖结构来。他只能试探着回答：
“理论上，可以从那个器官里取出相应的液体，在显微镜下确认有精子存在，然后注入母龙体内。如果不能从连接的管子里取出，也可用长针穿刺……”
“你来试试？”
格雷特：“……”
不是，我好好一个急诊科医生，什么时候变成了龙族男科医生了啊！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龙族辅助生殖成就，第一阶段达成！
挣扎是没有用的。
抗拒也是没有用的。
在长老的指导、监视和催促之下，格雷特小心翼翼，靠近古尔德下腹部伤口。依靠自己强大（？）的解剖学知识，条分缕析，一点一点辨认：
这一嘟噜大概是肾脏，这一块是膀胱，这一根往上延伸、往上延伸、往上延伸，延伸了这么远，大概是肠道无疑了。
这一团……唔，泄殖腔？被炸得七零八碎，有点儿看不清楚了……
他低下头盯着伤口，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地飞出法师之手翻动一下，又或者扔出一片法师伎俩，给辨认过的器官组织做个标记：
肾脏，黑色，膀胱，蓝色，肠道，那就标绿色的吧？
格雷特一开始还有点儿心惊胆战，渐渐地就浑然忘我。
除了翻动、比照、思考、记忆，连那些埋藏在肌肉里的细细光丝都忘了。仗着已经架起了护盾，一门心思地投入研究当中。
见格雷特努力干活，巴蒂斯塔长老也就不再催着他、盯着他，甚至拎着他防止他跑。反而架起护盾，细心地保护着这个孩子，防止他被突然逸散的能量伤到——
至于古尔德被翻动了几下？
伤口一直敞开着，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那有什么关系，龙族皮糙肉厚，多躺一会儿就多躺一会儿，死不了！再说还有他在呢，有他出手吊着命，镇着痛，古尔德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再说了……他看格雷特动手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虽然动用的是法师之手，可是每一次翻动的时候，都尽量松解、分离，动作轻柔，绝不强拉硬扯……
这孩子，有一颗温柔的心，一颗属于治疗者的心，绝不会无故伤害治疗对象了！
格雷特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辨认了半天，感应了半天，还是有点把握不准。巴蒂斯塔长老一直盯着他的神色，见状咳嗽一声，出了个主意：
“怎么还不行吗？你自己也有的东西，你自己不明白？——不然你变形成龙族，然后感知一下试试？”
“呃……”
格雷特飞快地回头望了赛瑞拉一眼。话说平时做这种事也就算了，这会儿当着赛瑞拉的面，好羞耻啊！
“没事，拦起来不就行了。”长老随手一挥，治疗室墙壁上的彩光蓦然流动起来，一道光幕横向拉出，拦在他们中间。格雷特盯着那道光幕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
唉，果然逃不掉……
他硬着头皮飞了出来，发动变形术，变为成年银龙。倒也不至于低下头对自己猛看，而是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感知着体内能量的流动。
从心脏，到腹部，一路奔流往下……
还没观察明白，一阵虚弱袭来，格雷特整个儿晃了一晃。身形缩水、缩水，缩回人形，在地面上站成小小的一点。
“唉，还是太小了，不行。”巴蒂斯塔长老遗憾地叹了口气。爪子微微一动，一个头盔大的银杯盛着满杯液体，悠悠飘到格雷特面前：
“来，喝了它！”
……这是什么东西？
成分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什么副作用？
这么大一个杯子，是不是要把我撑死啊？
格雷特警惕地看了长老一眼，刷了一个鉴定术，无果；再刷了一个【鉴别毒性】，无毒。这才端起杯子，小心地凑到嘴边。
凉浸浸的，淡而无味的，像一泓月光似的液体碰到他嘴唇，立刻迫不及待地滑进了喉咙。瞬间，格雷特精神一振，感觉从头到脚，被清洗了一遍似的。
这一杯液体喝下去，格雷特顿时觉得自己的精神力活跃了不少，也细腻了不少。居然真的能从龙族能量蓬勃的血肉里，分辨出细微的不同——
这个里面多半是水，这个里面是实体，但是和龙族有些区别，这个膨胀度应该很高，这个，这个……
“嗯，这个器官，多半就是产生、存放龙族生命精华的所在了。”
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以后，格雷特指着一对古尔德腹内，微微跳动的卵圆形器官道。
唉，这两个玩意，在高处看着不显，落下来看，比他的个头还高。
站在两个卵圆形器官中间，左右张望，那个视觉效果，简直像是小时候看《哪吒闹海》，站在蚌壳里跳舞的蚌女，感觉实在是怪怪的……
不过也没办法，体型大了嘛，各种器官肯定要相应放大的。都不用说龙了，就说种公牛的这个玩意，直径能有半米。晃晃荡荡挂在后面，那视觉效果……
“嗯，你说得不错。”巴蒂斯塔长老也变回人形，跟着他飘落下来，微微点头。嘴角带一点笑意，看向格雷特：
“伱怎么判断的？”
“观察，根据解剖结构梳理，然后，用精神力感知……”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卵圆形的器官，表面血管盘结，异常密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肿瘤组织——只有肿瘤组织，才会这么贪婪地吞噬能量，需要这么多供血。
而和肿瘤组织不同的是，这个卵圆形的器官周围，激荡着异常强大的能量。
如果不用肉眼去看，而是用精神力观察，会误以为那是一团火焰，或者一座轰轰作响的熔炉。
而且，这些能量泾渭分明。内层坚定，凝聚，精神力的感知当中，呈现出坚硬的钢青色，和古尔德自己的能量性质异常近似；
而外层的能量，温软，柔和，细细密密地包裹了一层，却是防御得滴水不漏。
格雷特站在它面前仔细感知，能觉察到细如牛毛的光针不停攒刺，不停地想要深入内部，却被外层能量柔柔地挡下。
包裹，吸纳，固定，流转，消磨，却不伤害到周围的器官和组织——奇怪的是，这样强大的力量，自己的精神力探查，却能轻而易举地穿透过去……
真强啊。
长老是真的强啊……
“你辨认得不错，就是它们。”巴蒂斯塔长老满意地点头微笑：
“然后呢？怎么把你说的——嗯，生命精华——取出来？”
呃……
落到实操层面，格雷特这还真不知道。走自然程序的话，有一大堆复杂的生理、心理过程，从激素分泌到神经传导，每一步都能至少写一章；
而走人工程序的话，格雷特除了穿刺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思路。而穿刺，穿刺，那也得是穿对地方才有啊！
穿刺到下面的管子里，万一它内容没攒够，不往外送呢？
穿刺到本体当中，这个，很容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大胆尝试，放心，有我呢。”巴蒂斯塔长老微笑着鼓励他：
“要相信治疗术的力量……”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在收藏里左翻翻，右翻翻，翻出一根做好很久、一直没有机会用的腰穿针，又附上锋利法术和抗腐蚀法术。
对准那卵圆形器官末端，与外部器官相接的管道，奋力戳了进去。三，二，一，噗！
前方传来一阵空落落的手感，格雷特估摸着，大约是到了地方。他立刻把注射器回抽，抽了半天，退出来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啥都没有……
“呃……”
“需要换个法子吗？比如说，直接穿刺？”
巴蒂斯塔长老也不着急，悠悠询问。格雷特摸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等等，我试试看别的法子……有了！粉红之书！”
粉红色的光芒，温温柔柔刷了一遍，又刷一遍。这个小册子上的魔法，类型不同，作用各异，从惑控系到变化系再到防护系，什么都有。
格雷特也没有头绪，只好一样一样的尝试，尝试到第八项，忽然眉头一扬：
“有了！”
“对嘛，这就成了。”巴蒂斯塔长老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开了，站在一片血肉和脏器当中，看着像一只吃饱了打盹的老虎：
“年轻人，就要多尝试嘛。接下来呢，做什么？”
接下来当然是先观察了。格雷特默念着“显微镜、显微镜、显微镜”，架起放大法术，仔细观察：
“嗯，细胞活性很高，也许是太高了……向前运动的比例达到60％以上这是要闹哪样……”
“怎么说？”
“能用！”
格雷特胸有成竹地站了起来：
“接下来，把这些生命精华，注入雌性体内就可以了。这位……姐姐，您自己能行么？”
克缇卡露蒂茫然地盯着格雷特，和他举在手里，还不到自己爪尖大的玩意儿。就这？就这？就这？
这玩意儿能让我怀孕？
“呃，如果您自己不行的话，可能要用一根管子，把这里面的液体注入对应的地方……”格雷特越说越是磕磕绊绊。
就他刚才观察到的，古尔德的解剖结构，好像龙族是有泄殖腔的……这就意味着不能注入泄殖腔就完事儿，还得往里面再进一段……
“行了，小家伙，交给我吧。”巴蒂斯塔长老越听越摇头，最后抢过格雷特手里的注射器，把他赶了出去。手一扬，一道光幕，拦在自己和格雷特中间：
“唉，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关键时刻，还要靠我们这些老不死的……”
龙吟阵阵，也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魔法。总之，等光幕散开的时候，克缇卡露蒂卧在地面上，小心地用尾巴环绕住自己：
“我……我觉得，我可能怀上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格雷特，听说你让别的母龙怀孕了？
“听说了吗？钢龙古尔德，在战场上受了伤，那个玩意被炸碎了！”
“哪个玩意？”
“那个玩意啊！就是……雄龙都有的那个玩意！”
“噗……哎呀，那克缇卡露蒂会怎么样？他们结婚还不到30年，还没有孩子呢！”
战场边缘的休息区域，几头年轻雄龙聚成一团，窃窃私语。
金色、银色、铜色的脑袋扎堆，一个昂起，几个低下，再一个昂起，再几个低下，远远看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着他们打地鼠玩儿似的：
“据说克缇卡露蒂铁了心，要为古尔德生个孩子……”
“那怎么生？那玩意儿都没有了，就算生下来，也不是古尔德的种了吧？”
“哎，这你就消息不灵通了……据说啊，新来的一个人族魔法师，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
“啥？啥？！”
“……带回来的那个男人，用了一种特殊的法子，让克缇卡露蒂怀上了古尔德的孩子……”
“啥？什么法子？”
“确定是古尔德的孩子吗？”
“不知道……巴蒂斯塔长老也在现场，他说是，大概就是吧……”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就绕着天空龙城转了一圈。从治疗所传到成年龙族的驻守区域，再传到壮年龙族的驻守区域。越传越走样，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钢龙古尔德的那玩意儿被炸碎了，有个人类魔法师帮他让老婆怀孕了……”
“听说了吗？钢龙古尔德的老婆，接受了一个人类魔法师的帮助，怀上了……”
一道银光远远地从天边掠过。辛西娅侧耳听了听不远处的聊天，悄然放缓了拍打双翼的动作。
须臾，身周涌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把她笼罩在内。雾气先是变浓，随即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等到雾气消失的时候，整个儿在原地消失不见。
她这一手原地消失术异常熟练，从掠过到消失，并没有惊动附近的任何生物。那几头年轻雄龙，还在一无所知，起劲地吹牛八卦：
“听说了吗？有个人类魔法师，就是月辉小公主带回来的男孩子，让钢龙古尔德的老婆怀孕了……”
辛西娅微微皱眉。身为传奇银龙，她打过交道的人类相当不少，非常相信自己的眼力。格雷特不是这种人……但是，怎么会忽然有这种传闻出来？
她收束双翼，微微一拍，化作一道流光往内层飞去。一路弯弯绕绕，这边听几句，那边听几句，算是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
啧，这件事上，格雷特并没做错什么……但是，这种传闻，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赛瑞拉就太委屈了！
她加速飞行，很快就回到了医疗所。一头扎进甬道，片刻工夫，就看到长子在一间治疗室外打转。辛西娅现出身形，用左翼狠狠拍他一下：
“瓦斯卡！”
“哎哟！……妈妈，你怎么来啦？”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格雷特都被传成什么样了！现在外面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好几天没出去了！——外面说什么？”
“说格雷特让别的母龙怀孕了！你看看，这种话，怎么能让他们乱传！”
“什么？！格雷特，伱让别的母龙怀孕了？！”
光幕瞬间碎裂。瓦斯卡一头冲了进去，刚嚷嚷了一句，就被母亲掐着脖子提了回来。
还没挣扎出母亲的爪子，里面一声风响，赛瑞拉飞奔而出，抡圆双翼就拍了过来：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格雷特这些天，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瓦斯卡本想和格雷特开个玩笑，让他急一急，辩白一下、保证一下，然后才告诉他外面的谣言。
没想到格雷特远远地站在里面，一脸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妹妹却反应那么大。他被母亲按着又躲不开，只好蜷成一团，举起双翼抱着头：
“我开玩笑的……我真是开玩笑的……喂！不要打了啊！开个玩笑至于嘛！”
赛瑞拉气呼呼地又拍了好几下，才跳到一旁，看着母亲蹂躏哥哥。瓦斯卡又挨了好几下，才从母亲爪子底下滚出来，哼哼唧唧：
“母亲，那个真的是谣言，真的。我这几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全程都看见的……”
辛西娅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抬起右翼，轻轻拍抚了一下女儿：
“行啦，妈妈知道了。嗯，传谣言不是格雷特的错，你不要和他吵，妈妈和巴蒂斯塔长老谈谈……”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最里面一层光幕悄然消失，巴蒂斯塔长老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环顾一圈，微笑着向这一家子招了招手：
“辛西娅，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情要找你谈——小家伙弄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龙族繁育艰难，而且，是等级越高，繁育越艰难。
等级比较低的年轻龙族，比如刚刚成年，甚至还在青年期就开始生育的龙族，倒是容易怀上，容易生育，但是，生下来的龙蛋孵化不易，也很难觉醒真名；
而壮年龙族、传奇龙族，他们的问题，是怀不上……更年长的龙族，有时候干脆有心无力……
格雷特弄出来的这个东西，最起码，可以帮助一些有心无力的龙族，特别是雄龙，提高一点点得到后代的可能性。
当然，这些雄龙，是否愿意接受帮助，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咳咳。
但无论如何，格雷特的治疗成果，已经在传奇巨龙们当中转了一个圈子，这些天，陆陆续续有巨龙来问：
可以提高巨龙受孕的成功率吗？
可以提高龙蛋孵化成功率吗？
可以让幼龙更容易觉醒真名吗？
可以……让衰老的巨龙，更容易怀孕吗？
“所以就是说，你们看上了格雷特的成果，想要给他更多的帮助，让他把这个方法发扬光大？”
辛西娅听了一遍长老的解释，立刻抓住了重点：
“或者，和他商量商量，从他手里，换取这个帮助龙族孕育后代的方法？——那么，你们希望我做什么呢？”
“小家伙毕竟是你的亲戚嘛。”巴蒂斯塔长老笑得异常和蔼，一边笑，一边越过辛西娅肩头，远远地望了格雷特一眼：
“我们想请你和他说说，让他把精力转到这个方向来。目前……他一直坚持，自己的能力不足，做不了这个项目……”
“格雷特不是会故意拒绝人的性格。”辛西娅微微皱眉：
“他拒绝，估计是他自己真的做不了。要不然，我们向他买了全套技术，然后自己做？”
“小家伙不肯……”
怎么说怎么不肯。
格雷特的回复是，想要，就直接拿去，拿这个成果换东西，他做不出来。这个成果太不成熟，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拿来换东西，他拿不出手……
“所以他想要什么？”
“他说，对龙族的解剖结构还不熟悉。”说到这里，巴蒂斯塔长老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想要问问，有没有机会解剖一具巨龙尸体。或者哪怕龙兽也行，龙兽的身体，和巨龙应该是一样的……”
“啧……”
辛西娅也跟着拧起了眉头。格雷特这个要求，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倒不算太离谱，他的研究方式，辛西娅也有所耳闻；但是，龙的尸体从哪里来？
龙墓吗？
年迈的巨龙，自己感觉寿数将到，往往会进入龙墓，在那里安静等待死亡。那里的能量场相当特殊，倒是可能有龙的尸体留存，问题是……
在龙墓当中逝去的巨龙，从来不会有同族打扰，外人如果打扰，整个龙族，和他不死不休。想从里面把龙尸拖出来，不可能！
当然，看在格雷特的研究成果，对龙族的意义上，倒不是不能给他开个后门，让他自己进去解剖一下。
然而天长日久，龙墓当中强大的能量，催生了各种各样奇异的魔法现象和魔法生物。小家伙这点儿小身板，想要活着解剖完，再活着走出来？
可能性不大……
而死在外面的龙族尸体，除非战斗过程中漂流在外，实在收不回来，否则，都会由亲戚、同族送进龙墓。要扣下一具，供格雷特解剖？
不存在的！
“最近有没有即将死亡的龙兽？”她沉吟着询问。巴蒂斯塔长老苦笑：
“我已经安排族人去询问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但是，哪怕是龙兽，也是……”
也是和巨龙同一窝生下来，同一窝孵出来的龙蛋。自然死亡也就算了，特地抓一头来给他解剖，大家都做不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
“等机会了。万一正好有哪一位女性受伤，需要治疗，可以让格雷特观摩一下；或者，哪一头龙兽……”
他们面面相觑。正在想是顺其自然等待，还是设法弄一头龙兽进来，甬道里狂风骤起，飞进来一头巨龙：
“长老，您快去看看吧！克缇卡露蒂说，她怀上的龙蛋……可能不行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要我做《母龙的产后护理》吗？
救人如救火。
巴蒂斯塔长老第一个止住了话头，身形一闪，就出了治疗室。
难为他那么巨大的躯体，在甬道当中移动，居然灵活得像一阵轻风、一泓流水，周围半点也不惊动，甚至那些彩光组成的帘幕和墙壁，也没有激起任何光影的震颤。
辛西娅第二个跟上。身为传奇巨龙，照顾小辈，她责无旁贷，更何况，孕育龙蛋什么的，总是母龙和母龙更有共同语言。
她收敛双翼，整个儿化成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紧紧咬在长老后面。将要离开治疗室，忽然停了一停，扭过脑袋：
“瓦斯卡，你带上他们！”
“好嘞……”
瓦斯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拍拍双翼，微微蹲了下来：
“喂，到我背上来啦！”
“哥？”
“来！这里不好乱走……我带着你们，有些地方，就不用你们自己扛了！”
“谢谢哥！”
赛瑞拉回复人形，拉着格雷特就往上飞。格雷特跟在她后面，也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得到了一个愤怒的瞪视：
“谁是你哥？！”
呃……
或者叫大舅子？
未来大舅子？
对面继续怒瞪，怒瞪。格雷特默默闭嘴，飞落在瓦斯卡背上，给自己和赛瑞拉密密麻麻刷上一片防御。
银龙振翼而起，身后流光飕飕，不断倒退。格雷特站在他背上向外看，只见长长的甬道两侧，荡漾着十几片各种颜色的光幕。
有的一片亮白，有的透着阴暗，有的看着就热力滚滚，有的里面爆炸声不停。
有的光幕表面大大小小，几十个漩涡不停轮转，有的光幕表面时不时凸起，像是有东西想要挣扎着出来……
这，都是受伤的龙族休养的地方？
还是关押其他一些东西的地方？
格雷特只在瓦斯卡撑起的防护罩里，远远看了一眼，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这里当医生，需要顶住这么多风险，抚平这么多异种能量？
感觉，就算是刚刚踏入传奇的存在，都不可能在这里横着走……而医疗所，已经是天空龙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外层的战场上，还要可怕得多……
格雷特默默叹了口气，越发坚定了努力研究、努力进阶的决心。唉，从眼前的问题开始解决吧，也不知道那头母龙，到底怎么样了……
瓦斯卡带着他向前不停飞翔，越过二三十间房间，终于往里一拐。刚进门，格雷特就有点透不过气来，赶紧把【元素忍耐】又补了一层，才凝神打量房内：
克缇卡露蒂，那条青灰色的母龙，此刻尾巴蜷曲起来，卧在一团彩光组成的漩涡当中。
那彩光猛然一看，像是她的鳞片颜色和古尔德的鳞片颜色掺杂在一起，按照比例搅拌均匀的样子，又像是在她身上披了一层伪装用的迷彩。
原来，魔法阵聚拢能量，还可以这样啊？格雷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感应着，只觉得大开眼界。
有形无质的光液，在克缇卡露蒂的鳞片上，轻轻拍打着。每一次荡漾，鳞片上的颜色都有些微微的改变，感觉她不像是浸在光里，倒像是浸在一泓冰凉的钢水里……
漩涡边上，以巴蒂斯塔长老为首，几条巨龙聚成一团，龙吟声此起彼伏，不停地在商量，在调整那个漩涡：
“土元素比例要大一些……”
“不能再大了，再大，吸收不了，反而要伤身体……”
“治疗力量呢？”
“治疗力量也不能再加了……再加反而会出问题，孩子毕竟还小，不能补得过分……”
“可是它已经快不行了！快要不行了！”
克缇卡露蒂带着哭腔叫道。她自己怀的龙蛋，自己能感觉到。前几天刚怀上的时候还好，这两天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眼看着就要消失。
她拼命地聚拢力量，拼命地保住这个孩子，可是，哪怕有魔法阵帮忙，哪怕有属性相合的元素力量不停注入，却仍然只能稳定一时……
“别急，缇卡，伱别急。”辛西娅俯下身去，用脖子轻轻蹭了蹭这个年轻的后辈：
“龙蛋生不下来，不一定是坏事。只有最强的蛋才能生下来，那些太弱的，哪怕现在保住了，勉强生下来了，也不容易孵出来。就算孵出来了，也觉醒不了真名……”
龙族的繁衍就是这么残酷。不够强，甚至没有出生的资格。父母聚集的能量不够多，供给不了这个孩子最初的成长；
一胎几个蛋，其中某一个或者某几个，抢到的能量不够多；
或者在蛋里成长的过程中，有什么缺憾，有什么损伤；
这样的孩子，在龙蛋的阶段就会被淘汰掉。既然注定要淘汰，还不如早点干掉，好歹消耗的能量也少，对母体的损耗也少……
格雷特在一边也听得微微点头。就好像精卵结合，不够强的精子，根本到达不了该进的地方，碰不到卵子，淘汰；
碰到了卵子，突破不了卵子外层的防御，淘汰；
勉强成了受精卵，不够强的受精卵，着床无法成功，淘汰；
勉强着床成功，在孕前期就因为各种原因流产，淘汰……
这一关一关，没有辅助生殖手段、没有种种医疗照护，能留到最后的，都是最健康的孩子。
那些不健康的，早点挂掉，对母体的损伤还小一些，到了孕中期、孕晚期再出问题，哪怕母亲做个小月子，也不见得调养得过来。
但是，对群体是这样，对个体，却未必是这样。总有些夫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论如何，都想要孩子……
“可是我和古尔德只有这个孩子了！”克缇卡露蒂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甩开辛西娅。
只是这么一晃，身下魔法阵的光影一阵动荡，她立刻又觉得龙蛋的气息弱了一点，吓得赶紧老老实实趴好：
“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保不住这个孩子的话，古尔德……”
呃，保不住这个孩子，其实还能有下一个。格雷特在瓦斯卡背上默默腹诽：
而且，这次人工——龙工授精来得仓猝，母体也没有做好准备。如果再来一次，母体调养到最好的时候，聚拢足够的能量，赶上排卵期再做……
呃，龙族有特定的排卵期吗？
这还真不知道，回去得问问，而且不能问赛瑞拉……
“格雷特，你有什么建议？”
辛西娅的脑袋忽然扭了过来，凑到格雷特面前。银色的竖瞳轻轻眨了眨，里面映出格雷特的身影，几乎和他本人的身高相差仿佛。
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深吸口气：
“要不然……尝试增加一点生命能量？我之前做实验的结果是，附加一定的生命能量，对受精卵的分裂有好处……”
他飞快地扔出一批研究结果。光幕如林，绕身旋转，在他身边织成了一面帷帐。
辛西娅微微点头，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些研究结果昂起修长的脖颈，低吟一声。
一时间，龙吟声此起彼伏，克缇卡露蒂身下的魔法阵再次旋转起来，染上了一抹浅浅的绿。如柳芽，如春草，细细密密，渗入母龙体内。
很快，克缇卡露蒂的气息，就变得舒缓起来，展开双翼，安静地伏在了地上。辛西娅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悄然退出，和几条巨龙低声商量起来：
“生命能量确实有效。”
“但是消耗太大。——要供到龙蛋降生，至少需要两片传奇龙族领地的生命能量。”
“我们可不是那些尖耳朵！他们的大森林里，树木茂密，生命能量丰富，还有大批古树帮忙调和能量，我们可不行！”
“而且现在是冬天了！冬天了！草都枯了，灌木都压在雪下面了，树叶子都落完了——这会儿调取生命能量，对自然伤害太大了！”
“去南方呢？送她去南方？”
“现在？立刻把她挪过去？哪里去找符合她需求的龙巢？”
“要我说，就不应该这样供着……这个孩子这么弱，连龙蛋都生不下来的话，本来就不应该出生的……”
“可是古尔德……”
“还没生下孩子就战死的同胞，难道还少吗？还没结婚就战死的同胞，难道以前没有过吗？别的同胞都可以，凭什么他不可以？”
“那是以前没有办法，现在有办法了，一定要试试看啊！”
“格雷特，你怎么看？”
一时间，五六条巨龙，同时扭头过来。格雷特已经从瓦斯卡背上飞了下来，此刻站在治疗室里的空地上，颇有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几栋楼向他倾倒过来的感觉——
“呃，我觉得……”
“你怎么想？”
“我觉得，其实不一定非要纠结这一个孩子……”
格雷特硬着头皮回答：
“能取一次生命精华，就能再取一次，做好准备再怀孕，好过仓猝上阵……哪怕是找个能量充沛的，合适的龙巢呢……”
“这说法倒也有理。嗯，小家伙，你愿不愿意负责这个项目？亲自照顾她，直到她平安生下孩子？”
“啥？”
我要转生殖辅助专科？
那接下来呢？还要我干什么？
《母龙的产后护理》？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赛瑞拉以后生孩子，是卵生还是胎生啊？
“我不！”
“我绝不！”
“我不会沾手这个项目！”
“我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忙的！”
格雷特百般推拒，百般不情愿。开什么玩笑，龙族的解剖结构，他不懂；
龙族孕育后代过程中的身体变化和内分泌变化，他不懂；
龙族孕育后代所需的能量和营养，他也不懂；
他连为母龙、龙蛋供能的魔法阵，以及龙族种类和魔法阵匹配的能量类型，都看不懂！
这么多问题都不懂，让他去跟进母龙的生产过程，以及产后护理，这不是在给他学习机会，这是在草菅龙命！
“你不去？”
辛西娅皱起眉头，声音已经沉了下来。这是多好的机会，多好的了解龙族生理和生育过程的机会——
经历过这一次，以后赛瑞拉要生孩子了，他全程照护着，可不就心里有底了？
多难得的机会，拿别家的龙积累经验，用来照顾自己的妻子。别的龙，求都求不到呢！
感觉妻子不对劲，感觉生下来的龙蛋不对劲，要么，去求助长辈，要么，只能去求治疗者！
“我现在不去、现在不去！”格雷特虽然不会看龙族的的脸色，但是从面前骤然增大的压力上，也知道丈母娘——或者说未来丈母娘在想什么。
他退了一步，双手乱摇：
“我基础知识都没有弄明白，现在去，也就是看个热闹，根本帮不上忙！给我点时间行不行？等我把基础打好了，再参与这个项目！再说……”
他快速向辛西娅方向走了几步，左看右看。嗯，有些事情，不太好当着别的龙面前说……
刚走到第三步，一阵微风卷起，把他卷到辛西娅背上。周围的巨龙们发出一阵隆隆的笑声：
“散了散了，让他们私下聊去……”
他们扭转身体，往魔法阵的方向晃了过去，只留下辛西娅和格雷特站在原地。
面前银光一闪，格雷特轻飘飘地向下落去，定一定神，辛西娅已经变成精灵形态，站在他面前：
“再说什么？”
“再说，我和赛瑞拉要正式成婚，要有孩子，还得好些年以后呢。”格雷特顶着未来丈母娘蓦然变得危险的眼神，快速说下去：
“您看，我距离传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要到了传奇，我才好意思和赛瑞拉结婚，不是吗？
要不然我成什么了？自己还没有摆脱短生种的宿命，就要让她伤心几百上千年？”
辛西娅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点，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
“结婚什么的，倒不必卡得那么死。你是很有天赋的孩子，踏足传奇，也就是时间问题。成了传奇，可就不容易有孩子了……在那之前，最好能生一两个？”
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未来丈母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管怎样，已经等于同意了他和赛瑞拉的婚事。
但越是如此，在结婚、生孩子的问题上，他就越是要慎重，要多考虑赛瑞拉的前途：
“这个，既然是时间问题了，那不妨再多等等？再说，生孩子对赛瑞拉消耗太大，最好也是等她进阶以后再说？”
辛西娅沉吟不语。格雷特察言观色，赶紧打蛇随棍上：
“那个，我还有个问题……就是以前有没有人类，或者精灵，或者其他种族男性，和龙族女性的结合？他们生孩子是怎么生的，龙族有没有这方面记载？”
拜托必须要有，一定要有！
他现在啥都不知道，他连赛瑞拉和他结婚以后，生孩子是卵生还是胎生都不知道！
如果是雄性龙族和其他种族女性结合，那大概率得是胎生，要不然母体承受不住；但是雌性龙族的生育，那弹性可就太大了……
“现在就想到这个了？”
辛西娅先是白了格雷特一眼，再飞快地扬起目光，扫了远处的赛瑞拉一眼。见女儿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上去应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才把注意力转回未来女婿身上：
“你这打算得也太长远了……”
不是，打算得太远您嫌弃，打算得不远您也嫌弃，您到底要我怎样啊？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腹诽了一下。然而和丈母娘纠结这个问题，显然是自讨没趣。他梳理着思路，慢慢道：
“传奇孕育后代和普通人不一样，龙族孕育后代和人类不一样，龙族和人类孕育后代，和龙族之间孕育后代也不一样。
在克缇卡露蒂身上积累的经验，很难用到赛瑞拉身上。与其在这个项目上花时间，不如扎扎实实，把基础打牢。所以，有没有相关的资料……”
“有当然有。”
辛西娅毫不犹豫地回答。
自从知道女儿和一个人类少年一起旅行以后，他们夫妻两个，就在龙族的秘藏里面翻寻了许久，也寻找了很多亲友帮忙。
龙族历史上，和赛瑞拉相同的情况，并不多，但也不是特别罕见，为此留下的记录，零零散散，但努力去找，也还是找得到。
光是他们听说过的，就有卵生，有胎生，有生下一个蛋，再从蛋里孵出一个孩子。
父母等级不同，情况不同，母体承受的压力各异，孩子的上限也不一样。
整理起来，足足能写一本书，或者写一本厚厚的传记。
而且，她和安德烈，作为传奇巨龙，在族群中自有地位。有些东西，别人去找难如登天，他们要去找，还是找得到的。
“但是，别人愿不愿意给你，给到什么程度，还是要看伱自己的本事。有些核心的记载，隐秘的知识，要让别人心甘情愿拿出来，啧……”
格雷特顿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他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
“我明白。‘没有任何知识没有代价’，这是魔法师的俗语，也是我从学习魔法开始就知道的事。——您放心，我一定拿出足够大的价值，来交换我想要的！”
“哦，你觉得，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这一点格雷特已经有了想法。听丈母娘问起，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关于龙族的染色体解析，以及龙族染色体成功复制的条件。应该，这两个课题出了成果，够和整个龙族换一些东西了吧？”
他要担心的，反而是龙族有没有成熟的兑换机制……嗯。就像尼维斯，要弄什么东西，直接找魔法议会，兑换大厅能拿到大部分东西，实在高端的，再去拜托老师；
在永聚岛，精灵族也有宝库，需要什么，直接去拿——或者去兑换。
不过，龙族这种一千平方公里住一家，一万平方公里住一家的情况，他们有公共宝库么？还是要一家一家，一条龙一条龙去拜访？
辛西娅微微眯了眯双眼，温柔的杏仁眼，倏忽变成竖瞳，又倏忽变了回来。她思索片刻，认真问道：
“这些研究，你多久才能出成果？——我是说，看得见的成果……光是论文可不行，必须有扎扎实实的，看得见的，帮得上忙的，我才能拿去为你要东西。”
“眼下就有一个。”格雷特应声回答：
“瓦斯卡拜托我做一个项目……已经有点眉目了，再给我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出成果。虽然只是半龙人相关，但就算是半龙人，对龙族也是有帮助的吧？”
确实是有帮助的。哪一个龙族，都不嫌自己的下属多，不嫌自己下属实力强。而且，龙族对于用龙血提升的半龙人，天然就有压制里，并不怕他们反叛。
辛西娅对儿子折腾的事儿也有所耳闻。闻言淡定点头：
“既然这样，就快把缇卡的事情解决了，赶紧回去继续研究。越早出成果，拿到资源越快，越多！”
格雷特就这样被拎到了一群巨龙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召唤出【无声幻影】，侃侃而谈：
“龙族的生命孕育之初，也是精子和卵子结合……一般来说，雌性龙族体内，会孕育有许多枚卵子，每段时间只会有一枚到几枚成熟，可以和精子结合……
一次结合不成功不是大事，只要掐准时间，可以多次取出精子，多次尝试注入……”
他一边说，周围的龙族一边议论，龙吟声连绵不绝。辛西娅伏在克缇卡露蒂身边，用脖颈轻轻蹭着年轻母龙的脖子，低声安慰：
“确实是这样没错。——你看，其实我们孕育的龙蛋，也是慢慢变大，慢慢准备好的。一次出问题不是大事，可以再尝试，尝试很多次的。别害怕，啊？”
“我……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克缇卡露蒂痛苦地呻吟着。她身下的魔法阵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卷起一股漩涡，向她体内注入。
一阵鸡飞狗跳，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就和赛瑞拉、瓦斯卡一起被扫地出门：
“走走走！不要待在这儿！出去！”
格雷特蹲在又深又长的甬道里，和赛瑞拉面面相觑。里面彩色光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格雷特甚至睡了一觉，才等到辛西娅疲惫地走出来：
“她的孩子没能保住。要再过一段时间，等她调整好状态，再尝试一次。小格雷特，她和古尔德都说很感谢你。”
呃，有谢礼吗？
谢礼是没有的。或者说，暂时是没有的。但是，辛西娅手掌一扬，飞过来两个小瓶子：
“这是按照你的方法，从她口腔内刮到的……那什么……上皮细胞。这一份是古尔德的。够你用了？”
“太好了！”格雷特欢欢喜喜地接过来：
“我尽快出成果！尽快弄出第一波成果——资料啊！！！”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妹夫，你可千万替我撑住了！
格雷特带着一堆石块、魔兽皮、兽骨兽角，以及其他奇奇怪怪载体记录的资料，由瓦斯卡亲自载着，返回大舅子的龙巢。
“怎么就没有纸质的本子啊……”
格雷特在瓦斯卡背上，迫不及待地翻动着那些记录，小声咕哝。
空间储存装备里的那些玩意儿，每一块石头，对他来说都称得上石墙，而且是可以拿来糊在十几层高楼侧面，直接从底层糊到顶层的装饰墙；
魔兽皮，哪怕裁成七八块，每一块都足以让他当被子盖，想要看这些魔兽皮上的字，他得踩在上面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
兽角的长度，比丰饶森林里最年长的独角兽还长了好几倍，坚硬锋利，末端晶莹剔透，光是这一根兽角，就可以端起来当骑枪使唤。
总之，每一份资料都很丰富，每一份资料都很庞大，每一份资料……
都对他这个人类很不友好。
“那肯定啊……”瓦斯卡回过头，斜睨了一眼自己背上的格雷特，以及下巴搁在格雷特肩膀上，开开心心和他一起看资料的赛瑞拉。
真是碍眼啊……偏偏，他这个当哥哥的，又不能当空一个翻滚，直接把那个讨厌的小伙子给甩飞出去……
“那是纸啊！纸啊！纸做的东西，不管是本子还是卷轴，一碰就散，一划就烂，哪怕好好放着，等你把它找出来的时候，它都散成一地纸屑了！”
“等等，你们所谓‘好好放着’是怎么放？”
“当然是放在财宝堆里啊！”
格雷特嘴角抽搐。想象一本纸质书，哪怕是牛皮封面、木质封面、包金封面的纸质书，往龙的财宝堆里一丢。
然后那头龙再躺上去、趴上去，睡个几十上百年，期间可能要在财宝堆上打不知多少个滚，甚至金币都嵌入鳞片缝隙当中……
再坚固的纸质书，只要没有强力附魔，都会被糟蹋成一团碎屑。而强力附魔……不是特殊材料制成，在制作阶段就经过特殊处理的纸，它也禁不住强力附魔……
那行吧。
入乡随俗，龙族留下的记载，肯定是以龙族习惯的方式书写，方便龙族阅读。身为一个人类，他能看到这些东西，已经很幸运了，就好好和这些资料奋战吧。
反正，不管是飞起来看也好，站在高处开鹰眼术看也好，还是铺展开精神力看也好，身为一个魔法师，他总是有许多法子的……
载着格雷特等人回到自己的龙巢附近，又略略拐了一个弯，把他们放在医院。
瓦斯卡看着格雷特冲进仓库，一样一样摆放资料。摆放完，又换了一件仓库，一样一样掏东西，看得实在有些羡慕嫉妒恨：
魔晶！
大块的魔晶！
比他爪子还要大的，魔力浓郁的魔晶！
秘银矿！
精金矿！
玉钢矿！
各种珍贵的，高能量的矿石！
都是古尔德和克缇卡露蒂送的谢礼！
他也在战场奋战了那么久，他也和大家并肩作战，身为施法者，他也为许多同胞治疗过……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格雷特才上去几天，就拿了那么多！
“哎，你速度快点啊！我打的这个赌，能不能赢，就看你啦！”
“没事没事～～～”格雷特笑嘻嘻地向他挥手：
“伱放心，上去一趟，我的思路清楚很多了。你那个项目，很快就能开始，不会耽误你的事情的！”
格雷特在为周边居民治疗的时候，也没有耽误了做实验。
用各种野兽、低阶魔兽，做基因插入和改造实验，每次只插入一两个染色体片段，消耗比之前小了太多，做起来飞快。
而这种只插一两个片段的方式，成功率也比之前高了许多，野兽和魔兽的死亡率大大降低……
更重要的是，用野兽和低阶魔兽做实验，格雷特大致梳理出来了一个范围。哪些染色体片段，适合狼族魔兽，哪些片段，适合熊族魔兽，哪些片段，适合食草类魔兽……
哪个片段放在哪一条染色体合适，哪个片段在插入的时候，需要多少能量供给，哪个等级的魔兽，能承受多少染色体片段的插入……
大量数据堆上去，格雷特对改造成功的可能性，越来越有把握。
从低阶魔兽尝试到中阶魔兽，从低阶的类人种族，尝试到大地回春、草木萌发的时候，格雷特已经把实验做到了高阶魔兽头上：
“应该问题不大，可以开始了。”他让云巨人鲁姆开动龙巢里的通讯装置，郑重地通知瓦斯卡：
“你可以在领地里，选出100名眷属，通知他们过来接受改造了。——嗯，保险起见，找150个，或者更多？”
“这么早就可以开始了吗？”瓦斯卡有点惊讶。他本来以为，三年的转换期限，格雷特至少要用掉两年时间来做研究，剩下最后一年给他——
结果他只用了一年？
“你才开始转化眷属？”旁边伸过来一个金灿灿的脑袋。瓦斯卡一扭头，大为警惕：
“萨弗瑞你干什么？你自己的眷属转化得怎么样了？就来打听我的事？”
“我已经转化了20个了！20个！”金龙萨弗瑞把脑袋昂得高高的，绕着瓦斯卡向左走了半圈，又向右走了半圈：
“新转化的眷属，需要时间适应自己的能力，需要时间锻炼、成长，把龙血赋予的能力释放出来，你不知道吗？现在才开始转化，你打算给他们多少时间？”
“你打算投入多少眷属进行转化？”瓦斯卡脊背上的棘刺根根竖起，冷冷地盯住萨弗瑞：
“两百个？三百个？还是更多？——眷属的力量越差，成功率越低，转化一百个，你想死掉多少？”
“真的吗？”一个清清脆脆，如同冰玉相击的声音，远远地从一团彩光中飘来。瓦斯卡和金龙萨弗瑞同时扭头：
“芙拉维亚！”
他们立刻住口，不再互相斜眼、互相竖起棘刺、互相表现出剑拔弩张的姿态。同时抖了一抖鳞片，让自己呈现最光鲜的状态。
彩光散开，一条身体纤长，鳞片晶莹剔透的水晶龙，轻飘飘飞了过来，深紫色的竖瞳从银龙看到金龙，又从金龙看到银龙：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忽然要转化那么多眷属？”
“我们在做研究——对，做研究。”萨弗瑞飞快地回答：
“尝试一下，怎样高效率、低消耗地转化眷属。能多一些眷属，就能更好地统治领地，很多事情，就不用我们烦心了……”
“但是转化眷属的成功率很低呀。”水晶龙轻轻地蹙起了眉头：
“而且对我们的消耗也挺大的……到现在为止，我才转化了十来个眷属，实在是赐不起这么多血液……魔法能量也就算了，血液抽得多了，对我自己也有损害的！”
“所以要研究呀。”萨弗瑞赶紧接上：
“我这里已经有了点眉目，最近正好有一批眷属要转化。——芙拉维亚，有兴趣一起去看一看吗？”
“可以吗？”水晶龙好奇地歪了歪头：
“这是你自己的秘密吧……怎么可以给我看呢？”
“没问题，我对美丽的小姐没有秘密。”金龙萨弗瑞殷勤地伏低了身体，做出邀请的姿势。跟着又昂起头，斜睨瓦斯卡一眼：
“要不要来看一眼？”
“看就看。反正我最近有空。”情敌邀请，瓦斯卡不上也得上，决不能在对手面前显得心虚胆怯。
三条龙飞下天空龙城，来到萨弗瑞的领地。一声令下，十名野猪人、蜥蜴人、巨人已经一字排开，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头魔兽：
“尊敬的主人，感谢您赐予我们力量！我们将以最大的忠诚，回报您对我们的信任！”
“你们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倾慕的姑娘在旁观，情敌也在旁观，萨弗瑞昂首挺胸，一挥爪子：
“因为你们的忠诚和奉献，我将赐予你们更强的力量，以及和我相似的血脉。——现在，进入法阵，接受转化吧！”
他划破爪子，向一个白玉盆一样的魔法器具当中滴落血液。那魔法器具表面，勾勒着重重叠叠的魔法线条，一根一根亮了起来。
很快，只盛了十分之一的血液开始翻滚。玉盆边上，又注入了大量魔兽血液，咕嘟咕嘟向上涌动。
玉盆里的鲜血逐渐清澈，又逐渐浓稠，最后，整个玉盆里的液体，都弥漫着浓厚的龙族气息。
“芙拉维亚，你看，这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以把龙血的力量增幅十倍。这样的话，等于只需要十分之一的消耗，就可以转化足够多的眷属。”
他爪子一挥，玉盆里的血液凭空飞起，分别落入二十个魔法阵内。在魔法阵的驱使下，包裹住那些类人生物和魔兽。
没一会儿，这些接受改造的眷属，就一个个高声惨叫起来，身体膨胀，收缩，再膨胀，再收缩，用力捶打胸膛，满地打滚……
“成功率有点低啊。三分之一都不到。”瓦斯卡暗暗心惊，嘴上却仍然吐槽：
“照你这样用法，领地上的强者，还能剩下多少？”
“那你呢？”萨弗瑞毫不示弱地反问：
“你今天才开始转化，又能成功几个？消耗多少？敢给美丽的小姐看一眼么？”
“看就看！——无论如何，我这里的死亡率，绝对不会有你那么高！”
瓦斯卡振翼而起，飞向天空。一边飞，一边暗暗祈祷：
未来妹夫，你可千万撑住了啊！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格雷特干得好！大舅子上大分！
“怎么一下子来了三个？”
格雷特被从龙巢里叫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同手同脚，眼睛发直，赛瑞拉不得不在他身边很小心地护着，同时给他刷了一个羽落术，以防他跌倒——
没办法，那些资料，看起来太累人了。比如说他刚才在阅读的，记录在那根兽角里的资料，他需要用精神力触动，然后，兽角里的信息，就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
一条巨龙凌空飞舞的样子……
一条巨龙盘在龙巢里呼呼大睡的样子……
一条巨龙盘在龙巢里，翻来覆去，翻来覆去，难受得直哼哼的样子……
一条巨龙变成精灵形态，挺着肚子，慢慢走来走去的样子……
图文并茂，附带声音，连走动时的光影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旁边还有文字说明，详细标注了怀孕每一阶段，母龙吃的食物种类、数量，以及龙巢里的能量供给……
……咱就是说，能不能把内容稍微精简一下啊。能用图片的不要用视频，能用文字的不要用图片。
知不知道1兆大小的txt文档，汉字可以塞50万字？
知不知道一张精度稍微高点儿的照片，都要好几兆大小？
视频……不说了，说了伤心……
也就是龙族家大业大，财大气粗，仗着精神力够强，仗着刻录材料的等级够高，疯狂往里刻信息。至于接收的人会不会被这些信息冲垮？
咳，管他呢。会被信息冲垮的，就意味着不配看这些资料，更有甚者，意味着不是通过正当途径，拿到的这些资料。
精神力冲垮了，变成了疯子、傻子，活该！
而现在格雷特就跨在这条线的边上。精神力冲垮，不至于，冲得晕晕乎乎，有点儿。需要多喝几口葡萄糖水，慢慢走一段路，才能缓过来。
咳，如果条件许可的话，最好再能吸口氧？
格雷特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接到通知“哥哥到了，咱们最好出去一下。”
而他两眼发直，脚下发飘，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龙巢，看到三头巨龙远远飞来的时候，反应不过来，那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倒是赛瑞拉显得相当兴奋。看到三头巨龙联袂飞来的时候，她踮起脚尖看了看，随即一把拽住了格雷特：
“咦，快看！哥哥和谁一起来了？”
……这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可能大老远地看一眼，就认得出谁是谁？
除了你，你爸爸妈妈，还有你哥哥，我连你姐姐都不熟啊！
好在赛瑞拉也不用他回答。银龙少女眯起双眼看了又看，双眸很快地变成了竖瞳，喃喃自语：
“哥哥左边那个金灿灿的，肯定是金龙啦……是耶瓦金基？是苏里克？还是……”
她一连报了五六个名字，格雷特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是和瓦斯卡玩得好的，还是她自己熟悉的。
但是赛瑞拉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瞪大眼睛，盯住了后面那个身影：
“这后面是……白龙……不像，钢龙……也不会，钢龙颜色要深很多，水银龙？不对，是水晶龙！水晶龙！
我知道了，是哥哥最近在追求的水晶龙，芙拉维亚！那旁边的金龙一定就是萨弗瑞了，他们来干什么？格雷特，他们是来看伱么？”
“应该是吧。”格雷特站在龙巢门口的平台上，呼吸了一会儿凉浸浸的山风，脑子终于转了过来。微微思忖片刻，肯定地回答：
“你哥哥不是和金龙打了一个赌么，关于转化眷属用来作战的。今天正式转化工作要开始了，他们可能是来看看吧……咦，来了！”
说话间，三条龙已经越飞越近。银光一闪，狂风呼啸，赛瑞拉变回银龙形态，振翼飞了上去。
未来大舅子当前，格雷特也想给赛瑞拉撑个面子，正想跟着发动变形术，银龙少女却转头回望，轻飘飘嗔了一句：
“你飞上来就行了啦，快点啦！——你想把自己累趴下，回头主持不了转化啊？”
也对。格雷特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展开龙翔术。一双巨大的金红色龙翼在背后伸展，他和赛瑞拉肩并肩飞起，迎向对面的三头巨龙。
瓦斯卡也就算了，另外两位，特别是金龙萨弗瑞，很显然不是来寒暄的。空中打了个招呼，他便急吼吼地看向瓦斯卡：
“你的眷属呢？准备好了么？让我看看，你这边的转化成功率怎么样？”
“准备好了！”自诩格雷特第一助手的赛瑞拉立刻接过话头，脆生生地回答。萨弗瑞扭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转向瓦斯卡：
“哎，老兄，你这可犯规了啊。我们之前说好的，不许找任何同族帮忙……怎么，你想认输退出？”
“谁说的？我没找任何同族，赛瑞拉也就是来看看，不是来帮忙的……是吧？赛瑞拉？”
“当然！”银龙少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扬起脑袋：
“这个项目是格雷特主持的！格雷特又不是龙族！哥，你们之前没说不许找人类帮忙，对吧？”
这……萨弗瑞愣了一下。找人类，事前倒是没约定过不允许，但是找人类这变数就太大了……
上到传奇，下到最低阶的普通人，什么可能性都有。这个瓦斯卡，狡猾狡猾的，这是钻空子来了？
不过，他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格雷特身上的气息，介于成年龙和青年龙之间，比赛瑞拉还要弱了一些。
就算人类天然弱于龙族，算他是成年龙好了，也就刚进入成年。一个才来到龙岛的小家伙，能帮上什么忙？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就转了过来，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拍打一下双翼，轻轻点头：
“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不找同族，找谁都可以……芙拉维亚，对吧？”
“嗯……”水晶龙轻轻地应了一声。她修长的脖颈微微前探，仔细打量了一下赛瑞拉和格雷特，向他们点了点头：
“赛瑞拉，你回来啦！这位是……格雷特？你好，我是芙拉维亚，芙拉维亚&#183;帕迪拉&#183;克里斯蒂拉，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格雷特在空中向她微微欠身，做了自我介绍。随即转向未来大舅子：
“瓦斯卡，转化魔法阵已经调试完毕，受试者的状态也调整到了最好。你既然来了的话……今天，就开始？”
确实如他所说，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魔法阵微微闪光，蓄势待发；一头高阶黑云豹在魔法阵旁舔着爪子，认认真真打理着自己。
但是，金龙萨弗瑞看着和转换法阵毫不相关的一个魔法阵，以及魔法阵旁边的两棵树，两棵树中间的移动塔灵，满脑袋问号：
“这就是你转化眷属的方式？你……”
不打算赢了吗？
一次只转化一个？
你有多少血液可以浪费？
你又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且不说咱们需要在上面参与战斗，战斗太少、磨炼太少不利于咱们进阶，你天天往下跑，你不想陪芙拉维亚了？
“呵呵，我这里的转化方式，和你不一样。”瓦斯卡旁观过几次转化工作，心里已经有了底，昂首挺胸，微微一笑。
萨弗瑞脸色一暗，目光转向矗立在魔法阵旁边，那棵叶片鲜红的古树，脸色更显慎重：
“传奇？——瓦斯卡，你请了传奇帮忙？”
作弊啊！
这是作弊啊！
大家都是成年龙，都还没有跨过传奇的界限，凭什么你这里能请到传奇！
“塞薇利娅姐姐是帮我主持魔法阵。”格雷特及时插嘴。他越众而出，站在几位龙族前方，向他们点了点头，转向魔法阵：
“开始吧。达蒙，你可以进去了。”
黑云豹达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吼叫，向巨龙们垂下头颅，表示敬意，然后迈着轻巧的步伐进了魔法阵。格雷特伸手按在移动塔灵上，开始发号施令：
“检查能量传输装置！”
“能量井正常！”
“检查染色体修改法阵！”
“修改法阵回路运行正常！”
“检查达蒙的耳罩，确保隔音！”
“耳罩佩戴正常，隔音完善！”
“检查磁场共振装置！”
“磁场共振装置运行正常！”
“能量传输装置启动！塞薇利娅姐姐，请你主持！阿树，主持染色体修改法阵，按1号方案进行！”
“磁场共振装置启动，随时关注变化——”
一条一条指令从他口中发出，一个一个魔法阵、一个一个巨龙们不认得的装置亮起。
橡树投射出的光屏上，各种各样的图像不停变化，格雷特紧盯着那些图像，时刻不停，一会儿发号施令，一会儿向魔法阵里投出各种法术：
“激励术……”
“治疗术……”
“安抚术……”
“这也太谨慎了。”萨弗瑞看得有些烦躁，忍不住踱来踱去：
“转化眷属过程中，有多少危险，不都应该他们自己扛吗？扛得过就活，扛不过，说明不配接受我们的赐予——这样用治疗术吊着，有什么意思？”
“至少他们能活下来啊。”格雷特头也不回，应了一声，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转化当中。水晶龙芙拉维亚却是眼前一亮：
“没错，至少能活下来啊！能活下来就很好了！——瓦斯卡，这样真不错！”
耶！
赛瑞拉在哥哥背后，悄悄比了个手势。格雷特，干得漂亮！哥哥上大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用知识勾搭母龙？妹夫你太强了！
瓦斯卡和萨弗瑞，两位资深成年龙族一左一右，站在转换阵外，凝视着魔法阵里的黑云豹。
凝神屏息，连精神力的感知，都需要小心翼翼。
……精神力也会对魔法力量造成扰动，而他们的等级，还不到可以举重若轻，能清楚感知黑云豹的情况，又不对魔法阵造成影响。
瓦斯卡不想输，萨弗瑞也不想因为自己干扰了法术，导致转化失败，被对方找到借口。
所以，双方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特别是萨弗瑞，又要观察，又要小心不碰动任何细微的魔法节点，很快，额头上就蒙上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压力，才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咦？你的血呢？改造你的眷属，你都不给血的吗？”
“你才发现啊……”
瓦斯卡等他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了，这时候终于心满意足，给了他一个鄙视的斜睨：
“该给的我早就给过啦。这就是格雷特用的新法术，对龙血的要求非常少，只要给一次，可以一直用下去～～～”
而且甚至不用他放血！只要他张开嘴，让法师之手进去刮一下，他都没感觉，那边就好了！
“不放血也行？！”
“不放血也行？”
两个声音同时问。萨弗瑞在惊讶当中带着一点点嫉妒，转化眷属用的血虽然少，积少成多，也是一个大数字。
转化一百名眷属，需要他放出两三百份鲜血，放出去那么多血，还是会拖累他实力进展的！
这个瓦斯卡，他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啊！如果用这种新方法，真的能成功转化眷属，那他的实力增长，可要比自己快多了！
和萨弗瑞比起来，水晶龙芙拉维亚就纯粹是好奇了。刚刚还在和赛瑞拉交头接耳的年轻雌龙，向前跨了一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整个魔法阵：
“真的没有血哎！血腥味也没有！——这样真的能行吗？”
“能行啊！”赛瑞拉开开心心地跟上一步，为她指点：
“这个法阵用过好多次啦！转化过好多人！有的强一点，有的弱一点，有的多一点，有的少一点，但是，都能转化的！”
“没有龙血，用什么转化呀？”
“有个模板就行了呀！”赛瑞拉挽着她的手绕向旁边。哎，水晶龙的手掌冰冰凉凉的，指甲晶莹剔透，真的像宝石一样美丽，好喜欢～～～
“来，伱看。”她把魔法阵侧面，一个特别小的盒子指给芙拉维亚看：
“这里面就是哥哥的……细胞，细胞里面的染色体已经检测过了，只要把某些染色体段落复制过去就好了……你看，这里就是在复制……”
“哪里哪里？”
两个女孩凑在一块儿，两张花一样娇艳、月光一样皎洁的脸庞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低声细语。
萨弗瑞只看了一眼，就心动神摇，不得不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两个姑娘挨在一起，这个视觉效果，实在太美了。一不小心，眼神就可能从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身上，滑到赛瑞拉身上……
我喜欢的是芙拉维亚！
赛瑞拉有喜欢的男性了！
她哥哥还在旁边！
不能分心！
算了，还是不看吧……
倒是瓦斯卡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妹妹，干得好！把芙拉维亚留下来，和她再多聊聊，和她的关系再亲密一点儿！
最好让她留在我的领地上，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直留下来！
让那个萨弗瑞跳脚去吧！
几头巨龙各怀心思，只有格雷特对此无知无觉——或者说，哪怕知道了，他也毫不在意。
身为龙裔改造计划的主持者，现在他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个改造工作能不能成功，效果又有多少……
嗯，根据之前的研究结果，不同的种族，能承受龙族染色体的类型不同；不同等级的魔兽，能承受龙族染色体插入的数量也不同。
比如类人生物，对龙鳞的承受能力比较强，对龙牙的承受能力就要弱一些，很可能导致颅骨变形，造成种种后遗症，或者直接死在改造过程中；
比如四足生物，对龙的某些吐息基因，承受能力会强一些，能够很容易地改造出吐息器官，特别是反刍类生物；
再比如“强壮”、“坚韧”之类的基因，以及格雷特怀疑是用来突破上限的基因，等级低于5级的，只能接受一个点位，低于10级，只能接受两个点位……
研究过安德烈和瓦斯卡领地里的所有龙血生物，又做了上百次改造实验，格雷特已经初步总结出了规律。
眼下，他给黑云豹进行改造，就精心选择了十个点位，插入黑云豹的染色体序列当中。一个强壮，一个坚韧，一个提升上限；
一个龙鳞，一个龙爪，一个轻盈，两个点位用来控制风系吐息，还有两个点位，是和龙族的“本质”相关——
也就是说，有了这两个点位，被改造的对象，才能成为龙血魔兽，具有被龙族辨识和认可，并且对龙族威压敏感的特征。
必须说，把领地里所有的龙血生物都叫过来，挨个儿采样、测染色体、交叉比对，还是有用的。
如果有一组染色体，每个龙血生物身上都有，那以后的被改造者，就必须也有！
至于这组染色体，是不是传说中的屎山代码，谁管他～～～再说了，就算是屎山代码，屎山的一个重要特征，不就是能不要动它，尽量不要动它么……
“一号点位插入完毕。”
“二号点位插入完毕。”
“三号插入完毕……”
龙巢里的能量奔涌流转，在塞薇利娅的梳理和引导下，聚集在魔法阵当中，又经由魔法阵注入黑云豹的身体。
随着能量的注入，黑云豹有些烦躁地站起又趴下，趴下又站起，爪尖弹出，奋力挠向地面。
坚硬光滑的青灰色石地，被他几下一挠，就挠出一片纵横交错的网格。可惜横斜疏密，不太规整，否则的话，倒是一片上好的棋盘。
“呀，它身上开始长鳞片了！”
芙拉维亚一声轻呼。黑云豹挠了几下地面，又开始满地滚动，滚了几下，一头钻进旁边预先设置的铁笼里。拱起脊背，在铁笼上反复蹭来蹭去——
纯黑色的毛发簌簌落下，毛发底下，隐隐约约的鳞片光泽，悄然浮出。
“嗯，豹子的防御力一向比较低，有一层龙鳞护着，对它是好事。”赛瑞拉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之前和它商量过，它也愿意拥有这个能力。只不过……长出来的时候，看着比较痒就是了……”
“这还能商量啊？还能指定要什么能力啊？！”
芙拉维亚轻轻地惊呼起来，纤细的手掌捂住双唇，目光灵动，更多了几分娇艳。萨弗瑞却没有心情去看她了，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还能指定的？
所有转化过程，不都是龙族赐予血液，然后被改造的眷属服下龙血／浸泡龙血／站在魔法阵里接受龙血影响，努力挣扎，努力熬过去吗？
熬得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至于熬过去以后得到什么能力，除了进阶是一定的之外，其他都听天由命吗……
改造得好，得到的能力和自身相合，比如寒冰虎得到一双龙翼，比如巨人多长出一颗脑袋，从此得到施法能力；
改造得不好，得到的能力和自身毫无关系，甚至有冲突。比如善于投掷的野猪人长出一双龙爪，要龙爪做什么呀？！
你倒是力气大一点儿，再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力量还能提升一些啊！
“当然能指定啊。”赛瑞拉笑吟吟地拉住了芙拉维亚的手掌，把她往边上又带了两步，和金龙萨弗瑞之间，被移动塔灵遮住：
“格雷特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做这个呀。他说了，龙族的染色体点位非常非常多，非常非常复杂，直接解析是解析不了的。
但是有那么多半龙人、龙血魔兽在，一个一个对比，怎样都能对比出来——只要对比出来了，就可以针对性地往里插……”
妹子，干得好！
用各种新鲜的知识，把芙拉维亚留住！
至于这些知识的价值，相信哥，肯定会补偿给格雷特的！
黑云豹又是蹭，又是咬，又是打滚，把纯黑色的长毛蹭掉了一小半，看着像一只癞皮狗——或者一只生了猫藓，被主人剃得一塌糊涂的大猫。
赛瑞拉看得连连摇头，叹了好几口气。格雷特从一面光屏走到另外一面光屏，不停地调整，不停地下命令，时而在笔记本上写几句：
“染色体和染色体的表现是两回事……如果插入的染色体，可以暂时不表现出来，能大大降低被改造者的压力……”
比如，减少供能，让插入的染色体点位，暂时不呈现出超能反应？
就像这只黑云豹，如果它接受完改造以后，再通过长期的锻炼长出龙鳞，那不是比它现在就长要轻松吗？
嗯，以前的普通野兽、低阶魔兽身上，这个问题不容易显现。高阶魔兽的话，以后就要注意了……
萨弗瑞的脸色已经变了。有针对性地改造，这就意味着瓦斯卡手下的半龙人和龙血魔兽，可以搭配出一支能力互补的队伍——
这比他这边随机改造的队伍，那要强得多了呀！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感谢妹夫！我喜欢的雌龙上钩了呀！
金龙萨弗瑞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两支队伍，假设都是50名半龙人，50只魔兽。等级相仿，初始战力相似。
但是，一支队伍，是整个领地里的眷属，从强到弱，挨个儿接受改造，最先成功的100名入选。种类随机，得到的能力随机，接受改造以后，能力增长的幅度随机。
另一支队伍，是精心搭配好的种族。陆地，空中，正面硬扛，侧面袭扰，远程进攻，各种法术，治疗，应有尽有。
从龙族那里得到的能力，也是针对性地增强，绝不会互相冲突，或者反而削弱。
那么，哪一支队伍强，哪一支队伍弱，不问可知。还没到正式比试的时候，只看这两支队伍选拔的方式，他就先输了五成。
之所以不是十成……
萨弗瑞皱起眉头，盯着魔法阵内部。已经一天了，整整一天时间，如果是他的眷属，改造过程已经快结束，到了见结果、分生死的时候。
就这一下子，冲得过去就是活，就是龙族倚重的下属；
冲不过去就是死，过往的一切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具尸体——没准还落不下全尸，“砰”的一声炸开，炸成一块一块烂肉，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而这个时候，被改造者体内的能量，通常都是沸腾到了最剧烈的地步，往往能看见被改造者一口一口吐血，满地乱滚，或者骨头喀啦喀啦折断的声音。
而眼前这头黑云豹，虽然看着也挺痛苦，那动静可小多了！
“这么点儿动静，它能改造成功么？”萨弗瑞向前一步，略略退后，又再次向前：
“感觉它好像没进阶的样子……”
这个问题瓦斯卡也回答不出，或者，他根本就没关心过。他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格雷特，哎，能不能给个说明？
格雷特背对着他，正在一张张光屏之间忙碌，时不时向黑云豹扔出一个治疗术，根本没空回答他。嘴里倒是在喃喃自语，却是在对橡木杖说话：
“阿树，你要学会读磁共振图像啊……”
“你看这里，肌肉有细微断裂，你要及时扔个治疗术过去，不要老是指望我……”
“我连续坚持好几天很累的……对精神力也是伤害嘛……不像你，伱又不用睡觉……你多结一颗果子，就可以腾出手来了嘛……”
簌簌簌簌，簌簌簌簌，橡树顶上茂密的树叶不停摇动。冥想世界当中，橡木杖正在大吵大闹：
“我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我要帮你控制魔法阵！帮你计算那个家伙的染色体！选择插入点位！控制准确插入！”
“还要控制能量输入！流量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会把它撑炸！太低了会干不了活！”
“那么多事情都交给我了，你还要偷懒！还要把治疗的活儿也甩给我！你太过分了！坏蛋主人！”
格雷特摇头苦笑。这个橡木杖，帮他干活倒是干得不少，然而每次增添工作，都要嚷嚷一番。没办法，只好聚拢一缕生命之力，给他贿赂：
“好啦好啦，辛苦你啦。改造龙兽，能量那么丰富，我也没有亏待你不是？——你好好帮忙，改造过程中适当吸收一点能量，瓦斯卡也不会说什么的，对吧？”
簌簌声渐渐停下。格雷特又在光屏之间转了一圈，看了下改造进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啦，染色体插入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进阶工作，阿树，拜托你主持啦，我要去睡一觉……”
他回头和瓦斯卡打了一声招呼，召唤出法师小屋，一声不吭地钻了进去，倒头大睡。
魔法阵当中，能量还在汹涌流转。黑云豹胸腔里低低滚动着吼声，站起又卧下，卧下又站起。魔法阵边上，赛瑞拉轻轻欢笑着，对芙拉维亚解说：
“我们之前做过好多次实验啦……把染色体改造过程和进阶过程分开，进阶过程尽量拉长，有助于提高成功率。你想，同时做两件事，总比做一件事难不是？”
但是把两件事分开，就会拉长改造时间。用传统方式改造，三天时间，可以改造40名眷属；用这种新方法改造，三天时间，只能改造1名。
一时间，金龙萨弗瑞有些后悔：不应该把眷属的数量定为100名的，之前应该说1000名，或者500名——让他磨磨蹭蹭，凑不够数量，拿什么跟自己比！
不对，500名眷属，自己赐予的龙血太多了，会严重影响自己进阶。早知道，就应该约定一年以后比试，或者半年以后。
到时候，自己的眷属全都改造完了，他这边刚开始，自己不是稳赢不输么？
他这边又是懊恼，又是后悔。魔法阵边上，水晶龙芙拉维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赛瑞拉：
“咦，他睡觉去啦？不管啦？”
“不用管了啊！后面就很简单了！”赛瑞拉用力点头：
“以前在精灵岛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做过好多次实验，后半程他都交给别人盯着的！一直熬着，白天黑夜的，怎么熬得住！以前都是我盯的——”
她骄傲地扬起了脸庞：
“他盯前半段，我盯后半段。整个实验，是我们俩一起做的，谁也缺不了谁！”
说着嘴角含笑，目光盈盈流转，又是骄傲，又是甜蜜。芙拉维亚羡慕地拉住了她的手：
“怪不得你进阶这么快，比我小了好几十岁，已经进阶到成年了。哎，说起来，你一个人盯着这个，没问题吗？扛得住吗？”
“没问题啊！——以前在精灵岛的时候，是有几个传奇大师，轮换着和我一起盯，我拿不准、做不到的，他们第一时间就能处置，随后再讲给我听。”
赛瑞拉想也不想就回答。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听得芙拉维亚一阵羡慕。就算是他们，想要得到传奇巨龙的指导，也得碰运气、碰机会。
除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至亲，谁理所当然应该指导你？
而赛瑞拉呢？这还不是自家的传奇，这是精灵传奇，几个，轮换教她！
而银龙少女还在开开心心地往下说：
“那些染色体什么的有些难……嗯，就算是格雷特，让他自己算，他也算得不太清楚，得让移动塔灵和阿树帮他算。
但是算出结果以后，怎么解析、怎么处理，还有相关的治疗术，他每一样都教我的！他的论文，很多都是我帮他写的！”
“哇哦……”
芙拉维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水晶龙细腻如玉的脸庞，连同洁白的发丝，都闪耀出了晶莹的光泽，在龙巢内如同一轮皎洁的明月。
她羡慕地看着赛瑞拉，又看看她身后光华流转的魔法阵，一片片法术符文都透着玄奥，都是她完全不懂的神奇内容。
眼看着赛瑞拉盯着光屏，橡树叶子轻轻摇摆，往黑云豹身上洒一点治疗术，再洒一点治疗术，忍不住又问：
“他用的治疗术为什么那么小啊？就那么一点点……给它扔个大的，然后让它一边待着去不行吗？我转化眷属的时候，连治疗术都不给的……”
那是因为水晶龙就不擅长治疗术吧……赛瑞拉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笑吟吟道：
“治疗术不能用太大啊，用太大了，对被治疗者的损耗太大。就要这样一点一点引导，才能最大限度保存它的进阶可能。
——格雷特说了，能用治疗微伤解决，非要挂一个大治疗术，那叫偷懒，笨蛋才这么做呢！
要不是之前说好了，不能让同族帮忙，这些治疗工作，本来应该是我来做的！格雷特说了，多练习练习，用最小的治疗术达成最大效果，有助于提升控制力！”
格雷特，格雷特，格雷特。芙拉维亚到这里才一天，耳朵里就灌满了这个人类魔法师的名字。
眼看着赛瑞拉说起他来的时候，嘴唇不停上翘，眼里喜悦的光芒闪个不停，情不自禁地有点羡慕：
能发自内心地喜欢一条龙，更正，喜欢一个人，真好啊！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做研究，为一个方向努力，真好啊！
“我能在这里多待几天吗？轮到我上去驻防还有半个月，我至少有十天的空闲……我能多看看你们的改造工作吗？可以的话，能帮点儿忙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瓦斯卡迫不及待地答应。艾玛，没想到打这个赌，还有这样的神展开！
果然把这个项目交给妹夫是对的！
果然，给出自己龙巢的控制权，把整个能量供给体系，让妹夫随便折腾是对的！
果然说动了老爸，将自己领地里的所有龙血生物，和老爸领地里的所有龙血生物，一起薅过来是对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金龙萨弗瑞：
“芙拉维亚在这里帮忙，算是同族给我帮忙吗？会算我输吗？”
萨弗瑞：“……”
这太狡猾了！
实在太狡猾了！
我说不算你输，显而易见，你就多了一个，可能是两个同族帮忙——还把芙拉维亚绑在你领地上，来了一次，可能以后要来好几次；
我说算你输，不就立刻得罪了芙拉维亚？
果然，银龙都是狡猾的！
还有人类，那是更加狡猾的！狡猾狡猾的！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我能养得起吃金银珠宝的龙吗？
金龙萨弗瑞在让芙拉维亚待在银龙领地上，和立刻得罪芙拉维亚之间纠结了三秒。一、二、三，仅仅三秒，他立刻下了决定：
“不算犯规！肯定不算犯规！芙拉维亚，你想看，那就多看看好了！当然……”
他扭头盯住瓦斯卡：
“我最近也有空，一起看几天，可以吗？——如果效果特别好的话，没准儿，还可以向上面报告一下？”
金龙和银龙的目光撞在一起。挑衅，回击，针锋相对：
你要留在这里？
是啊，你要赶我走吗？
你这个家伙，怎么脸皮这么厚呢？我可没邀请伱留下！
当着芙拉维亚的面，你好意思赶我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哥？”
“啊，没事。赛瑞拉，你陪着芙拉维亚好好看看，爱看什么看什么！——芙拉维亚，你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冰泉盲鳗感兴趣么？或者金线鳕？女王贝也不错……”
赛瑞拉在一边大声咳嗽。哥哥，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平时偶尔吃一次，你还心疼，这会儿见到喜欢的姑娘，就一股脑摆出来了呀！
果然见了喜欢的姑娘就不要妹妹了么？
但是哥哥你别忘了，芙拉维亚是水晶龙，是水晶龙啊！
她不像我们，我们还喜欢吃人类食物，水晶龙，那是更喜欢拿宝石和金属矿石当饭吃的！
对了哥哥，你养得起她吗？
反正我是养不起的，我那点儿宝石和金币银币的存货，估计也就够她吃一顿两顿……我自己拿来铺床都不够，宝石拿来当枕头都不够，休想我支援你啊！
瓦斯卡能否养得起水晶龙芙拉维亚，或者说，能否供得起水晶龙拿金银珠宝当饭吃，那是之后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现在还是相互接触和表达好感的阶段，在这个阶段，雄性龙族最多向雌性龙族送点儿小礼物。
要展示“我养得起你，我能供应得起你进阶所需，我能供应得起你和我一起孕育后代所需”，那得双方好感进一步加深，雌龙开始评估雄龙实力的时候再说。
说到底，水晶龙的食物，和他们的实力成长，不说直接成正比，那也是有相当关联的。
一条以铁矿石、铜矿石、锡矿石、云母、水晶为食物的水晶龙，和一条以金矿石、银矿石、秘银矿石、红宝石、蓝宝石、钻石、祖母绿为食物的水晶龙，谁强？
其他条件都一样，吃进去的矿石数量也一样的话，那毫无疑问，肯定是后者强啊！
再加上孕育龙蛋、孵化龙蛋的过程中，很明显雌龙比雄龙出力更多、损耗的力量也更多，没有足够的财力，没有足够的实力，谁跟你在一起？
但是现在，瓦斯卡要做到的，还是尽量把心仪的水晶龙给留下来。这一点，他目前做得不错，或者说格雷特做得不错——
等格雷特一觉睡醒，从法师小屋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赛瑞拉和芙拉维亚挨在一起，指指点点，围着魔法阵转圈子。
两个姑娘凑在一起，不停地小声说话：
“你看，这个黑云豹还是挺聪明的。龙鳞的位置，主要在脖子上，后背上，这些都是它的软肋，容易被伤到的地方。
爪子也变得坚硬锋利了很多，你看上面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银色纹路，是不是有点像龙爪？”
说着赛瑞拉举起右手，五指屈曲成爪。格雷特就看见那只温软娇柔的纤纤素手，开始粗，变厚，变得坚硬，指尖弹出五根指甲，异常锋利，寒光凛凛……
从手背开始，赫然变成了龙爪模样。连在人类的手臂上，特别是还在脸颊边上晃啊晃的，视觉效果异常惊悚。
有一说一，所谓的“龙爪手”、“鹰爪功”什么的，还好只是模拟，手还是人类的手。
格雷特脑补了一下赛瑞拉和他说笑打闹的时候，双手，或者挽住他的那只手，忽然变成龙爪的样子……
整个人都不好了！
姑娘你不要啊！
咱不要做出这么惊悚的样子！
芙拉维亚也是龙族，你不用特地给她演示，龙族的爪子是什么样的！
芙拉维亚却很感兴趣的样子。拉住赛瑞拉的手掌看了看，自己也伸出手掌，现出龙爪形态。挨在一起，比了又比：
“嗯，果然这个爪子是银龙形态。如果用我的血液转化的眷属，爪子看起来应该更亮一些，更透明一些。”
“黑云豹是黑暗中的杀手，爪子太亮了对它没好处……看，它在试验吐息了！胸口隆起，吸气，吸气——喷！
好耶！是麻痹吐息！这个比寒冰吐息的声势小多了，但是正适合它用！
我跟你说啊，绝大多数施法者传承的都是寒冰吐息，我和格雷特做了好多次试验，才锁定这个点位的！”
“啊，这个还能挑选啊？”
“当然能挑啊！就是计算量特别特别大，你看阿树，上面结了多少个果子！我们刚到龙岛的时候，它只结了五十几个果子，现在呢？你数数看？”
“一二三四……”芙拉维亚真的仰起头来，一个一个点着数数。如果是普通的果子，她精神力一扫，立刻就能数得清清楚楚。
然而橡树枝头结的果子，每一颗都笼罩着浓郁的魔法力量，仔细看去，里面层层叠叠符文流转，一眼望不到底。
趁着数数的工夫多看几眼，能好好看看这些符文，以及符文之间搭接的方式，对自己的魔法水平，总也会有些帮助……
毕竟，赛瑞拉都拉着她，指着树上的果子让她看了，不是吗？
“已经七十多个了，增加了快一半！”芙拉维亚数完一遍，惊讶地吐了吐舌头：
“这么多东西要算的吗？——为了转化这些眷属，你哥哥要付出这么多能量的吗？”
“咳，付出一点能量算什么呀。”瓦斯卡终于找到机会，插进话去：
“再怎么样也是我的眷属，让他们为了转化成龙血生物，两个里面死一个，三个里面死一个，我也不太忍心。付出一点能量，就能让他们安全转化，这样很好啊！”
芙拉维亚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瓦斯卡，眼神当中，罕见地出现了一种异样的色彩。凝视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魔法阵，再看向魔法阵里低吼的黑云豹，喃喃道：
“怪不得都说，银龙是善良的龙……这些能量，你原本可以用来加固龙巢，却都用在你的眷属身上了……”
“他想不用也不行啊。”金龙萨弗瑞一看不好，赶紧插话：
“你问问他，没有这些能量，谁帮他计算数据？谁帮他主持魔法阵？就这个转化方式，也不是他自己拍的板吧？还不是诺德马克法师做主的？”
格雷特：？？？
你们两个争风吃醋不要带上我啊！
我就是个无情的研究人员，借这个机会做点儿项目，分析几个染色体、研究点儿染色体插入和改造的方式，什么善良，什么慈悲，什么怜悯，和我都没啥关系的！
“我只负责提供方案，报一个大概预算。具体用不用，那是瓦斯卡的事。”他淡定地把锅甩了回去：
“他让我用，那肯定是他愿意付出这些能量啊。要不然，我哪里来的本事，把魔法阵接到他的龙巢里？”
妹夫干得漂亮！
感谢你为我说话！
感谢你在妹子面前给我涨脸！
太感谢了！
虽然你说不用别的报酬，两棵树吸收的能量就当报酬了，但是，就冲你说的这几句话，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一通！
等着！等他们走了，我回去就翻我的收藏，天空龙城里的那些战利品，挑最好的给你！
瓦斯卡眉飞色舞，左手藏在芙拉维亚看不到的腰侧，飞快地向格雷特挑了个大拇指。相反，金龙萨弗瑞的脸色却黑了一下：
喂喂喂，你就这么帮他说话啊？
我不帮他说话，我还帮你？
格雷特向他扬了扬眉毛，径直转向魔法阵核心。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睡觉期间的运行记录，又调整了一下魔法阵，探测了一下黑云豹的情况，舒了口气：
“应该快完成了。按照目前的进度，明天这个时候，应该就能改造成功。龙族气息、龙鳞、龙爪、吐息，都能体现出来，进阶的上限也能打开。”
“那它能进阶吗？”
芙拉维亚关心地询问。之前在萨弗瑞那里，改造成功的眷属，气息都有明显的增长，很显然是进阶成功了。但这位人类魔法师并没有提这个……
“暂时不能。”格雷特微笑：
“想要进阶，有待于它之后的努力训练。但是上限已经打开了，一两年内进阶一到二级，应该是不难的。”
“那也提升不了什么战斗力嘛。”
萨弗瑞有点阴阳怪气地吐槽。格雷特转脸看向他，眉梢微微一扬：
“第一次改造，安全起见，能平安完成就很好了。至于再进阶什么的——只要它表现好，谁说不能再改造一次的？”
“什么？你们还要改造几次啊？！”
“只要时间允许，能量允许，基本上没有上限。”格雷特伸出一只手臂，燕鸥巴卡拍打翅膀，飞落在他胳膊上：
“你看，巴卡也是我改造的，现在已经快要半步传奇了哟～～～”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龙族集群来攻打我了？
能够进行复数次改造。
能够指定能力。
改造强度无上限……至少，在传奇之下，暂且没有上限。
唯一限制其改造速度的，可能就是龙巢的能量供给，以及……格雷特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根橡木杖和一个移动塔灵，帮助他进行计算和主持魔法阵的工作。
即便如此，金龙萨弗瑞也感受到了浓重的危机。他在瓦斯卡的龙巢停留了十天，眼看着黑云豹改造成功，多了龙鳞、龙爪和吐息；
接下来，是一个野蛮人改造成功。个头很明显地拔高了一截，双臂、胸口，所有裸露的肌肤，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龙鳞。
肌肉虬结，呼吸里热量喷吐，大吃大喝起来，能一口气干掉整整一头岩羊！和野蛮人差不多重的岩羊！
再接下来，是一个侏儒改造成功。
虽然身体没有变得庞大，龙鳞、龙爪什么的也没有出现，但是，那侏儒的气息明显变得更凝炼，施法的速度和威力，也上了一个台阶。
十天时间，三发三中。而且，萨弗瑞看得清清楚楚，每个被改造者得到的能力，都和它本人的基础能力相关，绝无浪费。
这效率！
这准确度！
退一万步说，能接受改造的眷属，都是领地上的精英。要么是独往独来的荒野猎手，要么是一个兽群的王者，要么，就是一个部族的头领或者勇士。
这些眷属抓过来改造，死掉一半……
他也很心疼啊！
长此以往，给他干活的人少了，给他上贡的人少了，也是会影响他的实力发展的！
不行不行……都不用“长此以往”，就这样改造下去，他就要输了呀！
龙巢的能量固然有上限，但是瓦斯卡的领地相当广大，想要多找几个能量源，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儿；
格雷特固然只有一个人，想要搭建几个魔法阵，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计算？主持魔法阵？
从龙岛飞往尼维斯，一头成年巨龙全速飞行，往返绝对用不了一个月。购买移动塔灵，堂堂巨龙都亲自上门来买了，那些人类魔法师，能不给面子，敢不给面子？
没准儿，还能再雇佣几个施法者，帮他主持魔法阵。唉，当初打赌的时候，没说不许人类帮忙，真是失策……
金龙萨弗瑞的脑袋疯狂转动。不行，要想个法子，把这个人类魔法师和瓦斯卡分开！
呃，分开好像做不到，或者挺难的。这个人类魔法师，明显在追求赛瑞拉，既然追求赛瑞拉，就不可能不帮她哥哥干活。
或者至少，给这个人类魔法师找点别的活儿干，不能一天到晚帮瓦斯卡改造眷属！
金龙萨弗瑞把种种念头埋藏在心里，凑在芙拉维亚身边，只管和她说说笑笑，不停地讨论。
好容易挨完这十天时间，回天空龙城换防的时候，萨弗瑞展开双翼，一头就扎到了金龙族群负责的区域，找到了自己叔叔：
“叔叔，我跟你说啊，最近改造眷属的事情取得了很大进展……”
传奇金龙佩里格林双翼交叠，把脑袋放在翼尖上，似睡非睡。听完侄子的长篇大论，从鼻子里哼出一片火星儿，不屑地扭头：
“所以呢？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叔！这个技术，对我们很重要啊！”萨弗瑞围绕着他团团转，从传奇金龙左侧绕到右侧，右侧绕到左侧，努力和他的双眼相对：
“您看，有没有可能在长老会上提一句，让那个人类魔法师上来研究……”
“你怎么想起这个事儿？”佩里格林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
他在前线巡视了足足一年，干掉了几十只偷渡过来的家伙，堵上了十五条突然出现的裂缝，还从界外拉来了两颗火流星，准备充实自己的龙巢。
一口气忙到这时候，他现在倦得很，只想睡觉——
要不是萨弗瑞是自己侄子，他早就甩动尾巴，将这个嗡嗡嗡嗡的家伙轰出去了。就算是自己侄子，他最好也快点说到重点，自己的耐心不多了……
“哎呀，我不是和瓦斯卡打了个赌嘛……说好双方各转化一百名眷属……”
“你胡闹！！！”佩里格林勃然大怒。昂起脖子，一口龙息劈头喷了过去，喷得萨弗瑞连滚带爬：
“伱要那么多眷属干什么？你说，你要那么多眷属干什么？你的龙巢需要多少眷属？名额满了吗？”
“满了满了……也就十个八个而已……”
萨弗瑞翻滚，抵挡，快速拉升，快速俯冲，好容易躲开叔叔的教训。
说实话，一头巨龙，也就需要十个八个龙血眷属，为他看守龙巢，打理一些自己懒得干的活儿。再多就没必要了，他现在还没结婚，也不需要眷属伺候幼龙。
“你的领地养得起多少眷属？弄那么多龙血眷属，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呃……”
“每个部族都弄一个龙血眷属，你是怕他们不打起来吗？”
领地上的权力结构，也是需要让眷族们的实力拉开距离。弄十个八个龙血眷属，能管理一整个领地，弄几百个，它们谁也不服气谁，自己就能打起来！
“这里是龙岛！周围都是你的同族！又不是要浩浩荡荡派出去，和别的巨龙抢领地，研究这种技术，有什么意思？”
现在已经不是龙族和人族抢地盘的上古时代了！
龙血眷属的上限并不高，也没法拉到天空龙城去干活，他们当炮灰都没有资格！
萨弗瑞被教训得灰头土脸。好容易叔叔教训完了他，用双翼盖住脑袋，盘成一团进入睡眠，他也只好给自己扔了个消音法术，悄悄退出来。
还是不太甘心，想了想，又跑去一个青铜龙好友那里：
“波格丹，你不是有个下属，一直想把她转化为龙血生物，一直不敢动手吗？”他兴致勃勃地撺掇：
“最近正好有个机会，我认识了一个人类魔法师，他帮瓦斯卡转化了三个眷族，三个全部成功！”
“你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啊……”波格丹蔫蔫地打了个哈欠：
“我是很喜欢罗珊娜，没错，我是想把她转化为龙血生物，赋予她更长的生命，让她和我在一起更长时间，没错。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三十年前！”
“啊……”萨弗瑞尴尬得鳞片都黯淡了，猛一看，还以为他从一头金龙，变成了一头黄铜龙。波格丹烦恼地甩了一下尾巴：
“除了罗珊娜，我还想转化茱比亚，卡塔琳娜，奥琳碧……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在追求莎洛妮亚！以前的事情，你不要再提了可以吗！”
萨弗瑞灰头土脸地告辞而去。想了想，还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输掉赌约，又再接再厉，跑去找巴蒂斯塔长老：
之前就是这位长老，把那个人类魔法师带到天空龙城！他肯定对那个小法师很关注，很感兴趣，肯定愿意听我讲！
如果那个诺德马克法师做出点成绩，让巴蒂斯塔长老想办法把他弄上来，可能性是最大的！
“长老，最近我下去了一趟龙岛……”
他把什么追求水晶龙啊、什么打赌啊之类的话全都略去不提，直入主题，找了个长老应该会感兴趣的切入点：
“我看到诺德马克法师对龙血眷族的改造，非常有特色。那些眷族，他想要赋予什么能力，就赋予什么能力；想让他们进几阶，就让他们进几阶。
我想啊，如果他能赋予龙血眷族以巨龙的能力，那么，针对性提升我族的能力，应该也能做得到……？”
“唔……”
巴蒂斯塔长老开始还只是抱着“给你一个面子，随便听听”的态度，渐渐地，注意力越来越集中。相比萨弗瑞，长老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一般来说，孵不出来的龙蛋，总是那一窝蛋里比较弱的那一只，或者那几只；
而无法觉醒真名的雏龙，通常来说，也会比它们觉醒的兄弟姐妹要弱一些——即使不是身体更弱，也会是精神承载力更弱。
如果能在孵化阶段，提前进行测试，提前针对性补强，那岂不是能够大大提升龙族的生育率？
同样一窝蛋，同样是母龙辛辛苦苦孵的，孵出来两个和孵出来四个，觉醒一个和觉醒四个，这就是四倍的效率啊！
“让我想想……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去找他谈谈……”
您忙完这一阵？
你这一阵忙完要多久？
不会要忙一年吧？
一年忙完，瓦斯卡那边的改造工作也完成了，我也输定了！不行，还得想办法催一催，让长老早点儿把诺德马克法师提溜上来！
萨弗瑞下定决心，再接再厉。从长老那里告辞，远远地飞了一圈儿，又找到一对成年巨龙夫妇：
“达妮埃拉，多乌达，你们不是一直为你们的儿子烦心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类魔法师……”
他把格雷特的工作大大吹了一遍，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他吹成古往今来第一治疗师。然后努力推荐：
“你看，你们的儿子，从小身体就弱，吃东西都吃不下去。那位魔法师，既然能赋予眷族龙族的能力，或许也能针对性增强他的能力？”
如此哗啦哗啦，一大圈子转下来。大半个月后，埋头研究、埋头测染色体、埋头主持转换阵的格雷特，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龙巢外成群结队飞来的巨龙：
……龙族集团军攻城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我，龙族不孕不育医生格雷特，档期塞满？
如果是龙族集团军攻城，格雷特自然只能立刻收拾收拾跑路。
毕竟，他手里没有无穷无尽的虫族母巢，也没有无穷无尽的神族舰队。至于人类……
虽然他自己是人类，可是，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没法手搓农民，手搓收割者，手搓鬼兵，手搓攻城坦克……
而且这里是瓦斯卡的龙巢，不是他自己的，更正，他不是巨龙，不需要龙巢这种东西。真有人来攻打龙巢，他跑了就完了，没必要替主人守城。
好在，这一群巨龙，浩浩荡荡地过来，并不是来找他麻烦……或者说来攻打龙巢的。当先一头巨龙拍打翅膀，放缓速度，悬浮在龙巢平台前方，声如洪钟：
“诺德马克法师？”
“啊？我是。”格雷特愣了一下，看着前面那条鳞片色泽金红，如一轮落日般悬在面前的巨龙，一时想不起来它是龙族里的哪个分支。
金龙？不，金龙是非常纯正的，黄金一样的颜色；
赤铜龙？不，赤铜龙的鳞片要更暗一些，更偏棕色；
红龙？红龙是非常纯正、炽烈的红色，像这样年长的巨龙——应该至少是壮年龙阶段了——鳞片的颜色会是摄人心魄的深红，而不会是落日一般的金红……
他对龙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来一个稍微少见一点儿的龙族，他就完全认不出来……
“莱昂德雷叔叔！”赛瑞拉已经踮起脚尖，扬声招呼。喊完一声之后，压低声音，飞快对格雷特道：
“莱昂德雷叔叔是云龙……和我们有点像，都是玩弄风和寒气的高手……
他们不喜欢人类，不喜欢任何需要靠法术或者机械才能飞起来的生物，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
格雷特：……
不喜欢人类？
那您来这儿找我干嘛来了？
哎，我就是个医生嘛，来找医生，肯定是有什么病痛，或者有什么其他需求。没事，身为医生，我对患者一视同仁，只要你依从性好就可以。
再往云龙莱昂德雷后面看，好家伙，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金色银色古铜色青铜色，红绿蓝白黑各色，不说应有尽有吧，最起码，能想到的主要颜色都有。
再加上龙族的体系庞大，几十条龙就遮蔽了半边天空，看上去七彩斑斓的一大片，给人的感觉……
嗯，压力有点大啊。你们能不能变成人形再说话，这么多巨龙，我扯直了嗓子在前面喊一声，后面都未必听得见我在说啥啊！
这样想着，格雷特完全没有变形为银龙，飞起来和他们见面的意思。他定定地站在龙巢门口的平台上，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抬手一引：
“欢迎诸位来访。诸位，请——”
幸好这些巨龙也没有难为他的意思。云龙莱昂德雷为首，一群龙族纷纷飞落在平台上，挨个儿化为人形。
一群俊男美女，绝大多数都是精灵模样，也有几个人类。格雷特甚至还在这群人当中，看到了一个外形像是虎人还是豹人的，以及一个野蛮人模样的……
口味非常特殊了属于是。
当然，对于龙族的口味，格雷特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他一边引着客人们往里走，一边挨个儿和这些巨龙打招呼，相互介绍。
刚刚介绍了一轮，之前飞在最前面的云龙莱昂德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据说你在改造龙血眷属？想要给他们什么能力，就能给什么能力？”
“这……这是误传！”是谁在败坏我的名声！我是人类魔法师，我才15级，我离传奇还有不知道多远！
就算到了传奇，我也未必能进化出基因剪刀手功能，做出这种精准操作！有限许愿术都没这么精准……或者，你们打算让我干一次活，给我一盒钻石？
估计活儿干完，第二天的新闻就是我被抢劫了吧……
格雷特张了张嘴，努力按捺下荒谬的感觉，赶紧解释：
“我目前只解析了银龙的很小一部分染色体。基于这些研究，把特定的染色体点位插入待改造眷属体内，赋予他们特定的能力。
别说没有解析出来的能力我给不了，就算解析出来的那一部分，目前为止，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八十都不到……”
这些“染色体”、“点位”什么的，对于龙族来说，全都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词。大家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
云龙莱昂纳德身后大概十几个位置，一个年轻精灵甩了下湛蓝色的长发，跟着询问：
“所以伱只能改造银龙眷属了？其他的眷属能改造么？能确保成功吗？”
这一句话出口，他身边的龙族互相看着，你甩我一个眼色，我甩你一个眼色，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都懂”的微妙笑容。
……所以你是要改造谁？
用你自己的基因改造吗？
醒醒啊，用你的基因改造过的眷属，虽然寿命会明显增长一截，但是和你的基因重合度可能会过高，你们以后生孩子的话……
格雷特脑海里疯狂转动着各种吐槽。偏偏身为医生，他又不好打听病人隐私，更不好过度干预。他能做的，只是在科学层面给予说明：
“成功……那是肯定不能确保的。目前为止，最新一批改造的成功率，大概在90％左右。
——当然，保证不死的话比较简单，准备一套有限许愿术的材料，可以确保99％不死。”
“那就行了！”蓝发精灵越众而出，一抬手，一个小小的皮囊划过道弧线，飞落在格雷特面前：
“这是改造的报酬，以及有限许愿术的报酬。眷属改造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下个月，我送西莉亚过来。”
皮囊在空中转了一圈，袋口敞开，几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落出来。
不灭明焰的光辉下，它们呈现出深深浅浅、晶莹剔透的蓝色，很显然，这一袋都是蓝宝石。
而且成色相当不错。没看到一边的赛瑞拉，以及围成一圈的巨龙们，眼里都爆出蓝色的闪光了么？
“……不是，等等！”格雷特却没有任何贪图宝石的心思。他赶紧飞出一个清洁术，把蓝宝石全部扔回皮囊里，再把皮囊扎紧：
“我最近忙不过来！我先要把瓦斯卡的项目忙完——大概需要一年左右的样子——然后，再分析你的染色体，还有你领地上眷属们的染色体点位，相互对照。”
他在蓝发精灵越来越急躁的神色中加快了速度：
“给我两年！两年！两年时间，大概就能给你的西莉亚改造完毕——你也不想用瓦斯卡的血脉，改造你喜欢的西莉亚吧？”
蓝发精灵咕哝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格雷特听着，仿佛是在说“两年也不是等不起”的样子。他微微松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还有，这个只是我自己施法的报酬。至于使用瓦斯卡龙巢的能量，需要什么报酬，你和他谈——短期内，我大概不会离开这里。”
“对！他不会到处乱跑的！”
赛瑞拉上前一步，拉住格雷特的右手，扬着脸四下睨视了一圈。蓝发精灵小声嘟囔了几句，倒也没有反驳。他前方，另外一个深绿色头发的女精灵轻声道：
“诺德马克法师，据说您有特殊的技巧，能够让无法生育的龙族顺利怀孕？”
我、我……
事情怎么传成这样了啊？！
“您和巴蒂斯塔长老谈过了吗？”
“谈过了。不瞒您说，我有一个女儿，她和她的丈夫结婚一百多年，始终没能成功怀孕。如果您抽得出空的话，能否为她们提供一点帮助？”
格雷特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可以拒绝吗？啊，我可以拒绝吗？
我并不是龙族不孕不育专家……
“这个课题相当困难，之前巴蒂斯塔长老和我提过，但是我的能力实在不足。或许，您可以直接向长老咨询？”
“长老说了，您只是需要做更多的研究。您需要什么研究材料，我们都可以尽力提供，只请您务必帮帮忙……”
唉……
不孕不育真是件头疼的事情。格雷特很想说“我真的做不到”，但是想想前世那些不孕不育的夫妻，什么庙都能去拜，什么偏方都愿意尝试，也能理解绿发精灵的心情。
他试探着道：
“那……请您耐心一些？等我完结手上这个课题，我做一些前期研究再说？”
“……”绿发女精灵，也不知道是绿龙还是翡翠龙，还是什么龙族一声叹息。格雷特唯一庆幸的就是，龙族生命悠长，等得起。
换成人类，你跟他说“让我研究个三年五年的”，等研究出来了，夫妻双方都快不能生了……
“诺德马克法师，这些都是能等得起的。”又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精灵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您能为龙血眷属赋予龙族力量的话，能不能针对性地增强龙族的力量？能做到的话，能不能看看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快要结束雏龙阶段了，在这个阶段如果调整不过来，后面就更难了……”
不是，又要我改造眷属，又要我做不孕不育医生，又要我做儿科医生？
我档期塞满了啊！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小格雷特带我们薅龙族羊毛啦！
“大家不要急，都不要急。”
“我虽然等级相当低。”当着一群成年巨龙，壮年巨龙，甚至传奇巨龙，格雷特说这话一点都不脸红：
“但是，我非常有诚意，为大家解除各种烦恼和痛苦。因为我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时间有限，请大家先登记一下自己的需求……”
身边的赛瑞拉心有灵犀地一伸手。哗啦一声，十几张巨大的兽皮从她储物装备里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这些玩意儿她是不缺的。就不说一路上的食物，格雷特来到龙岛以后，她爸爸扔出来，勒令格雷特吃下去的那些魔兽，兽皮可都在她这儿呢！
剥皮，切割，交给伯纳德，让他稍微鞣制一下。用来抄写魔法，用来制作卷轴，用来制作魔法契约，都是上好的材料。
“在这上面写啊……”
“这是方便咱们留下魔法印记是吧……”
“是不是还要顺便写一写，打算出多少报酬，报酬给少了就往后排啊……”
站在前排的，年纪较长、等级较高的巨龙，比如云龙莱昂德雷，一言不发，召唤过一片兽皮。手一指，一道闪电落在兽皮上，蜿蜒盘旋，如走龙蛇，留下自己的信息；
站在后排的，那些年纪较轻、囊中羞涩的巨龙，就难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格雷特脸色淡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如果是急诊急救，那没说的，有病人被推进来，他责无旁贷，立刻就会扑上去。可慢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看医生的时间表，慢慢排期，排不到就请等着。
什么？还有需要进行大量科研，科研有结果了才能进行治疗的项目？
那没说的，请耐心等待……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二三十张兽皮陆陆续续，被交回了赛瑞拉手中。——有些是赛瑞拉提供的，有些甚至是没抢到兽皮的巨龙，自掏腰包拿出来的。
兽皮上，冰霜，水流，闪电，各种力量，在兽皮上蜿蜒跳跃。除了每一位的需求，当然还有名字，种族，愿意给出的报酬。
最重要的是，还有每条巨龙的龙巢位置，以及到达龙巢的地图。
格雷特过去的时候，只要踏入领地，举起兽皮稍稍激发，兽皮上的气息就相当于一份请柬，能让对应领地内的眷属把他当成贵客，恭恭敬敬迎到龙巢。
赛瑞拉检查了一遍，很好很好，至少这些巨龙们，都保持了基本的体面。大家用的都是兽皮，没有谁连兽皮都舍不得用，用自己褪下来的旧鳞片顶事儿……
“诸位的需求我都已经收到了。”厚厚一堆兽皮垒在旁边，铺成一张大床，面积足够让格雷特跳上去打个滚。格雷特远远扫了一遍，也不细看，微笑道：
“我会依据我自己的能力，以及研究的进度，分别轻重缓急，慢慢完成。也请诸位稍安勿躁，不要太过催促，催促也是没用的～～～”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快你的研究进度吗？”
小麦色皮肤的男精灵急吼吼地问。之前开口的几个，要么是改造眷属，老实讲眷属改造不改造都是那样，心爱的眷属再漂亮，最后还是要正经和母龙结婚的；
要么是不孕不育，说实话一百多年没生出孩子的，也不差这点时间了。晚一年生，晚十年生，晚二十年生，都是这样。
可他不行啊！他的孩子等不起！他和他的妻子，这一窝生了三个蛋，孵出来两个，只有这一个觉醒了真名——
还病病歪歪的，先天体弱！
都怪那个倒霉的地震！好死不死，就在孩子快要孵出来的时候震了一下，破坏了他们保护龙蛋、聚拢能量的魔法阵！
害得他们的孩子先天不足，匆匆孵化，约等于早产！他们的孩子，已经三岁了，连巨蝎的毒囊都吃不下去，吃了就要吐，这怎么行呢！
“呃……”
格雷特其实也很想加快研究速度。说实话，他目前的研究走上正轨以后，接下来就是堆人力，磨时间了。
瓦斯卡指定的那些眷属，一个一个抓来测染色体，改造，改造完了再测一遍染色体；
和瓦斯卡自己的染色体比对，比对，和银龙领地上的其他眷属进行比对；
调整魔法阵，调整魔法阵，调整魔法阵……
“我也没别的办法啊……你们看，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移动塔灵也只有一个，计算中心也只有一个……我倒是想加快速度，我也分不出身来啊！”
“就是说，需要人手，需要塔灵和计算中心是吗？”巨龙们很好地get到了格雷特的言下之意。格雷特飞快点头：
“没错没错！——之前在永聚岛的时候，是老师和师兄，还有好几位精灵长老，和我一起研究的，还有很多精灵帮着打下手。
精灵们帮忙修建了法师塔，能随时和尼维斯联系，还有世界树帮忙运转魔法阵……”
至于师兄主要忙的是永恒之井，老师主要忙的是核磁共振——还有世界裂隙里追杀恶魔的项目，那就不必详细和他们说了。
总之，两位人类传奇，N位精灵传奇，法师塔和世界树，这份排面，足够吊打一切！
这个细节，在场的许多巨龙都是第一次听说。当下免不了一阵窃窃私语：
“他的老师是谁？师兄是谁？”
“这个我倒是听瓦斯卡说过……他的老师是尼维斯的传奇法师，克里斯汀&#183;迪卡尔，称号为雷霆之主。师兄……师兄是谁我忘了，好像也是一个新晋传奇……”
“精灵长老？精灵岛那边我去玩过，他们的习俗，好像是到达传奇才能称为长老……”
“几个传奇和他一起研究吗？所以他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出几个传奇？”
“我们有足够的传奇吗？话说，最近有哪位传奇，正好忙完了，从前线撤下来了，还不想睡觉，愿意过来帮个忙的？”
激荡的精神力忽然平静下来。巨龙们面面相觑，包括那位小麦色肌肤的赤铜龙在内，全都闭上了嘴：
天空龙城的战斗，最近并没有到最激烈的时间段，要说空出来的传奇，那还是能找到一些的。
但是，想要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传奇巨龙，不扎回龙巢睡觉，直接过来给一个人类帮忙？
还是一个没到传奇，严格来说，刚刚到达成年巨龙水平的人类魔法师？
大伙儿互相看看，都觉得自己没这么大面子。包括传奇云龙莱昂德雷，扪心自问，让他付出一笔报酬，然后等着格雷特帮他干活儿，那还是做得到；
让他扎根在瓦斯卡的龙巢，前前后后，给这位人类魔法师打下手，帮一年甚至几年的忙？
绝不！
瓦斯卡甚至只是一头成年巨龙！
他都还没到聚集云朵，凝成魔法云岛，铸造自己的龙巢的地步！
这种地面上的龙巢，哪怕在山巅，也住得他浑身不舒服——更何况，这个龙巢里面，还充斥着别的龙族的气息！
哪怕是和他们云龙能量属性类似，相性比较好的银龙也不行啊！
“那……有什么办法能给你提供人手的？还有提供计算中心？——你去一趟魔法议会，让他们派人给伱造个法师塔，再弄一批人过来可以吗？”
格雷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我不知道龙岛欢迎不欢迎陌生人过来……我也不知道哪里可以建法师塔……而且这里距离尼维斯太远了，靠我自己往返一趟，一年大概不够的……”
“我替你去！”
赤铜龙诺克提斯，急等着格雷特帮他治孩子的壮年巨龙，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不就是尼维斯么！
不就是魔法议会么！
他往返一趟很快的，最多一个月，就能把事情办成！
诺克提斯向外迈出一步，身边狂风涌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变成龙形，展翼飞去。周围的巨龙们个个后仰避开，他蓦然收住脚步，面向诸位巨龙：
“要我说，大家先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凑一凑吧。最起码，如果诺德马克法师开始研究的话，法师塔建在哪里，有没有足够的能量供给，要商量出一个方案？”
“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的啊……”
格雷特飞快举手。诺克提斯转过身，郑重向他点头：
“当然，当然。为您提供研究环境，肯定要先让您觉得合适。
——所以，我们在瓦斯卡的领地里，或者在安德烈的领地里，给他找个建法师塔的地方，然后和对方谈补偿？”
“谈补偿你去谈啊……”
“我去就我去！——你们先凑一下东西，让我心里有数，我才好去谈啊！”
要选地方，最好当然是选在传奇银龙的领地里——地方大，能量丰沛，选择范围广。
问题是，传奇银龙要价也太高，诺克提斯摸摸自己的收藏，觉得还是需要拉大伙儿下水……
这些事情格雷特是不管的，也管不了。他只管一门心思做研究，做记录，做对比实验。直到诺克提斯飞去尼维斯，与魔法议会商谈——
“小格雷特跑到龙岛去了？”
“是啊，之前说他要和喜欢的姑娘一起去见父母，算算时间，到达龙岛已经很久了……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又开项目了！”
“而且是龙族求着他做项目！龙族拜托我们给他提供条件，给他增加人手！”
“这次派谁去？派谁和他一起干活儿？能薅龙族羊毛的机会可不多，一定要牢牢抓住！”
“先说好了，这次轮也轮到我们黑鸦沼泽了啊！！！”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抢名额啊！抢去龙岛的名额啊！
赤铜龙诺克提斯拜访尼维斯的事情，起初，并没有在魔法议会激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议会也有十几个传奇法师压阵，也见过不少世面。登上过龙岛的传奇法师不止一个两个，游历新大陆，一路往北跑到龙岛的高阶法师，也能数得出来一批。
——就在前几年，金龙戴蒙德都特地拜访过尼维斯，为议会带来火山喷发的消息呢！
但是，诺克提斯带来的消息，那可就太惊人了。龙岛邀请人类魔法师登岛，帮忙研究龙族？
即便这个研究，是在龙族的监控之下，所有研究成果只能用于造福龙族，不能带走，所有人员必须接受誓言约束，等等等等……
但是，那也是龙岛啊！
那也是帮忙研究龙族啊！
以前魔法师登上龙岛，要么是有目的性地拜访某一位朋友，要么就是被龙族无视，夹缝当中溜过去，纯粹开开眼界。
像这样，光明正大地接受邀请，过去研究龙族……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为了这个邀请，为了议会派多少魔法师去、派什么等级的魔法师去、派哪个学派的魔法师去，传奇法师们难得地又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次会议，非但在尼维斯值守的传奇法师们全体出席，就连在外面探索、冒险、出任务的传奇法师们，得到通知以后，也很感兴趣地表示要出席。
唯一的例外就是雷霆之角那两位。精灵秘境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烈阳之冕阁下表示正在忙一个大项目，有事情不必通知我，有我老师就行了；
雷霆之主阁下表示正在忙一个大项目，有事情不必通知我，有我徒弟就行了……
你们两位够了啊！！！
师徒两个，一人一个大项目，还是两个不同的项目！！！
这一波吃得多肥啊！一个进阶传奇了，一个传奇二阶进阶传奇三阶了，还没把项目做完——甚至，看他们一头扎进去的样子，像是连一半都没做完！
最后，菲尔碧大法师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含泪顶替了自家两位传奇的位置。老师，师兄，话说有没有好点儿的项目，我也想快点进阶……
我也想快点踏足传奇！
鉴于自己不是传奇，菲尔碧大法师只能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看着通天塔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转来的通讯画面，确保自家小师弟的权益不受挤压。
除此之外，就是竖起耳朵，听会议室里的评审委员们聊天，听传奇们八卦、吐槽、自己也吵起来……
“我们变化系肯定要去！建立法师塔，将法师塔和尼维斯连通，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变化系的评审委员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
“再说了，变形术，龙形变形系列，也一贯都是变化系在研究的！我们积累了非常丰富的资料！研究龙族，只有我们去，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可是这次过去，主要课题是改造龙族眷属，提升龙族生育率和孵化率……我看看，课题还不少。”咒法系的评审委员慢条斯理地接话：
“这些课题，最重要的方向，或者说龙族最重要的需求，都是医疗方向。既然是医疗方向，那肯定需要我们咒法学派出人手。”
“话不是这么说。”死灵学派的评审委员阴恻恻道：
“你们不要光看龙族，还要看看小——看看瘟疫之主的思路。最近这段时间，瘟疫之主的所有重要研究，都是基于染色体的探查和修改。而对染色体研究最多的是谁？”
他气势万千地站了起来。身上又大了一圈的黑袍无风自动，哗啦啦飞舞：
“是我们！是我们黑鸦沼泽！是我们一直在研究染色体项目，也是我们，之前在和精灵族对接的染色体项目当中，贡献出了最多的成果！”
“前提是龙族愿意接受你们上岛。”咒法学派的那个评审委员冷冷回答：
“要是我，我反正不愿意的。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去挖掘龙骨，去唤起龙族的尸体，哦，还有，去弄点儿龙族血肉，克隆一头巨龙出来？”
“讨论归讨论，不带骂人的啊！”来自黑鸦沼泽的评审委员大怒。他一拍桌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骷髅头，抬手就甩了出去。接下来，乒乓乒乓乒乓……
会议室里，例行的拍桌子、砸水杯、砸笔、砸本子，又开始了。幸好会议室里禁止释放一切魔法，所有的羽毛笔都有专门附魔，可以写很多很多字。
要不然，墨水瓶相互砸起来，哪怕高阶法师的身体都被魔法元素反复冲刷过，挨一下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不是骂人，是黑鸦沼泽的人想要过去，需要和龙族做很多额外沟通。”防护系的评审委员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等这一轮互砸结束，才安然开口：
“毕竟，之前海因斯大法师登上精灵岛，也是沟通了许多次、做了许多保证以后的结果。我想，黑鸦沼泽虽然想参与这个项目，总不会愿意……”
他唇边忽然勾起一丝微笑：
“给伱们的瘟疫之主找麻烦吧。”
光屏前，菲尔碧大法师眉头一跳。
什么叫“你们的瘟疫之主”啊！
明明是我们的小格雷特！
瘟疫之主，瘟疫之主，小格雷特在雷霆之角还没有正式的称号，就被你们叫成瘟疫之主了！
长此以往，等他进阶传奇的时候，称号要是就变成了“瘟疫之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死灵系多了一位传奇呢！
“黑鸦沼泽绝不会给小格雷特找麻烦。”光屏晃动，【不朽者】阿奎那已经嘶哑地开了口：
“所有参与项目的魔法师，都可以签订魔法契约，保证不泄露任何龙族的机密，也绝不利用项目中得到的一切信息对龙族不利。
除此之外，研究染色体所需的仪器，我们都能直接带过去，都不用额外置办。这些话，下一轮沟通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告诉龙族。”
“不就是仪器么！移动塔灵，我们也能自带！”
“法师塔的能量池，定位仪器，我们也能直接带过去！”
“显微电镜我们手里也有十台！还有能量测量仪器，一起带过去，完全没问题！”
光幕接二连三地动荡了起来。菲尔碧努力屏住笑容：显微电镜的制造，调试，目前为止，还是雷霆之角掌握核心科技的。
这一波，雷霆之角赢定了！
“对了，我们需要派传奇过去吗？”
光幕一阵轻轻的荡漾，很显然，诸位传奇都在思考，没有人发话。片刻停滞后，【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沉声道：
“……先不派。等研究出了点成果，需要增加传奇力量的时候，再告诉那些龙族——”
“我们这里传奇的人手不足，如果需要我们派传奇过去，就请他们也派传奇巨龙过来，代替我们驻防！”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格雷特！你的弟子给你送来了！
“所以，尼维斯这边，第一批过来的魔法师，预计会有十名左右？”
赤铜龙诺克提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得不再确认一次：
“十名17级到19级，掌握九环魔法的魔法师？里面有两位半步传奇？”
魔法议会那么大方？
肯派出这么多人手？
这个研究可不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就能结束的！
以龙族的寿命，以龙族的需求，以这个课题的难度，这些魔法师，是要在龙岛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耽搁下去的！
哪怕有几位的任务只是建设法师塔、调试法师塔，让法师塔能和尼维斯正常通讯，干完活儿就要走人，怎么也得留下七八位来！
十名左右九环魔法师，还都是活跃在研究第一线的，而不是已经绝了上进希望、常年混吃等死的。
这一批人手抽调过来，魔法议会那里，现成的研究项目，怎样也要耽搁下来一批。怎么着，议会最近压力很大，有求于龙岛，想要把他们拉下水吗？
还是最近光辉教廷闹得有点过分？
那些家伙确实挺讨厌的，听家族的长辈说，当初不管不顾闹起来，整个大陆乌烟瘴气，连他们这些龙族，都搬得远远的了……
“是啊，十位高阶法师领队。”壮年龙族的力量等级，约莫和九环法师相当，出面交涉的也是一位半步传奇，黑鸦沼泽的贝尔特斯大法师：
“包括我在内。当然，其中有两个是来造法师塔的，造好就回去了……”
“领队？！”
死灵法师的气味，诺克提斯倒是没有太在意。
赤铜龙喜欢干燥、多石的山脉和丘陵，喜欢在狭窄的岩洞当中筑巢，喜欢吃各种有毒生物，死灵法师闻起来，和他的食物没太大区别，对他而言算不上讨厌。
但是，“领队”这个词，含义就丰富了，十位高阶法师领队，意味着整个研究团队，绝对不止十名法师。
二十名？
五十名？
甚至更多？
“哎，这么复杂的项目，十来个人怎么够呢。”贝尔特斯大法师抽动着干瘪的脸颊，努力升起一个可以称为“笑容”的东西：
“再说了，走到高阶法师的地步，每个人都习惯了带领团队，下面一群徒子徒孙帮着跑腿干活。每位高阶法师，带上助手，一个小团队十人，不能再少了！”
“这么多人……”赤铜龙诺克提斯皱起眉头。一个高阶法师带十个人，十个高阶法师，整个团队就是一百个人——
“路上我不会帮他们的！”他警惕地回答。
如果议会只派遣一两位魔法师，他不介意自己的力量带他们一程，比如在飞越大洋的过程中，让他们偶尔在他凝聚的平台上歇脚；
如果议会派遣的魔法师多达十人——比如刚才他被告知的那样——那么，他只会飞在前面引路。
不遇到特别大的危险，比如致命性的风暴什么的，这些魔法师们是死是活，和他才没有关系！
话说，高阶法师，十名高阶法师，组团行走在龙岛，只要不太过鲁莽地横冲直撞，非要钻到传奇巨龙的龙巢里翻江倒海，应该也能平安走出来的……
但是，一百名？
对不起，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强的弱的，年长的年轻的，不同学派，可能相互有意见或者有仇的……
一团乱麻，什么事都可能出，谁要管你们！
“当然，当然！”贝尔特斯大法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维持不变：
“放心，我们能够自己照顾自己。您只要为我们带一下路，以及，向沿途的龙族证明一下，我们是受龙族邀请到来就可以了。”
“这倒是不难……”赤铜龙诺克提斯屈起右掌，手指关节顶在下巴底下，沉吟道。目光一转，忽然又警觉地盯住对方：
“等等，十个——哪怕是八个高阶法师过来干活，是不是要造八座法师塔？！”
而且是八座高阶法师塔！
法师塔对力量的抽吸，也是相当厉害的！
八座高阶法师塔，哪怕是分布在一个传奇龙族的领地里，也会大量抽走领地能量的！那些能量，足够抽干一条魔晶矿，或者，谁知道够不够孵出一窝龙蛋？
——安德烈不会愿意白白损失这些能量的，到最后，还是他们这些求诺德马克法师帮忙的龙族，大家分一分，拿出自己的财宝来赔偿。
算一下，他自己可能，也许，大概，要损失小半张床这么多的财宝？
绝不！
“要造几座法师塔我可不知道。”法师塔的问题，议会之前也讨论过，早就有了预案。所以贝尔特斯大法师理所当然地一摊手：
“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是来辅助诺德马克法师研究的，肯定要以他的需求为主。照我的估计，大家肯定离得越近越好，应该不至于一人一座法师塔？”
其实最大的可能，是造一座大型的法师塔，像通天塔——或者像通天塔旁边的八座副塔那样的。然后大家共享能量，共享算力，把研究效率堆到最高。
至于咒法系的医疗分支，和死灵魔法能不能共享能量池，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到了地方，可以慢慢解决。
“那……行吧……”
赤铜龙诺克提斯吁了一口气。来的魔法师多一点，研究进度就快一点；造的法师塔少一点，他们掏出来的报酬就少一点。
当然，最好是进度飞快，一年内就能搞定所有需求，而他们只需要掏出少少的一点金币……
“对了，请这么多魔法师过来，龙族和议会，需要结盟么？”
赤铜龙诺克提斯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探入衣兜，握住了一卷兽皮。
邀请魔法师参与研究这件事，在天空龙城已经讨论过一遍，几位有兴趣过问的传奇巨龙，取得了一致意见：
不结盟，或者说，在有一定数量的传奇魔法师介入之前，暂时不结盟。至于一两个传奇魔法师，或者几个高阶法师来访龙岛？
拜托，这只是偶然事件，谁不知道魔法师们一贯满世界乱跑，偶尔有几个跑到龙岛来，那是个事儿么？
尼维斯和光辉教廷的对立，龙族不关注、不插手、不偏帮任何一边。如果有巨龙以它们自己的名义参与，龙族并不干涉，但不会以族群名义结盟——
开什么玩笑，他们驻扎天空龙城，封堵世界裂隙，从世界之外拖资源过来，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冲突，除非要把整个世界打崩了，否则，龙族才不要管！
有这个时间，不如回自己的龙巢里，枕着财宝美美地睡上一觉——
如果议会真的要求结盟，那么，这卷兽皮上极其松散的契约，就是给他们的终极答案。
暗暗警惕的他，听到了非常合心意的回答。贝尔特斯大法师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身前，口气轻松：
“结盟？当然不结盟。——几个高阶法师去龙岛走一圈，支援另一个高阶法师的研究，为什么要上升到结盟的地步？
最多最多，就请诸位巨龙稍微照顾一点来人。特别是这一次，诺德马克法师的弟子，肯定要送一两个过去，请诸位另眼相看一下，不要让领地上的魔兽把他们吃了……”
啥？
诺德马克法师的弟子？
那个人类魔法师的弟子么……
“那行！他的弟子，我们肯定会保护的！——对了，他的弟子现在什么水平？用你们的说法，15级？13级？不会只有11级这么低吧？”
“这……您把他们想得太强了……不是，其实是，你把诺德马克法师的进阶过程想得太慢了……”
事实上，格雷特的那两个弟子，替他执掌医院的莱昂&#183;卡洛斯，和替他执掌研究所、研究抗生素的安妮维雅，天赋已经算是不错了。
非但天赋不错，在格雷特离开尼维斯，出去游历之后，他们也得到了不遗余力的培养。
莱昂&#183;卡洛斯，由带领格雷特进入雷霆之角的卡莱尔大法师拎到门下，和自己最小的弟子，格雷特的追随者奥罗拉一起指导；
安妮维雅，先是由尼维斯地区的自然神教长老指导，等泰普罗斯长老过来参与项目之后，老人家把安妮维雅拉到身边，亲自指教。
没办法，格雷特给魔法议会，给自然神教，带来的好处都太多了，不回馈一点到他的弟子身上，大佬们心上过意不去。
有名师指导，有大量资源不遗余力地堆，有格雷特留下的研究方向——保证是这个世界最前沿的课题，有源源不断的世界反馈。
这样的条件，哪怕是一头猪，都能强行喂成魔猪了，何况格雷特看中的这两个弟子，又勤奋，又努力，又确实有些天赋……
但是再怎么努力和天赋，也赶不上格雷特这个开了挂的。
他们两个两年一级，三年一级地往上窜，这会儿安妮维雅已经是9级自然牧师，莱昂&#183;卡洛斯要分心在医院管理上，稍微慢了一些，好歹也是8级法师。
这个进阶速度，换成别的高阶法师的弟子，算得上惊才绝艳，老师笑都要笑不动了。但是，和格雷特的进阶速度一比：
“啥？9级？8级？这么慢？！”
“哎呀毕竟是弟子啊……伱总不能指望他和老师的水平相比……”贝尔特斯大法师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可惜，那个莱昂&#183;卡洛斯名义上是死灵法师，这些年来，却一直被雷霆之角拢在身边指导。他们出手太慢了啊！
雷霆之角那边，行事也太霸道了！
如果让莱昂&#183;卡洛斯一直跟在格雷特身边，没准儿，这时候还是个纯正的死灵法师……
只恨格雷特跑得太快，跑得又太远。黑鸦沼泽有心把莱昂&#183;卡洛斯送到格雷特身边，一开始送不过去，是因为医院需要人管着，把他送走了，没人能接手；
后来莱昂从师弟们当中挑挑拣拣，培养出了医院管理者二号，能腾出手过去了，格雷特已经离开雄鹰之国，一头扎进了精灵森林。
没两年，从精灵森林，跑到了永聚岛，永聚岛没待几年，北上龙岛……
这种飞奔的速度，黑鸦沼泽撵在后面追都来不及。送人过去，一大半时间消耗在路上，何苦来？
现在好了，格雷特在龙岛暂时安定下来，眼看这个项目不是一两年能完结。
正好，把他的弟子送过去搭个便车，在老师身边接受指导，应该，能长成一个很强的死灵法师吧？
赤铜龙诺克提斯咕哝了几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弟子就弟子吧，好在只有两个弟子，8级、9级也算还行了，和他龙巢外围的守卫差不多……
“对了，一口气抽走10个高阶法师，你们这里没问题吧？”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偶尔也应该向对面表示一下关心。而面对这个问题，死灵法师露出了真心欢悦的，或者说，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
“没问题。——对面最近挺麻烦的，顾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光辉教廷治下，最近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风暴群岛是不用提了，黄热病一会儿爆发一次，一会儿爆发一次，此起彼伏，就没有消停过，连带那块地方的收益都削减了很多；
太阳王国就更加惨烈，太阳神维拉科恰缓过一口气以后，接连提拔了几个接近传奇等级的高阶祭司。
一下子，就把王国边界向北推了千里，推进到原光辉教廷领地的一半。教廷派过去的传奇，只能勉强守住总督府和银山，无力应对太阳王国的蚕食；
最新的消息是，前几年上任的那位教宗，连续七天七夜，虔诚向光辉之主祈祷，想要寻求改变局势的办法。
然后，可能是得到神谕，他派了一批高手远渡重洋，进入新大陆南部的大森林……
“这可不是我们撺掇的啊……”
得到这个情报的时候，据说不朽者阁下在不眠之塔里狂笑了三天三夜，骷髅头都笑掉了，从塔顶骨碌碌滚到塔底。
“现在精灵秘境里有几位传奇来着？”
“保守估计三位，还有他们的大王子，当然，我们新晋的烈阳之冕阁下也在那里，正在调试永恒之井……”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送一批矿石给教廷的人吧！
“那群挂着亮光的家伙来了几批了？”
“三批，殿下。”狄奥朵拉长老轻轻叹息了一声。他知道，大王子殿下问这个问题，不是记不清有几批入侵者来此窥探，而是已经被搞得有些烦躁——
你说你想来，就大大方方的来啊！精灵族并不拒绝人类，只要怀抱着善意而来，遵守规则，精灵族愿意和来访者成为朋友。
但是，先是秘密潜入，再是用各种方式窥探，再是收买、刺探、法术引诱、拷问当地的土著……
而且屡教不改。在第一批、第二批潜入者被森林吞没之后，他们又派来了第三批。人数更多，能力更强，潜入得更深。
这一次，差点儿就摸到了精灵秘境的边缘！
要不是土著们和魔兽们足够警惕，要不是精灵们在附近布下了层层叠叠的魔法警报，要不是长老们毫不懈怠，带着秘境守卫不间断地巡逻……
他们可能真的就进来了！
“我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了。”阿尼俄王子用力握了一下拳头。刚刚从少年长成青年的精灵，眉目间却已经不见青涩，一片沉郁肃杀。
让人看着就不由得想起，他虽然在古树当中封印了几百年，却一直在辅助女王处理事务，精神力修为还增长到了传奇。
他转身四望，目光很快落在极远处，一片玄奥的魔法符文上。在那里，拜尔博传奇领衔，一批精灵正在忙忙碌碌，对永恒之井做又一次的调试：
“第一批，第二批，我们都是静悄悄埋在森林里，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结果又来了第三批……我觉得，该给他们一个警告了。”
“其实，把人埋在森林里，也等于给他们指出了方向。”狄奥朵拉长老长叹：
“同时派出去几批人，十几批人，别的方向的人都安全回来，或者至少有一两个人安全回来；就这一路全灭，一个也没回来，连消息都传不出一个。”
一次全灭，两次全灭，到了第三次，人家怎么也会知道这里有问题了。
而确定这块地方有问题之后……
调足够的高手过来还不容易？
光辉教廷的高手不少，只不过受限于信仰，绝大部分都待在旧大陆，肯远渡重洋来主持总督区事务的传奇不多。
但是，如果确认这里有大秘密，有价值足够高的大秘密，有能让一个衰弱到快要死掉的半神忽然复活、一口气打死几个传奇的大秘密……
光辉教廷一口气调出五六个、七八个传奇，外带二三十号半步传奇，杀奔精灵秘境，做完一次任务立刻就走，那也不是做不到的事儿！
“也许，我们应该和烈阳之冕阁下聊聊？”他沉吟着劝说王子：
“永恒之井的调试进度，是三个月内能做好，还是半年能做好，还是一年能做好，直接影响我们的决策。三个月内能做好，连上迷锁，我们大可以激进一些……”
有永恒之井为迷锁供能，一位半步传奇在内操控，就能把两三位传奇阻挡在外；
有三位传奇，再加上王子殿下，居中操控迷锁，哪怕十名传奇联手进攻，他也有信心稳稳挡住。
敌人再少一些，分割、包围、击杀，把他们全留在秘境里，都算不上奇怪。
——精灵族数千年秘传的迷锁，数百位传奇修改增删，添加各种各样不同的魔法。这么强大的武器，岂是等闲？
“嗯，那就先谈一谈吧。”阿尼俄王子沉吟片刻，慢慢吐了口气：
“估计他们也不会马上就派下一批人过来。时间拖得越长，我们应对的余裕越大。毕竟，我们的目的也不是要杀人……”
永恒之井附近的法师塔里，拜尔博正端坐在塔灵面前，双眼似闭非闭，各种各样的数字、符号、魔法符文环绕周身，快速飞动，如瀑布一样刷刷刷往下滑落。
很显然，新建的永恒之井，也涉及大量的计算工作，以至于拜尔博哪怕踏足传奇，也要借助塔灵的力量，才能应付这么大的计算量。
计算过程中，法师塔关门闭户，所有防御全部开启。虽然还有一个隐形仆役站在外面，那也只相当于一个信箱，消息是接收了，什么时候能送进去，不知道……
阿尼俄大王子耐心等了大半天，才等到法师塔开门，拜尔博溜溜达达走了出来。见到他们笑道：
“今天运气不错，进度很快。估计再有两三天，第一阶段的方案就定下来了——嗯，有什么事？”
听大王子把前后事情一说，他倒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永恒之井什么时候能修好。想了一想，提出了另外一个方案：
“要不然，我们坑这些家伙一把？”
“怎么说？”
“他们不是要矿石吗？这些矿石，好处挺多，坏处更多，主要是运用的门槛太高。这样，我们放出一些错误消息，让他们直接栽进坑里去？”
阿尼俄大王子凝眉思索。拜尔博已经一甩手，身边光影展开，围绕着他拉出一片顶天立地的流动屏幕：
“你看，这些矿石，如果毫无防备地和它近距离接触的话，一段时间内，就会出现恶心、呕吐、脱发、腹泻、皮疹等种种症状，最严重的，短期内就会死亡；
如果大量提纯它们，提纯的人，更加容易生病、死亡；
而大量高纯度的金属堆在一起，只要达到一个并不太大的量，就……”
他双手合拢在一起，猛地向外展开。阿尼俄大王子眉头一扬：
“你想让他们自己炸死？”
“我们只要泄露一点论文就好了呀。”拜尔博笑得很有点儿狡猾，完全没有“烈阳之冕”应有的豪爽热烈：
“像这种论文，都是秘密发表，不会公开。而且，就算秘密发表，核心的计算公式和计算数据，也不会在论文里面写出来。
我们只要在情报当中动一点手脚，比如说，把它堆在一起自然爆炸的量，提高个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然后，让光辉教廷那边的探子拿到……”
“那这不就等于承认这矿石有用了么。”阿尼俄大王子眉头微微纠结：
“这样的话，他们岂不是要大军压境，非要占领这块地方了？”
“弄点儿矿石，扔到外面去就行了呀。”拜尔博无所谓地一摊手：
“伱们这里的矿石都是富矿，能提炼出来的东西多。找个土元素，挖一点出来，扔得远远的——或者找个特别险峻的地方埋下去，地面上露个头，让他们挖！”
阿尼俄大王子脑补了一下，教廷的人在崇山峻岭当中、峡谷悬崖底下，拼命挖矿的样子，不得不感叹一声，要论坑人，还是人类会坑人——
哪怕是以直来直去，一言不合大火球伺候著称的塑能系魔法师，动起心眼子来也够受的。他深深吸了口气，直视拜尔博：
“那么，泄露论文的工作？”
“我来做！——我去联络尼维斯那边！”
“矿石的事情？”
“矿石先等一等，让尼维斯那边弄出一个详细的计划书出来，我们按照时间节点，一步一步来！”
“那么入侵者呢？”
“先带着他们绕圈子吧。森林还是很大的，多绕几圈，等我这里的消息回来了再说……”
坑他们一下，争取一点时间。从旧大陆到新大陆，两个往返，至少大半年过去了。如果运气特别好，真能让他们“轰”的一下……
那争取到的时间，可就不是一两年，三四年了！最好能在光辉圣城炸开，一发蘑菇蛋，炸掉半个城，让光辉教廷元气大伤，几十年回不过来……
拜尔博的消息从精灵秘境传至太阳王国，再从太阳王国一站一站接力，传到尼维斯。仅仅一周，尼维斯那边的反馈，就飞快地传了回来：
坑！
坑坑坑！
把论文发回来，把改掉关键节点、去除关键节点的论文发回来，接下来，我们这边来操作，务必要坑光辉教廷一把大的！
有尼维斯这边掌控节奏，精灵们藏头露尾，指挥着魔兽，耐心地引逗教廷来人兜了两个月的圈子。从东海岸转到西海岸，从风暴群岛边缘，转到南部草原边缘。
一直等尼维斯那边把论文像模像样地泄露出去，教廷派出的探索队，才在黑大陆深处的峡谷里，找到了一块珍贵的矿石：
“有能量反应！”
“神术验证符合！”
“地方有点儿麻烦……不，这地方是相当麻烦……”
“是山崖上崩落下来的……峡谷里只有这么一点儿矿石，主要的矿脉在崖壁上……还不在顶上，在中间……”
“开采！代价大也要开采！在这里开采，虽然累，总比从大荒原那一头开采强一些！”
“剿灭魔兽！搜捕土著！黑大陆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这都开采不了，你们对光辉之主的虔诚呢？！”
遥远的高空中，一头苍鹰绕了几个圈子，拍打翅膀，远远飞走。找到这个地方可要了他的老命了……
要远，要危险，要折磨人，要让他们不容易得到，还要周围千里真的没有重要的矿石……
哪怕他是精灵传奇，天生带着自然亲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挖，你们尽管挖！
我们等着“轰”的那一声！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光辉教廷啥时候能轰的一下啊……
隔行如隔山。
魔法是深奥艰危的学科。具体到利用矿石施法，或者把它堆起来产生爆炸这一门学科，那就更加艰深，更加繁难——
就算是成功偷到了论文，想要解读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打个比方，奥本海默写的论文，被特工偷来了，也得海森堡才看得懂。
要是换成小胡子自己看，哪怕给他完整的论文，他都不知道这满纸的公式在说什么。要看明白结论，还得是论文写得够简明扼要，浅白到外行也能看懂……
光辉教廷眼下就遇到了这个问题。矿石，爆炸，和矿石爆炸相关的论文，那是教廷眼下的头等大事，拼了命也要偷来——
折了三条线，都是埋藏得深密，养了十年以上的，好不容易把论文偷来。千里迢迢，送到光辉教廷，裁判所养着的魔法师一翻论文，傻眼了。
这写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这玩意儿到底在说什么？”大裁判长亲自下场，拿着复制了一份的论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这里面一半的词，都是完全没见过的……”
当然没见过。原子能相关的论述，从分子，到原子，再到质子中子电子，再到各种射线，一水全都是新造的词。
哪怕这些词全都是拼拼凑凑，从原有的词那里改的，连猜带蒙能弄明白意思，那也得先看过十几篇论文，把前面的词记住了才行。
一下子来一篇新的，第一个词仿佛能猜出意思，第二个词仿佛也能明白。到第七第八个词，绞在一起，立刻就成了一团浆糊。
至于公式，公式，唉，别提了……
“这结论到底对不对？”
他修剪得精致菲薄，弧度完美的指甲，在羊皮纸上掐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往常，这一个印子掐下，就是升迁调转，就是降黜谪罚，就是一个人、一家人、一村一乡人的生死荣辱，就是背井离乡，就是血流成河。
但是，这会儿一个印子接着一个印子，掐成一串，却没有任何用处。羊皮纸在桌面上静静地躺着，既不起火，也不冒烟。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羊皮纸，你把它碾碎了，撕烂了，它都不会给你吱一声儿，告诉你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
理论有，但不确切；公式有，但不详细。如果格雷特拿到这篇论文，估计也要把眉头打上十八个结，叹着气抱怨：
“前面只写了E=mc^2，立刻就要跳到放射性元素的临界质量，没有这么跳的！当中的过程让我自己推？开什么玩笑！”
大名鼎鼎的质能方程，但凡读过高中的，基本上是个人都知道。就算没读过高中，九年制义务教育走完，也有很大一批人听说过——
但是，要在质能方程的基础上，直接推导出铀235的临界质量？！
没有读过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核物理等一系列课程的纯正高中生，来一万个，败退一万个，来一百万，怕是要败退一百万吧！
前世的时候，大名鼎鼎的海森堡，都能算错临界质量，足足算大了一百倍。
光辉教廷这帮家伙，理论理论没有，实践实践没有，拿着好不容易偷回去的论文，有太阳神维拉科恰的成功珠玉在前，知道这条路是能走得通的，那还不闷着头往前奔？
“最近这段时间，来大森林里探查的间谍，确实少得多了。”阿尼俄大王子轻轻舒了一口气，脸色舒展。
拜尔博传奇这一手祸水东引，干得真不错。
精灵秘境不过出了一批矿石。偌大的秘境，下面条条矿脉，矿石无穷无尽，少少地挖一批根本不是事儿，完全不心疼。
从新大陆，运到黑大陆，召唤一位土元素领主深深地埋藏了，再抛出几块，扔在教廷来人可能发现的溪水边上。
只这一手，再加上半真半假泄露出去的论文，就把光辉教廷的人远远支走，一口气支到另一块大陆。挺好挺好，只要他们拿到了矿石，暂时就不会来烦扰了……
“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边轰的一声呢？”
暂时等不到。光辉教廷那边，还在要死要活地研究论文。论文不长，秉持了议会一贯的风格，原理写得极明白：
把矿石提纯，提纯，再提纯，提纯到只剩下那种能射出射线的元素。
提纯完的产物，就可以拿来作为施法材料。用法术模型激发其能量，“轰”的一下，就能爆一个大火球，威力相当于传奇初阶的全力一击！
施法材料用多少？
越多越好，越多威力越强；
法术模型？
对不起，没有。法术模型那种东西，一贯都要单独兑换，不可能写在论文里面。
而且，有些特殊的秘传法术，只在某个学派里兑换，或者只在某个学派的某个组织里兑换，或者只有老师传给弟子。外人想碰一碰？
做梦！
——想也知道，一位半步传奇的自创法术，以此进阶传奇的，那肯定是秘传中的秘传。
百年之内，能够在雷霆之角里传播，已经算是这位传奇异常大方，想要放到整个塑能派系去兑换，估计都不存在可能性。
“原理倒是明确的，就是要把里面的能量激发出来。”面对大裁判长的询问——或者说责问，黑狱里的魔法师额头见汗：
“反正激发能量的法术模型那么多，神术也那么多。咱们一个个尝试，一个个修改就行了……”
法术模型确实很多，就可惜，暂时一个也用不上。从黑大陆刨矿石需要时间，刨完矿石，千里迢迢运回来也需要时间，运回来以后提纯更需要时间。
更不用说那座山崖在黑大陆深处，光是把东西运出来，就要走过千里之遥，一路上的魔兽，土著，各种魔虫，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光是黄热病这一项，走一趟，路上就能病倒一半的人。
阿尼俄大王子有点遗憾，也只好按捺下心思，努力营建精灵秘境。永恒之井的建造，眼看就差最后一步了……
如果只是造个永恒之井，以拜尔博的能耐，早就造完了。但是他也存了点儿私心，要把永恒之井的秘密摸得透透的，将来好带回去——
尼维斯只有那么大，适合造法师塔的地方，也只有那么多。老师一个，他一个，将来小格雷特也是注定的传奇，光是雷霆之角，就有三个传奇。
传奇越来越多，伊戈尔峰迷锁的能量供应不上，迟早要出问题。如果能带一批矿石回去，给法师塔供能，那岂不是走到哪里，都再也不缺能量用了？
正好精灵族让他帮忙造永恒之井，一边帮忙、一边调试，一边造一边学，学完了，大家关系打好了，弄一批矿石回去，咱们自己也造个永恒之井！
啧，小格雷特现在的进度，不知道怎么样了？以他进阶的速度，没准五年十年就是传奇了，当师兄的，要给他把法师塔备好才行……
格雷特的进度，真没有大师兄猜测的那么快。
染色体研究是个大工程，龙族的染色体研究，那是比人类大了至少几十倍的大工程，一时半会儿想要出成果，真的没这么容易——
人手！
他需要人手！
好容易做出一点成果，说服了部分龙族，让他们邀请更多魔法师上岛参与研究。但是能邀请多少人过来，龙族愿意给多少资源，他心里完全没底……
“格雷特？”
“师姐？！”
法师塔里的通讯装置响了一声。格雷特接起来聊了几句，差点儿就跳了起来：
“什么，你要亲自过来？！”
“是啊，我亲自过来。”菲尔碧在通讯那一头笑得云淡风轻。要研究染色体，研究染色体就离不开显微电镜，更离不开显微电镜的更替迭代……
格雷特现在用的，还是第一代显微电镜，个头大，能耗高，计算速度慢。这几年下来，显微电镜已经进展到了第三代，每一次改进，都有她的心血在里面。
而现在，格雷特要大规模研究龙族，怎么可能离得开她！过来，一定要过来！
老师去了一趟永聚岛，从传奇二阶晋升传奇三阶；
大师兄去了一趟太阳王国，又去了一趟永聚岛，从此踏足传奇；
现在轮到她了，格雷特的项目，他们雷霆之角的项目，有谁能拦住不让她过来？
没有人！
“那……师姐，伱带几个人过来……要我给你准备什么……”
格雷特喜不自胜。菲尔碧师姐这样的强人，早在好几年前，就能手搓电子流，手搓显微电镜，这些年过来，她的能力进展到什么程度，自己根本不敢想。
而且，菲尔碧师姐来了，整个实验室就有人管理了！
他一个人还好，如果有一群龙族、或者一群大法师打下手，师姐替他管，总好过他一个15级的魔法师说话！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需要的地方，需要的能量，我们都会和龙族交涉。”菲尔碧师姐想也不想就婉拒了回去：
“倒是你那两个弟子，你好好想想，怎么给他们安排学习计划。一个八级了，一个九级了，再不管，跟你都不亲了，这两个弟子白养了！”
“啥？！”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格雷特：老师，您居然来龙岛了！
被师姐提起来“你还有两个弟子”，格雷特属实有些愧疚了。
讲真，他这两个弟子，基本上是属于放养的。卡洛斯还带得多一些，教他解剖，教他医术，教他医院的管理。
带在身边，从纯粹看着，到给他做助手，到放手让他管理医院的一些琐事，到整个医院几乎全部交托给他管……
可以说，就算自己从此放手，什么都不管，他凭着治疗方向的成就，以及医院管理方面的水平，也足以安身立命。
安妮维雅那边就，咳。给了一个课题，或者一个课题方向，给足资源，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说开书单，布置功课，校正方向，解答问题，帮忙发论文之类。他连安妮维雅写过几篇论文，都是什么题目，他都完全不知道。
至于自然神术方面？开什么玩笑呢！
如果不考虑等级带来的神术强度压制，安妮维雅在沟通动物、植物亲和、变形术等等各个方面，可以说，传统自然神术的每个方面，都能吊打他！
所以我这个名义上的老师，这些年到底干什么了？
对林恩还好，毕竟我还千里迢迢跑去新大陆，把他从女蛇手里救出来，算是尽了对追随者的义务；
对奥罗拉和诺伍德先生他们，无论如何，我提供了一座法师塔和足够的资源；
可是，对学生，和对追随者，那是不一样的呀！
学生不能给资源放养就好了呀！
所以，等卡洛斯和安妮维雅来了，我该给他们布置什么功课，教导什么内容，指出什么研究方向呢？
对了，印象中，莱昂&#183;卡洛斯还是一个死灵法师来着……我还和黑鸦沼泽约定过，要教导出一位高阶死灵法师，到时候把不朽者送的暗金骷髅传给他……
救命！
急求一位死灵法师代我授课！
再急求一位高阶自然牧师代我授课！
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格雷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到了菲尔碧师姐一行人，跟在赤铜龙诺克提斯后方降落地面。飞空艇打开，刚开始下人，他的眼睛就睁大了：
“师姐！伍德长老！诺克斯长老！——老师！”
菲尔碧大法师俏丽的脸庞微微扭曲了一下。忍住，她想，努力忍住……小格雷特是个魔法师不错，但他也是个自然牧师……
他在被老师收入门下之前，已经拜了一位自然牧师为老师，拜师的时候，他甚至还只是学徒，算是刚刚跨入超凡者的门槛……
这样的恩情是不能忘记的，小格雷特如果会忘掉自己入门的老师，那他就不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的人，雷霆之角对他也要多长一个心眼……
不行，还是忍不了！
听格雷特叫“老师”，她总会忍不住扭头看一眼，看看是不是雷霆之主驾到！
那种从头顶心麻到脊梁骨的，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可能了解！
深蓝色的长裙无风自动，微微扬起，边缘处电火花噼啪作响。菲尔碧大法师转过脸庞，向格雷特微微一笑。格雷特也回以一笑，飞快地从她身边掠过，直奔过去：
“老师！好久没见你了！”
他一把拉住埃尔文长老，喜笑颜开。自从为小艾薇儿治病的时候回去过一趟，又是十来年没见了。
今天见到，老师的白发看着竟少了大半，人也更硬朗了，神采飞扬，笑吟吟的、满是慈爱地看着他：
“老师你进阶了啊！真好！真的太好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身边认识的人，绝大多数不是年轻人，就是长生种。衰老，死亡，距离他好像非常非常遥远，遥远的似乎并不存在——
只有埃尔文长老，初见的时候已经是个白发老头，十几年光阴荏苒，他只会离死亡更近一步。哪怕有自然之力的滋润，自己距离失去他，也越来越近了……
格雷特本来就想着，这次龙岛忙完，回到尼维斯，无论如何要返乡一趟，要见埃尔文长老一面。
否则，再怎么常常通信，再怎么拜托人送资源回去，再怎么看到长老的回信里说很好、很好、一贯很好、确实很好，他都有点放不下心……
如果没有埃尔文长老，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安身立命，恐怕都成问题。长老不嫌弃他笨，不嫌弃他和自然沟通一直很成问题，尽心指点，多方保护。
在这个世界上，长老是第一个像父亲一样，或者说，像爷爷一样待他的人。
“是啊，我进阶了。”埃尔文长老微微笑开。他在前几年进阶十级，被自然之神教团送到尼维斯，直接受教于精灵传奇。
在传奇强者的亲自指导下，在教团不惜资源的堆砌下，他在去年年末，又进阶到了十一级。
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甚至教团里很多天赋比他高的年轻人都没有。他想推辞，教团的传奇大师，泰普罗斯长老直接告诉他：
“资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小格雷特直接送来了一批，足够把一个人堆到传奇的，当中怎样也有伱一份。至于指导，我们其实，只是和对方说了你和小格雷特的关系而已……”
唉，这个小家伙。埃尔文长老又是好笑，又是心里发暖。说到底，他教导小格雷特，也就年把时间，真没能教他多少。
而这个小家伙，却一直念着他，记着他，回报他的，比他给予的要多得多……
“小格雷特，多亏了你啊……”
“您进阶就很好了！真的太好了！”格雷特拽着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长老满头白发，已经有一半变黑，脸上的皮肤更加紧实，连老年斑都几乎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时，生命能量强大了许多，蓬蓬勃勃，翻涌升腾。
如果说之前在哈特兰城告别的时候，埃尔文长老至少还能活二十年，那这一轮进阶之后，再活五十年，绝对不是问题！
“老师，我真没想到你能来！”格雷特绕着埃尔文长老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把安妮维雅从人群里拉了出来，推到长老面前：
“长老，这是我的弟子，安妮维雅！自然牧师方向的！——老师，你来了就太好了，我真的不会教弟子，有您在就太好了！”
埃尔文长老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常驻尼维斯的伍德长老，常驻王都的诺克斯长老，笑容也跟着裂了。
安妮维雅嘴角抽动一下，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脸色……先生！导师！虽说这些年来，您除了开头带过我一段，以及扔给我一个课题之外啥都没教过……
但您不要堂堂正正表现出“我不会教，求来个人替我教”的甩锅态度吧！
至少咱们私下里慢慢说可以么？
不要当着一群魔法师说可以么？
哦，现场还有龙族在……咱们可以不要丢脸丢到龙族面前么？
“你已经长大了，你现在的等级，已经超过我许多了。”片刻寂静之后，还是埃尔文长老迅速拽回了自己的思路：
“教导弟子这种事，你也该学着做起来了。有不懂的，可以和老师商量商量，但是不能一直依靠老师。自己的弟子，自己教，好不好？”
“好……吧……”
格雷特有点懊恼地回答。如果是医术，他还有信心教，自然神术真的不太行啊……
决定了！就把从尼维斯出发，前往新大陆到现在，开发的所有治疗法术，从头到尾教安妮维雅一遍！
学得会学不会再说，有学不会的，正好慢慢学，留给他时间想想该教什么！
和埃尔文长老打完招呼，格雷特回过神来，再和伍德长老、诺克斯长老等人打招呼。
这一次出发前往龙岛，自然之神教团凭着和格雷特的关系，硬生生抢到了十个名额——
当然，正当理由是，“和生长、发育有关的事情，需要自然神术，有我们在会更方便一些”。
打完招呼，菲尔碧师姐已经走到身边，招手从人群里叫出了莱昂&#183;卡洛斯：
“格雷特，你的两个弟子都来了，不要只顾一个啊。莱昂这里，是你卡莱尔师兄一直在教导的……”
“那我回去要谢谢师兄了。”格雷特大松一口气：
“师姐，那这段时间，您多指点指点莱昂？有死灵学派的专属魔法，我不会的，再让他向黑鸦沼泽的魔法师请教？”
“行啊！”
“不用！”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菲尔碧大法师一口答应的同时，两位黑鸦沼泽的大法师，同时脱口而出：
“我们可以教导他的！莱昂怎样也算我们的人！”
喂，不带现在就开始抢人的吧？
格雷特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要掺和到抢人大战当中去。死灵法师也好，塑能法师也好，总之，莱昂是我的弟子，暂时还是我来决定他学什么。
他向赤铜龙诺克提斯道了辛苦，又逐一和几位带队的高阶法师打过招呼。几乎是立刻，变化学派的曼斯菲尔德大法师，便急吼吼地发问：
“诺德马克法师，你的法师塔要建在哪里？建一座还是建几座？早点拍板，我们早点动工——”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师姐，给您个世界性难题研究吧！
大队人马落地，法师塔便轰轰烈烈地造了起来。
法师塔要怎么造的问题，格雷特早就和未来岳父，以及一群有需求的龙族，反复沟通过了。
——大舅子领地上是供不起这么多魔法师的，只有传奇银龙的领地，才有这么丰沛的能量。但是，即便传奇银龙，也不希望自己的领地，一下子出现八座法师塔：
闹呢？！
一座两座，造得远点儿，平时在崖顶上眺望肉眼看不见，就当不存在了；八座法师塔，存在感也太强了一些！
这么多法师塔一造，这块地盘，到底是我的领地，还是魔法议会的领地了？
于是，塑能系，死灵系，变化系，咒法系，哗啦啦来了一大堆人，这时候也只能合用一座法师塔。
好在数量有限制，规模是可以造大一点的。引导魔晶矿脉，引导能量池，法师塔拔地而起，尽可以往宽大里造、往高里造，十层二十层地往上造。
不看法师们的需求，还要看龙族的需求呢！这个法师塔，至少要有一到二层，是要能够容纳龙族真身进入的！
这样的法师塔，规模可想而知。一共就百来号人，扣掉自然之神教团的那些，哪怕造个九层法师塔，一层也只十个人。
除了各种实验室、能量池、冥想室之外，每人占一个套间，只能算勉强把法师塔填充起来，看着不太像个鬼屋。
真正给法师塔添了人气的，还要算飘来飘去的隐形仆役、炼金术士们放出来的魔偶、死灵法师们随身携带的骷髅……
曼斯菲尔德大法师还为格雷特可惜：
“以你的等级和奥术成就，怎样也应该有一座高阶法师塔——不是你在尼维斯的那种，是半步传奇的那种。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半步传奇等级的塔灵，已经是魔法议会能生产出来的上限。
再往上，就不是光靠“生产”可以做到，要伴随法师塔一起成长，要为魔法师计算过无数难题，甚至，要陪伴魔法师，经历那跨越传奇天堑的一跃。
总之，要资源，要时光，要机缘。他能从议会带来，为格雷特安装在法师塔里的，只有这个半步传奇等级的塔灵了。
——格雷特不会一辈子待在龙岛，这座法师塔，将来说不定还要拆了带走！还得做成活动式的，塔灵，能量池，最关键的部件，全部要能拆下来！
“哎呀，辛苦您千里迢迢跑一趟了。”格雷特恭恭敬敬地向他道谢。
当初他的第一座法师塔启灵的时候，就是曼斯菲尔德大法师亲自过来，为他施展【构装启智术】，教导他怎么与塔灵中枢同调；
他跑到雄鹰之国以后，在那里造法师塔，代表议会占领地盘，也是这位大法师远渡重洋；
没想到兜兜转转，当初的三级小法师，成了15级的高阶法师，在龙岛建造一座可能临时用的法师塔，又是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大老远地跑这一趟。
“这没什么，都是为了议会。”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和蔼地向他笑了笑，步入空空荡荡的法师塔顶。
事先制作好的塔灵已经安设在内，两位变化系的高阶法师站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再往后，一群中高阶、中阶的魔法师，站在魔法阵的各个位置上，做好了输出力量，释放构装启智术的准备。
“来，诺德马克法师，你站这里，准备好掌握法师塔中枢。”曼斯菲尔德大法师和蔼地对格雷特笑笑：
“一座法师塔，需要一个主人。这个项目是你的，这座法师塔，无论如何都是伱说了算。”
当年的小法师，需要披挂一大堆精神力增幅装备，需要不停地灌精神力药剂，还需要高阶法师片刻不敢松懈地看护，才能接手一个法师塔；
而这一次，格雷特拄着橡木杖，平平淡淡地站在那里，什么额外的准备也不用做，什么看护也没有必要。
魔法启动，强大的能量从地底魔晶矿流入能量池，再沿着事先设置的能量通道，触达法师塔的每一个节点。
每一个实验室，每一间冥想室，每一个用以控制法师塔、或者为法师们提供便利的魔法阵，每一间书房、卧室、会议室……
最后，涌动的能量，集中在塔灵中枢，推动着移动塔灵渐渐活化。格雷特的精神力探入塔灵中枢，在构装启智术完成的那一刻，轻轻松松地接驳了下来。
十五级的高阶法师，和当年的小法师，真的已经是天差地远了呀……
曼斯菲尔德大法师暗自感叹。他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喘了几口气，对格雷特笑道：
“老了老了，才释放这么个法术，居然就累得不行了。——好啦，你安排吧，老头子要歇歇了。等大家安置完，我就可以回去了……”
——拜新大陆和雄鹰之国的开发所赐，最近资源和原材料极大丰富，议会的制造任务还是相当繁重的。
光是大型飞空艇，就有一座正在铺设龙骨、一座正在制造框架、一座已经造好了整体构架，正在铺设内部魔法阵。
中小型飞空艇还有五座在建，更不用说其他各种大型魔偶、大型魔法器械、各种装备和卷轴。
关键时刻，他一个变化系炼金方向的高阶法师，不在家里努力干活，岂不是太耽误事情了？
格雷特也当仁不让。哪怕他等级低，哪怕带队的九个高阶法师，包括师姐在内，等级都碾压他3－4级，可项目是他的项目，法师塔是他的法师塔。
地上15层的法师塔，他先把顶层和第14层划归自己所有——法师塔控制中枢一般都在顶层，这两层归属法师塔主人，是约定俗成的分配方式。
13层设为会议层，12层和11层归属师姐领队的塑能学派，8、9、10层归属变化系，让他们自己分配。用于制造的，用于研究龙形变形的，用于研究龙血的……
第7层归属防护学派，约等于在法师塔腰部添加了一层屏障，上面炸了连累不到下面，下面炸了也连累不到上面。
第6层、第5层归属咒法学派，自然之神教团本来不想在法师塔占地盘，打算在周围另划领地，却被格雷特强力塞了一层：
“你们可以住外面，但是不能没有！我的老师，凭什么在我的法师塔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四楼就此归了自然之神教团，第三层、第二层是功能层，冥想室，能量池，图书室和饭堂之类都在这里。
一层敞开大门迎客，什么？还有黑鸦沼泽？
来，地下一层，地下二层欢迎你们……
如此大刀阔斧地把人塞了进去，格雷特拍拍手，开始拆解任务，分配给过来的魔法师们。
——测染色体的工作扔给黑鸦沼泽，优化改造法术的工作扔给咒法学派，研究龙族身体结构，优化人工授精的工作扔给变化学派……
一样一样工作分配下去，最后，格雷特硬着头皮，站到了菲尔碧师姐面前。
“小格雷特，不错啊，长大了嘛！”菲尔碧似笑非笑，靠在书桌边上，一只手撑着书桌俯向格雷特：
“分配楼层也好，分配工作也好，都干得有模有样。——来，你准备分配给师姐什么工作？可别挑轻松的给，师姐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挑大梁的！”
“师姐……”格雷特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被师姐这样一看，心跳还是砰砰加速。
海峡战役，这位师姐足踏虚空，身边钢针如雨，横扫一片的英姿，此时还历历如在目前。他深知师姐看着笑意盈盈，其实并不是那么好说话。
自己给她安排的工作，如果不满意，如果不够具有指导性，天晓得布置下去以后，自己会受到什么待遇！
“首先，显微电镜的优化迭代。”格雷特定了定神，一样一样安排。菲尔碧大法师眉梢一扬，胸有成竹：
“之前已经优化了三代，最新的产品，以及整个优化思路，全都送到你的楼层了，你回去就可以看到。”
“其次，严密监控转化过程中，转化对象的染色体变化，以及染色体变化过程中的能量波动。”
“这个我已经有计划了。等转化法阵导入完毕，立刻就开始运作。”
转化法阵这种核心科技，格雷特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开放给所有参与项目的魔法师的。他采用的方法是，把魔法阵刻录进塔灵中枢，允许魔法师们调用——
至于调用过程中，能感知到多少，能学到多少，那就是大家自己的本事了。
“还有吗？”
菲尔碧大法师微微凝眉，不太满意的样子。这两个任务，只能说是“做事”，对她自己的发展并没有太大帮助：
喂，身为亲师弟，你能不能给师姐我一点特别待遇啊？
特别待遇当然是有的。格雷特有些忐忑地推出了第三个任务：
“师姐，关于染色体点位的解析，我希望您能更深入一步，解析它们的本质。比如说，有这个作用的点位，它到底是由什么分子构成的，它的结构是什么样……”
“又要我手搓电子流了？”菲尔碧大法师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挑战。她扬眉笑道：
“行啊！来吧！”
师姐加油！
师姐赛高！
师姐，我等着你进行基因测序啊！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魔法师们，只要不猝死，就往死里加班吧！
解析染色体点位。
第一步，把某个特定点位，从染色体当中“抠”出来。
“你之前都是用有限许愿术剪切的？！”
菲尔碧大法师不敢相信地瞪着格雷特。知道这小子有钱，知道这小子大手大脚，可这也太大手大脚了吧！
有限许愿术！
一发一颗钻石的那种！
还不算其他施法材料的价值！
哪怕她已经是18级魔法师，几乎站到了法师序列的顶点，这样泼泼洒洒地做实验，仍然贵得让她心痛。
毕竟，她不但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养一批徒子徒孙，手下整个实验团队。每一件仪器，每一份实验材料，实验用的每一分能量，都要她亲手签字批出去……
哪怕这些仪器和材料，真的能够产出效果，小数字积累成大数字，都能让她心痛到每一笔都在颤抖。
小格雷特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大概，到现在为止，花的都不是他自己的钱吧？
“欸呀，那是初期嘛～～～”
格雷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研究初期，总是要走一些弯路的。反正手里有钱，反正人造钻石也能用，反正大师兄愿意手搓钻石给他……
“现在基本上就用魔法阵进行了，一直用有限许愿术，真的烧不起。但是师姐，我之前的操作精度，只能精确到某个点位……”
魔法能做出什么操作，和魔法师的感知息息相关。之前显微电镜下，只能“看”到染色体的特定点位，亮色，暗色，以及代表超凡的金色；
那么剪切，粘贴，复制，一切的操作，就都只能基于这些点位。
而格雷特的想法，是把这种探查往前推进一步。比如说，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尿嘧啶……
当然，这个世界的染色体，可能并不是由这些嘌呤和嘧啶构成——
话说这些嘌呤和嘧啶的结构式是什么？
格雷特努力想了想，发现自己可能要在记忆里翻阅《有机化学》，才能得出答案……
不过这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格雷特并不想深入有机化学领域，不想深究这些玩意的分子式、结构式等等东西。
世界那么大，魔法师那么多，这样的工作，完全可以期待其他魔法师完成。而格雷特的目标，只是“看到”更精细的染色体片段，方便对其加以操作。
“那行吧……”
菲尔碧大法师皱着眉头接下了这个工作。看到师姐为难的样子，格雷特也很抱歉：
“师姐，你别着急，慢慢尝试。我觉得，显微电镜既然能看见染色体，应该能看见更多的东西。你把电子玩明白了，把电玩明白了，应该能有方向。”
唉，其实他是知道做法的，比如，跑个电泳什么的。但是具体怎么跑，凝胶怎么做，电要怎么调，他就完全不了解了——
只知道实验室里跑胶的同学们，哪怕有了正确的仪器设备，有了正确的凝胶，有了正确的步骤指导，都常常做得鸡飞狗跳。
做歪了，做断了，做出来的条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或者根本就没有条带……
总之，新手上路，跑十次胶，能有一次正确就谢天谢地。而从头开始摸索的话，这个难度，估计要飚上天际了。
让师姐摸索着做吧，没准能摸出另外一条路呢……
菲尔碧大法师一头扎进了研究当中。格雷特吁了口气，跑去看自然之神教团的这批人。以诺克斯长老为首，自然之神的牧师们，刚落地就得到了一个大惊喜：
传奇！
传奇！
两位自然系传奇！
虽然一位是战职者，但人家好歹也是精灵，自带自然亲和；另外一位，那是难得的传奇古树！
他们欢欢喜喜地取得了传奇古树的许可，在塞薇利娅半里之外的树林里，搭起住处和实验室。
傍着古树，哪怕只是冥想，吞吐自然之力的效率都能大幅度增长。更不用说日常有什么疑问，都可去请教传奇古树，没有疑问，也可以去找她聊聊，拓宽一下视野。
十名自然牧师，再加上不占教团名额的安妮维雅，开心得连法师塔都不去住，日夜扎在古树周边。
梳理林地，吞吐自然之力，没多久，便把方圆百里之内，整片森林的自然之力统合了起来，足以为实验提供能量来源。
这个供给太及时了。格雷特这边安顿下来，没多久，巨龙们就再一次蜂拥而来：
“法师塔建好了？”
“人手都到位了？”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帮我们干活？”
“速度！速度！速度！”
“放心，这次过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高阶法师。”格雷特不得不从法师塔里爬出来，向客户们做进度说明：
“等他们熟悉一下工作流程，熟悉一下魔法阵的运作方式，很快就能开始工作。正好，先把瓦斯卡的眷属改造完成，让他们练一练手。”
“之前你一个人，三天改造一个眷属；现在有一百人了——好吧，至少有十个高阶法师领队，三天时间，应该能改造十个人了吧？一个月能做完？”
“哪有那么容易……”
格雷特大汗。魔法师们的研究方向不一样，能干的活儿也不一样。具体到眷属改造，目前为止，都是黑鸦沼泽在干活：
“排好队！染色体检测去一号房间！体质测试去二号房间！改造方案制定在三号房间！——什么，连一二三都不认识？”
“伱不能指望这些野蛮人，巨人，野猪人啥的识字啊……还有魔兽，魔兽就更不可能识字了……找人带着他们！每个受试者，都要有人带着！”
“没人？人手不够？把你们的骷髅，僵尸，都放出来！黑鸦沼泽什么时候缺过人手了？”
“笨蛋！你们不会把魔狼关在笼子里，让两个骷髅推笼子啊？！我不想再听到有人找我哭，说自己的僵尸被魔狼啃了！”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这次过来的所有死灵法师，都是有染色体检测操作经验的，最起码，独立取样、独立放进显微电镜、独立出结果完全不成问题。
而改造？改造眷属？黑鸦沼泽进行活体——不，死体改造的经验，比起格雷特要丰富太多了。
他们接管改造工作之后，最起码，在制定染色体改造方案方面，效率比格雷特要高得多了。格雷特一天做一个方案，他们一天能做十个！
相比之下，自然教团就比较悲剧了。改造龙血眷属，能量池为主，魔法阵为主，自然之力为辅，治疗术为辅——
于是，自然教团就不得不轮流捏着鼻子，蹲在地下一层二层，天天和死灵法师们打交道。
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调动自然之力，维持龙血眷属改造过程中的生机，或者盯着磁力共振给出的图像，仔仔细细扔治疗术，为那些龙血眷属治疗。
“好难受啊……幸好这些死灵法师身上没什么尸臭味，不然真的要熏死了……”
“不是说这次主要研究龙族的生育吗……”
“什么时候能开始研究龙蛋……”
自然教团虽然不至于怨声载道，也会私下里嘀嘀咕咕。但是，研究龙蛋，研究龙族的生育，并不是立刻就能开展，前置工作还是相当多的：
“各位大师！龙族的生理结构就拜托你们了！”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把任务分解给了变化系。你们不是喜欢研究龙族吗？
你们不是擅长龙形变形吗？
不能直接解剖龙族，但是龙血蜥蜴、龙血短吻鳄之类没问题，伪龙也没问题——当然需要省着点儿用。
甚至龙兽，也有龙族送来了四头，公母各半。这个不能解剖，但是养着观察毫无问题，偶尔抽一点血，检测一下染色体，并不会触怒龙族。
“诸位加把劲！我们的龙形变形能否取得进展，就看这一波了！”变形术方向的何塞菲尼大法师满面红光，给自己团队成员加油鼓劲：
“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决定性的成果了！变形术想要更进一步，就要有直接观察、研究龙族的机会！
第一个目标，解析龙族孕育龙蛋的方式，就从龙血蜥蜴和伪龙开始！第一组，每人完成两头蜥蜴的解剖，要求绘制出生殖系统的详细图案，不完成不许吃饭！
第二组，解析伪龙雏龙的染色体！每天十组！
第三组，根据第二组的解析成果，针对性地增强某一组染色体，观察增强后的结果！
加把劲！都开始干活！我们的任务很重！”
变化系的魔法师们哀嚎四起。这么重的任务，他们每天至少要干10小时！手稍微滑一下，失败一次，12小时起步！
算上吃饭，喝水，上厕所，每天八小时睡眠，他们就连冥想的时间都快要没有了！
大家到这里来，虽然是来做研究的，个人的实力增长也不能落下啊！
可惜何塞菲尼大法师不听这些论调。他下完命令，一头扑到了隔壁炼金组：
“快快！显微电镜！赶快给我们装上！今天结束之前，每个人都要有一台！”
“每个人都要有？你怎么不去死！”
鸡飞狗跳当中，格雷特单独叫来了莱昂&#183;卡洛斯，给了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你继续主持医院。人类的病症你见得很多了，这些类人生物，你见识得还很少……成长阶段，多了解一点不同种族，对你有好处！”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格雷特：你们拿我的弟子打赌？
莱昂&#183;卡洛斯从启程出发的那一天开始，就被各个学派的魔法师包围。他们指点他，教诲他，为他解答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免不了各种试探他，催促他：
“到了龙岛，你要紧跟着你老师啊！寸步不离的那种！”
……想多了。别说我那位老师，能从尼维斯跑到新大陆，再出海兜一大圈，十年都不回来，就说他在尼维斯的时候，我也不是一天到晚跟着他的。
“你要多请教他！多向他提问！努力从他手里弄课题！弄最前沿的课题！但凡他肯给你指方向，伱快速进阶就稳了！”
……想多了。我那位老师，手里的课题，就没有不前沿的。我真正要担心的，不是没有前沿课题，而是课题太多，我根本做不过来……
“别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忙各种事务，忙着给他管医院，自己做课题的时间都没有！”
……想多了。像我这样的死灵法师，要资质没资质，要天赋没天赋，唯一的长处就是细心耐心。
我但凡有一点天赋，当初就被哪个魔法师收去了，不至于被塞给只有2级的诺德马克法师，去公共卫生系统干活。
倒是跟了老师以后，要项目有项目，要资源有资源，要指点有指点。老师需要我帮他管医院，那我就努力去管，让他不必为琐事烦心，这也是我应该为他做的。
而且，在管理医院的过程中，见到的各种病例，对我的成长也有很大帮助。
“你再不抓紧你老师，眼看着，就要被那个自然教团的小姑娘甩在身后了！”
哎呀，安妮维雅师姐人很好的嘛。而且她和我的方向不同，也不至于抢我的资源……真正想要我压过她的，其实是你们吧？
莱昂&#183;卡洛斯并不知道，为了他和安妮维雅谁会先进阶，魔法师们和自然牧师们，很是打了一个赌。绝大多数魔法师，尤其是死灵法师，都押注在他的身上：
“莱昂只有8级！进阶9级，需要的积累会比较少！”
“但是8级到9级是大关隘，9级到10级是小关隘……安妮维雅有明确的课题在，进阶会更快的！”
“莱昂到那里，就有新课题做！安妮维雅还要改换课题，很耽搁进度的！”
“那未必……难道诺德马克法师，不会根据她的情况安排课题吗？”
“赌一百标准魔晶石！”
“赌一颗树心！”
这些打赌，不会当着莱昂&#183;卡洛斯的面进行，也不会让他知道。总之，到达龙岛以后，他光荣地从橡树林医院院长，升级成了……银龙领非人类医院的院长。
所有龙血眷属，所有预备接受改造的眷属，以及，所有身体有问题、需要寻求医疗帮助的眷属，全部先到他手里过一遍。
身高，体重，心跳呼吸血压，各种基本信息采集；
x光，ct，核磁，腹部超声心脏超声，验血验尿，各种检查；
等级记录，能力记录，染色体检测和分析……
莱昂&#183;卡洛斯瞬间就忙成了一个陀螺。这次过来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他等级最低，职位也最低，没有任何下属，也没有徒子徒孙打下手。
就算和她一起过来的安妮维雅，她的项目，好歹是和自然牧师们一起做，不至于单打独斗！
好在老师如往常一样，把所有土著都配给了他。看大门的巨人，干精细活儿的侏儒，煮饭的半身人，以及为半身人打下手的野蛮人……
一个医院的迎客，打扫，饮食，种种粗活儿，谢天谢地都有人干了。
基本信息采集，等级和能力记录，莱昂&#183;卡洛斯用了一天时间，教会了土著里的施法者如何操作，如何记录。
——左右塔灵可以语音输入，还可以辨认各种类人生物的语言，不会通用语也没关系。
至于其他各种检查，在有塔灵、有魔法阵的前提下，只要把人送到魔法阵前，开启法阵什么的，都可以让不死生物来干活。
什么？不死生物的外形太吓人？
莱昂&#183;卡洛斯在橡树林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不死生物套皮的技术，早就练得熟极而流了……
一段时间下来，各种类人生物、各种魔兽，他足足检测了二三百号，真可以说是大开眼界。
从顶着蜥蜴脑袋、一身鳞皮的蜥蜴人，到两个头的双头食人魔，再到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的半人马……
什么情况是正常的？
什么情况是反常的？
什么情况确实是有病，或者身体有缺陷，暂时不能接受改造？
这种类人生物的疾病，原因是什么？比如说，一位食人魔说他头疼——是脑子里血管堵了，还是要长第二个头，正常的生长痛？
一头半人马说肚子疼——他全身的脏器，哪些在上半截，哪些在下半截？肚子疼考虑哪些脏器？
这些情况，全都要到他这里汇总、分析，给出初步意见。
然后，能处理的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往上转，转到自然牧师手里，转到医疗法师手里，转到老师手里……
老师还会问他：“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这么想？你觉得你的判断对不对？你之前有没有完善检查？——比如那只半人马，你有给他做过超声吗？”
那些只在书上见过、从来没有看见过实体的生物，这段时间，被他见了个遍。白天做检测，晚上调出记录，没日没夜地往本子上抄：
格雷特教过他的，书上有归书上有，重要的东西，自己最好抄一遍、画一遍。
那些解剖图，能够不用看书，自己脱手画出来，才能牢牢记在脑子里，变成自己的东西。看病人的时候，才能拿来对照，不至于临时翻书……
格雷特叫他过来问情况的时候，就看见他身边飘着五六个直径一尺的漂浮碟，每个漂浮碟上都堆着厚厚好几叠记录本，东翻开一本，西翻开一本。
微风一吹，书页翻动，文字、图片密密麻麻。格雷特随手翻了几本，满意地点头：
“干得不错。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感悟？”
“……好像不管是人类还是类人生物，还是其他魔兽，总是有些相似的地方。”莱昂&#183;卡洛斯努力搜索着记忆，小心回答：
“只要掌握好这些相似的点，总结出规律，以后遇到没见过的生物也不用慌张，遇到没见过的病人，也能按照规律推断……”
这答案不是格雷特所期待的，但是也很不错了。格雷特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想得不错，好好干。——最近的龙血眷属转化工作，每个转化对象前后的对比，你都好好看一遍，研究一下它们的骨骼、肌肉、内脏等变化过程。
如果需要研究对象，之前转化过的普通野兽，你可以领一些回去解剖，还不够的话，再亲手转化，继续解剖。转化10只以内，魔法阵随便用，不必问我。”
“是！老师！”
莱昂&#183;卡洛斯领了新任务，激动地飞奔回去干活。
龙翼是怎么样从背上长出来的？骨骼是怎么连接的，肌肉和韧带是怎么生长，神经是怎样分叉和延伸？
龙鳞是怎样浮出体表，又是怎样被收回去，这个过程中，皮肤层、脂肪层，以及下面的肌肉和血管，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龙血眷属变得强壮的过程中，内脏经历了怎样的转化，才能支撑起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除了心脏和肺部，其他内脏，是否也有相应的变化？
最根本的，龙血眷属被转化之后，向上进阶的通道，为什么被打开了？这个过程中，它们经历了怎样本质的变化？
这些都要一点一点研究。只要研究出来，发论文什么的固然随便发，更重要的是，距离生命的本质，又近了一步……
对于医疗，对于变形术，对于不死生物改造，对于各种各样的魔法，都有非常大的好处！
感谢老师！
龙血生物随便解剖什么的，真心太奢侈了！！！转化龙血生物什么的，那就更奢侈了，目前为止，完成龙族任务之外的转化，都需要老师亲自批准的！
感觉继续研究下去，他距离九级法师，已经很近很近了！
莱昂&#183;卡洛斯全身燃烧着干劲，飞奔回去，预备将工作时间再延长一个小时。什么？吃饭？
让半身人多做一些三明治，一边检查一边吃，一边记录一边吃，根本不用另外消耗时间。
什么？洗澡？换衣服？
清洁术是干什么用的？从头到尾拍一遍，根本用不了一分钟！
什么？娱乐？
有这么多项目等待研究，要什么娱乐？
一天24小时，除了睡觉、冥想和上厕所，其他时间，可以全部扔给工作！
格雷特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很不错，这些项目，都是他想要研究，却腾不出手来研究的。
果然，要出成果，还是要有足够的人手。没有人手，像这些龙血魔兽、龙血眷属，就只能白放着，不能挨个儿研究。
像是宝库里白白堆着金银财宝，却没办法拿出来花用，真是太可惜了。
嗯，卡洛斯这个样子，感觉进阶就在眼前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你这是送我的还是送你师姐的？
即便能够进阶九级，卡洛斯也只能在研究的外围打打下手。而整个项目推进的希望，还是在高阶法师、特别是在顶尖的大法师们身上。
格雷特结束了今天的转化工作，走向第12层。菲尔碧师姐独享的研究室里，寂静到能听见静电的噼啪声。
师姐端坐在显微电镜前，紧紧盯着面前的一个小烧杯，面色严肃：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师姐，你在做什么？”
格雷特探头来看。啪的一声炸响，他飞快往后一跳，惨叫一声：
“师姐你不是吧！我哪里得罪你了！做不出来，也不要电我啊！！！”
“……我把剪切下来的点位移出来了。”才两天不见，师姐脸上满满疲惫，连眼圈都眍瞅了下去，让人怀疑她的所有精气神都注入到了显微电镜当中：
“但是，移出来以后，想要更进一步地研究，就一直找不到方向。
我用电子流反复试探，来回试探，每次电子流扫过，它都会动弹一下，但是要让它按照原来样子展开就总是不行……”
会动弹？
师姐你已经找到门路了！
“来来来，师姐，让我看看伱是怎么做的！”格雷特兴趣大起，直接凑到师姐身后。菲尔碧回头白了他一眼：
“看？你怎么看？你的精神力这么细腻了？能看到电子了？”
“呃……”
格雷特讪讪败退。别说电子了，他的精神力探查，连原子都搞不定。显微电镜扫描染色体，我只能看电镜计算出来的结果，扫描过程是怎样，天晓得。
他退了两步，又侧移一步，只把脑袋伸长了再伸长，努力不打扰师姐。菲尔碧大法师也不再搭理他，聚精会神，对准面前的那个烧杯：
“……”
没反应。
没反应。
还是没反应。
格雷特从侧后方，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半点涟漪不起。至于师姐紧绷的侧脸啦，专注到快要烧起来的眼神啦，因为用力而凸起的咬肌啦……
对不起，格雷特根本没往这个方向看，啥都看不见。
“唉……”
一声轻轻的叹息再度响起，吹乱了烧杯里的水面。菲尔碧大法师往后一仰，双手抱头，无限懊恼：
“能试的都试过了……真空，空气，氮气……纯水，盐水，你弄出来的那个葡萄糖水……放到什么里面都不行，要么太活泼，要么太凝滞，要么干扰太多……”
真空里面定不住，空气和氮气里面也定不住，绝大部分精力，要用在托举这一小段染色体上；
纯水里面，电子流跑得很不舒服，盐水里面干扰又太多——大概是自带电荷的关系，绝大部分电子流，都忙着做无用功去了……
格雷特在她背后也叹了一口气。师姐的想法，他大概能明白，就是借助电子流的推动，让这段染色体摊开来，展开来，显露出它的每一个组成部分：
从这一点上，师姐的精神力，确实比自己要细腻许多，她居然能感觉到染色体里的组成部分。
但是介质不对，没有办法。说到介质，材料真是个大难题，要从浩如烟海的液体、固体、气体里，找出能有用上的那一种，基本上属于碰运气。
而且，不但是材料种类，还有材料纯度，材料配比，使用温度。比如说跑凝胶电泳，格雷特知道的做法就是：
根据需要分离的DNA片段大小，用凝胶缓冲液制作适宜浓度的琼脂糖凝胶；
加热熔化，加荧光染料，充分混合，凝结；
在电泳槽内倒入电泳缓冲液，在DNA样品中倒入载样缓冲液，混匀后，将样品混合液缓慢加入凝胶加样孔；
上电极，跑电泳……
格雷特不是不能把这一串东西直接告诉师姐，然后让她慢慢去尝试。问题是，他回答不了后面的一连串问题：
凝胶缓冲液的成分是啥？
DNA载样缓冲液的成分又是啥？
荧光染料用哪一种，等等，现在的议会，有荧光染料了么？
琼脂他倒是可以提供，琼脂的纯度就另当别论了。用于做细菌培养基的琼脂，和用于做凝胶电泳的琼脂，那肯定不是一回事儿。
凝胶的浓度，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然后，上电极的话，要用多少伏的电压，要跑多久？
——最重要的，为什么用这种法子，可以解析出她需要的东西？
这些问题，格雷特一个也答不出来。并且，让他在要啥啥没有的情况下，徒手搓出一条胶带，他是真的搓不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让我这么做？”
这个问题答不出来，贸贸然给师姐提供方案，怕是会被打吧……
不想被打的格雷特只好另辟蹊径。他耐心地看了好几遍师姐的操作，悄悄退出几步，自己捣鼓起来。
琼脂粉，糖粉，干净的清水，糖渍的各种鲜花，模具。一样一样摆开，仔仔细细地开始做：
琼脂粉加入烧滚的开水，看着它融化，倒一半进模具。略停一停，选一朵糖渍的玫瑰，剪掉花梗小心放进模具，再倒一半琼脂水，放进寒冰魔法阵，等它凝结……
哎呀！
琼脂粉放得太少了，从模具里往外一倒，立刻就碎了！
再来！这次加一倍的琼脂粉……呃，这一次又太厚了，有点不太匀，里面星星点点的琼脂粉没有融化……
再来！这次调整一下琼脂粉的比例！呃，这次到底是哪里手法不对，为什么冻出来的琼脂里面会有气泡！
再来！这次寒冰魔法阵好像降温太快了，做出来的琼脂凝冻，有点歪歪扭扭的……
格雷特闷着头不停尝试。等到菲尔碧大法师做完了今天的实验，回过头来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实验台上，摆了一排从未见过的点心。
一朵朵姿态各异的鲜花，冻在晶莹剔透的凝胶当中，仍然维持着含苞初放、或者全部绽开的模样。
这个小师弟，手艺还挺不错的，然而问题是——
“格雷特！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信步走过来，抓起一枚点心。
比掌心还小了一圈的半球形，在碟子里颤颤巍巍，里面不知名的鲜花透过凝胶折射出来，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随便咬下一口，仿佛有点甜味，仿佛又带点儿酸，但不管是甜是酸，都十分浅淡。想要靠这个吃饱，或者，哪怕想要吃个三分饱，可能性都相当渺茫。
再一扫，实验台边上歪七扭八，扔了一大堆废品。碎裂的，带豁口的，带气泡的，颜色有些偏移的，里面的花瓣飘出点心之外的……
“哦，我给赛瑞拉做点小玩意儿。”
格雷特手一停，若无其事地向师姐笑了笑：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好久没有陪她了。做点有趣的东西哄她，让她知道我心里想着她，念着她。——师姐，你看这个花儿点心，我做得怎么样？”
“看着可以，但是不好吃……”菲尔碧沉吟。年轻女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喜欢漂亮、好看的东西。
但是赛瑞拉更喜欢好吃的东西，大鱼大肉，煎炸煮烤。这种纯粹为了好看，一口一个吃下去毫无感觉的玩意儿，恐怕不对她的喜好？
“你高兴就好……”她咽下这些吐槽，随意挥了挥手。心念一动，勾连上这一层的控制中枢，悄然发了一条信息。
片刻工夫，实验室大门轰然推开，赛瑞拉开开心心地奔了进来：
“格雷特！你给我做好吃的啦？”
“那，在这里。”格雷特指了指实验台。赛瑞拉眼前一亮，直接扑了过去，抓起一个小碟子。
捧在手里左看右看，转来转去地看，用指尖顶着碟子底部，来来回回旋转着看……
“看着好漂亮啊！格雷特，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的？”
“好久没陪你了，给你做点礼物——你尝尝，好不好吃？”
赛瑞拉哪里用他问第二句，手指一勾，一枚琼脂点心就飞进了嘴里。里面漂浮着点点桂花，映得整个点心色呈淡金，外面浇了一层蜂蜜，香气扑鼻。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两下，再嚼两下，“啊呜”一口，把整个点心全部塞进嘴里：
“挺好吃的……但是都是蜂蜜的味道，花的味道，这个东西本身没有味道……格雷特！有没有办法，做出整个儿都带甜味的点心？”
“我糖放少了，放太多的话，它凝结得不好……”格雷特平平板板地回答。赛瑞拉又抓了一枚放了玫瑰花的点心吃了，扭头看菲尔碧：
“师姐……唔，你也吃呀！”
银蓝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菲尔碧，大有你不吃，我就给你塞进嘴里的意思。菲尔碧盛情难却，也只得拈起一枚，小口咬下。
一边尝，一边就神游天外，把那大块的琼脂点心握在手里，揉啊揉，揉啊揉。揉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飞出一缕电流，穿过琼脂凝胶——
“咦？”
她眉心蓦然一动。电流穿过的时候，凝胶里面的花瓣，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用这种凝胶代替真空、水、生理盐水什么的，把她剪切下来的染色体片段放在里面，这些染色体片段，能不能在里面“摊开？”
“格雷特！这东西叫什么？琼脂？你还有多少？——给我一点！”
“这一瓶先给你，不够再来拿……这就是海石花做的，好做得很，师姐只管用，别担心不够！”
格雷特应声拿出一大瓶琼脂粉。菲尔碧一把抢过，想也不想，就扎到了实验台前。格雷特跟过去指点：
“我是用热水冲的，但是这样不容易冲匀，师姐加热它的话，可以考虑其他方法……”
“不同的浓度都可以试一试……”
赛瑞拉脑袋往左转转，再往右转转，再往左，再往右。眨眨眼睛，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都不香了：
“格雷特！你这个礼物，是送给我的，还是送给你师姐的？”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加快进度，客户要失去耐心了！
一女二嫁、一仆二主。
借鸡生蛋、借花献佛。
干坏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危！
格雷特，危！！！
格雷特心头警报大响。为师姐做点东西，不算什么，赛瑞拉不是小气的姑娘，无论如何不会因为他为师姐做东西而不高兴；
但是，号称是送礼物给她，也送到她面前了、博得她欢心了，这时候被她抓住，发现是为了给师姐的研究工作来点儿启发，拿做给她当幌子……
格雷特估计，赛瑞拉大概会和他生一场气，很大很大的一场气。三天哄不好的那种！
关键时刻，格雷特面不改色心不跳，把镇定发挥到了十二万分。直视赛瑞拉，目光毫不偏移，微微含笑：
“这个就是做给你的啊！赛瑞拉你看，这些花都是你喜欢的：
这玫瑰是我们在精灵岛的时候，你的屋子前面种的；这些桂花是伱摇下来的，为此还弄脏了一块丝巾让我替你洗；这几朵雏菊是你向魔植要的……”
他一样一样检点出来，如数家珍。赛瑞拉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意盈盈，一把拽住格雷特：
“你太棒啦！这个点心味道有点淡，但是看着好漂亮！格雷特，你教我做嘛！我要做一些味道好，看着又漂亮的，回头吓爸爸妈妈一跳！”
“好啊……你等一等，我先跟师姐说几句话……师姐，这个东西用来让染色体跑的时候，最好再提纯一下，纯度很重要……
可以加点儿导电的液体让它导电……
注意过电的时间和电压强度，这个可能要慢慢尝试”
飞快说完几句，就被赛瑞拉拽着飞奔而出，连台面上的模具都来得及收起。
倒是赛瑞拉奔到门口，回手一挥，一股旋风卷起台面上种种工具，跟着她飚了出去……
“小家伙，还挺会哄女孩子的。”菲尔碧大法师望着格雷特的背影，摇头轻笑。笑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提高声音：
“塔灵！”
“我在，大法师阁下。有什么吩咐？”
“安排五个隐形仆役过来，按照我的要求操作……一号隐形仆役，负责称量琼脂粉……每次称量1克，2克，3克……一直到10克；
二号隐形仆役，负责制备蒸馏水，刷试管，刷试管的要求，诺德马克法师应该内置了？”
“是的，已经内置了。大法师阁下，请继续吩咐。”
“好。制备足够的蒸馏水，刷20个50毫升试管，20个100毫升烧瓶，20个200毫升烧瓶出来。三号隐形仆役，负责将琼脂粉和蒸馏水加入试管，比例我待会儿写下来给你，然后摇匀试管；
四号隐形仆役，负责调整加热魔法阵……”
她哗哗地吩咐了一长串。须臾，五个隐形仆役，从法师塔专门留给隐形仆役的魔法阵里冒出来，各司其职，开始劳作。
菲尔碧大法师自己端坐在实验台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一口气。然后，目光集中在实验台前的羊皮纸上，开始重新检查实验计划：
琼脂粉的浓度，是不是还需要多做几个梯度；
琼脂粉溶解以后加热，要加热到多少度，或者直接煮开就好了？直接煮开的话，需要煮多少时间？
要往琼脂凝胶里面加什么东西，才能让它更好地导电？
切割下来的染色体点位，应该怎么塞进凝冻的琼脂块里，才方便电流通过？
还有，小格雷特说琼脂需要提纯——怎么提纯？提纯到什么程度？
提纯出来的哪一种产物，才能让那切割下来的一丁点儿染色体点位，在琼脂凝胶里面展开？
身为18级的大法师，她一个念头、一个命令，自有大批的隐形仆役、魔偶、弟子属下替她跑腿干活。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思考、验证、修改、验证，再推翻自己的计划，再验证……
思考的过程中，第一板琼脂凝胶已经做了出来。嗯，事实证明，琼脂不煮开的话，没法完全溶解，一定要在开水里煮到10分钟以上。
加热实验当中，不煮开的那一批，可以直接划掉了……
20％含量，19％含量，一直到1％含量，整整齐齐排在她面前，像是点心店里的一板点心。
菲尔碧大法师微微一扬指尖，一缕细细的电流脱手而出，从琼脂凝胶的一头注入，移向另一头。
嗯，琼脂凝胶的浓度，感觉和导电率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从另一个层面看，往里面加的盐水越浓，导电率越强。
再一扬指尖，魔法阵里切割下来，看都看不见的一小段染色体，混合在盐水当中，被注入琼脂凝胶上挖出的孔洞。
第二缕电流注入，细腻到可以看见电子的精神力，能够感觉到那小小小小，细微到肉眼完全看不见的染色体片段，被电流推着向前。
而肉眼看来晶莹剔透的琼脂凝胶，在精神力的扫描下，呈现无数孔洞。大大小小，像是一大块海绵，又像是一大块切开的奶酪。
而那些染色体片段，就在海绵和奶酪的孔洞中向前，向前，试图穿过孔洞……卡住了……
还是太大了吗？
不是整整的一大团染色体，也不是一条染色体，而是染色体条带上切下来的一个点位。对于这些孔洞，还是太大了吗？
绒线球似的，缠成一团的染色体，通不过这些孔洞，切下来的小小一个点位，仍然通不过这个孔洞……
菲尔碧大法师紧紧皱起了眉头。要把它打散，打碎，打成小小的片段吗？
“丹妮卡，阿尔苏，波特斯！”她联系塔灵，向11层传下声音，点名叫了自己的三个弟子：
“上来！有任务交给你们！”
丹妮卡负责提纯琼脂，各种提纯魔法阵随她用，各种药剂随她用，菲尔碧只要结果；
阿尔苏负责寻找药水，能够更好地让电流通过琼脂凝胶；
波特斯负责折腾染色体，魔法，药剂，电流，磁力，各种方式随便用，要求也是把它打散成片段……
师姐通过塔灵下达的命令，格雷特稍微沟通一下塔灵，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师姐，加油。缓冲液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大概晓得是非常麻烦的玩意儿，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高中化学就能配出来；
荧光染色剂的配方，我更加不知道是什么；
染色体是需要提纯、需要打碎的，把它提纯貌似有很多种手段，反正我一个都不知道——唔，仿佛可以加点儿酸，加点儿碱，再加点儿甘油什么的？
酶能不能用？哪一种酶可以用？
总之，跑电泳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都交给你了……
他开开心心地拍拍手，感觉自己甩掉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大课题，实在是非常机智。嗯，下一个行程是，去自然教团看看！
法师塔外的森林里，一群自然牧师升起土墙，化土为石，在墙外栽上灌木藤蔓，就是一栋舒舒服服的小房子。
住处旁边的实验室里，安妮维雅站在埃尔文长老身边，正隔着玻璃柜子，盯住两只蜥蜴。艾希&#183;月歌站在他们对面，仔仔细细为他们讲解：
“蜥蜴交配的过程中，有充足的能量供应非常重要，可以显著影响小蜥蜴的等级。但是，用魔法阵给他们供能，很容易惊动它们，让它们无法正常完成交配……”
她指尖飞出一缕浅绿色的气息，落在柜子中央的魔法阵上。两只蜥蜴很快活跃起来，在柜子里爬了一会儿，纷纷爬到魔法阵上，叠在一起。
等它们开始了，艾希&#183;月歌才伸手一按，魔法阵渐渐亮起，凝聚的自然之力由弱到强，渗入两只蜥蜴体内。
“这是在研究什么？”
格雷特推开门走进去。几个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柜子里的蜥蜴，没人回头看他。直到两只蜥蜴分开，母蜥蜴卧在魔法阵上不动，埃尔文长老才笑着回头：
“还不是你那个课题么，要让龙蛋生下来以后，尽可能多地孵化。没有龙蛋，没有雏龙，我们就先用蜥蜴试一试——这不，正在让它们交配呢。”
交配，产卵，孵化。分组测试，检验染色体……好多好多工作要做……
“人工授精呢？”
“人工授精是另外一组在做，取出母蜥蜴的卵，把公蜥蜴精子注入，培养一段时间以后再放回去，又是另外一组在做……”
艾希&#183;月歌说起这个就是一肚子吐槽：
“格雷特，你这些课题，到底要做多久啊？什么时候能做完？我看那些巨龙，好像都急得很……”
“不急不急，提高巨龙生育率，提高龙蛋孵化率这个课题，做个十年都没人会催的——事实上，龙蛋孵化的课题，一年能看完文献，已经谢天谢地了。”
格雷特努力安抚他们：
“倒是增强雏龙体质的那个问题比较紧迫。嗯，我记得之前测了雏龙的各种信息，以及染色体点位，安排长老进行针对性模拟，现在模拟得怎么样了？”
这个课题得快点完成。雏龙的父母，已经过来问了两次，再过半年，估计就要失去耐心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我家小龙到底哪里不对劲了，你说啊！
赤铜龙诺克提斯异常烦恼。
他的儿子，他的长子，他这一窝成功孵出来、成功觉醒真名的唯一一只雏龙，长势非常不尽如龙意。
别的赤铜龙雏龙在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大口大口地吃蜈蚣，赤蝎，沙蝎，以及各种各样的毒虫。
他的儿子，一吃毒虫，立刻咳嗽，咳痰，胸痛，背痛；
别的赤铜龙雏龙在这个年龄，身长已经长到六尺，尾长至少四尺，一天至少能够发动三次酸液吐息。
他的儿子身长只有四尺半，看上去小小的一团。只要发动吐息，立刻就咳得一塌糊涂；
别的赤铜龙雏龙，天生可以在石壁上自如行走，宛如攀爬。他的儿子，在石壁上走几步就能掉下来——
这样怎么行呢！
住在山腹中，石洞里的赤铜龙，连石壁上都不能随便走动，以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的！
为此，赤铜龙诺克提斯，带着孩子找遍了赤铜龙的长辈，也找遍了擅长治疗的龙族长老。
什么检查都做了，能用在雏龙身上的治疗魔法都用了，却没有半点进展。没奈何，他把期待的目光，落在了新来的人类魔法师身上……
为了寻求一线希望，他不惜上上下下地来回跑，联络传奇巨龙，推动龙族对人类大举到来的认可；
不惜来回往返，和安德烈、辛西娅夫妻多方交涉，谈好在他们领地设立法师塔所需的补偿；
不惜远渡重洋，亲自去尼维斯和人类交流，请了一批魔法师到来……
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好歹把我儿子的事儿放在心上啊！好歹优先研究他的情况啊！好歹快点治好他啊！
法师塔建好半个月，诺克提斯就带着自己的孩子，到格雷特这里来了两趟。第一趟，是做一个全面体检，同时取样做染色体检测；
第二趟，就是现在，来取体检的结果，同时干脆住在这里不走了！
格雷特也非常重视这个病例，毕竟孩子等不起。但是，要治好一头雏龙可不是那么简单，他之前绞尽脑汁，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
消化不良？
他请诺克提斯吐出了一点儿胃液，和雏龙的胃液加以比对。成分倒是有不同，但那个不同，是否和消化不良有直接联系，他没有任何把握；
消化道有损伤？
X光、ct、核磁都看过了，可能是他对雏龙了解不够的原因，塔灵和橡木杖都没有主动报错。格雷特只好自己卷起袖子，一个一个看：
食道？
龙的食道为什么斑斑癞癞，布满褶皱和鳞皮，想要通过影像学，从里面找出食道裂孔，真的太难了；
胃溃疡？
同理，龙族的胃部结构他也不太熟，要问是不是有溃疡，他单纯从影像上看不出来；
至于肠道溃疡、贲门关闭不全啥的同理。他对龙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还要多做一些检查。除此之外，有没有别的龙族，给我做个对比？”
格雷特坐在赤铜龙诺克提斯面前，认真地回答。诺克提斯皱皱眉，努力忍住了“为啥还要做检查”的质问，直接询问：
“还要检查什么？”
“做个胃镜。哦，就是用藤蔓裹着秘法眼，从他的咽喉进入胃部，让我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我现在怀疑他从咽喉到胃部有裂口，影像看不清楚，要直接看。”
用藤蔓裹着……诺克提斯脑补了一下那个操作方法，眉头皱得更紧：
“藤蔓伸进去，会不会让孩子觉得不舒服？比如想吐什么的？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想吐……那是一定会想吐的。食道镜，胃镜过程中，呕吐几乎不可避免，一般来说，都是依靠麻药强力镇压，让会厌部分感觉不到刺激。
格雷特镇定自若地回答：
“不舒服是肯定会有的，长时间张嘴，或者长时间忍受一根藤蔓从鼻孔插进去，要说非常舒服，肯定做不到。但是，我们的魔法，可以最大程度上抑制不舒服的感觉。”
“可是……”
“如果不用藤蔓观察，就让虚体契约之灵进去看，也是一样的。”格雷特应声召唤出了虚体小蛇。
诺克提斯盯着那条小蛇看了半天，努力感觉了一下它的能量等级，摇摇头：
“还是先用藤蔓吧……”
这条小蛇太强了，太强了，比他的孩子要强了许多。哪怕是虚体、灵体，进入他孩子体内，灵性的压力，也可能对孩子造成不利影响。
“您同意就太好了。”格雷特起身与他握手：
“当然，希望能多找一些龙族，赤铜龙最好，实在不行，龙兽也可以。让我挨个儿检查一遍，知道健康龙族是什么样子，也方便对比不是？”
当天下午，法师塔一层的检查室，小小的雏龙站在格雷特面前，一脸紧张。格雷特坐在它对面，也有些紧张：
雏龙所谓的小，那也是和成年巨龙相比。身长1.5米，尾长1米，肩高0.8米的龙族，其实一点儿也不小，比一头狼还要高一筹。
这要是往他身上一扑，他的后脑勺，当场就能磕在地面上……
“别担心，不疼的，也不痒。你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会儿就好了……”
他先是几个麻醉法术扔出去，从鼻孔到会厌，全部麻痹一遍，然后指缝里冒出一根碧绿的藤蔓，卷起秘法眼，从小龙鼻孔里探入，蜿蜒进入食道。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观察：
“嗯……正常、正常、正常……这里也正常……再往下……咦？”
“怎么啦？”
赤铜龙诺克提斯立刻伸头过来。格雷特移动藤蔓，仔仔细细地观察几遍，和颜悦色地看向雏龙：
“来，你尝试吞咽一下看看？假装吃点东西？”
雏龙依言吞咽了几下。重重叠叠褶皱的食道，随着它的动作舒张开来。格雷特紧紧盯着食道上的一个定点，好半天，长长吐了口气：
“目前看起来，像是食道裂孔疝，先天的。所以吃了东西，胃液就返流，吃了带毒囊的食物，更加返流得厉害，让孩子不舒服。这个不难，堵上就好。”
“啥？什么东西？……之前治疗术治过几次了，为什么都治不好？”

第一千五百章 要开膛？我家小龙可以不治了吗？
治疗术治不好，这不是正常的么？
格雷特很想这样反问。精灵森林里那些吃了太多辐射，基因崩溃的的精灵，治疗术就治不好，最后是有限许愿术搞定的；
被恶魔诅咒的大王子，治疗术也治不好，最后是动用了大型联合法术才治好的；
就说那条金龙，叫什么的来着……总之是四条银龙一起抬下来的那一位，做了耳石复位的，治疗术也刷过了，也有不止一位传奇巨龙看过了，不还是没治好么？
当然，怼病人，或者怼病人家属……这个世界的治疗者或许做得出，前世被规训了十几年的格雷特，真正做不出。
非但做不出，他还笑得温和从容，认认真真向对方解释：
“因为治疗术的原理，是让受伤的、断裂的部分快速生长，快速愈合。愈合得是否完善，要看施术者的引导，这就是高阶治疗者和普通治疗者的区别。
您的孩子，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先天长得就不太好，这种情况，没有目的地释放治疗术，是治不好的。”
“那……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赤铜龙诺克提斯其实还没听明白“食道裂孔疝”这个词。食道，这个词不难，猜一猜能猜出来；
裂孔，这个是听得懂的；
疝，这是什么？
然后，食道裂孔疝，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的孩子，为什么有了这个，就吃不下，长不好的？
“你是说……孩子食道这里，有个洞，吃的东西从洞里漏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比划划，拼命开动着脑筋，试图理解格雷特的意思。桌子对面，格雷特身边，赛瑞拉也扭过了头，一起看格雷特：
是不是？
是不是这样？
我也是这么猜的！听起来就像！食管上漏了个洞，哪怕是小洞，也难怪孩子吃点儿毒物，就会不舒服了！
奈何医学博大精深，脑筋转速提高到了极限，面对浩如烟海的医学词汇，也不是望文生义就能猜出来的。格雷特摇摇头：
“不是。食道破裂是食道破裂，裂孔疝是裂孔疝。你说的这种情况，叫做食道破裂……”
食道破裂了还了得！食道上破了一个洞，各种带着细菌的食物，或者带着胃液的消化物从这里漏出去，直接漏进纵隔。
本来应该是无菌的地方进了大量细菌，本来禁不起腐蚀的地方进了酸性的胃液，没几天，分分钟就能严重感染给你看！
孩子真要食道破裂了，绝活不到现在！
他一边解释，一边召唤出【无声幻影】来，指着图像给赤铜龙解释。当然，召唤出来的图像是人类解剖图，而不是龙族的解剖图，这个……就凑合着看看吧……
“食道裂孔疝，是膈肌——就是这块分隔胸腔和腹腔的肌肉，食管穿过上面这个孔，进入腹腔——这个孔就叫食管裂孔，它有薄弱的地方，腹腔里的内脏顺着孔跑来胸腔……”
赤铜龙诺克提斯已经有点蒙圈了，两只眼睛晃晃荡荡的，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赛瑞拉凑近两个无声幻影，左看看，右看看，绕圈子看，就差伸手进去摸了。
摸还是不能摸的，不是实体，摸也摸不着，没什么用。格雷特把她往边上拉了一拉，继续往下讲：
“平时没有症状，因为腹压小，腹部的内脏，就好好待着腹腔里。但是腹压大的时候，比如吃饱了、比如便秘、比如咳嗽，这样一挤——”
他做了一个用力推挤的手势，无声幻影跟着一阵波动，如同一个气球被吹涨起来，再被一只手挤了一下：
“腹腔里的内脏，就会顺着薄弱的部分，钻到胸腔里面去。钻进去以后，因为它距离胸腔的神经很近，会干扰到神经，然后咳嗽、胸口痛、背痛什么的就都来了……”
赤铜龙诺克提斯聚精会神，盯着格雷特召唤出来的光影看。虽然是人族的解剖图，但意思总是那个意思，看那立体图像波动几遍，总能理解一个大概。
当然，他还有问题要问：
“可是，我的孩子吃别的东西并不咳嗽，只有吃各种毒物会咳嗽啊！”
“大概……吃毒物的时候，胃酸分泌比较多，或者会分泌特殊的物质？”格雷特前世真没见过大口吃毒物的患者，但这并不妨碍他根据原理推断：
“胃酸量大，会更容易刺激神经，特殊的物质，用来消化毒物的，也容易刺激神经。”
“那他也不是吃完立刻就难受啊！”
“胃酸分泌，也不是在吃完的时候，立刻就达到顶峰的啊。”格雷特想也不想，回答得相当流利。
可怜他一个急诊外科医生，日常也要面对各种各样不归他管的病人，也要对各种各样的情况做鉴别诊断，也要分别轻重缓急。
胸痛，背痛，到底是心梗前兆还是胃食管反流，这种万一鉴别错误，叫心内科同事下来看胃食管返流，那是要被同事们笑话一年的！
所以格雷特向诺克提斯解释起来，那真是熟极而流：
“一般来说，胃食管返流导致的烧心，人类的话，会在吃完饭后半小时到一小时开始，持续一两个小时这样。龙族我不确定，但是，肯定也不是吃完立刻就觉得不舒服。”
“唔……”诺克提斯低头思索。
赤铜龙吃毒物，或者水晶龙吃金银宝石，或者黑龙吃腐食，白龙吃冻品之类，每一种龙族，总有自己喜欢吃的，也总有自己不擅长消化、或者消化不好的。
格雷特说的，吃毒物的时候胃里分泌特殊的东西，可能性真的很大。长此以往，这样刺激下去……
“那要怎么治？”
他往前俯了俯身，更凑近格雷特一点。格雷特从容不迫地摊了摊手：
“疝这个东西不难治的，补上就好。最成熟的做法，是从腹部开孔进去，把疝进胸腔的脏器拖出来……”
“啥？！”
诺克提斯已经跳起来了。开、开孔？从肚子上开个洞？！
我娃才三岁！
别看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长，四脚着地站着也快一米高了，他才三岁！站在我面前，小小的一团，要低头到地面才能碰到！
这么小的孩子，从肚子上开个洞，他怎么受得了啊？
“……能不治吗？”
他小心地询问。赛瑞拉已经跳了起来：
“不治？不治你干嘛来了？折腾了这么多，研究了这么多，伱说不治了？”
“赛瑞拉！”格雷特先用力拽了她一下，让她回去坐好。和赛瑞拉不同，格雷特对于纠结反复的病人和病人家属，那是见得太多了：
手术一定要做么？可不可以不做，可不可以保守治疗？
一定要留下来挂水么？工作挺忙的，能不能开个药回去吃，不要在这里耽搁一整天？
这药可不可以不要吃，听说有的药一旦吃上了，就得终身服药，不能断了……
甚至白天不想治疗，晚上飞奔回来；
今天不想治疗，明天飞奔回来；
来回折腾十七八次都治不好，医生奇怪之下追问，病人掏出药回答，听朋友说，是药三分毒，我一直没吃过药……
药是不肯吃的，疗效么要向医生要的，没有疗效，就是医生水平不好。当医生的，但凡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都能被这种病人气个吐血。
好在俗话说得好，吐啊吐的，也就习惯了，气啊气的，也就八风不动，一点也不会生气了。
格雷特这时候就非常淡定，望着赤铜龙诺克提斯，脸色半点都不带变的。哪怕在他身上连个测谎仪，都测不出他心情的变化：
“胃食管返流导致烧心的话，很容易造成食管糜烂、食管狭窄，甚至侵蚀到血管，引起食管出血。
这么小的孩子，还会反复呛咳，不小心把咳出来的东西吸进肺里，出现吸入性肺炎。严重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那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病情我说明了，并发症我说明了，后果我也说明了。到底要不要治，决定权还在病人手里，孩子小的话，就在病人的监护人手里——
身为医生，哪怕病人最后不让他治，那就不让他治呗。总不见得把孩子从父母手里抢过来，然后强行治疗……
赤铜龙诺克提斯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小家伙从生下来到现在，又咳又吐，那是经常发生，长得比同龄的雏龙小，那也是肉眼可见。
至于吸入性肺炎什么的，龙族的体质虽然强，孩子也经历了好多次危险，好多次带去给年长的治疗者看……
他把治疗的后果，和不治疗的后果，在心里掂量了七八个来回，又站起身来，绕着无声幻影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连转几圈，看向格雷特：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用治疗术促使膈膜长好，让那个裂孔小一点，不叫腹腔里面的东西跑到胸腔里……”
“要开多大的口子？”
“不大不大。”格雷特一抬手，三根藤蔓从他指尖伸出，盈盈晃动。最细的部分直径不到一毫米，最粗的部分，也不过筷子粗细：
“就这么几根藤蔓，能伸进去就行。对身体的损伤，不会很大。”
诺克提斯伸手比了比，回头看看自己孩子一眼，还觉得自己的观察不太可靠，又把藤蔓拽过去，在孩子身上比划两下。深吸口气，一扭头，背对格雷特：
“那就治吧！”
……你扭头干什么啊？
你背对着我干什么啊？
你还要背对着你的孩子，怎么着，你不忍心看啊？
格雷特一肚子老槽想吐，勉强咽了回去。指尖一勾，一根藤蔓悄然长出一截，在赤铜龙肩膀上拍了拍：
“别急，要治疗，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研究呢。等我研究明白了，再来给孩子做手术……”
“啥？！还要治疗？你不都会了吗？！”
“我会的是原理……”
原理懂了，不代表就可以立刻上手。腹腔镜进入腹腔，说起来容易，从哪个位置进？
胸口这块地方，方寸之间全是要命的东西，食管、气管、大血管、神经，密密麻麻。别说弄断、弄破，就算牵拉一下，有时候都能要命——
做肠道手术牵拉到迷走神经，还会拉出个心脏骤停呢！
从哪里开口，从哪里进去，对病人的损伤才最小？进去以后，一路钝性分离，什么和什么是可以分离的，什么和什么不用分离？遇到炎性粘连，要怎么处理？
把食管裂孔糊上，说得简单，糊上多少？
糊得少了，裂孔太大，该疝入胸腔的脏器继续往里疝；糊得多了，食管这个东西可是有弹性的，把它勒住了，食管狭窄欢迎你……
这些顾虑，格雷特是一个都不敢告诉诺克提斯。本来依从性就不强了，对自己就有些顾虑，再听自己说这个也不懂、那个也不会，越发不让孩子治疗了！
“你们是龙族！是龙族！”情急之下，格雷特只好找了个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人类这种情况，我知道该怎么做，到了龙族身上，龙族的骨骼，肌肉，脏器，长得都和人类不一样！你好歹得给我点时间研究研究！”
“……怎么研究？”
“给我找些龙族研究一下，最好是雏龙，幼龙，有赤铜龙更好，你们每个种族都有些不一样……”
格雷特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
“实在没有的话，大小差不多的伪龙，哪怕是龙兽也可以。伪龙要拿来解剖不心疼的！然后孩子的话，高精度的检查再做一遍……”
不管是ct也好，是核磁也好，精度越高，耗时越长。特别是核磁共振，在魔法阵里一待半个小时，对敏感的雏龙是极大的惊吓——
想想精灵岛上，那只第一次做核磁的虎猫，惨叫成了什么样子。雏龙的听力，只有比虎猫灵敏，不会比虎猫差的。
“雏龙和幼龙很难请来……成年龙的话，你先研究我吧！”诺克提斯前后想了一遍，咬咬牙，把自己贡献了出来：
“研究完以后，我去抓几只伪龙来给你。加快速度，我的孩子，就指望你了！”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格雷特在磨蹭什么？这都小半天了！
单从治疗雏龙的角度来看，格雷特是不太愿意将诺克提斯作为研究对象的——
太大只，能量太强，做检查的费用太高。给一只雏龙做ct，用的魔法光源，最多也就7到8级（雏龙都能有5级，可恶啊！）；
但是，给诺克提斯做ct？
且不说身长增长了十倍，体积增长了N倍，就说这光源，就得传奇等级起步！传奇初阶还不行，保守估计，要二十三四级的样子……
要不是拿着“为龙族解除病痛，解决龙族的生育问题，对整个龙族都有好处”为理由，借来了巴蒂斯塔长老的收藏，格雷特还做不了这个检查。
更不用说核磁，为成年龙、壮年龙做核磁，那消耗掉的能量，可就海了去了。
给他做一次核磁，格雷特要一层一层去打招呼，整个法师塔的大型、中型实验，全都得停下来……
这也就是法师塔消耗掉的能量，由安德烈领地里的魔晶矿供给，龙族直接和老丈人结算。
如果是法师塔直接收治疗费，格雷特高低得按阶梯电价，给他把能量费用算到十七二十八阶去……
更何况，成年巨龙和雏龙的身体构造，还不一定是一样的——就好像儿科是一个专门学科，成年人的解剖结构，并不能等比例缩小就套用到婴幼儿身上。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他吭哧吭哧扫描了半天，检测了半天，最后得到的数据都不能用，甚至可能把他导向错误的方向。
这要不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大量收集龙族的身体数据，他才不想给诺克提斯扫描一遍呢！
但是话说回来，反正不是他出能源，扫描就扫描了。格雷特先把小龙抱进实验室，高精度ct再来一遍，又来一遍。
嗯，之前做的那一次ct，大概是在孩子胃部排空以后进行的，没有抓到疝囊凸出于膈肌上方；这一次，换种方法做！
“诺克提斯，带了吃的没有？来，给孩子吃一顿，吃得饱饱的，咱们再来做一次！”
“孩子难受怎么办？烧心，咳嗽，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
格雷特成竹在胸。会烧心，会咳嗽，无非就是胃食管返流，胃部有一小部分疝入胸腔，刺激神经；扔个止痛法术过去，解决一切问题！
前世的时候，有些检查会刺激到病人，产生剧烈或不太剧烈的疼痛，又不得不做，又要让病人保持安静。
医护人员就是这么处理的，比如说，把人推进ct室之前，打一针654－2……
孩子顺顺当当地做完了ct。这一次，格雷特在塔灵计算出的三维重建画面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疝囊：
“嗯……胃的一小部分疝入胸腔……胸腔当中，胃周围这是……这是……是了，应该是脂肪！是网膜脂肪！”
他用力一拍大腿，提高声音。右手边，探头探脑看着三维图像，险些要把脑袋插进去的赤铜龙诺克提斯，扭过脑袋，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什么东西？哪里的胃进了胸腔？”
格雷特已经把全副精力扑到了三维图像上。他指尖勾勾画画，在三维图像当中标出一条又一条的红线，同时不断和塔灵沟通：
“塔灵，标注裂孔疝的疝囊，用亮黄色表示！”
“塔灵，测量裂孔各个方向的孔径！”
“塔灵，标注疝囊和周围组织的关系，标注周围的网膜脂肪层，纵隔，胸膜，食道，血管，各个组织的位置！”
“塔灵，标注肝脏、肝韧带、肝血管位置……”
一条一条命令下达，塔灵投射出的三维图像上，颜色一变再变。诺克提斯从左绕到右，再从右绕到左，踮脚，低头，俯身，仰头，从各个方向努力观看。
还想询问，被赛瑞拉拽着，用力拖出研究室：
“走啦！格雷特在定诊疗方案，这时候他没空搭理你的，你问什么他都没空回答！走走走，照顾你孩子去，等他研究完了，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再问！”
然而这一天直到入夜，格雷特都没来回答他的问题，或者向他解释治疗方案。第二天，整个法师塔全面停工一天，格雷特为赤铜龙诺克提斯，做了一遍全身扫描；
第三天，法师塔继续停工，赤铜龙诺克提斯的夫人，本次小患者的母亲，一遍全身扫描……
“还有没有第三个了？”
餐厅里，咒法系和死灵系的魔法师们悄悄低语。
咒法系忙着研究龙蛋的能量变化，死灵系忙着改造眷属，每天的实验进度都排得满满，忽然停掉两天，颇不适应。
哪怕瘟疫之主对黑鸦沼泽来说异常重要，值得他们无上限捧着供着，仍然免不了悄悄在背后议论……
“停几天实验怎么啦！停几天怎么啦！”关于这一点，变化系倒是有不同意见：
“龙族的全身详细扫描！成年、壮年龙族体内的详细影像！多难得的数据！为了这个数据，别说停两天实验，就算停两年又怎么样了！”
之前他们要拿到银龙的身体数据——哪怕是外表轮廓和体重等等数据，都要又掏钱租房子，又掏钱请客，动足脑筋，还要凑机会。
现在格雷特扫描出来的数据，哪怕不能直接归他们所有，一定条件下，付出一定代价，还是可以调用的！
果然，只要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别的龙族，就可以随便扫描，随便拿来研究么……
很遗憾，暂时没有第三条成年及成年以上的巨龙，需要以法师塔停实验为代价，进行整体扫描；
很幸运，一批龙兽，伪龙，各种亚龙，被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医院……
龙兽是不可以伤害的，但是可以拿来做ct，做核磁，抽血，做各种检查。伪龙么，只要不太浪费，偶尔解剖几只，没有哪位龙族心疼。
反正也不是他们的种。
格雷特检查了一批龙兽，又检查了一批伪龙和亚龙，顺便在亚龙身上练了几次手。
——有强力的塔灵，就有这点好，可以根据ct与核磁的扫描，用【无声幻影】做出模拟形态，供格雷特反复模拟手术。
制定方案，模拟，修改；再模拟，再修改。做个七八遍以后，再去活的、和赤铜龙雏龙体型差不多的伪龙身上练手。
来来回回练了几次，终于向赤铜龙诺克提斯报告：
“可以开始治疗了。”
“能……能不在肚子上打洞么？”
诺克提斯这些天和妻子辗转反侧，辗转反侧，各种忧心忡忡。听完手术过程，还是忍不住询问：
“比如说，咱们把藤蔓，从食道探进去？”
“……这个真的做不到。”格雷特吸气，吐气，重新调出法术光影，再次向他说明：
“您看，食道裂孔是在膈肌上，食道外面，不是在食道内部。把藤蔓从食道探进去，意味着要在食道上打个孔，或者干脆切断——这样的做法，手术损伤更大。
或者，就让虚体小蛇进去，在孩子体内部分化为实体，进行操作，我用治疗术配合它——”
“那不行。”年长的赤铜龙飞快摇头：
“哪怕是虚体，它也太强，对孩子的灵性压力太大。就这样吧，用藤蔓！”
格雷特亲自盯着雏龙禁了一天食水，让胃部排空以后，食道裂孔疝修补术正式开始。赛瑞拉作为助手，操作漂浮术，让雏龙仰面朝天，飘在一团无形的空气上。
格雷特亲自动手，在雏龙的右锁骨中线下、剑突下各开一个小孔，细如毫发的藤蔓一头钻了进去。
柔软的藤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一点一点扩张，把脏器撑开、分离、扩张，倒也不用建立气腹。
游走须臾，右锁骨中线下的藤蔓悄然分开。从右侧肋弓下缘进入，紧邻肝圆韧带壁深入，化为一张千丝万缕的绿网，一点点把深红色的脏器托起。
“这是什么？”
“是肝脏。肝左叶。”格雷特的声音轻轻细细，仿佛怕惊动了孩子体内的脏器，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赛瑞拉伱记住，从这个方向进去，食道裂孔，很大概率会被肝脏盖住。要把肝左叶托起来，才能显露术野——
但是肝脏很脆，操作要非常当心，尽量让它受力均匀，托举要轻柔缓慢。否则的话，容易出现肝脏撕裂、出血、肝包膜血肿或胆漏等各种副损伤……”
他一边说，身后的卡洛斯和安妮维雅一边刷刷记录，唯恐漏掉了一个字。
秘法眼趁势移动，向前一探，在肝左叶下方的空间里，果然看到了穿入腹腔的食管。
格雷特微微凝神，调动法术力量，在雏龙腹腔内凝聚了一个法术伎俩，涂涂抹抹，标注各个位置：
“你们记住，肝左外叶脏面，肝胃韧带这个区域，没有什么血管，在这里操作比较安全。所以我们在这里开窗，分离食道前面的腹膜，充分游离食管的侧壁及后壁……”
哪里是脏器，哪里是韧带，哪里是血管，哪里是食道后壁的迷走神经干。
之前大家都看过ct与核磁建立的三维图像，倒是能看出哪个是哪个，但是到了做腹腔镜的时候，镜头探进去一片血红，还是完全看不清楚。
年轻的医生，那是断断做不到独当一面的。只能从打下手、扶镜子开始，听带教老师的不断指导，一点一点熟悉解剖结构，熟悉镜子探进去的情况……
“好！看到食道裂孔了！”
手术室外，赤铜龙诺克提斯和他的夫人并肩而立，一会儿紧紧握着手挨在一起，一会儿又撒开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强大的精神力，让他能够听到格雷特说的每一句话，感觉到里面的每一个动作。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抱怨：
“怎么折腾这半天了，才看到食道裂孔啊！他们都在磨蹭什么！”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小龙治好了，怎么还没完全好？
没有人回答他。
格雷特的助手，弟子，凡是熟悉他手术方式的，都在手术室里帮忙，或者在手术室里听格雷特讲解。
这回儿放下手里的活，到外面来蹭看的，要么就是习惯扔治疗术，对人体解剖不太熟悉的咒法系治疗师；
要么就是熟悉人体解剖，但并没有治过活人，动作一贯粗暴的死灵法师……
那种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分离，动作像是揭开两张粘在一起的蛛网，又像是在豆腐上雕花的操作，他们是没有体会过的，也不知道目的何在。
如果格雷特听到诺克提斯的问题，有空的话，倒是会回答他几句。体内的组织和组织之间，都是天然有联结的，这样才不至于蹦蹦跳跳，就直接哪里哪里地甩出去。
而动手术的时候，要给某个特定组织挪个位置，第一步就是要分离，分离，小心地分离……
分离太过暴力了，撕拉一下，扯到不该扯的东西。扯破血管，扯破脏器包膜，牵拉神经……
该干的活儿还没来得及干，各种各样的麻烦就都跑出来了。
想象一下，刷的一下，飙血了；
刷的一下，肝脏裂了；
刷的一下，食道迷走神经被牵拉到，心率、呼吸、血压都开始狂飙，严重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病人就死了……
不管是做腔镜手术还是做开胸、开腹手术，没有哪个医生，敢于暴力蛮横地胡撕乱扯。哪怕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有治疗术兜底，格雷特仍然不敢。
……当然，如果格雷特现在就听到诺克提斯的问题，他的回答大概会是：
“你为什么现在就问？你为什么现在就听见我说啥了？——失算了，把手术间重新装修一遍，一定要隔绝外面的精神力探查！
照着能隔绝传奇精神力的标准装修！就现在，立刻，马上！！！”
嗯，病人家属被隔绝在手术室外，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真是太好了。要不然，天晓得会出现多少奇葩事情……
没有遭到病人家属打扰的格雷特，仍然安安心心做着手术。判定食道裂孔的大小、疝内容物及疝入纵隔的途径，仔细剥离疝囊；
还纳疝内容物，过程中需要切除多余脂肪组织，去掉腹膜囊。因为疝囊与周围组织有点儿粘连，分离要非常小心；
观察贲门位置，谢天谢地，贲门没有疝入胸腔，不用考虑短食道的问题——虽然核磁和ct已经做过了，但是，因为食道张力的问题，还是要亲眼看一看；
接下来，藤蔓在食道裂孔处轻轻剜掉一圈，暴露创面。治疗术及时跟上，引导膈肌向前生长、生长，在距离食道大约1厘米处停下……
嗯，根据之前拍摄的ct图像，进食过程中，食管会不停蠕动、舒张、收缩、舒张，收缩，把食物推向下方。
食道裂孔处留1厘米左右的余地，大概能保证食道有足够的通畅性，不至于在这里狭窄了。
全部做完，治疗术扫一遍，检查没有其他器官损伤，没有活动性出血。
藤蔓甚至不用抽出，法术解除，藤蔓自然挥散，一个治疗术下去，皮肤上的切开的口子，也跟着愈合了去。
“好了？”
“好了！”
眼看着孩子跟在格雷特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诺克提斯夫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冲上前去。
之前格雷特把手术过程说得那么可怕，又是要把肝拎起来、又是要把胃拖下来，又是要在膈肌上剜一块肉什么的；
至于并发症，从心脏骤停，猝死，大出血，气胸，一直到肝脏撕裂，胆漏，术后肝功能异常。
长长长长的一张单子，让他签字的时候他手都在抖，手术过程中，还有一群高阶治疗者站在里面，随时准备提供治疗力量支持……
天晓得他的孩子，按照人类的算法只有三级。两个十八级的治疗者，哪怕他的儿子死了，都够从死亡里拉回来两遍了……呸，呸呸，呸呸呸！
把孩子拉到手里，左看右看，右看左看，澎湃的精神力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才确定孩子没事——这个过程中，夫妻两个的精神力，还不小心对撞了两下。
直到确定孩子没事，夫妻俩才松了一口气，一边一个搂着孩子，向格雷特道谢。
——有一说一，两个高大健壮的精灵，搂着一头身长一米五、肩高0.8米、四脚着地的雏龙，那个视觉效果，还是相当惊悚，槽多无口……
“手术做完，就可以放心了。”格雷特微笑地看着他们：
“孩子之前禁食了一段时间，一下子不要吃太多东西，先吃少量，慢慢增加。还有什么问题，再送来给我看。”
诺克提斯夫妇千恩万谢。先带回家，有问题再带回来看是不可能的，毕竟龙巢太远，千里奔波太折腾孩子。
这一对赤铜龙，索性带着孩子在医院附近住了下来。左右成年龙族吃过一顿大的，至少一个月不用进食，雏龙吃的那点儿东西，他们随身带着就可以了……
这一住下来，没多久，夫妻两个就发现了不对。第二天，他们又匆匆忙忙，带着孩子来找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孩子吃了毒虫，怎么还觉得不舒服啊？”
“……程度怎么样？”格雷特立刻起身去看。小雏龙正在地上团团乱转，不时发出轻轻的呜呜声。诺克提斯的夫人，成年赤铜龙德尔菲娜，满脸担忧地看着孩子：
“倒是没有之前这么难受。以前他吃了毒虫，总要咳嗽，呛咳，吐痰，胸口痛后背痛，折腾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就是觉得不舒服，难受，吐酸水……”
“胃食管反流。”格雷特听完就下了结论。只不过，他没有立刻说出口，而是仔仔细细，回忆自己的诊断过程，以及治疗过程：
我忽略了什么？
为什么手术做完了，孩子仍然有胃食管反流的症状？
食管裂孔疝的治疗，我少做了什么？
对了——对了，是胃底折叠术。关于食管裂孔疝的手术，书上只写了短短的一行字：裂孔疝修补后，同时行胃底折叠术……
没写明白胃底折叠术怎么做，也没写明白为什么要做。
到了现在，面对胃食管反流的症状，格雷特回头重新去看书，把生理学、病理学、病理生理学、内科学和外科学并在一起看，来来回回反复看，这才恍然大悟：
胃底折叠术，是为了在食管外形成一个瓣膜，压迫食管下端，让胃里的食物不能反流进入食管。
患有食管裂孔疝的患者，食管下端膈肌通常薄弱，没法提供足够的压力，就要用胃底折叠术来补充……
看是看明白了，可惜晚了。之前做手术的时候，顺便做个胃底折叠术，做了也就做了；现在手术都做完了，要跟孩子的父母说：
“你好，之前做手术的时候，漏了一个术式没做……”
格雷特估摸着，诺克提斯不把他打死，真的是人家性格宽厚，而不是他自己背后有人。再想了想，其实也没必要再做一个手术：
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50％的胃食管反流病，应考虑以慢性病管理；
70％以上的病人，抑酸等内科治疗可取得满意的疗效；
只有约35％的胃食管反流病，可视为外科疾病。
孩子的病情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好转，明显可以用生活习惯管理、抑酸等方式治疗的嘛！
等等……我上哪儿找雷尼替丁给孩子吃……奥美拉唑也没有……吗丁啉，吗丁啉也没有啊！
有什么……
有什么替代的药物……或者替代的法术也行……有了！
“孩子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了，只要他再长大一点，消化能力更强一点，这种情况就能缓解的。”格雷特满脸郑重，正色道：
“在这之前，可以用法术辅助一下。一是治疗术——”
抬起手，一个法师伎俩轻轻席卷，轻微的治疗术卷着酸液，重新落入胃部。跟着，温润的白光星星点点，沁入雏龙体内：
“酸液往上返，会腐蚀食道，造成食管黏膜损伤。所以每次反酸过后，最好刷一个治疗术，安抚一下食管。”
没有雷尼替丁，没法降低反酸液对食管黏膜的损伤，用清洁术＋治疗术也是一样！我真的是太机智了！
治疗术落下，雏龙哼哼了一声，看肢体语言也知道舒展了不少。格雷特想了一想，又丢下一个神术：
熊之坚韧！
为受术者赋予熊的体质，更加强壮，能忍耐更多的伤害和痛苦。
与此同时，消化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原来需要三小时才能消化的东西，现在，一个半小时就够了！
“每次吃完毒虫，给他附加这个神术，让他快速消化，快速排空胃内容物。”格雷特满脸郑重地告诉赤铜龙夫妇：
“避免吃得太饱，避免睡前三小时饱食。等孩子长大一点，体质增强，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胃动力药嘛！
没有胃动力药，胃动力神术也是一样的！
手术＋神术联合治疗，达成！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自然牧师，让死灵法师帮你们个忙吧！
手术抓主要矛盾，神术进行后期治疗，相辅相成。
痛苦一解除，小雏龙吃起毒虫来，那是大口大口，吃得头都不抬。
也许赤铜龙的基因里面，确实埋藏着对毒物的爱好，能够大量进食毒物以后，它是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差不多见风就长：
个头高了，体型大了，鳞片光亮了。就连之前一直没有出现的能力，也开始一点点出现：
“诺克提斯！你看！你来看！”在医院周围住了半个月后，赤铜龙德尔菲娜满脸惊喜，大声喊丈夫来看他们的孩子：
“小家伙会爬石头山了！”
是的，法师塔附近的丘陵上，红棕色的雏龙正以一种违反常识的姿态，往陡峭的、几乎垂直的石壁上攀登。
也不见他如何扇动翅膀、如何用后腿和尾巴支撑，小家伙的四条腿就像粘在石壁上一样，轻轻松松，如履平地。
“……蛛行术。”诺克提斯和妻子并肩站着，仰望孩子向上攀援，满脸欣慰和感慨：
“他终于能自如使用这个法术了……原本他的力量，并不足以支撑他这样做，这段时间，吃过这么多毒物，终于能做到了……”
“是啊。多亏了诺德马克法师。看，我们的孩子长得多快啊！”
“要好好谢谢他！”
“那肯定！要好好地感谢他！除了送礼物，给报酬，我想想还有什么方法能感谢他的……”
于是，格雷特收到了一大堆珍贵矿石，一大堆各种毒蝎、毒蛇、毒蜈蚣、各种大型有毒生物（格雷特：……）之外，还收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他的病人，又多了老大老大的一批。
诺克提斯不遗余力地向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亲戚，自己的同族宣传：
诺德马克法师真的很厉害！
真的很强！
别的治疗者看不好的病，他真的看得好！
大家有各种各样疑难杂症的，有各种各样不好处理的旧伤的，都去找他看啊！
——对了，你们领地上的眷属，如果有什么疑难杂症，一直治不好的，也可以领去给诺德马克法师看看……什么？路太远，赶不过去？
我，赤铜龙诺克提斯，只要有空，只要这段时间不用去天空龙城当值，我愿意带他们去看病！
反正诺德马克法师说了，他愿意接收更多的病人，愿意见识更多的病例。
至于治疗费用，诺德马克法师说这个不重要，最起码对于没钱的眷属，这个不重要……
格雷特：？？？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好吧，就算我没说过，我事实上也是这样做的。见识更多的病例，见识更多的龙血眷属、类人生物的病例，对我能有很大的提升。
而且，还能顺便采集染色体，攒数据库，研究一个个染色体点位是干什么的。至于病人太多，治不过来啥的……
我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再也不是单打独斗了！我现在手下有一大帮人了！
自然牧师们，上！
莱昂&#183;卡洛斯，上！
咒法系的医疗法师们，上！
千里迢迢跑到这里，除了做研究，当然也要帮我干活儿！再说了，多见识各种病例，对你们的成长，也有相当大的好处！
“这个侏儒说他肚子疼！——先带去做魔法透视，超声，考虑一下是什么疾病！”
“这个野猪人说他腿疼，一直都疼，天阴下雨疼得尤其厉害……之前骨折过？先带去做魔法透视，看看是不是接骨没接好！”
“这个半人马孕妇说，流血不止，请求帮忙保胎？……去请一位自然之神教团的长老来！”
杂七杂八的病人一多，首先面对压力的不是格雷特，而是莱昂&#183;卡洛斯。
这位非人类医院的执行院长，硬着头皮顶了上去，把自己活成了首诊医生＋预检分诊＋住院总的样子：
询问病情，判断病人需要做的检查，判断大概需要哪个方向的治疗者来治，是普通疾病还是疑难杂症……
除了龙族之外，其他任何病人，都到他这里先过第一手。登记，问诊，初步检查，打发去做进一步检查，打发去某某治疗者那里。
实在搞不定，实在判断不了，再去请格雷特出场。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忙活，但是，在法师塔塔灵的数据支援下，在至少10名骷髅护士（套皮）的人力支援下，他还是努力地撑了下来。
人前从容不迫，人后疯狂翻书，翻资料，翻法师塔里的所有记录，翻得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
每天早上爬起来，要给自己丢鼓舞术，才能镇定自若地站在人前，迎接下一波上门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格雷特看他这样实在惨烈，但也不好叫停，只有默默地把以前遇到过的病例，尽量输入塔灵，方便这个弟子查看。
——住院总么，人人都要经过一遭的，所谓“总是住在医院里的医生”，7＊24小时响应，一年住院总下来，什么压力都顶过了，百炼成钢，烈火煅真金……
只有顶过一年的住院总生涯，才能从住院医晋升主治医师，从此独当一面。
莱昂，加油！这一波顶下来，能不能晋升主治医师不好说——主要是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个职称，但是，进阶9级法师，已经不远了！
莱昂&#183;卡洛斯在默默承受着压力，积累着数据，为自己量变到质变、一飞冲天做准备。而格雷特的另外一位弟子，安妮维雅的研究，也进行到了又一个难关：
“这些蜥蜴卵，怎么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死啊……”
她最近在做的，是一项大胆的，可以说有些疯狂的研究。——从母蜥蜴体内，取出卵子，再与公蜥蜴体内的精子相结合，形成受精卵。
然后，把受精卵放在魔法阵里培养，给它们大量提供能量，让它们在分裂的过程中，就变得更加强悍，能升个半级到一级的。
等培养了一段时间，再把分裂过几次的受精卵放回母蜥蜴体内，让它继续生长……
这个方案，诺克斯长老和伍德长老，都不太看好，觉得太离经叛道，太违反自然，太违背蜥蜴的本性。然而，格雷特对此，却是大力支持：
“看起来是一个挺好的方向。去试试看吧，注意每一个细节，穷尽一切可能！”
但是，格雷特说声支持简单，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安妮维雅这里，却是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失败，失败，无穷无尽的失败：
从母蜥蜴肚子里取卵，手一重，娇嫩的卵碰破了，取出来是碎的，不能用；
再取一次，再取一次、再取一次，终于取成功了，把公蜥蜴精子放进去，它、它、它不受精！
又是一阵来来回回的折腾，调整温度，调整湿度，调整浸润卵子的液体酸碱度。调来调去都调不成功，还是晨会的时候，与会的死灵法师笑着说了一句：
“调得不准？伱们可以直接用蜥蜴的身体部件啊！”
……把母蜥蜴身体切下来一部分，用魔法阵维持活性，用来培育受精卵。这种事情，死灵法师是做得出来的，自然牧师是真的做不出来的。
但是这个建议也给了安妮维雅灵感，她取了母蜥蜴体内的分泌物，把卵子浸润在内，终于成功制造出了受精卵——可惜并没有撑过一天。
再去取卵子，卵子取光了……
得，换一只薅。被取过卵子的母蜥蜴还不开心了，迟迟进入不了产生卵子的状态。
没办法，早上刷一遍安抚术，晚上刷一遍粉红之书，第二天早上再刷一遍安抚术……
如此磕磕绊绊，来回折腾，终于能够稳定地产出受精卵。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枚受精卵，能够在魔法阵当中正常分裂，稳定活过三天……
能量供给大了！
受精卵死了……
能量供给小了！
受精卵死了……
能量成分不对！
受精卵死了……
折腾光了十只母蜥蜴体内的卵子，安妮维雅终于再一次在晨会上向老师求援。这一次，又是黑鸦沼泽的同事笑眯眯道：
“听起来倒和克隆术有点像。嗯，你可以尝试一下，用克隆术的仪器打造一个环境，让这些受精卵发育试试看？”
啥？
克隆术？
八环死灵法术？！
安妮维雅一脸不可置信。让我，一位9级自然牧师，去使用八环死灵法术？！
且不说专业不对口的问题，就算我真的破罐子破摔，去使用死灵法术了，八环的死灵法师，也不是我能用出来的啊！
更不用说克隆术这个法术……它是出了名的贵……
虽说八环法术都贵，但是在一批八环、九环法术当中，克隆术都能以昂贵出名，力压有限许愿术等等法术，就可以想象，那有多贵了……
“听起来颇有道理。”安妮维雅正要开口辞谢，她那位老师，已经捏着下巴沉吟道：
“克隆术是创造合适环境，引导体细胞逆分化为干细胞，再定向分化……你现在需要的是让受精卵分裂……原理是一样的，可以试一试。”
安妮维雅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老师转过脸去，笑眯眯地看向死灵法师们：
“方便帮她个忙吗？搭建一个合适的环境？——放心，一应费用，我都会算在研究当中，先从法师塔支取，后续和龙族统一结算！”
“小事！”出席晨会的死灵法师大包大揽：
“开完会我就带人过去！”
安妮维雅：……我可以说不要吗？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安妮维雅，来黑鸦沼泽看宝物啊！
“安妮维雅啊，做研究不能有门户之见。生与死都是生命的一环，和死灵法师合作也是正常的，你不要学那些精灵……”
“老师，我不是……”
“你之前和莱昂也相处得很好嘛。尝试尝试，和其他的死灵法师也合作一下，至少向他们学习一些东西。比如说，克隆术，这其实是奇妙的生命魔法……”
“老师，我没有……”
“从原理来说，克隆术用于培育受精卵，专业非常对口。我有预感，将来这条路或许能走通，尝试一下不会有坏处。”
格雷特语重心长地叮嘱着自己的弟子——同时，也享受着教诲弟子的乐趣。安妮维雅努力挣扎了两次，终于抢到话头，赶紧回答：
“老师，我就是担心费用问题……克隆术的耗费太大了，虽然黑鸦沼泽对老师很看重，但是，毕竟不能……”
不能拿他们当提款机用啊老师！
大家要有来有回才是正常交往，您开口就要他们帮忙弄个克隆术设施，可能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还不是给您设置，是给您的弟子设置……
这个人情欠得太大了，我扛不住的！
“啊，没问题。”格雷特笑眯眯地摆手：
“放心放心，黑鸦沼泽不会在意这个——别说一切费用可以和龙族结算，就是让他们自掏腰包，他们也愿意的！
你老师我啊，给黑鸦沼泽的人情，可不是一点两点。”
哪怕不考虑雄鹰之国的那个病毒研究所，以及研究所里哗哗进阶的死灵法师们，单单让海因斯大法师登上永聚岛这件事，就足够黑鸦沼泽欢呼雀跃一年了！
那可是精灵岛！
是精灵岛！
是之前一直拒绝他们，绝不允许他们上岛的精灵岛！
不是我努力为他们创造机会，努力说服了精灵族，他们哪有这个机会！
安妮维雅瞬间觉得亚历山大。老师的人情，那是老师的人情，她自己可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好处给黑鸦沼泽——
9级的自然牧师，还要让老师养着，拿老师的资源来做研究，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别想太多。”格雷特悠闲地安慰她：
“做研究什么的，失败几次、失败几十次都是正常的，之前你老师我在雄鹰之国的研究所，那是失败了至少千儿八百次。
只要最后做成功了就行——放心，只要做成功了，能有效提高龙族的生育率，咱们在龙族这里，要什么就有什么！”
别说报销研究费用，就算把有需求的龙族家里搬空一半，他们都会乖乖地来排队送钱！
安妮维雅只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要做成功，做成功了才有报销，做不成功，这些钱就等于撒到水里去……
不，撒到水里去还能听个响儿呢！一次克隆术，所需的费用，据说要一万金币起步——
一万金币拿来打水漂，一个一个往水里扔，从早上扔到天黑，右手扔酸了换左手，左手扔酸了再换右手，都不见得能扔完呢！
失败一次烧掉一万金币，再失败一次，再烧掉一万金币。
更不用说，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完整的克隆术，而是用克隆术的部件，打造一个适合受精卵发育的培养槽……
需要黑鸦沼泽的顶尖法师，对克隆术非常了解的，亲自改装魔法阵和魔法装置。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情？
那个人情，远远超过了一发克隆术！
没说的，死命干活吧！
努力工作，努力研究，尽快把老师要的东西做出来，才能报答老师的支持！
安妮维雅信心百倍地去干活儿了。当天中午，黑鸦沼泽带队的大法师果然赶了过来，带了三四个弟子，帮她安装、调试了整整三天。
有了克隆仓搭建出的稳定环境，实验进度果然噌噌暴涨。最起码，受精卵获得了稳定的发育环境，能够活下来了，并且开始分裂——
一分二！
二分四！
四分八！
八分十六！
安妮维雅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在显微镜下仔仔细细地看着。
生命真是非常神奇，这么一丁点儿小的细胞，就能不断分裂、分裂、分裂，最后，变成一个有手有脚、会呼吸会走动会哭会笑的婴儿……
唔，活了三天了，是不是应该移入母蜥蜴体内，让它继续长大，最后孵出小蜥蜴了？
安妮维雅非常忐忑地开始进行下一步。一颗、一颗、又一颗，分裂到16个细胞的小泡泡移入母蜥蜴体内，眼巴巴地等着它们继续长大。
奈何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用精神力努力感知，母蜥蜴的体内，并没有出现更多的生命气息……
难道死了？
难道，她辛辛苦苦，放在炼金装置内培育，为此还让老师欠了人情，请动了黑鸦沼泽才弄出来的受精卵，重新送回母蜥蜴体内之后，全部死了？
安妮维雅不甘心。她唯恐自己的精神力不够细腻，感知不够，请诸位高阶自然牧师都过来看了一圈。
埃尔文长老摇头、伍德长老摇头、诺克斯长老沉吟了好久，还是摇头：
“伱说的那个生命气息，我感觉到了，但是非常、非常、非常地细微。而且，并没有那种蓬蓬勃勃的感觉，像是已经和母体联成一体，开始成长的样子……”
这是啥意思？没死，但也没活？
如果安妮维雅请教了格雷特，大概会听到格雷特这样的感叹：
“所以人类女性的精神真的是很坚韧。打了大剂量激素的促排针，被直径0.9到1.6毫米、长度35厘米的取卵针扎穿小腹，戳进卵巢取出成熟卵子；
经过这样的手术，顶着这样的心理压力，等受精卵植入体内，还能让受精卵成功着床……”
但很可惜，她没有请教，或者不好意思什么事情都去请教老师，也就没有听到“大概是没有着床”的判断。既然受精卵还在母蜥蜴体内，那么很好啊！
安妮维雅努力和母蜥蜴沟通，努力给她输送自然气息，努力劝服她“现在很安全了，你可以开始孵卵了”。
奈何不管怎么输送，怎么安抚，怎么劝慰，母蜥蜴都是蔫蔫地趴在那里，一副“你不让我走我就装死”的样子。
最后，还是艾希&#183;月歌点破了谜团：
“它不想孵蛋呀！蜥蜴是有这个本事的，把受精卵储存在体内，一直让它停滞着，停滞着，停滞到它觉得情况好转了，可以孵小蜥蜴了，再让它继续长成蜥蜴卵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呀！我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窝蜥蜴，它们交配过后没多久公蜥蜴就死了，母蜥蜴过了一年左右，才生蛋的！”
“……”
要说还是精灵厉害，见多识广，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观察各种各样的动物和植物。安妮维雅既然不能掐着母蜥蜴孵卵，就只能另辟蹊径：
我用克隆术的炼金装置，代替母蜥蜴孵卵，这总可以了吧！！！
她破罐子破摔，掏了一半的受精卵出来，一颗一颗分开，放进炼金装置里。按照实验规划，每一颗受精卵，都设置了不同的魔法阵，用不同的能量影响：
增加1％能量供应……
增加2％能量供应……
增加3％能量供应……
增加1％火系能量供应……
增加1％水系能量供应……
实验组，对照组，还有一组，放在母蜥蜴肚子里孵。安妮维雅提心吊胆地维护着魔法阵，每天感应里面的情况，每天祈祷：
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成长成长成长……
哪怕不能长成魔兽，不能获得什么超凡能力，也请你们，尽量活下来……
哪怕她呕心沥血，把全副精力都投入了这些受精卵当中，仍然挡不住受精卵一枚一枚、一枚一枚地死掉。
眼看着这些受精卵哗哗地去死，安妮维雅心疼之余，也只能废物利用，把这些受精卵拿来研究，拿来测染色体，拿来解剖：
嗯，这个小小的一团，大概能有……两百多个？三百多个？四百多个细胞？但是染色体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超凡点位出现；
这一团比之前那团多撑了几天，基本上可以算是有点成型了。长条状，蜷成一团的模样，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但是仍然没有超凡点位；
这一团……能看到头了！能分辨出头和尾巴了，但是其他的部位还看不见……
真的好神奇啊，知道幼崽是由这么小小的一颗受精卵成长起来，和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还是不一样的……
“你这就觉得神奇了？”
来调试维护炼金装置的死灵法师，毫不客气地嘲笑她：
“克隆术都是这样的，一块肉放进去，渐渐长成小小的一团，一点点变大。
看着它长成蜥蜴样的一团，看着它渐渐分出脑袋和身体，看着四肢长出来，看着尾巴渐渐消失……我这里有图册，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下，我给你看！”
但是图册毕竟是图册，不是实物，更不是活着的、带着生命气息、能用精神力感知的生命体。
安妮维雅感觉，自己如果能完整地观察一遍受精卵的孵化过程，说不定，以前学的东西融会贯通，就能立刻进阶了！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格雷特的两个弟子谁先进阶？买定离手！
感觉到进阶就在眼前，安妮维雅更加努力，没日没夜地扑在研究当中。
取精子，取卵子，制造受精卵，放进炼金装置里；
取精子，取卵子，制造受精卵，塞回母蜥蜴肚子里。
调整炼金装置，调整能量供给法阵，努力感应，努力研究，努力对比；
安抚母蜥蜴，沟通母蜥蜴，安抚母蜥蜴，沟通母蜥蜴……
安妮维雅每天忙得团团乱转。吃饭在蜥蜴笼子前面吃，有好几次一边盯着笼子一边往嘴里送，险些儿把蜥蜴粮塞进嘴里；
睡觉在炼金装置面前睡，炼金魔法阵滴滴一响，立刻就能翻身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已经一头磕在炼金箱外的玻璃罩上，硬生生把自己磕醒——
要不是身为9级自然牧师，身体强度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这一脑袋磕下去，额头上没准能起个包啥的。
当然，如果换成她的老师，史上最不能打的自然牧师，自然行者之耻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脑袋上还真得磕起个包。如果没磕出来，大概是因为磕得不重？
如此这般忙了半个月以后，格雷特看她每天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上面还挂着两根蜥蜴垫窝的干草的狼狈样，忍不住在晨会后单独留下她询问。
安妮维雅苦笑：
“工作实在太多了……除了完成预定的工作，还要抽时间观察蜥蜴卵，各个时间段的蜥蜴卵……要掐准时间，时间点过了，这个阶段就看不到了……”
这一份多出来的工作，不但大大加重了她的工作量，而且让她的工作时间极度碎片化。一天两天还行，连续半个月下来，虽然不至于撑不住，也很是疲惫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观察蜥蜴卵？还要掐准时间段？”格雷特一段时间没注意，弟子就搞出了一个新的任务，不免顺着往下问去。
安妮维雅微微提振了一点精神，努力睁大眼睛，向老师解释。格雷特听到她说“要观察每个时间段受精卵的变化”，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你观察蜥蜴卵干什么？如果只是需要观察受精卵的分裂和胚胎变化，你去观察鸡蛋啊！”
“啥？”
安妮维雅惊呆了。反应过来，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是啊，为什么不观察鸡蛋！明明鸡蛋比蜥蜴卵容易得到那么多，便宜那么多，敲碎了也不心疼反正回头可以吃掉——
所以为什么不去观察鸡蛋？
我脑子进水了吗？
“可是，鸡蛋的话，我怎么确定时间——”
“分批授精啊！”格雷特想也不想就给出了答案：
“找到新母鸡，分批授精，算好时间取蛋，算好时间解剖。想看受精卵发育最初阶段的，你还可以从母鸡肚子里掏蛋……”
安妮维雅羞愧而走。格雷特忽然叫住她：
“对了，鸡蛋发育过程的话，雄鹰之国的病毒实验室里，我记得他们顺手做过一个观察记录。回头伱发个信息，让他们把记录传过来，就说我说的。”
有了格雷特的话，观察记录发得飞快——虽然要经过几个法师塔中转，七天之后，也到了安妮维雅手里。
在这个时间段，安妮维雅也安排好了实验辅助人员：
她直接找了莱昂&#183;卡洛斯，向他要了几个土著，帮忙养鸡。粗手大脚的野蛮人负责喂养，翻蛋，保证母鸡活着，鸡蛋不死就可以；
精细的侏儒负责掐时间，做记录，按时提醒她。
从母鸡下蛋开始，每隔一小时，取一批鸡蛋，照蛋，敲碎，在显微镜下解剖，记录每个鸡蛋胚胎的形态。画图，分析，做表格：
第二天，看见一个在搏动的小红点，疑似心脏……
第四天，看见小黑点的颜色慢慢变深，疑似眼睛……
第五天，已经可以看见弯曲的胚胎形状，眼睛看得很清楚了！那就是眼睛！
第六天，照蛋的时候，能从蛋壳外部看见头部和躯干两个小圆团；打碎蛋壳进行解剖，从胚胎上能看见鸡翅膀和鸡腿的外型……
安妮维雅沉醉在获得新知识的喜悦当中，身上的气势，一天比一天高涨。她的变化，自然也惊动了身边的研究者们，自然之神教团的牧师们窃窃私语：
“看上去好像要进阶了呀……”
“好快，到这里来才多久……”
“果然是在老师身边，手把手地培养，进阶起来才快……”
“咦，这样说的话，我们之前打的赌，是不是要赢了？”
“你还打赌？”诺克斯长老脸色一沉。他的弟子，十四级自然牧师奥本&#183;邦尼拉呵呵一笑：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么……进进出出法师塔，总有和那些死灵法师聊起来的时候，我就和他们打了个赌……”
他赌安妮维雅先进阶，对方赌莱昂&#183;卡洛斯先进阶。在奥本看来，这个赌，绝对没有输掉的可能：
安妮维雅可是一直在搞研究！谁不知道，搞研究，特别是开拓性的研究，最容易进阶了！那个莱昂&#183;卡洛斯在干什么？
一天到晚安排病人？
安排这个去照魔法光源，安排那个去钻磁力共振，安排这个给某某大法师去治疗，安排那个去找某某自然牧师治疗？
每天光是病历记录就要写厚厚一叠，抱着送到诺德马克法师那里去。又不亲手施治，又不能得到自然和世界的反馈，怎么可能进阶？
这个赌，肯定是他赢了！那一百标准魔晶石，肯定是他的了！
“你们拿我的弟子打赌？”
头顶上忽然响起一声质问。诺克斯长老飞快抬头，就看见头顶上的魔晶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一块，现出格雷特俯瞰的脸庞：
“赌什么？”
“呃……”
莱昂&#183;卡洛斯正在奋笔疾书。最近这段时间，密集的治疗工作，让他很是有了一些心得。
这几天，他除了干活儿，还要千方百计抽出时间，记录自己的感悟：
“无论是人类，还是类人生物，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呼吸系统，心血管系统，消化系统，泌尿系统，感觉系统，肌肉——骨骼运动系统……”
“身体是个精妙而复杂的结构……所有系统相辅相成，任何一个，都少不了其他系统……每个系统出现变化，都会引起其他系统的变化……”
“身体大小改变，会引起呼吸系统和心血管系统的变化……不同的身体形态，会引起内脏分布于不同的位置，以及肌肉——骨骼不同的连接方式……”
“不同的摄食方式，与不同的消化系统相适应，而摄入不同的食物，不同的营养，也支撑着不同的肌肉——骨骼系统……”
过去在尼维斯的时候，目中所见，只有人类，矮人，野蛮人。到了龙岛以后，发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种族。
再经由种种探查和医疗过程，赫然发现，不管是长着两个头的，还是长着翅膀的，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还是四条腿外带两条胳膊的，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
过去学医的时候，诺德马克法师曾经这样教导他：人体是一个整体，你学习的时候，虽然是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学，治疗的时候却要把它们统合起来看。
那时候只是背下来，现在……却好像理解了。那么推而广之，不死生物少掉了许多部件，也少掉了许多系统，所以才会缺乏活力，需要人力维持。
如果用法术模拟出它们的这些系统，比如说，骷髅只剩下骨骼，给它模拟出肌肉；食尸鬼的消化系统完蛋了，给它用法术重建一下，使它能更好地消化摄取的食物……
那么，这些不死生物，是不是就能够更强一些，存在的时间更长一些？
死灵法术的消耗，是不是也可以更小一些？
莱昂&#183;卡洛斯总觉得，他把这个问题想明白，进阶就近在眼前了！
五环死灵法术，【活化亡军】，一个法术挥出，能够拉起一支骷髅和僵尸组成的军队。
他以前总是做不好，一次只能制造一个不死生物，想要同时制造几个，特别是几个不同种类的不死生物，就总是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是不是，把人类的本质弄明白了，用死亡之力制作一个模板，给尸体、骷髅往上一套，缺啥补啥，就能批量进行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一下子想通了这一点，莱昂&#183;卡洛斯顿觉醍醐灌顶。把这个模型研究出来，把这个法术做出来，进阶，近在眼前！
百忙当中，他还有点儿理智，匆匆报告了自家老师，请求暂时卸任医院院长职务，短暂闭关。而这一闭关，不可避免地惊动了法师塔上下：
“什么？医院暂时关闭？不接受病人？”
“马上就要死的重伤员、重病人，请咒法系的治疗者看顾一下，其他病人，等啥时候医院开了再说！”
“卡洛斯那小子要进阶了？！”
糟糕了，打赌要输了！
奥本&#183;邦尼拉哎呀一声，飞奔而回。冲到安妮维雅的研究室前，正想推门进去，催她加快点速度，就看见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谢绝外人进入。
而诺德马克法师的老师，埃尔文长老，闻声从对面出来，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进去干什么？安妮维雅在闭关了，说是，感觉很快就要进阶了！”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黑鸦沼泽狂喜！自然神教狂喜！
格雷特的两个弟子同时进阶，不免惊动了法师塔上上下下，无数人伸出头来看。不但看，还要交头接耳，相互打听：
“自然教团那个小姑娘，上次进阶是什么时候？研究方向是什么？发过什么论文？”
“……自然教团不太习惯有事没事都发论文……不过这姑娘是诺德马克法师的弟子，可能习惯不一样，我检索一下看看啊……有了！”
说话的人指指戳戳，飞快地在魔晶石面板上点着。这个从尼维斯带过来的法师塔中枢，储存了相当多的文件、论文，可供魔法师们检索查询。
虽然最新的内容还没有——和通天塔的塔灵联网，即时传输数据，消耗实在太大。
但是好在这个法师塔也就是刚刚建好，塔灵也就是最近才带过来，数据库比较新……
所以这位法师一顿戳，把安妮维雅的名字输入进去检索，塔灵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闪开身体，让魔晶石投射出一片亮光：
“她发过好几篇论文，主持过几个项目……之前链霉素的研发，以及链霉素治疗疾病的范围，用法用量，一系列相关应用的研究，都是她主持的……”
一群魔法师哗哗地涌上去看。离得远的，就踮起脚尖向前扔秘法眼，或者干脆呼叫塔灵，让塔灵投射出来消息：
“怪不得能进阶这么快。可是，这些项目，和她最近的研究方向，也不太合拍啊！”
“之前的项目潜力用尽了吧……我记得她从入门开始就在跟青霉素有关的项目，能冲到9级，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
“所以怎么说呢，果然还是要跟着老师……看，老师给了一个新的项目，就噌噌地开始进阶了……”
魔法师们一片小声赞叹。忽然又有一个问道：
“那死灵法师的那个小子呢？”
“他……呃……他发的论文……”
基本上，全部都是医疗方向的，还有很多是医院管理方向。比如说医院里的病人应该怎么分拣，除了观命术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识别马上要死的病人；
比如说什么样的病人，需要第一时间做什么样的检查，什么检查应对什么症状；
比如说某些检查，在面对高阶职业者的时候，结果会出现怎样的变化，需要注意哪些地方，做什么样的改变……
绝大多数论文，都没有登上任何期刊，只是静悄悄地进了通天塔的数据库。偶尔有几篇登上医疗分支的期刊，引用数也少得可怜，几乎没有得到注意……
“这样的论文，也能一路进阶到八级啊？看来，他的论文，我们之前忽视了，应该捡起来好好研究一下……”
“所以他是作为治疗者进阶的吗？——完了，黑鸦沼泽又要痛哭流涕了，好端端一个死灵系出来的魔法师，一路奔着治疗者去，不回头了……”
“别说这些了，之前打的赌呢？这两位，谁先进阶？”
“闭关时间都差不多，可以算是同一天……所以，双方平手？谁都没赢？”
“不能算吧……不能从开始闭关算，怎样也要闭关结束，确认正式进阶的时候，才能开始结算赌注来的……”
格雷特趴在塔灵边上，看得津津有味。魔法师们的各种查询，各种议论，被塔灵一丝不漏地转达给了他——
法师塔的主人，法师塔最高权限者，就是这么爽。只要他想，整个法师塔，没有任何消息能逃过他的眼睛。
一位翡翠色头发的女精灵坐在他对面，紧紧盯着格雷特的表情，对塔灵投射出来的各种光影和声音视如不见。
等格雷特看完这一轮，注意力转移过来，她立刻迫不及待地询问：
“您的两位弟子都进阶了？……我听说，法师能够进阶，一定是他们的研究走在了正确的路上——所以，您这里，快要出成果了？什么时候能帮我的女儿看看？”
“呃……”
格雷特无奈地抓抓后脑勺：
“等他们进阶了再说吧……等他们进阶了，我把他们叫过来问问，看他们之前的研究，走到什么地步了……”
伤脑筋，安妮维雅之前在做蜥蜴的体外受精和试管婴儿方向，距离做到伪龙、亚龙兽、龙族，还有十万八千里；
而且，让她得到进阶感悟的，是受精卵的发育和胚胎的分化——这个方向，和龙族的生殖辅助，那就不是十万八千里的事儿了，根本是南辕北辙……
算了，我看看莱昂&#183;卡洛斯那里，有什么惊喜吧……
格雷特客客气气，请这位担忧女儿生育问题的翡翠龙离开，立刻呼叫塔灵，探查卡洛斯的情况。这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卡洛斯身边黑雾翻滚，死亡之力凝聚不散，在他身边汹涌澎湃。一会儿萦绕成环，一会儿蜷缩成球，一会儿又勾勒出复杂的立体图案。
再过一会儿，不停聚集的死亡之力，渐渐分化开来。拉伸、变长、流动、分层……
渐渐地就可以看出，那些死亡之力凝成了一个人形，而且是骨骼、肌肉、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等等，一应俱全的人形。
格雷特托着下巴，透过塔灵给出的图像，看得津津有味：
“嗯，有趣……这是要尝试造人？我是用世界意志，在冥想内核里搭建一个人形，卡洛斯这是要做什么？”
用死亡之力搭建人形？
奥秘在上，他可千万别把这玩意儿，塞进他自己的冥想内核里去……好好的活人，把死亡之力塞进去，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可惜莱昂&#183;卡洛斯已经开始了进阶前的最后冥想，调整状态，为奋力一跃，跨过八级到九级的关隘做准备。
格雷特能做的，也只有沟通塔灵，给他所在的冥想室里充分供能，让他至少不会因为能量缺乏出错。
格雷特叹了口气，推开长窗，一跃而出。这个弟子看过了，那个弟子也要看看，当老师的，一碗水总要端平才是。
安妮维雅闭关的地方，在法师塔几里之外的树林里，自然牧师们聚集的所在。格雷特展开飞行术，片刻就到达森林上空，低头俯瞰：
一栋小小的木屋周边，自然之力正在大量聚集。树木摇曳，杂草飕飕暴长，明明已经到了秋天，却有很多春夏季才开的花在疯狂绽放。
更神奇的是，大批大批的动物，正在飞奔而来：
一对一对的野兔，不知道从哪个洞里冒出来，在木屋的房前屋后、角落里、屋檐下的阴影里，就地开始交配；
两小群野鹿，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跑了过来，公鹿和公鹿甚至来不及打架，就急不可耐地骑到了母鹿身上；
母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狼王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挨个儿宠幸母狼，一边还要发出低低的吼叫，警告想要偷摸和母狼钻草丛的公狼……
格雷特：！！！
安妮维雅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进阶的时候，散逸出来的气息，为什么能出现这种异象！
你之前是在观察胚胎的分化啊，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了一个行走的西地那非！
沿着这一条路线冲上去，要是真的成功了，伱的称号，是不是要定为繁衍女神，或者送子娘娘……
他惊呆在空中，周围的木屋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自然牧师们，也是一脸的大开眼界。须臾，艾希&#183;月歌不知道从哪棵树下冒了出来，用力向他招手：
“嘿！你都教了她什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在大森林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包括永聚岛那边，也从来没有见过！”
“我也不知道……”
格雷特小小声道。他忽然一愣，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大声向下方嚷嚷：
“她的实验动物！实验动物！那些蜥蜴！那些蛋！那些炼金装置里的蛋！！！”
“早就在搬了！”诺克斯长老大声喊回来。格雷特扭头一看，不是实验动物搬了，而是实验室搬了——
木屋底下长出不计其数的腿，不，应该说是不计其数的树根，咔嚓咔嚓，向前迈步。
也不知道是不是附加了漂浮术，总之那木屋看着还挺平稳，一群树根小步快走，屋顶上还被不知哪位自然牧师放了碗水，水波平静，波澜不起……
至于凝实的自然之力屏障，用于隔绝实验室和安妮维雅的冥想室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看来安妮维雅这次情况很不错，应该能够顺利完成进阶。”
格雷特长长舒了一口气，落下树梢，和诺克斯长老等人一一握手聊天，又关心了一下老师埃尔文长老的实验进度。目光所及，每个人都喜动颜色：
眼看着他们自然之神教团，又要出一个有希望的孩子了！
聊完一圈，眼看安妮维雅的能量还在凝聚，掉头回法师塔。刚回到法师塔门口，黑压压一片骷髅似的黑袍人冲了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快去看看吧！”
“是的，快去看看！”
“您的弟子，那可真不得了！”
格雷特被他们簇拥着往里走。走到冥想室附近，好家伙，一批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走廊上，抬手，踢腿，试图站起……
“这……还没进阶完成就这样了？”
喂，死灵法师们，你们好歹还是活人！
就算再开心，你们也不要和尸体一起跳啊！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老师，您不要老是给餐桌制造鸡蛋了！
安妮维雅进阶成功。
莱昂&#183;卡洛斯进阶成功。
格雷特的两个弟子，虽然不是同时，好歹也是同一天出关。
——当然，考虑到进阶成功以后，通常还要在冥想室里多待一段时间，整理整理自己的收获，他们到底谁先谁后，没有人说得准……
最后结论，算是两个人同日完成。
没有人赢。
庄家通吃。
即便如此，打赌的两位，也是欢天喜地，恨不得绕着法师塔狂奔三圈。一百标准魔晶石算什么？一颗树心算什么？
直接送给刚进阶的两位，当成贺礼，都嫌简薄！快快，赶快搜罗一堆，给诺德马克法师的两位弟子送去！
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就此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一堆礼物。有树心，有药材，有魔植种子，有各种精心保存的花朵、果实、根茎……
当然，还有骷髅，僵尸，各种不死生物，各种腐囊，墓穴守卫，古代兽骨……
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各样的珍珠，宝石，水晶，等等等等。
对于魔法师来说，这些东西，不但是财富，还是很多法术都通用的施法材料，也就是说，能扎扎实实地兑换成战斗力。
两位弟子莫名收到一大堆礼物，基本上都是等级远高于他们的大佬送的，不免多看格雷特几眼，等待他的指示。格雷特微笑道：
“没事儿，收下吧。你们加把劲，早点做出成果，就都在里面了。——那么多龙族，等着我们出成果呢！”
迄今为止，格雷特手头的请求，只做完了不到十分之一。最近成功交付的，只有几个眷属改造的单子：
最重要的单子，是瓦斯卡的眷属，整整100名，改造全部完成。和他打赌的金龙萨弗瑞，垂头丧气，满心懊恼：
就不该答应这个赌约，瓦斯卡这家伙找的外援，实在太作弊了……
其他还有几个零星改造，都是各种各样的青年龙，或者刚刚成年的龙族。正在力量快速增长的阶段，自己不想消耗龙血，跑来找格雷特。
反正要求不高，随便增加什么能力都行，只要改造成功就可以。格雷特也毫不客气，稍微收了一点报酬，就把单子扔给死灵法师们去练手：
龙族的染色体，才是最大的报酬，不是吗？
改造任务当中，只有一个比较难的，还在一点一点的小心做：蓝龙萨尔达里宠爱的美人，那个叫西莉亚的狐人，在排队等待改造。
鉴于西莉亚的容貌和狐耳、狐尾，都是萨尔达里喜欢的，蓝龙并不希望她在改造过程中，突然出现诸如龙鳞、龙爪等特征。
改造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等级能够提升一些，能够得到更长的寿命。
这个要求实在过于麻烦，需要大量染色体点位的资料储备。格雷特让他把领地上的龙血眷属，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送了来，正在没日没夜地解析中……
到现在为止，解析进度，貌似还不到20％。距离蓝龙需要达到的，能够完美改造的需求，还有不知道多远……
格雷特深深叹气。话说这就是显微电镜的问题了，对龙族染色体的解析，只能锁定到一个一个点位——
至于这条龙的这个点位，和那条龙的这个点位，到底是不是一样的，是不是同一个基因，天晓得！
师姐，菲尔碧师姐，你什么时候能把凝胶电泳折腾明白，能跑出合适的条带来啊……能跑出条带，就能根据条带的特征，确定这个和那个是不是一样的了……
但是很可惜，凝胶电泳这是个大坑，超级大坑，超超超级大坑。菲尔碧大法师一头栽了进去，目前还没看到能爬出来的迹象。
另外一边，翡翠龙已经急不可耐地催上了：
“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什么时候能轮到我的孩子？”
“现在的研究进度已经有点进步了。”格雷特毫不心虚地看着她：
“目前为止，蜥蜴的人工授精，成功率已经接近50％了，只是距离在龙族身上试验，还有很多路要走……”
安妮维雅进阶一次，收获相当不小。成为10级自然牧师以后，她自然而然，有了促使蜥蜴受精卵快速分裂、促使蜥蜴繁衍的能力：
一个法术扔上去，显微镜下，受精卵肉眼可见地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
分裂过的受精卵回输入母蜥蜴体内，再一个法术扔上去，感知力稍微强一些的自然牧师，都能感觉到母蜥蜴体内的生命气息开始强盛。
暂时停止受精卵生长什么的，等情况变好了再产卵什么的，不存在的！在安妮维雅小姐的感召下，让它孕育，它就孕育，让它产卵，它就产卵！
安妮维雅旁边的房间里，埃尔文长老致力于另外一条技术路线——受精卵定向培养。把受精卵放在特定的魔法阵里，输入能量，定向增强小鸡：
让它变强！
变强！
让它在孵化期间，就多多地吸收能量，让这只小鸡生下来，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魔鸡！
“受精卵发育失败……”
“失败……”
“又失败了……”
“第一天的受精卵，定向增强，死亡率100％……”
“第二天的受精卵，死亡率仍然100％……”
“这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受精卵，似乎并不适合采用定向增强方式……”
格雷特都不用开晨会，看报告，或者直接去问。只要看到每天菜单上的鸡蛋，就知道长老这里还没有什么进展。
然而，连吃了几天鸡蛋以后，鸡蛋的供应量也减少了。格雷特问了一声，埃尔文长老愁眉苦脸：
“后面几天的鸡蛋，倒是不死了，但是，里面孵出来的小鸡，特别奇形怪状……”
唉。
所以说，对受精卵动手，要非常、非常、非常地小心啊。胎儿发育的时候，母体摄入的很多药物，都会造成胎儿畸形；
那么，输入能量，进行改造，造成畸形的可能性一样很大。想要改造龙蛋，漫无目的地输入能量，翻车可能性很大的！
“您……试试看对受精卵进行定向改造？加强某一个染色体点位的那种？”
“也只能这样了……”
埃尔文长老长叹一声，开始转换研究方向。没多久，他就遇到了一个难题：
“受精卵的染色体怎么测？我从鸡蛋上打个洞，抽蛋清出来，找不到染色体啊！”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老师，您也太会替我省钱了！
受精卵的染色体……当然不可能依靠蛋清测出来。
别说蛋清只是一堆蛋白质和水，给发育中的小鸡提供营养，就连蛋清里面包裹的蛋黄，也是给卵细胞提供营养的工具。
蛋黄里面，那一个小小的白点儿，一点点长大的，那才是卵细胞，是胚胎，是含有遗传因子的存在。
外面那些玩意儿，或许有一点染色体片段，所谓核外染色物资什么的。但是，要靠抽取一点点蛋清，就能判断出小鸡，或者蛋里任何生物的基因？
想多了！
格雷特当然不可能向埃尔文长老解释得这么详细，特别是核外染色质之类的东西。但是，他也简单解释了一下胚胎的存在和发育过程：
“……所以，外面这些只是养料，用不上的。只有胚胎里才有染色体，但是，在胚胎没有充分发育的时候，就取胚胎细胞测染色体，会对胚胎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难道要等它破壳了再测吗？”埃尔文长老失望地叹了口气。格雷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要解决这个问题，他至少有两个方案，但是，直接说答案，并不利于老师的成长：
埃尔文长老是十一级，要想进阶到十二级，十三级，甚至更高，他必须自己思考，自己行动。
把答案喂到嘴边，他就只是个干活的，拿到的世界反馈，打对折不止。
格雷特希望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位老师，能够进阶，进阶，再进阶，能够走到尽量高的位置，能够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
幸好埃尔文长老自己也在努力。他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提出两个方法：
“那么，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入手。——第一，是把蛋壳磨掉一点点，从上面戳针头进去，提取一点组织进行检测，再针对性地增强染色体。”
“嗯，这是可以做到的。”格雷特赶紧点头：
“之前在雄鹰之国，我们用鸡胚制作疫苗的时候，就曾经往鸡蛋里注射……把握好时机和方位，小鸡是不会死掉的。具体的操作手法，注意事项，您可以向他们调阅资料。”
比如怎么固定鸡蛋啊，怎么消毒鸡蛋啊，怎么消毒针头啊，选什么方位进针啊，注射之后要用蜡封住破损的蛋壳啊……
虽然是相当简单的操作，也有林林总总十几个注意事项，每个细节都影响着成功率。
虽然这个操作对长老应该不难，但是，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参照，何苦把别人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呢？
世界又不会多给一遍反馈！
他只是随口说来，对于埃尔文长老来说，却是相当重要的信息。长老认真记下这一条线索，想了想，叹了口气：
“但是鸡蛋和龙蛋又不是一回事。我听说，龙蛋非常坚硬，上面还附有天然的魔法阵，会自发吸引能量，帮助蛋壳里的雏龙生长。
把龙蛋的蛋壳弄破一点，可能对雏龙有损害，这条路可能行不通……”
“行不行得通的，总要多试试看嘛。”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复道：
“再说，龙蛋的蛋壳弄破一点点，会不会有妨碍，这是另外一个课题，我回头去找龙族问问……老师，你刚才说从两个方向入手，第二个方向是什么？”
“第二个方向，就是对现有的点位进行增强。检测公鸡和母鸡的染色体，选择其中相同的部分，找一些点位进行加强。”
格雷特用力点头。
既然是同一物种，公鸡和母鸡的染色体，总会有很大一部分相同。那么，在这些相同的染色体当中，挑几个点位进行加强，至少不会打错方向。
“嗯，这是个好法子，可以试试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努力克制住自己习惯了的项目领导人角色，用建议的语气道：
“老师，定向增强染色体的工作，我之前做过很多，您可以翻记录看看。这个工作不难，也不是死灵法师的专属，关键就在调整魔法阵和增加自然气息……”
埃尔文长老笑着听他说了好一会儿，不停地轻轻点头。这个做法，方向是对的，就是消耗太大——
唉，自己这个老师，从头到尾，也没教过他多少，现在还要厚颜拿他的资源来增强自己。只希望自己早点做出成果来，能帮到他一些吧。
加把劲！
“对了，这样的话，我怕用鸡蛋作为原料，做不出来。”埃尔文长老迟疑道：
“鸡到底不是魔兽，成长空间有限……”
但是，用魔兽卵，或者魔兽胎儿——还是卵吧，胎儿更难处理，折损起来看着更难受——作为试验品，实验的消耗，那是翻着倍的往上涨啊！
“那就魔兽卵吧。”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拍了板：
“老师，您想用哪种魔兽卵，只管让他们弄来。如果不知道想要什么种类的话，塔灵这里有一部分本地魔兽的记录，您可以尽量去找。”
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想要高阶魔兽——呃，高阶魔兽有点过分了，中阶魔兽，都能有么？
“老师您尽管挑！您记住，龙族是龙岛的主人，只要是为了龙族的利益，这里的所有魔兽，我们要什么就能有什么！记录里找不到满意的，我联系龙族，让他们给一个清单！”
埃尔文长老给了格雷特一个微笑。小家伙一片拳拳之心，他受用得很，但是，能给弟子省钱，还是要给弟子省钱的……
嗯，选取的魔兽，要有比较高的进阶上限，这样进行改进的时候，不太会被撑爆；
一次繁育，产的卵最好比较多，这样的话实验过程中有个失误，弄死几颗卵也不心疼；
孵化的速度最好比较快，这样实验结果出来得快，发现不对，也方便调整方向；
最后，当然，如果能和龙族亲缘关系近一些，那就更好了……
三天以后，格雷特看到埃尔文长老递交上来的实验计划，很是惊讶了一下。长老选择了三种魔兽：
金线墨角蛙，成大群集结，普通魔蛙是1级魔兽，大群首领，最高可以达到5级魔兽；
伪龙，成小群集结；
龙兽，如果没有龙兽的话，考虑找高阶亚龙作为替代品。
蛙……蛙……青蛙……青蛙卵……
沼泽里到处都有，逮回来一只，一次产数十到数千粒卵的青蛙……
老师，您也太会替我省钱了！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怎样给龙族做人工授精？在我身上试试吧！
金线墨角蛙很快就逮来了。
给医院看门的霜火巨人部族集体出动，深入沼泽，抓来了满满一兜魔蛙。从等级最高的蛙王夫妇，到小团体首领，再到最低阶的普通魔蛙，抓了足足二十对。
至于现在是不是魔蛙产卵的季节，这些家伙会不会产卵，一口气能产下多少颗卵，埃尔文长老做实验能不能用得了这么多……
霜火部族的巨人们才不管这些。他们拎着树皮搓成的网兜，把魔蛙们放在医院大门口，然后点头哈腰，去向长老致意：
“还需要更多的魔蛙吗？还需要什么？它们住的水塘？沼泽？吃的食物？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们，您忠诚的仆人愿意为您做一切事情！”
埃尔文长老头疼地揉了揉脑袋。最大的魔蛙首领，站在那里就有他半个人高了，最小的也有他膝盖那么高。
这么二十对一口气抓过来，光是伺候它，就不知道要出动几位自然牧师……
“你们……帮忙养可以吗？”他试探着问：
“整理它们住的地方，吃的食物，看着它们不跑出来，给它们准备好产卵所需的环境……我们人手不够，日常饲养这些工作，全靠你们了！”
“放心长老！没问题长老！”霜火部族的族长和长老并肩站着，努力鞠躬，试图把自己降到和埃尔文长老同样的高度：
这个难度实在是相当高，以至于两位巨人特地找了块洼地，自己站在里面向上看：
“您看，我们站着的这块地方，挖成魔蛙住着的沼泽，方便么？或者需要挪个地方？”
这位头发花白的长老，虽然年纪大，等级又不高，可人家是诺德马克法师的老师！
四舍五入，就是他们主人的亲戚！
这一位的任何需求，都是要极力满足的！
有了巨人们帮忙抓来魔蛙、帮忙打理，自然之神教派，自己就能构建出适合魔蛙生存繁衍的小气候，又有安妮维雅出手释放大繁衍术，魔蛙们瞬间产下了一大批蛙卵。
密密麻麻，堆在水塘里，缠绕在树干上。真是随便造，不心疼，拿十颗做实验组，再拿十颗做对照组，可以同时开二十组实验……
有了丰厚的物质基础，埃尔文长老的研究，便顺利地进行了下去。一头青蛙卵，一头小鸡，长老很快就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完全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这是个远期项目，格雷特短期之内，也不期待长老有什么进展，只要这位老师能稳定地进阶就好。
——话说，能用染色体定向增强的方式，增强魔蛙，就能增强别的魔兽幼崽，就能大批量对外销售。
无论是骑士、魔法师还是牧师，对于指定能力的魔兽宠物，魔兽坐骑，需求都是极大的。搞定一种，就是一条固定财路，搞定十种，就是十条财路……
对于财政一向拮据，赚多少都会拿出去贴补穷人的自然教团，至少可以说不无小补。
格雷特并不担心埃尔文长老不够努力，只担心长老太过努力，累倒自己。而他自己这个项目总负责人，需要思考的方向就更多了。
比如说，安妮维雅目前为止，让蜥蜴交配，产下受精卵，一做一个准，但是把对象换成亚龙，特别是换成高阶亚龙，她就不行了……
“老师，这样不行啊！我的法术对高阶亚龙无效，那对龙族就更加无效了，没法让他们产下受精卵啊……”
“唔……”
格雷特托着下巴皱眉。他身边，为女儿焦急了许久的翡翠龙，已经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真的无效吗？收起抵抗也不行？”
“那个……”格雷特斜眼瞥着她，真不好意思说“要不然你来试试”。您独个儿在这里，法术无效，也就安妮维雅白辛苦一趟；
如果法术有效，您进入发情期了，是要连夜去找你您丈夫生一个吗？这，这感觉也不对啊？
“算了，就在我身上尝试一下吧！”翡翠龙已经下定了决心，大踏步奔出窗外，冲上法师塔顶。在转为龙族建造的大厅里变成龙形，卧倒下来。
她身上浓郁的绿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渐渐地，变成了半透明的玻璃状，没有任何外显的光泽，甚至看起来干巴巴的。
格雷特跟着她上来，见状无奈，也只能叹了口气，望向安妮维雅：
“来，伱对她施法，尝试一下。等等——”
他开始掏空间装备。法师袍，头冠，手镯，戒指，甚至连自己用的橡木杖都扔了出来，一样样塞到安妮维雅手里：
“增强法术威力的，装备上，全都装备上。塔灵，塔灵！调动力量，弄个增强法术威力的魔法阵，帮安妮维雅一把……”
这一轮命令下来，安妮维雅站在魔法阵中心，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是在泥潭里行进，或者扛着上百年的橡树在舞蹈。奋尽全力，才举起橡木杖，指向翡翠龙的方向：
一道蒙蒙的绿光从杖头发出，落在翡翠龙下腹部。一瞬间，法术击中的那几片龙鳞微微亮了一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翡翠龙摇晃了一下身体，趴在那里感受片刻，又变回绿发女精灵的模样，连连摇头：
“小姑娘你不行啊。这个法术有点意思，但还是太弱了，根本起不了作用。换你的老师来还差不多——不，也许还要再强一些，换一位传奇来的话……”
“可这是我进阶的时候，自然得到的能力，不是想换人就能换人的……”
“唉，所以我说可惜啊……”
格雷特站在她身边，脸色瞬间黑了一下。姐姐，知道你觉得我很弱，但是有些话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啊！
您好歹还是在和医生说话呢！
长久的医生训练，或者说，被卫健委长期规训的习惯，让他没有当场吐槽回去。不但不吐槽，还微笑着送走了翡翠龙，再来帮安妮维雅想法子。
师徒两个面对面纠结半天，格雷特一拍巴掌，正色道：
“两个方向。第一，你尝试一下把这个法术模型分析出来，然后请高阶牧师，或者高阶法师来尝试——
提高施法者等级，应该能提高法术效果。同时，把法术模型写出来，也有助于你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法术。”
安妮维雅苦着脸点了点头。眼巴巴地努力看着格雷特，等待他的第二个方法。格雷特非常流畅地继续说下去：
“第二，你不是想要尝试人工授精吗？试试看不用法术让他们发情，直接取精子和卵子。你之前在这个方向上，不是已经有些成果了吗？”
“是有些成果了，但是……”
安妮维雅苦笑。之前的实验对象都是蜥蜴，需要什么东西，直接抓、直接揉就可以了，可是，把同样的方法，移到龙族身上？
“老师，那些促使繁衍的法术，没法在龙族身上用啊……就算用了，龙族的身体那么大，用藤蔓进去取精子和卵子，这，这也伸不进去啊！”
“……”
格雷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蜥蜴，亚龙，哪怕是龙兽，给它们做人工授精，直接把藤蔓伸进去就可以取；
龙族，身长二三十米的成年龙族，光是泄殖腔的大小，一个正常人爬进去都填不满……
格雷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这惊悚的画面甩出脑海。他沉下心情，一边思索，一边条分缕析道：
“那些法术用不上的话，就用更直接、更强大的手段。你可以测一下，促使繁衍的法术使用之后，蜥蜴，或者低阶亚龙身上有什么变化，然后用替代性的法术……”
？？？安妮维雅茫然地看着格雷特。格雷特想一想，举了个例子：
“比如说惑控系，之前许多操控心灵的法术，现在都被证实，会引起脑电波的变化。现在，他们就在尝试直接用电流刺激大脑，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果……”
安妮维雅用力点了点头，奋力干活去了。
上半天尝试解析法术，这是一门大学问，也是依靠直觉和神赐施法的牧师，涉猎不多的学问。格雷特直接给了她一张书单，眼看着要啃完这张书单，至少三个月起步；
下半天，那些蜥蜴就倒了大霉。一个一个被固定在木板上，释放繁衍法术，然后测试它们身体的变化——
魔法透视，超声，螺旋魔法透视，磁力共振……抽血，验血，测量身体各处的电力波动……
各种各样的手段挨着来一遍，然后比对，总结，分析。
从小到大，从一尺长的普通蜥蜴，到一个人多长的魔蜥和魔鳄，全部折腾了十七八遍，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师，只要他们的精巢里有精子，卵巢里有卵子，电波变化，会促使它们排精、排卵。所以……找到合适的电流强度，对着关键部位电下去就可以了！”
这话听得格雷特心里一凉，下半截也是一凉，不由自主地庆幸自己功能一切正常，不用受电击之苦。
表面上，还要端着老师的架子，沉稳点头：
“听起来是个法子。那么接下来就注意两点：第一，怎么确认它们肚里有货，第二，合适的电流和合适的位置。去找吧，去继续做实验吧！”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你还是处男，就要帮我生孩子？！
“有进展了没有？”
“有进展了没有？”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给我的女儿治疗？”
自从安妮维雅成功进阶，翡翠龙塔娜差不多半个月来一趟，半个月问一遍研究进度。
从她鳞甲边缘微微的碎裂，和变成人形之后疲惫的神色，格雷特有理由相信，她在天空龙城忙完一个轮次，休息都不休息，就飞奔过来了……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话说，您的女儿女婿，自己都没有跑来求医，倒是您这个丈母娘跑得异常勤快。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急着生？
“呃，方便的话，先请他们两位过来面诊一下吧？”格雷特按捺下心底的吐槽，认真和塔娜沟通：
“不管是男方的问题，还是女方的问题，还是夫妻双方配合的问题，总要了解过情况，才好配合不是？”
再过半个月，就看见一大一小两条翡翠龙，以及一条全身淡紫色的巨龙，远远从天际飞来。
还没到法师塔前，塔灵就开始提示格雷特：
“请提升防御等级……请提升防御等级……正在靠近的龙族，身上有很明显的战斗痕迹，要当心他们对法师塔不利……”
一边提示，一边还放出了图像。格雷特抬眼一扫，小一点的翡翠龙身上，鳞片七零八落，东秃一片，西秃一片，碎了不知道多少，一只前爪看着都有点瘸。
而那条淡紫色的巨龙，体型和小一点的翡翠龙差不多的，外形倒是没什么异样，气势却是相当萎靡……
很明显，丈母娘为了将不省心的女儿女婿揪来医院，很是动用了暴力手段。
幸好这是异世界，是伟力归于自身的龙族，如果是前世，怕是要动用七姑子八大姨，或者一堆堂兄堂弟表兄表弟，直接把人抓着押过来……
格雷特暗暗叹息一声，想说“塔灵你多虑了，应该不至于”，念头一转，却也老老实实照着塔灵的提示，提升了龙族诊疗区的防御等级。
别的不说，两头被押过来的成年巨龙肚里都压着火，万一随便踩一脚、抽一尾巴，超过了法师塔的常规防御，碎的可是他们的法师塔！
他起飞迎接，顺便让人把安妮维雅找过来，一起迎接患者和患者家属。双方分宾主坐下，塔娜立刻推了女儿一把：
“来，您尽管问，尽管检查，想问什么问什么，想检查什么检查什么。死丫头结婚一百多年还不生，这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哎，别急，别急。”格雷特微笑着安抚她，只可惜不能扔一个“安抚术”或者“镇定术”，让她好好松一口气。安抚完，正色看向塔娜：
“让我单独和您的女儿，女婿，分别谈一谈可以么？有些话，您在场，他们可能不好意思说……”
塔娜皱皱眉头，看女婿松了一口气，女儿带点祈求的样子，哼了一声，也只好转身出外。
格雷特笑了一笑，示意安妮维雅和年轻的翡翠龙先聊着，自己带着那条紫晶龙离开房间，去了隔壁：
“来，不要紧张，坐下来。我们慢慢聊一聊……”
姓名，年龄，种族，实力。一样一样询问完、登记完，终于可以直入正题：
“首先，你们结婚一百多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孩子的？”
“一直都想要啊！”紫晶龙垂头丧气地回答。他们并没有像有些龙族一样，为了财宝，雄龙一个龙巢，雌龙一个龙巢，相距一千公里；
也没有像有些龙族一样，一个长期驻守天空龙城，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游历，十年加起来都见不到一面；
甚至也没有像有些龙族一样，日常不是学习就是训练，不是训练就是睡觉，心思根本不放在造孩子身上……
他们还是很想要孩子的！
“那……你们定期……过夫妻生活吗？频率怎样？”
格雷特斟酌着询问。紫晶龙的脑袋，在“过夫妻生活”这个陌生名词上转了三五圈，好容易弄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用力点头：
“当然！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最多一个月，有时候半个月，就来一次，从来不空的！”
这……这频率……格雷特回忆了一下龙族的资料，不得不感叹，这频率在关系良好的龙族夫妇当中，已经算得正常，甚至算得频率密集了。
毕竟，龙族的交配，特别是以生孩子为目的进行的交配，是需要夫妻双方都凝聚大量能量，为龙蛋孕育做准备的……
“那个……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冒犯，但是还请您回答一下，您和您妻子过夫妻生活的时候，没有走错门吧？——我的意思是，您的生命精华，确定到达了正确的地方吧？”
紫晶龙用非常纠结的目光看着格雷特，久久不语。好半天，他才语气古怪地道：
“一共就一个洞口，怎么可能走错地方？倒是你……”
格雷特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就听紫晶龙继续问道：
“我没看错的话，您和流光闪耀家族的小公主，还没正式成婚吧？也没……在一起吧？毫无经验的您，真的能帮助我得到孩子吗？”
这，这，不要这么不相信我啊！
我是医生！是医生！哪怕是处男，也不妨碍在生殖医学中心供职的！
“这个，如果您消息灵通的话，我已经成功帮助钢龙古尔德夫妇，怀上了他们的孩子……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取一点您的精子，了解一下精子活力……”
“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
安排好紫晶龙，检查过他的精子活力，格雷特又和塔娜的女儿，年轻的翡翠龙阿兰妮斯谈了谈。最后，请塔娜和她的女儿女婿坐下，认真道：
“目前为止，两位的夫妻生活正常，要孩子的意愿也正常，精子活力，就我之前掌握的资料，大致也正常。
至于怀不上孩子，目前怀疑，要么是不排卵，要么，是卵子无法正常受精，要么，就是受精卵无法正常发育……”
“那怎么办？”
“做人工受精。取精子卵子，让它们在体外结合，提供大量能量，让受精卵正常地长大一些，再植入母体。”
格雷特胸有成竹地回答。跟着微微侧身，向旁边的安妮维雅一引手：
“我的弟子，安妮维雅。之前一直在做这个项目，已经在普通蜥蜴，三种以上的魔兽蜥蜴，以及伪龙和低阶亚龙兽身上取得了成功。”
“我们可以看一看实验记录吗？”
格雷特微笑不语，目视安妮维雅。三条巨龙的同时注目之下，安妮维雅身体微微颤抖，脸颊飞起一阵粉红，上前一步：
“当然！！！”
实验记录无可挑剔，翡翠龙塔娜，和她的女儿女婿，对此都表示了满意。接下来，就到了实操阶段：
“大繁衍术？”
“不行……怀不上……法术我还没解析出来，暂时没有办法传授给别人……还是要人工取精取卵……”
“那怎么取？”
安妮维雅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相当多的心力，也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研究研究，探查探查。正常母蜥蜴，发情中的母蜥蜴，采取卵子之后的母蜥蜴……魔法照影，超声，螺旋魔法照影，磁力共振……
把那些母蜥蜴折腾得要死要活，甚至不惜解剖了七八个。当然，解剖不等于杀死，有治疗术兜底，解剖完了，还是可以重新治好的。
咳咳，治好以后，母蜥蜴能不能继续正常产卵，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最起码，如果不幸把输卵管削断了（安妮维雅在医院里学习剖腹产的时候，学过这个解剖结构），而且没有正常复原的话，就算医治完毕，腹腔正常愈合，估计也不能生了……
安妮维雅在实验室里泡了半个月，依靠大量的法术探查和解剖，终于得到了答案。
无论是小蜥蜴，还是比较大只的魔兽蜥蜴，还是体长两米的鳄鱼，又或者伪龙和亚龙兽，它们在发情的时候，卵巢内都会有一批较大的卵泡。
而采取卵子之后，重新观察，那几个特别大的卵泡，基本上都破裂了……
“所以说，只有长到最大的卵泡，它才能自动释放出卵子。那些比较小的，特别小的卵泡，就像枝头上还没有成熟的果子一样，就算摘下来也不能吃……”
“关于卵泡的大小，可以用超声进行检查……鉴于蜥蜴有鳞片，超声检查的过程中，需要注意……”
安妮维雅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她准备好的实验计划：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两个方向，一是促使这些卵泡快速长大，二是促使长到最大的卵泡分裂、排出卵子……”
促使卵泡快速长大，根据安妮维雅的经验，一发大繁衍术下去，很快就能搞定——自然，大繁衍术无效，或者会抵抗掉的巨龙，可能要想别的办法；
而促使母蜥蜴排出卵子么……
安妮维雅这些天研究下来，深深地明白了一件事。哪怕卵泡长到最大，这些被抓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抓起的母蜥蜴，仍然不愿意主动排卵，而需要法术刺激：
“检测结果显示，排卵过程中，机体有明显的电反应。为此，我们考虑，对母蜥蜴卵巢，或者周边部位进行电刺激，促使其排卵……”
“啥？！伱们要电我？！”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雷霆之角的法师，电一电，大繁衍！！
直接在雌性翡翠龙身上电击什么的，别说安妮维雅做不出来，格雷特也做不出来。
他身体向前倾了一倾，想要为自己的弟子说几句话。双唇刚刚张开，安妮维雅已经起身，向对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当然不是立刻就这样做。关于人工授精手术，我们有一套完整的研究步骤和研究方案，会一步步向前推进。进行到最后，确认有必要，我们才会这样做。”
格雷特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微笑着看了安妮维雅一眼，又向翡翠龙塔娜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听她说下去”：
嗯，真不错，他离开这些年，安妮维雅已经长成了一个独立的研究者，和团队带头人了。
也是，都已经10级了，独立主持了链霉素这么大的项目，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不再是牵着一家子野猪到他门下，跟着他洗试管、煮牛肉膏的小小少女了……
“首先，我们要确认，雌性龙族的卵泡发育到什么程度，释放出的卵子才足够成熟，可以和精子结合，发育成足够强的受精卵。”安妮维雅还在侃侃而谈：
“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在各种不同蜥蜴、伪龙、两种亚龙兽身上做了实验，但并没有龙族身上的数据。
为此，我希望，能至少寻找一些青年和成年的龙兽，在她们身上进行研究。当然，鉴于龙族各分支之间的差异性，有翡翠龙的龙兽，那是最好。”
“这……”
塔娜迟疑了。一直以来，龙族对于格雷特团队的态度就是：要魔兽，随便，要多少给多少；
要眷属，随便，要多少派多少，眷属们甚至还可以自带干粮；
要龙兽，这个就非常吝啬了。到现在为止，参与研究的龙兽加起来只有四头，而且，都只能在龙族监管下，做极少量的非创伤性研究。
诸如剖个肚皮、解剖个卵巢再给治好；诸如用藤蔓伸进身体、尝试取个卵子，这种会给龙兽造成伤害和痛苦的研究，一&#183;律&#183;不&#183;许！
但是龙兽终究是龙兽……如果是为了龙族的利益，龙兽，也不是不可以牺牲。塔娜看看自己的女儿，再看看女婿，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在兰妮之前有个女儿，也……也没有觉醒真名。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她来……但是有前提！
——要让我看到你们的研究成果！看到你们这个方法，是能让母龙，至少，能让母蜥蜴怀孕的！”
“当然，当然。”安妮维雅微笑。她毫不犹豫，胸有成竹地回答：
“之前的实验记录，详细版本的，您随时可以查看。要我当着您的面重做一遍，演示给您看，那也可以。”
她自信的语气和神态，让年长的翡翠龙舒了一口气，越发多了几分信心。她点点头：
“好，如果实验结果满意，我可以带龙兽过来，甚至可以联络有同样烦恼的同胞，再寻找几头龙兽。嗯，你刚才说‘首先’，那么其次是什么？”
“其次，我们要在蜥蜴和伪龙、亚龙身上，耐心测试刺激排卵的方法。”安妮维雅继续侃侃而谈：
“目前的初步方案是电刺激，但是电击的部位，电击强度，电击时间，以及注意事项，都有待于进一步测试。
然后，鉴于龙族对各种法术的强大抗性，我们还要耐心做更多的实验，以及选择更多的方式。也许，等那个法术解析出来，也可以用法术解决……”
能不用电击解决，还是不要用电击解决。但是，无论哪一种解决方式，都要有大量的实验作为基础——
这一点，不用安妮维雅，或者格雷特详细解释，翡翠龙也明白这一点。没办法，为了不让女儿多承受痛苦，也只好让龙兽顶上了：
“带我——们去看一看你的实验记录！做给我们看！只要能看到伱实验成功，龙兽很快就能抵达！”
实验记录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实操也是没有问题的。安妮维雅抓出雌雄蜥蜴各两对，一对扔大繁衍术，让它们现场交配、怀孕；
另一对用法术刺激排精、排卵，现场取精子卵子，现场做人工授精。连续几个法术下去，精子与卵子结合，变成受精卵，受精卵分裂、分裂、再分裂……
显微镜下能清楚地看到，受精卵由小小的一颗，膨胀为16颗细胞簇成的一团。安妮维雅轻车熟路，把成团的受精卵移植回母蜥蜴体内，又是一个法术拍下去：
“看，生命气息增强了，稳定了——能明显地感知到母蜥蜴体内的卵了，对吧？”
翡翠龙塔娜面色凝重地点头。至少在蜥蜴身上，分别取精子和卵子——人工结合——法术促进生长——重新植入这条技术路线，对于促进繁衍有立竿见影的好处。
“……行！半个月后，我送四头龙兽过来！至少四头！”
塔娜当机立断地拍了板。安妮维雅瞬间有些亚历山大，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就看见塔娜拖着女儿女婿大步出了实验室，巨大的龙影腾空而起。
“这……老师，我怕这个项目我完不成……”她僵着脖子，脚趾发力屈伸，一格一格地转向格雷特：
“电击这个我真的把握不好……连续做了好几次，每次都把蜥蜴电死了……”
“啊，没事。”格雷特随意摆了下手。身为导师，身为学术带头人，要做的就是为学生和下属解决资源问题：
“我回头就去找师姐要人。别忘了，你导师可是雷～霆～之～角的魔法师啊！”
雷霆之角什么都不会玩，也不可能不会玩儿电。直流电，交流电，高压电，低频电脉冲，凡是想得到的花样，就是他们玩得出来的花样——
咳咳，某个伪&#183;雷霆之角&#183;真&#183;治疗法师除外。即便如此，抱紧师姐的大腿，他也能轻轻松松地拎个师侄过来：
“你帮忙做一下这个项目，调试一下所需的电流——最好能做到不要手控，用发电机或者电池能够控制。加把劲，这个项目，是能直接帮助龙族生育的！”
帮助龙族生育=能直接接触龙族=能直接从龙族那里要到好处。被格雷特拎过来的师侄一脸激动，全心全意地扎进了项目当中。
测电压，测电流，调整输出方式。从法术输出，到拉几根线戳进去，再到制作专门的探头——
这其中，还和大洋彼岸的同胞们反复沟通，反复寻求帮助。
毕竟，惑控系那里做一些电刺激大脑的项目，插在身体上的电针，也是雷霆之角出方案，炼金公会实际制作的……
即便有了这么强的技术支持，电击实验，仍然做得磕磕绊绊。安妮维雅连续做了十天，勉强能在低阶亚龙身上取出卵子，但是每次电击，都需要治疗术在旁边伺候着：
一发电击下去，那只亚龙必然浑身僵硬，抽搐，胡乱排泄。好一点的能自己缓过来，然后疯狂奔逃，一去不回头；
差一点的当场昏迷，心跳、呼吸停止，需要一发【治疗致命伤】，才能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安妮维雅越做越郁闷，越做越挫败，终于跑来找格雷特请教：
“电击是不是不行啊……感觉损伤特别大，亚龙的应激反应也特别大……”
这种程度的痛苦和损伤，根本不可能拿去在龙族身上尝试的！再急着想要孩子的龙族，都能瞬间给她一爪子！
“确实很难。”格雷特非常理解地点头。36伏的低压电打在手上，都能瞬间一痛；
更强的电流，还是打在娇嫩的重要部位，这种痛苦，简直钻心，钻肝，钻五脏六腑！
“那现在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你事先做好麻醉——虽然不能隔绝电流，但是，我们可以尝试隔绝痛苦。
做好麻醉，把放电的探头，伸到尽可能靠近目标部位的地方，然后快速放电，用尽量小的剂量放电。这样子，至少能保护其他脏器，也能减少痛苦和应激。”
安妮维雅刷刷记录。她之前一直在尝试体表电击，现在看来，也只能把电击头，塞进泄殖腔里试试了……
“老师，第二种方法呢？”
“第二种方法就是直接取卵了。”格雷特叹了口气，脸色深沉：
“用一根长针，一根足够粗、足够长的针，从靠近卵巢，避开其他血管和神经的地方插入。
你之前用超声波，不是能看见卵泡么？在超声引导下进针，插入目标卵泡，直接抽吸……”
这个法子，也是格雷特前世，生殖辅助专科最常用的法子。问题是，这法子用在龙族身上，难度未免有些高：
用在普通人类身上的取卵针，针长35厘米，针粗0.9到1.6毫米；用在身长30米的母龙身上，那取卵针得多长？
350厘米够不够？
35米呢？
这么长的针，哦不，龙枪，它的铸造工艺，能不能造出这么长、这么细的针？能不能突破鳞片和肌肉，正确地戳进巨龙卵巢？
就算长度、粗细和强度都足够了，请问，谁来操控这把龙枪，让它摆出正确的进针方位？
格雷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这个方案太难，难到完全无法解决。他无奈地拍了拍安妮维雅的肩膀：
“当然，这个方案是万不得已才用的，你还是努力尝试电击好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雷霆法师，不要开发新的爱好啊！
“降低电压！”
“降低电压！”
“再降低电压！”
“再降，再降，再降……”
自然行者1环法术，积雨云。召唤云朵，降下细小的闪电，打在敌人身上。打毫无防御力的平民，最低伤害，也能打得人当场扑地，身上出现大片树枝状的电击灼伤。
魔法师0环法术，闪电震慑。发射一束闪电能量，对目标发动远程攻击。打平民，最低伤害，也能打得人去掉三分之一条命。
这样的电系法术，电压和电流强度可想而知。
哪怕安妮维雅尽可能地降低了法术威力，那位来帮忙的雷霆之角魔法师，操控能力更是精妙，也不过把打掉三分之一条命，降低到了打掉六分之一条命……
具体到一只尺把长的蜥蜴头上，还是会当场打死，或者打进濒死状态。
直到和尼维斯方面沟通过以后，雷霆之角的魔法师，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对面同事们非常诧异地反问：
“你用多强的电压？手搓的法术？你在开玩笑！——惑控系那边，用电流刺激人体，都是从0.1伏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加的！”
“……”
“……”
“不相信？不相信你绕个线圈，在自己身上试一试！绕线圈你会吧！测电压伱会吧！自己试！试试看多大电压才不会打出伤害！
——对了，这种刺激，一般会持续一点时间的，比如一次3秒，或者一次5秒……”
被同事狠狠鄙视了一顿的雷霆之角法师颇不服气。想了想，照着同事的说法，自己开始切板子，绕线圈，手搓电刺激探头……
小心翼翼地调整到0.5伏，按在自己皮肤上，轻轻开启。咦，没什么感觉，难道是我等级太高，对电流的抵抗力太强了？
再往上调一点，调到0.6伏，还是没啥感觉，再往上调……
一直调到5伏，他终于打了个哆嗦，感觉有点儿意思了。但是，在胳膊上尝试，除了麻酥酥的之外，好像也没啥用处。
所谓的，安妮维雅特地找他来，所要达到的效果……
这位魔法师好奇心起，起身确认了一遍门窗都已经关好，再扔了个封锁法术，再再扔了个【法师密室】——这个法术可以在一定时间内，隔绝外界的一切探测。
虽然法师塔的主人一般不会这么无聊，操纵塔灵窥探他们的情况，但是，能够保密，还是保密比较好嘛！
确定一切保密工作完成，他干的事儿，再也没有人能够窥探。这位魔法师嘿嘿一笑，偷偷地把探子往自己体内塞了进去，按动开关……
！！！
一股又酥又麻，又痛又爽的感觉，从尾椎骨上升起，直冲头顶。魔法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很快，又按动了第二次开关。
两小时后，他摇摇晃晃，撇着两条腿从房间里走出来，赶向安妮维雅的实验室。
安妮维雅左等等不到人，右等等不到人，发了几次信号都催不出人来，已经忍不住亲自到法师塔来找人。
两个人在法师塔门口一碰面，安妮维雅上下打量他一下，脸色就是一变：
“……你怎么了？感觉情况不太对？”
“没事……呵呵呵，没事……”
“感觉你很虚弱啊！生命能量下降很多的样子……你怎么了？研究太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真的没事……哎哟……”
雷霆法师尝试快走两步，以显示自己真的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奈何步子一快，立刻牵扯到了伤处，“哎哟”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安妮维雅反射性地扶住了他：
“你受伤了？！”
说着顺手一个治疗术丢了过去。淅淅沥沥的光雨没入身体，雷霆法师长长吁了口气，扭曲的脸颊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安妮维雅一直仔细盯着他的神色，感知着治疗术发挥作用的方向。眉头微凝，想要说话，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您……不舒服的话，还是休息一下吧。研究任务虽然紧，也不急在一天两天……或者，您去找个治疗师看一看？”
唉，痔疮发作什么的，通常的治疗术，好像不太能根治。老师在橡树林医院教出来过几个治疗师，这几年，技术有没有扩散到咒法系的医疗分支？
她没怎么注意过这件事，回头要问问卡洛斯……
“呃，我没事，真的没事。”雷霆法师仍然连连坚持。话音未落，边上晃晃荡荡，走过一个黑袍法师，斜着眼睛嗤笑道：
“哟，看这一脸虚脱的样子……你们雷霆之角，别看单身几十年找不到老婆，玩起来也挺花的啊！”
“哪有你们花！”雷霆法师大怒，立刻反唇相讥：
“你们这些一天到晚抱着骷髅、抱着僵尸睡觉的家伙！你们倒是不缺女伴了，可惜都不是活人！”
“@#￥％……”
“％￥#@……”
在安妮维雅反应过来之前，两个人已经怒目相对，吵得不可开交。安妮维雅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明白这位到底为什么受伤了，努力咳嗽一声：
“好了好了，既然您身体没有大碍，那就请快点进行研究吧。我们的进度紧得很呢，等龙族再次过来之前，一定要做出成果来！”
雷霆法师半推半就地被她拉走，直奔法师塔外，自然法师们的研究中心。
进入实验室，安妮维雅熟练地固定好蜥蜴，看着雷霆法师拿出新做好的电刺激棒，小声道：
“我今天请教过老师，进行刺激之前，一定要在刺激棒上涂上润滑液，避免泄殖腔灼伤……
同时，刺激过程中，还要严密监测泄殖腔温度，避免出现不可挽回的伤害……蜥蜴不是人类，觉得痛，它也不会嚷嚷着停手，想挣扎也挣扎不开……”
雷霆法师板着脸咳了一声，努力维持脸色庄重，不给任何回应。安妮维雅也不再多说，低着头，不断做准备，不断记录：
“用无菌生理盐水先冲洗泄殖腔……”
“法术麻醉，隔绝痛感，插入电刺激棒……”
“准备监控法术……”
“电刺激第一次，电压0.5，电流0.1，持续时间3秒，开始！”
研究工作，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半张桌子大的一张表格上，写满了各种实验条件，安妮维雅和雷霆法师联手，一个挨着一个尝试下去：
几百只蜥蜴，几十只伪龙和亚龙，每个都要找到最佳的刺激电压、刺激电流、刺激时间和频率。与此同时，还要根据这些魔兽的数据，推测龙兽和龙族的数据。
“啊，好难啊……”
安妮维雅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手边数据密密麻麻，蜥蜴的，伪龙的，亚龙的。但是，要根据这些，推论出龙兽和龙族的合适刺激强度，她一时真的没有思路……
唉，再过五六天，第一批龙兽估计就要来了。到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推算出合适的，或者比较合适的刺击强度，让龙兽遭受太多痛苦的话……
翡翠龙不一定会当场翻脸，带走所有龙兽。但是，想要她提供更多的龙兽，甚至想要让她的女儿加入实验，就需要更多的交涉，或者，需要老师做出更多的担保了。
不行，要加速！要努力加速！要找出更可靠的实验方法，计算方法，努力得到准确结果！
雷霆法师板着脸站在她边上。自从前几天丢了一次大脸，他就尽可能减少和安妮维雅的交流，只按照她的指示配合实验。
但是，看着她愁得头发都要白了的样子，雷霆法师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提出建议：
“有方法的。魔兽对电流伤害的抵抗，说到底，就是电阻。我们可以测一下这些魔兽的电阻——就是对电流的阻力。
嗯，经过鳞片的，在体内的，都要测一下，鉴于成年巨龙不见得愿意被测体内电阻，我们可以尝试测肌肉电阻，然后找个合适的替代品……”
“那太好了！”安妮维雅眼睛一亮：
“那就麻烦您设计实验方案了！我全力配合您！”
“放心！交给我！”
雷霆法师摩拳擦掌。测电阻嘛，自从了解了“电阻”的概念后，雷霆之角这帮法师，恨不得把什么都拿来测一下：
身上的盔甲，钢甲，皮甲，各种魔兽皮甲，头盔，靴子，沾水的状态和不沾水的状态；
各种武器，金属柄的，木柄的，带链子的，不带链子的，蒙皮的盾牌，不蒙皮的盾牌，钢盾，木盾；
高阶战士，中阶战士，低阶战士，高阶中阶低阶施法者；
各个种类的魔兽……
不就是电阻嘛！电阻不同，伤害不同，只要积累了足够多的数据，就能算出同样强度的一个雷电法术，在不同对象身上能打出多少伤害！
当然，再怎么测，他们也没有把研究范围，深入到蜥蜴的泄殖腔内部。
这些数据还得从头做起，然后，和鳞片——鳞片间的电阻对比，和揭开鳞片后的肌肉之间电阻对比，和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比如口腔——内的电阻对比……
实验啊！
实验啊！
努力做实验，努力算数据，在翡翠龙回来之前，尽可能把对比数据做完！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算出来了，你也别满天炸雷啊！
华丽社死了一次的雷霆法师为了挽回名誉，全心全意，奋力投入研究。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知今夕是何夕。
就连翡翠龙塔娜携女儿女婿、带了四头龙兽造访，他都没跑出来围观，而是埋首于实验室里和兽栏里，钻在一堆蜥蜴魔兽和亚龙之间，不能自拔。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你们有新的进展么？”
美丽的翡翠龙一甩深绿色长发，满目期盼地问。安妮维雅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疲惫得站着都快要睡着，勉强向她笑了一笑：
这位翡翠龙阁下，或者说，这位病人家属兼实验条件的提供者，要求比老师还高、还急。
毕竟她一段时间做不出成果，老师只会笑一笑说“没关系，别着急，这个课题本来就比较难”；又或者给她一些指点：
“你去看看这几本书……你去看看那几篇论文……你需要的知识，可以向哪个哪个系的魔法师请教，或者请哪个哪个系的魔法师帮忙……”
而翡翠龙塔娜，她要是敢说“对不起，一点进展都没有”，真不敢想象对方会不会翻脸。
呃……应该不会的吧？或者说，就算是会，一座装了十几名顶尖魔法师、近百名高阶魔法师的法师塔，应该也能拦住一条传奇巨龙闹事？
她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努力挤出笑脸：
“是的，我们又有了一些新的进展。我们已经确立了安全的流程，用于刺激排精和排卵，并且在数种魔兽蜥蜴和亚龙身上，寻找到了安全的刺激方式。”
说到这里，飞快地看了年长翡翠龙身边的阿兰妮斯一眼。见她紧张得全身僵硬，连肩膀都绷成了直角，微笑着安抚她：
“因为会事先用法术止痛，所以，被取精／取卵者，并不会感到痛苦。”
阿兰妮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她母亲可没那么好说话，直接追问：
“那么，在巨龙身上呢？要用什么样的电流，会造成多大伤害？伱们还要一次一次尝试么？”
“啊，这应该不至于。”安妮维雅早有准备，微笑着起身：
“事实上，来自雷霆之角的专业法师，也是老师的同门，正在全力研究这个问题。具体方法是，测量不同受试者的魔抗，以期得出正确的公式，可以快速代入……”
“是这样？”翡翠龙塔娜微微动容。她仔仔细细凝视了一遍安妮维雅，又扫了一眼全身放松，靠在边上微笑的格雷特，霍然起身：
“能让我见见他吗？”
“请——”
从法师塔到自然之神教团的试验场地，并没有多远。一行人快步走去，才到兽栏门口，就看见这位雷霆法师身边，噼噼啪啪，电闪雷鸣无休无止。
再走近一些，对魔法力量相对熟悉的年长翡翠龙，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些雷电，微微浮动着，织成各式各样的数字。
再仔细看看，这些数字横平竖直，俨然排列成表格，表格上面还有标注：
“电压，电流，频率，电阻……蓝鳞飞蜥，隐形蜥蜴，巨蜥蜴，焰蜥蜴，地底蜥蜴，泥沼蜥蜴，伪龙，甲龙，恐爪龙，钢板龙……”
表格旁边，不停有公式蜿蜒扭曲，线条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每一根线条闪过，表格上必有几个数字噼噼啪啪，电光大放，随后雷霆法师就低头喃喃“不对……又不对……”
手一挥，公式凭空消失，接着开始算新的公式……
“太惨了……”
塔娜身后，紫晶龙小声感叹。这位雷霆法师所做的一切，他非常了解，也非常熟悉：他自己在学习法术、练习法术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然而问题是，如果不是为了锻炼精神力，或者因为穷，或者（更大可能性）是因为吝啬，哪怕是龙族，也会选择在纸上写，或者在兽皮上写。
至不济，也会在龙巢的墙上，在冰面上，在沙地上写，把墙面挠得一道一道的，挠花了再磨平，磨平了再挠花。——直接用元素凝成算式，太累啊！
“这是……这为什么不让塔灵帮着算？”他身边，阿兰妮斯小声嘀咕：
“这些东西，塔灵算起来不是更快吗？为什么一定要自己算？为什么要把自己累成这样？法师塔……”
没能源了？
没能源了还能继续搞研究吗？他的问题还能解决吗？会不会卡在最后一步上了，就差这么点儿，研究不成功？
“我劝过他，他说跑来跑去麻烦。”安妮维雅轻轻摇摇头，带着他们绕过那位雷霆法师，小步小步走向兽栏外侧：
“他这里，算出来哪里不对，立刻就可以重新改，重新测，重新验证。找塔灵计算要排队，算完了回来重新测，测完又要排队，有这点时间，他自己早就算完了……”
话说，不愧是15级的魔法师吗？不用塔灵，不用稿子，自己就这样噼噼啪啪地算了……
安妮维雅轻轻地感叹着。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强悍的精神力，这样的专注，能够这样空手搓表格、搓公式，空手计算啊！
哎，任重而道远啊！
翡翠龙塔娜却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跟着安妮维雅走开。这种程度的计算，在龙族，尤其是在专注施法的龙族看来，也就是寻常：
没这水准，还想冲传奇？开玩笑吧！
她跟着安妮维雅走进实验室，拿起实验记录，一行行、一页页看了下去。种类，体重，电压，电流，频率……
实验动物反应，组织灼伤情况，治疗情况，体表电阻，肌肉电阻，体内电阻，口腔电阻……
光是电击取卵的实验记录，就在桌上厚厚垒了七八本，字迹浓浓淡淡，各自不同，显然不是在同一天内写完。
塔娜连续翻了几本，在心里算了一下实验数量和实验时间，略有点动容：
“你们……做这些实验，是每天从早做到晚，一点都不停啊？”
“那肯定啊。”安妮维雅微微而笑：
“越快做出结果，就能越快解决患者的痛苦。可惜我们只有两个人，施法者又需要保证睡眠，实在做不到更快了……”
话音未落，外面霹雳一声巨震，滋滋滋滋，闪电乱崩，整个天地都被照得雪亮。
高高低低的兽吼声紧跟着喧嚣起来，伴以轰隆轰隆的撞击声，很显然，兽栏里抓来的魔兽，几乎全都被吓住了。
安妮维雅拔脚就往外冲。脚步声杂沓，其他自然牧师们也从各自的实验室里冲了出来，大把大把的安抚法术，下雨一样往兽栏里丢。
兽栏中心，高高浮起一位雷霆法师，手舞足蹈，身上法袍猎猎，电蛇狂舞：
“算出来了！我终于算出来了！蜥蜴泄殖腔内的电阻，和口腔内的电阻，有固定的比例——照这个公式，算电击强度肯定没问题，肯定准确！”
喂，算出来归算出来，你别炸啊！
“是吗？”
安妮维雅还没说话，塔娜已经轻轻浮起，悬到与他相同的高度，似笑非笑。柔和动听的声音一入耳，雷霆法师就像是一桶冰水浇到头上，打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应该没问题的！应该准确！——我再找几种魔兽，验证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在龙兽身上验证了！安妮维雅，一起来！”
兽栏当中，特地养了起来，还没测试过的亚龙，还有那么几种。安妮维雅和雷霆法师联手，测基本情况，测电阻，大繁衍术，探查卵泡情况，电击；
再抓一只，测量，大繁衍术，探查，再电击……
连续三四只下来，电击都是一次成功，或者说，在极小的范围内调整了电压和电路。翡翠龙塔娜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柔和，终于点头道：
“看上去不错。——行，龙兽我带来了，在龙兽身上尝试吧！”
四头龙兽，两雄两雌，被牵到兽栏外侧。一头全身翠绿，一头微微泛蓝，一头黑不溜秋，一头皮色暗红。很显然，四头龙兽来自四个不同的龙族分支——
身长都在25到30米之间，单从个头看，躯体发育，都已经到达了成年龙的阶段。
哪怕是塔娜这样的传奇巨龙，想要弄来指定年龄的龙兽，都不是那么容易的，都要搭上不小的人情。
安妮维雅深深吸了口气，脸色郑重起来，和雷霆法师相互一点头：
成不成就看这一步了。这一步成功，就能直接为龙族治疗，不，着手解决龙族的不孕不育问题了！
“我们一头一头来！麻烦您帮个忙，先把这头暗红色的雌性龙兽带去法师塔，做一些基础测量……”
全身扫描，探查泄殖腔内部到卵巢的长度，探查卵泡发育的情况。测量口腔内部的电阻，计算电刺激所需的强度。
翡翠龙的龙兽，是塔娜亲生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阿兰妮斯的姐妹。可以少让她受苦，就少让她受苦。
至于另外几头龙兽，没有家里大人在场撑腰，谁心疼！
“卵泡发育正常，应该可以尝试取卵……那么，现在开始么？”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想生育更强的后代，多弄些龙兽做实验吧
实验走到了正式用龙兽进行的阶段，非但格雷特，就连菲尔碧大法师也暂停了手头的工作，凑过来围观。
咒法系，炼金系，甚至死灵系，能抽出空的，全体出动。
诺克斯长老带着所有的自然牧师，抢占了第一排的有利位置，近距离感受。为了方便抢位置，顺手把埃尔文长老推在了最前面：
展开精神力！努力感受！
生命最初的产生！
生命的萌发和律动！
子体与母体产生联结的过程，从母体取得物质，攫取能量的方式！
这可是龙族啊！哪怕是龙兽，它的肉体特征，和正经龙族也是一样的，只是精神层面不一样！快快快，抓住机会努力感受，一点也不能放过！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中，安妮维雅动作从容不迫，韵律十足。放倒龙兽，请助手控制住龙兽，释放足够强的麻醉法术，让龙兽感受不到痛苦；
根据事先测量出的数据，调整好电击强度；
准备好超声探测，准备好各种生命体征监视魔法，准备好感应泄殖腔内温度的测量魔法……
三，二，一，开始！
清洁，冲洗，消毒。两只魔偶一前一后，扛着一根仔细消毒过、涂上水性润滑液的电击杆，送进龙兽体内。
已经改造过的超声探测魔法，将随着呼吸不断震颤、不断变化的龙兽卵巢，呈现在众人面前。
安妮维雅紧紧盯着超声反馈，和生命体征监视光屏，轻声命令：
“开始！”
“电压调高0.1，继续！”
“再调高0.1，继续！”
“再调高0.5……”
“调高0.5……”
“保持这个电压，重复刺激！”
“再来！”
“再来！”
在场的观众，能看得懂超声图像的，除了格雷特之外不到十分之一。绝大部分人，以及只能看见黑白图像上一晃一晃，一晃一晃，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所以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到这个电压就可以了？”
“闭嘴，仔细看！”
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安妮维雅操作超声仪的水平不错，图像上，可以看到卵巢里大大小小的卵泡。卵巢收缩，舒张，收缩，舒张，最大的卵泡破裂，破裂，再破裂……
“差不多了。”他在心里默默道。没有打促排激素，一次成熟的卵子也就这么一些，基本上和龙族一窝可以下的蛋数量相当。
屏幕上，已经有5个看着最大的卵泡破裂，剩下的全都是小卵泡，尚未发育成熟的，现在已经不适合继续刺激了，会造成伤害的……
果然，安妮维雅也及时发出指示：
“停！停止刺激，退出！——哪位老师，麻烦取一下雄性龙兽的精子，能用法术诱惑就用法术诱惑，不能用法术诱惑，就用电刺激……”
“我去！”
“我去！”
自然之神教团，立刻有两位高阶牧师主动请缨。龙兽啊，给龙兽取精子啊，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能上手摸一把，能上手操作，这个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的！嗯，取出来的精子，如果一次用不完，剩下的部分应该还能扣下来，做一些其他的研究……
自然牧师们跳了出来，魔法师们当中轻微骚动了一阵，几只刚要举起的手就落了下去。雷霆之角的魔法师，变化系的魔法师，炼金师，医疗法师，互相看看，轻轻叹了口气：
哎，算了算了，到底是诺德马克法师的师门之一，而且专业对口，咱们不和他们抢。回头需要龙兽的材料，想办法换一些就好了……
“我去！”
“我！”
其余各系的魔法师愿意谦让，死灵法师们，可不考虑什么叫谦让。五六只胳膊同时举了起来，一边摇晃，一边喊：
“按摩取精可以交给我们！黄金骷髅，动作灵敏，扭曲弯折极其方便，保证消毒完善，毫无死角！”
“法术诱惑也能交给我们！惑控系认证，水准超卓！无论雄龙雌龙，任何种族，颜色，大小，叫声，我们都能模拟！一定让龙兽快快乐乐！”
“需要模拟实体也可以！黄金骷髅搭成架子，做成小龙的形状，保证龙兽感觉不出来！”
几位黑袍法师一边喊，一边相互推挤，恨不得把其他人直接给挤出去。
完全顾不上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大，其他系的魔法师们嘴角抽搐，悄然往外退后，把他们一伙人闪在中间：
你们这些死灵法师，也玩得太花了！法术诱惑能在惑控系得到认可，用骷髅搭实体架子，可以和炼金师的魔偶比肩！
话说，这就是死灵法师常年单身的原因吗？反正也找不到配偶，就想方设法内部解决了？
格雷特也忍不住抹了把汗，第一万次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急功近利，直接投奔了黑鸦沼泽。他向诺克斯长老轻轻点头，长老一挥手，带着两位自然牧师领走了龙兽：
这种事情，自然牧师自然有办法，完全不需要死灵法师掺和！你们敢做，我们还怕你们身上死亡气息太重，冲坏了精子的生命气息呢！
雌龙身体庞大，从卵泡破裂到排出卵子，还是需要相当一些时间。利用这段时间，自然牧师们取精、分装、显微镜下观察记录活性，已经把一套流程全部忙完。
等安妮维雅这里取到了卵子，早已有五份精子装在特制的生命容器里，送进实验室。安妮维雅逐一向容器里注入卵子，一一分开，逐个施法：
一号卵子，设为对照组，放置在温度、能量模拟雌性龙兽体内的环境，让其自然结合；
二号、三号卵子，设为实验组第一组别，放置在模拟环境内，释放大繁衍术，促进其精卵结合；
四号、五号卵子，设为第二组别。放置在能量加强的环境中，释放大繁衍术……
她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在对外隔绝的无菌实验室里忙碌。除了格雷特在实验室门口远远张望，魔法师们，牧师们，包括三位龙族，都只能在实验室外等待：
好了没有？
完成了没有？
秒针滴答滴答走动，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一小时后，格雷特率先转身出外，向众人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个小时，安妮维雅缓步出外，向大家点头示意，特别向三位龙族欠了欠身：
“释放大繁衍术的卵子，已经结合为受精卵。模拟自然环境下的精子和卵子尚未结合，根据过去的经验，需要等待24小时到28小时。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对于龙兽来说，大繁衍术能促进精子和卵子成功结合。由此可以推断，大繁衍术也有一定几率，促进龙族受精卵的产生。”
塔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安妮维雅的等级虽然不够高，大繁衍术的威力也低，不能突破龙族自然的魔法抵抗，但是很显然，精子和卵子并没有这么强的魔抗。
这种法术在龙兽身上有效，估计，在龙族身上也大概率有效。她急急地追问：
“那么，植入体内以后呢？”
“如果您允许，我们可以用大繁衍术，促使受精卵分裂到一定程度，再植入龙兽体内。然后，观察孕育情况，确认后续结果。”
“我同意！——请施法吧！”
其实这样的实验设计不太科学。格雷特在人群里轻轻叹息。照理说，实验组和对照组，应该由不同的龙兽担任：
自然交配繁衍的；
取精取卵后，自然结合，植入体内的；
取精取卵后，用大繁衍术促使其成为受精卵，植入体内的；
用大繁衍术让受精卵发育为16个细胞的细胞团，再植入体内的；
在强能量环境下，用大繁衍术让精子与卵子结合、发育的……
至少要设置这几组，每组两头雌性龙兽以上——越多越好，可以的话，最好能保证雌雄龙兽的种族、等级尽量一致。
这种情况下，才能判断出，到底哪一条技术路径最合适，能繁育出最多、最强的雏龙……
但是现在没办法。龙族肯提供的龙兽就这么一点儿，四只，两对，只能用来测试一种技术路线，只能得出成功怀孕／怀孕失败这两种结果。
唉，只能希望这次的实验能够顺利，再希望这些龙族更加大方一些。在首批四只龙兽成功怀卵、成功产蛋之后，能送来更多的龙兽，供他们做实验吧！
他默默地把后续计划录入冥想内核，预备实验成功之后，再向龙族开口。他们一定会同意的，格雷特心想，没有龙族，不希望生下更多、更强壮的后代！
安妮维雅，加把劲！
安妮维雅微微欠身，请三位龙族跟着她进入实验室——当然，是站在无菌操作间之外，只能用精神力小心探查。
然后，释放大繁衍术，挨个儿小心施法，再于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果然，肉眼可见地，受精卵开始分裂、分裂……
“一号受精卵分裂完毕。”
“二号受精卵分裂完毕。”
“三号分裂完毕……”
“四号……”
“五号……”
她直起身体，莹莹的目光与格雷特对了一下，又微微欠身，向翡翠龙塔娜行礼：
“显微镜下可见，强能量环境下的四号、五号受精卵，分裂速度较快，分裂过程中抛弃的碎片较少，更有可能发育成健康的后代。
——那么，下一步，是把这些受精卵，全部移入母体当中么？”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安妮维雅，跟我一起上天啊！
“红龙龙兽确认怀孕。”
“移植五枚受精卵，有四枚正常发育。”
“翡翠龙龙兽确认怀孕。”
“移植四枚受精卵，四枚全部正常发育。”
“孕育时间……未知。能产多少活卵……未知。能否成功孵化……未知。孵化之后，能否成功觉醒真名……龙兽的后代觉醒什么真名？”
即便如此，翡翠龙塔娜已经相当满意了。不管后面几个问题有没有解决，作为试验品的两头雌性龙兽，好歹怀孕了啊！怀孕了啊！
死丫头结婚一百多年，就根本，从来，没有怀过龙蛋，一次也没有怀过！
“辛苦你们了！你们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果！”
她向前迈出一步，伸出双手，就要用力去握安妮维雅的手。伸到一半，忽然有停住，转向，庄重地与格雷特握了握手：
项目虽然是安妮维雅在操作，可是，这个项目是诺德马克法师接的，也是诺德马克法师主控的。
安妮维雅小姐，以及其他搭手帮忙的魔法师，有什么问题，都是去请教他的。项目哪里有问题，最后兜底也是他。谈正事儿，还是要和项目主导人谈的：
“你们让我看到了提高龙族生育率的希望！拜托你们，为阿兰妮斯操作吧！要什么报酬都可以谈！”
“呃，等一等……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完善研究，也希望您，和其他龙族，能提供更多的条件……”
“啥？！”
格雷特气定神闲，先把安妮维雅叫过来，再请了几位高阶法师旁听，才一五一十，把之前规划好的实验计划说了一遍。说完闭嘴，淡定看向对方：
您会答应的吧？
您一定会答应的吧？
这位夫人，您也不希望您的女儿女婿的第一胎，就无法保胎、最后流产，或者生的蛋全都孵不出来，或者孵出来的雏龙无法觉醒真名吧？
忍住，忍住，这句话一定不要说出口……除了说出来太像威胁之外，这味道也太冲了……
翡翠龙塔娜却是眉头紧皱。四头龙兽，四头达到成年期的龙兽，这已经用尽了她的人脉，又是许诺，又是央求，又是胁迫，能出的花样都出尽了。
诺德马克法师一开口要几十头，都不说最好是同种的龙兽——整个龙岛都不见得有那么多——光是几十头成年龙兽，这就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外了。
这么大的数量，怕不是要把整个龙岛翻过来！
“这个，我非常理解您需要这么多龙兽的理由，我也认可您进一步试验的必要性。”她头痛地向格雷特解释：
“但是，想要这么多龙兽，不是我独个儿能做到的……恐怕需要传奇巨龙们开会同意，再去和其他龙族沟通。您能不能……”
她试探地看向格雷特：
“能否劳烦您写一篇文章，陈述一下之前的成果和之后的研究思路？我们也好请诸位长老先看一下，有疑问的话，再向您进一步请教？”
写论文嘛，这个我懂。常事儿。格雷特想也不想就点头应允：
“行啊！给我几天，让我把资料整理一下，文字组织一下。再说了，龙兽的怀孕过程，也要观察一下，才好一起写进去，不差一天两天的。”
一个项目做完，总要有篇论文当作结果。
发表也好，不发表也好——这玩意儿恐怕不适合在《奥术》、《魔法》的任何一篇上发表，龙族也不像会有期刊的样子——好歹是个总结。
有了总结，对上一期的费用也有了交待。再申请下一期的项目基金啊，项目扶持啊，国自然啊什么的，才好说话不是？
再说了，也不用他自己写……全部丢给安妮维雅去，写完了，他亲眼看一看，可能需要修改点东西，把控一下后续方向，直接往上递。
学生是做什么用的？就是做这个用的啊！当了老师，项目负责人，通讯作者，就到了翘起腿来让学生干活，自己享福的时候了！
他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塔娜一转身，就理所当然地把任务甩给了安妮维雅。
老师有命，弟子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安妮维雅毫不犹豫地领命，第二天就捧了一份大纲过来，在格雷特这里通过，立刻埋头往里填充内容：
实验都是亲手做的，没有造假，思路顺畅，实验记录完整，可写的点非常多。写写写，努力写！
安妮维雅闭关码字，更正，闭关写论文。起早贪黑，在关注两头雌性龙兽怀孕迹象的过程中，只花三天时间，就写完了半尺厚的一叠论文，捧去交给格雷特——
哪怕考虑到手写和打印的字体大小不同，这么厚一叠赶不上博士论文，也能赶得上两篇硕士论文了。
格雷特非常满意，改都不用改，复制一份存进法师塔，顺手就把原稿交给了翡翠龙塔娜。看着这头巨龙现出原身，穿云破雾而上，一忽儿工夫就去得远了。
嗯嗯，看上去很急的样子啊……不知道这些资料，能不能打动传奇巨龙们，让他们多拨一些资源下来？
又不知道巴蒂斯塔长老，还有未来老丈人和未来丈母娘，会不会替他说话？
对了，最关键的是，龙岛上，以及龙岛之外的巨龙当中，有多少是连年怀不上，需要用这种方法得到孩子的？
只要多一对巨龙，他的研究，资助者就会多一对。
如果能惊动十对传奇巨龙，或者哪怕五对传奇巨龙、五对壮年巨龙，他想要的龙兽，以及其他研究资源，估计就不愁了。
没准儿？还能和龙族谈一下，预支一点研究经费，给法师塔里的魔法师发发工资？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打着算盘，顺手又沟通塔灵，把论文发去了尼维斯。嗯，发表什么的，暂时是不用想了，议会和龙族的深度合作暂时不能暴露。
但是，合作进度，要及时和家里通报一声，方便议会的魔法师们评估局势。此外，人工授精什么的，也可以用在人类身上，不孕不育的贵族有多少啊……
“……所以，小格雷特又搞出什么来了？”
格雷特现在的论文，哪怕不发表，也会立刻转到各个学派的领头人那里。驻尼维斯的传奇们一人一份，另外消息直传精灵岛，雷霆之主和拜尔博手里各有一份。
拜尔博还好，翻一翻论文，啧啧两声“这下可真要把龙族绑上战车了”，继续努力埋头干活。
加把劲啊，加速啊，永恒之井造好，赶快回尼维斯去再造一个啊！就算造不了，也要去顶老师的工作，塑能系多久没有传奇驻扎了！
雷霆之主翻着论文，脸色却很是精彩。一页，一页，一页又一页，脸上表情不停变换，周围甚至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噼啪声——
“克里斯汀，伱怎么啦？”
温柔的，清凉如水的声音悠悠从窗外响起。雷霆之主微微一惊，反手扣下论文：
“没事儿，在看论文而已。你这边完成了吗？陪你出去走走？”
“什么样的论文，都能让你有这样的反应？”门帘珠串相碰，琳琅作响，精灵公主掀帘而入：
“我可以看看吗？——咦，是小格雷特的论文？他又做出什么成果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来看。看完题目看摘要，看完摘要看目录，看完目录，直接翻到最后，去看结论和延伸讨论。
一边看着，融融的粉色，就从脸颊一直透到了耳边：
“小格雷特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他不会是在影射什么吧？”
众所周知，一旦进阶传奇，要想有后代，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而精灵族的生育率，又从来不高……
小格雷特做这个研究，是想干嘛？看他论文最后指出的研究方向，是要一直做到传奇阶段，解决传奇巨龙的生育问题的……
能解决传奇巨龙的生育问题，传奇人类和精灵的生育问题，那就肯定不在话下了！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在小家伙插手之前，或者，在他们向外寻求帮助之前，没能靠自己正常地生出来，又实在想要孩子……
“咳……我觉得真不至于……”雷霆之主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脸色，认真回答。顿了顿，又向前一步，挽住了精灵公主的手臂：
“要不然……我们还是加把劲……？”
格雷特并不知道，他的论文传去永聚岛以后，完全被理解到了另外一个方向。这几天，他除了一个组一个组轮转，了解、督促各组的进度，就在眼巴巴等：
龙族啥时候能看完论文？
啥时候能来找他？
能给多少资源？
最好提前列个单子，事先写好，向龙族要研究资源的时候，不至于无的放矢……对了，让各组速度报一下，他们需要些什么东西！
等啊等啊等，等得脖子都长了，等得法师塔地板都快要磨掉一层，还是没看见巨龙下来，格雷特不免有些忐忑。
以龙族的反应速度，以他们一觉睡几年几十年的习惯，不会这么长时间……
都耗在揪传奇巨龙起床上了吧？
等来等去，等得花儿都谢了，等到两只雌性龙兽的龙蛋已经能明显感知到，特雷他终于等来了匆匆飞下的塔娜。一到法师塔，立刻冲到格雷特面前：
“诺德马克法师，请您跟我去天空龙城一次，长老们想听您当面陈述！”
“哦……好啊！等等！”格雷特飞快地喊来女徒弟：
“安妮维雅，做一下准备，和我一起上天啊！”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小家伙，胡说八道，会被龙族打死哟～～～
赛瑞拉展开双翼，在翡翠龙塔娜构建出的尾流力场当中，奋力向上、向上，飞向高空。
格雷特和安妮维雅坐在塔娜背上，一人抓住塔娜的一根棘刺，稳定住自己身体。安妮维雅左看看，右看看，向后方的赛瑞拉看看，终于忍不住问自家老师：
“让赛瑞拉小姐这样飞……能行？”
真的不用向传奇巨龙求求情，让她上来一起坐？或者老师您变化龙形，至少开启飞行术，和她一起飞？
我是没什么怕的，赛瑞拉小姐对我挺好，但是老师您……真不怕回去跪搓衣板？或者跪剑龙的龙鳞？又或者，跪某种多棱角的热带植物？
“没事，她说了要自己飞的。”格雷特坐得淡定。起飞之前他们也商量过，翡翠龙的建议是：
“赛瑞拉也进阶到成年了，该试试看自己飞了……先努力一把，等飞不动了再上来！”
赛瑞拉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毕竟，年轻的龙族嘛，只要有机会，谁都想努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成年了、能顶事儿了……
至于格雷特？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变形为成年龙族，最多也只能扛半个小时——和老丈人放弃练他那时候相比，毫无进步，甚至可能退步了一点点。
为了和赛瑞拉同甘共苦，努力飞半个小时，然后把自己累成一张龙皮，虚脱地被翡翠龙背上天空龙城？
且不说赛瑞拉领不领情吧，这个样子上去，如果接下来就是说明会的话，会大大影响说明效果的！
至于飞行术……开玩笑，飞过一次就够了，不用再飞了。普通的飞行术也好，龙翔术也好，其飞行高度、速度和抗风能力等等，都有极限。
反正他尝试过，再怎么努力飞行，到冲破天空、进入天空龙城周边那一段，还是要乖乖去巨龙背上待着。
安妮维雅欲言又止，目光在赛瑞拉身上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算了，你们两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不过……就带我一个吗？”
她有点儿小心翼翼地问。格雷特往后一靠，向她微笑：
“你是想问，为什么不带雷霆之角那一位吧？”
安妮维雅有点儿赧然。格雷特悠悠闲闲地向她微笑：
“这个项目，你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掌握核心技术的那个人。至于雷电，这并不重要。等你的大繁衍术解析成功，完全可以替代雷电的作用。”
安妮维雅瞬间有点儿同情那位雷电法师了。辛辛苦苦忙了半天，承担了一半的实验工作，最后，只得到了老师“不重要”、“可替代”的评价……
“而且伱不是做过观察对比么？经由电刺激排出的精子，比起正常排出的精子，其生命能量和活性都有显著降低。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们也可以猜测，经由电刺激排出的卵子，生命力也会有显著降低，我们还要寻找更多的取卵方法。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把他给带上来。”
龙族的生育本来就很艰难了！
受精卵发育成龙蛋，龙蛋孵化，雏龙觉醒，一关又一关，本来就很艰难了！
禁不住再削弱卵子的生命力了！
电刺激什么的，只是一个过渡方案，他们还需要寻找更多更好的方案！比如，经泄殖腔穿刺取卵什么的……
安妮维雅默默地向那位雷电法师致以深切地同情。天空龙城这个地方，他们在龙岛上待了这么久，多半还是知道的，只是从来没去过、也没有机会去；
但是，越是知道、却去不了，越是向往。自己托老师的福，在这么多人里面，第一个踏上天空龙城，而那位雷电法师，一样忙了半天，却只能仰天兴叹。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也许是她脸上同情的神色太过明显，格雷特悠悠地叹了口气，加了一句：
“再说了，师姐还没上来，我先把他带上来了。确定回去……不会被师姐打？”
呃……
好吧……
安妮维雅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只好耸耸肩，确认老师说的确实有道理。她收回注意力，安静地坐在翡翠龙背上，开始再一次梳理论文的内容。
已经写到论文里去的、细节太多没塞进论文的、只是思考和猜测的，老师指点的未来研究方向……
“别发呆，仔细看。”格雷特及时叫停了她：
“天空龙城上来一次不容易。仔细观察，仔细感知，看这里的能量结构，看这里的运作方式。哪怕看不懂，能感觉到一点、能记住一点，对你未来也有好处！”
安妮维雅赶快回神，暗叫惭愧。她在龙背上调转了一个方向，努力避免影响到格雷特，展开精神力，看向远方。
身边狂风呼啸，流云漫卷，逐渐变成了高空射下的光束。进入光束通道，整个人的身体都为之一轻，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浓郁的力量和生机直往里灌——
这里！
这里！
这里的能量密度，比起下方的龙岛，浓郁了不知多少倍！如果能在这里做研究的话，一年一级，五年到十五级，感觉完全不是问题啊！
安妮维雅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这一睁大，就再也没办法缩小。这浓郁的能量！
这璀璨的光辉！
这光辉凝成的城市！
是什么样的强者，才能掌控这样强大的力量；又是什么样的强者，才需要用这样强大的力量，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龙族，传奇巨龙，居住在天空龙城，除了不想过度从龙岛索取之外，他们有不得不待在这里的理由吗？
他们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终于，飞进了彩光织成的乱流里。到了这里，赛瑞拉也变成了人形，被翡翠龙塔娜扔回背上。
安妮维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她尝试用精神力去拨动这些乱流，只觉得看似轻盈柔软的光线，却坚硬锐利，里面的力量翻腾冲突，极其剧烈。
稍微一碰，那些被收束在彩光中的力量，就仿佛要爆炸一样，让她本能地感到惊惧。
安妮维雅不得不收束了精神力，不敢胡乱窥探，只能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五感去记忆和感受。
格雷特来过一次，倒是没她那么惊讶，只是在塔娜转向的时候，才轻轻“咦”了一声：
“不是去医疗所那边？”
“肯定不是啊！”塔娜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
“医疗所那边有什么？不是伤员，就是一些毛毛糙糙、到处乱转，把自己弄伤的小崽子。
诺德马克法师，你坐稳了，给自己加足防御——长老会可不是医疗所那种地方！没有足够的防御，光是一群传奇巨龙的威压，就能压垮你！”
等等，你们要去哪里？
确定我的防御顶得住么？
安妮维雅可只有10级！10级！她还是个姑娘，还不会龙形变形，比我更顶不住！
格雷特和赛瑞拉对望一眼，快手快脚，先往安妮维雅身上丢了十几层防御。然后两个人一起翻空间装备，把各种各样的装备往她身上扔：
之前给她带的装备，都是照着医疗所那个地方的危险等级预备的，恐怕不够啊！
“这……老师，老师您……”
安妮维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手忙脚乱。格雷特却不听她说什么。把防御装备一样样扔过去，盯着她穿起来、再盯着她激发完毕，才忙着给自己加防御法术。
这边刚加完，那边就看见翡翠龙塔娜压低身形，掠过疑似医疗所的建筑上空，连续转了几个弯，忽然拔高：
“坐稳了！”
一层层，一叠叠的光影，四面八方，向他们围拢过来。格雷特等人还没反应过来，身边有形的、无形的力量，已经构成了不知多少层壁障，把他们严严实实遮护在内。
格雷特奋力歪过身体，从塔娜的脖颈和扇动的龙翼之间，向前、接着向上看去。
重重叠叠的建筑散落在光之巨城当中。有的像螺壳，有的像海贝，有的像风帆，有的如长剑直指苍穹，有的如巨兽安卧大地。
而在这些巨大的流光建筑当中，巨城深处，一座奇异的建筑拔地而起——它的高度超过了所有的建筑，比其中最高的那一栋，也高了至少十倍有余。
在格雷特的视角，那座建筑，仿佛是光之巨城中心的撑天巨柱，又或者……
一朵花。
一朵顶天立地的花。
一朵花瓣异常繁复、花冠异常庞大的鲜花。据说唐代的魏紫，一朵花能有700多片花瓣，已经是人类难以想象的繁复巨大，而眼前这朵鲜花，花瓣何止七千、七万……
每一片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七彩纷呈，光华璀璨。一眼望去，这上面似乎集中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还在不停变幻，不停流动。
更惊悚的是，翡翠龙塔娜飞近这段时间，格雷特就看见至少五片花瓣从花朵上脱落，向各个不同方向飞出，撞上什么东西，发出异常刺眼的爆炸——
“这，这是什么？！”
他声音有点发抖地问。这玩意，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大概是一个全方位的迷锁＋自动防御体系＋自动攻击、拦截体系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这玩意大只，发起攻击这么频繁，它们在防御的、它们攻击的对象，又是什么东西……
就这几次花瓣脱落，到底抽调了多少能量，如果不知详情的访客想要硬闯，又会被炸成什么样子？
这东西全力发动起来，恐怕比几十头传奇巨龙一起攻击，还要可怕吧？
翡翠龙塔娜仍然没有回头。声音却带了点似笑非笑，很是愉悦的样子：
“这是传奇巨龙们发起会议的地方，也是龙城最深的秘密——怎么样，小家伙，做好准备，说服我们了吗？”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小子，你要拿龙族做实验？你想死？！
格雷特在塔娜背上僵成一根木头，由她背着左拐右拐，右拐左拐，穿越他看不见的重重障碍，扑进那朵巨型的鲜花。
然后，在花瓣和花瓣的缝隙里，上升、下降、左旋、右转，不停变换方向。格雷特被她晃得简直有点晕机，不得不抱紧棘刺，不停给自己拍提神法术：
你这方向转得也太快了喂！
连续三个145度转弯附带45度下坡是几个意思啊！
忽然又连续两个过山车！
这是在考验我们的平衡能力，还是存心不让我们记路啊？
“别想着记住路哦～～～”翡翠龙塔娜愉快的声音悠悠飘来：
“这里的迷锁，进来的道路时刻都在变化，不到传奇根本没办法解析～～～就算到了传奇，没有权限，里面没有人接引，你也找不到路的……”
我知道了，能不能麻烦您快点儿……或者飞得平稳一点……至少至少，不要这么急冲急停啊！
格雷特在塔娜背上颠得生不如死。在他几乎连胆汁都要被颠出来的时候，冲势陡然一缓，好似从礁石林立、激流回旋的三峡，忽然冲到了西陵峡口之外：
山至此而陵，水至此而夷，从此往后，便是浩浩荡荡，一马平川。
格雷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塔娜也放松了身体，双翼张开，借着魔力的承托自在滑翔。好一会儿，她才侧转身体，一圈一圈地向下盘旋：
在花瓣最中央的花蕊上，或者说，在这个建筑中心最底部的广场上，数十条传奇巨龙已经各守方位，在场等待。
塔娜盘旋了七八圈，忽然身体整个侧翻90度，同时收紧龙鳞，用力一抖。格雷特三人就被她从身上抖了下去，飘飘荡荡，往下坠落：
途中飞快环视一圈，未来丈母娘，传奇银龙辛西娅，正在自己右手边仰头观望。
而自己左边，未来老丈人，传奇银龙安德烈，只留了一个幻影放在场上。究其态度，大概是表示“我也到场了，我也在听……”
再往左去，隔着两三个身位，银龙长老巴蒂斯塔向他点了点头，咧了一下嘴——以龙族而言，那个表情似乎是在笑。
赛瑞拉当先变回原形，降落在父亲的幻影和母亲中间，亲昵地在母亲身上蹭了一蹭。然后，转向父亲的幻影，甩了甩尾巴，尾巴尖儿“啪”地穿透了幻影……
这一举一动看得附近的巨龙微微摇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格雷特却不可能像她这样撒娇，老老实实地落地，站在她左前方的地面上。
而安妮维雅，则显得比格雷特更加小心一些。落地之后，立刻连退几步，站在格雷特的左后方。
左侧，右侧，一群闪耀着各种金属光泽的巨龙，微微伸长脖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对面，一群身形同样庞大，压迫感同样剧烈的巨龙，分呈五色，或站立，或趴伏，或专心致志，或装作心不在焉，也在用各种方式注视着他们；
两群巨龙当中，又夹着一些色泽格外艳丽闪耀的巨龙，交头接耳者有之，指指点点者有之，面前盘旋着各种光屏、各种魔法符号者有之。
也不知道是在讨论他的论文，还是在讨论后面的那些展望和实验计划，又或者，在议论各家的八卦，比如谁谁谁几百年了还没孩子，谁谁谁还想再生一个……
格雷特按捺下纷繁的思绪，老实站好。须臾，左手边银光闪烁，巴蒂斯塔长老越众而出，扭头转向他：
“诺德马克法师，感谢您拨冗前来，就这篇论文向我们作解释和陈述。这篇论文，对龙族的意义极其重大，只是我们身负重任，都走不开，只能辛苦您特地上来一趟了。”
“能踏足天空龙城是我的荣幸。”格雷特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向老人家行了个礼，跟着，向周围的龙族团团致意：
“诸位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尽量解答。”
“好。”巴蒂斯塔长老轻轻点头。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身边光芒微微闪动，声音已经在偌大的厅堂中远远传递出去：
“那么，诺德马克法师，用您现在开发的这个方法，帮助龙族孕育后代，您有多大把握？”
“我并没有把握。”格雷特坦然道。厅堂里安安静静，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这个答案在众多巨龙的意料之中。
只有格雷特平缓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流淌在大厅里：
“目前为止，我这个方法，只能确保精子与卵子成功结合，成为受精卵，以及受精卵的第一段发育。
它能否在母体内平安孕育到产卵，能否吸收足够的能量，能否成功破壳，又能否觉醒真名，后面还有太多太多的路要走——
要成功帮助龙族孕育后代，我需要更多的资源，进行更多的实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需要龙族，真正的巨龙，加入实验？”
大厅对面，一头全身纯黑的巨龙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隆隆：
“小家伙，每一头龙族，都是我们珍贵的同胞，不是伱想拿来做实验，就拿来做实验的！”
说话中，铺天盖地的威压，已经笔直冲向格雷特。这威压沉重，凌厉，冰寒，带着让人透不过气的杀意。
虽然没有几乎往下说，几乎就等于在当面威吓：
拿龙族做实验，你想死吗？！
四下里一片寂静，并没有哪头巨龙出手或者出声阻止。很显然，这一轮威压，也是大家商量好的。
传奇巨龙的威压，或许还借着大厅里的魔法阵放大，哪怕格雷特身上挂足了防御，也压得他脸色一白，摇摇欲坠。
奇异的是，在他左后方两三步远的安妮维雅，却一身轻松，毫无感觉……
赛瑞拉哼了一声，轻轻迈出一步，半挡在格雷特面前。四下里轻轻的笑声响起，格雷特微舒一口气，向前快走几步，拍拍赛瑞拉的左前腿，绕到龙爪前方：
“我暂时需要的是龙兽，大量的龙兽。在龙兽身上做实验，把一些难关冲过去，至少，把从受精卵到孕育、产卵这一段，尽量冲过去。
至于龙族加入实验——我只能说，总有一些龙族，是希望拥有孩子，或者拥有更多的孩子的。
他们如果自愿寻求帮助，或者，按您所说的——加入实验，我想，您应该不至于阻止吧？”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狮子大开口，敲龙族一大笔！
高高低低的龙吟声再次响了起来。龙族用他们自己的语言相互交谈着，格雷特翻了个白眼，默默放松了身体：
真是的，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这些龙吟声，他要是集中精力去辨认，但也能听得懂，但是这么多龙族一起说话，听起来就相当累：
就好像你能很容易地听懂普通话，但是辨认普通话歌词，那就容易荒腔走板。至于辨认英文歌词，那就更加是个噩梦……
辨认龙吟声比较困难，远距离观察龙族表情更困难的格雷特，并不知道这些传奇巨龙们，正在以各种方式表达满意。
带头发问的那头黑色巨龙调整了一下姿势，所有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安然点头：
“他很自信。一点也不心虚。”
他刚刚发动的龙威，只有一个附加效果：如果被质问的人有任何心虚，愧疚，慌张的念头，那么龙威的冲击，就会被这些情绪放大至少十倍。
而在魔法阵加持下，原本并不太强，绝不会超过对方承受上限的龙威，就会瞬间飚到过限。虽然不至于吓疯，但是，那个滋味，绝不好受！
而格雷特稳稳地承受了下来，没有半点失态，甚至还可以大声反驳。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龙族完全是善意的，不像某些魔法师一样，看到龙族，除了拿来研究就不想着别的。放血，扒皮，大卸八块……
有些比较狠的，连你的灵魂都想忽悠来研究一下……
传奇巨龙们相互交谈着，点着头，甩动一下尾巴，或者轻轻拍动一下翅膀，表示满意。黑龙对面，远远地有一条钢灰色的巨龙笑道：
“你不就是懒得看论文吗？就打算用这种方法试探……懒死你算了！全身都是肌肉，连脑子里都长满了肌肉！”
“伱就这么想看啊？！”黑龙大怒，一口龙息就喷了过去：
“一篇论文而已，谁还看不懂了？难的是里面那些弯弯绕绕！那些作者根本没写出来的东西！那些要基于论文，努力推导，才能推导出来的东西！
在星空里忙了一个月，都快忙吐了，谁还有心思看这种玩意儿啊！”
“所以你就欺负人家小孩子……”
“是我独个儿欺负的吗？这个魔法阵，没有半数以上同意，启动得了？”
“所以都是一群肌肉棒子呗～～～都仗着身份，欺负小孩子～～～”
“总之就是欺负了！人家好心好意来帮我们，你们还欺负人家，不像话！——也就是表决的时候我不在，但凡我在，怎样也不能让你通过！”
钢灰巨龙劈头盖脸喷了黑龙一顿，还嫌不够。张开翅膀，蓦然飞起，像一道流星一样横越大厅，倏忽就到了格雷特面前。
落地变成人形，化为一个全身钢甲的战士，大踏步向格雷特走来：
“真是不好意思，诺德马克法师，让您受惊了。——我是钢龙巴斯托斯，你救治过的那个小家伙是我的侄子。
那群家伙仗着身份，不好好询问你，非要弄什么龙威考验，别理他们！”
我……也不是我说不理就能不理的呀……
格雷特苦笑一下。钢龙巴斯托斯已经一把握住格雷特的右手，大力上下晃动，用力之凶猛，几乎要把格雷特直接甩飞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非常感谢您愿意帮我们的忙！您是诚心诚意，愿意帮我们龙族解决问题，我们非常感谢！
那帮打架打傻了的，论文也不肯看，好好提问也不肯问，非要用龙威压迫你，混蛋东西！拜托人帮忙，哪有这么做事的！”
格雷特只能报以微笑，同时庆幸自己的防御法术够结实，顶住了对方的大力摇晃。黑龙那边的态度他倒是不奇怪，让巴斯托斯说破以后，更加了然：
就是前世大佬们经常说的，“我投的不是项目，是人”呗。人对了，一切好说；人错了，再好的项目也不投。
至于项目本身，那些高、精、尖、专的东西，自有专家解释给大佬们听。听懂听不懂的另当别论，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反正手里钱多，做风投输得起。
只不过，黑龙，或者龙族们仗着强悍和地位崇高，所谓“看人”的方式，格外简单粗暴罢了……
巴斯托斯用力晃了一大阵。眼看着他全身上下每一截骨头都在响了，终于松手，又大力拍了格雷特一下：
“诺德马克法师，您研究过程中需要什么，直接和我们说！但凡我们有的，能供给，尽量供给！
你需要龙兽是吧？我的领地里现在有两头，等下会议结束，直接让他们送过来！”
“好了，巴斯托斯，回你的位置去，我们进行下一个议题。”身边，巴蒂斯塔长老终于咳了一声，扬声打断。
他抬手一挥，一道光柱就从天际垂下，裹了钢龙回去。然后，端整脸色，问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按照你目前的研究方案，需要多少头龙兽，又需要多少龙族加入研究？给你这些资源，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好了，这是正式开始谈事儿——或者说，谈价钱了。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微一凝神，从冥想内核里调出数据，侃侃而谈：
“我目前的研究方案，暂时分为三期。第一期，是用龙兽作为实验对象，确认人工授精法术催生的受精卵，能正常在母体内生长，并且成功产下活的、健康的龙蛋；
第二期，了解龙族的怀孕过程，并且尝试用在龙兽身上积累的数据，帮助有需求的巨龙怀上龙蛋，成功生产；
第三期，是跟踪整个龙蛋孵化的过程，并且尝试帮助雏龙生长，让雏龙尽可能多地觉醒真名。”
这些内容，是论文里不曾写的，也是在场许多传奇巨龙第一次听说的。但是不得不说，这三个步骤，每一个都打在龙族的需求点上；
而拆开来的步骤，比起上来就豪言壮语“要帮龙族多多生孩子”，听起来要靠谱很多……
当下会场内一片寂静，巨龙们屏声敛息，连私下里聊天都不聊了——或许还是聊的，但是开了心灵连线或者其他什么联络方式，不当着格雷特的面发出动静。
格雷特也很享受对方的尊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高声音：
“目前为止，我们对龙族的怀孕过程，近乎一无所知。所以第一阶段，我们需要至少20对到达繁衍期的龙兽，来做孕育受精卵的实验。”
“20对？！”
“20对！”
“开什么玩笑，20对！哪里去凑这么多……”
最激动的还要算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辛西娅低头看看格雷特，碍着女儿巨大的身形挡在格雷特上方，不好把他抓起来摇一摇；
安德烈却已经低下头去，轰隆隆的询问声，经由魔法传到格雷特耳中：
“20对龙兽！会把领地吃光的！”
唔，其实10对也可以的，毕竟目前他设计的技术路线只有5条，每条路径两对龙兽，勉强可以用。
实在不行，20头雌性龙兽，雄性龙兽少几头也没关系，反而有利于控制变量。——反正龙兽这种存在，种群血统过近什么的，应该没人会在意……
会议大厅里再一次乱了起来，高高低低的龙吟声，不停回荡在大厅当中。格雷特充耳不闻，一口气说下去：
“——当然，为了确保实验结果的准确性，这些龙兽，最好来自同一种族，等级也尽量一致。比如说，都是成年龙兽，都是繁殖力比较强的成年龙兽。”
他只管说，只管提条件。至于他的话能不能穿透龙吟声，传到每位传奇巨龙耳边，格雷特绝不负责：
难道你们请我来，连发音的麦克风都不帮我调好？
龙吟声更加高亢。格雷特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声格外有穿透力的龙吟，压过了所有声音，回荡在议事大厅上空。
老银龙巴蒂斯塔振翼而起，在微微合拢的花瓣顶端盘旋了一圈：
“好了！别吵！——老规矩，愿意提供龙兽的发出信号。
当然，不提供龙兽的，以后再有需求，没有针对你们种族的研究，诺德马克法师也未必能帮你们怀孕！”
唔……这就是“本研究所只接受无条件捐助，不接受有条件投资，但对于投资人的需求，可以优先进行研究”的意思么？
龙族很会玩啊！
格雷特定定地站在原地。保持微笑，一动不动。须臾，一个金色光球升上天空，又是一个银色光球升上天空，又是一个纯白的光球升上天空……
“交钱的扣1？”
格雷特默默给龙族点了个赞。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数来数去，数到了40个光球，转头看向巴蒂斯塔长老，微微一笑。
“数字好像够了。”巴蒂斯塔长老也点了点头：
“诺德马克法师，龙兽提供的问题，我去协调。你返回之后十天内，所有龙兽送到研究所，可以吗？”
格雷特盘算了一下实验所周围的面积，又考虑了一下施法者们连夜搭建兽栏的速度，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同时养活这么多龙兽，对我所在领地的生态，显然会造成巨大影响。同时，龙兽的健康和安全，我想诸位也会关注——
这样，每个提供龙兽的领地，请派遣一名到数名眷属随行，按要求饲养龙兽，并且从诸位领地运送龙兽食物。这样可以么？”
可以也得可以，不可以也得可以。现场一片寂静，龙族们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看他们的样子，很多并不是没有意见，而是根本不想说话……
“此外，为了进行第一期的研究，我的研究所，还需要相当多的能源和施法材料。为龙兽做各种检查，为受精卵和怀孕中的龙兽提供能量，我需要以下物品：
1、魔晶矿一座，足以供给法师塔24小时全功率运作；
2、星纹钢20吨，用于搭建供能法阵的阵基；
3、赤炎石5吨……”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一张长长的单子报了出来。格雷特一边说，一边抬手，一卷厚重的魔兽皮从空间装备里飞出，当空悬立。
他再伸手一指，一道闪电落在魔兽皮上，电光纵横，灼烧出一行一行耀眼的文字。他说的速度，只有录入文字速度的三分之一，没说多少，魔兽皮上已经满满都是文字：
“这些都是初期研究所需，劳烦各位凑一凑，及时送过来。之前的研究材料，都是我们自带的，已经快用完了。”
龙岛的项目哎！
龙族需要的项目哎！
他一个项目，魔法师们千里迢迢赶来研究也算了，总不能让他们自掏腰包贴补啊！报酬都不说了，至少把研究材料供上啊！
当然，这些研究材料，哪些是当期急需的，哪些是中期、远期研究所需的，哪些是顺带开花账加进去的，就不必分辨得这么清楚了……
“这……这……”
议事大厅里更安静了。格雷特这张需求单子，对于传奇巨龙来说，不至于拿不出来，甚至不至于拿出来就穷了——
但是，有哪一头传奇巨龙，甚至可以说，有哪一头龙族，愿意从自己的宝库里拿出收藏，去交给别人？
那还不如扒他们的龙鳞！
剥他们的龙皮！
放他们的龙血！
“一定……一定要这么多吗？”
大厅对面飘过来一句提问。声音飘忽，微微还带点儿颤抖。格雷特循声望去，一时并不在能确定到底是谁在说话，只好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是哪位传奇巨龙啊？
都成了传奇了，拿点儿积攒的魔法材料出来，至于连声音都发抖么？
——话说，最吝啬的龙族，是哪个分支来着？
“没有这些材料，很多项目都没法做，或者说，没有办法做出需要的效果。”格雷特无辜地摊了摊手：
“毕竟探查需要材料，搭建魔法阵也需要材料，聚集指定能量更需要材料。如果诸位实在拿不出来，也可以折合成金币或者其他贵重物品，我们发布任务，让佣兵们去找……”
“……”
“……”
“诸位，还是认领一下这张清单吧。”长久的寂静之后，巴蒂斯塔长老轻咳一声，提高声音：
“但凡有生育后代需求的，都不希望自己的领地被人乱翻吧……对了，格雷特，我先送你去休息？”
“好啊！”
懂，不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一群传奇巨龙为谁出多少钱，撕得不可开交么……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快快快，龙族送的下一批敲诈清单来了！
“不能给这么多！”
“这么多材料，他们根本用不掉！”
“20吨星纹钢！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抢！这是钢材！是冶炼好的钢材！不是矿石！”
“5吨赤炎石，我得挖多久矿！”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他有没有想过他要的物资，加起来有多少吨……”
“20吨……5吨……3吨……唔，已经200多吨了？这么多物资，建一座法师塔都够了！”
传奇巨龙们群情激愤。辛西娅打了个哈欠，慢慢卧倒下来，听着他们有志一同地抱怨：
唉，有什么好抱怨的。那位钢龙巴斯托斯，提炼金属貌似是你的天生能力，你的龙巢就是用各种各样的钢材铺的。
20吨星纹钢，从你的龙巢墙壁上撬下来，也就多了一个让你磨爪子的小坑吧？
还有那位红龙安西，伱的领地里有多少火山？五座？十座？一天到晚紧紧霸占着，游完这座游那座，你会缺赤炎石？
还有……
“对了，安德烈，辛西娅，聚风石主要产自银龙的领地，你们负责一部分可以吗？500公斤聚风石……”
“绝不！500公斤，开什么玩笑！聚风石那么轻，那么大，500斤，铺龙巢都够了！凭什么给他那么多！”
“咳……”
总之，格雷特由翡翠龙塔娜背着，飞离那座花瓣形状会堂的时候，就看见里面的花瓣不停开阖，不停震颤。
哪怕离得远了，他在塔娜背上回过头去，仍然能看见花瓣上流光溢彩，时不时有一道气流向外冲出。
那花瓣颜色变幻的速度，亮度变幻的速度，感觉比他进来的时候快了十倍……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他悄悄地问赛瑞拉。前方，塔娜微微回头，哼笑一声：
“没事儿。最多吵架。——小家伙，你这要价可够狠的啊！”
“没办法，龙族个头太大了，需要的材料量小了不够用……”格雷特淡定回复：
“对了，塔娜女士，天空龙城有什么秘藏资料，可以给我看看吗？关于龙族孕育、龙蛋孵化的，特别是，关于孕育和能量关系的……你知道，下面的资料比较少……”
下面的资料，也就是说，放在地面上，龙岛中，龙巢里的资料，那些年长龙族的记录。格雷特努力撬了这么久，也没撬出来多少，零零碎碎，完全不成体系。
最重要的，最核心的资料，应该还是在天空龙城吧？
特别是传奇龙族亲自研究的，很大概率，要么由传奇巨龙贴身带着，要么，在他们位于天空龙城的居所……
“我帮你去找一点。”眼看着格雷特弄出成果来，塔娜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特别是，诺德马克法师要的那些物资，数量实在是大了一点儿，估计传奇巨龙们有一段时间要吵。
几个小时是吵不完的，一两天也未必能吵得完，这段时间，让这位魔法师和他的弟子、助手做什么呢？
与其让他乱晃，不如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待着，再用资料把他埋起来！
翡翠龙塔娜直接把他带回医疗所，开了一间单独的光室，把他们三个一起塞进去：
“你们好好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动。我去找点儿资料给你们——等他们得出结论来，自然会再来邀请你们与会。”
这里地方够大，三个人同时变成巨龙，也不至于待不下；
够安全，是龙族安置伤兵的地方，每个房间的防御都非常结实，足以保证那些只剩一口气的伤员不会有问题；
至于吃的喝的，高阶法师，谁身边的空间袋，还不带上半年一年的食水？包括其他东西，高阶法师，都能手搓的！
把格雷特安顿好，她很快去而复返，为格雷特送来了更多的魔兽皮、更多的魔晶、更多的其他方式记载的资料。
有这些资料在，格雷特别说住几天，就算住个半年，也不至于闲得想要到处乱跑。唯一的麻烦是，这些资料要么面积、体积太大，他需要变成巨龙才能看；
要么蕴含的力量太强，对精神力的冲击太大，他一时半会儿看不了，或者一天只能看半小时……
即便如此，格雷特也是大开眼界。资料当中，龙族对加强龙蛋孕育的探索，可谓是五花八门：
比如让公龙和母龙飞到天空龙城的最高处进行交配，直面世界障壁之外的游离能量，以期吸收外界能量，提高孕育成功率；
（格雷特：怎么看起来像是把种子送到空间站接受宇宙辐射？没必要吧？富人靠遗传，穷人靠变异，龙族已经够富了，不用拼变异几率了啊！）
让母龙在孕期大量摄取高能量的食物，特别是和该种族属性相合的食物……
（格雷特：妊高症！妊娠糖尿病！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麻烦！不要仗着你们生的是蛋，不会体积太大难产，就拼命往肚里塞啊！）
让母龙静卧在魔晶矿里，或者相关的魔法阵里，一动不动，以期吸收更多能量……
（格雷特：趴这么久真的不会深静脉血栓？好吧，龙族睡一觉，可以持续几年甚至上百年，或许真的不会有血栓的困扰，但是长期趴着不动也好难受的！）
比如把生下来的龙蛋浸在沼泽里、岩浆中、冰雪中，让它们吸收对应能量，当然，也有比较有钱的龙族，直接把龙蛋塞魔法阵里；
（格雷特：纯种雏龙我就不说什么了，诸如银龙和水晶龙的后代，应该让他们吸收什么能量？）
还有比如，在龙蛋旁边念魔法、念咒文、演示魔法、引动能量，期望雏龙在龙蛋里就能看会听会，增大出壳后觉醒真名的概率……
（格雷特：胎教？蛋教？）
格雷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招呼赛瑞拉和安妮维雅：
“来来来，帮我一起记，一起摘录。什么种族的巨龙，能量属性是什么，要吃哪种能量矿石和高能量食物……什么种族的巨龙，搭建魔法阵需要哪些材料……”
很多矿石，很多材料，他见也没见过啊！连听都没听过！大概率都被龙族垄断了，或者，本来就是天空龙城顶上，世界障壁外面捞过来的东西？
全部记录下来！
以后做研究，提高龙蛋孵化概率的时候，为了拿来做对照组，可以适当向龙族索要一些。当然，如果有现成的魔法阵，可以拆过来，那就更好了！
哎呀，感谢龙族的热情大度，亲自送过来了下次敲诈的对象，让他们随便挑选啊！
格雷特关在医疗所的光室里，和安妮维雅、赛瑞拉一起埋头苦读，埋头苦抄，不知今夕是何夕。
天空龙城中心的会议厅里，传奇巨龙们轮班巡视，轮班出去干活，也轮班回来吵架：
“应该把小家伙们都叫来一起分摊！我们年纪都大了，孩子也都有好几窝了，那些成年、壮年巨龙，才是生育的主力军！”
“别开玩笑了，小家伙们才多少积蓄？出得起吗？尤其是刚成年不久的龙族，窝刚刚搭好，龙巢里穷得什么都没有！”
“再说了，越是年轻的巨龙，生育力越旺盛，反而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容易生。压榨他们，也好意思？”
“凭什么不好意思了？！”
烈焰，寒冰，酸液，闪电，音波，各种各样的魔法力量，在会议厅里不停碰撞。花瓣颤抖，光影流动，迷锁不断震颤，不断将巨龙的力量往外引导疏散。
如果不是龙城迷锁在设计之初，就能把外泄的能量全部引导进能量池，化为己用，只怕这个时候迷锁能量已经告急——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龙城迷锁有这个功能，大家为什么不打得畅快一些？
巴蒂斯塔长老耐心听了三天吵架，越听越是无奈。大家都希望加快格雷特的研究速度，又都希望自己少出一点；
希望自己少出的同时，又都希望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能优先解决自己家族，自己族群的问题；
当然，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从来也没有答应过，谁出得多，就先帮谁做不孕不育治疗……
“都别吵了！”他猛然飞起，在高空中盘旋一圈，俯瞰下方：
“把这张清单上，所有的需求估个价！按我们通用的方式估计！——估价完了，平均分摊，凡是有生育需求的，谁也不许少出！
领地上没有对应物资的，或者对应物资太多的，大家自行交换，自行调配。实在不够的，就开天空龙城的总库，然后从各家的份额里扣！！！
动作都快点，三天内确认好物资清单，十天内全部送到这里，统一送往研究所！”
这位医疗方向的最高阶负责人一旦发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在天空龙城执行任务，时时刻刻面对危险，谁也不想得罪一位高阶医疗者。
在场的，不在场的，投影到场的，亲友代替与会的巨龙们一哄而散。有直奔自家宝库的，有夫妻双方为了对方的宝库吵架的，有忙着找人换货的；
自然，也有去尝试压榨本族成年巨龙、壮年巨龙的：
好歹也要出一部分！谁让你们生不出呢！！！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你们这是把龙兽当母鸡用啊？！
格雷特在龙族的医疗所里待了足足七天。
七天时间，他埋首于各种各样的资料，奋力阅读、奋力摘抄、奋力解析。昼夜颠倒，废寝忘食——
反正这地方也没有自然光，也没有日升月落。至于精神力什么的，龙族的医疗所里，似乎有什么力量源源不断补充他的精神力，几天不睡觉也不觉得疲乏……
“老师，那边的大门……是门吧？好像凸出来了一下？”
“啊？没有啊？——算了，不管他，安妮维雅，你继续抄：星点鳗，五级以上，重量200公斤以上……”
蹲在门口，奋力用爪子挠门的白龙安耶洛：……这医疗所的防御开到了多高啊？怎么我挠了那么长时间，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还想问问，要多少钱才能把我排第一位呢！
菲丽帕前年好不容易孵了一窝蛋，一个都没孵出来，到现在还在难受，无论如何不肯让我亲近。
如果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有把握，能帮助我们的孩子成功孵出来，我也好重新搬到她的龙巢里住不是吗？
“安耶洛，你在干什么？——长老说了，谁也不许偷跑！大家一起凑资源，一起送过去，一起等排期！”
“好、好的！”
唉，被逮住了……惹不起惹不起……雅辛尼这个家伙，一向就霸道得很……
安耶洛垂头丧气，被那头个子比他高了一头，体重比他重了快一倍的红龙雅辛尼押着，离开医疗所的通道，远远消失。
眼看着他展翼飞走，把他踢出去的红龙蹑手蹑脚，来到格雷特的房间门口：
吸气——吐气！
我抓！！！
见鬼了，这医疗所的防御到底开到多大？刚才看看安耶洛的样子，好像只差一点就划破了，我比他力气大这么多，用尽了全身力气，怎么也挠不开？
“雅辛尼，你在干什么？”
格雷特，格雷特毫无所觉，埋头干活……
整整七天，传奇巨龙开会、争吵、沟通、交换、交材料、交材料、交材料……
不是没有谁尝试偷偷去见格雷特，让他减免一部分自己要交的东西。事实上，龙族一个比一个聪明，一条龙能想到的做法，别的龙也都能想到。
于是，就造成了非常尴尬的情况，医疗所门外川流不息，时不时地，就有两条巨龙碰到一起。
实力相差比较大，则弱的一方乖乖滚出去；实力相差不大，则双方对个眼神，相视一笑，各自找借口走人……
清净的时间本来就很少，而且，在相当短暂的，可以清净尝试的时间里，谁也没能突破医疗所的防御。
除了掌握最高权限的巴蒂斯塔长老，哪怕送人过来的塔娜，也只能关门，不能开门；实在要开门，得三位传奇巨龙同时到场，齐心合力发动魔法阵……
这种情况，在传奇巨龙们为了财宝，互相盯防的当下，几乎不存在。什么？你说巴蒂斯塔长老？
长老已经相当年迈了，不缺儿女，甚至不缺孙子孙女。他早就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想要子女，自己想办法去，他现在只为龙族的整体利益操心……
有这位长老顶着，格雷特才能享受了七天的安静。第八天，医疗所的光门安静滑开，巴蒂斯塔长老和另外两位传奇巨龙站在门口，笑得一脸和蔼：
“诺德马克法师，伱需要的龙兽和物资，我们已经协调好了。预计十天之内，龙兽都能运到研究所——
嗯，第一期研究，也就是龙兽稳定繁育的研究，什么时候能出成果？”
果然，果然，给经费，给材料，接下来就要问进度了。格雷特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反问：
“……龙兽从怀孕到产卵，周期大概是多久？我之前看到的资料，说是从两个月到半年都有……”
“龙兽从青年期就拥有生育能力，一般来说，青年期的龙兽，交配后两个月就能产卵。”巴蒂斯塔长老经验丰富地为他解惑：
一般来说，身为亲人的龙族，不太愿意看到雌性龙兽与雄性龙兽交配，产下后代，继续这悲哀的命运。
在领地内游走的雌性龙兽，到了成年、发情阶段，它附近的雄性龙兽，都会尽量被远远赶开。
所以，雌性龙兽产卵，特别是产下龙兽与龙兽的子嗣，机会并不算多。巴蒂斯塔长老如果不是刻意查了资料，也说不出这么多详细信息：
“但是，如果是成年期的龙兽，怀卵的时间，就视龙兽的年龄和等级，在两个月到半年之内浮动。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半年。
当然，产卵是一回事，孵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从产卵到孵化，所需时间不等，通常在八个月到三年之间。”
格雷特皱紧眉头，长长叹了口气。做青年期龙兽的繁育没什么意义，除非太过不懂事的巨龙，否则不会在青年期内就急着怀孕产卵——
这对双方，特别是对雌龙的力量提升，是极大的伤害。而且，这个项目，可想而知，不可能在龙族那里通过。
“我估计，总要做三轮。一轮尝试，第二轮调整，第三轮验证。只有验证完成，才能说这个项目彻底成功——这样的话，最长需要，十年？”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巴蒂斯塔长老。如果只做到产卵，那么，三轮实验，一年半时间，最多两年就能搞定；
但是，如果要验证到这些龙兽卵成功孵化，孵出健康的雏龙兽——毕竟，不能孵化的卵没有意义——那么需要的时间，最长得有十年！
一年半时间，对于生命漫长的龙族来说，可能是打一个盹就过去；
但是，十年时间，只做到第一期，还不能帮助巨龙怀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是这些传奇巨龙都掏了大把资材，十年只做第一期，格雷特不敢想象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毕竟，拿着大笔投入，每次都说“离可控核聚变还有50年”这种事儿，顶尖的科学家们也许能做得出来，格雷特可做不出来……
“十年太慢了！”不等巴蒂斯塔长老开口，门口探进来一只脑袋，急吼吼地嚷了一句。
格雷特还没看清说话的是谁，巴蒂斯塔长老头也不回，反手拍出一掌。那个嚷嚷的家伙惨叫一声，远远向后飞了出去，只剩下喊声在甬道里不停回荡：
“能生蛋就行了……半年一批，半年一批，慢慢孵，总有一批孵出来是对的……”
格雷特：“……”
你们这也太狠了吧！我本来想的是，孵出来一批，视孵出来的情况调整方案，再让龙兽怀下一批卵；
你这个法子是，产一批卵，立刻促使龙兽发情，调整方案怀下一批，再下一批，再下一批；
这样的话，十年之内，能怀至少20轮！生20轮龙蛋！
你们这是把龙兽当母鸡用啊？
“做到龙兽成功产卵，卵的生命气息正常就可以了。”巴蒂斯塔长老当机立断拍板，显然也觉得十年时间太长，有点求全责备：
“接下来，就可以进行到第二阶段了。嗯……其实现阶段，如果有龙族愿意接受帮助，你也可以帮助他们孕育孩子，不过，最好还是不要……”
“我会尽量劝阻他们的！”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开玩笑，龙族怀孕一次，比龙兽要累多了，消耗的能量也大多了，禁不起折腾！
他至今记得，赛瑞拉的姑姑，辉耀之鳞奥菲利亚，就是一位怀孕的女士。
事实上，是他认识赛瑞拉的时候，辉耀之鳞就已经怀孕；赛瑞拉在矮人王廷玩了好几个月，和他磨磨蹭蹭北上龙巢，他又在龙巢待了几个月，奥菲利亚女士还没生产……
而且，记得当时奥菲利亚女士抱怨过，“这路还没走了一半呢……”
由此可见，成年龙的孕期，至少三年往上，需要摄取不计其数的能量。万一在受精卵阶段就搞糟了，后期弥补，可是非常难的！
“那就行了，去吧。”巴蒂斯塔长老微微露出笑容：
“一年半时间不长，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对了，之后你如果觉得有需要，龙兽的繁育还可以继续做，没关系。
唯独需要注意一点，繁育出来的雏龙兽，未经沟通，最好不要带出龙岛。你是这样，你管理下的魔法师们，也是这样。”
“放心！一定！我回头就去找他们重签契约！”
格雷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长老提醒得对，如果不事先做好安排，这些家伙，保不齐会弄几只龙兽回去……
巨大的成年龙兽不好带走，刚孵出来的雏龙兽，往什么器皿里一揣，直接带走，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虽然不是龙族，龙兽也很珍贵！龙皮，龙血，龙肉龙骨，各种材料，都具有极高的价值，仅仅在巨龙材料之下！
格雷特一路都在盘算契约的内容，直到从塔娜背上落地，重新踏足研究所，还没回过神来。而他招来的魔法师们，已经欢呼着围了上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太厉害了！”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以后有龙兽了！有许多龙兽了！”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还要扩建仓库？有大批资源入账吗？我们要发财了吗？”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重签契约！管住这群放飞自我的法师！
“龙兽！龙兽！大量龙兽！”
“可以取精子！可以取一点血液！可以少量取一点点组织没关系！一寸见方的那种！”
“我们偷偷用龙兽组织做克隆术没问题吧？没问题的吧？——我们自己掏钱，自己支付克隆术仪器的费用，没问题吧？来的时候，契约上有说过不能么？”
“没有……但是有一条兜底条款‘不能用实验中取得的与龙兽相关的材料，做任何对龙族不利的事情’……”
“龙兽算龙族么？尝试克隆术，算是对龙兽不利么？”
“不好说，这个有点儿踩线的意思……最好是先通知诺德马克法师一声？”
“不要吧……如果不通知他，到时候龙族追问起来，他还能推脱不知道；如果通知了，责任可全在他身上了……”
一群死灵法师狂喜乱舞，身边的幽魂、骷髅头飞来飞去，嘤嘤嗡嗡地讨论。讨论到一半，带队的半步传奇黑着脸过来，一道波纹轰出，顺便中气十足地大骂：
“混蛋！一群脑子不清楚的家伙！龙族会跟我们讲理吗？！会和诺德马克法师讲理吗？！
你的弟子割别人的肉去做克隆术，别人找上门来，会问你知道不知道吗？！除了法师塔，你能在哪里克隆？法师塔里的事情，诺德马克法师能说不知道吗？！”
自己出事自己顶着可以，连累别人不行！连累瘟疫之主更不行！
大伙儿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能上龙岛、能在龙岛上进行大规模研究，绝对不能被一些只想着自己利益，还打算甩锅的人破坏了！
一边骂，一边身周波纹迸射，轰得幽魂骷髅呜呜哀鸣，四散炸开。
尤其是最先提出“割块肉做克隆术”的那位，和提议“不要告诉诺德马克法师”的那位，更是被几个骷髅追着砸，梆梆敲后脑勺，敲得抱头鼠窜：
“我们不敢了！我们真的不敢了！我们绝对绝对不乱来！所有研究，一定提交计划，审批不通过，绝不启动！”
“这还像点儿话……你们呢？站在这里看热闹干什么？染色体解析完了吗？转换工作做完了吗？新到的那些眷属呢？有没有请过来做染色体测试？没有？还不快去！”
死灵法师们一哄而散。留下那位半步传奇站在原地，狠狠向这帮人翻了个白眼：
这都是活儿太少了，才会这么胡思乱想！回去就改计划，给他们加工作，加工作，再加工作！一定要占满他们的所有时间，让他们除了睡觉，别的时间都忙起来！
他沉着脸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报告瘟疫之主一声。抄着手，晃晃悠悠，绕了一大圈找到诺德马克法师，仔仔细细地向他说了一遍情况：
“我觉得，还是需要修订一下契约。以后研究资源越来越多，接触到真正的龙族也越来越多，如果不事先管好，等真正出了大事就晚了！”
格雷特也非常赞同他的意见。想了想，召集每个学派的带头人过来，把接下来会拿到的研究计划说了一下：
“……这么大数量的龙兽和魔法材料，一次性拨付过来，是龙族对我们的极大信任，也包含着极大的期望。
为此，我们一方面要努力投入工作，争取按照时间节点、保质保量完成研究工作，另一方面，要特别注意对龙兽和魔法材料的滥用和恶意利用。
出发前的契约过于宽泛，容易被钻空子。我建议，所有人重新签一遍魔法契约，把我们能想到的各种情况，全部约束起来。”
“那当然！”他话音刚落，菲尔碧大法师第一个爽快开口，对师弟表示支持：
“我们千里迢迢来到龙岛，本来就是为了做研究，做实验，不是为了偷鸡摸狗捞好处。契约再严，只要我们不生坏心思，都没有关系——签，从我开始，第一个签！”
“越是强大的力量，缺乏约束，越是会造成巨大的破坏。”自然神教的诺克斯长老摸着胡子，也跟着点了头：
“这样的事情，自然已经给了我们很多教训。虽然我相信大家的自律性，但是，有契约约束，总好过考验人性。我代表自然之神教团，同意重签契约。”
“黑鸦沼泽的法师们，我已经教训过一次了。”死灵系半步传奇跟着接上：
“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不签，也没有人敢在签约的时候耍花样。”
周围的魔法师们：→_→
合着这个重签契约，就是为了管住伱们啊？不死命盯着，还敢耍花样？
“那么，大家就想一想，有哪些行为，属于需要约束的，必须写进契约里吧。诸位各自撰写成文，明天这时候，在会议室聚会，整理一下契约文本。”
第二天准时聚会，每个学派的领导人，都向前推出了一张单子，挨个儿打在会议室的光屏上。
首先是雷霆之角，格雷特瞟了一眼菲尔碧大法师的手迹，就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一，不得将研究中获得的龙族染色体，泄露给无关的研究者；
二、不得用研究中获得的龙族染色体，针对性地攻击、诅咒某一头龙族，或某个龙族家族，或整个龙族；
三，不得用研究中获得的龙族染色体，未经染色体授予者同意，擅自转化龙血生物……
“嗯，再加一条，不得用研究中获得的龙族染色体，擅自加入其它龙族，龙蛋，或龙兽体内。”格雷特想了想，只补充了一条。
随后切换到变化学派的契约建议，这一看，嘴角就抽搐了一下：
……得亏我现在就找你们了，我要是不找你们，你们是想把法师塔搬空啊？！
一，除非研究确有必要，不得用龙族送来的实验材料，制造或增强自己的炼金器械或（和）炼金魔偶；
二，除非研究确有必要，不得用龙族送来的实验材料，进行指定研究以外的其他研究；
三，除非取得明确许可，否则不得用龙兽、龙兽材料及龙族材料，比如龙血、龙筋、龙骨或龙魂等，制造炼金魔偶；
四……
一群监守自盗的家伙！
一群天天不干好事，就想着开花账、中饱私囊的家伙！
“……龙族送来的实验材料，还是要尽量用于指定实验，做到账目明晰。”他板着脸开始切换契约，同时叮嘱变化系的大法师：
“如果最后材料不够用，龙族查起帐来，发现被某些人私吞了，谁吞没的，谁十倍赔偿！”
“那肯定。我们炼金公会的管理制度，您还是可以放心的。”变化学派的带头人板着脸回答。格雷特向他点点头，切换到黑鸦沼泽的契约，这一下，脸皮都快绷不住了：
好家伙，你们这是打算对龙族做什么呀？
这顶天立地的一扇光屏，都写不下了，直接往边上拉开，又写了一页，又写了一页！
从克隆术，到利用龙兽精子和其他生物配种，到利用孵化失败的龙兽卵、龙兽灵魂、龙蛋、死在蛋里的雏龙做各种各样实验……
比如说用巨龙精子和龙兽卵子制造受精卵，看看能不能生出有智慧的龙族；
比如把死在蛋里的雏龙培养成死灵生物，然后用死灵法术让它长大；
比如把孵化不成功的龙蛋里的灵魂，塞进健康正常的龙兽卵内，看看能不能让龙兽卵孵化时，觉醒智慧和真名……
“……再加一条‘其他对龙族和龙兽不利的任何行为’。”格雷特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勉强攥住了拳头。
算了算了，死灵法师脑洞大，他早就应该想到的，毕竟死灵法师的终极形态——巫妖——骷髅头里连脑组织都没有了，全是洞！
看过死灵法师们的约束条款，再看自然之神教团的，那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自然之神教团最关注的，是过度实验，和过度繁育。比如说，不必要地增加龙兽和龙族的痛苦；
比如说，仅仅为了乐趣，而不是为了探究知识，往龙兽和龙族体内胡乱插入染色体片段；
又比如说，毫无必要地大量繁育龙兽、龙族或者龙血生物，并且不做任何处理，大量放归野外，严重影响当地的自然承载力……
“看看，看看，这就是自然之神教团的觉悟。”格雷特几乎要抖着这张羊皮纸，直接抖到某些人的脸上去：
“你们看你们自己，一天天地，都在想什么啊！”
好在理智及时阻止了他这样做。所有学派的契约都公布出来以后，格雷特拍了拍手：
“请大家讨论一下吧，相互查遗补缺——”
“我觉得，首先要明确这份契约的时间和空间限制。”咒法系的带头人经验丰富地发了言：
“比如说，某些行为，限制在研究期间不能这么做，某些行为，限制在龙岛不能这么做……”
言下之意，研究完成了，大家返回尼维斯，就可以为所欲为，想怎么舞就怎么舞了……
“还有些行为，不限时间和空间，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比如诅咒龙族，伤害龙族，不但不许做，也不许传授给弟子和其他人等，对吧？”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监管什么监管？甩锅龙族你不会么！
互相攻击，互相挖苦。
互相翻黑历史，互相揭疮疤。
互相嘲讽，互相谩骂……
格雷特简直大开眼界。他端坐在会议室中心，脑袋转来转去，不停地把接收到的信息往冥想内核里存：
原来菲尔碧大师姐，还是低阶法师的时候，就曾经为了索要一笔项目尾款，把三个大骑士劈得抱头鼠窜？
原来炼金公会那边，曾经接过一个制作单子，按照委托人死去女儿的容貌制作魔偶。照惯例，一份单子，委托人缴纳三份材料，结果炼金师偷偷做了两个同款魔偶？
原来咒法学派那边，曾经收治过一位大骑士，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家的断裂的肌腱，换成了一条龙蚤的活体肌腱……
原来死灵学派那边……算了，黑鸦沼泽的黑历史实在太多，小辫子揪都揪不过来，基本上已经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状态了……
格雷特越听越觉得，这些魔法师需要特别严厉地加以约束，才能不会给他惹出祸来。
幸好，几个学派坐在一起，都不用格雷特自己想办法，他们相互攻讦，就能整出一本完整的，防范周密的契约来。
格雷特要做的，只是坐在会议室中心，安安静静，看他们勾心斗角。然后，在他们再三添加，得出最终答案之后，慢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要不要把这个契约，发回尼维斯去看看？毕竟我不是很有经验，此事关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影响我们和龙族的关系……”
天空龙城那几十条传奇巨龙，万一被惹恼了，惹翻了，只要有一半的巨龙浩浩荡荡，俯冲下来，那场面，想想就崩溃。
没人反对。“影响议会和龙族的关系”，这顶大帽子太过沉重，没人敢接。发回尼维斯，天塌下来，都有传奇法师们顶着！
长长长长的一份契约，以及更长的情况说明，很快就送到尼维斯。又一次，传奇法师们聚集在一起，各抒己见：
“要我说，契约还是小事，制作契约的人是个大问题。魔法契约的约束力，和它的强度息息相关，小格雷特才15级，又不擅长这种活儿……”
咒法系的【深蓝之歌】海伦娜慢条斯理地发言，很显然，对这种情况，已经非常熟悉了。
魔法契约的约束力，取决于它编织了多少咒文、输入了多少力量，一张初阶法师制作，用普通魔法文字写在白纸上的契约，很难困得住一位高阶法师——
“我们要不要去一位传奇，负责主持这个工作？”
“传奇？去哪个学派的传奇？”惑控系的【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慢悠悠道：
“去了怕就不回来了吧？我们现在，还有哪位传奇走得开？要我说，一共也就百来份契约，我们这里制作好，直接派人送过去就完了——”
“要做你做，我可不做。”炼金大师，【翠玉冠冕】里普雷立刻表示反对。开什么玩笑，一百张契约！一百张！
最高能约束半步传奇的契约！
怕不是要做死他！哪怕有一帮徒子徒孙打下手，都要呕心沥血，昼夜颠倒地忙一个月！
之前那帮人出发的时候，是和通天塔的塔灵签的契约，有通天塔大魔法阵和伊戈尔迷锁约束，不怕他们翻了天去；现在，要他自己做？
绝不！
“无论如何，契约还是要签的。”防护系的【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悠悠道：
“魔法师们不受约束的话，能有多大破坏性，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诸位，不想惹恼龙族的话，最好还是管管他们。”
“不用说了，我去吧。”嗖的一声，一袭黑袍快速飘了起来，在会议室里向左一折，向右一折，正是【不朽者】阿奎那：
“既然黑鸦沼泽是最不让人放心的，我去一趟，是最能管得住他们的。黑鸦沼泽管住了，再管其他学派，就更理直气壮了……”
“你不能去啊！！！”一左一右，两位传奇同时扑上去，强力把他连袍子压回了座位：
“你才是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
一通混乱之后，会议室里的另一位黑袍人，预言系的恩多夫人，终于得到了发言的机会。老妇人掩在黑纱之后，几乎看不清眉目的波动，只有声音清冷如昔：
“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去做这件事？既然担心得罪龙族，那么，就让龙族去约束他们啊！”
“怎么？”几个声音同时问。老妇人在黑纱后面呵了一口气：
“我们介意的，未必是龙族介意的；龙族介意的，未必我们介意。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研究，什么不能研究，找龙族过来，让他们决定——
然后，龙族不是有类似长老会之类的存在吗？让长老会根据这些决定，制作契约，给魔法师们签署。
实在有未尽事宜，还可以要求每个项目都由龙族批准，不批准的，一律不许研究，那不就完了？”
“那……他们要是什么都不批呢？”
海伦娜轻声问。恩多夫人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
“需要研究成果的是谁？需要帮助的是谁？需要提高生育率的是谁？是我们么？
——如果某个项目，真的对提高龙族生育率很重要，那就让提案者努力去说服龙族。或者，如果是在整个规划当中的，就让诺德马克法师去说服好了……”
众皆拜服。恩多夫人这个方案，等于把所有的权力，和所有的责任，都甩锅给了龙族——
某个法师研究了什么？那不是你们批准的吗？
某个法师研究了什么，超出了伱们的批准范围？你们的契约为什么有漏洞，没有管住他？
实验进度这么慢，卡在哪里了？某个重要研究项目不批？为什么不批，找某位龙族去啊！
格雷特就这样收到了一封简短的回信。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翻都不用翻，一共就只有一页——也忍不住发出苦笑：
“塔灵。”
“是，诺德马克法师。”
“传我的话，让每个学派的负责人，排列一下每个人的职级，每个学派最多2到3层。然后，给我做成审批链，具体做法，你可以参考一下通天塔的现有方式——”
嗯，格雷特越发确定，在他之前穿越过来的那位前辈，肯定是个HR，没准还是个高校或者研究机关的HR。
别的都可以不进行改造，审批链什么的，议会里早就有了固定流程，甚至还是电子流程系统，通过塔灵进行沟通和转接……
“最下面一层是提案人，然后是直属上级，然后是学派负责人，再上面是我，再上面是负责对接的龙族。五层审批通过，才允许调动资源、进行研究。”
“是，诺德马克法师！”塔灵一口答应：
“职级表最晚什么时候完成？审批链最晚什么时候完成？负责对接的龙族，权限开放给哪位？”
“职级表一天完成，嗯，就到明天晚上吧。审批链，最晚后天晚上完成，记得开放部门之间的并签和转签。负责对接的龙族，权限你先空着，等我和他们沟通吧……”
“收到，明白。这就发消息给各个负责人，保险起见，还请诺德马克法师当面说一声，以免他们没有听到。”
“没问题……”懂，不就是和前世的流程系统，特别是大公司的流程系统一样么。
流程发了，自动发送的邮件也发了，还是要和大佬——或者大佬的助理秘书说一声，让他们记着去催。
以免流程和邮件，淹没在茫茫多的提示信息当中，大佬根本没有看到，直接沉底忽略过去，当事人苦等两天三天四天五天，还是在那里伸长脖子等……
格雷特飞快地走了一遍，通知到了各位大佬，随后就抓住了一头来送龙兽的巨龙。
一番交谈之后，那头巨龙振翼飞向天际，脚爪上抓着一卷厚厚的契约草拟条款，和未来可能的研究方向。深蓝色的双眼里，一圈一圈波纹，满满都写着迷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哦对了，我只是个信使……这些东西，或者说，人类魔法师们的这些脑洞，不用我去辨析，也不用我去想办法约束……我把消息带到就行了……
长长的契约送到天空龙城，立刻在传奇巨龙之间，引起了一阵围观。传奇巨龙们传看着魔兽皮上的文字，啧啧称奇：
“把破壳失败的雏龙灵魂塞进龙兽卵里？尝试能不能成功孵化、成功觉醒？——哎呀这是个好方向啊，当初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项目批了！”
“用克隆术去克隆几头龙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管得那么严厉……反正用的不是我们的资源……咦，话说克隆术的炼金罐子有那么大么？装得下龙兽么？”
“用龙族材料制造炼金魔偶……这个肯定不可以……莎莱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的大儿子，临死的时候能把灵魂保存下来，封存到炼金魔偶里，让他自己驱动魔偶行动，那不就等于……他其实还活着？”
“呃，这个也再议吧……”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我们受伤了，格雷特，你能快点娶赛瑞拉么？
困扰格雷特的监管难题，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得到了解决。
各个学派鸡飞狗跳了一天以后，靠着领头人的暴力压制、研究者们的怒吼、大量的交换和许诺，勉强排好了职级和汇报序列。
谁和谁一组，谁和谁一组，谁向谁汇报，谁向谁汇报，以及至关重要的——
涉及跨学派合作的时候，应该由谁发起加签？流程发起者？直属上级？还是学派负责人？
以及，加签给谁？流程发起者恰好知道的，专业对口的某人？或者专业对口的某个小组的组长？又或者，这个学派的负责人？
直接找专业对口的那位，在效率上最高，但是对死宅，社恐，不了解别组进度的魔法师相当不友好：
有些魔法师，可以在法师塔里工作了三年，都不知道隔壁实验室的法师叫什么名字……
但是，直接找隔壁的组长，或者学派负责人，又要考虑对等的问题。
魔法师之间的阶层也是很森严的！开始触摸传奇壁障的法师，和高阶法师之间，差距也是很大的！
一个15级的魔法师，一个研究团队的最底层，凭什么直接就把流程挂给一个半步传奇，隔壁学派的带头人，让他批一下，或者转签给你们组的谁谁谁？
如果不是尼维斯那边，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靠塔灵，或者靠格雷特，还真搞不定这件事。
有了既定模板就好做，人员和层级定下来，每个学派指定一个接口人，需要转签，直接转到接口人那里：
接口人不一定是等级最高的，却一定是人面最广、对所有人的方向最了解的。通常来说，他是学派负责人最重视的得意弟子，接班人，或者重要助手之类……
这边排好职级和汇报序列，做好了审批流程链，那边，格雷特负责和龙族交涉：
我不管你们谁负责审批！
我也不管你们在审批结果出来之前，要谁谁、谁谁、谁谁和谁谁做决定！
总之，你们给我一个人，啊不，一位龙族，负责最后审批环节，决定通过还是不通过！
伱们上面怎么吵我不管，吵出结果来，你们给他一个通讯器，让他操作就行了！什么，久拖不决？
大家定个时限，时限之内吵不出结果，一律当成同意授权处理！不能让你们拖啊拖啊拖啊拖，使出拖字大法，又不想同意，又不想否决掉得罪人！
为了这个时限，龙族又吵了一架。本来按照格雷特的想法，是每个节点限时三天，一定要批完。
这样的话，含加签、转签在内，一个项目，半个月怎样也能有结果了。
假如用力催催，还能快点儿，每一环都极限真人催促的话，说不定一天之内，就能把项目送到他面前……
但是对于龙族来说，三天就太少了。过来和他交涉的巨龙，都不必把消息传到天空龙城，直接就驳了回去：
“三天？开什么玩笑！三天时间，都不够我睡一觉的！”
格雷特：→_→
“……好吧，说正经的。三天时间，长老们上去巡视一遍天空裂隙，都来不及回来！消息送上去，没有合适的长老批示，这不是打算强行通过么？”
“那你们需要多久？”
“十五天！最少十五天！”
“十五天不行！拖十五天太过分了，申请者的灵感和热情都要被拖没了！最多五天！”
双方吵来吵去，反复讨价还价，终于确定了七天时间，也就是168小时内，龙族一定要批复完成。
然后，所有材料、资源由塔灵监管，塔灵依据流程通过的魔法印记，拨付材料，拨付资源，提供实验能量。
至于那些龙兽、龙族身上的材料，有些在法师塔之外的，也有塔灵派出的隐形仆役不停巡视监管，不停盯着秘法眼光屏分析扫描。
监管手段议定，每位研究者补签一份“不得进行批准之外的研究、不得私自留存因研究得到的龙族和龙兽材料”的契约——自然，契约也是由龙族提供，不要指望议会出这个钱。
一段时间鸡飞狗跳，把之前的所有研究项目全部上传、全部审批通过之后，后续研究，便轰隆隆地推进了下去。
眼看着最新送到的雌性龙兽都已经怀孕，就只剩下小心照护、等它们产卵，格雷特松了一口气，开始检点接下来的研究计划：
嗯，用能量法阵提升受精卵的工作，可以进一步细化了。让他们上报计划，参考龙族自己孵卵的方式，针对性地设计不同的魔法阵。
促排激素什么的，有可能的话，也要让他们研究一下。龙兽一次发情，排卵3－5枚，如果能增加到10－15枚，甚至更多的话，无疑就有更多的研究资源。
然后，增强受精卵的方式，可能还有更多。比如说药剂，比如说魔法，比如说，尝试让比较强的受精卵，掠夺比较弱的受精卵？
对了，他一个人开脑洞，总比不上一群人开脑洞。把需求拆分了发下去，让大家都想想看，努力申请项目！
个人想要蹭资源研究的——比如说，用龙兽资源做克隆术什么的——不是不行，但是，研究所用的时间和资源，决不能超过总量的30％！
格雷特奋力规划、奋力布置、奋力推进研究进度。忙了整整一天，站到法师塔窗口来伸个懒腰，忽然看见高处红彤彤的一片云彩，如同天火坠落——
“格雷特！格雷特！”
赛瑞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把拽住他，往门口就拉：
“格雷特你看呀！是我爸爸妈妈回来了！好像情况很不对，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赛瑞拉有令，格雷特自然义不容辞。他展开飞行术，陪着赛瑞拉飞向龙巢，还没到龙巢顶端，就感觉烈焰滚滚，扑面而来——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啦！！！”
赛瑞拉被熏得不敢进去，站在大门口，扬声大叫。好一会儿，热力才渐渐消退，龙巢深处，才传来几声艰难的咳嗽。
然后，一头身形巨大的银龙缓缓走出来，身上的鳞甲透着炽红，隔着几十米远，已经觉得热浪滚滚：
“我们受伤了，回来休养一段时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赛瑞拉，再仔细看看格雷特：
“格雷特啊，来到龙岛这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赛瑞拉结婚啊？”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格雷特，为了娶媳妇，快进阶吧！
“啊……这个……”
格雷特惊呆了。看着一身银鳞，几乎全都变成了银红色，时不时向外膨胀一下，还喷吐滚滚热浪的老丈人，心里有千万句吐槽不敢说：
老丈人，我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和赛瑞拉结婚，事实上，我如果不想和赛瑞拉结婚，我也绝对不敢来龙岛了，来龙岛找死么——
但是，之前你们还慢悠悠地考验我，慢悠悠地训练我，慢悠悠地看着我自己建医院、建研究所、招人来干活，好像一点也不急的样子。
这都多久了！没有两年，至少也有一年了吧？一点动静也没有，别说不催促，根本都不露面。就算偶尔在天空龙城见面，都不单独和我说话……
而现在，忽然就急吼吼地问我，什么时候和赛瑞拉结婚！
你们这是，伤得太重，快要死掉了吗？！说这话的感觉怎么像是，“我们快死了，希望看到你们结婚，否则我们死了也不能闭眼”的节奏？
“爸爸！”赛瑞拉已经哭了出来。不顾面前炽烈的热浪，她直接扑了上去，努力想往传奇银龙身上冲：
“爸爸，你是不是要死了……爸爸伱不要死……你要好好的……”
她冲出几步，被热浪逼退，变成银龙形态，再冲。这一次向前多冲了五六步，又被扑面的热浪逼了回去，银龙少女昂首喷出一口寒气，第三次前冲：
“我刚回家，我再也不走了，我会乖乖的，爸爸你不要死好不好……妈妈，妈妈，妈妈……”
冲到后面，一边大喊，一边嚎啕大哭，泪水横飞，声嘶力竭。
格雷特赶紧也变成银龙形态，紧紧跟在后面，一边为她加持各种防御，一边努力喷出寒冰吐息，帮她分担一点热力：
“赛瑞拉，别急，你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有巴蒂斯塔长老在……有好多传奇龙族……实在不行，我们还能去议会里找人帮忙……找老师……”
赛瑞拉哭着摇头，并不搭理。她拼命往前冲撞，终于冲到了安德烈面前。往上一扑，立刻“哎呀”一声，被烫得退后，肩膀上的鳞片都烫掉了几片。
她把脑袋虚虚埋在父亲肩膀上，抽抽噎噎，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掉下来，就是“哧啦”一声，在传奇银龙的鳞甲上灼烧成蒸汽：
“爸爸……你不要死，你要好好的……妈妈，妈妈……”
喊了几声，又昂起头来，厉声长吟。龙巢深处，也远远传来应和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好在还算清楚：
“我没事……我还活着……赛瑞拉，不用担心……担心……担心……”
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赛瑞拉激动的情绪缓和了一点，虽然还在哭，却已经不是嚎啕大哭，随时能喘不上气的那种。
格雷特抓紧机会，连续给她丢了几个安抚法术，同时不顾热浪灼人，伸长脖颈，蹭蹭她的脸颊。然后，正色看向安德烈：
“您放心，我一定会和赛瑞拉结婚的。至于时间么，举行婚礼可能要晚一点，我希望请老师和我母亲出席，但是订婚，您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咳咳……”
传奇银龙艰难地咳了几声，吐出长长一缕黑烟，看着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烧焦了的样子。他往后退了几步，躲开赛瑞拉的泪水，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和赛瑞拉的妈妈……都受了伤……伤得不重，不会死，但是，我们需要长期沉眠养伤，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保护赛瑞拉了……你……”
“我会对她好的！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她，照顾她，和她一起前进！”格雷特赶紧大声回答。
安德烈又咳了几声，慢慢地，艰难地，尽力站直，俯瞰格雷特：
“你现在有多强了？成年形态，能撑住多久了？四个小时可以么？两个小时？——总不至于，一个小时也撑不住吧？”
“这……”
格雷特瞬间心虚了。老丈人下狠手练他的时候，他最高只能撑住半个小时；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维持成年银龙形态的时间，仍然只有半个小时……
对了，这还是一边维持变形术，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连接法师塔充能的时间。
如果没有食物，没有充能，没有大量能量补充进去，纯粹靠他自己，一刻钟都坚持不到，就像现在……现在……
银光闪烁，面前的景物急速变大、变大，格雷特飞快地缩水回了人形。和他相对而立的银龙，由只需要微微抬头仰望，变成仰断了脖子也看不清楚；
由寒冰吐息＋防御魔法就可以顶住那层热浪，变成了热浪滚滚，激得他头发一根一根卷曲焦枯。
脸上热辣辣的，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透着炽热，身上的防御魔法，防御物品，一样一样，噼噼啪啪自动弹开。
即便如此，格雷特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急速飞了起来，甚至来不及给自己刷防御翻手抽出一管液氮，就向前推出一片冰雾，直接裹住了银龙少女：
赛瑞拉！
赛瑞拉！
之前赛瑞拉冲过去的时候，是他帮忙补充寒冰吐息和防御，才能直接冲到老丈人面前；现在他的力量退去了，赛瑞拉可不要受伤啊！
冰雾轻薄而坚韧，绵密地裹住了赛瑞拉。格雷特又抽出几管液氮，小心地为她补充了两个防御魔法，才喘了口气，开始给自己补刷防御。
安德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到了这时候，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他拍打了一下龙翼，扇出一股飓风，把赛瑞拉推得往后退了几步：
“赛瑞拉，你先出去一下，让爸爸和格雷特谈谈。放心，爸爸不会死的，妈妈也不会死的。我们只是要沉眠养伤，在这之前，要仔细把你安排好。”
赛瑞拉抽噎了一下，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在格雷特面前的地上砸出几片小小的湖泊，仍然泪眼模糊，不肯离开。
格雷特叹了口气，飞到她身边，拍拍她耳朵尖上展开的棘刺：
“没事的，没事的，让我和你父亲谈谈。放心，你父亲真的不会有事——能量伤害，热量伤害，塑能系是最擅长的。
巴蒂斯塔长老如果处理不了，我们还能找师兄，实在不行，太阳神维拉科恰还欠我一个人情……”
千说万说，千哄万哄，才把赛瑞拉哄了出去。银龙少女还一步一回头，不停地抽抽噎噎，留恋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个样子，和在急诊中心的手术室门口，抓着平车不放手的病人家属，一模一样。
格雷特处理这样的情况已经相当有经验了，一边哄，一边偷偷召唤出力场大手推着她走，努力半天，才陪着赛瑞拉出了龙巢大门。
他自己返身而回，刚刚踏过龙巢和外面平台的分界线，一道魔法屏障倏然升起，顶天立地，将格雷特和赛瑞拉分隔开来。
格雷特猛然抬头，赛瑞拉的母亲，传奇银龙辛西娅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和丈夫肩并着肩，严肃地盯着格雷特。
和丈夫相比，辛西娅看着更惨一点，身上的鳞甲一半发红，另一半已经有点焦黑发卷。往前走一步，脚底下就袅袅升起一团灰烟，再走一步，又一团灰烟……
“你们这是怎么了？”赛瑞拉不在，格雷特终于不必压制自己的震惊。他一边快速向前飞去，一边关切地问道：
“需要的话，我真的可以请师兄过来的，绝对没问题！倒是太阳神有点麻烦，这种土著神不一定能离开信仰所在地，可能需要您二位过去……”
“放心吧，我们能挺过去的。”辛西娅和安德烈夫妇对望一眼，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们在天外作战的时候，遇到了一头炎属性的魔怪。我们俩拼命把它搏杀了，分着吃了下去。它的力量对我们有好处，完全消化了，力量能增长很大一截。
只是，想要消化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了，要慢慢梳理，慢慢引导。这段时间，我们不能护着赛瑞拉了……你惹出什么事情，我们也不能替你扛，不能照顾你了……”
这些话，格雷特一时不能辨认出真假。但是这会儿，他已经快要飞到辛西娅面前，而真龙的威压也好，焦焱地狱一样的灼热也好，都没有感觉到。
两头银龙姿态安宁，语气镇定，看起来，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好，对炎属性魔怪力量的控制也好，还是比较不错的……
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赛瑞拉可以安心了……”他轻轻地吐了口气，努力掩饰语气里的抱怨。
既然没有大碍，刚才搞得一丝半气，好像马上要挂掉的样子，把赛瑞拉吓得哇哇大哭做什么？
认识赛瑞拉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哭……
“她太急了。”安德烈的语气里透着一点尴尬。重伤不起是假的，需要长期沉眠是真的，短则十几年，长则三五十年也不无可能——
这个时间，对于他们的长子长女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他们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好自己。
但是，赛瑞拉这个小女儿，和一个人类在一起，又是一个处于快速上升期的人类魔法师……
哪怕之前和格雷特相处过几个月时间，仔细看过他的为人行事，身为父母，还是放心不下。
十几年时间，格雷特可能已经进阶传奇，而赛瑞拉，没准还傻傻地在成年龙阶段晃荡，甚至都没有触摸到壮年龙的门槛。
而传奇，只要不是靠肌肉晋升的武力型传奇，对传奇之下的制约，都是非常强的。赛瑞拉对格雷特，又是全心全意的信赖，根本没有防备……
当父母的，自然要为儿女多看看，多把把关。如果可以的话，能用什么方法，把他们的关系固定下来，让格雷特不能伤害赛瑞拉，不能让赛瑞拉伤心，那就太好了。
幸好，当安德烈表现出受伤、虚弱的时候，格雷特第一想到的是，保护赛瑞拉，安慰赛瑞拉。两位传奇银龙相当满意，便不再试探，干脆地和格雷特说了实话：
“我们要沉眠很久很久的时间，估计，没法看着赛瑞拉嫁出去了。虽然有瓦斯卡他们照顾着，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
“呃……”
格雷特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他仔细想了一想，郑重地鞠一个躬，抬起头面对两位银龙：
“我是喜欢赛瑞拉的，如果两位大人愿意把赛瑞拉托付给我，我只会惊喜接受。只不过，先前一直不求婚，是想要等到我进阶传奇。
只有进阶了传奇，才能拥有无尽的寿命，才能坦然地说一声，我能一直陪伴赛瑞拉，一直给她幸福。
在这之前，如果蒙您二位许可，我想在你们面前，和她先完成订婚仪式，可以吗？”
两位传奇银龙又互相看了一眼。须臾，辛西娅缓缓点头：
“你对赛瑞拉的心意，我们看到了。但是孩子，即便先订婚，也是要签订魔法契约的，而龙族的契约绝不容易承受——
所以孩子，距离你能以成年银龙形态，撑住一个小时，还要多久？”
“呃……”
格雷特僵住了。
不是吧，不是吧，在这儿等着我呢！
一个小时！
我之前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也到不了一个小时，感觉已经到极限了……
但是丈母娘殷殷期盼，老丈人威严俯视。格雷特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看见老丈人咳了几声，嘴角冒出一缕黑烟；
而丈母娘甚至用不着咳嗽，鳞甲之间，就有烟雾袅袅升腾。感觉，随时随地，就可能烧起来的样子……
喂你们不要这样啊！
我不是赛瑞拉，我不会相信你们马上就要死的！
即便如此，格雷特还是搜索枯肠，快速回答：
“我估计，下一次进阶完成，应该就能撑过一个小时了。我会加快研究速度，等到最新一个决定性的结果出来，应该，就可以进阶了吧！”
唉，回去要努力研究了，不能把大量时间，放在行政管理和指导别人上了——
为了娶媳妇，或者说，为了把媳妇的事儿砸瓷实，努力研究，努力进阶吧，格雷特！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格雷特，是我傻了还是你疯了？！
说是说回去就研究，就进阶，格雷特其实，还没想好靠哪个成果进阶。
——精卵结合，促进受精卵发育，分给安妮维雅做了，而且已经做出来了；
——受精卵培养，基于染色体点位的定向增强，埃尔文长老正在做，目前正在与无穷无尽的魔蛙卵战斗，路漫漫其修远兮；
——龙族染色体点位的检测，以及染色体片段插入、定向增强龙血眷属的研究，黑鸦沼泽玩得不亦乐乎，如果不是格雷特三令五申，怕是要弄出一大堆龙血死灵：
哦，顺便说一句，龙血死灵的项目也提交申请了，被否了。很明显，龙族的容忍范围虽然宽广，但并不是什么项目都能接受的……
——当然，染色体测序的工作，大师姐带着她那一组的人，正在忙得欲仙欲死。前一次组会汇报进度，仿佛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儿进展，又仿佛没有进展……
此外，还有一些组，在尝试更加周边的项目。比如说变化学派，炼金组在尝试改进显微电镜，已经改进到了第五版；
变化组承担了扫描、解构龙族形态的所有任务，同时尝试深化龙形变形；
还有咒法学派。理论上是负责研究、改进所有魔法阵，包括扫描龙族、解析龙族、点对点培养龙族，培养受精卵、培养蛋、定点加强龙血眷属。
但是实际上，他们至少有一半的力量，用来推演某个染色体点位对应的龙族技能，染色体和魔法构型之间的关系……
对这个研究方向，格雷特只能说，很有希望，请继续努力。至于他自己，反正是不会干的——
染色体的形态，构象，表达，包括dna序列，啥都没做出来，这就想上魔法构型了？
你要是跟我说，某个dna序列，在空间当中构成某个立体形态，映射成法术构型，这我还能理解一点……
所以格雷特想来想去，感觉每个他能想到的项目都在有序推进，每个项目都没有推到关键节点上，能够统合成一个靠谱的东西。
没办法，他只有铺开纸笔，开始做笔记，写思维导图，重新理清整个研究工作的框架，尝试在其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龙族的生育问题，主要分为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需要解决一些问题。
第一阶段，是生命的出现，主要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而这一阶段，需要解决卵子发育；卵子取出；受精卵发育；受精卵增强；受精卵植入着床等多方面的问题；
第二阶段，是受精卵的成长，主要解决龙蛋在母龙肚子里发育的问题。
这一阶段，主要是调试母龙休息用的聚能魔法阵，当然，可能也要调整母龙的口粮，让她摄入更多更丰富的营养物质——
话说，有没有办法测一测母龙的血压、血糖、激素啥的？
然后，第三阶段，就是孵化了。除了调整孵蛋魔法阵，这一阶段，要尝试监测龙蛋里雏龙的发育，比如大小、体长、体重、身体结构什么的。
当然，如果能够在这个阶段解析龙蛋的染色体，进行针对性加强什么的，那就更好了。最重要的，是对比雏龙的发育情况，关联之后的觉醒可能。
最后一个阶段，当然，就是觉醒真名了。觉醒真名，觉醒龙之传承这件事，外人帮不上忙，连龙爸龙妈都帮不上忙——
但是，也许可以对比一下，成功觉醒的雏龙，和没有成功觉醒的雏龙，它们的等级，体重，大脑发育情况，神经发育情况？
如果像他之前想的，没有成功觉醒，是因为大脑接收传承时一瞬间过载，那么，在蛋里提升雏龙的大脑和神经，针对性提升精神力，也许能提高雏龙的觉醒成功率？
分解问题，分解研究项目，研究任务分解到人。
格雷特把项目做成进度表，又在进度表上一个一个打钩，一个一个填上研究者的名字。最后，倒退几步，将那张顶天立地的巨大表格纳入视野：
所以，我需要研究的……
我需要推动的关键节点……
有了！
万事开头难，万般加强，受精卵最难。如果能在受精卵阶段，就给龙蛋补充最多的能量，让它长得比别的受精卵都好，不就能养出最强的小龙了吗？
想到就做。格雷特翻了翻埃尔文长老的实验进度，目前主要是两个方向：
一是基于魔法能量的强化，主要是把魔蛙卵放进魔法阵里，让其吸收，增强其气息。魔法能量的性质，配比，能量强度，都需要无穷无尽的实验；
二是基于染色体的强化。孵化中的魔蛙卵，如何提取、检测染色体，这个难题还没有解决，目前只能检测魔蛙父本、母本的染色体，并且加以强化。
即便如此，也有茫茫多的点位需要测试，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点位……
格雷特决定从第三个方向着手。他领了一批魔蛙，努力让它们产生受精卵，并且刺激它们分裂。显微镜下，一次一次仔细观察，每一个阶段都记录一遍：
“这……这分裂过程中，怎么还带丢包的啊……”
显微镜下可以看见，魔蛙的受精卵，在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过程中，并不是没有损耗的。相反，它在分裂过程中，每每会丢下一些碎片——
有些丢得多，有些丢得少。丢得多的，分裂就比较慢，丢得少的，分裂就相对快一些……
格雷特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记录下它们的分裂时间，和碎片数量。一直跟到受精卵孵化，果然，不同的分裂过程，养出来的小魔蛙也是不一样的：
那些分裂快，受精卵丢包少的，小魔蛙精神抖擞，气息强大；分裂慢，受精卵丢包多的，小魔蛙精神萎靡，气息微弱。
虽然从等级来看，都是零级，但零级和零级也有区别的。体重，摄食量，魔法阵测出的能量强度，都有明显区别。
更不用说，分裂速度快，丢包少的，魔蛙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孵化了出来；分裂越慢，丢包越多，孵化的成功率越低……
“嗯……这就是分裂有问题，细胞内物质的数量减少，导致受精卵发育不良……所以要怎么给它填补细胞内物质呢？”
格雷特抱头思索。如果是已经破壳的魔蛙，那没问题，直接喂它吃就行了，吃得下就是胜利。可是，一枚细胞，你想让它吃？
你跟它说，它也听不懂啊！
格雷特选定了这个研究方向，就开始努力尝试。首先，他调整了受精卵外的营养液配比，增加蛋白质含量，增加葡萄糖含量，增加各种有益物质含量……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尝试了，很遗憾，魔蛙卵全灭。
娇嫩的受精卵，卵膜内外渗透压略有变化，它就无法正常吸收。略强一些的，还勉强撑了两天，卵膜才皱巴巴地脱水、最后干瘪；略弱些的，卵膜直接炸了……
然后，格雷特尝试了增加能量供给，特别是增加生命能量的供给。但是也很遗憾，增加能量供给，能让受精卵快速分裂，却不能减少它丢包的比例——
甚至，可能是分裂得太快了，这些倒霉的受精卵，丢包比例反而上升了……
那么，强行往受精卵里注入细胞内物质？格雷特思考了很久，又反复规划了很久，才决定动用显微注射的方法：
他将法师之手变小、变小、变小，在显微镜下变成针状，针尖抵在一颗未受精的魔蛙卵上。抽取部分卵内物质，拔出针尖，再次注入受精卵……
这个操作异常精细，对精神力的要求，也异常的高。格雷特光是在把法师之手变成针尖这一步上，就失败了整整一天，好容易才找到窍门；
然后，抽取卵内物质的时候，只要精神力稍微一动摇，一涣散，法师之手变成的针尖，直接消失。
又训练了三天，他终于能做到操作注射针了，这次，摆在了戳进魔蛙卵的位置上：
“破了！破了！糟糕，又破了！啊这次没有破，但是好像连染色体也抽出来了……这个我不需要的啊……”
“不行了……让炼金师那边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显微注射用的针头来……没道理……”
没道理前世能做，这一世就不能做了！
“什么？你要我们做这么细的针头？！”
变化学派的几位魔法师都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要么自己幻听了，要么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压力太大，已经疯了——
“这怎么可能是人力能做出来的？侏儒也做不到啊！”
“我用法师之手都变成这个大小了！在显微镜下，用精神力‘捏’针头而已，应该不难的！”格雷特努力和他们交涉：
“要不要我演示一遍看看？我用法师之手能做到，伱们做不出金属实物的话，就换一批人！！！”
炼金师们亲眼看了一遍格雷特的操作，只能败退，老老实实去捏针头。一批100支针头，每天干完活、每天高温消毒，第二天循环利用，也勉强够了。
但是，格雷特一口气干了十天显微注射，也没找到可以让受精卵好好发育的路子：
难道，还要再换方向么？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格雷特，你终于像个塑能法师了！
一天一百次显微注射。
十天，总共一千次。
格雷特做实验做得愁眉苦脸。做完实验，分析实验失败的原因，更加愁眉苦脸：
“进针力度太大，角度不对，把受精卵戳通了……这个数据肯定要排除掉的……”
“抽取的细胞质太多？下次要控制抽取量？”
“或者，不小心抽取到细胞核了？送进受精卵里的部分包含染色体，结果搞出了三倍体？”
“又或者，受精卵被戳了一个洞，本来就对它太伤了？要不要给它一发治疗术，让细胞膜自然愈合？”
“还是，应该把未受精卵打成糊糊，把受精卵泡在里面，让它自然摄取营养呢？”
“啊……好难啊……要怎么才能让受精卵觉得，送进来的东西是给它摄取的呢……”
格雷特双手抱着脑袋，一头磕在实验桌上，哼哼唧唧。后方，赛瑞拉脚步轻巧地走过来，伸手揉揉他肩膀：
“好啦，搞不定的话，我们就换一条思路。或者慢一点也行的，不要那么着急，你看你的眼睛都眍瞅下去了……不订契约也没关系，我总是相信你的！”
格雷特长长透了口气，直起身，想要往后仰一仰，又在挨到赛瑞拉之前的最后一刻止住了动作。他再一次往前俯身，把额头埋在双手之间：
“不是为了这个……赛瑞拉，不是为了这个。我直觉，这条路应该走得通的，只是我还没有找到方法……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前世的时候，连从动物体细胞中取出遗传物质，然后塞进卵细胞中，促使卵细胞发育都做到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一定是他没有找对方法……
但是方法在哪里？他不是克隆学的专家，他甚至不是研究细胞的专家，他连生物医学这个专业都没接触过！
“想不到方法就胡乱做做嘛。”对此，赛瑞拉倒是非常淡定，甚至淡定得有点儿无所谓：
“格雷特你不是说过的吗？所谓搞研究，就是有想法就按照想法搞，没想法就胡搞一气～～～特别是做什么材料的时候，就是把手边的所有材料，这个那个，往里面倒……”
“停停停停停——”格雷特头痛地举手打断：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就是诺伍德先生研究那个……那个……那个橡胶的时候啊！”赛瑞拉理直气壮：
“当时他没思路，伱就是这么说的，法师塔里这么多材料，一样一样往橡胶里倒就是了！”
“可是研究受精卵不行啊。”格雷特哭笑不得：
“受精卵这么娇嫩的东西，温度稍微高一点它就死了，稍微低一点它也死了；培养液加浓一点死了，加淡一点它也死了……”
就跟实验室里养细菌似的。明明在外界长得特别蓬勃汹涌，在一条咸鱼身上也能长出大片菌落的细菌，实验室里，今天温度高了0.1度，啊，我死了……
简直让负责养细菌的实验者们以头抢地，泪洒当场。
“死就死呗！”赛瑞拉这个时候，却充分体现了龙族作为上位种族的高傲，或者说，大小姐作为银龙小公主的任性。仰起下巴，用力一挥手：
“反正这些魔蛙卵也是要死的！反正它们正常孵化，也有很大一部分孵不出来，孵出来也有很大一部分长不到成年的！格雷特，你按你的想法随便弄嘛！
加酸加碱加盐，加热冷冻，重力磁力电流……统统来一遍！我觉得，总有一个法子可行的！”
“唔……”格雷特托着下巴，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加酸加碱加盐恐怕是不行的，受精卵被腐蚀，分分钟会出问题；
加热冷冻都可以试一试，但是，也只能轻微地试一试，不能搞到蛋白质变性、也不能搞到细胞内的水分结晶、刺破细胞器；
重力，磁力，电流，还有紫外线啦，各种射线啦，其实统统可以尝试一下！
干了！
格雷特跳了起来，以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开始进行实验。放进水浴锅里，温度提高0.1度，再高0.1度，再高0.1度……一点一点往上调；
再放进冷冻魔法阵里，温度降低0.1度，再低0.1度，再低0.1度……
重力场比较麻烦，索性直接上了离心机，用离心力代替重力，一圈一圈地转；
线圈架起来，磁力场拉起来，脉冲电流通起来，紫外线照起来；旁边再隔一间实验室，各种辐射，α射线，β射线，γ射线，一样一样照起来！
如此一片实验铺开，终于看到魔蛙的受精卵，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变化。绝大多数都是孵化失败，或者孵化畸形，或者受精卵半路完蛋；
也有射线照着照着，里面的染色体彻底崩解，没法再分裂下去，比如说强紫外线照射的结果；
但是，脉冲电流刺激的结果，着实给了格雷特一点惊喜：
“赛瑞拉，你看！”格雷特趴在显微镜前，眼睛亮晶晶的：
“受精卵好像发育得更好了！”
“哪里？哪里哪里？”
赛瑞拉飞快地把挤到一边，自己趴在显微镜前，努力观察。奈何她并不像格雷特这样跟了全程，也不像格雷特这样，每一个受精卵都用显微镜仔细观察，积累了充分的经验。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什么来，只能茫然地回头看向格雷特：
“……哪里看出来的？”
“就是，看上去更强了啊。”格雷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描述，只能无力地做了几个手势：
“总之，就是你看，按照之前的记录，它应该在一小时后才发育到囊胚期的。但是现在，它已经到囊胚期了，速度好快！所以，给它一点电刺激，它果然能长得更好！”
“那很好啊！”赛瑞拉虽然连受精卵和囊胚之间的区别都弄不明白，但是看到格雷特欢喜，她一张小脸也莹莹地亮了起来：
“那就电它！努力电它！多电几次，用各种方法电，尝试把它越电越好！”
格雷特也大受鼓舞。既然给予电刺激，能让受精卵发育得更好，那就应该多多地变着法子给予电刺激。
——最好，能够总结出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甚至魔法，让魔法师们能够为需要受孕的雌龙提供服务。
如果雌龙自己能够学会，能够内视自己的卵巢和输卵管，为自己操作，那当然也是非常好的……
在这样的期待下，格雷特劲头十足地投入了研究当中。然后，他就遇到了一连串的失败：
“受精卵完蛋了，细胞膜上破了老大一个洞……是电流太强了吗？”
“电流强度到底要多少……等等，我记得有个东西，叫做跨膜电压，我得想一想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理论上，应该是刚刚超过跨膜电压，刚够把细胞膜打穿孔！”
“受精卵又完蛋了……这次感觉不是电流的问题，难道是脉冲频率的问题？嗯，再调整一下脉冲频率……”
“又又完蛋了……我知道了，受精卵和未受精卵，必须紧紧挨着，差一点距离都不行！差一点点距离，就要用十倍的电流去弥补，就会灼伤受精卵！”
“呃，细胞质流向反了啊……居然从受精卵流入非受精卵，这不是我想要的啊！我又不是做克隆……我知道了，脉冲电流方向反了！”
“这次怎么还不对劲啊……等等，脉冲电流的方向歪了！歪了！方向歪了，就会造成不必要的大破洞……可是要怎么确定它的方向……微测距魔法阵怎么设置？”
“还是不行，卵细胞死得还是太多，两头都在穿孔……我知道了，细胞膜的两极与接触区域的跨膜电压，都超过了穿孔阈值，这是不行的！
只能让受精卵和未受精卵之间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超过穿孔阈值，才能把伤害控制到最小！可是要怎么做……”
格雷特折腾电流折腾得要死要活。连续半个月折腾下来，赛瑞拉都不愿意接近他了——
哪怕是走在法师塔里，他身边都无意识地浮动着电荷，噼噼啪啪，一碰就射出一片电火花。
倒是菲尔碧大法师对格雷特大为赞赏。这才对嘛，作为塑能系的魔法师，作为雷霆之角的魔法师，谁都有这样一段日子！
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师弟致力于电流方向的研究！
小格雷特，你终于像个雷霆之角的法师了！
“小格雷特，最近怎么样？”逮到一个没人的机会，菲尔碧大法师拦住格雷特，笑吟吟地询问。格雷特烦恼地挠了挠头发：
“师姐，你过来看看……最后一关我怎么也突破不了……”
鉴于小师弟终于专注于雷电法术的研究，菲尔碧大法师心情大好，豪爽地拍了拍胸膛：
“放心，交给师姐了。你遇到什么问题，师姐帮你解决！”
然后，大法师阁下，就一头栽进了电流、电压、脉冲频率、电场强度、波形之类的东西里……
“放心，我一定能研究出来的！再给我三天！”
“再三天！”
“再三天！”
格雷特：……师姐加油！！！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有进阶反应！赶紧举办订婚礼啊！
菲尔碧大法师埋头在实验和资料当中，研究、论证、感应，再研究、再论证、再感应，忙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位高阶法师的实力，可比格雷特要强得多了；精神力感应的细腻程度，也比格雷特要细腻得多了。
电场展开，精神力展开。能够直接感受到电子流的精神力场，凭着电子流的触摸，甚至可以观察到细胞膜上的破损——
“嗯，确实破了，而且破得有点多。所以小格雷特你的要求，是要定点破，只破那一个地方、那一点点，让细胞质定向流过去，然后就可以自己收缩愈合？”
“是的是的！”格雷特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向大师姐：
“师姐，就靠你了！我一直都搞不好……师姐，帮我设计一个魔法吧，或者魔法阵也可以，要能够定向击穿，根据受精卵的强度控制脉冲电流的……”
菲尔碧大法师就此陷入了实验地狱。她本来还想着，花三天时间，帮小师弟解决一个问题，同时换换脑子也不错。结果，三天又三天，三天又三天……
如果只是用电流刺激受精卵和旁边的未受精卵，击穿卵膜，让细胞质流入，同时为受精卵赋能，菲尔碧大法师第一天就已经做到了——方法很简单，手搓。
强大而细腻的精神力，直接感知，直接探查，直接搓电子流，在两个细胞贴合的地方发动。只要稍微尝试几次，就可以做到准确击穿，不造成多余的损伤。
但是，格雷特要求的是设计一个普适性的魔法，或者普适性的魔法阵？
天啊！！！
菲尔碧大法师设计了又设计，调试了又调试，始终找不到方向。光是一个电脉冲的强度，就让她疯狂挠头发，挠头发，挠得沙沙作响——
格雷特都不敢提醒她，大师姐你再这样挠下去，你头发就要秃了……
“……所以，难点到底在哪里？”又是一天的无功而返之后，格雷特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师姐。菲尔碧大法师烦恼地甩了一下头发：
“电流强度啊！到底要怎样做到自适应！在低阶魔蛙卵上合适的电流，在高阶魔蛙的卵上就不行！蜥蜴更不行，可想而知，龙的受精卵越发不行……”
“呃……”
这一点格雷特也没有思路，如果他有思路，也不至于抱大师姐的大腿了。但是身为一个医生，一个接受了完整医学教育的医科硕士，有些基础问题，还是可以讲一讲：
“其实，细胞这个东西，有个叫跨膜电位的东西……”
他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跨膜电位的原理，从细胞膜的构成，讲到细胞的电活动，讲到不同状态下细胞的通透性。最后总结道：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使用短而强的电场，增加细胞膜的通透性。电场在细胞膜上产生局部穿孔，从而诱导细胞融合……”
菲尔碧大法师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了。格雷特后面讲的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耳朵里轰隆隆隆的，一直都是几句话在来回飘荡：
“电位……”
“电位……”
“细胞两侧离子浓度与电位差……”
“通透性……”
“通道……”
身为高阶法师，严格来说，身为17级以上的高阶法师，在魔法上已经走到了头——17级已经可以学习9环魔法，再往上，到了18、19级，依然只能学习9环魔法。
从17到19级，是施法者们身体缓慢调整，向着传奇迈进的一个过程。进入传奇之后，整个人就部分元素化，因而获得更悠长的生命，以及更强的力量。
当然，血肉之躯想要元素化，本来就是一件艰难而危险的事情。所以，各个派别的施法者，各显其能，努力寻找安全而且高效率的方法：
比如自然行者，努力贴近自然、感悟自然。优点在于，自然是最包容万象、最稳定均衡的，沿着这条路走，最不容易出危险；
而缺点在于，自然实在是太广袤了，人在自然当中，看到的只是沧海一粟，比盲人摸象还要惨烈。而看得少了，偏差了，元素化的时候，就容易往一边儿偏：
比如说长期研究植物的自然行者，容易全身木质化，或者部分木质化。两条腿变成木头，半边身体变成木头，哪怕只是脸上有一片皮肤变成树皮，那也毁容了啊！
再比如说长期研究野兽变形的自然行者，容易心智迷失，彻底忘记自己是一个人类。奔入荒野，再不回头。
再比如说，长期研究元素法术的自然行者，也不是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团火，一泓流水，或者一股狂风的先例……
有鉴于此，上古的一批自然行者离开了自然的道路，投入神的怀抱。祈求神恩，能让他们保持心智，不会迷失在自然当中。
当然，神恩和信仰力量改造出来的传奇之躯，纯粹不纯粹，会不会受别人控制，或者在远离信仰地之后是否能100％出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另外一批自然行者，则走上了研究世界、解析世界奥秘的道路，也就是魔法的道路。
魔法师们追求元素化的方式，是尽可能地学习更多的高阶魔法，创造更多的高阶魔法，将更多的魔法烙印入自己的冥想世界，再由冥想世界来反哺肉身。
而这个过程中，对世界的认知和解析，是尤为重要的。
就像格雷特提出了人体电流和心电图的学说，雷霆之主说“这对元素化非常重要”一样。
塑能学派，特别是雷霆之角，对于身体和电流的关系认知越深刻，元素化越容易，而元素化过程中遇到的危险，也是越小。
菲尔碧大法师，格雷特刚入门的时候她是16级，在霍尔海峡之战当中得到了极大好处，进阶到17级。
后来，跟着雷霆之主研究显微电镜，研究电子流，研究各种射线，研究粒子的各种结构和细分内容，几年时间，就进阶到了18级。然后，就卡住了……
18级到19级，这个台阶，是进阶传奇之前的最后关卡，也是身体为元素化所做的最后准备。
19级被称为半步传奇，也就是说随时随地有了领悟，奋身一跃，就可能跨过凡人到传奇之间的天堑。
而菲尔碧师姐就卡在18级到19级之间，身体的元素化，恰好就差这么一点儿。
这一点儿，有的魔法师几年就能跨过去，有的魔法师要几十年、上百年，有的魔法师一生都跨不过去。
菲尔碧大法师纠结许久无果，索性一门心思，投入现在的项目当中。研究，研究，学习，学习，各种冥想，各种折腾。
然后，忽然被“跨膜电位”这个知识点，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她猛然抬头，浅褐色的长卷发飞扬开来，一根一根在空气中抻得笔直，发梢末端噼噼啪啪，电光闪耀。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师姐伱——”
“啊，没事！”
菲尔碧大法师只说出这几个字，半实质化的冥想世界，已经开始在身边浮现。电球，电蛇，电环，闪动的电火花，远远近近，绕着她的身体旋转不休。
而更加璀璨的，是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面仿佛闪耀着无数雷霆闪电，随时随地能够倾泻而出。
格雷特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再后退一步，再上前一步，飞快地给自己扔防御、给实验室里的仪器扔防御、给实验记录扔防御、给实验室里的一切东西扔防御。
菲尔碧大法师却长长地吸了口气，胸膛起伏，双手高举，用力向下一按。随着她的动作，电光一点点向身体内部收束，终于消失不见。
她转向实验台，双手翻飞，高速操作起来：
“我忽然有灵感了！小格雷特，你别急，很快就好，一会儿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招来一块碗口大的魔晶，一指点在上面。一道闪亮的光线顿时射入魔晶当中，延伸、转弯、画圈，蜿蜒曲折，不停分叉、不停组合。
须臾，一个线条细如毫发，层层叠叠，不知道叠了多少层的魔法阵，在魔晶当中跃然而起。菲尔碧大法师再一挥手，一片雷霆落在她召唤出的魔兽皮上，瞬间化作文字：
“魔法阵我给你设计好了！操作方法也写完了！你自己照着做就是！我走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纵身而起，跃出窗外。格雷特赶紧奔向窗口，只听霹雳一声，当空劈落。
循声抬头，闪电如雨而下，大师姐踏着闪电步步上升，直接步向塔顶。
而等到他冲进法师塔中枢，让塔灵开启最大防御，天空中的闪电已经变成了一根光柱，卷动着无边无际的自然之力，如龙卷风一样倒卷而下。
龙卷风的终点，就是高高立在法师塔顶端，长发飞扬，深蓝裙摆如鲜花般绽开的菲尔碧大法师。
“真厉害啊。”
“又进阶了一个。”
“十八级到十九级——半步传奇了——这一步可不好走啊，她上次进阶这才几年？”
魔法师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出法师塔，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远远围观。而极远处的龙巢，也有两头银龙昂起了头：
“进阶反应！”
“好强的进阶反应！”
“小格雷特终于进阶了？”
“订婚仪式！订婚仪式可以准备起来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来回折腾我这是何必呢？！
十八级进阶十九级的动静何等之大？
仰头望去，上方的云朵被飓风席卷着，汹涌而来。聚集，冲撞，融合，撕裂。而这些相互冲突的云朵之中，暴雨一般地落下了闪电——
前后相继，首尾相连，像一根灿烂的光柱，通天彻地，连接着法师塔顶与高高的云巅。哪怕在十里之外，百里之外，只要抬起头来，就能被那道光柱，震撼得透不过气来。
而光柱最下端，站着一个渺小得几不可见的人形，张开双臂，正在静静吸收那些闪电。除了闪电，还有以光柱为中心，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一切力量。
“这是……进阶了啊……”银龙安德烈在龙巢顶端，银龙们喜欢的平整巨石上，眯起眼睛，遥望远方：
“是小格雷特吗？这么强的力量波动……真的是他吗？法师塔那里有那么多高阶法师……”
“肯定是小格雷特啊！”辛西娅比他慢了一步，平展双翼在他身边落下，将脑袋搁在巨石边缘：
“你没听赛瑞拉说嘛！——哦，你确实没听过这一段。格雷特进阶的动静，比其他人大得多，和高几阶的魔法师相当。他上次进阶，整个精灵岛，都出来保护他了！”
“那也不应该是闪电啊……”
安德烈小声咕哝。辛西娅竖起尾巴，又用尾巴尖拍了他一下：
“为什么不能是闪电啊！小格雷特是雷霆之角的法师！听清楚了，雷——霆——之——角！总之，快点派谁去看看，然后准备订婚仪式！快点！”
“知道了……”
安德烈有气无力地回答。虽然他也很高兴那小子动作挺快，说努力研究就努力研究，说进阶就进阶，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快……
他不想那么快把女儿嫁出去……哪怕是订婚也不想……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悠长的龙吟声远远传了出去。大约半天之后，一头略小一点的银龙披着夕阳飞了过来，远远地就伸展双翼，悬浮在空中：
“父亲，母亲，什么事？”
瓦斯卡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天空龙城巡逻，战斗，好容易拿到个休假，还要去追心爱的水晶龙妹子。能分配给自己的时间当真不多——
就这点儿时间，还会被父母催命也似地催过来，支使他去干活！
至于么！
“什么事？！”安德烈一瞪眼，挥动前爪，向闪电柱的方向一指：
“这么大的动静你没有看到？你问我什么事？！”
“当然看到了……”
瓦斯卡垂头丧气。不但看到了，他简直是从睡梦中被炸起来的——
没有巨龙能忽略那么强烈的元素动荡！对于感知敏锐的巨龙来说，等于是在他们眉心点燃了一束烈焰，或者踩在他们的尾巴尖上跳舞！
不但他看到了，周围领地的巨龙，也都看到了。他飞过来的路上，就有好几条巨龙往这个方向飞，打算趁机感悟一下元素波动。
当然，进入别的龙族的领地是不行的，但是，贴在领地边缘，问题总是不大。
更有几条巨龙辨认一下方向，拿着“我为领地的眷属找治疗者”、“我找他们帮忙转化眷属”作为理由，直接往法师塔的方向飞去……
“看到了还不快点过去！看看小格雷特进阶得顺利不顺利，还有几天能完成，然后，伱妹妹的订婚仪式，也要准备起来了！”
“……不是你们叫我过来，我这时候已经到法师塔了……”
瓦斯卡咕哝着转了一个方向，飞向那道顶天立地的光柱。
距离越近，周围翻滚的元素潮汐越是剧烈，空气里弥漫的电火花，刺得瓦斯卡每一片龙鳞都想要竖起。
十里之外，巨龙锐利的眼神，已经能看清楚光柱下站立的小小人影，和那飞扬的长发和裙裾：
“……好像不是小格雷特啊？”
但是“好像”这种答案，是满足不了父母的。瓦斯卡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飞，恨不得全身心地沉浸在元素变动当中，又只能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对面的人影：
好像真的不是……
头发很长，特别长，小格雷特没那么长头发……
穿的应该是裙子……不是法师袍，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式样，法师袍绝对飞扬不起那么大的范围……确实是裙子……
没错了，不是小格雷特！
父亲，母亲，就为了一个不靠谱的消息，你们把我折腾过来是干嘛啊！
想把妹妹嫁出去，也不急在一时吧？
他转身就要折回，又舍不得这个机会，想要多感悟一会儿——成年巨龙想要进阶，也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研究、战斗、练习一个也少不了。
但是父母都在龙巢翘首期盼，现在行动不便，只等他带回消息，又似乎应该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正在犹豫，法师塔下奔出一个人来，远远地冲他用力招手。瓦斯卡定睛一看，束紧双翼，箭一般地冲了下去：
“赛瑞拉！什么事？现在是什么情况？格雷特呢？”
“格雷特在忙！”赛瑞拉欢欢喜喜地奔上来拉住他：
“格雷特的师姐，菲尔碧大法师正在进阶，格雷特已经忙到现在了！——哥，你怎么来了？来了就别走了，这么多大法师都在这里呢，机会好难得的！”
这个位置距离法师塔已经只有几百步，站在塔下，连菲尔碧大法师飞扬的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他们站的地方，到法师塔底，零零落落地站了一大圈人。
穿法师袍的，穿工装的，穿灰褐色短袍的，穿一种奇怪的白袍的，仰着头，或者端坐，或者就地大字型躺下，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塔顶的菲尔碧大法师身上。
还有零星几条巨龙，已经现出原身，远远地趴在一公里外、两公里外。过来照顾龙兽的龙族眷属，其中有几个施法者，这时候也夹杂在人群当中，努力抓住机会。
多感知一点是一点，没准儿，就能为自己的进阶，多积累一点可能性呢？
见此情形，瓦斯卡最后挣扎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报信，手臂让妹妹紧紧抓着，也就安静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臂，小心挣开，随后退出七八十步，找了个空地现出原身。闭上眼，仰起头，用眉心对准闪电柱的方向，放开心神，每一片鳞甲都微微张开：
“啊……奇妙的力量……电的力量，磁的力量，还有各种各样的奇妙力量……流淌在身边，切割过鳞甲的缝隙……”
沐浴在这样的力量当中，感觉自己离宇宙的奥秘，已经只有一线之遥，进阶什么的，眼看着就触手可及。
菲尔碧大法师，请您进阶的时间长一点吧，再长一点吧，最好能持续到天荒地老，持续到我浸浴在这里面睡上一觉，等睡醒了，就能进阶壮年龙阶段了！
他舒舒服服地趴着，神情恍惚，全身心地投入了感悟当中。身后几公里的地方，远远赶来的巨龙们嘀嘀咕咕，小声议论：
“这家伙离得好近！”
“可恶啊！凭什么他就能跑到这么近的地方去！我们就只能离这么远！”
“我们也靠近一点？离这么远，感悟的效果都不好了！”
“不要吧……这里已经是法师塔的警戒线了……再往前去，那些魔法师要过来赶人了……”
“可恶！靠妹妹捞好处的家伙！”
“太过分了！等他出来，大家一起唾弃他！”
唾弃几句，又赶紧收敛心神，努力感受周围的元素变化。这一会儿工夫，菲尔碧大法师身边的闪电，已经开始扭动、变形，勾勒出各种各样的符文形状。
这些符文稍纵即逝，就连法师塔的扫描系统都来不及记录，魔法师们只能放开精神力，奋力感受，奋力记录。
这里面，只有一个人忙得团团乱转，根本没空看大法师一眼。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知识，当然要抓紧时间，赶紧验证了：
“魔法阵……魔法阵……用来击穿细胞膜，引导细胞质流动的魔法阵……”
“引导龙兽发情的魔法……”
“取卵……从泄殖腔将藤蔓伸入卵巢，再将尖端木质化，超声引导下刺入卵泡取卵，对卵子活性伤害最小，可以说几乎没有伤害……”
“促使精卵结合，大繁衍术解析完成，魔法架构通过，确认已经学会，效果良好……”
“来，乖乖地躺下，乖乖让我进行实验……大繁衍术！大繁衍术！大繁衍术！！！”
细胞电融合术完成，终于补上了繁衍魔法的最后一环。格雷特急不可耐，冲到兽栏，找了几头刚刚产卵，暂时空闲的龙兽开始实验：
发情！
取卵！
大繁衍术，促使精卵结合，产生受精卵！
电融合术，增强受精卵！
藤蔓裹住加强过的受精卵，与未加强的受精卵一起送回龙兽输卵管，大繁衍术扔出，促使受精卵被龙兽接受，开始孕育！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一定一定要成功……”
格雷特不停地咕哝着。他做了一头又一头，一头又一头，实验组，对照组，对照组的对照组，全都做了一遍。
做完一回头，正看见漫天雨散云收，闪电消失不见。还没看到师姐，就见大舅子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向他冲了过来：
“格雷特！你现在什么情况？没进阶啊？……没进阶我回去了啊……”
格雷特向他挥了挥手，目送他展开双翼，远远飞走。
瓦斯卡原路返回，刚和父母报告完“不是格雷特，是他师姐进阶”，一扭头，就看见刚刚过来的那个方向，又一道惊人的气势涌起。
瓦斯卡：……
这又是谁？
来回折腾我这是何必呢？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格雷特·拍谁谁怀孕·诺德马克驾到！
哪怕刚刚跑了一趟，满心不情不愿，瓦斯卡还是老老实实，又折腾回去一趟。这次折腾回去一看，可不得了：
整座法师塔如临大敌。法师塔顶，升起了一个银色的圆球，不停转动。球身上七彩变幻，碗口粗的七色光芒扫来扫去，在法师塔周边扫出半径三公里的净空；
三位半步传奇，在虚空中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远远拉起了警戒线，距离法师塔足有两公里远；
等边三角形每一条边的中点，各站着两位高阶法师，手握法杖，身上法袍随风飞舞，严阵以待。
而等边三角形内部，各个节点上，还站着来自各个学派的魔法师，各式各样的魔法力量激荡氤氲，撑起了一个巨大的防御法阵……
瓦斯卡在十公里外远远地撇了撇嘴。至于么至于么，进个阶而已，之前我过来可没看见你们这样啊！
那个银色圆球，是刻印了虹光之弓吧！现在只是扫来扫去，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如果有人越过警戒线一步，那些光芒，随时都可能变成虹光攻击的！
那个魔法阵，虽然一眼认不出来是什么，但是，动用了三位半步传奇，和……我数数看，一、二、三、四……我去，40位以上的高阶法师了！
其他的高阶法师，怕是在法师塔内部，控制能量池，调整魔力流向，准备为魔法阵充能吧！
还有站在法师塔顶上的那位精灵传奇……你是传奇哎！传奇哎！哪怕是传奇战士，那也是传奇！
周围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敌人，值得你双刀在手，提起了全身的气势？
但是瓦斯卡再看看周围，又觉得法师们的警戒不是没有道理。单单法师塔周边，就有不下五条巨龙探着脑袋，伸长脖子，紧紧盯着法师塔中心；
而更远一点的地方，龙兽的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隐隐的巨木断裂声。
要不是自然之力激荡，自然神教的长老们努力出手安抚，很显然，它们都能冲破兽栏，直接冲到法师塔下。
而山中鸟鸣阵阵，百兽奔腾，汹涌而来。在巨龙们之外，已经有一些高阶魔兽到了，蹲在树上，趴在地上，炸着毛，舔着爪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圈子中心。
这是在抢什么啊……
瓦斯卡稍微靠近一点，立刻也就知道了原因。力量，比先前菲尔碧大法师进阶时候，更加丰厚、更加诱人，更接近本质的力量。
仿佛只要深深地吸一口，就能在进阶的路上，稳稳踏出一步；
如果能把里面那个在进阶的人，连着这股力量一起吞了，直接冲到壮年龙族，完全不是问题！
这么强的诱惑，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魔法师的面，如果不是法师塔摆出了火力全开的态势，他……他……
不，至少他能忍住。毕竟法师塔在他父亲的领地上，由赛瑞拉喜欢的那个男孩子主持，他不至于去干扰未来妹夫的工作。
但是，如果他在野外碰上这样进阶的人……
啧，至少要凑近了，努力吸一口！能吸多少吸多少！不至于把进阶那位一口吞了吧，散逸的能量，总要让他蹭点儿好的！
“哥！哥！”
正在想着，魔法阵里奔出来一个人，努力向他招手。瓦斯卡左右看看，收敛双翼落到地上，变成人形，再向妹妹跑去：
“怎么了，赛瑞拉？”
“格雷特在进阶！”赛瑞拉一把拽住他，返身望向法师塔中央。银龙少女脸颊粉扑扑的，又是激动，又是开心：
“他终于要进阶啦！这次拖得特别长，他私下里跟我说过好几次，说研究不顺利，总是找不到进阶的契机……现在能进阶真是太好啦！这一次，真是特别特别不容易！”
“啊……哦……”
瓦斯卡随着她的指点向法师塔看去。
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连格雷特的身影都看不到，大概是坐在法师塔中枢，或者冥想室之类的关键部位；
但是，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自无何有处穿空而下，向法师塔内凝聚，他却感知得清清楚楚。醇和，丰厚，温暖，充满了生命力。
能以这样的力量进阶的人，瓦斯卡几乎闭着眼睛也能确认：
他必然是个好人。
嗯，赛瑞拉跟他在一起，不亏，不会受伤害。
瓦斯卡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这才转头左看右看，一边看，一边叹气：
“这场面也太大了吧……弄了这么多魔法师支撑防御法阵，没必要吧……”
他其实真正想说的是，这人情欠大了，该怎么还？
虽然说这些魔法师能到龙岛来研究，都是承了格雷特的情，但是人情这个东西，总是用一点少一点，用一点少一点。
小格雷特以后还要往上继续走，一步一步走到传奇，这些高阶法师的人情，能够攒着以后一起用，就没有必要现在都消耗掉嘛！
“喔，这个啊？”赛瑞拉跟着他扫了一圈，却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场面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比起他前两次差远了！之前在精灵岛的时候，那可是世界树亲自护着他，十几名精灵传奇给他防御！哪像现在这点阵仗？”
传奇一共只有两个！尤迪安是格雷特的追随者，法师塔里面的传奇古树，张开树冠为他近身防御的，算半个追随者！
除此之外的守护者，撑死了也只有半步传奇。这点儿阵仗，也好意思说大？
开玩笑吧！
至于周围的龙族，那只能算是来旁观、感悟外加蹭机会的，根本不能算是守护者。即便如此，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传奇龙族到场……
瓦斯卡张嘴，闭嘴，张嘴，闭嘴，看着赛瑞拉一脸骄傲、又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行吧，知道你喜欢的那小子很厉害，超级厉害。进阶什么的，身边有几个传奇守护，只当吃饭喝水一样，根本不当回事儿。
话说，如果天空龙城的长老们知道格雷特进阶了，又知道他进阶是这么大的动静，只怕也要来个几位，在他身边守成一圈儿？
“对了，格雷特是为什么忽然进阶了？他最近又出了什么成果？”瓦斯卡拍了拍脑袋，终于想到询问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创造了什么法术？还是写了什么重要的论文了？”
“……大概，是帮龙兽繁殖的问题，终于有结果了吧……具体我不太清楚……”赛瑞拉眼神有点飘忽。
她虽然为格雷特当助手，可是格雷特的工作零零碎碎，有时候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到它完成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成果的全貌。
格雷特最近，或者说，从法师塔建立、得到第一只龙兽以来，一直在忙着龙兽繁殖的问题，但是一个任务被他拆成了七八块十来块，每人负责一块。
拆到最后，格雷特到底为什么进阶，就只能问他自己了。或者，等他出关以后，去法师塔中枢看看有没有新的论文上传……
格雷特自己，还沉浸在冥想世界当中，整理他这一次的收获。帮助龙兽繁衍是个很麻烦的事儿，取精取卵、做受精卵、增强受精卵、重新植入，哪一关都容易出错；
而现在，他把这所有步骤，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魔法！
只要精子进入雌性龙兽身体，一发魔法释放出来，首先可以促使卵子成熟、自动定位、藤蔓自动穿刺取出卵子、大繁衍术促使精卵结合；
然后，再取出未受精的卵子，电融合魔法随即跟上，将两颗细胞同时击穿，给受精卵增加营养；
最后，受精卵快速催生、分裂、在输卵管定植，让它开始生长……
所有的步骤，所需施法材料，只需要一颗能催生为藤蔓的种子。而这个法术，被格雷特命名为——
超级大繁衍术！
整合了安妮维雅的大繁衍术，师姐创造的电融合法术，以及他自己梳理好的各个步骤、各个注意事项。
只要有现成的龙兽精子在，一发超级大繁衍术，拍谁谁怀孕！
速度快，效果好，全程操作在雌性龙兽体内进行。去除了繁琐的取出——植入流程，保证卵子和受精卵，全程处于最适合它们成长的环境……
格雷特连拍五头龙兽，五头雌性龙兽，都成功怀上了第二批龙蛋。接下来，就等着它们平安产卵，对产下的卵进行分析了——
但是无论如何，人工繁育法术，已经成功了！可想而知，这个法术，可以推广到蜥蜴，伪龙，亚龙兽，甚至龙族身上。
嗯，对于哺乳动物甚至人类，可能有些细节需要修改一下，但是问题也不大。总之，超级大繁衍术，验证通过！
而世界意志给他的回报也极其汹涌……当确定法术模型完成，验证通过的时候，进阶的反馈，立刻就已经来了。
“嗯……这次不知道能有什么进步……希望能够增强一点精神力，最起码，对染色体的操作，可以更加细腻一点……
下一关，可就是要研究龙蛋和雏龙，提高雏龙的觉醒几率了呀……”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繁衍之主格雷特……我不要怀孕啊！
要提高雏龙的孵化概率和觉醒概率，就要研究染色体。
而要研究染色体，就要……
要不要做基因测序，格雷特不知道。但是，他起码知道一点：
他得趁着这次的进阶，努力完善自己的染色体。
用世界意志，把染色体糊上啊！糊上！一个一个点位，全部糊成超凡的金色！
当然，这一次，进阶的异象千万小一点，千万不要再把染色体形态外显出来了……
上次弄了那么大粗的一条染色体出来，顶天立地杵在世界树顶上，事后被老师好一顿骂……
“他要多久才能进阶完成啊？”
瓦斯卡在法师塔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第一个小时，他全身心地沉浸在努力当中，想要从那浩浩荡荡的力量当中截取一点——
然后，用尽了方法，发现那些力量是定点投放，虽然看上去特别强、特别浩瀚，却和周边聚拢过来的元素力量不一样，他根本挨不着边；
第二个小时，第三个小时，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防御圈外，挨个儿瞪着那些赶来的巨龙：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敢冲进法师塔的防御圈，敢打扰我未来妹夫晋级，我撕了你！就算撕不了你，我也要把你告到天空龙城，让长老们收拾你：
居然敢打扰诺德马克法师！伱是不是不想生孩子了！是不是不想让龙族大量拥有后代了！
是不是想让那些失去了所有孩子，趁着还没老死还想再生个孩子的传奇长老们，失去所有希望！
第四个小时开始，他就开始散发龙威，驱赶周边的魔兽。你们赶过来干什么！都滚回去！不然吃掉你们哦！
滚滚滚，都给我滚！
毕竟是父母领地上的魔兽，对他的气息还算是比较熟悉。一圈飞完，周边的魔兽屁滚尿流，四散逃开；
第二圈飞完，已经到了附近的魔兽掉头就跑；
第三圈飞完，周边二十里外的魔兽，都被肆意散发的龙威压制，跑得一干二净。瓦斯卡满意地返回，在一群巨龙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找到赛瑞拉，小声询问：
“他到底还有多久啊？进阶一次，要多久才能完成？”
就好无聊啊！
菲尔碧大法师进阶的时候，身边还有元素的旋转，有闪电凝成符文，有电力、磁力、各种熟悉陌生的力量波动，供他感悟。格雷特进阶的时候，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啊！
好歹来点儿波动呢？
来点儿异象呢？
不要一毛不拔啊！给大家一点东西感悟感悟啊！
就算我是刚刚赶过来的，没有帮上你什么忙，旁边那么多高阶法师，还有高阶自然牧师，给人家一点可供感悟的抓手啊！
“不知道哎……”赛瑞拉仰头盯着法师塔，头也不回。
她身边，一个有点儿眼熟的野蛮人——仿佛也是未来妹夫的追随者之一，已经支起了烤架，烤上了一排各式各样的吃食：
拔光了羽毛的野鸡野鸭，上面涂了酱汁和蜂蜜，甜香随风飘散；
半肥半瘦的羊肉，切成一寸见方，和蘑菇、青椒、菠萝串在一起烤，色彩斑斓，看着就有食欲；
整扇的牛肋排架在烤架上，木炭被切成整齐的小块，火力均匀，汹涌的热量浸润在厚重的肉块当中，把肉汁牢牢锁在肉块里面；
一米长的大鱼对半剖开，敞开胸怀躺在烤架上，被明火烤得微微发黄，稍微用力掰开，里面鱼肉雪白，香气喷薄而出……
那个野蛮人奔走在一个个烤架当中，不停翻动，不停刷酱汁，不停撤下烤好的食物，送到赛瑞拉面前。
赛瑞拉看也不看，伸手就接，接到手就吃，咔嚓咔嚓，连食物带烤串，一起嚼了咽下去，吃得不亦乐乎。
一米长的烤羊肉串，一口一根，野鸡野鸭，一口一只鸡翅，一口一只鸭腿，刚烤好的大鱼，几口吃完……
也就是那位野蛮人追随者烤的东西够多，才能供得上食量全开的银龙少女；也就是那位野蛮人实力够强——瓦斯卡觉得，自己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位也快半步传奇了——
手脚才够快，能照顾得了那么多烤架，还能隔三差五，为周围换班的魔法师们送上一批食物……
看到这大堆大堆的食物，瓦斯卡也忍不住食指大动，从烤架上抄了一条肥美的星点鳗，咔嚓一口啃了下去。立刻，赛瑞拉刀子一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谁！……哎，哥？”
“你才发现是我啊？”瓦斯卡哭笑不得。他索性召唤出一把躺椅，也半靠半坐在赛瑞拉身边，轻声问：
“他以前进阶要多久？以前也像现在这样，一点外显的征兆也没有吗？”
“以前……不一定吧，三四天到七八天都有。最近两次，好像都是五六天、七八天的样子。”赛瑞拉非常不负责任地回答：
“外显的征兆？那肯定有啊，每次都有的，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抢呢……咦，这次真的啥都没有欸！上次，上次有那——么高的云柱！”
她直接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伸直右臂，高高举到头顶，为哥哥比划了一下。似乎这个手势不足以表现云柱的高度，银龙少女想了想，干脆踮起脚尖。
在她有发动变形术，把胳膊变长两倍、再变长两倍的征兆时，瓦斯卡及时阻止了妹子的动作：
“我知道了，就是很高很高的云柱是吧。有多高？——100米？200米？”
“大概……世界树那么高吧……”赛瑞拉歪头想了想。不等哥哥脸色僵住，又补充道：
“后来格雷特说那是他的染色体外显哎……奇怪，这次怎么不出来了……”
什么？
染色体？
那么粗那么大的染色体？
暴露在外面，你是什么居心？特别是，暴露在我妹妹面前？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瓦斯卡的指关节啪地响了一下。也就是这次什么异象都没有，真敢把你的染色体杵外面来，我揍你啊！！！
幸好，这一次世界意志非常给力，如格雷特的心意，并没有把他的染色体直接亮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法师塔外风平浪静，没有云柱，没有光影，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奇怪的征兆。带队的死灵法师们面面相觑，集体叹气：
真是的，据说上一次，海因斯大法师亲眼看到了高耸的染色体云柱，看到了清晰的双螺旋结构，看到了上面的点位一颗接一颗染成金色。
同样是死灵法师，轮到他们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他们为什么这么命苦……果然来得晚了，就啥都没有么……
大伙儿除了轮班换岗，轮班休息，轮班到伯纳德这里来打牙祭，就只有等待，等待，无穷无尽地等待。
等待格雷特什么时候进入下一步。加强自身这个环节结束了，填充冥想世界，冥想世界实质化的环节，总该有点东西可以看吧？
冥想世界浮出身外，吸引外界力量、与外界力量共鸣，然后进一步实质化，这个过程中，魔法师的奥秘，魔法师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是看得最清楚的！
加强自身这个环节，再怎么慢，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总该结束了吧？
之前菲尔碧大法师进阶半步传奇，整个进阶过程也只用了七天，其中加强自身的环节，还不到三天……
赛瑞拉却没有半点急躁，该吃吃，该喝喝，一会儿让伯纳德烤鱼，一会儿让伯纳德炖肉，一会儿又让伯纳德去榨一桶果汁，把野蛮人指挥得团团转。
反正云柱染色体这种东西，她瞪大眼睛看半天也看不清楚，看清楚了也背不下来，背下来了也不会有什么感悟。
反正龙族的染色体和人族差别特别大，反正她想要知道什么，格雷特总是会努力给她讲，讲到她听懂或者她实在听不懂为止……
她不急，格雷特也不急。上次的成绩是四对染色体，这次希望可以多一点，达到五对，最好能达到六对。
说起来，人类一共有23对染色体，他从现在到半步传奇，连这次还能进阶四次。每次至少要搞定五对，才能在进阶传奇之前，把自己的染色体全部搞定……
糊啊！
努力糊啊！
仔仔细细地糊啊！
一个点位也不要略过！
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加工自己冥想内核里的染色体，不知时日之过。
外面警戒的魔法师们换了一轮又一轮，一轮又一轮，终于，魔法师们昂起头，飞出法师之手互相拽着袖子，鼻翼翕张着，纷纷骚动起来：
“来了！”
“来了！”
“来了来了！！！”
丰沛的力量再一次滚过。这一次，浩浩茫茫的云气从法师塔里涌出，沾湿了门窗，沾湿了法师塔的塔身，沾湿了魔法师们的衣袍。
云气之浓厚，两位魔法师站在相邻的节点上，相距只有十米远，都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人影，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往外退！往外退！”
菲尔碧大法师清亮的声音传来。魔法师们一边飞速向外退却，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这是什么情况？”
“用云雾遮住不给看吗？”
“不是吧，这也太小气了吧！诺德马克法师，看在我们守护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好歹给我们一点儿东西看看啊！”
然而云气还在不停地扩张，扩张，向外扩张。忽然间，一阵无形无质的波动从法师塔中心扩散开来，诺克斯长老脸色剧变，拔腿就往兽栏方向跑。
还没跑到，高高低低的鸣声，已经响了起来，兽栏里，蜥蜴，伪龙，亚龙，龙兽，一起昂首长鸣……
“格雷特？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怎么这些家伙都有发情迹象了？”
“大家退开！赶紧退开！再退远一些！以法师塔为中心，离开云气范围两倍半径！”
“不要啊！诺德马克法师，你是要从瘟疫之主，转职为繁衍之主了吗……”
“我不想怀孕啊！”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请叫我送子仙人格雷特！
魔法师们魂飞魄散，拼命奔逃。格雷特刚刚让一群雌性龙兽怀孕，他们都知道；
格雷特忽然踏上进阶之路，和这群雌性龙兽的怀孕有直接关联，这个猜都能猜得出来；
那么，被笼罩在法术范围内，就算不会怀孕，万一来个发情什么的，当众出丑……
几辈子的老脸，都要在同僚们面前、下属们面前，乃至学生们和别的学派的魔法师们面前丢尽了！
如果大家一起中招也好，万一就他一个人中招，回头被人指指点点，“就是这个家伙，当众发情……”
那真的只能留在新大陆，或者干脆远渡重洋，到新大陆南部建个法师塔，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了。
就连瓦斯卡的脸色都变了，一把拽住赛瑞拉，往外飞奔。开玩笑，他还有心爱的妹子要追，可不能在这里出丑！
万一有什么丑态被外面的巨龙们看见，一传二传，传到水晶龙耳朵里，他一辈子的幸福啊！
还有他的妹子！要是他没有照顾好妹子，导致赛瑞拉中招了，他的爹娘哪怕是现在这种状态，也能打断他的双翼和尾巴！
赛瑞拉猝不及防，被哥哥拽得几乎横飞起来。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跑，一边回头喊：
“我的烤肉！我的烤肉！——伯纳德，我的烤肉！”
“好嘞！”忠诚的野蛮人原本飞奔在赛瑞拉身边，确保她的安全。眼看着她离开雾气地带，目测一切正常，答应了一声，就一头扎回了浓云之中：
过了片刻，云浪滚滚破开，野蛮人左手一头烤羊，右手一条船帆似的烤鱼，肩上还搭着两个烤架，飞奔而出。在赛瑞拉面前架好烤架，又一头扎了进去……
“诺德马克法师这个追随者真不错。”瓦斯卡由衷地赞叹。
他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眷属，他的眷属，哪怕是龙血转化来的，要么呆呆的，要么脾气暴躁，要么桀骜不驯。
哪像是伯纳德，会关心人，会照顾人，会担忧人的安危。接近半步传奇的实力，还寸步不离地护在赛瑞拉身边，不等吩咐就为她烤肉打发时间……
“那是～～～”
赛瑞拉开心地昂起了头。也不看看是谁的追随者，伯纳德之前跟着格雷特上战场，拼命保护过他呢！
而且，格雷特也没有亏待过伯纳德嘛……有好吃的都尽着他，有武器、盔甲都想着给他配，找高阶战士指点他武技，想方设法做研究，为他提升力量……
感情都是一天一天处出来的，不是吗？谁像哥哥那些龙血眷属，好像赐下了龙血，给他们转化了，就是最大的恩情了……
他们一口气撤到雾气之外半公里远，眼看着那翻翻滚滚的云雾不再扩张，终于稳定下来，各各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至少不用丢脸了！
都逃到这里了，什么防御阵型之类，显然也没有必要了。
赛瑞拉挨个儿向各位魔法师道了辛苦，招呼伯纳德重新安设烤架、重新开始烤肉煮肉，重新为大伙儿各自送上一份，安妮维雅、阿帕、尤迪安等人也自然而然过来帮忙。
大伙儿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盯着云团，努力想要穿透浓密的云层，看清楚一点里面的动静：
格雷特进阶还顺利么？
进阶过程，走到哪一步了？
冥想世界的实质化，进展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外显的东西，可以给我们看看？
据说上一次，是显示出了各种各样的染色体，他研究过程中检测过的各种生物，或长或短、或简单或复杂的染色体，几乎轮流出现了一遍……
求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我们肯定好好记下来！
高阶法师们不但盯着云团，还一个个偷偷摸摸地，放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
带有自动记录功能的秘法眼，带有自动扫描能量功能的银盘，带有飞行功能，可以不断调整远近的记录盘……
最离谱的，是一群黑鸦沼泽的魔法师，放出了几只骨鸟，在云层之外不断盘旋。那骨鸟虽然披了层皮，猛一看和渡鸦有点儿像，但现场众人又有谁是看不穿的？
赛瑞拉哼了一声，努力忽略这些偷偷摸摸动手脚的家伙，只一心一意地盯着云团看。然而云团越来越厚，越来越凝重密实，她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赛瑞拉耳朵动了动，棘刺“刷”地弹出，撑开两片半透明的皮膜。与此同时，魔法师们也开始手忙脚乱，调整炼金装备，又放出一批新的：
云层开始流动，凝聚，外面一层稀薄了一些，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汹涌流动，出现大堆大堆的云团。
那云团有的像人，有的像狼，有的像鹰，有的，则看着像是小小的龙兽，张开双翼，在里面跌跌撞撞地跑。
隔着外面的云层，就像是隔着窗帘看里面人影移动似的，并不怎么清楚。但是没过多久，就能看到里面的云团影子开始变形，开始仰天长鸣，或者身上燃起了烈焰……
“格雷特在干什么？”赛瑞拉向前走两步，退后两步，又向前走两步，再退后两步，好奇得抓心挠肝。
可惜格雷特现在是在法师塔里面，她一开始就出来了，不好像上次那样变成原身盘在他身边，护着他，顺便看全场——
话又说回来，上次外显的影像，和这次的影像，似乎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赛瑞拉在外面看不清楚，法师塔的冥想室里，第一时间赶到的传奇槭树塞薇利娅，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哟，这是在做改造啊？一团染色体浮现，插入一个小点儿，再一个小点儿，再一个小点儿。被改造的那头狼，身上就多了鳞片；
再一团染色体浮现，插入一个小点儿，再一个小点儿，被改造的巨人，瞬间就壮了一圈，又壮了一圈；
再一团染色体浮现……
格雷特来到龙岛这段时间，做的龙血眷属改造，实在不少。所有的龙族染色体图谱，和龙血眷属染色体图谱，哪怕不是他亲手做的，他都努力去看一遍，存在冥想内核里；
而这会儿进阶的时候，记录下来的这些资料，竟是挨个儿浮了出来。不同的点位，有不同的作用，插入不同的点位，就能得到不同的效果……
不仅是龙族和龙血眷属，其他的物种，插入其他的染色体点位，没准也可以？
格雷特在冥想中默默地思索着，前世已经有这样的例子，在细菌中，病毒中，插入不同的染色体片段，让它们显现不同的性状；
在受精卵中导入不同的基因，让新诞生的品种，得到不同的形态和力量……
理论上是可行的，实际上做起来，就需要非常小心。嗯，用魔法插入基因片段，这个做法如果可以简化，以后可以多做一些实验，从低等生物做起。
啊，修改染色体，虽然有很多伦理上的问题，但是真的很有趣呢！
别的不说，弄点儿各种魔兽，各种宠物，比如长翅膀的飞马什么的，比如肉像雪羊一样嫩的家猪什么的，比如六只翅膀四条腿的鸡什么的，应该不难？
还有那些基因病！小到红绿色盲，中到地贫，大到血友病，就都能治了！
以及，对龙族染色体的解析工作，可以加紧了。哪些是提升肉体力量的，哪些是提升精神力的；哪些是提升肌肉的，哪些是提升神经和脑细胞的……
解析出来以后，就能够定向加强染色体点位。只要隔着蛋壳，也能加强染色体，那么，雏龙安全破壳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
雏龙破壳后觉醒真名的概率，大概，也许，应该，也能提升吧？
哪怕在冥想中，格雷特也抑制不住一阵欢欣鼓舞。云团不断地波动着，吞吸着外界的元素力量，把这段时间来最新的研究，全部刻入他的冥想世界：
有了这个大杀器，配合超级大繁衍术，以后不但能拍谁谁怀孕，还能控制别人的子嗣，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不，赢在娘胎里了！
请叫我送子仙人格雷特！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我进个阶，就把你们搞怀孕啦？
感悟世界，与这个世界交融；
承接世界的馈赠，用世界的馈赠塑造自己的染色体，把染色体再糊上一层金色；
依照自己的感悟加强冥想世界，让冥想世界进一步实质化……
这些步骤，格雷特已经走过了十几次，都是已经走惯了的。
只是这一次进阶的时候，冥想世界里的地图多了龙岛和天空龙城，也多了天空龙城之外的世界，他才知道龙族为什么如此得天独厚：
如果说精灵族从上古时期就不停地种草种树，梳理自然，培植自然的元气，对整个世界有益；
那么龙族从上古开始，就不停地巡游星空，从星空之外带回各种各样的物资。陨星，矿物，元素，甚至各种无害的生物。充实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有极大的益处。
如果说精灵族堵在世界的裂隙，千年如一日，顶住了那一窝大恶魔，没有让外来者冲进世界，祸害这个世界；
那么，高悬在天上的天空龙城，常年巡游世界之外，堵住的可不止是一条裂隙。而是十条，百条，随灭随生，随生随灭，常常有不明生物、不明力量进来的缝隙……
这样的龙族，不被世界所眷爱，什么样的种族才能得到世界眷爱？
只是世界虽然眷顾，却也严厉，虽然给了它们强大的身躯与漫长的寿命，却也遵从自然法则，让它们的繁衍变得艰难。
孕育难，孵化难，觉醒难。惟其如此，才能筛选出最强的后代，让那些强悍的龙族为世界所用。
即便如此，这个世界，也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巨龙，为世界做出贡献的吧……
所以自己促进龙族繁衍，在这条路上一步步走的时候，才得到了世界意志的眷顾，迫不及待地倾泻下来大量的馈赠。那意思，简直就是在喊：
“快点！”
“快点！”
“让他们快高长大！”
“让他们生出很多很多很多的小龙，一批一批顶上来，给我干活！”
……这个意思，是拿我当饲养员了吗……
格雷特默默地腹诽着。当然，腹诽归腹诽，好处还是要努力拿的，要尽可能地吸收世界的馈赠，尽可能地加强自身——
以冥想内核为核心，以加强过的染色体为核心，引动内核与肉身共鸣，借由其间的联系，让自己的身体变强变强再变强！
自己平时，很少锻炼身体，几乎不锻炼武技，变形术自从离开精灵岛几乎也撂下了，就指着这一波了！
浩浩荡荡的力量由虚空灌下。丰沛的世界意志馈赠，夹杂着几乎卷成风暴的元素力量，四面八方，向法师塔中心袭来。
法师塔外，魔法师们相互看看，喜动颜色：
“又来了一波！”
“刚刚那一波加强完，居然还能再来一波！”
“一次进阶，能得到双重加强，该说不愧是诺德马克法师？一年进阶一次，毫无阻碍，步步登顶的天才？”
“咳……或许是因为，人家是自然牧师和魔法师一起进阶，所以可以吃到两次加强？也许，我们也可以尝试尝试，比如让魔法师兼职一个别的职业啥的？”
“别闹！以前又不是没有兼职过，要么卡死，要么连主职业一起卡死！更糟糕的，直接投向牧师那边不回来了，培养他的学派哭都哭不出眼泪！”
“呃……所以诺德马克法师还是个特例吗？”
“别纠结这个了！这么强的元素风暴——你看周围的巨龙又骚动起来了！结阵，准备防御！！！”
尤迪安早已经满脸严肃地站起了身，悬浮半空，警惕地环顾四周。精灵月刃寒光闪烁，不停地吐出一道弧形刀芒，逸出刀刃两尺才慢慢散去：
警告！
警告！
不许靠近！
不许想着截留元素力量！那是诺德马克法师！和你们无关！不许抢！
你们这些巨龙，别看一个一个身躯庞大，可这么多头巨龙，就没有一个到达传奇的！到不了传奇，你们谁敢抢一个，先试试看能不能挡得了我一刀！
赛瑞拉和瓦斯卡也满脸严肃地显出了原身。他们倒是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却也是一人守着一个方向，对外虎视眈眈。
圈子外面，千里迢迢赶过来旁观的巨龙们一阵骚动。却也没谁敢撕破脸冲进来——
瓦斯卡的战斗力，在这一批巨龙当中也算有目共睹，更不用说还有那么多魔法师在里面。他们只是高高低低长吟着，不停抱怨：
“小气鬼！”
“太小气了！”
“距离这么近，啥都看不见！好容易出点儿大动静了，让我们吸一口都不行！哪怕吸一口呢！”
“就是就是！”
“不许过来！就是不许过来！”赛瑞拉一下子恼了。她张开双翼，悬浮在空中，冲着对面大喊：
“谁敢打扰格雷特进阶，回头我让他收拾谁！——伱们知道他的本事嘛！一个法术拍下去，拍谁谁怀孕！能让龙兽怀孕，就能让你们都怀孕！”
“咳……赛瑞拉……”
这话过于狂暴，别说对面的龙族们，就是瓦斯卡都听得有点儿汗流浃背。他勉强回头，小声阻止：
“赛瑞拉，咱们不至于啊……他们敢打扰格雷特，回头哥哥帮你打他们，再不行让爸爸妈妈帮着一起打……女孩子家家的，还没结婚，不要老是把怀孕挂在嘴边……”
更不用说还是把别人搞怀孕！
“那你去打他们啊……”
赛瑞拉拍打了一下双翼，有点不愉快地降落下来一点儿。她退下去了，瓦斯卡也只能冲上前来，挡在妹妹身前：
“听到了没有！不要打扰诺德马克法师！他在进阶！在进阶！谁敢打扰到他，回头他出关，一个一个都给你们搞怀孕！”
“哟～～～”
“哟～～～”
对面的巨龙们大声起哄。跑到这里来旁观的，一大半都是雄龙，好奇心强，行动力强。说到搞怀孕这件事上，谁怕谁啊：
“来啊！”
“来啊来啊！”
“真的能把雄龙也搞怀孕吗！让他试试看！我们真要开这个眼界了！”
“对！就在热雷米身上试！大家抓住他，把他扔进去！别让他跑了！”
瓦斯卡瞬间就被他们搞得有点头疼。更有甚者，同样赶过来旁观的一头雌龙，比雄龙还要放得开：
“真的吗？真的能搞怀孕吗？是诺德马克法师亲自让我怀孕吗？来啊！来试试啊！”
赛瑞拉咬牙切齿，几乎就要扑上去跟她干一架。瓦斯卡赶紧拉住妹子，扬声道：
“谁要捣乱，谁家以后孕育龙蛋、孵化雏龙，就再也别想找他帮忙了！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哦！”
这一声警告终于让巨龙们略略收敛了一点。在这里的成年巨龙大多没有结婚，更不用说生孩子，基本上都没有遇到生育困难的问题。但是，家族连坐……
谁家没有几个生育困难户啊！
巨龙们安静下来，当然就更不能允许他们都不能染指的元素力量，被后面涌来的魔兽们抢走。龙威肆无忌惮地散发出去，瞬间又是一波鸡飞狗跳——
外面这些波折，格雷特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贪婪地吸收着涌来的能量，奋力加强自身、加强冥想世界，顺便，开始在冥想世界里构筑法术：
这次没什么可挑的，就是他之前整合完的超级大繁衍术。在世界意志的馈赠下，超级大繁衍术的法术模型更紧凑、法术消耗更小，而且做到了施法免材：
虽然所有的施法材料加在一起，其实也就是一颗种子，但种子也是材料啊！
更重要的是，能刺穿龙兽卵巢的藤蔓，强度可能也就一般般，但是，能刺穿巨龙卵巢，甚至刺穿传奇巨龙卵巢的藤蔓，那个强度……
现在，在世界意志的加持下，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格雷特凝神冥想，一点一点耐心地搭建法术模型，务必做到能快能慢、能分能合、能增强消耗换取法术强度，也能降低消耗节省法术力量。
毕竟，有些巨龙夫妇是真的精子活性不够，卵子活性也不够，需要从头服务到尾，需要从显微注射开始，一直服务到受精卵着床；
而有些巨龙，需要的其实只是一记大发情术……
他竭尽全力地干活，完全感觉不到太阳升起了又落下，落下了再升起，反反复复好几个循环；
也感觉不到法师塔里的能量池拼命工作，拼命抽吸，往冥想室里充满能量又被吸干，吸干了再充满，慢慢地，又被外界的元素风暴反哺……
直到睁开双眼，面前绿叶婆娑，花开满树。一棵浓绿的橡树，和一棵鲜红的槭树，树干并立，枝叶纠缠。
纯白色和艳红色的鲜花挂满枝头，花瓣挨着花瓣，花蕊对着花蕊，相互摩挲。
格雷特：“……”
阿树，我不过升个级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你忽然就成功追上塞薇利娅了？她答应你了？你们都开始交换花粉了！
接下来，你们两个不会告诉我，塞薇利娅要怀孕了，不，结出你们的果实了吧？！
“别胡说！我没有！”传奇槭树猛然收缩了所有枝叶。花瓣收拢，花房关闭，由一棵参天大树，猛然变成一棵只有一人高，亭亭玉立的小树：
“我只是在感悟你进阶的波动！情不自禁变成这样！我没有答应他任何事！你——滚啊！”
她飞出一根树枝，狠狠地抽向边上的橡树。刷的一声，绿光闪过，橡木杖也缩回了齐眉棍形态，在冥想室内跳来跳去，跳来跳去：
“塞薇利娅姐姐！你别这样啊！刚刚还好好的……好好好，我不提了，我不提了……等主人进阶传奇！进阶传奇好了吧！！！”
格雷特头疼地撑着脑袋看向他们。好半天，挥挥手：
“行了行了别闹了。——塞薇利娅姐姐，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忽然开花了？”
“还不是你！刚刚气息一变再变，我忽然就很想开花……”槭树簌簌地抖动着枝叶，一朵朵鲜花在枝头出现了又消失，出现了又消失。
每出现一朵，必然一阵疯狂的抖动。很快，冥想室里就满地花粉，像是这棵槭树把自己的花粉，连同橡树的花粉全部抖落下来，一点不留。
格雷特看着都替橡木杖头痛，偏偏又不好劝。塞薇利娅抖了一阵，终于转移了话题：
“好啦，诺德马克法师，别说我的事儿了。你怎么样？进阶顺利么？”
“感觉挺顺利的……”格雷特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下自身，推门出了冥想室。
这时候外面云气早就收束殆尽，门口满满当当地站着魔法师们，一见他出门，全都盯着他看：
“怎么样？”
“怎么样？”
“一切顺利……”格雷特向他们微笑一下，还没来得及详述自己的感觉，瓦斯卡已经挤了进来，一把拽住格雷特，往外就拖：
“来来来，快尝试一下变成龙形，看你能撑多久了！一个小时！一定要撑住一个小时！”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订婚！订婚！我们要送什么礼？
瓦斯卡这句话喊出来，别说赛瑞拉，就连菲尔碧大法师、诺克斯长老，以及一群高阶法师、学派带头人们，都齐刷刷地盯住了格雷特。
这么多天下来，赛瑞拉父母放出的话，大家都听过了；瓦斯卡的来意，大家也都已经清楚了：
万事俱备，只欠格雷特进阶。只要他进阶成功，变形为成年巨龙能撑住一小时，赛瑞拉的父母，立刻就给他们办订婚典礼！
立刻！！！
哪怕成年龙族的婚姻，父母其实做不了主；
哪怕就算那双传奇银龙夫妇反对，赛瑞拉都能拖着格雷特飞奔离开龙岛，去尼维斯结婚；
但是，有父母的认可和祝福，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诺德马克法师！你觉得你状态可以吗？要不要现在就尝试一下？”
“刚刚进阶完成，正好是力量最充盈的时候，现在就尝试一下没错的！”
“还是休息休息？睡一觉？再冥想一段时间，让魔力充盈到极点？毕竟之前那么长时间，没吃没喝没睡的……”
格雷特挨个儿冲他们笑笑。现在试试也没什么，他确实觉得自己力量充沛，比进阶之前强了很多。可能，说不定，没准儿，就真的能撑住一小时呢？
当然，尝试要尝试，作弊还是要作弊的。
格雷特一边喊赛瑞拉准备好吃食，准备填肚子，一边用心神沟通橡木杖，让它去和法师塔中枢搭接好能量通路，随时准备充能。
自己在魔法师们的团团簇拥之下，走出法师塔，拣了个空地开始发动变形术：
“咦……”
没有了遮挡的云气，没有了防御圈，跟着凑过来看热闹的巨龙们立刻开始起哄。围成一团，对着格雷特变形后的形象，评头论足：
“变得还挺不错，完完整整的……”
那是变形术，是世界、自然赋予自然行者的法术。不完完整整，还能缺一只翅膀、少一只爪子不成？
“身上的鳞片也亮堂……干干净净，亮闪闪的，确实挺像个银龙样子……”
那没办法，又不是日常顶着一身鳞甲跑来跑去，会蹭脏，会落灰，会和人打架弄掉几片。这是变形术变出来的，偶尔拿出来晒晒，当然比你们平时漂亮啦！
“身材挺苗条的……说实话，有点苗条得过分了……不像是雄龙，倒像是雌龙……”
我是魔法师我又不是战士，变形之后的身材苗条一点有问题吗？
“那肯定啊！——你们猜，他的变形术是跟谁学的？是照着谁的样子学的？”
“不是赛瑞拉还能有谁？”几头巨龙同时回答，跟着，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忽然道：
“所以他变的是雄龙还是雌龙？”
“不知道哎……”
“看看？”
“嗯，看看！”
喂，过分了啊！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我抽死伱们啊！
一个一个，居然还蹲下去了，拼命歪着头看过来！要不要这么猥琐！
还有那边那个，说你呢！还飘个秘法眼过来，你是觉得我眼瞎了，魔法感知也完蛋了，什么都看不见吗？！
格雷特威胁地向对面挥了挥爪子，戳破了两个晃晃悠悠贴着地面，走位异常风骚的秘法眼。然后，安静地卧了下来，开始节约力量，同时感受魔力在身体里的流动：
咦，这次好像还行！
身体内部的能量储存，仿佛从一个随便给孩子扑腾的小水池，扩建成了一个50＊25米的标准池。
而且，能量密度也变得更高了，对能量的利用效率也更高，对外界力量的摄取力度更强。
具体到变形术，就是能量池水位的下降速度更慢了，差不多，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
照这样推算，哪怕不用法师塔充能，不用大吃大喝来给自己供能，应该也能撑满一小时啊！
但是伯纳德已经把烤架摆开，炖锅架起。整只的雪羊，整头的驯鹿，三米多长的大鱼，被巨人们拎着、提着、扛抬着带了过来，一样一样，往烤架上烤：
虽然变形为龙族，吃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当着众多魔法师们的面，能不要一口咬掉半头羊，一口咬掉一个大鱼头，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儿好……
再说了，吃熟的味道也好，也有利于消化不是么？
一时间火焰腾起，噼噼啪啪地舔着那些肉食，香气四溢。然而要适合龙族的食量，这些牲畜个头都相当巨大，哪怕是最娇小的雪羊，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烤好——
“这要烤到什么时候去？”
菲尔碧大法师左右一看，眉头微蹙。
格雷特等着这些东西补充体力呢！这边慢条斯理地烤，烤一头半小时，炖一头两小时不止，等做熟了，他那边也结束了，哪里还用得上？
她微微打了个响指，一蓬半透明的金红色火焰立刻冒出，落在洗剥干净的巨角牛身上。
一时间，整整一头牛，都被金红的火焰包裹在内，牛肉立刻变灰、变白、收缩，骨头中间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菲尔碧大法师喝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撒调料！”
“啊——哦！”
伯纳德如梦初醒，扑上去摸了把大刀，挥刀就割。一刀下去，牛腿上批下一尺见方的一块肉来，断面呈现淡淡的粉红色，热气和香气一起扑鼻，显然已经熟透。
他飞快地撒盐粒，撒香料，撒各种各样的调料，然后举着寒光凛冽、可以当兵器的叉子，送到格雷特面前。
这么一块牛肉对于成年巨龙，和牛肉粒也差不了多少。格雷特一口吞了，嚼两下，向师姐低头：
“师姐好手艺！”
这么大的一头牛，火力直接透进内部，烤得不焦不生，酥软喷香，一咬就有汁水顺着牙缝流淌。菲尔碧大法师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基本功。塑能系法师练魔法控制力，都要练的，以前我不知道烤废了多少——哦，你是没练过……”
唉，好运的小子。这些折磨，你一样都没有经历过，老师对你基本上算是放养。偏偏放养还进阶得这么快，眼看着已经16级了，没准什么时候就赶上我了……
格雷特缩了缩脑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以免再被师姐敲打几句。
伯纳德干脆改变了做法，招呼巨人们一起动手，在那些牛、羊、猪、鱼，各种烤物的外表抹上盐粒，肚子里塞上各种香草、蘑菇、根茎之类的玩意儿。
大师姐火焰一转，惊人的高热透入肌骨，瞬间烤熟。巨人们跑来跑去扛抬食物，格雷特只管趴在原地，一口、一口、又一口……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吃。赛瑞拉陪在他身边，拣好吃的先分一口，拆个羊腿，片一块鱼肚，割一条鹿里脊什么的。
当然，也不是她一个人吃，拆分下来以后，分一块给菲尔碧大师姐，再分一块给伯纳德等人，剩下的才落到她肚子里。
一边吃，一边给格雷特加油打气：
“格雷特加把劲！”
“已经半个小时了！”
“再撑半个小时就到了！”
“你觉得撑得住吗？要不要加点儿魔晶？或者把魔兽等级提升一些？我这里还存着两头冰原虎……”
瓦斯卡在远处听得翻白眼。更远一点的地方，巨龙们指指点点，不断嬉笑：
“哎呀，小公主急着嫁人了……”
“还没订婚，就把身家全都贴过去了……中阶高级的冰原虎，就算是我们，也不是想吃随时能吃的……”
“送给魔法师，送给追随者，谁都送了，就是不送给自己亲哥哥……”
“完蛋了完蛋了，月辉小公主怕是留不住喽……”
瓦斯卡满脸黑线。最可气的是，这些肉食，绝大部分还是他给的！他父母给的！是用来让格雷特做训练，努力撑到一小时用的！
这时候他一口都分不到！
他忽然一用力，沉重的长尾挥出，劈头盖脸砸向笑得最欢的那两头巨龙。巨龙们一哄而散：
“说实话都不给说啦……”
“生气了生气了……可怜的哥哥什么都没分到，生气了……”
“别生气啊，等你追上了芙拉维亚，自有老婆疼你，不用眼馋妹妹手里的肉……”
瓦斯卡气呼呼地扭过头。看看格雷特，再仰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看看地上的日影——
虽然龙族对魔法的感知相当灵敏，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也不在话下，但是距离一小时越近，他越是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
时间到了没有？
到了没有？
距离一小时还有多远？十分钟？还是一刻钟？
格雷特能撑得住吗？这一波再撑不住，等到下次进阶，那可远了去了……
一回头，法师塔顶上，慢慢地转过来一个计时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召唤出来的，正在滴滴答答，一圈一圈地走。
秒针走得欢快，分针已经走过了4／5个圈子，眼看时间就快到了。再看格雷特，气定神闲，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正趴在地上摇头：
“不要了，不要了。时间快到了。这些肉如果来不及消化，等我结束变形，会把我撑死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绕着法师塔踱步，踱完一圈，又踱一圈，像是在消食一样。踱了好几圈，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法师塔顶的计时器当空爆开，化作漫天焰火：
“完成了！”
“完成了！”
“一小时！一小时！一小时！”
“订婚！订婚！”
“哎，我们要送什么礼啊？这次总不能送骷髅了吧？”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我们可以去天空龙城看订婚礼了吗？
诺德马克法师要订婚了！
平地一声惊雷。
来龙岛的人，要么是菲尔碧大法师这样的亲师姐，和雷霆之角的人，和格雷特本来就亲近。他订婚这么大的事儿，无论如何，不能装作看不见；
要么，是自然神教的人，和格雷特也有师徒关系。雷霆之角尽心，他们也没有不尽心的道理；
要么，是黑鸦沼泽这样，虽然没有任何名分，却比谁都希望格雷特成为他们学派的人。哪怕硬贴，也一定要贴上去！
他们都送礼了，咒法学派、变化学派等等，也不好干看着。而且，这次是诺德马克法师和龙族的联姻呢！
和龙族！
龙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有钱的大佬，在他们面前，无论如何要撑足面子！
“对了，我们该送什么礼物？”大伙儿窃窃私语。要说私藏的魔法装备，魔法材料，谁手里都有几件压箱底的，但是，好东西，不代表适合送礼……
“我手里有一块雷晶石，可以用来召唤闪电精灵的。”菲尔碧大法师最年长的弟子，伊赛斯&#183;苏尔法师，忍着心痛推出一块巴掌大的晶石。
那晶石颜色深邃如墨，表面星光闪闪。从侧面看、从后面看，变换角度看，仿佛有丝丝缕缕的闪电在里面流淌，随时能够破空而出。
“可别……我听说，雷霆之主阁下，送了诺德马克法师一只闪电精灵，给他护身。他应该不缺这个……”
他师弟想也不想就拦了他。苏尔黑着脸把晶石收回去，还在检点有什么别的东西适合送礼，就听师弟道：
“那个，我手里有一套红宝石首饰……项链，手镯，耳环，拿来当贺礼，应该正好？”
再富有的龙族也不会拒绝首饰的！多一件，好一件，多一套，好一套！
“你那套首饰，是本来打算送弗丽达小姐，没送出去的吧？这也好意思拿来当订婚礼？”另一位魔法师毫不客气地拆了他的台：
“再怎么样，也拿去炼金师那边，宝石洗一洗，金子熔了重新设计，改个样子啊！”
“我……我也就是手头正好没有东西！值钱的，贵重的东西都放在家里，来龙岛是做研究来的，谁把宝库搬来啊！”
“是啊……”
“确实没错……”
叹息声此起彼伏。魔法师们相互望着，人人都想吐槽：
这个地儿，要音乐会没有音乐会，要戏剧没有戏剧，要舞会也没有舞会。连美女都没有，哦，菲尔碧大法师不能算，安妮维雅小姐，似乎也不是合适的追求对象。
至于龙族？疯了吗，大老远到这里来，不努力研究，努力进阶，把心思都放在追求龙族上？那是龙族！不是谁想追就追得上的！
所以贵重的私房财物都放在自己私库里，没有带过来。现在好了，要送礼，没趁手的东西了……
“或者，咱们发个消息回去，让下一班飞空艇把东西带过来？”顺便还能敲诈一下家里！不能只有他们这帮人出血！
“怕是赶不上了……飞空艇下次过来什么时候？至少一个月了吧？这订婚礼，能拖一个月？”
“我有办法了！我们去炼金师那里订首饰！黄金秘银啥的，谁手里都能找出来一点，镶几件首饰足够了！”
“宝石呢？”
“手搓宝石那篇论文呢？赶紧调阅一下啊！咱们都是塑能系的高阶法师了，那个技术方向正好对路，练几遍就能搓了！”
“不是吧？宝石还用手搓的？被龙族知道了，像是我们送不起礼似的！”
“那有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些宝石是刚刚手搓出来的？再说了，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亲手做宝石，更显得诚心不是么！”
一群塑能系高阶法师吵吵嚷嚷，把论文调阅出来，各自分了方向：
你做红宝石，我就做蓝宝石；你做祖母绿，我就做钻石；伱做无色透明的，我就做粉红的、浅黄的、深蓝的……
大家互相不重复，突出一个五彩缤纷，灿烂华贵。
可惜珍珠还不能做，珊瑚也还不能做，诸如金绿猫眼之类的几种宝石，都没有找到制作的方法，要不然，还能多几套首饰出来，好好撑一撑塑能系的场面！
走走走！
向菲尔碧大法师请个假，集体出海炸宝石去！
塑能系在翻箱倒柜，黑鸦沼泽也在翻箱倒柜。骷髅不能送，僵尸不能送，死灵骑士和幽魂也不能送。谁开口说送憎恶的？拖出去打死！
“这一回，怕不是真的要写信回去，让家里送点儿好东西来了……”
“不，等等，我有法子！龙族不都是喜欢金银珠宝么？大家合起来，送金币！多多地送金币！
上次不是在雄鹰之国发了一笔财么？拿一部分出来融了，铸造成金币！龙巢里永远不嫌金币多的，我们一起凑钱，为瘟疫之主的婚床添个边儿！”
相比之下，咒法系就比较气定神闲。高阶卷轴，随便拿几个出来，都是相当体面的礼物，自产自销，手头永远不缺；
变化系更加胸有成竹。这次来了一批炼金师哎，礼物什么的，哪怕是现做都来得及了。
只要不是明天就订婚，给半个月时间，连其他魔法师们的定制产品一起做出来！
魔法师们吵吵嚷嚷，连手上的研究工作都落下了，只为了替格雷特的订婚仪式增光添彩——或者说，在龙族面前撑足面子。而消息传了回去，尼维斯那边，更是鸡飞狗跳：
“什么，诺德马克法师要订婚了？”
“要正式和赛瑞拉小姐订婚了？”
“快快快！通知雷霆之主阁下！通知烈阳之冕阁下！——尼维斯这边派人出席还来得及么？要不要派一个传奇过去？或者两个？”
“雷霆之主阁下还在精灵岛，赶不过来……传话说订婚就算了，等结婚的时候再说……
烈阳之冕阁下在精灵森林，说是永恒之井正到关键阶段，也赶不过来……传话说订婚他就不出席了，有菲尔碧大法师在就可以了……”
“那我们呢？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订婚典礼是什么时候？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么？——等等，不朽者阁下！您别去啊！！！”
一轮前所未有的魔法波动之后，驻守通天塔的六位传奇，终于借助塔灵和伊戈尔迷锁的力量，成功地阻止了死灵传奇的暴走。
自然，派员参与诺德马克法师订婚典礼的事情，也就这样黄了：
“我不去你们也别去！谁也不许去！”不朽者阿奎那阁下大吵大闹，骷髅头在整个伊戈尔迷锁上空，在通天塔和八座副塔之间飕飕盘绕：
“谁也别去他的订婚典礼上充当长辈！！！”
“对了，这次的订婚典礼，在哪里举行？有没有可能在天空龙城？我们的人，有没有可能顺便去天空龙城参观一下？”
订婚典礼在哪里举行，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也商量了不止一次。照他们一开始的想法，当然是在天空龙城订婚——
“我们的小公主办订婚典礼，怎么可以委委屈屈在地面上办！当然要在天空龙城！要让大家都看到！”
“要让所有同族都看到，要让所有的亲戚都过来祝福！——赛瑞拉以后办婚礼，还不知道在哪里办呢，订婚典礼一定不能委屈了！”
“可是……”激动了一阵以后，辛西娅又不快地垂下了尾巴：
“之前装得好像我们快要咽气了似的，害得赛瑞拉哭了这么一场，又逼得格雷特那孩子努力研究……现在忽然就要飞上天空龙城了，赛瑞拉会不会怨我们啊？”
“不会吧？”安德烈也纠结了一下。他用力打了个嗝，吐出一缕黑烟，身上的鳞甲也跟着冒出一阵热气：
“赛瑞拉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孩子……她撒娇归撒娇，知道我们是为她好，不会真的怨我们的……”
“就算她不埋怨，其他人呢？”辛西娅身为雌龙，心思细腻，想得更远一些：
“这么多魔法师，里面还有小格雷特在自然神教的老师，还有小格雷特的师姐。真的把订婚礼放在天空龙城，请不请他们？请了他们，别人请不请？”
这么多魔法师一股脑地涌到天空龙城……别说到时候要怎么保护他们，就算让这么多人类踏上天空龙城，就是一件麻烦事儿！
要知道，先前雷霆之主……还有很多高阶魔法师，包括传奇法师，以及后来成为传奇法师的高阶法师，都没能被允许踏上天空龙城呢！
“算了，还是在我们的龙巢办订婚仪式吧……”想通了这一点，安德烈垂头丧气，整个儿趴了下去：
“也就是赛瑞拉还没有开拓自己的领地，要不然，原本应该在她的龙巢办的……现在没办法，只好我们做父母的，替她多操点儿心了……”
“对了，订婚仪式要邀请谁，赶紧把消息送出去！顺便说一句，瓦斯卡那孩子传来消息，说是那些魔法师们都忙着准备礼物，打算在订婚仪式上送礼……”
“你说我们那些亲戚会送什么？不会弄片旧龙鳞，褪下来的龙爪，折断的龙牙，就当礼物了吧？”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你订婚，我们来个龙息洗地吧
和魔法师们一样，接到请帖的龙族们，也在纠结要送什么礼物。
如果是红龙，黑龙之类的龙族，办个订婚典礼，能有自家兄弟姐妹过来出席，已经算得上是亲族关系极好。但是银龙可不一样，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更不一样——
银龙重视亲情，重视家族。别说自家兄弟姐妹，就是更大范围一点的亲族，也常常走动来往，关系相当不错。
赛瑞拉刚刚开始游历的时候，就去姑姑【辉耀之鳞】奥菲利亚女士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就是一个明证。
惹了一条银龙，往往会是一群银龙，甚至带上交好的金龙乃至其他巨龙，浩浩荡荡过来找场子。
自然，赛瑞拉要订婚，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把帖子往同族那里派了个遍。别说银龙，认识的金龙也没有落下，天空龙城那些传奇巨龙，半个都没有落下：
谁让你们有用得着格雷特的地方？
用得着的时候就把人家拎过来，用不着了，就两眼一闭，装不知道。进阶了没个表示，订婚了也能没个表示？
那不能！
赛瑞拉本来就年纪幼小，进阶速度太快，都没有开拓自己的领地，像样的龙巢也没有修筑。身为父母，总要为她打算打算。
这么多龙族，这么多传奇巨龙，哪怕一个给一样礼物，赛瑞拉的家底也攒起来了！总不能到时候女儿嫁出去，手头的积蓄全都是女婿给的，没有她自己攒的……
不但同族，相熟的龙族，传奇巨龙，夫妻俩还照着寻格雷特看病的龙族名单，每一位都派了一张帖子。
有事有人，无事也得有人，话说你们这帮家伙，医药费都付过了没有？
这一大堆喜帖纷纷扬扬地撒出去，可想而知，接到帖子的巨龙是何等抓耳挠腮。特别是瓦斯卡奔波送喜帖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透了消息：
那些人类魔法师，出手至少是一套首饰，或者一张高阶魔法卷轴，或者一件魔法装备起步！
那群死灵法师，据说觉得自己随身的骷髅之类送礼不吉利，联合起来，送了一张金币床！
金币！！！
“他是什么意思？也想让我们送金币？”金龙萨弗瑞小声吐槽。都是那个诺德马克法师，帮了瓦斯卡一把，让他在追求水晶龙的战斗中黯然退出……
也不是说黯然退出，至少，已经落后了瓦斯卡一筹。现在，诺德马克法师要订婚，居然要他送礼？
送金币？
送宝贵的金币！送可以装饰他鳞甲的金币！
绝不！
“就是！就是！”另外两头金龙，索恩格拉夫和皮尔丽多兰，跟着拼命点头。
特别是皮尔丽多兰，对赛瑞拉很有那么点儿意思，要不是戴蒙德叔叔阻止自己去追她，怕是要远渡重洋，直接杀到尼维斯……
说是最好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再去追求小公主，以免她还记着那个人类。现在好了，等来等去，小公主要订婚了！
而且订婚的对象，是被多位龙族长老赞许，认为非常具有传奇潜力的那个人类魔法师。
进阶传奇，就能拥有理论上无限的寿命，想到小公主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一千年，两千年，未来不知道多少年，皮尔丽多兰的心都要裂开了！
这样还想让他送金币？
绝不！
“那……我们随便送点儿东西糊弄糊弄？”
龙族要糊弄起来，也是非常有经验，并且非常有传统的。经典的比如蜕下来的龙鳞，不小心断裂的龙牙，或者之类之类的东西，经常用来打发冒险者；
舍不得身体发肤的，还可以用龙巢门口长的苔藓，龙巢周围长的草，以及龙巢墙壁上挖下来的石头。
反正是沾了龙息——有些是沾了龙的排泄物——而变异的东西，有些特殊功效。给冒险者当酬劳也可以，给眷属当赏赐也可以，格外好用；
更吝啬一点，领地里不怎么值钱的草药，不怎么值钱的石头，也是可以拿来送人的。什么？嫌礼物轻？
大胆！
龙族都送你礼物了，你居然嫌礼物轻！是不是想要一口当头龙息？！
但是送同族的话，这么糊弄，就不太好了。几头金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的正是这件事：
“什么？伱要送片龙鳞？这种东西送外人也就算了，怎么能送自家人？”
“有什么不能送的？上次……”
皮尔丽多兰还想翻旧账。他的兄长，成年金龙索恩格拉夫用力拽了他一把：
“你想让赛瑞拉以后想起你，就想起有条金龙送了她一块脚皮吗？”
“……”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哪怕赛瑞拉已经有了喜欢的龙，不，人类男子了，而且要订婚了，那也是他憧憬过的姑娘！
让她以后想起自己来，就想到“这家伙送我的订婚礼就是一块脚皮”，那他以后，就别在赛瑞拉面前露脸了！
皮尔丽多兰悻悻地垂下头去，开始检点自己的收藏，到底有什么能送的。金币，舍不得；银币，也舍不得；宝石，开什么玩笑！
可怜他一条青年龙，刚刚开始建立自己的领地，也没多少眷属，也没出去游历赚钱。一分一厘，都像是在割他自己的肉一样！
“要不然……要不然……”年轻的金龙已经开始在自己身上抠来抠去了。
壮年金龙，可以获得每天一次的“幸运术”，并且把幸运术附在宝石上面，就是很好的送人礼物；
可他还是青年，这样的特殊能力根本没有获得。要不然，抠一片鳞片下来，把自己的龙息压缩了储存在里面，或者用鳞片当卷轴封印个法术？
那得找强一点的鳞片……尾巴根上的不行，光是坚硬，储存法术能力不强……龙翼底下的也不行，太软太小……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哥哥奇怪地看了过来。皮尔丽多兰一头烦恼，顺口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索恩格拉夫摇头：
“一片龙鳞，也储存不了什么力量，不行不行。要不然……做个信物和召唤锚点？拿着这片龙鳞，释放上面的法术，就能让你出手一次？”
“这个好！这个好！”皮尔丽多兰松了一口气。不用现在掏钱，不用掏珍珠宝石，只要符合这两个条件，什么都可以送。
至于出战，龙族盟约规定的出战义务，一般只是龙息洗地，再放几个自己常用的法术。战局顺利，可能多打几下，战局不顺利，基本上放完就跑……
谁会为了一份盟约下死力打生打死？那不是傻么？
“就这个了！掰一块鳞片下来，烙印上龙族盟约，到时候应约帮个忙！只要不出钱，出点力气，那算什么啊！”
他欢天喜地掰了一片龙鳞，一口龙息喷上去，已经开始烙印【龙族盟约】法术。身边的两条金龙面面相觑，各自点头：
“这个法子确实不错。”
“确实不错，不用花钱……”
“而且大家可以送一模一样的东西，不用互相攀比，你多了我少了……”
“又显得大方，在那些魔法师面前也不丢面子！一张魔法卷轴，一个炼金魔偶，还能抵得上咱们出手一次了？”
“那必然是抵不上的啊！”
“走走走，把这个法子传出去！大家送一样的！”
消息风一样地传遍了整个龙岛。青年巨龙、成年巨龙个个叫好，各自掰鳞片，烙印龙族盟约，准备送人；
壮年巨龙就有点儿面面相觑，至于传奇巨龙们，像巴蒂斯塔长老这样的，简直哭笑不得：
“胡闹！——小孩子们出手一次也就算了，我们这样的传奇巨龙，出手一次，那是什么动静？”
“接到喜帖的传奇巨龙那么多，到时候谁都送一份龙族盟约，诺德马克法师手上能攒下多少份？30份？50份？还是100份？”
“这要是他在战场上一股脑儿砸出来……”
巴蒂斯塔长老打了个寒颤，简直不敢想。这一把龙族盟约砸出来，传奇巨龙全数到场，龙息洗地，可能，也许，大概……
光辉圣城都能掀了吧……
“算了算了，送两颗封印了魔法的宝石过去。诺德马克法师是个稳重的，有分寸，但是我们不能把大陆局势，都赌在他的分寸上……”
有他带头，传奇龙族们的出手就都还算大方。格雷特订婚那一天，传奇银龙的龙巢顶上特地搭了礼台，一个接一个的龙血眷属鱼贯上前，代自己的主人送礼：
“钢龙巴斯托斯阁下，赠送火精钢一吨……”
“红龙安西阁下，赠送流炎玉一块，封印【流星火雨】魔法……”
“翡翠龙塔娜阁下，赠送天外陨石一块……”
宝石，贵重的魔法材料，魔法装备，天外捞来的各种陨石，之类之类的，在礼台周围高高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礼台上，厚厚一叠龙鳞，五颜六色，金银璀璨，堆起老高：
“这龙族盟约有多少份了？二十？三十？”
“话说这是能够传子孙的，还是只认诺德马克法师一个人的？”
“就算只认他一个人也了不起了啊……未来的传奇……这些龙族盟约，攒到一千年后，那是什么样的一份力量……”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救命啊！龙神和自然之神打起来啦！
格雷特的订婚典礼办得热热闹闹。一边是自然牧师们送的礼物，琪花瑶草，焕为异彩，连树都扛来了几棵，在龙巢顶上排成一排。
树上能开花就开满鲜花，能结果就结满硕果，实在不适合开花结果的，也要张灯结彩，挂满了各种魔虫、魔蚕和魔蛛吐出的丝网。
另外一边，是魔法师们送的礼物。卷轴，魔法装备，魔法材料，各种首饰，炼金魔偶。虽然单个体积比较小，仗着数量多，也和自然牧师那边达到了平衡。
当然，龙族送的礼物，在数量和质量上也毫不逊色。
一群魔法师装作只是偶尔路过，目不斜视地从礼台边走过一遍，又走过一遍，再走过一遍：
“金龙……银龙……青铜龙……红龙……黑龙……蓝龙……”
“成年龙……成年龙……壮年龙……青年龙……成年龙……壮年龙……”
哎呀好羡慕啊！
这么多龙族盟约！而且还是成年龙族、壮年龙族的盟约！
再过一千年，不，哪怕只要再过五百年，所有这些龙族，保底壮年龙！
哪怕有一半，不，三分之一，不，哪怕有十分之一成为传奇，手里握着这一大把龙族盟约，就能在尼维斯横着走！
不，貌似现在，诺德马克法师已经能在尼维斯横着走了……再过段时间，等到他登临传奇，整个大陆，他貌似都可以横着走了吧？
至于变化系的魔法师们，特别是炼金术士们，绕着传奇龙族送的那些材料，险些把材料堆周围踩出一个凹下去的圆环。罕见的魔法矿物！
罕见的魔法材料！
天外陨石！
从来没有见过的材料啊！好想拿起来掂一掂，摸一摸，啃一啃，最好，是能申请一点儿，拿去做各种魔法实验，测定它的性质！
唉，也不知道能否向诺德马克法师买一点儿……反正他一头扎在治疗术里面，这些材料也用不上不是吗？
与其放在宝库里沉睡，不如让它们在专业人士手里发光发热，还能为主人换来更多的资源呢！
客人源源不断地到场，礼物越堆越高。终于，在太阳移到天顶，矗立在巨石中央的祭台影子缩到最短的时候，两声雄浑苍凉的龙吟，从龙巢地步悠然响起：
“昂——”
“昂——”
随着龙吟声，四面八方，暴风裹挟着云团汹涌而至。
银龙天然有操控风云的能力，两位传奇银龙一起出手，力量更是强大，更不用说，这里还是他们经营了数百上千年的龙巢。
一时间，只看见白云层层叠叠，从山腰处涌起，先为陡峭的高山镶上了一条洁白的腰带。
紧跟着，云层上涌，从山腰一直铺到山巅。站在龙巢顶端极目望去，翻滚的云浪，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天际尽头。
阳光照在云层上，万点金鳞，悠然浮动。如果有人给自己加上漂浮术，甚至可以一步踏出，直接踩着云朵步向远方，去追逐那些云朵上粼粼浮动的金光。
“这魔法力量真强。”
“哪怕是我们的传奇，不依靠魔法阵和魔法装备，也呼唤不出这么广的云海。”
魔法师们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话说，这就是传奇银龙的力量吧？”
“在这个时候炫耀力量……嘿，不会是赛瑞拉小姐的父母，要给诺德马克法师一点警告吧？你如果对我女儿不好，就怎么怎么的……”
“其实我觉得没必要，诺德马克法师在赛瑞拉小姐面前，已经够……那啥的了……让躺平绝不趴着，让抓狗绝不撵鸡……”
云层铺到最高处，又是两声龙吟，左右响起。紧接着，云浪滚滚分开，两头传奇银龙一左一右，跃出云海。
他们在高处盘旋一圈，才并肩落到龙巢顶上，祭台后方，威严地俯瞰着在场众人。
传奇银龙身长超过30米，尾长接近15米，哪怕四足落地的时候，都足足有8米多高。
低头俯瞰下来的时候，那种身为巨兽的庞然威压，让不相干的人都能心头一颤，下意识倒退几步。
除了龙族还能保持平静，在场的人类，无论是半步传奇的菲尔碧大法师，还是只有9级的莱昂&#183;卡洛斯，都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甚至感觉自己的肩背有些僵硬。
龙巢顶上，一时万籁俱寂，只剩下狂风推卷着云岚呼啸来去。烈风中，格雷特缓步走出人群，步步上前，一直走到祭台前面，仰起头，和两位传奇龙族面对着面。
“你是谁？”
雄性银龙微微垂下头，打量着面前盛装打扮的魔法师，声音隆隆地问道：
“是谁的儿子，来自哪个家族？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订婚典礼的流程事先排演过，此时此刻，格雷特以最大程度的庄重，仰头回答：
“是弗雷德&#183;诺德马克的儿子，来自尼维斯。我的母亲出身精灵族，是宝石花家族的伊露妮&#183;艾玛吉尔。
来到这里，是希望和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小姐订婚，特来寻求她的家人的许可。”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报出自己父母的名字和家族。
唔，父亲来自莱茵王国北地边境的阿斯坎家族，这种事情，就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
虽然在场的人和龙族都是可信的，但是事先没沟通过，谁知道会不会传到教廷那边去，影响了父亲家族的安全……
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果然，他回答完这个问题，雌性银龙辛西娅就紧接着问道：
“你希望和赛瑞拉订婚？你想要和她许下终身的婚姻盟约，从此信任她，爱护她，照顾她，安危与共，荣辱与共吗？”
“是的，我愿意！”格雷特反射性地回答。回答完了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呃”了一声，飞快改口：
“我想要！”
人群里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格雷特绷紧肩膀，只当没有听到。辛西娅和安德烈交换了一下眼神，做母亲的点了点头，仰首长吟。
云浪再一次翻滚。这一次，向两侧分开的浓云当中，三条巨龙肩并肩飞上。夹在中间那一条，引起了在场龙族的啧啧赞叹：
“看她的身姿，多么匀称流畅！”
“看她的鳞甲，多么光洁晶莹，一片灿烂的纯银色！”
“看她的龙角，啊，那坚硬的龙角，那微微弯曲的弧度，那完美的颜色和光泽！”
“真美啊！真不愧是月辉小公主，流光闪耀家族最美丽的女儿！”
赛瑞拉在兄长和姐姐的陪伴下，落在龙巢顶上，缓步走到格雷特身边。身为父母，安德烈和辛西娅不舍地望着女儿，再次询问：
“赛瑞拉，这个人类的话，伱可听到了？你可应允他的求婚，从此和他安危与共，荣辱与共？”
“是的，我愿意！”赛瑞拉快乐地拍了一下双翼，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两边的宾客歪歪倒倒。格雷特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暗暗抹一把冷汗：
幸好幸好，他早有准备，给自己加满了防御法术。这要是被赛瑞拉一家伙扇飞出去，今天的订婚虽然不至于无疾而终，估计也会成为笑话……
“你们的意愿，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现在，有谁反对他们的婚姻，或者有所质疑的吗？”
安德烈威严地询问。龙巢顶上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长风呼啸，烈烈掀起格雷特法师袍角的声音。
尤迪安在旁边翕动了一下嘴唇，很想说“订婚典礼上就用原貌吧，不要遮掩精灵特征了”，但是怕破坏了现场气氛，他不敢……
安德烈连问三遍，现场仍然保持寂静，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龙族出言反对。安德烈终于悠然松了口气：
“那就是说，诸位都认可了这个婚姻。赛瑞拉，我的女儿，还有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请上前来，在龙神面前发下誓言，接受龙神的祝福……”
魔法师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变化学派，瞬间眼神大亮，开始拨弄自己领口上、腰带上的装饰：
龙神！
龙神！
只听说存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龙神！
赶紧拍下来！录下来！把记录带回尼维斯去！以后的龙形变形，就要多一个新的方向了！
如果传奇之上的存在，能够研究出【龙神化身】这个法术，有限度地模仿龙神的力量……吸溜……
他们小步小步地在人群中穿行，努力想要占据最好的位置。这个任务颇有点儿麻烦：
龙吟高亢，银光暴涨。格雷特也化为成年银龙，高高地站在当地，与赛瑞拉一起迈动脚步，向祭坛前方行去。
安德烈、辛西娅夫妇对他们点了点头，满脸严肃，声音高亢地长吟起来。随着龙吟声，祭坛上开始发出点点光芒，分明是某种召唤龙神的仪式。
格雷特和赛瑞拉双双低头，向龙神表示敬意。祭坛上的光芒还没有勾连成线，人群当中，忽然响起一声高呼：
“等等！”
随着喊声，埃尔文长老大步踏出。诺克斯长老，伍德长老，安妮维雅，以及所有的自然神教牧师，一起跟在他身后：
“格雷特是自然神教的牧师。他的订婚典礼，同样应该得到自然之神的祝福。”
格雷特一僵。要说他信仰自然，也许是的，或许是的，至少他的治疗术和变形术，还有翡翠之梦什么的，大概是得到了自然的恩惠；
但是，他信仰自然之神？对不起，自然之神是谁？
蛋疼的是，此时此刻，他并不能拆自己老师的台……
幸好关于祝福的事情，双方显然已经沟通过——背着他沟通过。安德烈庄重点头：
“伟大的龙神是宽宏的神明，他尊重每个人的信仰。如果诺德马克法师需要自然之神的祝福，那么，请吧。”
格雷特：……
我能说不需要吗？
理论上，我的信仰，还是归于自然之神的啊！
他低下头，向埃尔文长老，也向自然牧师们低头致意。自然牧师们很快聚集成环，十条橡木杖往地上一杵，淡绿色的气息冲天而起。
须臾，淡绿色的气息，与龙神祭坛上的气息，你追我赶，一浪高过一浪……
格雷特看得目瞪口呆。
救命啊！
自然之神和龙神打起来啦！！！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格雷特，我们去找我们的家！
幸好自然之神并不是人格化的神明，而龙神，不管是不是人格化的神明，总之并没有开口说话。
这两道神灵，只是在自然之神教团的吟唱，以及两头传奇巨龙和其他龙族的吟唱下，不断升腾，不断升腾，气势不停高涨。
幸好幸好，两位没有打起来，甚至也没有拼命提高力量。要不然，龙神怎么样格雷特不知道，埃尔文长老和其他自然牧师，估计要累吐血了……
对龙神和自然之神的祈祷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当隐隐约约的龙神形象在祭坛上成型，一棵撑天匝地的大橡树，也并肩矗立在龙神的旁边。
格雷特暗自怀疑，要求他能够以成年巨龙形态支撑一个小时以上，就是因为订婚典礼上，光是召唤龙神的仪式，就需要至少半个小时……
在两位神灵，或者说，两道神力的见证下，格雷特和赛瑞拉许下了终生相爱的诺言。然后，龙神虚影爆散，化作点点星光，均匀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快看，洒在格雷特身上的祝福，不比赛瑞拉身上少欸！”
魔法师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各种议论却在心灵连线里疯狂激荡：
“那是，老丈人丈母娘召唤的龙神，这点力量，总不好明目张胆地偏向自己女儿，总要一碗水端平。”
“你确定是祭司的意志？不是龙神的意志？不是因为小格雷特为龙族做了太多事情，龙神特地赐福他？”
“不像……那个龙神的影子太虚了，感觉没有意志的体现……欸，你们说，龙神是不是也和自然之神一样，是……”
“闭嘴！不，闭脑！两位传奇银龙当面，你以为他们破解不了心灵连线！”
龙神虚影爆散之后，大橡树的影子，也跟着爆散开来。金银二色的橡果虚影如雨落下，沁入他们体内，也引起了一片小声议论：
“嗯嗯，看看，自然之神的祝福，也是平均分配到两个人身上。”
“这个我倒是相信是牧师们的手笔……龙神祝福这么大方，自然之神的牧师们，肯定也不能小气……”
“你们说，赛瑞拉小姐并不是自然牧师，她对自然之力的接收效果，肯定比不上格雷特。
要达到现在这样的平均效果，自然牧师们，会不会把大部分力量都倾斜过去了吧？”
“嘘……”
赛瑞拉好奇地扭扭头，动动鳞片，努力用鳞片缝隙收藏这些橡果，只差伸爪子去抓。
格雷特倒是没有像她一样，只是安静地站着，接受着神灵的祝福。当两道神力化作点点星光，洒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格雷特唯一的想法就是：
谢天谢地，尤迪安和月歌姐姐，没有横插一脚，召唤月神降临。而魔法师们也没有明确信仰的神灵，比如魔法女神之类，需要在这种场面上请求神灵祝福。
要不然，三个神灵三足鼎立，四个神灵开一桌麻将，场面就更热闹了……
唔，虽然有两道神力，但是力量都不算强，不像月神的祝福，给他直接添了一重保护，也就是锦上添花意思意思。
想想也是，他做的事情，只是间接有益于龙族，并没有直接弄出强力雏龙来。再说，诺克斯长老他们，比起背靠世界树的精灵女王，总是要弱得多了……
订婚典礼，是在神明的关注下，许下终生的诺言。虽然不那么热闹，但庄重的意味却犹有过之。
主婚者询问，双方许诺，神明赐福，订婚仪式的核心部分就到此为止。
接下来，直接入洞房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格雷特的力量已经快要枯竭，就算他还撑得住，这里也没有地方让他入洞房：
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两位传奇银龙的龙巢，不是他和赛瑞拉的龙巢！
借地方给他办订婚典礼也就算了，想直接在这里滚床单，做梦！
自己去开拓领地啊！
自己去建造龙巢啊！
都已经成年了，还赖在父母的龙巢里，哪怕是一向重视家庭、重视家族的银龙，也没有这种优待的！
所以，订婚典礼完成，安德烈和辛西娅关闭龙巢，进入龙巢深处沉睡。大伙儿转移到法师塔，大批炼金魔偶和龙血眷属出动，扛出各种食物酒水，招待大家吃好喝好。
而订婚宴的主人赛瑞拉，却迫不及待地拽着格雷特偷偷溜走，展翼飞向远方：
“格雷特！陪我去逛一圈！按照习惯，我也有资格在龙岛上，开拓我自己的领地了！伱陪我看看哪里比较合适！”
“这……客人……”格雷特还在努力挣扎，扭头回望。赛瑞拉再次用力拽了他一把，索性一甩尾巴，将他扔到了自己背上：
“那么多人帮忙招待他们呢！反正礼都收了！让他们吃好喝好，直接走掉就可以，我们去看我们的领地！”
话音未落，微风卷着讯息，已经传入格雷特耳中。菲尔碧大法师微笑着站到塔顶，向他们挥手：
“去吧！去吧！去选个好点儿的领地！——你们在龙岛有领地了，议会建立法师塔，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现在的法师塔，只能算是个为了研究项目搭建的临时设施，远远算不上永久。但是，如果赛瑞拉建立了领地——
那就等于格雷特建立了领地。在格雷特的领地里，建立法师塔，那是永远不用担心被拆掉的！
理解了议会的想法，格雷特就安下心来，陪赛瑞拉寻找她未来的领地。银龙喜欢的龙巢，一般在高山上或者海边，悬崖高耸，壁立千仞。
山巅最好是垂直拔起的巨大岩石，能让银龙从半中腰挖进去做龙巢，这样的龙巢干燥而清洁，不会有各种各样的虫子，在泥土里钻来钻去；
而岩石的顶端最好相当平坦，可以让银龙离开龙巢以后，趴在顶上晒太阳，晒月亮，享受狂风，聚集流云——
许多高阶银龙，喜欢把云朵聚集起来铸造成云巢，然后躺在里面，随着云巢飘来飘去。这样，可以享受清新的空气，享受不断变化的风景，享受永远灿烂的阳光。
魔力聚拢的云巢，天然是个强能量体，还带着强大的防御，高阶银龙喜欢把龙蛋产在云巢里，既安全，又方便孵化……
当然，这样的云巢，需要一点一点慢慢攒，赛瑞拉现在还做不到。她张开双翼，直接就奔着海边去了，贴着海岸线快速飞行。
看到高耸的山峰，就降下去看一眼，看到平坦的沙滩，根本看都不看，直接略过……
“赛瑞拉你在看什么？”
格雷特已经陪着她飞过了五座高山，其中有三座，看着都很符合银龙的喜好。但赛瑞拉都只是微微下降一点高度，没怎么仔细看，很快又拉升了起来。
“看海水啊！”难得也有格雷特不懂的东西，赛瑞拉可算逮到了机会，喜滋滋地回过头看他：
“龙岛上，大家的领地都有一定限额，成年龙占多大，壮年龙占多大，传奇龙族占多少……谁也不能无限制地占地，不然会挤得同族没地方住……
但是！这领地，只是陆地，不包括海洋！海里的地方，只要没有别的龙族占了，就都是我们的猎场！我们的！”
那样的话，领地的面积，等于就大了一倍，可以狩猎的范围也大了一倍。除了实在不喜欢下水的龙族，喜欢海水、擅长潜泳的龙族，都尽量在海边挑领地。
“你看这海水……黑压压的一片，没有生气，这不好……要有河流出来，要冷水和暖水交汇的地方，才养得住大鱼，才有丰富的猎物……”
格雷特刮目相看。原来龙族也知道，寒流和暖流交汇的地方，渔获最丰富。也对，他们擅长潜泳，身躯庞大，感受灵敏。不像人类，只能坐在船上看……
“那我们就再往前看看……”
他哄着赛瑞拉一路往前。站在赛瑞拉背上，一边极目远眺，一边努力回忆：
寒流和暖流交汇的地方，特征是什么？
海水的颜色特别深？
特别浅？
海面上看着特别干净？
还是雾气很多？
海面特别平静？
或者漩涡特别多，特别凶险？
是不是最好有个伸出来的海角，还是有海湾会比较好？
完了，地理课仿佛学过，基本上全都忘光了……
这样努力回忆着，眼前忽然一亮。格雷特扶着赛瑞拉背上的棘刺，踮起脚，努力望向前方：
“那边！那边有个岛！我们过去看看！”
岛中央孤峰峭拔，火山烟雾袅袅，千丝万缕溪水汇成一条河流，涌入海中。岛屿周边山崖如削，海边银鳞飞跃，大片大片的飞鱼掠过海面。
有火山，有火山灰，有地热，有大量营养物质。可想而知，下面的海水营养也足够丰沛，能养活得了足够的鱼群。
“这岛也够大的！做我的领地，足够了！”赛瑞拉双翼拍动，像一支银色的长箭，笔直射向远方：
“好像没有龙族的气息……没有最好！周边还有一串小岛，等我进阶到传奇，就把它们全都占下来！这个岛是我的了！是我们的家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赛瑞拉，这是我为你造的婚房！
格雷特陪着赛瑞拉绕岛飞行一圈，非常满意。首先，岛屿范围广大，约莫有赛瑞拉父母领地面积的一半——也就是说，足够一条传奇巨龙居住；
其次，岛屿上，岛屿周围，都没有发现龙族的气息，显然这里没有主人，他们可以快快乐乐地据为己有；
再次，岛屿和龙岛主体之间，距离不远不近，大概是赛瑞拉全力飞行一小时这样子——对于人类而言，顺风顺水，大概是一天左右的航程，在这里建港口也很方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火山带来的强大能量反应，以及丰富的资源，养育了岛屿和岛屿周围的海洋。至于火山灰会让龙巢变得脏兮兮的？
赛瑞拉表示，她选择的龙巢开口背对火山，面朝大海……
“到时候，法师塔建在火山上，龙巢建在海边。法师塔直接利用火山能量，顺便，搞定火山灰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把我们的屋顶和阳台搞脏了，我就去砸了法师塔！”
“砸，砸！”格雷特点头如捣蒜：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他们有什么用！”
圈定领地，确保没人占据，接下来只要去天空龙城报备一下，通知四邻和亲属，就可以了。
当然，开拓领地还需要做很多其他事情，比如修筑龙巢，比如用龙族气息标定领地，比如慢慢收服领地上的智慧种族，让他们成为巨龙的眷属。
但是这些都可以放在后面慢慢做，当务之急是——
“格雷特，你看，我们的龙巢选在这里好不好？”
赛瑞拉选定的是一座深黑色的山崖，傲立海边，高出海平面数百米，几乎直上直下。岩石质地紧密细腻，体积庞大。
格雷特绕着那座山崖飞了一圈，目测从靠海的一面往里挖进去，大厅、卧室、藏宝室、图书室，以及各种会客室和医疗室之类的全部挖出来，山崖当中还有足够的空地。
又飞了第二圈，估测一下高度，感觉上面留个二十米厚的天花板，挖出所有的房间以后，下面再留二十米的地板不成问题。
然后落在山顶上，从海边到内侧山崖，仔仔细细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细心沟通山顶上的植物。
很好，山顶上虽然长了些野草，但是数量不多，野草扎的根也不深。至少，没有哪个野草能扎穿龙巢的屋顶。
最后在靠海的山崖边上坐下来，吹着海风，顺手往后一按。超声波发动，千丝万缕地透入山崖当中。
超声波这玩意儿，能用来探测人体，也能用来探测房屋、桥梁、金属大件。只要调好频率，探测一座山岩，也完全不成问题。
嗯，巨岩顶部，从他坐的地方开始往下100米，质地坚硬，光滑紧实。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裂缝，不用担心住着住着，龙巢忽然漏水了……
“格雷特？你在做什么？”
赛瑞拉耳朵一动，耳廓旁边，尖细的棘刺和半透明的皮膜若隐若现。格雷特向她招招手，唤她坐在自己身边，召唤出【无声幻影】：
“嗯，这座山我看着不错……”
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出现在他们面前。格雷特随手指点，立方体中间，就蜿蜒出了甬道和大大小小的房间：
“赛瑞拉你看，这是我复现的这块巨岩，大小是100：1的比例。
我们可以在靠海的一面做一个平台，然后，从平台前面挖进去。最前面是大厅，再往里是餐厅，然后是卧室……”
赛瑞拉一只手撑在身后，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伸手拨动一下。
【无声幻影】虽然是虚影，在格雷特的操控下，却能被她应手拨动，由得她从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各个角度观看。一边观看，一边指点：
“卧室要做得大一些……墙壁厚一些，我要在里面堆上金币！堆满！我要在金币床上睡觉！”
“餐厅最好离大厅远一点，我不喜欢他们看着我吃饭……招待客人是招待客人，自己吃饭是自己吃饭，我讨厌我在吃饭，旁边一群龙在流口水！”
“图书室……图书室不要放在卧室旁边啦……往前放，往前放！可以让眷属们帮忙打理嘛！”
“藏宝室做大一点！再做大一点！”
格雷特不得不劝说了。赛瑞拉，伱把金币全部堆在卧室里，哪里还有那么多其他宝贝，要放在藏宝室里？
如果做一个特别大的藏宝室，只有那么一点点财宝可以放的话，你要伤心的！
“那个……藏宝室这种东西，还是一间一间做……可以做几间小的，墙壁做得厚厚的，也方便防御……”
“唔……可是那样的话，一眼看过去，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财宝了呀……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开心……”
赛瑞拉扭来扭去地纠结。格雷特一边耐心安抚她，一边卖力推荐自己的方案：
“先做小的，多做几间，万一有贼进来，也好迷惑他们！等以后我们都强大了，成为传奇了，手里的财宝也多了，再把这些藏宝室打通，就很漂亮了！”
好说歹说，歹说好说，终于忽悠得赛瑞拉点头同意。他们肩并着肩，把龙巢方案修改了又修改，修改了再修改，赛瑞拉终于拍板：
“好了！就这样！格雷特，我们开始造龙巢吧！”
她说着一撑山崖，往前跃出。衣衫猎猎，银光在空中漫开，很快，一头巨大的银龙悬浮在山崖前，举起龙爪：
“刺啦——”
那声音听得格雷特一个冷颤，从尾椎骨到头顶，整个儿绷紧。
龙爪划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的声音，虽然比不上用小刀划玻璃和用指甲刮黑板，但也让人怎么听怎么难受；
特别是声音足够大，所以对人耳的攻击性，也就翻倍了再翻倍：
“赛瑞拉！你住手！别啊！”
“可是我要造龙巢啊！”赛瑞拉更大声地喊回去：
“至少要造出一个【这里有人造龙巢】的样子来！表示这里是我选定的地方！这样的话，这里就是我的了！我的了！”
“可是……”
赛瑞拉看了看双手捂住耳朵、眉头紧皱的格雷特，恍然大悟。说实话，指甲抠石头的动静，她自己也十分不适：
“我换一个法子可以了吧！你等等！——化石为泥！”
一道蒙蒙的黄光射出，打在石壁上，把一块五米见方的坚硬玄武岩变成黄土。格雷特大汗：
这要造到什么时候去？
赛瑞拉，你不会是今天就想把龙巢造完吧！
“我来！我来！”他冲着赛瑞拉用力招手。随即快速一转身，心神微凝，调动了与土元素领主之间的契约联系：
“亲爱的朋友，我请求你帮我个忙……”
黝黑的玄武岩地面上，凭空出现一条条土黄色的细线，再由细线勾勒出魔法阵。须臾，魔法阵光影一阵荡漾，站起一个圆头圆脑的巨大土元素来：
“我来了，亲爱的朋友！有什么事？我能够为你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和赛瑞拉订婚了，这是她选定的龙巢，也是我们未来的家……选址就在你脚下的山崖，我希望你能帮我改造一下……”
格雷特指着无声幻影勾勒的立体设计图，和土元素领主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最后，抬手一道光芒，把整个立体设计图以魔法契约的方式，刻录进土元素领主身体里。
土元素领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摇晃一下圆墩墩的脑袋，用长圆形的胳膊拍拍自己躯干：
“啊，我亲爱的朋友！祝贺你！你的婚房，放心交给我，绝对给你造得漂漂亮亮的！”
它无声无息地往下沉去。沉到格雷特指定的深度，山崖忽然开始涌动、变形，从里面推出一团流动的泥浆。
泥浆一层层糊在洞口边缘，向外伸展，最终，一座广阔的平台出现在洞口，可以容纳至少两头巨龙降落。
赛瑞拉拍打双翼落在平台上，几乎是同一时刻，宽广的大厅就无声无息，向内凹陷进去，留下平整而光滑的墙壁。
她抬头挺胸，踱着步子走进大厅，可以让五六头巨龙开会的大厅底部，深邃的甬道四通八达……
“嗯……不错……真的不错……这样的房间很舒服……”
大厅，卧室，图书室，宝库，医疗室，给客人住的房间，给眷属住的房间……能容一头成年巨龙昂首阔步的甬道，宝库后方狭窄的撤离通道……
土元素领主一间一间建造，一条一条甬道开拓。只需要压紧岩石，弄出房间和通道，对它来说完全是举手之劳，和呼吸也差不了多少。
等通向龙巢后方的撤离通道建造完成，这只圆滚滚的土元素领主再次隐入岩石，返回召唤阵中。格雷特追上前去，想要塞给他宝石，却被他摆手拒绝：
“亲爱的朋友，上次说好免费帮你，就一定会免费帮你。再说，这一次……就当你的订婚贺礼吧！”
他鞠了一躬，消失在召唤阵里。格雷特目送他离去，才指着脚下的龙巢，笑看赛瑞拉：
“赛瑞拉，这是我为你造的婚房！还有什么要做的，一起交给我！”
“金子！”赛瑞拉忽然尖叫了一声。格雷特还没反应过来，她忽然张开双翼，背着夕阳的方向扑了下去——
在那里，他们视线的尽头，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小岛，夕阳之下，灿烂辉煌，仿佛一座真正的金山。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房子造好，先帮别人生小龙吧
赛瑞拉欣喜若狂，一头扑了过去，没多久又怏怏地回来。趴在龙巢大厅里，把脑袋插在右翼底下，半天也不肯动弹——
格雷特哄她，逗她说话，殷勤地为她擦拭龙鳞（自然，是召唤出了力场大手），赛瑞拉都不理不睬。
没办法，格雷特在她身边架起火堆，烤上一排羊腿、羊肋排、羊尾巴，撒上双倍的香料和辣椒粉。好一会儿，赛瑞拉打个喷嚏，抬起头来：
“你欺负我！”
“怎么啦怎么啦？”
“那座金山是个假的……”
所谓的金山，其实，只是一座在特定阳光照耀下，看起来像金子的岩石山而已。
赛瑞拉用龙翼拍，用爪子抠，用吐息炸，甚至上牙咬，折腾半天，都只是确认了这个答案：
这玩意儿就是块破石头，半点金子，半颗金子都没有。
而且，看它上面遍布的龙爪痕迹，龙牙痕迹，吐息痕迹，魔法痕迹，不知道多少龙族被它吸引了过来，又有不知道多少龙族，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验证过……
“怪不得他们都不要这个地方！”赛瑞拉忿忿地撕咬着羊肉：
“一天天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能看到一座金山，飞过去又是假的，简直太闹心了！”
而且不但是闹心！它还提醒着你，当初你犯过什么样的蠢；还随时可能招惹来别的龙族，为了这座金山和你大打一架……
“那……我们换一块地盘？”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建议：
“反正也还没有报到天空龙城，也没有和其他任何龙说，现在换地盘，没人知道……”
“就选这里！”赛瑞拉猛地抬起了头：
“这里是伱为我造的房间！你为我造的龙巢！就选这里了，我不会换的！谁来我也不让给他！！！”
在岩石上挖洞，造好一间间房间，只是建造龙巢的第一步。接下来，要用龙族的气息，浸染龙巢的每一块岩石，以及龙巢周围的每一块土地；
要在龙巢的每一面墙壁上，每一个房间里，布设层层叠叠的魔法阵，特别是藏宝室需要额外加强防御；
在龙巢里增加各种功能，通风，采光，防水防湿，加热烹煮，甚至包括转移污物之类，才能让主人和主人的眷属仆役住得舒服。
对了，还要收服周围的智慧种族，把他们纳为眷属，让他们忠诚地为主人服务。
这是个漫长的工作，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可以完成，许多龙族在结婚之前，会用几十年、上百年时间来修整自己的龙巢，以等待自己终身的伴侣……
格雷特自然没有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耗着。他和赛瑞拉一起，只在龙巢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双双飞回。
赛瑞拉去找长老报备，去告知亲朋好友，而格雷特，则按照原计划，一头栽进了后续的研究当中：
雏龙培育计划！
这段时间，吃龙族的，住龙族的，花龙族的，要魔晶给魔晶，要龙兽给龙兽。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转化一些龙血眷属吗？
“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女儿？”看看，看看，翡翠龙塔娜已经急不可耐地跟了过来，催着他干活了：
“什么时候，能帮我女儿和女婿，快点拥有孩子？”
“现在的第一期研究，在龙兽身上进行的，还没有做完……”格雷特头痛地捂着额头：
“至少要第一批龙兽卵孵化出来，证明用辅助生殖手段产生的受精卵，能够孵化出健康的龙兽。肉体，精神，全都健康，然后才能在龙族身上试验。”
“没必要这么谨慎！”塔娜一口否决。这条传奇位阶的翡翠龙一甩头发，发梢处翠绿光华一波一波，闪动着强大的生命力：
“我女儿只是一直怀不上，你明白吗，怀不上！只要怀上了，后面都有我在，我能保证孩子的生命力，能保证孩子健康成长……”
“可是……”
“没有可是！不存在可是！你帮他们怀上就行！你那个新法术，不是可以帮助龙兽怀上吗？能帮助龙兽，就能帮助龙族怀孕！”
她激动之下，声音越来越高，翠色长发无风自动。传奇巨龙的强大龙威肆无忌惮，倾泻而出。
一瞬间，法师塔的会客室里，天花板四角，墙壁装饰板上，会议桌边缘，一片又一片的魔法光辉亮了起来，塔灵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音冷冰冰响起：
“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行。否则，我们将视为您的行为，对法师塔里的法师产生威胁，启动一切防御方案……”
翡翠龙塔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扬的翠色发梢，渐渐平复下来，柔顺地垂落在自己背后。这条传奇巨龙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努力堆出一点笑容：
“诺德马克法师，您到底需要什么？需要一份免责声明吗？比如说，如果我的女儿不能正常产下龙蛋，或者龙蛋不能正常孵化，我们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可以！只要你需要，我现在就写给你！签订魔法契约也可以！”
格雷特默默地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在他的前世真的常见，特别常见于走投无路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你只管治／只管用药／只管开刀，人死了，是他的命！”
问题是，这些走投无路的病人家属，哪怕一百个当中有九十九个，真的可以认命，真的可以不闹。
但只要有一个闹了，医生在诊疗过程中，稍微使用了一点不符合规范的手段，结果就是，医生要负极大的责任……
到了这个世界，医院没了，卫健委没了，伦理委员会啥的也都没了。但是，哪怕别的都没了，身为医生，心中的伦理也还存在——
“不行。”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塔娜急了：
“为什么不行？我都说了我不追究你的任何责任了！你是不是怕我毁约？
——我可以请其他传奇巨龙做证人！你想请谁？安德烈夫妇？巴蒂斯塔长老？还有谁？谁都可以，你想请几个，我就请几个过来！”
可是事情的重点，并不在于我是否需要，或者应当承担责任啊。格雷特轻轻叹息：
“这位女士，我做这项研究的目的，是为了帮助龙族得到健康的雏龙。目前为止，用法术帮助卵子受精、帮助受精卵成长，是否能得到正常的雏龙，还没确定。
我想，您也不希望您的女儿辛辛苦苦怀孕，辛辛苦苦孵蛋，最后得到一条残疾的雏龙，或者根本不能觉醒真名的龙兽吧？”
“我说了没关系的！”塔娜微微皱眉，还想继续说服。格雷特举起一只手：
“女士，距离最早的一批龙兽蛋破壳，已经只有不到一个月了。一个月时间，您真的就不能再等等么？有些前期研究，我们可以先做起来……”
“什么研究？”一个月这个时间点，很好地安抚了塔娜。一个月嘛，她上天空龙城，巡逻一圈，再把女儿带下来，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而且还有前期研究工作！再怎么简单的前期研究，怎么样也要一个月吧！
“比如说，雄龙的精子活性；比如说，雌龙的卵子活性，以及可以正常受精的成熟卵子，卵泡的大小之类。”
格雷特其实还想做一些其他研究，比如激素什么的……
奈何这个研究的要求太高，不管是惑控系、变化系、咒法系还是死灵系那边，对于激素的分析，目前都还处于初级阶段，没法用来监控龙族的生育情况。
光是目前的研究，已经够他开出长长一张单子：
“最好是成年阶段，壮年阶段，有生育能力的雄龙，每个阶段来十位……最最好是近期刚刚让妻子怀孕的。
雌龙的话，每个阶段能有十位最好，我们做非侵入性实验，只用超声之类的观察一下……”
“唔……”
翡翠龙塔娜低头想了一会儿。格雷特在她面前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只用余光注意着她身边的魔法元素上上下下、不停波动，魔法符文若隐若现；
除此之外，她垂在身边的右手，先是手指一个一个舒展、一个一个收拢，像是在数有多少认识的龙族愿意配合，很快就悄然握成了拳头。
嘎巴嘎巴、嘎巴嘎巴，骨节轻轻爆响……
姐姐，您不会是在想，如果有哪位你看上的雄龙／雌龙不肯配合，您就把他／她请过来吧？！
“没问题！交给我！”
塔娜猛然抬头，长发用力一甩。格雷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她蹬蹬蹬倒退两步，一转身，从窗口纵身而出。
整个人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在空中变大、变大、变大……展开龙形，高高飞上天际，消失在层云当中。
这是真的要去揪人，不，揪龙了吗……
格雷特叹了口气，决定把医学伦理当中，关于【受试者自愿配合】的这一块，暂时扔到九霄云外。
不管那些龙族是被收买的，还是被胁迫的，还是被暴揍的，只要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而不是被捆进来的或者打晕了送进来的，勉强，就算他们自愿吧！
唉，和赛瑞拉的龙巢刚刚造好，自己还没结婚，先要帮别的龙族生小龙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这位兄台，要我帮你生孩子吗？
“哇哦！”
“啊……”
“呼呼……喝……哈！”
对龙族的身体检查进行得很顺利……至少，雄龙的那方面很顺利。
在了解了格雷特下一阶段的目标之后，咒法学派和变化学派慷慨援手，惑控学派和幻术学派，也从千里之外发来了支援。
擅长跨空间召唤的咒法学派，同样也擅长驻留、契约、培养这些召唤来的怪兽，其中就包括让它们繁殖；
而变化学派，虽然不至于节操碎裂到变身龙族，直接去和龙族这样那样的地步，提供一些播放器具也没有问题；
惑控学派可能不擅长饲养动物，但是，让人类发情是他们的专长，相应的法术平移到动物身上也不算难，事实上，他们常常接隔壁学派的单子；
而幻术学派，提供了各种人类美女、精灵美女、兽人美女、天使美女、各种幻想种族美女的图片和幻象动图。
虽然因为get不到龙族的审美，不好发各种美丽龙族的影像，但是，雄龙貌似也不挑这一口……
在如此给力的支援之下，格雷特很顺利地，得到了大量雄龙生殖细胞。不但够他在显微镜下，观察每条雄龙生殖细胞的不同状态，还够他做一大批实验：
拿来实验冷冻保存，超低温保存，次元空间保存，魔法封印保存，各种保存方式；
拿来实验各种处理方式，比如红龙的雄性生殖细胞，放在提供火系能量的魔法阵里，或者提供冰系能量的魔法阵里，各会有什么变化；
拿来和龙兽卵子配对，看看多强活性的雄龙生殖细胞，可以让龙兽卵子成为受精卵（当然，事后受精卵全部销毁，绝不孵化出来）；
拿来和其他生物的卵子配对，继续实验雄龙生殖细胞的活性（同样全部销毁）……
“嗯……龙族的雄性生殖细胞，活性还是相当强的……”格雷特在显微镜下一份一份，一份一份地观察。
不管是成年巨龙，还是壮年巨龙，雄性生殖细胞里面，具有快速向前运动能力的，都在50％以上，除此之外，具有缓慢向前运动能力的，也有25％以上。
和他前世的时候，那些质量逐年下降的人类雄性生殖细胞活性相比，雄龙的生殖细胞，活性简直强得令人羡慕！
也是，如果不那么强，怎么能随随便便，让各种各样的魔兽、智慧种族受孕，生下带有部分龙族血统的后代呢？
羡慕归羡慕，羡慕完了，活儿还是要干。和雄性生殖细胞相比，对雌龙的研究，就没那么容易：
一头成年雌龙，体长30米左右，站着高度有八九米，躯干部分的厚度，怎样也超过了两米。从体表到卵巢的距离……距离……
和探查人类比起来，探查这些体型巨大，体表鳞片光滑，具有强反射性的庞然大物，那就太难了。
虽然在龙兽身上积累了大量经验，但是，龙兽没有智慧，也没有谁在意它的痛苦，只要麻翻了就能随便摆布。龙族女士们，你随便摆布一个试试看？
一尾巴抽过去，如果你侥幸没有被抽死，再加上一口龙息，如果还活着，再加上源源不断的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
格雷特好说歹说、好说歹说，才给她们挨个儿做了一遍B超。谢天谢地，除了个别防御力特别强的龙族之外，超声探查还是能穿透大多数龙鳞的。
如果不行，那就要从体内做超声了。以龙族的体型，检查者怕不是要爬进雌龙的泄殖腔，然后发动超声魔法，那个场面，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冷……
好在这一轮研究下来，格雷特基本上心里有数了。
激素什么的且不去考虑，卵子的活力也不去考虑，仅仅以成熟卵泡的大小来说，成年雌龙和成年龙兽，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格雷特好言好语地送走了参与实验的龙族，一头扎进实验室里。
唉，可惜没法用雌龙的卵细胞直接做实验，除了实验伦理和取卵真的很痛之外，雌性生殖细胞，也没那么方便取得。
哪怕是龙兽的卵细胞，量也非常少，需要很节省很节省地使用——
大自然就是这样规定的，越是高阶的存在，雌性生殖细胞越是稀少，越是珍贵。反而是雄性的，一波几千万枚上亿枚，铺天盖地往前涌，死掉一大半也不心疼：
反正，最后只有一个幸运儿，能够和卵子结合，其他的全都成了路上的炮灰。
格雷特皱着眉头，在显微镜下观察着雄龙生殖细胞，和雌性龙兽卵子结合的状态。
大批大批的雄配子乌央乌央涌过去，撞在卵子外面的隔离带上，一头栽进去不动。停止，停止，活力消失，活力消失……
格雷特知道，这不是它们完蛋了，而是接触到卵子周围的放射冠，释放出顶体酶，解离放射冠的卵泡细胞，让部分雄配子能接触到卵子外面的透明带。
应该说，龙族的雄配子，顶体酶的强度相当厉害，普通动物的卵细胞顶不住。
这就是为什么鱼卵也好，蛙卵也好，其他低阶魔兽卵也好，都是大批大批地被烧穿。只能稀释了再稀释，才能产生出带有龙族部分基因的魔兽。
而龙族和龙兽的卵细胞，外面的保护层就相当强了，必须雄龙的生殖细胞前赴后继，全力以赴，才能打开通路：
“嗯……看起来，矛和盾的关系，还是相当有道理的……”
果然，他耐心等待了一段时间后，又看到部分雄配子沿着先前同胞们前赴后继，烧开的那条通路开始前进。
后面进去的雄配子，继续释放出顶体酶，在透明带中溶蚀出一条通道。
最后，一个活到最后、冲到最里面还没倒下的雄配子，细胞膜与卵细胞膜融合，精卵结合，变成受精卵。
受精卵在没有得到母体滋养之前，缩在透明带里，开始分裂，分裂，再分裂……
格雷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做实验。放了半天的雄龙生命精华，放了一天的，一天半的，两天的……
活性下降到80％，降到70％，60％，50％……雄配子活力下降……
“啧，活性下降到只有50％存活，活力下降到只有30％具有快速向前能力，就没法让龙兽卵受精了呀……”格雷特啧啧称叹：
“这还是实验室条件下，不是在自然条件下。自然条件下，这些雄性生殖细胞，要靠自己的力量游进雌龙的输卵管里去，难度恐怕更高……”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塔娜阁下问你进度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让她的女儿怀孕？”
“来了来了！”格雷特放下手里的实验记录册，转身出外：
“请塔娜阁下稍微耐心一点，让我看看龙兽卵的孵化情况怎么样了……”
这一波实验做完，差不多就到了第一拨龙兽卵孵化的时候了。格雷特带着一群自然牧师，以及一群不请自来的变化系法师，蹲在龙兽卵边上，翘首等待它们破壳：
“第一批龙兽卵总共15枚，来自4头青年龙兽。”诺克斯长老像模像样地抱着一个记录簿，对格雷特报告：
“4头龙兽，总共产下17枚卵，有15枚活到现在。经过探查，卵中的雏龙兽发育情况正常，没有残疾，生命气息和活力都不错。现在，就看能不能破壳了……”
“破壳！”
“破壳！”
“破壳！”
魔法师们的目光全都盯在这些蛋上。只要所有龙兽都能破壳，看着健康，就达到了第一阶段的研究目标——
至于用辅助生殖手段诞生的雏龙，能不能破壳，能不能觉醒真名？
开什么玩笑，龙族亲自生下来的雏龙，都不能保证50％的成功率！
连续三天的等待之后，15枚龙兽卵，总共有13枚成功破壳。
其中10枚是自行破壳，其余三枚，在自然牧师们大量供给自然之力之后，也艰难地弄破蛋壳，爬了出来。
至于其他两枚，实在出不来，只有算了。大自然的法则，不允许强行敲碎蛋壳，就算勉强敲碎了，里面的龙兽也不可能活到成年……
这个成功率，格雷特还不是很满意，然而塔娜已经非常满意了。她喜气洋洋地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女婿，推到格雷特面前：
“已经很不错了！四分之三的成功率！到孩子们身上，哪怕只有四分之一的成功率，那也是有孩子了！很好了！”
……喂，你说了不算啊！还是要伱女儿女婿，他们自己同意，才能接受辅助生殖服务的！
格雷特征求完双方意愿，签署魔法契约，自然不能忘了免责契约，才开始为双方重新做检查。
和上次检查的结果一样，精子活力没什么问题，卵泡的发育也正常——但就是怀不上孩子。
格雷特把所有的结果摊在双方面前，左看看，右看看：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依照之前的实验成果，大繁衍术，或许能帮助两位获得孩子。所以，要试试看吗？”
嘿，兄台，你老婆好像怀不了孩子哎，需要我帮你生孩子吗？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龙族送了好大一份厚礼来啦！
给龙族做辅助生殖服务，比起给龙兽做辅助生殖，也不见得难到哪里去。
——格雷特如是感慨。
反正输入雄性生殖细胞的事情，是由雄龙亲自做的。
反正后续工作，都是魔法完成的。
反正他要做的，也就是给魔法供能而已，自动扫描、自动寻路、自动穿刺、自动送回，这一系列步骤的路径、时间点和法术强度，全都由魔法自适应……
年轻的雌性翡翠龙安静地躺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被通知“手术已经完成了，你可以起来了，当然最近几天还是建议静养”。还没起身，五六颗脑袋就伸到了跟前：
“怀上了？”
“怀上了？！”
“真的这么快吗？”
年长的传奇翡翠龙，年轻的紫晶龙，特地过来帮忙签契约做证的传奇金龙，以及诺克斯长老等几位高阶自然牧师，团团围在身边。
自然牧师们还能保持镇定，以诺克斯长老为首，几位老人家半闭着眼睛，延展开精神力，努力感受翡翠龙体内的生命气息。
嗯，这个不太容易，翡翠龙本来就是亲近自然，擅长草木和生命的龙族，体内的生命力量特别强大，也特别活跃。
这也就是为什么传奇翡翠龙塔娜有这个信心，只要她女儿怀孕，她就能保住新孕育的孩子——外来的生命力，死命往里灌就好了！
然而这么强的生命力量，对于外来的感知，干扰就太厉害了。
要在年轻雌龙体内，感觉到一个或几个幼小的、刚开始发育的、还不稳定的气息，就好比要在一棵大树上，感觉到几颗刚开始发芽的草籽。
还不是树干表面，而是树干内部，最深处的所在……
“好像是有……你们觉得呢？”
“我不确定……”
“我也不确定……至少，它还没有和母体建立联结，还没有在母体内安稳地待下来……”
他们足足等待了五天。各种探查，各种扫描，各种感知，五天以后，年轻的翡翠龙自己感觉，有点儿和平常不一样：
“好像……似乎……也许……”
她的灵性，她的感知，有一点儿被触动的的意思。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和她建立了联系，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
“怎么样？”
“怎么怎么样？”
母亲，丈夫，还有身边守着的自然牧师们，五六个脑袋伸过来。只有格雷特气定神闲，远远站在人群外面，等他们看好了再说：
反正他的感知不算灵敏，或者说，是一向不灵敏。如果是刚怀上，别人能感知到，他也未必感知得到；别人感知不到，他一定感知不到……
噫，这才5天，体内激素还没调整过来。如果是人类，至少要十天半个月，血液HCG才能测出来阳性。
龙族身体更加庞大，受精卵小小的一粒，不知道身体反应过来没有？
而且龙族的身体结构和人类还不一样，受精卵不是在子宫着床，没准儿，需要更长时间？
哪怕生命反应再弱、再不起眼，五天之后，大家也成功确定了年轻的翡翠龙已经怀孕。这一确定，可了不得，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龙岛，也飞遍了天空龙城：
“真的怀上了？”
“确定真的怀上了？”
“塔娜那个女儿，结婚了一百多年都没有怀孕的，这次真的怀上了？”
“那位诺德马克法师……还真有点水平啊！这才研究了多久？一年？两年？两年不到吧？就真的能帮助龙族怀孕？”
“我说，那姑娘怀的，真的是她丈夫的孩子吧？不会……”
“呸呸呸！呸呸呸呸呸！”被询问的紫晶龙跳了起来，直接一口吐息连着一口吐息，狂轰滥炸。
紫晶龙的吐息华美异常，从外表看上去，也是一大块一大块的紫晶，触到对手才轰然炸开。
纤细但狂暴的电流，带着坚硬的紫晶碎片，把提问的白龙炸得皮开肉绽，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抱头鼠窜：
“我就随口问一问而已！问一问又没关系的！至于这样么！不都是说，很长时间没怀上，不是男方有问题就是女方有问题……”
“诺德马克法师施法的时候，大家都看着的！”紫晶龙觉得有必要为同族辩白一下，免得同族不明不白地，就传出了不好的名声。
特别是白龙的战斗力普遍比较弱，却非常碎嘴，好好一件事情被他们一传，不知道会成了什么样子……
“他站在翡翠龙五步之外，直接施法。姑娘的母亲，丈夫，还有赛瑞拉小姐，还有好几位自然牧师和魔法师都在场，哪有你想的那样！”
啧，白龙的说法要是传出去了，不但他的同族蒙羞，整个宝石龙群体全部蒙羞。
而且，诺德马克法师的名誉也受到损伤，以后没有谁敢找他施法，整个龙族生育率下降的话，大家一起倒霉！
他结结实实地给了那条碎嘴的白龙一顿好打，逼着他签下魔法契约，不得把胡编乱造的话传出去。然后，一群宝石龙浩浩荡荡，探访新妈妈去了……
“是的，是的，我确实怀上了。”翡翠龙阿丽兹先前还沉浸在喜悦当中，眉眼多了几分温柔，但是，被一波一波又一波，问了十几波，渐渐地已经暴躁了起来：
“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可以走了吗！也想怀孕的，自己去找诺德马克法师可以吗！不要来烦我可以吗！！！”
轰隆隆隆，噼里啪啦……
璀璨的光芒，强力的音波，伴着翡翠龙的吐息横扫一片。访客鸡飞狗跳，又不能当真和准妈妈动手，只能狂奔而逃……
“所以他们什么时候走啊？”
“不知道……”
魔法师们窃窃私语。塔娜坚决要求女儿在法师塔周围多住一段时间，以便遇到问题随时有人解决。
怀孕的翡翠龙留在这里，可以让他们一直观察，一直记录，这是好事；
但是，天天这样子吵，吵得动手打起来，他们也未免有些担心——欸，法师塔的防御，要不要加强一些？
法师塔周边，兽栏和实验室的防御，要不要也加强一些？
总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些龙族给拆了啊……
“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吧……说起来，这位好不容易怀上了，医药费，或者说谢礼还没给呢……这应该给多少？”
应该给多少？
翡翠龙塔娜也在纠结。她面前，女儿满脸不快，走来走去：
“当然是伱给啊！凭什么我给！”
“怀孕的是你！需要孩子的是你！是你和你的丈夫！请诺德马克法师施法的报酬，理所当然应该你们出，凭什么要我出啊！”
“当初说好的！说好的只要我们肯过去，其他的事情都你来！”年轻的翡翠龙声音蓦然高了一调，尖利的音波撞击在母亲龙鳞上，居然撞出一片一片小小的火花：
“都是你来，当然也包括了施法报酬了！说好的事情，你怎么能不算数？”
“我说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说的是和法师们沟通，掌握进度的问题！没包括钱！”
“怎么不包括？！非要我给钱的话，我宁可不生了！不生了！”
一顿大吵大闹，最后还是做母亲的屈服了。塔娜趴在自己的龙巢当中，将高高的金币堆压在肚子底下，伸出个指甲尖儿，一枚一枚拨弄：
“351枚金币……352枚……353枚……”
唉呀，还是好心痛啊……要从自己的财宝堆里分出金币来，那就是在扒自己的龙鳞啊！
能不能用龙族盟约代替算了？不行，这种自己主动送出去的龙族盟约，响应召唤的话，是没法向对方要钱的！
就是早点损失钱，和晚点损失钱的问题！
说起来，到底该给多少钱呢……她之前去法师塔问，诺德马克法师并没有开价，只是说“您看着给就行”……
魔法议会那里，标准法术的施法报酬，都是有标准的，按照等级计算。诺德马克法师这个大繁衍术，到底是几级魔法？
看波动并不强，最多五级、六级的样子，哪怕需要穿透龙族的身体，也不会超过六级。
但是，诺德马克法师现在是16级魔法师，可以释放8级魔法，就按照8级魔法的标准来送报酬？
……也不行，标准魔法，和自创的新魔法，是两个不同的标准。
标准魔法有标准魔法的报酬，独门魔法、自创魔法稀缺性太强，那报酬，翻个五倍十倍，都是正常的。
而且她这里是第一例，后面再有龙族求医，就要照着她的先例。她送得太少，后面大家就都送得少；
诺德马克法师收到的报酬少了，会记恨谁？
还不是记恨她！
不行不行，一定要多送一点！为了女儿可以得到最好的照料，这笔钱，非出不可！
要出一笔大的！
让后面来求医的龙族，一个一个，都心痛到割肉的地步！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翡翠龙那边，大繁衍术的报酬送来啦！”
塔灵冷冰冰的机械音也多了几分波动。不等格雷特回应，赛瑞拉已经飞一样地射了出去，紧接着，门外就传来了大大的一声：
“哇！！！”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这翡翠龙是在挖我的肉啊！
“两千金币！”
赛瑞拉摇了摇箱子，叮当叮当，清脆的黄金相碰声响成一片，响得让人心旷神怡。
“风响石一块！”
赛瑞拉拿起这块洁白晶莹、疏松多孔的石头，在指尖翻转过来，翻转过去。光是拿着，就有洁净清凉的风流过指尖——
这种宝石，天然能聚风，能洁净空气。只要摆上拳头大的一块，整个龙巢大厅里，都不会又闷又湿，憋出一股怪味了！
“银精石一块！”
半透明，微微闪耀的银精石，提炼出来，有极强的魔法导流效果，用来铸造法杖或者魔法器具都是极好。
格雷特前几天，正好在念叨着，要为他那个弟子，莱昂&#183;卡洛斯弄一柄法杖，这就是现成的材料来了！
“琥珀一块！”
婴儿拳头大的琥珀，里面凝固着一只翅膀张开的蜜蜂，形态活灵活现，像是凝固在全力冲刺，一头冲进松脂那一瞬间。
微微转动，蜜蜂翅膀上的光斑星星点点，焕为异彩，哪怕过了几千几万年，依然能够感受到里面的魔力流动，像是随时随地，都能把那只魔蜂召唤出来似的——
事实上，魔法真的有这么神奇，被封在琥珀中的魔物，真的能够被召唤出来，再为主人作战。
赛瑞拉虽然不需要这么个帮手，也觉得十分有趣，把琥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举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你看，弄根细细的金链子，把它串起来怎么样？串起来挂在胸口……我还有几颗金水晶，猫眼石，可以一起串个链子……”
“好啊好啊。”格雷特笑吟吟地看着她：
“金链子是我来搓，还是找炼金师去搓？先说好，我不擅长手工，搓的金链子要是不精致了，你可不能嫌弃……”
“我要你搓！”赛瑞拉想也不想，从箱子里摸出一枚金币，塞进格雷特手里。顿了顿，咬咬下唇，又摸出一枚，照样塞给他：
“……应该够了吧？做根金链子，到这里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从后颈到胸口，长长的一串：
“不够的话……”
“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格雷特赶紧接上。唔，够估计是不够的，这么大的琥珀，还要络上好几颗其他宝石，做颈链会很难看，要做毛衣链的款式。
那样的话，就不是两枚金币能够搞定的，少说也要加上一倍。但是，让赛瑞拉出这个金子，怎么可能？
能摸给他两枚金币，已经是非常大方了！
“那我就等你啦！”赛瑞拉欢笑着把琥珀也塞给了他。顿一顿，脸上带了点儿舍不得，又带了点儿体贴：
“别急着做出来给我，这段时间伱忙得很，好好歇一歇……我不急的！我真的不急的！你慢慢做，一个月，两个月，做出来了就行！”
格雷特笑着点头。做金链子什么的，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就是法术提炼、法术塑形的问题。
变化系那些炼金术士，入门功课，就是用精神力提炼金银，拉个金丝银丝、嵌个宝石、做个小首饰什么的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虽然不擅长这个，但是16级的魔法师了，精神力的强度和细腻程度，拉些金丝还是能做到。
只是要拉得均匀，拉得好看，盘绕琥珀宝石有设计感，这个，还得多练一练。最好仔细回忆一下，前世的珠宝设计有什么值得模仿的样式，也可以去变化系要个式样……
他们肩并着肩，把翡翠龙塔娜送来的礼物翻了一遍。除了金币和宝石，还有几样珍贵矿石，加起来约莫万把金币的价值。
不算特别多，和精灵族救治大王子给出的谢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但是一则考虑到龙族的吝啬程度，这个数量已经相当不少；
再则龙族这里，结结实实出了一笔研究费用，这个也必须得均摊在内；
还有，精灵族那边，只有一位大王子需要救治，一锤子买卖。龙族这里，需要帮忙的龙族有多少？十家？二十家？还是更多？
成年龙想要孩子还是比较容易的，壮年龙族，甚至年纪更大的龙族，越是年长、越是等级高，想要孩子越难。
成年龙做个辅助生殖给一万金币，壮年龙至少翻倍吧？传奇巨龙呢，只翻两倍，好不好意思出手？
如果还要照顾到龙蛋孵化，还要增强雏龙的能力，还要提高雏龙觉醒真名的概率，那就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到时候，你一万，我一万，传奇巨龙给个七八万……
哇哈哈哈，到了结婚的时候，赛瑞拉的金币床就有了！
龙形状态下的金币床！！！
格雷特满心喜悦，只是压着不露出来。这些礼物，金币进了赛瑞拉的私库，宝石让她拿去做装饰，其他的矿石归入法师塔库房。
整个研究项目，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而是大家一起做的，拿到的报酬，也应该大家一起分。
有什么难得的、罕见的材料，大家凭贡献和研究积分兑出来用，这样才是长长久久的道理……
他把东西往库房里一放，接下来的整理、估价、安排上架、供魔法师和自然牧师们兑换，都是魔法师和炼金师们，以及塔灵打理，他就撒手不管了。
既然撒手不管，也就不会去管魔法师们的窃窃私语，以及龙族那边，传得满天飞的消息：
“放了大概一半的财物进库房？”菲尔碧大法师微微沉吟，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是赚钱太方便了。项目是他接的，研究材料是他想办法弄的，法师塔是他拿到许可才能建起来的，整个项目都是他的，他还放一半的东西进去！”
她停了一停，环顾四周。见一群塑能法师都盯着她看，菲尔碧大法师微微吸一口气，提高声音：
“都加把劲，加快进度。奖励就在前面，研究成果和进阶也在前面，只等着你们凭本事去拿——”
“是！”
雷霆法师们整齐答应，各自飞奔而去。菲尔碧大法师长长吁一口气，再次一头扎进实验当中：
破解染色体的奥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哪怕只是破解一点点……哪怕，只是把观察的层次稍微深入那么一点点，找到那么一点点，这个染色体点位和那个染色体点位的不同……
她有感觉，只要破解了染色体的奥秘，传奇，就在眼前！
“银精石，冰石，鸡冠石，花蕊珠，紫英矿，辉银矿……”
和菲尔碧大法师的大方不同，变化系的法师们，特别是炼金术士们，一个一个鉴定，称量，口水都要滴了出来。
这么多矿石！
这么多珍贵罕见的矿石！
而且很多都是天长日久，浸染了不知多少龙族气息，已经能感觉到变化了的！
如果这些能归他们，如果这些都能归他们……他们的魔法装备！他们的炼金魔偶！他们的各种各样炼金工具！
“都管住手啊！别丢人！”变化系领头的半步传奇不得不正色告诫：
“凭着研究成果和贡献，兑换东西出来是一回事，小偷小摸是另外一回事！议会的规矩，炼金公会的规矩，都摆在这里！
——谁想趁着鉴定的机会，或者别的什么机会，弄点儿东西下来据为己有，别怪我上报议会，直接把你丢回去！宁可打发回家，也不能让你们丢人丢到龙岛！”
一通怒吼，炼金术士们蔫头耷脑，纷纷作鸟兽散。
领头的半步传奇把双手背在背后，慢慢踱步，从第一块矿石看到最后一块，又从最后一块看到第一块，长叹一声：
“真大方……越是大方，咱们越是不能丢人……塔灵，设置兑换规则，变化系所有法师，单人单次兑换不得超过20％；
兑换时必须附带用途报告；
先询问诺德马克法师，这些材料有没有他需要的，凡是他需要的，暂时从兑换清单上撤下来……”
魔法师们和自然牧师们，有既定规则管着，暂时也就过过眼瘾。而这一份礼物的价值，通过各种途径被传出去之后，又在龙岛上掀起一阵汹涌的风暴：
“一万金币？！塔娜那个死婆娘，她这是在割我的肉！割我的肉！”
天空龙城中央的巨型花朵不停震颤，顶上几片花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异彩流转。花朵中，传奇蓝龙阿利桑德罗挥动龙爪，在“花瓣”上刺啦刺啦地挠着：
“她有钱！她了不起！她们宝石龙都有钱！我们哪儿来这么多钱？难道要我们去大荒原上，一颗一颗石头地翻吗？”
龙族最初的财富，和龙族喜好的领地有关。翡翠龙喜欢住在死火山里，蓝宝石龙喜欢住在地底——方便挖矿，黄玉龙靠海而居，自有一群眷属奉献珍珠和珊瑚。
蓝龙，蓝龙喜欢住在戈壁沙漠，荒芜而终年大风的平原。这种地方不太会有矿石，就算有，也养不起为他们采矿的眷属……
“或者，我们可以暂时不去找那位法师。”他的妻子，壮年蓝龙帕米拉慢条斯理地建议。阿利桑德罗动作僵了一僵，咯吱咯吱地回过头去：
“恐怕不行……我已经传奇了，你也快要传奇了，再不生孩子，恐怕就再也生不出了……难得有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那……我们也付一万金币？”
“一万可能不行……塔娜虽然是传奇巨龙，可是她的女儿只是成年龙，帮她怀孕的难度并不高……我们的话，我们的话……”
阿利桑德罗开始在住处团团乱转。用龙爪划拉金币堆，用尾巴抽墙壁，用龙翼珍惜地拢住一小堆蓝宝石：
“恐怕，真得多给一点……两倍？四倍？或者更多？呜，真不想给……”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赛瑞拉，你对我的好，简直违反龙族天性了！
“我们到底要给多少？”
“一万？两万？总不见得给四万吧！”
“老东西！四万金币对你来说很多么？你也不看看你的财宝山，有多高了？四万？四万只是个零头！”
天空龙城的龙巢里，蓝龙夫妇从磨牙到争吵，从争吵到动手打架，打得光墙震颤，一阵一阵的彩光四下乱射：
“零头怎么啦！零头怎么啦！零头那也是我的！是我一个铜币一个铜币攒起来的！再说，凭什么都要我出！”
“不是你出，难道还是我出？！”雌性壮年蓝龙凶猛地扑了上去，翼拍，尾抽，爪击，外带吐息横扫：
“伱是传奇，我不是传奇！到了传奇才不容易生的！生不出来是你的责任，当然应该你出！”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传奇蓝龙张开双翼，来回格挡，尾巴甩来甩去。全身鳞甲上光华流转，不好还手，也没让妻子占到半点便宜：
“生不出来，总不见得是我一个儿的问题？之前的论文你没看？双方都有责任，双方！我一半，你一半！”
“不可能！登临传奇，生孩子有多难谁都知道！绝不会是我的责任！我不出钱！”
“你至少得出四成！四成！要不然，我也不去了，宁可永远没有孩子！”
砰砰啪啪乒乓……
龙巢里打得不可开交。这对蓝龙夫妇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把龙巢里的财宝堆压平了再拢起来，拢起来了再压平。
金币乱飞，宝石迸溅，夹杂着夫妻两个的争吵：
“三七开！”
“二八！最多二八！”
“那不行！你出三万一，我出九千！”
“你出九千八！”
“九千七！”
“肚子上的鳞片竖起来！别想偷偷往里夹金币！”
叮当叮当，乒乒乓乓……
传奇蓝龙阿里桑德罗夫妇折腾了七八个来回，才算定下了到底出多少、谁出多少。
跟着，这颗宝石折算多少金币，那块矿石折算多少金币，又打了十五六架，才终于带着满满一箱的医药费，来到法师塔：
这里是价值四万金币的财宝！
四万金币！
怎样也够了吧！
可以轮到我们，帮助我们得到孩子了吧！
然而，沉甸甸的金币财宝捧上去，法师塔倒是非常客气，诺德马克法师亲自接待。说起来意，却是立刻挨了当头一棒：
“抱歉，我们暂时不开展辅助生殖业务。”
“不接，真的不接。”
“医药费？……抱歉，这不是钱的问题……”
诺德马克法师看也不看他们捧上来的财宝箱子，听也不听里面金币叮叮当当的声音。只管和颜悦色，认真解释：
“前期研究还没有完成，后续工作暂时不会开展。”
“要等多久？……目前的计划，暂时是等到翡翠龙阿丽兹平安产卵、平安孵化，确认雏龙能够觉醒真名，再开展下一期……”
“还需要什么研究材料？……暂时不需要了，等这一期研究结束再说。”
“唔，方便的话，能否提供我一点点龙族身体组织，和你们领地上龙血眷属的组织？不是为了这一期研究，是为二期预研准备材料……”
传奇蓝龙阿里桑德罗夫妇对望一眼，又是懊丧，又是有点儿窃喜。懊丧者，被拒绝了，而且被拒绝得很干脆，一点儿松动也没有；
窃喜者，这四万金币，或者说，价值四万金币的财宝，暂时不用给出去了。
虽然以后还是要给，但是，能在他们手里多留一天，就好一天，多留两天，就好两天啊！
再说，万一的万一，这段时间，他们有孩子了呢？那样的话，财宝不就省下来了？
这对传奇蓝龙夫妇带着财宝告辞离去。离开法师塔没一会儿，天空中就传来了滚雷一般的争吵声，和轰隆轰隆的战斗声：
“对了，我的那份财宝呢？还给我！”
“放在我这儿！反正也不会拿你的，什么时候需要了，不是还要一起给出去吗？！”
“那不行！我的就是我的！还来！”
“回家再还给你……”
“现在！回家了你又有借口！”
格雷特默然望天。赛瑞拉走近几步，小声道：
“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就算是爸爸和妈妈，藏宝库也是分开的，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有什么花销，需要双方一起出的，一定精确到每一个铜币……”
这么说的话，赛瑞拉你对我真好。
虽然到现在为止，你的就是你的，给了你的从此就不是我的了，但是，我们一起赚来的报酬，一起弄到的研究经费，你从来不跟我连一个铜币都算清楚……
有时候还肯支援我点儿材料！让我做首饰，也肯自己出点儿金子！
已经是违反龙族天性的好了！
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半转过身体，拉了赛瑞拉的手。银龙少女上前一步，和他肩膀挨着肩膀，仰头望天，看向蓝龙夫妻飞去的方向：
“这还没打起来呢，只是挠两下而已。说实话，为了几万金币，打起来都很正常……”
“所以这还算没打起来吗？！”格雷特惊悚：
“都这样了，还算没打起来，那要怎么样才算打起来了啊？”
“肯定没打起来啊！传奇龙和壮年龙，真打起来，怎么可能是这么点儿动静！”赛瑞拉满脸地理所当然。
格雷特向那对龙族夫妻飞过去的方向望了望，只见下方影影绰绰，好多龙族在地面上跟着赶路。赛瑞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扑哧”一笑：
“所以我说他们不会打起来的。你看，打得凶了，财宝箱子肯定会弄烂，财宝肯定要掉下来，下面这么多龙等着捡呢……”
“……”
“……”
“所以法师塔的防御要不要加强啊，等这里的财宝多了，我怕有谁按捺不住来抢……
或者，哪位大法师能赶快进阶就好了，我们自己有个传奇，再主持法师塔，就什么都不怕了……”
赛瑞拉抿着嘴唇边听边笑。看格雷特真的担心的样子，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暂时不会的，这里这么多人呢，还有爸爸妈妈在附近。真有谁来抢，哪怕是传奇，一时半会儿也攻不破防御，撑过一时半会儿，大家肯定都惊动了。
你要是真的担心，不如加快一点研究进度？早点出成果，能帮传奇生孩子了，到时候来来往往的传奇巨龙多了，反而没人敢抢……
再说了，成果一多，说不定就有谁进阶了呢……”
格雷特想想也是。左右订婚典礼也办完了，龙巢也造了个大概，他立刻全力投入研究当中，任务一件一件地安排了下去：
“龙兽蛋呢？每天都称重吗？探测都做吗？蛋里的雏龙兽，每天的形态，都有在跟踪吗？”
“实验组和对照组之间的对比在做了吗？不同种龙兽，魔法阵增能的培育做得怎么样了？”
“黑鸦沼泽那边，龙族染色体和龙血眷属染色体的分析做得怎么样了？让他们把速度加快一点，这是下一期研究的基础之一，就等着他们呢！”
“还有孵化中蜥蜴卵的染色体增强……伪龙，亚龙兽卵的染色体增强……卵里雏兽染色体取样的操作，流程确认了没有？会在多大程度上伤到蛋里的魔兽？”
一条条安排下去，他的两个学生，实验助手和塔灵四下传话，直把整个法师塔，连带自然牧师们催得鸡飞狗跳。
只有菲尔碧大法师这里，格雷特没让学生跑腿，也没让塔灵传递消息，而是自己过去了一趟：
“师姐，最近怎么样了？有进展么？”
“有一点……”
菲尔碧大法师的神色比之前松弛了一些，眉头间的疙瘩从核桃大小，缩小到了黄豆大小。
进阶19级，她的精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对电流的掌控力也细腻了许多。
用魔法切割下来的染色体点位，在她精神力亲自推动的电流之下，已经呈现出别样的图景：
“这一段一段的染色体点位，还能切成更小的片段……每一段，对电流的反应都不一样……”
她微微凝神，身边电火花噼噼啪啪，浮起一张银白色的电网。电网细腻地向外展开，菲尔碧大法师站在中心，向格雷特轻轻招手：
“来，你进来看！”
格雷特犹豫了一下，抱着“师姐不会害我”的念头，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走进电网当中。走到师姐身边，肩并着肩，望向她面前的一小团凝胶：
“把它们切开以后，放在凝胶里通电，它们会往前跑……跑到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染色体点位，长长短短的片段，会出现不同的组合……”
格雷特眼睛大亮。凝胶电泳！师姐，你这是跑出来了？！
“这些凝胶是我用精神力梳理的，电流也是我自己操控的。目前为止，只能在我的冥想世界里，才能做到这么精准的操控，还不能大范围推广。”
菲尔碧大法师眉头舒展，微微含笑，紧接着又蹙起眉头：
“等我找个方式，让所有高阶法师都能做到，你的研究计划，就可以大大进一步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我们要开始环游龙岛了吗？
格雷特微微睁大眼睛，盯着这位师姐，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似的。这才多久？这才多久啊！
凝胶电泳，我只是提了一个想法，您就从无到有，给搓出来了！而且是手搓！
这就是顶尖科学家，不，顶尖魔法师的实力吗？
顶尖科学家，还要提实验计划、打发人做实验设备、提炼实验材料、安排弟子三班倒盯着实验，一千小时，两千小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观察到自己需要的现象；
顶尖魔法师，这个顺序，基本上是倒过来的。先自己手搓设备、手搓材料、手搓实验，硬生生趟开一条路，再倒过来，打发弟子们重复……
连显微电镜都能手搓了！
连核爆都能手搓了！
这些魔法师，只要给他们指一条路，或者，哪怕在茫茫黑海里点一盏灯，他们能爆发出多强的研究能力和创造能力啊！
再仔细看看，师姐头发微微蓬乱，带了几分纠结，眼里也布满了红丝。格雷特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道：
“师姐辛苦了……”
“没什么，不辛苦。”菲尔碧大法师淡淡一笑，随意摆了摆手。哪里真的不辛苦呢？师这段时间，她也算是殚精竭虑……
教导弟子、安排实验计划、自己做实验，每天忙得团团转，一天工作14个小时。
忙得头没空梳，脸没空洗，全部用清洁术解决，一天吃三顿变成三天吃一顿，困了累了就地一倒，抖开条毯子裹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18级、19级的大法师，身体在进阶过程中经历过多次洗炼，怕是这样硬熬都要熬病了。
即便如此，这段时间忙碌下来，她还是觉得整个人都累瘫了，很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最起码，大睡个两天三天的。
“怎么不辛苦？师姐你都累瘦了！”格雷特下意识地反驳。菲尔碧大法师微微一笑，抬手一掠头发，身边电流隐隐约约一阵波动，顷刻间又是容光焕发：
“不然怎么办呢？我得带头啊！”
没办法，论亲近，雷霆之角和格雷特的关系，算是最亲近的。哪怕这次来的一群人里，还有格雷特在自然神教的老师，但是魔法师们，毕竟看的是雷霆之角。
论人数，这次议会过来的人里，塑能系派过来的人也是最多的。而且不用争，不用抢，不用去和别的学派交换，稳稳当当，这么大一块蛋糕，就落到自家盘子里。
论好处，过来这段时间，虽然有人陆陆续续发表论文，也有人陆陆续续进阶。但是她自己，才是进阶的人里，等级最高的那一个！
最亲近，拿的好处最多，怎么能不作出表率？怎么能不作出成果？
更不用说，她的研究课题，在帮助龙族培育雏龙的大课题中，具有决定性的重要意义！她这里卡住，整个课题都推进不下去！
菲尔碧大法师唯有付出十二万分的努力。分解任务，督促弟子和下属，把他们的任务安排得满满的，催得他们一个个叫苦连天。除此之外，自己也亲自上手——
没有合适的凝胶怎么办？
手搓！
不知道合适的电流和电压怎么办？
手搓！
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染色体分解开来怎么办？
手搓！
不知道分解开来的染色体该怎么观察，怎么办？
精神力是干什么吃的？
如此勤勤恳恳，反复试验，才抓住了那微小的一线可能。
抓住以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复现之前的实验，不停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等所有的实验细节都记录完毕，再推而广之，让所有魔法师都能复现这个实验。
最后，靠人力堆上去，那些龙族的染色体点位，能分析多少分析多少，能记录多少记录多少……
把详细特征记录下来以后，就能够基于这些详细特征，挨个儿加强龙血眷属，龙兽，甚至蛋里的雏龙。
否则的话，一号蓝龙第53条染色体的第287个点位，和7号银龙第53条染色体的第287个点位，它们到底是不是同一段染色体？
它们在龙族身上起的作用，是不是一样的？
光靠显微电镜扫描染色体，数点位，那是给不了答案的。只有更详细的分析，才能指引未来的研究方向。
“……师姐，加把劲！后面的工作就靠你了！你确定的染色体越多，后面的工作越好做！”
格雷特诚诚恳恳地把担子推了过去。菲尔碧大法师微微一笑，自信地点了点头：
“放心，交给我！——你第二期研究什么时候开始？要等到翡翠龙女士生下龙蛋，并且孵化吗？那还有好几年呢，我们至少能解析出几千个点位！”
“几千个啊……”
格雷特眉眼带笑。几千个点位，几千个染色体片段，如果是用于解析人类的染色体，差不多已经能凑合着用了；
但是，用来研究龙族的染色体，那就可怕了。一头龙的染色体，怎么也有几百条，茫茫多地缠成一大团，论数量、论每一条的长度，都比人类要翻了几番；
而不同的龙族，染色体很显然是不同的。区别有多大，格雷特不知道，也不敢妄自下定论。
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每一条龙，都仔仔细细研究一遍。对了，那些龙血眷属身上，明显的龙族染色体点位，也要测一测，对比一下。
唔，这样做的话，需要研究的内容真是茫茫多。这边20位魔法师，哪怕都是高阶法师，都不一定来得及做。要想个办法，要想个好点儿的办法……
格雷特一边想着，一边被菲尔碧大法师送出门去，一时并没有头绪。
他走回法师塔顶层，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顺手一按窗框，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展开飞行术，飞向远处自然牧师们的工作地点：
“老师！诺克斯长老！伍德长老！伱们最近进展怎么样？”
“挺不错的！”埃尔文长老满面红光，大踏步走了过来。
自从选了魔蛙卵作为研究素材之后，他要实验材料有实验材料，要魔法阵有魔法阵，要启动能量有启动能量。
有任何问题，任何难点，只要他开口，有人争先恐后为他解答——
这么好的条件，再不出成果，就见鬼了。事实上，这段时间，埃尔文长老已经成功地在普通魔蛙卵基础上，做出了1级魔蛙，2级魔蛙。
目前，正在向3级魔蛙，以及龙血魔蛙迈进。在格雷特看来，老师身上气息隐隐波动，正在不断高涨，进阶显然就在眼前。
“老师加把劲！”格雷特也相当开心：
“我们做增强版雏龙，你的研究，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这个技术验证通过了，下一步，就可以在蜥蜴，伪龙，亚龙身上验证了！”
埃尔文长老做的这个项目，从技术本身来说，算是比较简单的——魔法阵是现场的，装备是现成的，有手就能做。只要足够细心、耐心，慢慢做下去，一定能出成果。
这也是自然教团对他的照顾，用资源把他的等级堆起来，他的任务就是尽量进阶。
而诺克斯长老为首的高阶自然牧师们，则致力于更艰难的任务，也是格雷特这个大项目之中的攻坚任务：
照顾龙兽，照顾龙兽卵，照顾雏龙兽！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的项目进展大体顺利，龙兽卵发育相当不错。”诺克斯长老带头上前报告。
短短几年，曾经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稚嫩少年，已经变成了高阶法师，项目领头人，成为他需要用平视的态度，表达尊重的对象：
“但是，要确定这些经验对龙卵有用，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研究，得到更多的信息。”
“嗯，你们需要什么？”
格雷特飞快地掏出一个笔记本。为麾下团队提供研究条件，也是项目带头人的责任。当然，冥想内核能完美地履行记录任务，掏个本子，只是用来表示郑重罢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拜访各个龙巢，现场跟进龙族孵蛋的过程，并且测量龙族用的聚能魔法阵，以及龙蛋里雏龙的发育情况。”
诺克斯长老有些为难地回答。格雷特已经给他们提供了一大批资料，包括各种龙族为孵蛋设置的聚能魔法阵，以及孵蛋过程中的各种记录；
但是，再多的记录，也比不上现场观察，现场记录。如果可以，诺克斯长老还是希望，能够亲自跟进一下龙族孵蛋过程的……
“唔，美丽的翡翠龙女士，打算在这里待产、孵蛋吗？”
“她可能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但是孵蛋，应该还是会回她自己的龙巢。”诺克斯长老烦恼地回答：
“而且，一位龙族也太少了，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跟踪更多的龙族……”
“唔，我想想吧。”格雷特也皱起了眉头。唉，他在龙族的人脉还是不够广，比如说，现在龙族有几条母龙，或者几对夫妇正在孵蛋？
有哪家可以参观一下？
“你们先把申请打上来，写明你们现在的研究进度，以及参观研究的必要性。”格雷特不太确定地下达命令：
“我去打听打听，嗯，打听打听。哎，这一波可能要环游龙岛了，上穷碧落下黄泉……”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你们是帮龙族孵蛋还是做龙蛋烧烤？
“赛瑞拉，你姑姑的孩子出生了没有？”
“早就出生了啊！你在想什么？”赛瑞拉笔尖一停，满脸诧异地扭过头：
“这都出生好几年了！到龙岛没几天我就告诉你了，你忘了吗？”
“啊……真忘了……”
格雷特讪笑。面对赛瑞拉的瞪视，他也只能摊开手，耸了耸肩：
“那就算了……对了，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最近有哪位龙族正在孵蛋的？”
赛瑞拉瞪他、瞪他、努力瞪他。怎么着，伱问我姑姑的孩子，不是为了拉亲戚关系，不是为了送礼，是为了打听谁家在孵蛋啊？
要是姑姑的孩子还在蛋里孵着，你能直接冲上门去，要求看看那蛋不成？
她目光流转，半嗔半怒。格雷特投降一般高高举起双手：
“我没有恶意，就是最近研究走到这一步，需要观察一下龙族孵蛋的情况……拜托先帮我打听一下啦，有了范围，我再去一家一家问，看看谁家愿意让我们上门……”
赛瑞拉瘪瘪嘴，还是纵身跳出法师塔，展翼飞去。兜了一大圈，第二天晚上返回，法师塔，掰着手指数给格雷特听：
“我小姑姑，奥菲利亚姑姑的妹妹，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生了。她们夫妇已经准备好了孵化龙蛋的巢穴，回头可以申请去观察一下。”
“龙岛西面，有两对白龙夫妇正在孵蛋……说起来白龙挺能生的，就是和我们关系不好，不太好去参观……”
“龙岛最北面有一对影龙夫妇也在孵蛋……但是那个地方特别特别冷，又暗又冷，不是万不得已，不建议去参观，而且影龙都特别孤僻，我不觉得他们会欢迎你的……”
“据说有一对黄铜龙夫妇住在……住在大荒原最东边，靠近兽人王国的地界，孩子也快要孵化了，你真的要过去看吗？”
格雷特摇头摇得飞快。开玩笑，兽人王国就真的算了，要横穿整个龙岛，再跨越海洋，跨越黑门半岛，往东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他5级的时候去过一次大荒原，走了足足一个月，连大荒原的一半都没有走完。这要是一路走到兽人王国，一个来回，不得消耗大半年甚至一年？
这还不算一路走过去，可能从光辉教廷统治下的地域边缘擦过，遇到光辉教廷的高手。以及可能遇到兽人王国的高手，带来各种各样的额外麻烦……
“放心！我不去！我绝不去！”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就算要去观察孵化中的龙蛋，也是诺克斯长老他们去，我肯定要在这里主持研究工作，而且陪着你呀。”见赛瑞拉脸色微微回暖，他赶紧打蛇随棍上：
“再说了，观察雏龙孵化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哪有那么长时间？在外面耽搁太久，这里的研究会有问题的！”
“那我就去帮你问问我小姑姑吧。”赛瑞拉终于满意了，甜甜地回答。格雷特赶紧点头：
“嗯，嗯，其他地方，我亲自……亲自托别的龙去问。能去看，就去看，不能去看就算了，反正这些龙兽卵也够折腾了……”
赛瑞拉笑眯眯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挨上去，摇了摇格雷特的胳膊：
“说真的，孵蛋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龙巢里挖个坑，然后用点儿什么埋起来而已，树叶啊，沙子啊什么的。
然后金龙的龙蛋要放在火里，银龙的龙蛋要埋在冰雪里，青铜龙的龙蛋，据说要浸在海水或者潮水里什么的……如果放的条件不够好，就不容易孵出小龙来……”
这些都是资料里写的，但是再多的资料，也挡不住魔法师的好奇心。这么一会儿工夫，格雷特桌面上，就放了厚厚的一叠实验申请，都是关于孵化条件实验的：
比如说，金龙的龙蛋要放在明火里，或者高温环境里，但是火焰温度过高会造成什么影响？
“设置对照组，把龙兽卵放在高温火焰里孵化……恒温200度的火焰里一组……400度火焰里一组……800度火焰里一组……高温熔岩中一组……”
格雷特看得脑门上青筋乱跳。那是龙兽蛋，哪怕和龙蛋有部分共同点，一样能吸收能量，本质也是蛋白质好吧！
放在温度太高的火焰里孵化，你们真的是要孵化龙兽蛋，还是想烤龙兽蛋吃？
“加热方法要注意……明火组，魔法阵组，铁板加热组，都要分开，要注意龙兽蛋受热不均的问题……”
他在申请书上刷刷批示：
“供能的魔法阵要确保稳定，最好做到双路供能，一路跳闸了，另外一路能立刻接上，不能让龙蛋失温……”
一张申请书批完，再看下一张申请书，是有关银龙龙兽和白龙龙兽的。银龙的龙蛋，说是要埋在冰里或者雪里，或者在极其寒冷的环境里。
然后，孵化组的魔法师，还拉了塑能系的魔法师过来，提出了一堆要求：
把龙兽卵埋在干冰里……
浸在液氮里……
浸在高阶冰雪魔法维持的冰层里……
“如果液氦的产量再高一点，他们恐怕要把龙兽卵浸在液氦里了……”格雷特一边看一边对赛瑞拉吐槽：
“真的不会把龙兽卵冻死吗……会不会孵到最后，得到的是一堆冰坨子，里面全都冻透了？”
赤铜龙的龙兽，以及黑龙的龙兽，龙蛋需要浸在强酸里。谢天谢地，孵化组的魔法师，没有把邪恶之手伸向这些龙兽卵，但是他们提出了别的实验方案：
请求炼金法师们帮个忙，寻找各种各样的强酸，高浓度的强酸，把酸液的腐蚀强度提高上去……
喂喂喂，浓盐酸，浓硫酸，浓硝酸，王水，以及氢氟酸什么的，它们的腐蚀方式都不一样的！
你们弄一些种类过于特别的强酸过来，会直接腐蚀龙蛋壳子，把里面的雏龙一起干掉吗？
拿龙族的蛋来做这种实验，毫无疑问，会被龙族喷得满头包。能直接赶出龙岛算是好的，大概率会被撕成碎片。
但是，龙兽的卵就可以随便造了。如果确定改变孵化条件，能孵出更强的龙兽，格雷特毫不怀疑他们会把手伸向龙蛋……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赛瑞拉，你要去孵别龙的蛋了吗？
“金龙龙兽蛋的温度，10度10度往上升，最多升到基础温度翻倍！”
“银龙和白龙龙兽蛋也是，10度10度往下降！最多用干冰，不许再降了，不许用液氮什么的！”
开玩笑，那种零下两百度——还是接近两百度的东西，真要毫无缓冲，一下子把龙兽蛋浸在里面，真不怕龙兽蛋咔嚓一声裂了？
“至于强酸……强酸……不许直接把龙兽卵往下浸！找一些蛋壳，一种一种强酸，换着浸泡，看看哪种强酸不会腐蚀蛋壳……”
盐酸，硫酸，硝酸都能用玻璃保存，但氢氟酸能腐蚀玻璃，说明它们腐蚀的方向并不一样。万一某一种强酸，蛋壳正好顶不住呢？
而且，谁知道那些魔法师能鼓捣出来什么酸……据说氟锑酸这玩意儿，见什么腐蚀什么，只有特氟龙能用来做盛装它的容器，别的什么都不行……
别的什么都不行，谁敢确定，龙蛋的蛋壳就行了？
龙族千辛万苦，好容易能够怀孕、能够生下龙蛋，如果被魔法师诱惑，浸到不合适的强酸当中，咔嚓一下完蛋了，信不信提建议的魔法师脑袋被拧下来！
身为项目负责人，格雷特不得不一边叹着气，一边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否掉一部分项目，再给另外一部分项目设下多种限制。
除了适当的孵化条件之外，龙蛋想要孵化，还有一个特殊的条件：它最好不要被从窝里取出来。
“如果在孵化过程中，窝被破坏，哪怕被父母修复，雏龙也会受不同程度的影响；
被父母之外的其他龙族修复，雏龙受的影响更大；
被从窝中取出，哪怕由龙类照顾，所受的影响，也差不多相当于一次重伤……”
格雷特皱着眉头，一行一行读着魔法师们整理好的《龙蛋孵化指南及注意事项》。读着读着，忍不住扭头看赛瑞拉：
“我怎么觉得，龙蛋不像你说的，在龙巢里面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下去就好了啊？如果只是埋下去的话，窝破坏了，蛋取出来了，不应该对龙蛋造成影响才是？”
这个问题，赛瑞拉也答不出来。她咬着下唇，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哎……我想不起来……”
“传承……？”格雷特试探着问。赛瑞拉继续摇头：
“龙族传承这个东西，要碰到了、见到了、用到了，才会触发。光是这样看看资料，我想不起来……要不然，我去睡一觉去……”
“哎，别……”
龙族传承，如果不是遇到事情自然激发，就需要在冥想当中激发。许多龙族嫌弃冥想太苦太累，多半会睡上一大觉，在睡梦当中搜索传承。
但是，这样睡觉，消耗时间就太长了。
赛瑞拉跟着格雷特东奔西走，研究治疗法术，研究染色体，研究各种各样的东西，得到的好处相当不少。
如果她把时间花在睡觉上，现在肯定还是青年龙，距离成年还有十几年呢！
“那，我问问小姑姑去……可惜爸爸妈妈都已经沉眠了，哥哥姐姐又还没有结婚，他们估计也不知道……”
赛瑞拉展翼飞出。两天以后，她怏怏返回，一降落，就把脑袋埋到了右翼底下：
“姑姑也不知道……”
确切地说，她姑姑只知道，龙蛋必须一直放在窝里，不要动弹。孵蛋的雌龙最好绝大部分时间待在龙巢里，待在龙蛋附近，或者趴在龙蛋上面——
龙蛋的蛋壳足够结实，可以让雌龙在上面走动、睡觉，不用担心把蛋给踩碎。当然，大规模战斗还是不行的，要小心避开蛋窝，防止龙蛋被破坏……
至于把蛋安置得离龙巢远一些，不让雌龙日夜揣在肚子底下？
倒不是不可以，但是，赛瑞拉姑姑告诉她的是，“这样孵出来的小雏龙，可能比较弱，不太容易养好……”
“所以为什么要把蛋放在龙巢里？如果是需要强能量场辐射的关系，那么，把蛋从窝里取出，应该也能营造同类强能量场……”
“或者说，龙族本身，或者说雌龙本身，就是一个强能量场，可以对龙蛋造成很强的正面影响……失去了这个能量场，龙蛋发育就会有问题……”
“但是那样也不能解释，窝破坏了以后，哪怕龙蛋的父母亲手修复，也会出问题……也不能解释，别的龙抚育龙蛋，也会出问题……
可恶，姑姑不给我看龙蛋的窝！离得远远地看都不给！我想看一看那窝是用什么法术护着的，能量凝聚状态是什么样的，她都不给我看！”
赛瑞拉皱着眉头，嘀嘀咕咕，不停地假设了又推翻，推翻了再假设。
格雷特含着微笑凝视她，看她从龙形化成人形，再从人形变回龙形，站起来又趴下，趴下了又站起来，下意识地在地上刨坑——
法师塔外的广场，哪怕已经是刻意修筑过的，也挡不住一头银龙刨坑的力道。没几下，就刨出了一个两人大小、半人深浅的窝……
“赛瑞拉，你在想什么？如果有思路的话，也可以尝试申请一个选题，自己研究一下？”
格雷特尽量和颜悦色地建议。不建议不行了，赛瑞拉这样子，眼看着就要在广场上刨出个孵蛋的窝，自己蹲下去了……
“是啊！”赛瑞拉眼前一亮。她身体一晃，忽地又缩回人形。这一缩回来才发现，自己的位置比周围低了一大截，差点儿就把自己埋了……
银龙少女懊恼地吐了吐舌头，纵身跳出。随手一挥，魔法应手生效，把刨得乱七八糟的广场修复完毕。跟着开开心心，奔向格雷特，一过来就拉住了他的手：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一个课题！一个只有我能够研究的课题！——格雷特，你一定要批啊！”
“什么课题？”格雷特心里生出了一点儿不太好的预感。果然，赛瑞拉昂首挺胸，大声道：
“研究龙族亲自孵蛋，和放在魔法阵环境当中，对龙蛋的不同影响！”
“……”
“……”
“格雷特，你这是什么样子？伱不想通过我的课题吗？”
“这倒没有……”格雷特好容易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赛瑞拉，你想让谁去孵蛋？”
这周围哪一条龙是她能使唤得动的？翡翠龙阿丽兹？她的丈夫，那条紫晶龙？又或者，她的哥哥姐姐？
不管是她哥哥还是她姐姐，赛瑞拉目前都打不过，没法用暴力强制他们来干活……
“当然是我啊！”赛瑞拉高高地挺起胸膛，为了表示确定，还用力拍了两拍：
“不是我还有谁？我的课题，我的研究项目，肯定是我自己亲自来研究啊！到时候，测量龙族身边的魔法力场，测量龙族气息，你们都方便做不是吗？”
“那……龙蛋……”
赛瑞拉，我们还没有结婚啊！你还没有生蛋啊！话说，我连你到时候是生蛋，还是生孩子，我都不知道……
你总不见得抢别人的蛋来孵吧！
“那么多龙兽蛋啊！格雷特你选一批，拿来给我孵，一半做实验组，一半做对照组，反正那些龙兽也不会跟我抢蛋！”
赛瑞拉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回答完，拽着格雷特走进法师塔，直上顶层，去翻看格雷特这里收到的报告：
“最近哪一批龙兽快要生蛋了？哪批蛋比较适合拿来做实验？格雷特，你这里有记录吗？你帮我圈个范围啊！我把龙蛋的窝设在哪里比较好？带去龙巢是不是太远了？”
格雷特：“……”
他一个不小心，一口水呛进气管里，瞬间咳了个惊天动地。赛瑞拉奔过来替他拍背，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以能砸断普通人脊柱的力道拍了十几下，格雷特才缓过劲来：
“赛瑞拉……咳，咳……你有没有想过……咳咳咳……龙兽卵和龙蛋是不同的，哪怕再受龙族影响，龙兽蛋也不会觉醒真名，更不会拥有智慧……”
也就是说，赛瑞拉辛辛苦苦，孵了几个月半年的蛋，很可能最后什么结果也得不到——龙兽蛋就是龙兽蛋，和龙蛋不是一回事……
“也对哦……”
赛瑞拉抿了抿嘴唇，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转。左看，右看，右看，左看，猛地一拍巴掌：
“有了！那我就多拿一些蛋——蜥蜴蛋，伪龙蛋，亚龙兽蛋，在身边摆一圈，都设置实验组和对照组！”
格雷特：“……”
赛瑞拉，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不太想让你去孵别的蛋……不管是别龙的蛋，还是龙兽蛋，还是蜥蜴蛋什么蛋，我都不想……
“那……那你就开这个项目吧……老规矩，写申请报告，提交塔灵，调遣资源……我看看，最近正好有两头银龙龙兽要产卵了，这些蛋可以调一部分给你孵……”
“好嘞！”赛瑞拉欢天喜地，一口答应。拿起笔，左看右看，又泄了一口气：
“这个申请报告怎么写啊……格雷特，你替我写啦！”
“自己写！”格雷特难得地板起了脸。刚板了一下，又赶紧放松，笑软了脸颊线条来哄她：
“乖，自己写一遍。写申请报告，也是梳理想法、梳理研究方案的过程，对你学术能力的成长很有好处的。
以前的所有申请报告，你都可以翻阅，虽然不能抄，参考参考还是可以的，我记得给你开过权限……”
赛瑞拉嘤嘤嘤嘤地去调阅资料了。戳坏了一面魔晶石屏幕，撕烂了十几根羽毛笔，终于吭哧吭哧，弄出了一份勉强看得过去的申请报告。
格雷特又指点着她改了两稿，补充了一些研究细节，就抬手放了过去。
赛瑞拉得意洋洋，拿着批复完成的申请报告，去拿龙兽蛋，拿蜥蜴卵，拿伪龙蛋，拿亚龙蛋……
指挥着巨人们替她挖简易龙巢，挖龙蛋窝，挖各种卵的窝，挖龙巢里的能量池……
寻找合适的研究伙伴，在她孵蛋的时候，帮她测量各种力场，研究各种蛋的情况……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了人，赛瑞拉忽然开始孵蛋的新闻，更加瞒不了人。没多久，各个学派的魔法师们，就以各种理由上门打听消息。
先去赛瑞拉孵蛋的地方转一圈，看看周围的设置，和她的研究伙伴打听打听消息，再到塔灵这里打听：
“据说赛瑞拉开始孵蛋了？”
“真的开始孵蛋了？孵的是谁的蛋？”
“是开了新的项目？啊，哦，那还不错……”
大部分人也就是打听一下消息，交浅言深，也不好说什么。唯独菲尔碧大师姐，打听完前因后果，特地上门来和格雷特谈了一谈：
“赛瑞拉难得肯亲自做一个项目，这也是在帮你忙，你可一定要帮她好好做完。”大师姐满脸郑重：
“这对她的成长，有很大的好处，哪怕最后做不出结果也是好的！你可不要因为自己觉得奇怪，就给她下绊子！”
格雷特点头如捣蒜。赛瑞拉难得独立做项目，而不是在他的项目组里混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个是一定要鼓励的！
“再说了。”大师姐一甩头发，神色郑重而柔和：
“哪怕是孵化龙兽蛋，对她挖掘自身的传承、了解自己的能力，也会有很大的好处。她现在是成年龙，如果能再进阶一次，你们的孩子，起点也能高一些。”
再、再进阶一次？
我现在等级刚刚赶上她，再进阶一次，又被她甩到后面了啊！
赛瑞拉，你可要等等我啊！
“更不用说。”菲尔碧大法师眼神一闪，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现在尝试孵蛋，哪怕只是培养了足够的耐心，等到以后你们有了孩子，赛瑞拉亲自孵蛋什么的，也不会不耐烦……”
“那是那是……真的生了蛋，只能靠她孵了……”格雷特神色古怪。不然呢？难道指望他一个人类孵蛋吗？
以龙蛋的尺寸，要是照着龙族的惯例一窝2到5枚，他整个人趴上去都不够尺寸啊！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出发！向着龙墓的方向！
“格雷特，孵蛋好无聊啊……趴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
“我给你整一套通讯工具，你和你小姑姑多聊聊？理论上，雌龙孵蛋过程中，也不可能一直趴着，总要出去溜达溜达，捕个猎什么的……”
“格雷特，孵蛋真的好没劲啊……姑姑说了，虽然可以时不时出去，但是最好还是尽量待在蛋附近，感受龙蛋的变化……”
“待在蛋附近很无聊？我给你送几套魔法书过来，借着这个机会，多看看书，争取再学会一两个魔法？”
“格雷特……”
格雷特简直不知道，到底是赛瑞拉在孵蛋，还是他在孵蛋。赛瑞拉之前在他身边一起研究的时候，虽然经常在一起，说的话却不多，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来忙去；
现在独个儿领一摊，到简易龙巢里去孵蛋了，倒是一天到晚，说不完的话。
工作怎样怎样，学魔法的心路历程怎样怎样，每个蛋的细节怎样怎样，今天有什么变化……
天地良心，自己明明已经给了她两个人跑腿！
一个变化系魔法师，专门负责测量赛瑞拉身边的力场变化，龙族气息变化，以及透视那些龙兽蛋和魔兽蛋；
一个自然牧师，专门负责记录龙兽蛋和魔兽蛋的发育过程，以及它们生命气息的变化。顺便，还要拿来和对照组的发育过程进行比较。
两个人！两个人！陪赛瑞拉说话，为她解答各种问题，怎样也够了！
但是赛瑞拉非要粘着他……一点点细节，一点点变化，事无巨细都要和他说……不过，还真是挺有趣的……
如果赛瑞拉一门心思忙去了，一天都不和他讲一句话，他才要觉得寂寞难受呢！
而且赛瑞拉连孵了七八天蛋，感觉性子也沉静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一会儿都停不下来。非但如此，在魔法感知方面，她也有了明确的进步。
“格雷特，我感觉，我好像感受到龙兽蛋的变化了哎！”联络器里，赛瑞拉喜孜孜地邀功：
“好像能感受到这些小家伙了！在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呼吸，一点一点吞吐能量……它们待在我身边，真的能和我建立联系，然后，就能长得更好一些……”
“真的能长得更好？”
格雷特也起了好奇心：
“伱确定，它们能和你建立联系？是因为和你建立了联系，所以才能长得更好吗？”
“那肯定啊！”联络器里，刷啦刷啦，一片龙鳞摩擦的声音。格雷特几乎能够想见赛瑞拉开开心心，不停点头的样子：
“就是因为和我建立了联系啊！它们呼吸我的气息，吞吐我的力量，化为己用，才能长这么好的！我有感觉，这些龙兽蛋，能比它们的兄弟姐妹，至少提升一阶！”
“这么厉害！”格雷特动容了：
“那要让他们好好研究啊！——你身边的力量波动，龙族气息的本质，都要好好研究，才能破解其中的奥秘！”
“那我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格雷特断然道：
“你好好孵蛋，好好感受这些蛋的变化就行，其他的工作，有别人做！”
唔，龙族气息对于龙蛋的孵化，是不是充要条件，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如果龙蛋必须要在龙巢当中，感受龙族气息才能良好孵化，那就意味着，后期的许多工作，比如对龙蛋进行染色体强化，就需要在龙巢当中进行了。
而像赛瑞拉的姑姑，连自己亲侄女，都不许远远地看一眼龙巢。
要让法师们进入龙巢，靠近孵蛋的窝，对龙蛋进行操作，那么，魔法师们被同意进行操作的可能性，那就更小了……
格雷特沉思着，一行一行，快速写下接下来要研究的问题。一边写，一边轻声问赛瑞拉：
“赛瑞拉，如果让人到你孵蛋的地方，去给那些龙兽蛋做染色体增强，你能忍受吗？会不会感觉特别烦躁？”
“嗯……”
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是赛瑞拉趴了下来，甩动了一下尾巴：
“有一点吧，但是还好……前提是他们不要待太长时间，要不然很烦的……而且魔法阵的动静也不要太大，否则一样很吵……”
明白了。哪怕是假装孵蛋，赛瑞拉也不太喜欢被烦扰。而如果被做实验的是自己的蛋，龙族甚至可能疯狂地发起攻击。
所以，在对龙蛋进行增强之前，最好能够先有足够的实验数据，证明这样做对龙蛋真的有好处。要不然，想要让龙族做违反自己天性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龙兽蛋……
龙兽蛋……
从上一代，就注定了不可能有智慧的龙兽蛋，要经历怎样的实验过程，才能让龙族确定，这种实验对龙蛋确实有效呢？
毕竟，龙族和龙兽的区别，就在于破壳之后的短短一小段时间，雏龙能不能承接住庞大的龙族传承。
承接住了，就有了智慧，承接不住，脑子烧坏了，一辈子就是浑浑噩噩的野兽……
格雷特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得要领。幸好实验周期也足够长，能容许他慢慢查资料，慢慢询问各位龙族：
龙兽卵的怀卵时间，在两个月到大半年不等，孵化时长，在半年到两三年不等。
而正经龙族的怀卵时间和生产时间，还要更加长一些，总要经历过完整的一个周期，比如说，翡翠龙阿丽兹生下龙蛋，龙蛋平安孵化，才能进行下一阶段研究。
在这过程中，他们大可以用伪龙和亚龙，以及各种蜥蜴魔兽的蛋进行预研：
“研究对比一下，强一些和弱一些的魔兽，特别是魔法强一些和弱一些的，它们的染色体有什么差别？”
“哪几个点位的染色体特别强？”
“实验材料足够的话，可以称量它们的体重，扫描它们的大脑大小，估计大脑的重量。极限情况下，甚至可以进行解剖，对比它们的大脑……”
格雷特一声令下，自然有一群魔法师们——特别是天天做基因分析，太久不解剖点儿啥，有些手痒的死灵法师们，扑上去研究各种魔兽。
足足两个月的研究之后，一份报告捧到了格雷特面前：
“对魔法控制力比较强的幼兽，它们的大脑发育程度，明显高于魔法控制力较弱的魔兽。同种魔兽，大脑重量，约有1％到3％的差距。”
“唔，这个重量差距，排除了幼兽基础体重差距的影响了吗？毕竟比较强的幼兽，一般来说肌肉也会比较发达，体重会比较重。”
格雷特身边，飞舞的羽毛笔微微一停。橡木杖顶上，十六枚叶片同时扬起，“看”向晨会上发言的死灵法师。死灵法师淡定点头：
“是的，已经排除了这个影响。这里算出来的差距，是在修正了体重差异基础上做出的，实际称量出来的大脑重量，差距达到20％以上。”
呃，大个的幼兽，和小个的幼兽，体重差距也太大了……格雷特默默地甩了把冷汗。死灵法师继续报告：
“大脑沟回的差异更多……由于沟回发达，魔法控制力比较强的幼兽，大脑表面的总面积，比控制力较差的幼兽，多了50％以上。
由此我们可以判断，大脑充分发育，对于幼兽理解魔法、控制魔法，有很大的帮助。”
不奇怪。大脑强，思维就强，思维强，精神力就强。至于要怎么增强大脑的发育水平……
“对于特定染色体点位的增强，对于幼兽大脑的发育，也有很大的作用。”埃尔文长老上前两步，将另外一份报告放到了格雷特面前：
“根据我们对魔蛙卵、魔蜥蜴卵等诸多兽卵的研究，已经筛选出来了几个点位，可以促进幼兽大脑的发育。
当然，这些点位，并不一定适用于龙族和龙兽的发育，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格雷特默默点头。之前转化龙血眷属的过程中，他们也发现了一些染色体点位，能够让眷属拥有龙族的个别魔法，和极强的精神力；
但是，龙血眷属都是在成年之后进行转化，在龙兽蛋上进行染色体增强，也只能让龙兽拥有更强的类法术能力，却不能让他们拥有智慧。
“所以，大家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能证明我们的实验，可以帮助提升雏龙的觉醒可能性呢？”
“在龙兽蛋上做实验吗？那不可能吧，已经枯萎的种子，无论如何不能结出果实的……”
银龙安德烈轻声道。他身边，翡翠龙阿丽兹轻轻点头，也是一脸为难：
“龙兽就是龙兽……”
“那么，让龙兽拥有龙族的灵魂呢？”死灵法师们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立刻建议。然后，立刻又遭到否定：
“没用的，那就相当于用灵魂驱动一具魔偶。灵魂这个东西非常神奇，只有走过生与死的界限，在母亲肚子里慢慢成长，在蛋里孕育出来才行。”
“那……我们直接把龙族的灵魂，塞进龙兽蛋里？”黑鸦沼泽的魔法师们仍然贼心不死。这一次，翡翠龙塔娜皱起眉头，久久沉思：
“……也不是不可以。虽然我不知道，哪里有灵魂可以这样塞……你们提个申请试试看？”
格雷特并不看好这个申请。但出乎他的意料，天空龙城居然批准了。和批准一起过来的，是有关龙族灵魂取得方式的建议：
……也许你们可以去龙墓看看？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赞美瘟疫之主！谁想去龙墓，先和我打一架吧！
“什么？龙墓？可以去吗？我们真的可以去吗？”
格雷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流程上的回复和说明，还是忍不住抓着安德烈询问：
“真的可以让我们过去？龙族就没什么忌讳吗？不会觉得，我们到龙墓里面去，会……嗯？”
这一点安德烈也觉得比较奇怪。归根到底，龙墓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可以去的地方，像他这样的年轻龙族，在离开父母自立的时候，就被告诫过“不要去”：
“什么时候可以去，你会知道的。在那之前，不要去。”
所以他也没有去过。以他的年龄，距离死亡还非常遥远，距离会去墓地转转、为自己寻找将来的葬身之地也非常远。
而且，他也过了那种皮得上天入地，天底下哪里危险、哪里神秘，就想往哪里去的年龄。所以龙墓什么的，他只是听说，从来没有去过：
那地方坑死的年轻龙族不是一个两个！
尤其是红龙，黑龙，这种胆子又大，和父母关系又不好，很年轻就被赶出龙巢的，总是喜欢到处乱跑。
跑着跑着，就听说跑丢了，过了很久以后就听说，大概死在龙墓里面了……
然后长辈就会指指点点地说，“倒也没白去，好歹埋在里面了”。然后，这些故事，就成为了告诫下一代龙族的传说。
“我问过上面。”他向头顶上指了一指，表示自己联络过天空龙城那边：
“上面的意思是，龙墓那里相当危险，许多高阶龙族的肉体和精神崩解在内，天长日久，滋养出不可测的存在。敢进去的，一般生死自负。
——当然，未经允许，不许从里面带东西出来，龙鳞，龙骨，龙血，龙魂，什么都不许，有敢从里面带东西的，视为盗墓，龙族会永世追杀到底……”
格雷特听一个词，嘴角就抽搐一下，再听一个词，嘴角再抽搐一下。
他们说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魔法师们的心头好，除了龙魂之外，每一样都是议会长期求购，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不是不想求购龙魂，而是龙魂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流出在外的。哪怕是魔法师们上天下地，异空间里都敢乱走，也淘换不到，更不敢挂出来卖。
“那……我们这次，可以带龙魂出来？”他拽了拽椅子，向前坐得近了一点儿。安德烈理所当然地点头：
“是啊，你们这次的实验申请，不是说，需要10条龙魂吗？上面的意思是，进去一趟龙墓也不容易，就取20条龙魂出来吧。
要不然，实验不顺利，还得再去一趟龙墓，那就太折腾了！”
这样大方啊！
格雷特简直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20条龙魂，哪怕成功率只有1／4，也足够做出实验结果来了。更不用说，天空龙城的手笔，代表着他们对魔法师的态度：
善意、善意、非常大的善意！
估计现在，他们在龙城的声望，已经越过友善，直接刷到尊敬了吧？
“那……天空龙城有没有说过，允许最多几个人过去？去的人职业有限定吗？比如说，自然牧师最多去几个，死灵法师最多去几个之类的？”
龙城表达了他们的友善，他也不得不将一些可能性想在前面：
“还有，除了龙魂之外，我想取一点其他东西，可以吗？比如说，我有个追随者，我希望为他取一条足够强的龙骨作为武器？
又比如说，龙墓里面的一些产出，矿石，药草，植物什么的，这些并非龙族身体部件的东西，我们可以取吗？龙墓里的原生生物，我们可以斩杀吗？”
“……我去问问看……”
安德烈再一次启动了与天空龙城的通讯。两天以后，他带着回复过来：
“考虑到龙墓的危险性，会有一位长老为你们引路。所以，去龙墓的人数，包括你在内，最好不要超过十个人，多了的话，长老顾不过来。”
嗯，这很合理。格雷特点点头，继续期待地望着他：那然后呢？
“如果是伱想要，取一条龙骨，这没问题，仅限于一条。另外，不许翻动龙骨架，不许挑挑拣拣，不许拿了一条，扔下来，再换一条……”
安德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要求，在格雷特看来，都不难做到。关键是，要尊重龙族的尸体，不要把它们当成单纯的资源或者物品。
也别像死灵法师那样，看到一条龙尸，就想着做条骨龙出来，或者做个别的什么不死生物。只要守住这几条，就不会触犯龙族的规矩，引得龙族大怒。
——将心比心，谁也不希望自己祖先的墓葬被人盗了，尸骨拆下来做这个做那个不是？
而关于龙墓里面的产出：
“跟着长老走，在长老允许的范围之内，你们可以取一些。龙墓里的原生生物，和龙族无关的，你们也可以斩杀。
但是长老不会插手，打不过那些守护矿藏的原生生物，被它们打死打伤，或者踏出长老划定的圈子，爆发不必要的战斗……”
“我理解，生死自负。”格雷特快速举起了双手。
至于去龙墓的成员组成？龙族并没有提出特殊要求。在格雷特看来，大概传奇以下的，龙族都不看在眼里吧？
既然他们允许，那就好办了。格雷特把消息通知了所有研究者，下一刻，整个法师塔，以及法师塔外自然教团的营地，就像滴入滚油的沸水一样炸开了锅：
“赞美瘟疫之主！感谢瘟疫之主！身为死灵法师，最高的梦想，就是去龙墓走一圈！这次名额我们一定要抢到！能抢到一半名额吗？”
“能多带几个炼金师去吗？特别是老托尔和布兰奇，他们在鉴定新材料上有特殊专长……难得可以进一趟龙墓，肯定有很多从未见过的材料，值得我们收集和探索！”
“高阶龙族死亡之后，能量散逸，会造成什么变化？这太值得研究了！诺德马克法师，请一定要让我们进去看看！”
“生与死的转换……自然的奥秘……”就连诺克斯长老也露出了向往的表情。很少动用特权，动用对他的影响力的自然教团，也特地过来找他：
“无论如何，能至少给我们一个名额吗？只要一个就行！这样的见识，可以成为整个教团的传承的！”
“啊……为什么每个人都找我要名额啊……”
格雷特抱着头哼哼。一共十个名额，一百名研究人员，本来可以按照比例每十人抽一个，公平合理，不偏不倚；
但是算上他自己，那就少了一个名额，赛瑞拉如果也想去，那就少掉了两个。
这次行动，他想给伯纳德淘换一根龙骨棒子，那必须得带着他去，就少了三个名额，可他还想带上尤迪安，身边没有传奇战力总是不放心，就少了四个名额……
一共六个名额，怎么分？给谁家多，给谁家少？
“谁帮我个忙啊……帮我决定了就好了……我实在不想操这份心……”
格雷特一口气接见了五拨人，耗尽了今天所有的社交余额，终于破罐子破摔，闭门谢客。他把自己关在法师塔顶，切断了一切对外联系，直接敲赛瑞拉：
“赛瑞拉，龙墓你去不去？”
“不去不去！”一片刷啦啦的声音，夹杂着咔嚓咔嚓的异响，以及惊慌的呼喊和大叫：
“蜥蜴卵！蜥蜴卵！别踩碎了！别动！别动！——那边是亚龙蛋！禁不起你踩的！”
好一通混乱之后，对面才安静下来。格雷特听见赛瑞拉不满地抱怨：
“为什么要提龙墓啊！好讨厌的！——我鳞片全都竖起来了！冷风飕飕的！下次不许提了！”
赛瑞拉不去，尤迪安表示愿意保护格雷特前往，伯纳德满脸尴尬和感激：
“您不用为我考虑这么多……您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我……”
“别这样，你是我的人，我总希望你能一路向上，最好能成为传奇。”格雷特不容置疑地一摆手。然后，他直接让塔灵沟通了菲尔碧师姐，干脆地求援：
“师姐，这个去龙墓的人选……”
“我就不去了。”菲尔碧虽然心里也痒痒的，但也不能把什么好处都占尽了，总要公平公正。想了想，条分缕析，一点点给小师弟建议：
“这一次去的都是魔法师，就算有不死生物、魔偶什么的，也要带几个战士，才能确保大家的安全。
尤迪安一个，你那个追随者快有半步传奇了，也可以算一个，自然神教那边不知道能不能算半个，这些都可以名正言顺扣出来……”
格雷特点头点得飞快。菲尔碧微微一笑，继续道：
“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报名。自己提交研究计划、需要的材料、需要达到的目的。条件符合的才允许去，那些条件不符合的，莫名其妙的，全都筛掉。”
“那……条件符合的人太多呢？”
“把去龙墓的名额挂出来，让他们用研究积分拍卖。”菲尔碧大法师想也不想：
“只能用本塔的研究积分，用来兑换资源，还是兑换去龙墓的机会，还是兑换别的，他们自己斟酌。这次花完了，下次就别想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太惊人了，龙墓居然是这样子的吗？
去某个特定的地方探险，特别是去特定资源地探险，争抢名额什么的，议会也是有先例的。
在议会的兑换榜上，这一项的名目是“资源地探索”。有用贡献点兑换的，有指定用某种魔法材料兑换的，有用贡献点加上物资兑换的。
比较常见的资源地，直接兑换就可以；
一些特别罕见的，或者刚开发出来的，或者特别凶险的资源地，探索资格要拍卖，还需要考虑探索者的等级、能力倾向搭配等等，并不是随便就能拍到……
格雷特也就是之前等级低，9级以后一直在外面飘荡，从来没有注意过还有这些细节。现在大师姐说了方案，他大大地松一口气，立刻把任务推了出去：
“塔灵，帮我沟通赫蒙克鲁斯先生，下载资源地探索方法的既有规则！然后照着修改一下，再请大师姐看看，最后挂出去……”
“是，大人！”魔晶屏幕上，塔灵闪动几次，安静下来。没多久，菲尔碧大法师的实验室里，就响起了塔灵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名额拍卖方案挂出来，效果确实拔群。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摸摸自己衣兜，思考一下自己的研究进展和研究积分，哪怕心里恋恋不舍，也不得不退出；
少部分魔法师看看手里的项目，再看看法师塔里挂的其他兑换物资，那些龙族送来的珍稀矿物、高阶魔法材料，以及各个龙血眷属部族供奉的好东西。
算了算了，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在法师塔里研究，长进也很大，不用打破头抢龙墓。
最后，还是塑能系出了一个，蒙斯克大法师。他是菲尔碧大法师之下，攻击力最强的17级法师，雷电、火焰双修。
这次去龙墓，据说是为了感悟不同的能量变化，为自己迈进半步传奇做准备。再则，菲尔碧大法师不放心，私下挪了一部分研究积分过来，拜托他好好保护格雷特。
然后咒法系出了一个，也是去感悟龙墓深处的能量变化；
变化系出了两个，一个是去观察龙骨，希望能为龙形变化添砖加瓦。另外一个是炼金师，去辨认各种材料，希望能顺便捡到一些好的；
最后，死灵法师们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打得骨头架子乱飞，骷髅头和流星锤似的在地下室里狂飙，才终于决出两个名额。
龙墓！
龙墓！
那可是龙墓！
上精灵岛算什么，不上就不上了，反正去了也是憋屈在角落里，都不能到处走，什么秘地都不能进。
可龙墓呢？那是死灵法师的终极圣地！哪怕不摸几根龙骨，不唤起死灵龙，看看都是好的！
谁手里没有研究积分啊！谁手里没有当打手的不死生物啊！这么难得的机会，抢，一定要抢！
嗯……如果跟着瘟疫之主进去过一次，认了路，龙族看他们乖乖的，不会在龙墓捣鬼，能不能让他们多进去几次？
看龙族的态度，只要不偷龙骨，不偷各种龙族零件，龙墓基本上还是可以进出的，生死自负就得了。到时候……嘿嘿，嘿嘿，嘿嘿嘿……
于是最后，传奇金煌龙布拉希姆&#183;坦格利安到来的时候，就看到格雷特身边，整整齐齐地站着九个人：
两名战士，一左一右，站在格雷特侧后方。一个身穿轻甲，双刀悬在腰间，灰绿色的披风微微飘动，颜色闪耀，仿佛随时都在变色；
另一个敦敦实实，两米多高，身穿重甲，连头带脸都罩在里面。肩上扛着一个比主人还高的大棒子，身体微微侧转，像是要用身体把格雷特挡在后面。
格雷特左手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撑着根橡木杖，笑眯眯站在那里。光是站着，身边的野草、周围的树木，连同大地和轻风，都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运转。
看着身体瘦削，金煌龙却从他体内感觉到了爆炸性的力量，就连那根橡木杖，一记敲过来，也不是不疼的。
坦格利安向对方点了点头，再看格雷特右手。
一排六个魔法师挨个儿站着，一个红袍，一个白袍，一个蓝袍，一个穿着方便行动的厚粗布工装，还有两个一身黑袍，恨不得把脸都遮起来。
嗯，说好十个，就是十个，一个都不多，也没有仗着关系就要多加几个名额。
至于魔法师们身后站着的，那些魔偶啊、不死生物啥的，那都是消耗品，可以随便损失，不在保护名单之内……
这位传奇金煌龙满意地抖了抖鳞甲，金灿灿的龙鳞上，飞过一片白光，如同煌煌升起的大日一般。他刚要开口让这帮人出发，忽然又觉得不对：
强力的生命反应，好像不是十个，是十一个？
那位自然行者手里的橡木杖不算，虽然也是生命体，但是和自然行者呼吸相连，气息相通，只能算一个。可格雷特手里，那根木杖是怎么回事？
和他有点联系，联系又不多，那个气息，明显奔着传奇去了！
他仔仔细细地盯了一眼，格雷特抬起头，向他讪讪地笑了一笑。金煌龙便也没说什么：想带就带吧，传奇战力，多一个好一个。
只要乖觉，不闹事，他可以当做没看见……
“龙墓在龙岛的最北方，深入大海，差不多在世界的尽头。”他正色嘱咐：
“跟好了我，不要乱跑，我们全速飞行，大概要飞七天七夜左右。进入龙墓以后，所有人待在我的背上，我让你们下来活动，才可以下来活动。有不听指挥的——”
“生死自负！”
魔法师们乱七八糟地回答。
金煌龙坦格利安点了点头，和魔法师们相互介绍过，拍打双翼，缓缓浮空。地面上，身穿粗布工装的炼金法师，赶紧放出一艘炼金小艇，招呼众人登船。
舱门关闭，小艇紧跟在金煌龙身后飞了起来，飞入巨龙后方的尾流当中，好歹节省一点能量。等小艇飞行平稳，一群魔法师才有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他是什么龙啊？刚刚只报了名字，没有报种族？”
“好像是金龙……”
“不像，金龙的龙鳞更灿烂一些，应该是纯金色……这个金色上面浮了一层白光的，应该是金龙的分支……”
“异体龙？据说龙族特别容易出异体龙，不同种族联姻啦，怀卵过程中父母的传承啦，母亲吃了什么东西啦，孵化过程中的能量场啦，总之就容易变异……”
一边议论着，一边就看见诺克斯长老掏出一本簿子，哗啦哗啦地翻。翻几页，往窗外看一眼，再翻几页，再往窗外看一眼。
对面，那位变化系的魔法师一模一样地掏出一本本子，一边查，一边往外看。很快，两人就挪了位置，坐到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格雷特：“……”
不是吧，我帮龙族做染色体加强，还要考虑变异的问题么？
大佬啊，你们龙族都这么强了，还要拼命去博变异，这到底是图啥啊？
还是说，染色体的条数实在太多了，拼拼接接当中一个不小心，就能出一个变异？
救命啊——
格雷特纠结半天，终于一甩头，打算船到桥头自然直，暂时不去考虑这些事儿。小艇里也渐渐安静下来，魔法师们各自贴在窗边，极目遥望，看着难得一见的龙岛景象：
越往北去，地面越是荒寒贫瘠，绿色越少。触目所及，全是灰褐色的泥土和苔藓。
飞了两天之后，就离开大陆，到了海面上，海水黑沉沉的，看着就是一片死寂的样子，只有大大小小的白色流冰，为环境添了一点生气。
继续往北飞，天空越是黯淡，太阳蔫蔫地挂在远方地平线上，到了深夜都不落下去。然而，即便是这样持续的阳光，也没法为大地带来多少热量和生气……
“外面越来越寒冷了。”操纵小艇的炼金法师脸色郑重：
“维持小艇温度的能量，已经从出发时候的5％，提升到了15％。”
“生命也越来越少了。”诺克斯长老靠在椅背上，脸色深沉：
“自然对我的回馈越来越低，生机越来越不活跃。”
“而且，不是死亡气息浓郁，关键是生命太少。”两位死灵法师的脸色也不好看：
“有生才有死，没有生命，连死亡气息都不丰厚……等等……”
他们忽然同时抬起头来，望向远处。在极远极远的，精神力延伸到尽头都感受不到的地方，有什么……有什么东西……
“好强……”格雷特座位旁边，把自己叶片从鲜红色变成深褐色，努力装作不起眼的槭树，刷刷地抖了一下：
“那里是什么……”
“我们快到了。”金煌龙坦格利安忽然回头。龙鳞上，温暖的白光亮了一亮，从小艇上拂过，有效地拂去了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距离龙墓已经不远了。所有人做好准备，提升防御。收起小艇，到我背上来！”
一阵窸窸窣窣，兵荒马乱的声音。然后，塑能系的蒙斯克大法师开了一个群体飞行术，带着大家上了金煌龙背部。
所有人笼罩在龙背上的白金色光芒里，跟着金煌龙猛然拔高，向虚空当中飞去。穿越彩光，穿越乱流，连续几层屏障之后，猛然笔直向下扎去。
“啊——”
进入龙墓的那一刻，从格雷特，到传奇战士尤迪安，再到一直冰冷的死灵法师，都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喊！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虹光中，失落的黄金之城！
格雷特站在金煌龙背上，从龙背后探出脑袋，努力张望。面前情景入眼，他先是屏息，然后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他右手拄着的槭树木杖，分出一根树枝拽着金煌龙背上棘刺，又分出一根树枝缠着格雷特的腰，再分出一根树枝，越过格雷特头顶，远远探出龙背以上。
那枝叶就像槭树的眼睛，随着格雷特向前看去，枝叶沙沙地响了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喊出来，但顺着双方之间的契约联系，格雷特也听到了一声情不自禁的：
“哇！！！”
“幸好跟你出来了！我就说应该跟你出来！不跟你出来，怎么能见识到这种场面！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动静算不上小，龙背上却没人注意。从尤迪安，到诸位魔法师，一个个不是往左歪、就是往右歪，竭力睁大眼睛，去看龙墓当中的景象：
那是一面镜子，或者说，一个占据了眼前所有空间，光华闪耀的双层圆环。
外层，是上彻高天，下接大地，圆润，规整，毫无瑕疵的彩虹色圆环，横亘在澄澈的蓝天之中。宁静澄澈，微微荡漾；
而这彩虹色光环的内部，又有一条舒缓的弧形光带，两侧微微向上抬升，优雅地穿过光环。
弧形光带最底端，一轮炽烈的太阳端端正正，悬在高空。围绕着太阳，一轮更小、但色泽更鲜艳的虹环，虚悬于外层圆环的正中央。
那虹环悬立虚空，若动若静，炫彩流光，深不可测。虹环两侧，弧形光带穿过的地方，各有一颗璀璨的明珠，像是太阳在虹环上映出的倒影。
小虹环顶部，耀眼的狭窄亮斑，如同一轮飞碟似的倒扣下来。像是为虹环戴了一顶温柔而璀璨的冠冕，又像是一只眼睛，盯着他们这些来访的客人。
“这是……这是……”
格雷特从美景的震慑中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努力展开精神力，去探查前方的波动。这是龙墓的大门？
或者，是龙墓入口处的法术防御？
这两道虹环，是像精灵岛一样的，双层虹光迷锁吗？那弧形光带又是什么，是攻击，还是防御，还是留给他们的通道？
他身后，精神力来回激荡，几乎席卷成了风暴。其他几位魔法师也就算了，咒法系的那位身体颤抖，几乎要从金煌龙背上跳下去，直接扑进前方的虹环当中：
“万华镜！万华镜旋之空！这种传说中的迷锁，居然……居然真的存在……我居然真的看见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心情激荡，一时说不下去，居然往龙背上一蹲，开始嚎啕大哭。整个龙墓探险团队，谁也没有安慰他的意思，都集中精力，瞪着前方：
金煌龙展翼飞出。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偏不倚，笔直地撞向万华镜旋之空当中，那一轮炽烈的太阳。
越飞越近，身上的白金色光芒也越来越亮，像一个笼子似的把他们罩在当中。
渐渐地，格雷特的精神力再也透不出去，其他魔法师们也没法再感应元素变化。
只能看见周围光芒爆闪，电光，火焰，酸液，黑雾，各种各样的力量，击打在白金色的罩子上，却完全无法撼动金煌龙的防御。
“好强……”
格雷特咽了口口水，小声道。身后，尤迪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强，太强了。换成是他，虽然已经是传奇了，估计也冲不破这道防御，要被绞死在里面。至于在这迷锁当中保住格雷特，那更是想也不要去想。
不知飞了多久，他们终于冲破迷锁，冲破幻影，眼前又是一亮。这一次，所有的魔法师们，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啊！！！”
那是一座城市。一座占地广大，哪怕从高空中看下去，规模都极其惊人的城市。城市里道路纵横交错，方方正正，如同棋盘一般；
道路宽广，一看就知道，哪怕几头巨龙并肩走动，都不会觉得狭窄。
道路和道路划出的格子之间，高高低低，房屋、花园、水池、树木样样都有。有些看着像住宅，有些看着像军营，有些看着像学堂。
而城市的中心，一组建筑群高高耸立，屋顶相互堆叠，十几座尖塔星罗棋布，组成了一个约略的魔法阵形状。连带周围的高墙与庭院，不知道是宫殿，还是神殿……
哪怕是最小的房子，也有十几米高，单间至少几千平方米。石壁厚重，屋顶结实，哪怕是龙族在里面，也可以住得很舒服的样子。
仅仅是这些，并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惊叫出声。让格雷特，也让所有魔法师们震惊的是，这座城市，俨然是一座黄金之城！
亮金色的屋顶，暗金色的墙壁，金水一般灿烂的，在城市间流动的喷泉、池塘与河渠。淡金色的树叶和树干，金红色的鲜花开满花园……
而更惊人的是，这座城市，并不是坐落在地面上，而是高踞云端。
有灿烂的光芒从下方云层透出，照射在房屋和道路上，也激荡在城市上方的云朵上，又为整座城市披上了一座金光。
“这，这是……”
格雷特咽了一口口水，又咽了一口口水。这么大的一座黄金之城？哪怕不是全部用黄金铸造，只是镀了一层金，这要用掉多少黄金？
还是龙族尺寸的房屋，龙族尺寸的道路，龙族尺寸的宫殿和尖顶……整个地球上有这么多黄金么？
或者是哪位龙族，飞到太空当中去，搬了一个完全是黄金构成的小行星过来？
对了，这是龙墓……这座黄金之城，是龙族安葬自己同族的地方么？那座宫殿或者神殿，是他们祭祀同族的地方？
“这么多黄金……”身后的魔法师们，一个一个呼吸粗重。特别是那位炼金术士，简直恨不得从龙背上跳下去，直接投入黄金城当中：
黄金！
黄金啊！！！
做魔偶，造法师塔，造飞空艇，造各种各样的魔法装备，黄金永远是少不了的！有多少，就能用掉多少！
实在用不掉，拿去做法师塔的能量池啊！厚厚地涂一层，再厚厚地涂一层！据说尼维斯那边，最近在试制永恒之井了，那个也是吃金子的大户！
就连金煌龙坦格利安也有点儿吃不住。他在黄金之城上恋恋不舍地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再飞了一圈，终于昂首长吟一声，竭尽全力拉起高度。
这一拉起高度，格雷特等人扒在龙背上，用力向后、向下看去。眼前景物变换，下方的城池不断变小。很快，格雷特的眼睛又一次直了：
那座黄金之城，并不是他所想的龙墓，而只是一头巨龙遗骸的一部分。
那巨龙俯卧在地，双翼收拢，龙首、龙尾蜷曲，摆出一副保护什么东西的姿态。皮肉朽烂，白骨森森，而它的胸腔当中，金光湛湛，就是刚刚看见的那座黄金之城。
“这是……”
“这是祖金龙埃泽奎尔&#183;格洛弗&#183;帕布利切柯&#183;阿马多尔……”金煌龙声如雷霆，说了一个长长长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低沉的感伤：
“你们看到的，是他用自己毕生的力量，构建的小世界。多少万年了，肉身腐朽，小世界里的生灵全部死亡，只有这座城市，仍然凝聚不散……
他把小世界放在这里，也有守护后辈的意思。有盗墓贼走进龙墓，看到这座黄金之城，往往就会迷失在内，不会再打扰后辈的安宁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小世界，这个东西他知道，成为传奇之后，冥想世界实质化，就会从主世界切下一部分来，构成自己的小世界。
但是老师的小世界，貌似只有一平方公里那么大，这位龙族……他的小世界……他生前是什么等级？
传奇二阶？传奇三阶？半神？还是真神？
连这样的强者，最后都会陨落啊……
他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暗自出神。龙背上，尤迪安放开刀柄，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握，低头向这位龙族前辈致敬；
诺克斯长老紧握橡木杖，杖头绿叶一片一片耷拉下来，仿佛寄托着主人的哀思；
塑能系，咒法系，变化系，一位位魔法师屏息低头，不言不语。
就连两位死灵法师，都熄了弄点儿什么不死生物的心思，默默垂头，向这位龙族前辈，也向伟大的死亡本身致敬。
只有伯纳德还是憨憨的，除了最开始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没有别的反应。格雷特不放心，悄悄扔了一个法术过去，就听他嘴里不停地喃喃：
“这骨头太大了……举不起来……回头得找根小的……”
格雷特哭笑不得。算了算了，对野蛮人不能要求太高，野蛮人的进阶路线，和感悟天地、感悟自然啥的没有关系，纯粹走肉身突破。
回头方便的话，给他找一根和他比较契合、能够与他共鸣的龙骨，到时候，就靠龙骨当中的力量和记忆，带着他突破好了……
金煌龙坦格利安带着大家向上，向上，飞了不知多久的距离，才把那头祖金龙的遗骸抛在身后，再也看不见。格雷特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所以我们到龙墓了对吧？
什么时候能够降落？什么时候可以寻找龙魂？
刚才看到的那些，明显不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啊……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我们这是要拿龙尸当山爬吗？
“我们龙族，除了死在外面、实在赶不回来的，但凡能够预感到自己的死亡，都会尽量返回龙岛，葬身在龙墓当中。”
飞过祖金龙埃泽奎尔的遗骸，金煌龙坦格利安也渐渐放低了高度，向下飞去。一边飞，一边向格雷特解说：
“龙墓能护佑我们的安眠，让我们的躯体不被外界损伤；而我们的力量逸散在龙墓里，也会通过龙墓，回流到龙岛，让我们的后辈更加健壮……”
格雷特左看右看，身边的魔法师们都在聚精会神，观察周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金煌龙的声音。
或许也的确如此，这位传奇金煌龙前辈，有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其他人在他看来都是外人，没资格听闻龙族的秘密。
他也就装作没发现，只点点头，也跟着发动了传讯术，向金煌龙请教：
“那么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要求取龙魂，去什么地方比较妥当，是去传奇前辈们的墓葬，还是去其他地方？”
“传奇巨龙哪怕步入死亡，他们的灵魂也异常坚韧，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消磨殆尽。”金煌龙沉吟着：
“传奇之下的巨龙，龙魂就会消散得比较快，很可能找个十来处，也不一定能有收获……看你们的需求了，如果不赶时间，我就带你们慢慢转转……”
这个问题，格雷特也不好自作主张。等金煌龙飞了大半天，降落下来暂时休息，他就和魔法师们、特别是和两位死灵法师商量了一下。
极其难得的，两位死灵法师出现了分歧：
“传奇！当然是传奇！传奇龙魂，哪怕消散得只剩一点点，本质也是极其强悍的！不怕挪移，挪进龙兽蛋里，也容易活下来！”
“只怕是龙兽蛋不容易活下来吧……”另外一位死灵法师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传奇龙魂那是什么样的强度，哪怕消散了绝大多数，都不是普通生物能够承受的！龙族都未必承受得了，何况龙兽蛋！
一根教堂的大柱子，塞进一间小破屋里去，小破屋子不得散架啊？！”
格雷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至于谁更有道理，或者说，谁的实验方案更容易成功，那就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术业有专攻不是说笑的！
“那，其他诸位呢？”
他环顾四周，征求其余魔法师们的意见。塑能系的蒙斯克大法师手握法杖，向外微微踏出两步，感受一下周围的元素波动，脸色沉凝：
“如果在非传奇龙族的遗骸附近行走，我应该可以做到打散元素风暴，保护大家安全。在周围稍微散开一点，探索一些资源，难度应该不高。
但是，如果探索传奇龙族的遗骸，大家就要一直在巨龙的保护之下，不能随意乱走。到时候，资源方面的收获就会比较少了……”
“比较少，但是等级高。”变化系的炼金术士不赞同地摇头：
“大家冒险来一趟龙墓是为什么？难道只为了一些传奇以下的材料么？那些材料，外面也有，值得花这么大的代价过来？”
这倒也是。周围三四个魔法师默默点头，连诺克斯长老也轻声道：
“如果不是特别危险，最好还是能在传奇龙族的遗骸附近走走。大家都是这个等级，都希望能够进阶传奇，多一些感悟是最好的……”
“肯定要去传奇遗骸啊！”槭树塞薇利娅也跟着插话。一边说话，一边展开了一点儿树冠，在格雷特的头顶上织成一面小伞，晃得沙沙直响：
“放心好了，我也能保护人的！有我在，至少一对一的保护，没有问题！”
既然大家的态度基本一致，格雷特就去请见金煌龙，规规矩矩地讲要求说了。金煌龙坦格利安非常大方地点头：
“本来就要多带你走几个地方，多长长见识。巴蒂斯塔那个老头子，还特意拜托我了，说是你现在这个阶段，正好多开开眼界，也要为进阶传奇做准备。
等伱传奇了，很多传奇龙族的生育，还有雏龙觉醒的事情，还要你帮忙呢！”
……这是龙族女婿的专有福利，还是龙族医生的专有福利啊……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能进阶传奇，很多法术的威力也跟着上涨，原来对传奇不起效果的，也能起到效果了……
他能成功进阶，对龙族确实是重大利好。至于其他魔法师们，顺带也是顺带，就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既然定下方向，金煌龙就带了众人，径直往前飞去。越飞越远，越飞越冷，渐渐地，格雷特就觉得身上恒定的【耐寒耐热】都顶不住那寒冷，少不得再刷了一层防御：
“我们去哪位前辈那儿？这么强的冷气……阿嚏！是一位擅长冰雪的前辈吗？阿嚏！阿嚏！阿嚏！”
“是一位三阶传奇银龙。”金煌龙坦格利安回过头来，纯金色的眸子安静地凝望着他：
“说起来，那位也不是外人，是辛西娅的祖父，赛瑞拉的……嗯，按照你们人类的叫法，是外曾祖父。
巴蒂斯塔那个老家伙嘱咐过我，如果可以找到一些传承，正好能让赛瑞拉感悟一下，也让她进阶顺利一些。”
格雷特立刻闭嘴。他对自己进阶传奇，还是充满信心的，毕竟前世那么多研究领域，堆也堆起来了；
但是赛瑞拉能不能进阶，他就完全没有把握。
这事儿，又不是光靠堆资源就有用的，没看那么多寿命悠长的精灵和龙族，都一辈子卡在传奇的门槛边缘，死都上不去……
虽然他能带着赛瑞拉努力研究，但是，能多一点传承，多一点向上的把握，总是好的……
金煌龙说完这句话，就轻轻震动双翼，箭一般向前飞去。金龙身上丰沛的热量，顺着鳞甲缝隙流溢出来，很快格雷特就打了一个颤，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越过荒野，越过云层，越过海面。眼前的大地仿佛无穷无尽似的向外铺展，也不知道是龙墓当真广大，还是飞进了什么小世界。
不知飞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眼前孤峰峭拔，笔直竖立在大地尽头。金煌龙忽地放慢了速度，向下扎去，回头说了一声：
“做好准备，要到了……”
格雷特和大伙儿一起，飞快地给自己刷完各种防御，金煌龙已经落到地面，轻轻一抖，化为人形。格雷特飘落下来，双脚踏在实地，仰起头来，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
“啊……”
太恢弘了……
太壮观了……
刚才他们在远处看到的，竟然不是孤峰，而是一条已经死去多年的银龙！
尾巴支撑在地面，头颅高高仰起，直指苍穹。一条龙，就是一座山峰，山上冰封雪盖，也不知道是还没腐烂的龙躯，还是聚集在银龙周身的冰雪。
“去吧，去吧。”金煌龙挥了挥手，淡淡道。格雷特下意识地回过头，望了望周围的魔法师：
我们这是要爬山，不，爬龙吗？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龙，龙魂？不要想着吃掉我啊！
金煌龙坦格利安站在原地，挥了挥手，并没有要跟着上去的意思。格雷特愣了愣，也只能转向自己身边的魔法师们，硬着头皮道：
“那我们过去吧……”
“我们过去，不是你过去。”蒙斯克大法师毫不客气地伸胳膊一拦。
开什么玩笑，来的时候菲尔碧大法师千叮咛万嘱咐，别人都可以去冒险，就他不能去冒险；别人都能出事，就格雷特万万不许出事。
这百来号人，全都指着他领头接项目呢，他出了事儿，大家一起滚回尼维斯！
格雷特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和应变能力，讪讪点头，往金煌龙身边挪了两步，站着不动了。见他如此，蒙斯克大法师终于松了一口气，放软了语调：
“我们先探探路，看看前面什么情况。等安排好了，确定前面能上去，再过来接你。这会儿，你就在这里待着，坦格利安阁下会保护你……”
一边说一边偷眼望过去，见那身材高大的精灵背负双手站着，白金色短发一根根指向天空，发梢纹丝不动。
嗯，没有点头，好在也没有摇头。基本上，这就是个默许的意思了。蒙斯克大法师不再说话，脚后跟蹭地，往后一步，两步，三步……
法师团跟着他往后退。退开十来步，站到金煌龙的防御圈子外，真的出了变故，一步就能跨进去的距离。先不急着出发，而是开始搭建魔法阵：
蒙斯克大法师一挥手，五枚火球排成阵列，一枚在中，四枚在旁，旋转着飞出。
飞到百米之外，轰然炸开，炽烈的火光横扫一切，连带着地面上的冻土都被熔化，以起爆处为中心，飞速向外推出一个圆圈。
他拍拍手，示意自己的工作到此结束。而后，变化系，咒法系，两位魔法师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变化系那位魔法师一扬手，几十枚圆盘、方盒、长杆如天女散花般落下，在爆炸排开的土地上排成阵列。
每一样魔法器具之间，距离、角度，方位，丝毫不差，像是用尺子比量着放下来一样。
然后，再是那位咒法系的大法师，跟着一扬手。瞬间，空中爆起一团光芒，与下方的魔法器具相互激引，拉出一道光幕，像大碗一样倒扣下来。
光幕一现即隐，连同那些魔法器具也沉入地底，消失不见。只有一圈若有若无的彩光镶嵌在冰层当中，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即便如此，地面上的碎冰，泥土，也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到处滚动。冻土凝固，平整，甚至还拉出了一棱一棱，做出了一点防滑效果。
格雷特眼尖，看到光圈外面有一块碎冰，被风卷起来，往光圈上砸。一过那条界限，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细末，消失不见。
这个防御圈拉好，魔法师们才鱼贯而出，走进圈子里。各自掏出桌椅、魔偶、不死生物，一一摆好，然后开始鼓捣：
两个光点飘飘悠悠，离开防御圈，向银龙尸骸的方向飞去。咒法系大法师面前，跟着就展开了一面光屏，一群大法师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写写画画。
光点笔直飞向前方孤峰，距离二十米左右，光屏就开始抖动、扭曲，看不清形状。
咒法系大法师皱着眉头，做了两个手势，那两颗光点一颗笔直向前，接近到15米，轰然爆散；
第二颗光点悄然后退，退到25米左右，光屏才算稳定下来。然后，随着咒法系大法师的操控，飞高、飞高，四下里飞行一圈，将整座孤峰的形象尽收眼底。
然后，才是炼金法师扔出三只飞行魔偶，圆滚滚的金属小鸟展翅飞出光圈，往银龙孤峰过去。
小鸟双眼处射出两道红光，纵横交错，落在孤峰上再反弹回来，扫描出更加丰富的细节。等小鸟飞了一圈回来，又有两只黄金骷髅，策马向山峰奔去……
格雷特已经从翘首张望，变成了晃来晃去，不停遥望四周，再变成了摆出一地的桌椅沙发，招呼金煌龙坐下，招呼尤迪安坐下，再招呼伯纳德煮东西来吃。
金煌龙坦格利安倒是笑吟吟的，一点儿也不嫌烦，也不嫌弃魔法师们拖时间拖得厉害。还对格雷特点评道：
“他们倒是挺谨慎的……”
“都是高阶法师，在传奇面前，当然要谨慎。”格雷特恭敬地欠了欠身。坦格利安笑得更加和蔼了：
“谨慎是没错的，且让他们去。嗯，什么东西过来了？”
一只圆头圆脑、圆胳膊圆腿的魔偶，托了一只比它个子还高的箱子，脚底下轮子骨碌骨碌，往这边滚过来。滚到格雷特面前，左右望望，把箱子放在茶几上：
滴的一声，箱盖自动打开，箱壁往四面倒下，现出一座具体而微的孤峰来。从上到下，半透明的冰雪覆盖下，现出活灵活现的巨龙形状：
龙头抬向天际，双眼空空洞洞，仍然在仰天咆哮，威势凛然。龙脊，龙肋，龙翼，龙爪，龙尾，白骨森森，湛然洁净，依然做出扑击的姿态。
从最低的山脚到最高的山巅，光点细细碎碎，星罗棋布，像是为这死去的银龙又披上了一层龙鳞。
仔细看，苔藓，野草，细嫩的小树，甚至还有鲜花在倔强地开着，有鸟兽在孤峰冰雪中打洞，进进出出，觅食、躲藏、捕食。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山巅部位，空洞的龙头深处，亮着一团幽幽的光芒，忽上忽下，不停飘动……
金煌龙看了一眼就笑了：“他们还挺有趣的，怕伱无聊，特地做出一个模型给你看。嗯，这个能量扫描，做得挺不错的，还算精致，连龙魂都扫描到了……”
“啊，这就是龙魂吗？”格雷特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要趴到龙头里面，去看那团飘动的光芒：
“在这么深的地方……他们进得去吗？会不会需要挖掘隧道？能挖得开吗？这孤峰的防御力，会不会赶上传奇银龙了，他们不会挖不动吧？
这亮光看着也不强，这么多年了，龙魂得有多强啊，会不会还是传奇的强度……会不会伤着他们？会不会看死灵法师不顺眼？对了，龙魂应该用什么装？”
说着说着又担心起来，站直了向对面防御阵里遥望，几乎忍不住要走过去。尤迪安一把按住他：
“你坐着！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和塞薇利娅女士走一趟就行，不用你出去！等确保安全了，我再来接你！”
说话之间，魔法师们已经开始了行动。塑能系、咒法系、变化系三位魔法师，各自为自己刷了一层防御，身上光华闪烁，大踏步地走出了防御阵；
诺克斯长老不知道从哪里抖出一件毛皮大氅，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穿得像一头老熊，拄着橡木杖走在他们身边。橡木杖顶端，绿叶都不见摇晃，显然身边的防御圈相当给力。
至于两位死灵法师，依然在防御圈里缩着，没有半点动静。倒是两只骷髅身先士卒，已经奔到山峰下面。
骨马“咔咔”解散，在骷髅身上围了一圈，那两只骷髅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看着好像不是很危险，过会儿我来接你，你也可以去看看。”尤迪安一直凝神看着，说完一伸手，接过格雷特手中的槭树法杖。纵身而出，奔向山峰：
“嘿，我来了！等等我！”
他脚步快，一纵两纵，就冲到诺克斯长老身边，然后护着他往前走。走到山峰下的时候还可以，越向上攀登，脚下越重。
尤迪安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步子越走越慢，不得不展开精神力，呼唤周围自然的支持。
诺克斯长老还有空左看右看，手里拿个小铲子，东取一点冰雪，西取一点泥土；一会儿往左边爬几步，挖一块苔藓放进盒子里，一会儿又爬到右边峭壁上，挖下一朵野花。
尤迪安：“……”
这银龙挑人啊？
是不是和自然比较亲近的，它给的压力就小，和自然疏远的，给的压力就大啊？
他沿着龙颈奋力往上爬，一口气爬到接近龙头的位置，再也爬不上去。想让槭树塞薇利娅带自己一把，低头一看，槭树悄悄伸出根系，深深扎入地面。
也不知道是在吸收土壤里的养分，还是直接扎到龙骨当中去，吸收传奇银龙散逸的血肉了，总之，对他的需求，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尤迪安都这样，魔法师们，攀爬得就更加艰难。塑能系的蒙斯克大法师爬到龙颈中段，气喘吁吁，在冰雪当中挖了个窝把自己嵌在里面，再也爬不上去；
咒法系和变化系的两位大法师比他稍微强一些，多爬了两截颈椎的样子，也抬不起脚来；
两个骷髅爬到山腰就爆散开来，东一根骨头、西一根骨头，炼金术士派出的魔偶跟在后面，忙着捡都捡不过来……
眼看着自己的骷髅实在上不去，两位死灵法师对望一眼，叹一口气，也只好走出防御阵，拼了老命地往上爬。然而，他们亲身上阵，也没有比骷髅好到哪里去：
爬到一半，用来作为助力的不死生物，全面趴窝。爬到比山腰高一点点的地方，三分之二都不到，就被压得透不过气。
四肢摊开，趴在冰雪之上。眼看着一只雪兔跳到身边，眼珠子滴溜溜地对他们看，两位魔法师都只能眨巴眨巴眼睛，都没法动弹手指摸它一下。
“怎么样？要帮忙吗？”
诺克斯长老采集够了山峰上的样本，踩着冰雪，快速滑下来。两位死灵法师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帮……我们……一把，带我们……下去……”
不行了不行了，光是趴在这儿，已经眼前发黑，脑子都转不动了。这个样子，就算被诺克斯长老带到峰顶上，估计也干不了活，什么魔法都驱使不动……
诺克斯长老左右看看，橡木杖往下一顿，杖头上树枝飞快抽长。左边五根树枝，右边五根树枝，分别绕住两位魔法师的大腿、腰胯、肩膀，往上一收。
很快，两位死灵法师，就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左一个，右一个，贴在橡木杖边上。被诺克斯长老拄着，三步并做两步，奔下孤峰，向格雷特的方向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一落地，两位死灵法师就恢复了活力。向格雷特求援的时候，简直声泪俱下：
“这可都是为了项目！我们爬不上去了，只能拜托你了——那，这是容魂盒，只要把它放到山峰顶上，最靠近龙魂的地方，发动魔法就行了……”
“这是魔法卷轴，发动以后，还是需要用精神力引导一下，这是详细的说明……”
“我们是不行了，您的自然亲和比较强，请您一定要试试看……”
格雷特能说什么？
他自己的项目，他不顶上，还能怎么办？
特别是尤迪安和诺克斯长老一左一右地向他点头：
“不危险，你应该能上得去，问题不大。”
“有我在，我会保护你，至少能保护你到靠近龙头的部位。再往上，嗯，塞薇利娅姐姐应该肯帮忙……”
格雷特咬了咬牙，只能接过容魂盒与卷轴，顶风冒雪地向外走。走到山脚，已经觉得心跳如鼓，汗水刷刷地往外冒：
这龙魂，对外界这么不友好吗？
过了那么多年，还有那么强的龙威？我对精神攻击的免疫已经很强了！我已经有月神的护佑了，怎么还会弄得这么狼狈！
或者是我实力太低了？
自然亲和……自然亲和……呼唤了自然，好像也没有多大用处，这里的自然太沉寂了，生命太少了……
算了！
作弊一把！
就不信你对后辈也会这么严厉！
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向后连退几十步，开始催动龙形变形。须臾，一条20多米长，鳞甲湛湛生光的青年银龙，出现在雪地当中，昂首长吟：
“昂——”
他拍打一下双翼，助跑、起跳，四只龙爪抠住山峰，向上爬去。龙形状态下，山峰的威压果然小了许多，让他顺利地爬到了龙颈部位。
哎呀，看起来还有余力的样子，还可以再往上爬一点……
格雷特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就在此时，整座山峰轰然震动起来，冰雪咔咔咔咔裂开，附着在山峰上的草树苔藓簌簌下落，雪狐、雪兔、雪鸽、各种虫蚁疯狂逃窜。
而抠住山壁的格雷特，则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
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是龙魂吗？冲着我飞过来的，是龙魂吗？
那么巨大的龙口，张开来足足能吞掉两个我的，你不会是要把我吃掉吧……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我真是受龙族宠爱的人啊！
格雷特仰着头，张着嘴，瞪着那条飞来的银龙虚影，整个人，不，整个龙都僵了。
那条银龙虚影，那条银龙虚影，光是嘴张开，就能把他整个儿吞下去。不是人形状态的他，而是青年银龙状态的他。
更不用说，巨大的头颅后面，还有更加巨大的龙身，遮天蔽日的龙翼，以及高高扬起，几乎上及天穹的龙尾。
传奇银龙有这么大吗？
传奇三阶的银龙，有这么大吗？
老丈人和丈母娘是没有这么大体型的，巴蒂斯塔长老也没这么大体型，话说，长老是传奇几阶来的？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我快要被吞下去了……我不是真的银龙，只是变化术变化成这样子……糟了，龙魂不会发现我是假的，然后被激怒了吧？
我现在变回人形还来得及么？——不，我现在滚下山峰，离得远远的，还来得及么？
他四爪紧紧地抠着山壁的冰雪，已经忘了该怎么移动。至于变回人形什么的，与龙魂沟通什么的，发动魔法把龙魂收进容魂盒什么的，更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耳边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心脏砰砰砰乱跳的声音。风声、魔法师们的惊呼声、槭树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雪鸽雪兔吱吱喳喳的叫声，半点儿也听不见。
不知道那些人是被龙威压制，已经出不了声、不敢出声，还是他自己陷入了传奇龙魂的精神世界，外部的情况，已经感知不到了……
念头还没转完，巨大的龙头，已经扑到眼前。格雷特在那对冰盘大的眼睛里，分明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单薄的小人，定定地立在那里，还没有银龙竖起来的瞳孔长：
喂我什么时候变回人形了？
还是你看到的，直接是我的精神世界，是我的灵魂本质？
别挨我太近啊……我就这么丁点大一个人，距离这么近还要看清楚，您岂不是要变成斗鸡眼了？
念头还没转完，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刹那间，他仿佛已经离开了孤峰，置身于星空之上。
举目四望，上、下、左、右，到处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极远极远处有星光闪耀，为他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须臾，一枚火球远远射来，斜着划过眼前。格雷特顺着火球的方向一望，只见脚下的大地安宁静谧，森林苍翠，海洋湛蓝，生机无限。
而那枚火球上，缠绕着阴霾，带着庞大的不祥气息。可想而知，那枚火球如果落到大地上，会给大地和大地上的生灵带来损伤，甚至带来灭顶之灾。
想也不想，格雷特就冲了上去，先是一口吐息，然后各种魔法闪耀，给予那枚火球迎头痛击。而火球上的阴霾，也轰然炸开，四面八方向他缠绕上来……
吐息，魔法，爪击，翼拍，尾抽。格雷特竭尽全力地战斗着，一仗打完，已经伤痕累累，龙鳞破碎，右翼软塌塌地耷拉在身边。
然而他的战果也非常出色，那枚火球已经完全熄灭，像一个黑不溜秋的大铁球，被他踩在脚下。铁球表面细细碎碎，一地奇形怪状的尸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格雷特用龙翼闪、用尾巴扫，把那些尸体全部扫进星空，再推着大铁球向脚下的大地飞去。眼看天空龙城的屏障近在眼前，又是一枚流星飞到，他再次扑了上去……
“你好像不太惊讶？”
一个清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边，在心底。格雷特眨眨眼睛，终于回过神来：
“我这是通过考验了吗？”
“没有什么考验，只是让你看一看……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那个清凉的声音里带了点儿笑意：
“这个世界的危机，从来没有减少过，从来没有……我们龙族，一直保护着这个世界，为它战斗，为它牺牲……伱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能跟我去吗？”
格雷特终于反应过来，这位传奇银龙，哪怕步入了死亡，龙魂还凝聚不散。有智慧，能探查，还能和人交谈、给出反馈。
这样的龙魂，哪怕不安排转生——即便是转生到龙兽蛋里，只是请他留在身边，日常请教，也是极好的啊！
“不去了……不去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涣散。格雷特面前的景象，也由浩瀚的星空宇宙，变回了寒风呼啸的雪原：
“不去了……死都死了，就不折腾了……”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格雷特下意识地往上窜了一步，还没落地，就感觉一阵雪花，兜头盖脸地扑了下来。
格雷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这股凉意一直冻到心底深处，把他的灵魂都要冻住了。
他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喷嚏，鼻孔里喷出来一股冰渣子，旋转着，组合着，竟然变幻成了法术符文的模样。
符文落在地上，地面冰雪应声波动，往上拱起。十几个冰雪生物排成队列，在格雷特面前，围成两列半弧……
这是，送了我一个法术？
不想跟着我去，不想龙兽蛋里走一遭，所以送了我一个法术？
格雷特耸耸肩，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抖了抖鳞甲，又往上爬了几步，站到孤峰顶上，变回人形。啊……站到这里，就真是一览众山小了……
四下俯瞰，诺克斯长老又回到原处，还在东挖一铲子、西挖一铲子；
蒙斯克大法师又努力往上走了几级，这会儿双臂平伸，两眼微闭，身外光圈粼粼波动，正在感悟着周围的气息；
变化系那位炼金术士，已经不知道猫到哪里去了，只看见几十只炼金魔偶撒了出来，四下里叮叮当当，不停地在冰峰上进出；
至于两位黑袍的死灵法师，这会儿也已经缓了过来，硬着头皮走出防御阵，又开始继续爬坡。爬两步，歇一歇，爬两步，歇一歇，又要挖掘，又要感悟，忙得不可开交。
啊……好像是我最轻松的样子……受龙族认可就是开心啊……
格雷特摊开四肢，往下一躺，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最重要的东西，龙魂已经给他了，再贪多就不必了。
至于龙骨什么的，刚刚和龙魂交流过，立刻就拆龙骨，实在是不太尊敬。
还是下一个吧，下一处如果龙魂基本上散了，不在世间，再让伯纳德和龙骸交流交流，看看有没有缘分……
他悠然自得地躺着，头顶一片树荫，是橡木杖撑开树冠，树根深深扎入地底，在奋力吸收龙骸的气息；
下方叮叮当当，一片忙碌，每个魔法师都在尽力采集资源，感悟传奇波动；
远处金光微微闪耀，是金煌龙趴在地上，显出了原身。格雷特微微侧头，看见那金煌龙趴得十分安稳，双目微闭，身体一起一伏。
显然，这位传奇巨龙是半点儿都不急，看着他们在忙，有意纵容，干脆睡一觉……
格雷特反而不敢耽搁了。龙族睡一觉，一天两天只当合个眼，一月两月也是少的，一年两年都不算多。
让金煌龙稍稍休息一下也就算了，万一他真的睡过去，在这里耽搁十天半个月，这次龙墓之行要多久？
赛瑞拉还在外面等着，整个研究团队，都在外面等着呢！
他一跃而起，顺手抓住橡木杖，摇了两摇，勒令它抽回树根，变回齐眉棍形态。展开飞行术，直接从峰顶飞下，找到两位死灵法师：
“和龙魂沟通过了，他不愿意离开，宁可慢慢消散。我寻思，这次就算了吧，下一条巨龙那里，我们再试试？”
“行，行……”
两位死灵法师忙不迭地点头。他们一个从山壁缝隙里把自己抠起来，一个从雪坑里爬出来，一边拍着身上的雪花，一边恳求：
“在这里留一天可以吗？就留一天，让大家采集材料……”
怎么搞得像是旅行团似的？这个景点一天，那个景点一天，那个景点只许留四个小时……格雷特默默腹诽着，还是点了头：
“你们先干活，我去找坦格利安阁下商量。他允许，就留一天，他不允许，就得早点走，不能耽搁，反正还有下一处……”
他纵身飞出，穿越呼啸的寒风。唉，和传奇巨龙商量，也不能白商量，最重要的是不能空手。
幸好这次出来，吃吃喝喝带得挺多，让伯纳德支个锅子，再支个烤架，大家边吃边聊，一天时间就混过去了……
他想方设法，为魔法师们争取时间，让他们采集资源。而遥远的精灵岛，雷霆之主正和精灵公主说起：
“格雷特这孩子，据说是去龙墓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光辉圣城，吞没一切的耀眼蓝光！
“小格雷特跑到龙墓去了？”
精灵公主柔柔地笑着，顺着雷霆之主的眼神望向窗外，眼里带了点羡慕。
她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永聚岛上，没有出去游历过。离岛最远的，也不过是永聚岛周边三百里巡行，照看永聚岛周边的岛屿。
像雷霆之主那样，最东边跑到兽人王国，最北边跑到龙岛，几个大陆几乎跑遍的，她真的除了羡慕，就只有眼巴巴地听故事解馋。
而哪怕是雷霆之主，也有些地方没有去过，比如天空龙城，比如龙墓。前者是龙族不邀请他，后者是不得其门而入，没有龙族引路，完全找不到方向……
“这小子，到龙岛才多久啊！”雷霆之主的语气怪怪的，极其难得地，飘起了一点儿酸味：
“又是天空龙城，又是龙墓……天空龙城都去了两趟了！龙墓不但他自己能去，还能带别人去！一带就带十个人！
真是的，不务正业，他自己的研究呢，自己的进阶呢！”
精灵公主在边上抿着嘴笑。丈夫话里话外，虽说又是抱怨又是挑剔，却也满满都是自豪：
他没去到的地方，他徒弟去到了！他没办成的事，他徒弟办成了！
他19级的时候出发去龙岛，在那边踏足传奇，他徒弟15级就到了龙岛，在那边被一群巨龙奉为上宾，要法师塔有法师塔，要进龙墓淘宝，传奇巨龙亲自护送！
“好啦，不要说孩子的不是了。真想去的话，我现在也走得开了，我陪你去一趟龙岛？正好你也说过，进阶以后，想要到处走走的……”
“那还是先别急。”雷霆之主立刻转身，挽了妻子的手，轻轻握一握：
“你不是也快要传奇了么？等你进阶了，稳定了再去。要不然路上忙忙的，有一点进阶的契机，都要忽略过去了……”
“我觉得……还是先出去走走吧。”精灵公主眼神柔软，反握回去。她之前一直卡在进阶传奇的门槛上，就是没有摸到那一点契机。
兄长的诅咒治愈以后，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现在正在秘境里重修永恒之井，那边传来的消息，等到永恒之井修好的那一天，应该就是他进阶传奇的日子。
肩上千斤重担落地，她也放松下来，反而觉得进阶的门槛松动了。只是什么时候真的能跨过那条线，那就不一定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再过十年？
“到处走走看看，长点儿见识。”至于蹭弟子的契机什么的，这个不用提，提了丈夫反而别扭。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能够踏足传奇三阶，一是积累到了，再则，也是在永聚岛上做了一堆项目，见识了一堆之前没见过的场面不是么？
“再说……”她轻轻地靠在雷霆之主肩上，云朵一般的秀发拂过丈夫脸颊，带来一股草木清香：
“我还想早点生个孩子……听说，到了传奇，就不容易有孩子了……”
母亲生了他们兄妹四个，四个都是在传奇之前出生。永聚岛上，那么多精灵长老，进阶传奇之后生育的凤毛麟角。
他们夫妻两个，克里斯汀已经是传奇了，而且是传奇三阶。她要是再进阶传奇，他们俩这辈子，恐怕都不用指望有孩子了。
虽然传奇寿命悠长，但是，有后代和没有后代，到底是不一样的……
“伱别想那么多。”雷霆之主立刻搂紧了她：
“我已经传奇三阶了，就算生不出后代，那也是我的问题，不会是你的问题。再说，孕育后代，对母体会造成很大的负担，说不定你生了孩子，就没法踏过传奇门槛了。
和孩子相比，我更看重的，还是能够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两人依偎在一起，安静了很久很久，才再度分开，各自去研究、计算、学习。至于到底去不去龙岛，什么时候去，又什么时候能进阶传奇，那就是后话了。
“小格雷特居然去龙墓了？！”消息传到精灵秘境那边，拜尔博也很有些羡慕。龙墓啊，传说中的龙墓啊！
如果他在龙岛上，和小师弟一起做研究，是不是也能沾光去一趟了？
可惜并不能，他这里的研究还没做完，永恒之井还差最后一点儿。而且，就算研究做完了，他也不能往龙岛跑——
他要代替老师回尼维斯坐镇！顺便，还要把精灵秘境的矿石带回尼维斯，尝试在尼维斯、或者附近什么地方，再建一座永恒之井。
如果建造成功了，魔法议会，从此就不愁能源了，法师塔就能轰轰烈烈地建起来了！
通天塔规模的大法师塔，至少能再建一座，假以时日，议会的传奇法师，没准能翻一番呢？
到时候，传奇数量和对面光辉教廷持平，谁怕谁？不服就干，不信靠着信仰起家，靠那些固定神术的传奇，打得过他们这些钻研世界奥秘的传奇！
——对了，这段时间，教廷的狗腿子没来烦他们，是不是在矿石方面，取得新的进展了？
“桑德斯兄弟，做得不错。”法雷尔大主教在胸口点了七点，顿一顿，又点了两点。他对面，一个穿着紧身天鹅绒上衣、灯笼裤、高帮马靴的男子，恭敬地弯下了腰：
“为主服务是我的荣幸……”
“十条船，十位船主，只有你跑通了这条路。”法雷尔大主教和颜悦色地伸出手，在他肩膀上微微一搭。
桑德斯船主赶紧随着他的力量站直身子。下一刻，法雷尔大主教握着一枚烫金的书签，微笑着送到他面前：
“凭着这份功绩，你可以去教堂兑换一件圣物，或者兑换一批教廷特供物资，比如圣水，圣油之类。教廷希望你能做出更多贡献，来荣耀主的光辉。”
桑德斯船主立刻双手迎上去，捧住那枚书签，珍惜地收进怀里。而法雷尔大主教收回手的时候，掌心里也多了几颗宝石，光辉四射，璀璨耀目。
“您放心，我安排好这些物资，立刻跑第二趟船！”桑德斯船主把胸膛拍得“嗵嗵”直响：
“有教廷的护佑，我有信心，为吾主送来更多的矿石，来增添吾主的光辉！”
“去吧。”法雷尔大主教威严地点头。送走船主，他立刻变了脸色，指挥下属：
“快，快！把这些矿石装船，直接运回教廷！就等这个了，麦考林枢机问了好多次了！”
天可怜见，教廷有关太阳神力的研究，最近就卡在矿石上了。
从布洛林王国运来的矿石，量少得简直让人伤心，矿工们刨空了一座山，小心淘洗，找到的精选矿砂也只够一车；
而这些精选矿砂，掺到精钢里打造武器和防具，那是完全可以用了；想要拿来当成法术材料，那还要进一步提炼。
光辉教廷花了一两年的时间，累死了七八个老工匠，以及议会的魔鬼那边投奔过来的魔法师，这才按照魔法议会那边隐约透露出的方案，提炼出精度超高的粉末。
而一车矿砂当中，能提炼出的粉末，只有小小的一碗……
去大荒原极东面的队伍倒是成功找到了矿石。但是，那座矿山，被一窝大鸟占据着，羽毛灿烂的雄鸟保底传奇，羽毛黯淡一些的雌鸟，不到传奇也差不多了。
探索队死得七七八八，也没能成功开采矿山，再问当地人，得到的答案是，他们从来不去山上找死，都是在下游的河床里捡矿石的……
这支探索队一来一回，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教廷哪怕再派一支队伍过去，传奇压阵，把那窝大鸟宰掉再开矿，等拿回矿石，也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当口，从黑大陆运来的一船矿石，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专门的鉴定师鉴定过，这船矿石的品位相当高，比起布洛林王国的矿石，含量丰富了至少十倍！
远洋船换近海船，打起教廷旗帜，直奔光辉圣城。还没到达，整片港口已经戒严，裁判所的大裁判长，和对接这个研究的麦考林枢机，亲自在码头上等待。
眼看船徐徐靠港，麦考林枢机迫不及待，飞上船舱，进舱室抓了一把矿石。感受着里面澎湃的力量，他喜动颜色，大声赞叹：
“好，好，好！——有这些矿石在，我们对付那些魔鬼，就多了一样利器了！”
这一船从黑大陆内陆，斩杀魔兽、斩杀土著部族，顶着各种瘟疫和疾病，千辛万苦运来的矿石，被小心翼翼地卸到港口，再用最快速度送到光辉圣城附近的山里。
在那里，专门为此搭建的加工场所当中，专门为此寻找的工匠已经严阵以待。矿石刚刚送到，就被送进专门的设备中，粉碎、淘洗、分拣、提炼……
半个月后，一小匣，一小匣的精粉，严密地封装着，送到圣城北部，麦考林枢机的研究所。
在那重重封印，重重把守的研究所里，麦考林枢机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拆开，精粉倒进专门的容器：
“小匣子的防御能力实在太差了，就应该放在专门的容器里面，才方便保存……最重要的是，放在小匣子里，它退化得实在太快了……”
黑魆魆的精粉，在多重封印的厚重石匣底部，一点一点堆叠起来。一厘米厚，两厘米厚，五厘米厚，十厘米厚……
“轰！！！”
耀眼的蓝光汹涌着，暴涨着，带着无匹的光芒和热量，瞬间吞没了一切。
撕裂封印，撕裂石槽，撕裂枢机主教的法衣，撕裂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那巨大的火球，仍然不满足似的，继续向外膨胀，向外翻滚——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吾主！是吾主降临了吗！！！”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光辉圣城……还剩多少了这是？
蓝光暴涨，撕裂一切。
麦考林枢机主教站在石槽面前，还没看清楚眼前的变化，就被蓝光卷了进去。
来不及施法、来不及祈祷，甚至来不及转动任何念头，整个身躯就无声无息，化作飞灰。
至于灵魂什么的，或许本来能保住，或许本来能进光辉神国。但是，在这样强大的能量冲击下，也是顷刻间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接下来，强大的能量充溢整个石室，又从门扉、窗户、一切开口处泄出。石室墙壁上，洁白的圣光亮了一亮，瞬间就被蓝光冲散，紧跟着所有墙壁无声无息，化为灰烬。
再然后，是研究所里的人、研究所里的其他房间、研究所里的一切……
只用了一秒钟，这巨大的能量团，已经膨胀出研究所外，挟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向外横扫。教宗惊起、大裁判长惊起、圣骑士团团长惊起、苦修士长老惊起……
“礻……”
苦修士长老正在菜地里浇水。心头警兆一起，他甚至没有回头，手里的水瓢往后一扬，晶莹水珠散开成为水幕，笼罩整片菜地。与此同时，开口祈祷：
一句“神说”刚刚出口一半，强光，高热，庞大到不可想象的压力，已经汹涌而来。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敌袭吗？
是什么样的敌袭，居然无声无息，摸到了光辉圣城，在圣城核心、在他的身边爆炸？
这一击的威力，已经相当于传奇魔法师的全力一击了！而且毫无预兆，说发动就发动，这么快，这么强！
难道是某个魔鬼在这里自爆？可是如此纯正的白光，如此炽烈的高热，怎么可能是魔鬼？那是最强大的光辉神术的性质！
而最强大的光辉神术，想要发动，需要成千上万名修士，或者整个城市的信徒联合祈祷。一天一夜，两天两夜，然后，才能发动决定性的一击。
要么，就得是大教堂中，圣物里储存的圣力……但是，圣力有这样的强光，却没有这样的高热……
这念头许许多多纷繁，在脑海中掠过，却只是一瞬间的工夫。苦修士长老全身一震，身上的麻衣，手里的木瓢，全都飞扬、燃烧起来。
数百年虔诚苦修、虔诚祈祷，积聚下来的圣力化作白光，与那汹涌而来的光热对冲在一起。然而，顶得住光，顶不住热；顶得住热，顶不住那瞬间的高压……
半圆形的火球从地上腾起，只一瞬间，就吞没了这位长老。哪怕登临传奇，在这样的攻击面前也没有丝毫用处，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提升防御，并不是人力可以做到。
水幕消失、麻衣焚毁、木瓢焚毁，肌肉骨骼全数焚毁。只剩下一团凝而不散的圣光，在那火球当中停驻了一刻，又被火球裹挟着向外涌去。
所有的苦修，所有的善行，所有的道德，以及所有的争斗和杀戮，爱恨情仇，虔诚与怀疑，在这抹消一切的力量下，全都消失不见。
“敌袭！”
圣骑士团的驻地，距离研究所稍远一些，此时此刻，圣骑士团的大团长，正在练兵场上，观看两位半步传奇的圣骑士对练。
警兆一起，他右手鸢盾，瞬间架起，整个人缩到盾后。那面圣骑士团传承数百年，传奇等级的【磐石之城】上白光大放，现出一个天使的虚影，六翼展开，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同一时间，大团长头盔上的面甲下落，臂甲、手甲、肩甲、胸甲、裙甲、胫甲、铁靴，同一时间光芒闪耀。
强大的圣力连成一幢光笼，在天使虚影当中又遮护了一层。防御刚刚升起，汹涌的光热已经冲到，连同着无匹的压力，把大团长直接推得向后砸去——
砰！
砰！
砰砰砰！
后面是什么？
后面撞到了什么？
是他的同袍？
是广场上的指挥台？
还是砸穿了墙壁，砸进了礼堂大厅？
大团长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些，只管全力以赴，提升防御。守住！守住！一定要守住！
圣骑士团，是吾主最尖锐的矛，也是吾主最坚实的盾！一切伤害，一切攻击，圣骑士团都要挡在前面，骑士团不灭，教廷不倒！
热辣辣的疼痛掠过全身。只一瞬间，盔甲之内，仿佛所有的衣服都燃烧了起来，又仿佛贴着盔甲的皮肉直接被烫得焦黑。
焦热的火柱就地涌起，然而就连这火柱，似乎也比刚才涌过的热风要清凉太多。大团长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连滚带爬，离开火柱，揭开面甲一看——
没了。
什么都没了。
礼堂大厅没了一大半，屋顶全部掀飞，墙壁倒塌，只剩下一小段一小段的断壁残垣。指挥台消失，旗杆消失，刚才还在练兵场上训练的骑士们……
绝大多数已经无影无踪，少数几个人形的印迹烙印在墙根上，已经看不出谁是谁；
再有就是被烧得炽热的盔甲残片，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大的也只有巴掌大小，星星点点，散落在地……
“冯恩，比姆，杰里明，戈登……”
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快要感觉不到。走了好一会儿，才双膝落地，低声祈祷：
“神啊……”
洁净的白光并没有随之到来，治愈他身上的伤痛。是的，刚才扫过的力量太强大了，整个圣城的力量都为之紊乱，这种情况下，很难呼唤圣力……
只是，这么大的事故，还没法呼唤圣力，后面还会死多少人……步子越来越重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了……
我是……
要死了么……
教宗冕下，拯救光辉圣城，只能靠你了啊……
教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权杖。他所在的光辉大教堂，距离研究所最远；而光辉大教堂当中，积累的圣力，也比任何地方都多。
光是教堂尖顶上的圆盘，储存的圣力，就足以发动一记传奇等级的神罚。
所以，当研究所里升腾的火球，带着强光高热开始席卷一切时，整个光辉大教堂，都开始自发抵御。
尖顶，墙壁，花窗，圣像……浸透了圣力的砖石，大殿墙壁上的挂毯和幔帐，被无数膝盖跪过的拜垫，燃烧着圣油的烛台……
从最外层的墙壁，到最隐秘的小祈祷室，每一层都在发光，都有强大的圣力在激荡。
哪怕尖顶断折，哪怕屋顶向下塌陷，哪怕狂暴的热风从大殿吹过走道，再吹进每一间房间，这座名为教堂，实为堡垒的建筑，仍然没有这么容易倒塌。
而得到警兆的教宗已经扑跪下来。双膝落地、身体蜷缩，双手合拢在头颅前方，紧握权杖，全力发动守护神术。
这时候他连祈祷都来不及，只是一个心念，便有一道白光由他头顶的三重冠上涌起。
白光从大教堂中央，圣台下方隐秘坚固的小祈祷室，传导至上方光辉之主的神像；而神像光芒大作，又传导至整个大殿……
大教堂的神术阵，轰隆隆地发动起来。一时间，从外面看去，这座光辉圣城最宏伟、最庄严的教堂，像是整个儿化作了白光，又像是光辉神国降临人间。
教宗屏息凝神地感应着。外界绝大的危险，撞在教堂的神术阵上，居然撞得神术阵凹陷下去，再反弹出来，再凹陷，再反弹。
墙壁震动，屋顶摇撼，乱砖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可惜……
教宗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花。
这一发神术，是他登临教宗位置的时候，自然而然接受的。每个教宗，毕生只有三发，储存在三重冠中，在教宗的加冕仪式上，由光辉神国自动赐予教宗。
用一发，少一发，用完了，教宗就失去了最大的底牌。
哪怕经过大量的祈祷和仪式，动用这发神术，他都需要休息一两个月；像现在这样瞬发，一年半载都算不上多！
可是现在，这一发神术，通过光辉大教堂的大神术阵释放出去，好像还是不能完全顶住外来的攻击……是什么攻击，如此狂暴，如此剧烈，如此……猝不及防？
难道是魔法议会的某个传奇到了？
这么强的攻击，是塑能系吗？只有塑能系才这么强吧……
据说那个雷霆之主快要进阶了，光辉神国前几年也有所感知，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发现了极其强大的能量反应……
是他吗？
是他来了吗？
哪怕是传奇二阶，传奇三阶，要发动这样的法术，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裁判所是死的么！
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别人准备法术的过程中，仍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教宗心头涌起一团怒火，调动大神术阵，将外界的景象呈现在自己面前。这一眼扫过，眼前又是一黑，险些儿当场吐血：
整个光辉圣城，靠北的那一半，也就是研究所方向的那一半，几乎已经夷为平地。
而光辉大教堂南边的那一半，虽然不至于全部毁灭，却也房倒屋塌，一片断壁残垣中，几百根火柱平地升起。
而最高的那根火柱，矗立在研究所的位置。翻滚着，膨胀着，焦黑的蘑菇云，带着让他灵觉刺痛的不祥之兆，覆压在圣城上方……
这光辉圣城，还剩了多少啊这是？
救得回来么？
这圣城，还能要么？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光辉圣城遭到神罚了！
教宗跪在小祈祷室里的圣像前，默默祈祷。直到大神术阵的震动终于停止，心灵上的警兆也弱了许多，他才吁了口气，推门出外：
“来人！”
这一次，人来得比之前慢了不少。特别是那几个特别勤勉、特别虔诚的下属，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似的——
教宗也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在祈祷，别人也在祈祷，大量圣力涌入大神术阵，才保住了这座光辉大教堂。
他发动神术，依靠的是三重冕上储存的力量，这些下属祈祷的时候，那可实打实的，动用的都是自身的圣力储备。这么高强度的抽调，可不把人给抽干了！
“去看一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他正色下令。一群下属惨白着脸色，小心翼翼凑近门口，随即，此起彼伏地惊呼起来：
“啊！”
“天啊……”
“这是怎么……”
教宗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外面很惨，他知道，但是，到底有多惨，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塌了多少房屋，还有待进一步探查。
以及，教廷的中坚力量，各个教区，圣骑士团，裁判所，苦修士团，那些传奇和半步传奇，以及高阶牧师和高阶圣骑士们……
死了多少？
伤了多少？
还有多少能集结起来的力量？
这些都要快速摸一摸底，然后，后续的一步一步才好进行。按说，光辉圣城的各个机构，这时候也应该过来报告了，怎么这么慢？
难道，他们遭到的损失，远远在他的意料之上吗？
他脸色沉重，在胸口连点七点，随后返回小祈祷室，默默祈祷。一直到当天傍晚，才有消息陆陆续续回来：
苦修士团的大长老失踪，几乎可以被认定为死亡。苦修士团，在光辉圣城的那一部灭了一大半——
日常走街串巷，安抚人民，为人民治疗的那些苦修士，几乎全部当场陨落；
那些把自己封闭在地底、石窟当中，或者各种莫名其妙地方的苦修士，根据居住地的位置，高度，有些侥幸逃生，有些化为飞灰，也有些，差不多只在石壁上留了个印子。
圣骑士团驻扎在圣城的队伍，事发时正在训练，几乎全灭。大教堂的人过去时，只有大团长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吐血，尝试给自己治疗，却连圣光都呼唤不出来。
光辉大教堂的人把他扶到一片稍微干净点的断墙下，为他卸下甲胄，里面的皮肤基本上已经焦黑一片。试探着降下治疗术，光芒一落下，大团长立刻又吐了一口血……
情况最好的，倒是各个教区，以及裁判所的人。
教区的枢机主教，主教，以及下级修士们，基本上都在大大小小的教堂里，有教堂抵挡了第一波冲击，损失差不多只有40％。
光辉圣城北部，房倒屋塌，教堂损毁，里面的神职人员死了能有一半，重伤、轻伤一半；
光辉圣城南部，有赖于光辉大教堂的庇护，教堂损毁得并不多，神职人员的死亡率，总算不超过10％。
而裁判所的人，基本上都待在坚固的房子里，甚至地牢里。除了爆炸中心的研究所全灭，字面意义上被抹除了，其他人的死伤不超过30％……
“民众呢？”教宗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头沉甸甸的。高阶神职人员都在坚固的堡垒当中，死伤尚且如此惨重，民众的死伤更不可问——
而整个光辉圣城，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崇拜光辉之主、荣耀光辉之主，但那些虔诚的教徒，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运送食物，运送泉水，需要他们；清洁街道，制作器具，需要他们；为神职人员提供一切服务，需要他们；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虔诚信徒的一声声祈祷，哪里来光辉圣城积聚的浓厚圣力，哪里能够显示光辉圣城，作为主的圣地的独特地位呢？
“民众……死伤惨重。”汇总所有消息，前来报告的年轻主教，悲痛地垂下了头：
“目前统计的结果，当场死亡的，大约有四万人左右，在爆炸中受伤的民众数倍于这个数目。房屋基本毁坏殆尽，民众无家可归……”
“愿主保佑逝者，让他们直接进入天国。”教宗跪在圣像面前，低声祈祷了一句。随后，他转身站起，整整头上的三重冠，面色深沉：
“我们走吧，孩子们。到流血的民众之间去，到受苦的羔羊之间去。主在看着我们，现在，是我们为天上的主，照顾祂的羔羊的时刻了！”
他拄着权杖，大踏步向外走去。离开小祈祷室，转到光辉大教堂左侧的议事厅，大裁判长和幸存的高阶圣职者们都已经到了，济济一堂，各个面色难看。
教宗最后一个入座，扫了一眼至少空缺了三成的会议室，暗叹一声，直入主题：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圣城遭到前所未有的大难，我们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现在，大家表决一下：我们要不要发动【圣辉普照】，帮助圣城度过难关？”
圣职者们面面相觑。圣辉普照这个神术，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动的，它的消耗实在大得惊人：
需要教宗领衔，至少两名传奇全力协助，整个光辉圣城的圣职者们全心全意，加入祈祷。三天三夜，不饮不食，接引光辉神国的力量，才能达到足够的效果。
上次瘟疫大流行，前任教宗发动过一次【圣辉普照】，事后大量呕血，没活多久就去了神国。而这次，整个圣城，高阶圣职者死伤惨重……
“我们撑不住吧……就剩这么点人了……”
“是啊，而且受伤的人太多了……”
“但是，不发动大型神术，城里这么多伤者怎么办？眼看着他们去死吗？”
“咳，咳……”圣骑士团的大团长也被抬了来，躺在地上，气若游丝：
“还是，要发动神术的……没办法……如果连圣城的人都不救……我们……我们……”
“我同意发动神术。”大裁判长脸色阴得能滴下墨汁来，手里攥着的短杖，被他捏得咯吱咯吱作响。
这次爆炸，不管什么原因，总是从裁判所管辖的研究所里起爆，同僚们话里话外，也是质疑大裁判所没有做好工作，让外敌混进来，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这种情况下，裁判所必须在大神术上出一把力，才能抹平之前的过失。再说了，如果这一任教宗又出事了，下一任教宗上位，不也得寻求裁判所的助力？
三位大佬认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当天晚上，光辉大教堂钟楼里的圣钟，一声一声长鸣起来，教堂塔尖上光芒大放，照耀得整个圣城亮如白昼——
“吾主！”
“吾主！”
“吾主来拯救我们了！”
在爆炸中受伤的，骨折的，皮开肉绽的，血流满地的民众，哭着，喊着，爬向街道，尽量让自己袒露在夜空下，以便更好地沐浴圣光。
就连在爆炸一瞬间直视强光，双目全盲的伤者，也听着周围人的哭喊，满怀希望，抬头用脸庞承接着夜风：
“吾主啊……”
洁净的，恢弘的，强烈的圣光，从教宗手中的金色圆盘上，从大裁判长手中的大书上，从另外一位高阶圣职者手中的长剑上射出。
神圣，磅礴，相互交汇，倒射而下。凡是被光辉照耀的伤者，伤口愈合，骨折接续，流血停止。伤者气息开始稳定，疼痛消褪，甚至，开始相互搀扶着爬起：
“团长——团长大人——主啊……”
就在这时，凄厉的叫喊声，撕破了整齐而虔诚的祈祷。躺在光辉大教堂门口，气息奄奄的圣骑士团团长身边，跪着一个少年骑士，满脸惊慌。
他双手血淋淋的，拼命想要堵住团长身上的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
圣光到处，大团长身上焦黑的皮肉快速褪落，然后生长，愈合，然后，又快速起泡，溃烂，焦黑，再愈合，再溃烂……
开始还是皮肤溃烂，渐渐地，就是肌肉跟着腐烂，稍微一碰，就一块一块往下掉。
少年伸手去捧，去往回放，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让大团长得到任何帮助，眼睁睁地看着他皮肉朽烂，血如泉涌……
“主啊——”
更多的惨叫，零零星星，在光辉圣城的各个地方响起。皮肤溃烂的，肌肉朽烂的，内脏如同火焚的，大口大口吐血的……
各种各样的问题纷纷出现。教宗高悬天上，俯瞰着圣城各处的景象，脸颊忍不住抽搐：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么多人不但治不好，反而越治越坏……到底是怎么了？白天那次攻击，难道是魔鬼降临，他们都沾染了魔鬼的气息，才不被圣光所容吗？
如果教宗能看到格雷特的论文，大概会对这种“越治越糟”的情况有心理准备。
但是很可惜，格雷特的论文，被魔法议会严密封锁，除了有资格研究放射性材料的极少数魔法师，其他人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篇论文。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潜伏在圣城周边的间谍，得意洋洋，明码发报回去：
“太阳坠落在光辉圣城！这座城市，遭到了他们神灵的神罚！”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诸位传奇，我们该怎么对付光辉教廷？
议会的间谍，变化系的塞尔提法师，等这一天太久了！
被派过来之前，他就得了叮嘱，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光辉圣城，不要待在城里，不要待在任何一个看着防守严密的地方附近，至少要隔开十里，二十里更好；
要在住处修庇护所，挖到十米以下的土层，一有警兆，不要想着观察，立刻钻进去；
等到动静过去，再出来观察，别担心漏过了，你会看到的……
接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命令，他也没有过多询问，直接就收拾了启程。身为间谍，多问多错，多知道多错，问就是你没有权限，问就是你不该知道——
一年，两年，越待越无聊，越待越郁闷，仿佛自己已经不是一个魔法师，而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工匠。成天除了硝皮子，就只知道硝皮子……
他连魔法都不能用！
虽然说他只是个二级法师，只会零环和一环魔法，可是，哪怕是零环、一环魔法，对于干活，也是有很大帮助的！
哪怕是硝皮子，随手一个魔法抹过去，都能硝得又匀又平整。好过辛辛苦苦地搓半天，还是这里不干净，那里不妥帖……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不是他年纪大了，挣不上去了，只能去接任务来换贡献点，他怎么可能来这里！说是专程等一个大动静，等到就可以走，他连是什么动静都不知道，从哪里等起？
谁知道，一年，两年，终于被他等到这一天了！
哈哈！
果然像是上面说的，该等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等到！
赛尔提压着喜悦，从白天一直等到夜晚，等到【圣辉普照】的光芒照耀四方，从他住的地方都能看见，才悄悄地关门钻进阁楼。
从阁楼顶上，房梁边缘掀开一块木皮，翻出发报装置，开始向尼维斯发报：
“太阳坠落在光辉圣城！这座城市，遭到了他们神灵的神罚！”
虽然他不知道他等的到底是啥玩意儿，但是，从别人嘴里纷纷扬扬的议论，那强光，那热风，那巨响，他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大概，消息发回去，议会的高阶法师们，知道出了什么事吧？
赛尔提法师开开心心地给家里发报。明码，嘿嘿，就是要明码！反正教廷那帮人没有对应的本子，不但没有，他们连电磁波可以传递消息都不知道，无从监听起！
这边传完消息，等议会反馈过来，他就可以回去了！这一波任务攒的贡献点，让他进阶三级、四级法师都没有问题，运气好，可以直接冲到五级！
赛尔提法师发报之前，尼维斯那边，通天塔顶的大监控阵就已经有了反应。传奇法师们，高阶法师们，哗啦啦地奔向塔顶，将星辰穹顶的大监控阵极力拓展出去：
“根据方向和距离判断，强能量反应的发生地，应该是光辉圣城。”
“法术波动性质……神术……”
“法术强度……9356！9487！9612！”
“这读数好眼熟，上升的速度也好眼熟……上次那个圣辉普照，印象中就是这个强度，不，比这强一些，上次那个，强度飚到了一万二千多……”
传奇法师们面色严肃，警惕性提高到了十二万分。虽然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演，很大概率，那边还是一发【圣辉普照】，可谁知道呢？
万一光辉教廷发疯，来了个大神术，隔着老远的打过来……无论如何，要有防备！
从傍晚防备到深夜，终于，一位魔法师捧着纸条，飞快冲了上来。左右一看，先找了自己顶头上司，惑控系的【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把纸条塞过去：
“阁下！快看！”
阿尔梅达女士抬眼一瞥，喜动颜色。她劈手夺过纸条，指尖微微一扬，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影铺展开来，落在现场的每一位传奇法师面前：
“好消息！”
“那边出事了！”
“那边又是一发【圣辉普照】……没事了没事了，散了散了！”
监测法阵缓缓停止运转，高阶法师们该回去休息的回去休息，该回去冥想的回去冥想。而传奇法师们，则是压着兴奋，涌到会议室，才坐下来弹冠相庆：
“计划成功了！”
“可算成功了，我们都等了多久了！从改论文，改资料，到想方设法漏一点消息过去，再到等着他们出事儿，这都好几年了都！”
“也是傻的，没有相关研究，就敢动这玩意……我们开始研究的时候，是传奇法师亲自上阵的，又做了多少防护？
就那样，还是一点一点来的，每次施法动用的精粉，绝对不超过一克……”
“没有一个半神在手里，也敢折腾这玩意儿！——说起来，简直笑死我了，拜尔博真是奸猾得不像塑能系的人，所有要命的实验，全都忽悠那个半神去做了……”
“猜猜教廷那边堆了多少精粉？20公斤？30公斤？还是更多？”
“对了，那边的损失不知道怎么样？派过去的人离得都远，没有详细消息，要想想该怎么探查……”
“损失肯定大得很，不然不会把他们逼到开了【圣辉普照】！估计啊，死人就算不过半，至少也得有个好几万，剩下的也是七死八活……”
“圣辉普照！”咒法系那位白袍传奇“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紧跟着抱住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等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他才抹着眼泪，断断续续笑道：
“不是……你们忘了……小格雷特的论文……这种放射性伤势，特别是急性的伤，绝对不能动治疗术……治疗术越高阶死得越快……这一发大神术……哈哈哈哈……”
整个会议室里，瞬间又充满了传奇法师们的狂笑声。
笑了好一会儿，小会议室才渐渐安静下来。防护系的【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抹一把眼泪，正色道：
“行了，说正事儿吧。光辉教廷挨了这一发，实力大损。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受伤的猛兽最凶，这时候最好不要招惹，静观其变。”掌控迷锁的海伦娜女士即刻回答：
“就算是打听消息，也可以慢一步，不要急着动用那边的暗子——这么大的事儿，压是压不住的，一定会有消息传出来，我们坐等就可以了。”
“开启传讯法阵，告诉异空间的传奇们，以及各海外法师塔的魔法师们，小心戒备，防止反扑。”预言系的恩多夫人补充：
“光辉教廷那边，哪怕驻扎圣城的传奇都死光了，还有驻扎海外和异空间的传奇。要防着他们撤回之前临时打一把，这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
“没错！”
“没错！”
大家一起赞同，立刻呼唤塔灵开启法阵，向异空间传讯。塔灵的嗡嗡声中，不朽者阁下黑袍飘动，飞快加了一句：
“对了，龙岛那边就不要说了，反正在龙族的保护下，他们也不会有事——
不，说还是要说，别人都可以说，不要告诉小格雷特！孩子心软，知道这个消息，没准会自责是他透露了材料堆积会爆炸的事情，才有这个灾难！”
五六双白眼直接翻给他看。至于么，至于么至于么，塑能系的传奇不在这里，伱还护得这么紧！
你不是他的直系师长啊！不要以为你们天天【瘟疫之主】地叫着，就能把小格雷特拉到你们死灵法师这儿来了！
“嗯，这件事，不要通过法师塔传讯，直接用长程电磁通讯，点对点传达，免得塔灵多嘴多舌。”心里吐槽着，海伦娜女士还是补充了一句，随即转移话题：
“那接下来呢？教廷那边，我们该怎么处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阿尔梅达女士想也不想地接口：
“太阳坠落在光辉圣城！这座城市，遭到了神罚！——就这个消息，都不用添油加醋，透露给尼德兰、卡佩王国，还有莱茵王国那帮自立门户的家伙……”
新教那帮人，不把这个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传得他们能触及到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那才叫有鬼！
这样的强光，这样的高热，和教廷的大神术性质太像了！这时候说不是神罚，有人信？
最重要的是，教廷的招牌大神术下去，不但没治好，还死了一大批人……说不是神罚，有人信？
一个组织，靠外力攻击，总是不容易倒下的。总要里面烂透了，再分成几派，你打我、我打你起来，死得才快点儿呢！
“对了，还有兽人附近，东帝国也透个消息……他们也是信仰同一个神，千年之前分裂的，知道光辉教廷倒霉了，未尝不想打回去……”
一群传奇法师们毫无压力地聊着天，越说越是欢乐，只恨不能亲眼看看光辉圣城的情况。而教廷那边，教宗为首的高阶牧师们，个个焦头烂额：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圣辉普照这样的终极大神术，除了起死回生有点麻烦，就没有它治不好的伤病！
这会儿，大神术落下，一口气又死了一万人！还有大批人气息奄奄，如果不是及时停了神术，眼看着也要完蛋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趁着光辉教廷的病，要他们的命吧！
教宗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脸色惨白。一半是累的，另一半，就是紧张和为难了。
神术之下，虽然不见得能够生死人，但是肉白骨完全不成问题。尤其是圣辉普照这样的大神术，光辉到处，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被拉起来。
如果神术治疗效果不好，而且越治越糟，那一定是被治疗的人不好。或者堕落了，或者被污染了……
可是，一个两个治不好，可以推给被治疗的人不好；一万两万的人治不好，干脆还治死了，难道也说是出现了大面积的堕落或污染？
更不用说，这些死者当中，还有圣骑士团的团长，还有许多以虔诚闻名的苦修士，还有许多直接接触信徒、安抚信徒的主教和低阶修士。
要说这些人全都堕落了，或者，要说光辉圣城出现了大面积的堕落、污染事件，圣城的威严何在？教廷的正统性何在？
到时候，别说东帝国那边，还有那些一直不消停，闹腾着“因信称义”、“每个人都可以直达吾主的神国”的家伙，都要对教廷侧目而视。
就连各地教区，那些实权大主教们，还有那些游走在外的传奇们，少不得也会动了心思……那些传奇……
教宗默默地闭上双眼。那些传奇，对外，是教廷坚不可摧的基石，也是教廷的助力；
但是对内，他们也是各个派系的支持者。在教廷出现风波的时候，比如前任暴毙、传承未定的时候，几个传奇向不同方向使力，随时会把教廷扯得四分五裂……
“传我的话，请【苍白之剑】阁下、【寒冰守护】阁下、【无垢行者】阁下……”
他一口气点了五六名传奇的名字，停了一停，微微睁眼。看着侧前方躬身而立的年轻主教停笔看过来，才继续说下去：
“请他们即刻返回光辉圣城，越快越好。就说，圣城遭遇大难，需要他们的力量。”
这几位传奇当中，苍白之剑，是前任圣骑士团的团长。因为在干预海峡对面肯特王国王位更替的问题上，与时任教宗意见相左，愤而卸任，游历四方。
这位圣骑士性情高洁，嫉恶如仇。手里一柄轻飘飘的木剑，斩尽一切邪恶，不分黑暗生物或者贵族、主教，只要被他看到做了坏事，罪该处死，就是一剑斩落。
之前光辉圣城里人人看到他头疼，一个个都谢天谢地，盼着他出去游历，再也不要回来。
可现在，圣骑士团团长陨落，骑士团在圣城里的精华全灭，教宗不得不把他请回来，借着他的威严镇一镇场子。
还有【寒冰守护】阁下，出身莱茵王国，长期致力于守护边疆，保护民众不受大荒原的野蛮人劫掠。
为了教廷对莱茵王国，特别是对几个边地选侯若有若无的打压，很是和教廷有点龃龉。也不至于打起来，就是互相看不上的意思。
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教宗也只能请他回来，借助他的威名和人望，让莱茵王国安静一些。
这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儿。日常和教廷本部虽然有矛盾，教廷遭逢大难，他们应该不会干看着……
提了三位在外地的传奇，又提了三位在异世界游历、探索修行的传奇，教宗再次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
这样一来，光辉圣城的力量应该是够了，但是在外的力量就有所减损。扩张是暂时不能扩张了，还要收缩，还要防着敌人……除了敌人，还有异端……
“什么？台伯城遭到了神罚？”
诺曼王国的大牧首紧握权杖，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的紫袍随着脚步刷刷飘动。一边走，一边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该！
那群异端，早该遭到神罚了！
成天“光辉圣城”、“光辉圣城”地喊，好像弄得他们才是正统似的，谁不知道谁啊！
当年大帝国时期，在大帝座前确立五大教区，五大牧首并行。他们诺曼大牧首的位次，明明还在台伯大牧首的前面！
当然，黎凡特大牧首排行最前，那是光辉神教建立的时候，首任大祭司登临之地，在宗教上具有独一无二的意义，所以具有礼仪上的最高顺位；
但是，黎凡特大教区、安条克大教区都沦陷在兽人王国的领地内，托勒密大教区湮没在风沙当中。剩下的诺曼大牧首，就算不高于台伯大牧首，至少也是平起平坐！
一天到晚“异端”、“开除教籍”、“给予绝罚”，谁怕谁啊！是你们能灭了诺曼王国了，还是我们的神术不灵了，不能呼唤光辉之主的力量了？
就那群骄奢淫逸，一天到晚不是和修女鬼混、就是和少年修士鬼混的家伙，我呸！
“大家来议一议，台伯城的那群异端遭到神罚，我们应该怎样回应。”大牧首意气风发地进了会议厅，当中坐定：
“虽然大家都知道，我等正教，才是吾主正统的侍奉者，但是长期以来，我们始终没有办法覆灭台伯城的异端，甚至没有办法将领地向西推进百里。
现在，台伯城遭到神罚，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大家商量一下，怎样借此机会，彰显吾主的威严，以及扩大我等正教的影响吧！”
大厅里，一干红袍牧师面面相觑。良久，大牧首左手边，距离最近的一位高阶牧师小声道：
“这个……如果需要出兵的话，是不是要和国王陛下商量一下……”
他的话仿佛打开了一个隐形开关，刹那间，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频率之高，几乎淹没了大牧首的声音：
“是啊，王国的军队，绝大多数，还是掌握在国王陛下手里……我们虽然有武装，但是只靠我们，推不过去啊……”
“还有，我们和莱茵王国接壤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和黑森林接壤……贸然出兵，要考虑那帮血族的态度，是不是要先和他们沟通一下……”
“还有兽人王国！前几年刚闹过灾，兽人那边刚过来抢了一把，好容易才把他们打回去！我们调兵向西，兽人王国怎么办？”
“我觉得……还是恢复黎凡特大教区比较重要……
打着恢复圣地的旗号，我们还能从西面骗点人过来，不管是莱茵王国，还是布洛林王国，时不时就会有援兵过来……如果掉头打台伯城，援兵就没有了啊……”
七嘴八舌，全是反对的声音。紫衣大牧首脸色渐渐阴沉，却又不好反驳，最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出兵的事情，我暂时不会考虑，但是其他手段不能落下！怎么削弱台伯城，怎么强调我们的正统性，大家好好商议一下！”
只要不打仗，干什么都行。大牧首的话一出，整个会议厅里，讨论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在王国宣扬异端遭到神罚的事情！让王国的信徒知道，只要是异端，一定会被神惩罚的，我们才是神指定的牧者，才是主眷顾的地上行者！”
“台伯城那边的探子……可以拔除一批了！把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改信！让他们承认那边是异端！这种铁一样的证据，如果还是不肯改信，直接上火刑架好了！”
“派商队过去，宣扬台伯城遭到神罚的事！台伯城附近可能不好下手，那就走远一点！到边地选侯那里去！到布洛林王国去！到卡佩王国和尼德兰去！”
“兽人王国……兽人王国就算了，但是大荒原上，可以顺便让商队宣扬一下……”
诺曼大牧首区一方面欢欣鼓舞，一方面，也有些警醒。两大牧首区一直互相视为异端，另一方面，又一向有些默契，守望相助：
历史上，几次野蛮人和血族大举进攻，或者境内的诸侯攻击宗座，眼看要掀翻光辉圣城的时候，都有诺曼大教区的高手相助；
而兽人王国攻势如潮，眼看顶不住的时候，也会有光辉圣城的传奇高手，甚至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的军队来援。
肯特王国在光辉教廷统治下的时期，甚至有某一代肯特王国的国王，率军来到他们这里，尝试收复圣地，不幸被俘……
要小心啊！
这个当口，特别要小心啊！
“游历异位面的传奇当中，请两位回来！镇压局面，防止兽人王国有异动！”
诺曼王国的大牧首消息比较快，尼德兰、卡佩王国，以及莱茵王国偏僻地区的新教教徒，却没有那么快得到消息。
——但是，一个消息的震撼性，却并不因为它传播得太慢，就减损了威力。
消息传开，不知多少人捶胸顿足，不知道多少人欢欣鼓舞，也不知道多少人痛哭流涕。
尼德兰地区的偏僻村落里，吉恩&#183;马德兰第一时间，就冲出他传教的小教堂，冲到米里亚主教的坟墓上，嚎咷痛哭：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您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是他们渎神！是他们在渎神啊！
——不是你应该被剥夺教籍，不是你应该被处以火刑，是他们，是他们受到了神罚！！！”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女王陛下，我们趁机打一波吧！
肯特王国，王都。
魔法议会到处送消息，自然也不会漏过女王这里。几天时间，女王，王室重要人物，重要大臣，高阶贵族，全都得到了光辉圣城遭遇神罚的消息：
“感谢女神！”安妮女王长长吁一口气，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一个神符。洁净温柔的蓝光从她手里溢出，宛如泉水女神赐予的甘泉。
不强烈，却足够纯净，对得起她身为女王、神恩眷顾者、牧师的身份。女王双手合拢，捧起那一泓蓝光，轻轻地点在额头上：
“这样的话，对面自顾不暇，我们这里的压力就要轻松许多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她身边地位最高的女官，提袍女官斯温顿公爵夫人庄重地屈膝下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不用为那边忧心了。”
“恭喜陛下！”司帐女官，司寝女官，文书女官，提裙女官，一排年长年少的贵族女子，整齐地屈膝行礼。
司帐、司寝、文书女官这些，基本上都是已经成婚的贵族夫人，是女王的助手，协助女王处理各种公务；
提裙女官多是高阶贵族家里的小姐，在女王的加冕典礼、婚礼，以及其他重要典礼上承担礼仪性的工作——
也就是一字排开，为女王提裙摆，跟着一起走进来……
她们基本上是跟在女王身后，见识各种朝政，干些传话跑腿的活计，一则抬身份，二则，也为以后参与政务做准备。
这会儿贺喜完了，提裙女官里最年少的一个，雷鸣剑圣的孙女帕丽雅小姐忍不住笑起来：
“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担心那边一会儿打过来，一会儿打过来了。每次海上打起来，陛下总有两天吃睡不安，又要省了日用，来抚恤海军将士了……”
“要我说，就应该趁着这机会，狠狠地打回去。”掌玺大臣，巴拉德公爵的孙女，克瑞蒂尔小姐悄声道：
“就像上次霍尔海峡一样，再占几个城市——如果能把休达港占了，我们的船能直通宁静海里面，就更好了！”
休达港扼守宁静海与风暴洋之间的海峡隘口，最是险要不过，光辉教廷与布洛林王国，长期各有一位传奇驻守在此。
如果能夺下这个港口，肯特王国的商船，就能直入宁静海，悄悄地和诺曼王国做生意，甚至和兽人王国做生意。
不像现在，拿到的都是三转手、四转手的货物，钱都被别人赚了！
“别胡说！”另一位提裙女官小声反驳：
“那边可有传奇呢！”
肯特王国虽然也有几名传奇，比如女王的叔祖，雷鸣剑圣阁下，却只是以防御为主。要说主动进攻，一则抽不出人力，再则，有个闪失，动摇国本……
哪怕魔法议会那边，又或者三大教派那边，传奇的人数再多，也不代表王室和贵族们这边的传奇就能损失了。
否则，长此以往，这个国家算谁的呢？
“可是他们的传奇损失了好几个了啊！”克瑞蒂尔小姐继续反驳：
“而且光辉圣城都挨了神罚了，估计这座城也完蛋了，一时半会儿，他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这时候不打过去，什么时候打过去？难道要等他们缓过来吗？”
“可是……”
一群年轻女孩交头接耳，像黄鹂、黄莺一样，娇声脆语，叽叽喳喳。过了一小会儿，见女王转回身来，微笑地看着她们，声音才小了下去。
女王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等这群小姑娘全数安静下来，才环顾四周，轻声道：
“关于这件事情，外面怎么说？”
这就近乎君臣问对了。提裙女官们老老实实闭嘴，等待年长的女官们发言。寂静片刻后，提袍女官斯温顿公爵夫人上前半步，再次屈了屈膝：
“确实有想要打回去的呼声。特别是海军，躁动得比较厉害。陆军倒还好一些……大概，是没有海军帮忙，靠他们自己也打不过去吧。”
安妮女王微微地垂了一下眼帘。从登基到现在，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她昔年幼稚纤弱的脸庞，也变得丰盈而庄严，沉下脸来的时候，颇有威势。
王室，贵族，泉水神殿，战神神殿和自然之神教团，魔法议会，以及爱戴她、崇拜她的民众们，她在平衡它们关系的过程中一天一天长大。
现在，她膝下已经有了两位王子，一位公主，自己也成长为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君主。
说出来的话，也有许多贵族愿意服从，而不是昔日那个想要做个剖腹产，都得艰难地征求各方意见，寻求支持的小女王了。
“那么，你们怎么看？”
她且不发表意见，而是看向身边的女官们，从容询问。目光所及之处，泉水女神神殿派来随侍的嬷嬷，第一个低下了头；
六级法师塞西莉亚小姐，皇家法师团团长的孙女，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她，却也没有开口；
提袍女官斯温顿公爵夫人面带微笑，神情安然。这位女官年长位尊，逢到这样的场合，一般都是最后一个发言，一锤定音。
倒是洛希女子爵萨琳娜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右手成拳，轻轻叩在心口：
“陛下，如果您决定开战，我愿意成为您最锋利的长剑！”
女王微笑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这位女骑士因为家庭原因，千里进京，在她身边做了护卫。
这些年来，多得雷鸣剑圣指点，已经进阶到了十三级，眼看又是一个天骑士的苗子。
她说这话，倒不是倾向于开战，只是表示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女王身后。女王示意她起身回位，目光继续向下扫视：
“其他人呢？”
“陛下，兵凶战危，开战并不是可以仓猝决定的事。”维泰格男爵夫人第二个出列。
这些年来，她作为女王的左右手，已经从文书女官升到了司膳女官，理论上，这个工作，是负责掌管女王的餐具——
事实上，身为内廷的重要女官，她日常负责替女王写回信，对女王的施政也能提出建议。
此时，她慢慢环视一圈周围，目光在女骑士、魔法师和女牧师身上顿了一顿，恭敬低头：
“需要出动传奇，正面和光辉教廷开战，这样的战争并不是王室可以独立支撑。臣以为，陛下如果有意，还需要深入咨询各方的意见，然后才能做出决定。”
安妮女王极轻微极轻微地颔首，动作幅度之小，不是追随她多年的近侍，几乎看不出来。
倒是塞西莉亚小姐和泉水神殿的玛丽嬷嬷对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对嘛，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由王室一言而决？议会，神殿，贵族，各方面肯定都要发言，谁出力、怎么分战果，全都安排好了，才能决定嘛！
随后，司寝女官，布拉德利伯爵夫人跟着出列，轻轻屈膝下去：
“陛下，臣以为，现在并不是开战的好时机。首先，光辉教廷即使遭受重创，它的实力，依然在王国总体的实力之上；
其次，受伤的野兽最是凶猛，如果我们主动挑衅，它哪怕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一战之力，也会集中所有力量，拼命反扑；
再次——”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去。女王清澈的蓝眸之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笑。布拉德利伯爵夫人也是暗自一笑，从从容容道：
“再次，光辉教廷自己内部，隐患重重。如果我们放松一些，各个教区，两个王国的贵族，以及新教和东方的诺曼王国，都会趁虚而入；
而如果我们加以攻击逼迫，这些力量，特别是教廷治下两个王国的力量，立刻就会拧成一股绳。此时此刻，我们只宜守御，不宜过分攻击逼迫。”
这一番话说完，萨琳娜女骑士低头不语，脸颊微红；
塞西莉亚小姐微微垂眸，维泰格男爵夫人耳根通红；
只有年长的提袍女官，轻轻点头，浮起了一丝从容的笑意。
不错，很不错。后继有人，看来她很快就可以退休，回家带孙子去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光辉教宗：……我们能不搬家吗？搬家等于教廷去死啊！
安妮女王与女官们的讨论，经由女官之口，渐渐地扩散到朝臣那里，扩散到贵族那里，扩散到神殿和魔法议会那里。
这本来就是个小范围的讨论，是女王的“意思”而不是“旨意”。这样扩散开来，如果女王的想法有问题，各方势力可以悄悄觐见女王，提出建议，并不伤女王的面子；
而如果女王的想法符合某一方的利益，却不符合另一方的利益，大家也可以在台面下悄悄勾兑，然后再去请示女王。
总之，这种小讨论，小会议，慢慢扩散，取得反馈的操作手法，虽然慢了一点，却好过没有任何准备，在朝会上直接面对大臣与诸方势力。
这些年来，安妮女王由稚嫩而成熟，由旁观朝臣如何施政，到自己逐渐亲政，这样的小手段，她已经掌握得很娴熟了……
而这个讨论散布出去之后，掌玺大臣巴拉德公爵特地开了一瓶珍藏几十年的葡萄酒，邀请几个朋友小聚。
聚会上，他举着那金红色的、如朝阳一样的酒液，微笑道：
“天佑吾王，天佑王国——”
“天佑王国！”一群头发花白、胡子花白的老狐狸相对偷笑。虽说位高权重，想要守住自己的家业和势力，但谁也不想来一个脑子不清楚、掌不住舵的女王：
哪怕被臣子们架空，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君王，都能给王国带来天大的祸事。
前任国君不就是么，娶了不合适的妻子，生了几个孩子，继承人变来变去，给了光辉教廷插手的理由……
最后连死了几个幼君，一场大战，王国几乎所有的贵族都被卷入，家族全灭或者逃去海外的几十家……那一场大难，伤筋动骨，有许多家至今还缓不过气来。
谢天谢地，现在这位女王，年纪虽然不大，脑子却挺清楚的。
女子特别容易踩的两个坑，一是容易谈恋爱谈到头脑发热，二是容易亡于产关，前者，女王至今没有这个迹象，后者，要感谢魔法议会，以及诺德马克法师。
有这样一位女王在，王国的未来，至少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比较稳妥。他也可以安心培养自己的后辈，以及，把家族的主要底蕴放在王国内部了……
各大贵族，各个神殿，均表示十分满意。女王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知道需要考虑他们的立场，与他们充分沟通，这就很不错了。至于具体怎么沟通，怎么斡旋——
这不是还有他们么？
魔法议会尤其满意。女王的意思由塞西莉亚小姐传给她祖父，再由祖父传去尼维斯以后，驻守通天塔的传奇法师，纷纷给女王点赞：
“小姑娘脑子非常清醒啊！”
“和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
“省心了，不用额外派人去沟通了……”
“这时候就应该老实猫着啊！上去撩他们做什么，老老实实蹲在家里，等着他们自家人自杀自灭起来，才是最舒服的！”
“安心研究，注意防御，注重自我发展！最近议会的各种研究成果，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对了，海外的法师塔都通知到了吗？”
肯特王国在海外的开拓领地，或者殖民地，都是以法师塔为核心的。法师塔和神殿、骑士团，构成坚不可摧的武力三角，保护着一个个殖民地；
而法师塔之间的信息联络，则构成了一张丝网，将一个个殖民地串成珍珠。
紧急事务用塔灵通讯，不那么紧急的事务，用最近发明的电磁波通讯，只要一天一夜，就能把尼维斯发出的消息，通知到所有的殖民地。
“通知到了。——新大陆北部的聚居地，特别是沿海的聚居地，都已经尽量收缩，加强防御；雄鹰之国，和太阳王国的聚居地，让他们尽量和当地土著搞好关系……”
“什么？光辉圣城炸了？”
雷霆之主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拨通往尼维斯那边的通讯。劈头盖脸，急切发问：
“小格雷特知道吗？”
“不知道……我特别叮嘱了不要告诉他……”
【不朽者】阿奎那用他一贯的苦涩嗓音回答。雷霆之主长长松了口气，以手加额：
“还好还好……多谢……”
“不用谢……瘟疫之主嘛，我们当然要上心……你真要感谢，让小格雷特在不眠之塔多待几年就好了……”
“那不行！！！”
雷霆之主忿忿地挂了通讯，又接通了自己的大弟子。拜尔博大法师震惊之后，也是长长叹了口气：
“还好还好……幸亏小格雷特提示我们了……”
如果他不在前面拦着，如果不是他出主意，把这些堆叠材料、释放魔法的工作，全都交给太阳神维拉科恰来做，那到时候爆炸的，可能就是精灵岛，可能就是尼维斯！
到时候死伤惨重的，可能就是老师，他自己，以及议会的魔法师们……
“小格雷特怎样？他不知道吧？如果他知道这个知识，被我们反向运用……”
小家伙一直心软，哪怕知道那边是敌人，也会为平民、为无辜者的伤亡而自责的！
“没事，特地叮嘱了瞒住他。等他从龙岛出来，时过境迁，一大堆消息一股脑的砸过来，大概就来不及自责了。”
雷霆之主胸有成竹地回答。顿一顿，又跟着追问：
“你这边怎么样？永恒之井的进度如何，有没有把握在王国再建一个？可千万不要出这么大的事故，议会底子薄，禁不起折腾！”
“放心吧！”拜尔博立刻精神了起来：
“这个永恒之井，是我从头到尾跟着造好的，出不了问题！——估计再有一两个月，我就能回去了！”
嘿嘿，我已经进阶传奇了，可以返回尼维斯，代表塑能系坐镇通天塔了。海因斯那个家伙，还得在太阳王国慢慢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阶……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叫你们一天到晚想勾搭小格雷特！
活该！
“什么？光辉圣城出了那么大的事？死了那么多人？”海因斯大法师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上的白骨法袍，十八只幽魂呜呜地出来晃了一圈。
对于此时的光辉圣城，他真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死了那么多人啊！
那得多浓郁的死亡气息啊！
简直是死灵法师，特别是高阶死灵法师的福地！
更重要的是，放射性元素对灵魂的影响，强放射性元素与圣光叠加、对灵魂的影响，这个课题，还没人做过呢！
好想去啊，真的好想去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可惜去不得。不说光辉圣城是多么危险的地方，有多少高手驻扎，他一个还没到传奇的家伙，去了大概率是被人打死；
就说他现在身处新大陆南部，想要跑去光辉圣城，海路换陆路，陆路换海路，怎样也要折腾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以后那边还有啥？
该救活的都救活了，该死的也死完了，该去光辉神国的，估计早就去光辉神国了！
他跑到那里，最多能找到一点骨头渣子，重要的东西啥都找不到！
骨头渣子有什么用？他想要骨头渣子，不能在太阳神维拉科恰做爆炸试验的地方，埋几具尸体下去，过段时间刨出来啊？
唉……如果去那边的路近一些就好了……或者哪怕不那么危险也行啊……话说，挨了这么一炸，光辉圣城还能要么？他们什么时候搬家？
等他们搬走了，议会倒是有可能去探个险……
什么时候搬家？
或者说，要不要搬？
光辉圣城附近，教宗和高阶牧师们，也在纠结这个问题。这次爆炸，并不是炸过就完了，它对圣城，以及圣城里居民的影响，还在慢慢显现出来：
先是最靠近爆炸中心，以及体质最弱的那批居民，虽然侥幸没死，却开始出现便血、吐血、皮下大范围出血等等症状。
不给他们治，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来越虚弱，给他们治，死得更快。
然后，是距离稍微远一些的，发生剧烈呕吐、腹泻，一把一把地掉头发，以及掉落身体其他部位的毛发。
当值的牧师曾经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范围的瘟疫，比如霍乱之类，尝试用神术和药物治疗。然后，发生了相同的、越治越糟的情况，才惊觉发现，这种症状也和大爆炸相关。
再然后，皮炎，红斑，脱皮，溃疡坏死，皮肤剧烈疼痛……各种各样的症状找上门来。
至于疲倦乏力、头痛、感觉异常，食欲减退什么的，更是差不多人人都有，就连高阶牧师也不例外。
能够幸免的，只有传奇战士和传奇牧师，以及后面从外地赶来的、没有受到爆炸影响的高阶骑士。
最让教宗头疼的是，身居教堂深处、没有直面爆炸的中低阶牧师，以及从外地赶来的中低阶神职者，也渐渐地出现了相似的症状。
皮炎，瘙痒，溃疡，呕吐腹泻，疲倦乏力，一个都没有少……
“当时，主将硫磺与火，从天上的神国，降于那堕落的罪恶之城。”长久的沉默之后，【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做了一个敬拜神灵的手势，轻声道：
“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那地方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
教宗脸颊绷得死紧，偏偏又不能反驳。高热，强光，火焰，每一个特征，都和经文中所说的神罚相吻合。
但凡不是光辉圣城，但凡换一个城市，他都会说，这个城市已经不洁净了，已经被诅咒了！
但是，这是圣城啊！
承认这座城市遭到了神罚，承认这座城市不洁净了，那无疑是说，光辉教廷，不配为光辉之主在大地上的代言人，不配带领人民！
他把恳求的目光转向【无垢行者】西吉弗雷。这位苦修士，是整个教廷当中，以品格高洁闻名的人，“无垢”两个字，准确地描述了他的品德。
如果他肯为教廷说一句话，但凡他肯说一句话……
“主啊，您的旨意，神秘莫测，我始终无法完全理解。”年迈的苦修士暗自祈祷。苦修士团覆灭，他也非常震惊，完全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以他对那几位苦修士长老的了解，他们绝不会满身罪孽，到了主会亲手毁灭他们的地步——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暗暗祈祷之后，他还是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光辉圣城，已经成为被诅咒的土地了。——当务之急，是带领主的羔羊从这里搬走，寻找到一片更合适的土地！”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光辉圣城，搬迁也得有理由吧！
“不能搬走！”教宗下意识地否决。顶着几位外来传奇惊讶、控诉的眼神，他定了定神，整理一下表情，努力用坚毅的目光看向对方：
“现在搬走，就等于承认圣城是堕落的、受诅咒的城市！这会动摇教廷的正统性！”
“主啊，谁能在你的帐幕里作客？谁能在你的圣山上居住？就是为人清白、行为正直、心里说真话的人。”
【无垢行者】西吉弗雷眼帘低垂，轻声吟诵。教宗的老脸更加僵硬，手里的权杖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险些要在坚硬的杖身上捏出手印来。
这些苦修士，一个个顽冥不灵，脑袋比冰雪还要寒冷，比石头还要坚固！
开口就是圣言，闭口就是经义，一言一行，都用尺子比量着教义来，不肯行差踏错一步。什么权衡，什么策略，那是完全不存在的！
“整个大陆，全靠吾主庇护，教廷是吾主在地上的代行者。”他忍着恼怒，低声下气地解释：
“教廷如果名誉有损，不能让诸多王国、诸多贵族归心，那就意味着，教廷的册封不合法，各个王室和贵族的正统性出现瑕疵！
这样的话，会有许多人生出不该存在的野心，整个大陆都会陷入大乱！会陷入无限的战争和杀戮！主的羔羊，会大批流血！”
苦修士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他身边，【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脸色凝重，久久不语：
身为圣骑士团的前任团长，他对政治的敏感度，远比苦修士要高得多。
教宗方才的话，不用说出口，他已经有所预见。光辉圣城的正统性一旦动摇，就不用说别人，布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的小摩擦，随时就能变成大冲突；
莱茵王国的国王，同时也是波伊王国的国王约瑟夫一世，他的王座倒是不至于动摇——无论如何，他是七大选帝侯选出的王国国君。
但是，约瑟夫一世最近，正在寻求教廷加冕，让自己获得名正言顺的“皇帝”称号。如果光辉圣城的正统性动摇了，天晓得这位国王，会怎么翻转面孔！
更不用说莱茵王国的七大选侯，其中有三个是教区的大主教，他们随时可能宣称自己的地位，谋求取代教宗地位，甚至要求把光辉教廷搬到他们领地；
几位边境藩侯，本来就有点儿听调不听宣的意思，领地上新教闹得厉害，藩侯们又都有点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是【黄金狮子】萨克森公爵的家族，还是“白狼”阿斯坎伯爵的家族，如果光辉圣城成了诅咒之地，猜猜他们会不会干脆把新教捧起来，立他们为正统？
光辉圣城真的成了诅咒之地，被迫搬迁，宗教战争、王国与王国之间的战争，分分钟就要血流成河的！
说实在的，这么腐朽的光辉圣城，砸了就砸了，他并不觉得有多可惜。但是，战争一起，受难的都是主的羔羊，苍白之剑阁下于心不忍。
正因为如此，他才应邀赶来，快速返回光辉圣城。但是，圣城的情况之糟糕，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如果能维持，还是尽量维持比较好。”他声音低沉地劝解：
“哪怕再糟糕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为了主的羔羊们不要流血，我们这些牧羊人，哪怕多多忍耐，也是应该的。”
【无垢行者】西吉弗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的下首，【慈悲之手】玛丽埃塔嬷嬷却忍不住了：
“可现在，光辉圣城的情况，已经糟糕成这样了！——为了维持圣城的地位，就要让主的羔羊们，主的牧羊人们，长久地忍受痛苦，疾病，缓慢地被折磨到死吗？！”
这也是苍白之剑阁下一直犹豫的原因之一。
圣城之中，哀声四起，家家卧病，户户染疾。哪怕是居住在圣城几十里外、紧急调来救灾的士兵们，半个月后，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症状……
这座城市，已经不安全了。
即便是他自己，收敛所有力量、仅凭身体本能走在城市里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刺痛。
特别是起爆中心附近，还没走到那边，他的心脏，已经被警兆激得砰砰狂跳。他身为传奇战士都如此，稍微弱一点的人，根本连靠近都无法靠近！
“……就这样搬迁肯定是不可能的。”他低下头，指尖在胸口娴熟地点了七点，然后，几乎毫不停顿地，又点了两点：
“毫无说明，毫无掩饰，直接搬走，只会让主的羔羊动摇不安，更会给暗中的窥伺者提供攻击的借口。”
他侧头望了一眼微微松口气，很快又绷紧身体的教宗，沉吟道：
“必须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个理由，必须不能动摇圣城的正统性……”
【无垢行者】西吉弗雷和【慈悲之手】玛丽埃塔嬷嬷对视一眼，沉着脸一言不发。两难当中，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表示默许。
倒是教宗舒了口气，有些急切地询问：
“所以是什么理由呢？”
啥？
什么理由？
苍白之剑阁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
这个问题，你居然问我？
我要是这么擅长编理由，编故事的人，我当初就不会选择骑士这条路了，我直接去当牧师，放牧主的羔羊，感化主的信徒去了！
我要是擅长编理由，我当初也不会愤而出走，干脆离开圣骑士团了！
宗旨我都给伱们想好了，“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我愿意支持圣城搬迁”，这种态度我都表明了，接下来，理由你们自己想啊！
幸好大裁判长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他倒是没有直接给出借口，而是从圣城建立之初说起：
“其实光辉圣城，最初的由来，并不是主显示神迹的地方，也并不是最早的圣徒回到天国的地方。它当年是大帝国的首都，也正因为是首都，才造就了圣城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和黎凡特大教区不一样，黎凡特大教区之所以成为五大教区之首，是因为那是最早的圣徒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受难又复活的地方。
黎凡特城，是天然带有神圣性质的，它的土地沾染了圣徒的鲜血。而光辉圣城，它在成为光辉教廷的圣城之前，已经存在了一千年了……
“大帝国最初的信仰并不是吾主。事实上，这座城市，也曾经是藏污纳垢之城，是奢靡和淫佚之城。是教廷驻扎在这里，上千年的圣光涤荡，才让它成为圣城……”
教宗眼睛一亮。这不就来了么？现成的借口，不就来了么？
“是的，光辉圣城建立之初，我们一直致力于和魔鬼作战，消灭它们，驱逐它们，封印它们。至今，光辉圣城下方，还封印着最凶残、最卑鄙的魔鬼……”
几位传奇的脸颊都放松下来。魔鬼的名字，那可就太多了，圣典中记录了光辉神教建立的过程，记录了圣军南征北战的过程，也记录了众多魔鬼的名字——
说到底，太古时期，上古时期，甚至大帝国早期，各种各样的信仰百花齐放。什么雷神，火神，战神，太阳神，爱与美之神……
而在光辉神教崛起的过程中，它们要么消失在人们的记忆当中，要么被宣布为非法，砸碎神殿，杀死祭司，要么，那些旧日的神灵，干脆被打成魔鬼。
从这些魔鬼当中，挑出几个名气特别糟糕的，和光辉圣城当地传说有关系的……
“最近世事混乱，魔鬼的力量高涨。光辉圣城下方封印的恶神阿里曼，蠢蠢欲动，尝试冲破封印。
眼看封印维持不住，教宗当机立断，呼唤吾主的力量，消灭魔鬼。因为事情紧急，一大批吾主的忠实侍奉者，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教宗缓缓陈述。诸位传奇互相看了一眼，个个眉头微皱，却也没有额外在说什么——
罢了，这个说法，勉强能糊弄过去。虽然不相信的照样不相信，但是那些将信将疑的，有个官方说法，差不多可以稍微安抚安抚。
“虽然魔鬼已经被消灭，但是，神罚之下封印破裂，魔鬼的气息还是泄露了出来。
为了保护主的羔羊，教廷决定，圣城民众和低阶修士暂时迁移，留下精锐，逐步净化圣城。”
他庄严端坐，带着努力掩藏的期盼，挨个儿看向诸位传奇。【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沉吟片刻，狠狠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无论如何，先把人撤出来！之后重新封印、净化圣城，我也可以出手，总不能让圣城永远这样下去……”
“我负责引导、安抚信众。”【无垢行者】压着嗓子低声道：
“主的羔羊是无辜的，身为牧羊人，我们应该好好安抚他们。”
“我负责给他们治疗……神术治疗虽然不能用，可总有一些药草和其他手段，能让他们舒服一些……”
【慈悲之手】玛丽埃塔嬷嬷接上。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传奇们代表他们自己，和他们背后的势力，认领了各自的任务。
到最后，只有一个任务没人认领：
要镇压反对者吗？
要镇压胡说八道的家伙吗？
要巡行各地，在这风雨飘摇的当口，维护教廷的威严吗？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我们该聚集力量，攻击魔法议会吗？
光辉圣城这样规模的城市，哪怕搬迁，也是需要时间，需要计划，需要强大的人员和物质支持的。
偌大的光辉圣城，即使不像尼维斯，是上面以魔法师，中间以各种研究者，下面以商人、生产者和其他平民结合起来的城市，规模也绝对不比尼维斯小。
教宗，教宗以下的所有高阶神职人员，高阶神职人员的下属、助手、侍从、学生。各种功能单位，比如圣骑士团，裁判所，苦修士团等等；
各种研究机构，比如这次闯祸的研究所；
各种培养年轻牧师的神学院，培养圣骑士的骑士学院；
以及海量的朝圣者、朝圣者的随从、来圣城寻找机会的各种贵族、贵族的随从、为定期来朝觐的大贵族看房子的仆人等等；
当然，也少不了服务于这些人上人的皮毛匠、鞋匠、裁缝、首饰商人、厨子、屠夫、酒商、送奶工、妓女……
各种各样，无穷无尽，只要你能想到，就一定会出现的职业。从上到下加在一起，人数常年在100万到120万之间浮动——
即使不考虑爆炸当天死去的人，以及之后陆陆续续死去的人，把他们的尸体全都留在圣城当中。需要撤退转移的人，还有八九十万的样子。
八九十万！
这么多人，吃喝拉撒，住宿，医疗。撤出去以后安排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从事职业的资本从哪里来，甚至，半夜死掉了要怎么埋……
这些问题，光是粗略地想一想，就让教宗头痛欲裂，恨不得三重冠长了荆棘，一根一根直接扎进自己的脑子里。非但如此，还有大量大量的难题，不断递到他这里：
“冕下！十天内全部撤出，根本不可能！完全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的？”教宗皱眉。以尼维斯城的面积，哪怕徒步行走，从中心走到城外，半天时间怎么都够了；
哪怕考虑到街道的承载能力，安排平民分期、分批出发，两天时间，无论如何也够了。
而他给的时间是十天！十天！
“有货物要运输啊！光辉大教堂里，那么多圣物，总不见得都丢在这里，不带走啊！”
“那也……”
“我们要带东西走，别人也要带东西走啊！冕下，那些家伙，恨不得连房子都背在身上带走！”
家里的坛坛罐罐，酒窖里的葡萄酒，房梁上的腌肉，仓库里的麦子和面粉……
富人有富人的东西要带，把牲畜压垮了压死了都不可惜——
天晓得在第一波爆炸当中，和爆炸之后，马，驴，骡子，都已经陆陆续续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病病歪歪……
更不要说，还有大半的平民，不见棺材不掉泪，哭着喊着不肯走：
这是自己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这是自己家族坟墓所在，家里的老人快要死了走不动，自己病了走不动……
教宗：“……”
说实话，他是真想派圣骑士团和教士、士兵们出去，强制把这些平民驱赶走算了。奈何，动用强制手段，是肯定会造成伤亡的，而且伤亡肯定不小；
好歹还是自己的臣民，好歹还是自己的忠实信徒，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搞出太多的怨恨和死亡。
这些人撤出来了，还要指望他们作证，证明教廷并没有在圣城搞大屠杀呢！
“……动用所有的圣职者，能动的都动起来。”他烦恼地揉着额头：
“去呼唤，去感召，去组织。神术里又不是没有感召信徒的法术，动用神术，带着他们走就是了——
想想当年的圣徒分开海水，带着民众迁徙的事迹，让我们再重复一次奇迹吧！”
“是！”
“是！”
红衣枢机们，主教们，匆匆赶来的圣骑士们，苦修士们，各个低头行礼。【无垢行者】西吉弗雷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带着人下去！所有的苦修士，我全部带下去，再拨给我一部分修士。为主牧羊的时候，到了！”
他昂首阔步，走出议事厅。很快，议事厅外，就朗朗地响起了这位长老的声音：
“日间，主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日间云柱，夜间火柱，总不离开百姓的面前……”
脚步声由杂沓而整齐，一批一批，快速跟上。紧接着，【苍白之剑】，【慈悲之手】，那几位品德高洁，专程回来赴难的传奇，陆续出去：
“我负责南城……”
“我是骑士，我的体质最强，我负责北城！骑士团全部归我指挥，再拨给我一千士兵，我会尽可能多地将百姓带出来！”
“信赖财富的人必然跌倒，正义的人却枝繁叶茂……放下你们的财宝！全都放下！跟着我走！”
“主晚上必给你们肉吃，早晨必给你们食物得饱。因为伱们向主发的怨言，他都听见了……昔日主应许给你们的，将由主的仆人实现！”
“你要击打磐石，从磐石里必有水流出来，使百姓可以喝……只带最基本的物资！主的仆人，会让你们免于饥渴和寒冷！”
一段又一段，高声朗诵的经文。一句又一句，充满信心和力量的命令。回荡在光辉圣城当中，回荡在城市的平民们之间。
苦修士们高举着木杖，圣骑士们高举着长矛，嬷嬷们高高举起自己的头巾。杖头上，矛尖上，头巾上，散发着洁净的光辉，让每个人抬眼都可以看见。
伴随着光辉和诵经声，民众安静地放下手里的财产，从自己的房屋里，从各式各样的废墟里走出，在光辉前方排成队列。
他们仰望着杖头上、矛尖上和头巾上的光辉，扶老携幼，跟着举步。
从高空看去，人流排成长长的队列，像黑蛇一样蜿蜒而行。跌倒了也不吭声，流血了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爬起来，归入队伍，继续前行……
圣职者们，特别是传奇等级和接近传奇等级的高阶圣职者亲自下场，不计代价地使用法术，效果拔群。
至少，那些不肯走的、不肯放下财产的、身带病痛的，在神术力量下，都跟着乖乖地走了出去；
没有拥挤，没有踩踏，没有推搡。没有嚷嚷着想要回去，没有嚷嚷着“我的钱……”“我的牛……”“我的葡萄酒……”
低阶圣职者，以及普通士兵带领的队伍，当然没有这么好的秩序。但是，高阶圣职者时不时地过来转一圈儿，补个法术，也足以维持队伍安静前行——
一个传奇牧师，足以在一小时内，连续为一万人施展类似“群体指使术”的大型法术。每次只引领几百人，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力量溢出了……
有这些传奇带头下场，撤退的速度，立刻就快了很多。
要把百万人从光辉圣城撤出，转移到距离城市边缘三十里的地方，教宗原来给了十天时间，结果在三天之内，就把能自行走动的人，以及有车辆可以装载的人，全部撤了出来。
至于那些已经病到动不了的人，虽然残忍，但是，也许再设法把他们撤出来，对他们也未必是件好事……
不得不说，光辉圣城极高的圣职者密度，在这个时候着实帮了大忙。
有传奇们和高阶圣职者们帮忙撤人，有大量读过书、能写会算的低阶修士帮忙安顿营地、安排逃难者的拉撒，有中阶圣职者帮忙供给后勤——
没有吃的？
没有水？
圣餐术，上！
一个5级牧师，释放一次圣餐术，怎么也能喂饱百把人了；而一个5级牧师，一天能释放的圣餐术，又岂止一次两次？
而造水术，更是低阶神术中的低阶神术，但凡是个牧师，随手就能搓一把。当然，效率可能不像泉水神殿的牧师那么高，但不代表不能搓……
“辛苦诸位了。”三天之后，教宗满脸疲惫，在湖边的帐篷里宴请诸位传奇。所谓宴请，也就是每人一张无酵饼、一撮盐、一杯清水——
民众们都在受苦，他们这些高阶圣职者，哪怕是装，都要装得和主的羔羊同甘共苦的样子。
特别是这次大撤退，出了大力的几位传奇，都是以道德高尚闻名的。他们都累得七死八活，一个个昼夜不停，步行引导民众，每个人都累得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教宗哪怕是为了表示“我和你们站在一起、我是配执掌教廷的”，他都和这些传奇们一起，走到第一线，去鼓舞民众、安抚民众，不好再生活得过于奢侈。
“迄今为止，受苦的民众，已经基本撤出圣城，我们的第一个危机已经成功度过了。”吃了一块无酵饼，喝了半杯清水，教宗举起木杯，向周围的传奇们敬了一敬：
“但是接下来，教廷依然面临着深重的危机，和大量的挑战。现在，我们需要面对第二个问题：
怎样维持教廷的正统性？或者说，怎样在主的羔羊们面前，维持教廷的威严？”
几位从外地赶回来的传奇圣职者沉着脸不吭声。一是累的，二是实在没脸帮着想法子扯谎。倒是大裁判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轻声念诵了一段经文：
“主说：我要使敌人的心刚硬，他要追赶我的羔羊，我便在敌人和他全军身上得荣耀，我的敌人，就知道我是唯一的主。”
七八双眼睛移了过来。大裁判长微微低了低头，声音安宁和缓：
“有饿狼窥伺在外，主的羔羊，自然而然就会聚集在牧羊人的身边。——只要找到这样一头饿狼，主的羔羊，自然就不会向牧羊人露出蹄子和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一个敌人来加以攻击？——你选定的敌人，是魔法议会么？”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小格雷特能和传奇龙魂签个约吗？
长久的沉默。
几位传奇，特别是几位外来的传奇，相互交换着眼神，一声不吭。
——他们如果愿意大规模进攻魔法议会，就不会长期在外游走，安抚百姓，宣扬主的荣光了。正因为不肯，所以才长长久久地不回来，远离教廷的权力中枢。
但是，哪怕是距离权力最远、对政治最不敏感的【无垢行者】阁下，也明白教宗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
在外部树立一个敌人，以掩盖内部的冲突和不安，历来都是安抚内部的绝佳良方——
只要确实打倒了这个敌人，一般来说，内部的凝聚力都能提高，领导者的权威，都能重新树立。
而眼下，光辉教廷，确实已经走到了内部动摇，很可能分裂的当口。
这时候，挑选一个比较弱的敌人，比如说，僻居岛国一隅，传奇人数只有教廷一半的魔法议会，树立为敌人。
然后，纠集自己麾下的力量，甭管是外地的、是各个王国的、是各个贵族的，劈头盖脸打一波，把它干掉，或者把它打残。
这样，耀武扬威地班师，顺便就证明了教廷的正统性，以及教廷仍然被主眷顾的事实。本来有点不怎么稳的位置，这会儿就坐稳了……
当然，前提是要真能打得赢，赢得漂亮。至于到底能不能打得赢么……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位传奇？”
【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忽然问。教宗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又难看了起来，像是手里的那块无酵饼，一小时内走过了十个雨季，爬满了霉点和绿毛似的……
曾几何时，就在光辉教廷出动大军，去干涉肯特王国王位传承的时候，他们的传奇数量，还是议会的足足两倍。
也就是说，议会有18位传奇，而光辉教廷，足足有36位传奇。
当然，这个数字，不包括两个王国贵族中的传奇，就像魔法议会的18位传奇，也没包括肯特王国三个神殿，以及王室和贵族当中的传奇一样……
但是，近年来，光辉教廷的传奇，折损得实在有些厉害。新大陆的太阳王国那边，马丁内斯总督和巴托洛美大主教，双双身陨；
更不用说，这次爆炸，一次陨落了两位传奇：那位苦修士长老，以及那位圣骑士团的大团长。一下子，36名传奇，就变成了32名传奇，足足削减掉了九分之一。
当然，32名比起18名，还是多了不少的。问题在于，教廷在海外的四大总督区，都需要传奇坐镇，这一下子就去掉了四名传奇——
新大陆南部那边压力比较大。又是黄热病，又是要抵御那个土著太阳神，需要几位传奇相互支援，联手防御；
还有几位传奇听调不听宣，像【苍白之剑】这样的还算好，教廷出事了，还能叫得回来。
有三四位传奇，常年在不知哪里游荡。要么就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安抚百姓，解除民众疾苦要么就在某个土著部落宣扬神恩，力图让土著信仰光辉之主。
这样七扣八扣，再扣掉异空间探索的传奇们，教廷近期内，能够直接动用的传奇，居然已经下降到十二名左右！
十二名！
要知道，魔法议会那里，常年驻扎尼维斯的传奇，也有八名之多！——最近雷霆之主离开了，那也还是有七名……
十二对七，这个就没法形成碾压态势了。光辉教廷的圣职者们发挥实力，是需要依托信徒，依托教堂。没有信徒，没有教堂，十成的实力，能发挥七成已经上上大吉。
不要说肯特王国那边，驱逐光辉教廷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整整一代人成长了起来。
就是尼德兰区域，之前低地战争期间的教训，还不够吗？
而魔法师们，依托法师塔，十成的实力，至少也能发挥到150％；
依托伊戈尔峰迷锁，三名传奇坐镇，教廷七八名传奇都攻不下，八名传奇坐镇，教廷20名传奇都砸不开。
更不用说野外遭遇战，呼唤魔法力量的魔法师，比起呼唤信仰之力的牧师，总有更加灵活的地方。十二对七，有优势，但是想要打出决定性的胜局，不够，不够……
“所以，您是要召回其他传奇么？”【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看着教宗的脸色，轻声询问。
声音不高不低，无喜无怒，哪怕面对面坐着，也看不出、听不出他的任何情绪。教宗的眉头却纠得更紧了：
召回？
召回谁？
那几位听调不听宣的传奇，不到教廷生死存亡的关头，或者说，不到整个光辉神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估计是不会回来的。
想要让他们，帮助教廷大举进攻魔法议会，那种可能性，实在低得让人无奈。
召回海外总督区坐镇的几位传奇，风暴群岛现在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只要传奇一调回来，教廷在那边的利益，就能被魔法议会吃掉一半；
而新大陆南部，太阳王国周边那几个总督区，三位传奇哪怕调过来一个，守望相助的局面打破，连银山都要被太阳王国吞掉！
没有了新大陆那边源源不断的输血，教廷拿什么来养活大批强者，又拿什么来源源不断地培养后续力量，又拿什么来对两个王国，对周边地区保持优势？
至于那些在异空间探索的传奇……
要知道，魔法议会，常年也有10名左右的传奇，在异空间探索。把教廷的传奇调回来，一则，就不能对他们保持高压态势；再则，会把异空间里的资源拱手让人……
那些遥远地方的资源，才是决定能否成为传奇，传奇能否继续往上晋升的决定性因素！现在把人调回来，等于是牺牲未来的发展潜力，来救现在的急！
而且，教廷把人调回来，魔法议会，难道不会把他们的传奇也调回来吗？那些发现老对手消失的传奇们，不会感觉到不对劲，飞快往回跑吗？
“……先调几个人回来吧……人手不够，什么都免谈……”
教宗长长地叹了口气，脊背伛偻下去。一瞬间，脸色黯淡，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堆积起来，整个人看着足足老了二十岁：
“不管我们要做什么，哪怕只是看着几个王国，看着各个势力不要起异心，我们都需要足够的人手……这会儿，教廷实在不能乱了，乱不起了……”
至于要不要打魔法议会，或者选定其他敌人；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这些问题，容后再说。最重要的是，得把力量牢牢地握在手里，震慑四方！
“风暴群岛上坐镇的那位传奇，最近一直没有出现，也从法师塔监控的能量反应中消失了。”没多久，雄鹰之国的法师塔发来了消息：
“提请尼维斯，务必密切注意他的行踪。”
“一直在波西尼斯空间探索的【苍澜之辉】德罗斯特传奇，最近也消失了。时空行者阁下提请尼维斯注意，他有可能返回了光辉教廷。”
“大荒原那边传来的消息，地狱之门附近，一直驻守的【银耀圣者】忽然离开，向西行进……我们的龙族朋友提醒我们，请注意他返回教廷的可能……”
“看来光辉教廷在收拢力量啊。”尼维斯的通天塔内，传奇法师们在讨论，评审委员们也在讨论：
“这么多传奇聚集起来，接下来，是不是要来打我们？”
“直接攻打尼维斯，我们倒是不怕的，有通天塔在呢……还有九位传奇在，烈阳之冕阁下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就有十个人……
就怕他们玩阴的，这里骚扰一下，那里毁掉一个城市……”
“玩阴的大概不会，他们现在是要重新夺回正统性，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一场光明正大的胜利。
我倒是希望他们来一场大的，到时候我们纠集所有盟友，和他们正面干一场！”
“说到盟友，精灵族还能再来几个传奇么？——龙族呢？”
“精灵族恐怕不能了，就算尼维斯这两个，最多也就是帮助操控迷锁，帮忙威慑一下，不会全力出手。龙族么……”
“龙族怎么样？！”
“那就要看我们的瘟疫之主阁下，啥时候能取得决定性的成果了……”
“什么瘟疫之主！什么瘟疫之主！那是你们黑鸦沼泽私下里取的名字，别一天到晚在外面叫啊！”死灵法师对面，塑能系的评审委员瞬间爆发了：
“诺德马克法师是我们雷霆之角的，他就算进阶传奇，称号也不会是死灵系的称号！”
“嗷！——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架！！！”
“说起来，小——诺德马克法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成果啊……要是能把龙族拉到我们的战车上，那就太好了……”
“不知道啊……上一次传过来的消息，诺德马克法师去了龙墓，不知道回来了没有，也不知道在龙墓的收获怎样……如果能和一条传奇龙魂签订契约就好了……”
和传奇龙魂签订契约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格雷特正愁苦地蹲在一条传奇巨龙的遗骸面前，嘟嘟囔囔：
“这条龙总可以了吧！喂，怎么都不肯跟我走啊，要么就是太凝聚，完全不肯走，要么就是太散漫，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战啊！战啊！和龙魂共鸣啊！
格雷特一行，已经在龙墓里待了半个月。
其中五天，在金煌龙带领下跑了不下四十处龙骸，专门找那些成年龙，壮年龙，总之，都是还没到传奇的龙。
到场，探查，收取龙魂，走人；到场，探查，没有龙魂，立刻走人。每座龙骸处，留给魔法师们的时间，甚至不到半小时。
这样密集的工作，熬得魔法师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惨白不行，金煌龙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要在这么点时间内，拿到最多的成果，他们就必须尽可能地压榨自己。
半小时！
探查、搜刮、收取、集合、上龙！
上龙了也不代表就能休息，还要立刻检点之前搜刮到的东西，该分装的分装，该冷冻的冷冻，该密封的密封……
之前用的魔偶，机械，工具，该修补的修补，该替换零件的替换零件……
然后才是争分夺秒，快速冥想，努力恢复精神力。等金煌龙坦格利安阁下落地，冲下龙背，立刻开始干活！
金煌龙阁下，再多跑一个地方，再多跑一个地方啊！每天连移动带干活，只有16个小时，那怎么行！
求再增加点时间，拉长到18个小时，20个小时，我们可以的！
反正魔法师每天只需要8小时睡眠，我们可以把它拆得断断续续，一天睡9次，加起来8小时！
奈何金煌龙并不搭理他们，每天按部就班，照着自己定好的步调行事。五天时间，看着魔法师们收取了十个龙族残魂，就带着他们转向传奇龙骸：
战啊！
战啊！
燃烧自己的热血！
冲啊！
杀啊！
斩杀传奇龙骸上，生出的一切龙脉生物！
拼命凿，拼命撬，拼命挖，收取各种各样的材料。植物，动物，矿物，恨不得挖地三尺，龙骸边上的泥土都不放过……
只有格雷特不用拼得这么厉害。有钱嘛，就是这么豪横。
他又不搞材料研究，又不搞种植学，又不搞药物学，龙墓里的东西，不管植物动物矿物，基本上对他没用。
再说了，他不挖，尤迪安还是要挖的。挖来的东西，虽然理论上不是归他的，但是他有什么研究要用到，尤迪安还能不给？
最多大家等价交换嘛！
战士，传奇战士，拥有极强自然亲和能力、大概总有五六级自然牧师水准的传奇战士，采集起东西来的效率，那不得比他高得多？
哪里需要他亲身上阵？
不需要的！
所以，格雷特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尝试和龙魂交流，和龙骸交流，和龙骨交流。用自己的精神力，一寸一寸地去抚摸那些龙骨，去阅读龙骸当中浸染的时光——
对了，他还据理力争，从金煌龙坦格利安那里，争取到了一项权利。别人不能取龙骨，他能取龙骨；别人不能带走龙鳞，他能带走龙鳞：
“这里！就这里！”格雷特弯着腰、弓着背，沿着巨大的龙骸一步一步往上走，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龙骨当中残存的生机，最终在一根扁平的胸骨边上停了下来：
“就这里！钻个洞！里面还有骨髓！还有一点点骨髓！把它取出来！”
“好！看我的！”
尤迪安立刻扑下去干活。取活性物质嘛！取软骨细胞嘛！没准，里面还能找到一点点染色体呢！
“我需要尽可能多的龙族染色体！特别是传奇巨龙的！”格雷特理直气壮：
“样本越多，研究越完善！”
传奇巨龙的染色体，和普通巨龙到底有什么不同！
哪些染色体点位，决定了巨龙能够进阶传奇！
哪些染色体点位，赋予了巨龙什么样的超凡能力……
这些全都是未解之谜，值得慢慢研究。别说天空龙城上面的传奇巨龙，十条有九条不让他取染色体，就算大家都让他取了，和龙骸里的生物遗传物质，又不重复对吧……
尤迪安手里握着根钢钎，钻得吱吱作响，骨屑飞舞。格雷特喘了口气，在龙骨上抱着膝盖坐下来，看向伯纳德：
“怎么样，有感觉吗？能感觉到与龙魂的共鸣吗？这条龙的龙骨，有你能用得上的吗？”
伯纳德苦着脸摇头。这半个月，他跟着格雷特，已经拜访了不下二十座传奇龙骸。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感应，仍然没有一座传奇龙骸给他回应——
龙魂过于凝炼，仍然有意识，不肯跟大家走的，不给他回应，龙魂已经涣散，只剩下一点点本能，戳都戳不动的，更加不可能给他回应……
“先生，你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吧。”伯纳德脑袋垂得低低的，汗如雨下。到现在为止，他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在传奇龙骸上一寸寸地爬，从尾巴尖爬到脑门，如果条件许可，再爬进龙骨的脑袋里；
一脑门子磕在龙骸上，然后努力磕、努力磕、找最靠近龙魂的地方磕；
在龙骸上挥舞着大棒子左冲右突，奋起全身力气虚空战斗，寄希望于在战斗中，能够激起龙魂的共鸣；
甚至在传奇巨龙的头骨里，奋力进入狂化状态，希望依靠狂化把精神力推到最高点，能够捕捉到与龙魂的共鸣……
（这个操作非常危险，幸好有尤迪安在旁边，看见情况不对能随时把他打晕，否则真心不敢尝试）
能想的都想过了，能试的都试过了。二十条传奇龙骸，一条一条尝试，可以说他这段时间什么活儿都没干，连保护格雷特的工作都没做，纯粹是进龙墓来捞好处来了……
这样都捞不到，还要老板替他出主意想办法，他实在是羞愧得很啊！
“别考虑这些，再试一次。”格雷特努力鼓励他，心里也有点惴惴的：
要帮助伯纳德晋升，跨过那道凡人与传奇之间的天堑，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一个战士，又不能搞研究，资质又不是拔尖的，不靠外力带一带，靠什么？
除了龙族，除了龙魂，除了野蛮人擅长的，上古兽魂、先祖意志的共鸣那条路，他真的找不到更好的捷径了啊——
靠染色体增强，一个一个点位往他身体里塞，尝试塞出一个传奇来？有一说一，这样能塞出一个龙脉战士，但是塞不出一个传奇！
“别急，我们再尝试一次！”格雷特只有尝试再安慰、再鼓励。伯纳德低着头喘息了一阵，猛然一声大吼，甩开步子，笔直冲向龙头方向。
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重，腰也弓得越来越低，看上去，简直像是要被传奇巨龙死后的龙威压垮一般。格雷特忍不住站起身子，翘首遥望：
伯纳德，你悠着点啊！别太勉强！别把你的腰给压折了！
他忍着担心，强迫自己不大喊大叫，盯着伯纳德的背影看。野蛮人拄着那根大骨头棒子，一步一弯腰，一步一踹地面，拼死向龙头方向冲去。
近了，近了，到龙脖子了……还有7阶脊椎骨……6阶……5阶，4阶，3阶……
伯纳德伱要干什么？你要钻进头骨里面去？！这头骨里面，还有很强的能量反应，为此，整个头骨并没有被挖开，不能随随便便进去……
野蛮人却显然没有考虑这些。冲到头骨顶端，往头骨的鼻孔处一站，他就开始挥汗如雨，死命地挖、掘、凿、捣。
大骨头底下，冰雪纷飞，泥土乱溅，很快，就有一缕一缕的热气冒了出来。格雷特愣了一愣，赶紧快步往上走去：
这样强烈的热气，意味着龙骸的主人——这条传奇红龙，他的力量还相当凝聚。伯纳德万一把这个龙头骨挖通了，正面挨一记传奇吐息，他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伯纳德！伯纳德你谨慎一点！伯纳德——”
迟了。一大块面积超过一米的土块？岩石？飞出，一股带着火焰的蒸汽，从龙鼻孔下方劈面喷来。
格雷特下意识地停顿了一步，再检查一遍身上的防御，而伯纳德已经挥舞着骨棒，怒吼一声，奋身跳了进去！
“伯纳德——”
格雷特失声喊道。不等他跟着向上冲，尤迪安箭一般地射到，从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下一刻，金煌龙坦格利安闪身而至，挡在他面前，隔断了他看向龙头骨的视线：
“让他去！”
“可是——”
格雷特努力挣扎。坦格利安负手望向前方，头也不回：
“有些事情，只能由他自己面对。让他去！”
龙骸的鼻孔中持续地喷出热气，一股一股，凝聚不散，直上云霄。格雷特侧耳倾听，内部“嗵”、“嗵”、“嗵”，沉重的脚步声一刻不停，快速向前。
脚步声响到后来，忽然爆出极大的一声“噗——”，宛如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般。紧接着，格雷特就听见龙骸头骨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伯纳德！伯纳德！伯纳德你撑住！！！”
格雷特情不自禁地大喊。他奋力一挣，背后“撕拉”一声，衣领裂了老大一个口子，竟然挣脱尤迪安的手掌，向前冲了两步。
可惜只是两步，就被传奇战士再次一把拎住，金煌龙转过身来，似笑非笑：
“想要得到力量，总要付出代价——让他去吧，行不行，就看这一把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死灵法师们，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们的小动作！
格雷特站在龙头骨上，急得连连跺脚。伯纳德，你悠着点啊！你别胡来啊！
人在，什么都有，人不在，一切都没了！
奈何龙鼻孔里黑洞洞的，时不时喷出一缕热气。气流笔直，光看对面空气扭曲的样子，就知道温度滚烫。
龙头骨的大小，论长度能装下七八个格雷特还有得剩，论高度，可以让至少三个格雷特，在里面叠罗汉。
也就是说，格雷特如果从龙鼻孔内冲进去，跌进龙头骨中的内容物里，极可能一跤跌进去，然后就爬也爬不起来……
更不用说，尤迪安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从拎住他衣领，改为抓住他后腰的腰带。哪怕他能再次从尤迪安手里逃走，金煌龙坦格利安，也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格雷特也没法直接冲进去，近距离给伯纳德丢个治疗术什么的，支援他通过这场试炼。
他能做的，只有强迫自己安静下来，站在龙头骨上，让精神力探入头骨内部。
唔，定位成功，伯纳德的位置找到了，正在上蹿下跳，还蛮有活……力……的……
不好！
这是在干什么？
扑腾？！
满地乱滚？！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他……正在往里渗透，灼烧……
那玩意的深度大概有龙头骨的一半左右，自己跳进去，估计要全部没顶。伯纳德的话，踮起脚还剩半个脑袋……
伯纳德整个人都浸在里面，挥舞着手臂，踢腾着，像是拼命挣扎，又像是想要让自己浸没得更深一些，更匀一些——
格雷特的精神力扫描，关注到了伯纳德刻意把头低下去，努力潜入那些液体、在里面晃荡的动作。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咦，不对，龙的头骨里面，不是液体，或者说不完全是液体。比水粘稠，比血液凝实，还有很多牵绊着的筋络……
精神力扫描过去的时候，能观察到那些液体当中，有很强的能量反应，偏向精神力的能量反应，还能感觉到伯纳德在里面伸拳踢腿，努力撕开、挣开什么东西……
所以，伯纳德是浸在传奇龙骸的大脑里了吗？
按说大脑和内脏，都属于特别柔软、含水量特别高的组织，腐烂起来特别快……所以这些玩意真的是大脑吗？还是其他奇怪的东西？
比如说，某种虫子，在龙的头骨里面做窝了什么的？
格雷特紧紧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努力望向金煌龙。似乎是感受到了格雷特的目光，坦格利安轻叹一声，转身望向他：
“你这个追随者，居然浸到龙脑髓里去了……”
“那他会怎么样？”格雷特紧张的询问。金煌龙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不知道……没有先例……他这个样子，真是罕见……实在太罕见了……”
何止罕见，基本上就是从未见过。巨龙转化龙血眷属，从来都是赐予一点点自己的血液，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脑髓出去；
屠龙者成功屠杀一头巨龙——这已经是非常罕见了——然后，通常也就是沐浴龙血，而不会再费尽千辛万苦，爬进龙的头骨里去浸泡脑髓；
更不用说传奇巨龙的脑髓，而且是死亡了很多很多年，在龙墓里沉淀、凝固、变化了多年的脑髓。
这些脑髓里，蕴藏着龙族强大的精神力，和强大的魔法力量。现在被野蛮人泡在里面，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体里渗透，是吉是凶，完全不知道。
格雷特默默垂下眼帘，胸膛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须臾，他举起手，指尖白光隐约，引导着治疗术向龙骨内渗透：
不管伯纳德现在正在经历什么，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能吊住他的性命，他就有希望经受住改造，就有希望再向前踏出一步——
而他要做的，就是帮助伯纳德撑过这一关！
然而治疗术刚刚透入龙骨，金煌龙坦格利安忽然一挥手，空气中“啪”地响起一声音爆。格雷特就感觉自己凝聚起来的治疗力量，瞬间被打散，消失在龙骨附近：
“别去干预他。”坦格利安面色凝重：
“别碰他，让他自己撑过去……只有自己撑过去，才能成为最强的战士，人为干涉，治疗，帮助，都会引发不可预见的后果！”
“可是——”
格雷特几乎要把龙头骨给跺穿了。他其实也理解金煌龙的想法，甚至知道他这种说法的理论依据：
龙血，或者龙脑髓，渗透入战士身体，进行强制的染色体改造，在龙族看来，是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撑过去就活，就是龙族值得信任的下属；
撑不过去？撑不过去就去死啊，难道还指望龙族想方设法救你吗？一般来说，龙族并不会在意自己改造的对象，到底是死是活……
瓦斯卡这样，和别的龙打赌，要大量制造龙血眷属的，或者那个谁，有喜欢的姑娘，想要把她变成龙血眷属，长长久久陪伴自己的，那都是例外！
特别罕见的例外！
以及，龙血，或者龙脑髓，改造战士身体的过程，通常伴随着细胞的快速分裂，染色体的快速交换。而治疗术，也会同样促进这个过程——
治疗术给得多了，没准儿哪里一歪，就会让染色体的分裂和重组出现问题。轻则长成畸形，多长一条胳膊、身体内部长出龙鳞什么的，重则当场完蛋……
粗犷的直接浸浴，和细腻的染色体定向改造，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后者可以有治疗术支持，前者，太过剧烈，真的容易出事的！
他怏怏地放下手，只是集中精力关注着伯纳德，下定决心，如果野蛮人真的快要死了，那他无论如何都得出手治疗。
身边，金煌龙坦格利安也关注着龙头骨里的情况，忽然神色一动：
“咦……”
“怎么了？”
“龙魂！”
坦格利安只说了这两个字，就闭上双唇，一言不发。格雷特眉头一扬，展开精神力，再次细细搜寻了一遍：
这个工作并不容易，传奇龙骸里的龙脑髓，哪怕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依然有强大的能量反应。
精神力穿行在里面，就好像整个人赤着脚，走在混合了石油的泥浆当中一样。每一步，每前进一寸，每一个转弯，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可是传奇龙骸！生前是传奇，死后也有足够的威势！
身上佩戴的装备，月神给予的祝福，能保护他的精神力核心不受震动，却保护不了他探出外界的精神力，受到各种震荡和阻碍！
格雷特半闭双眼，奋力搜寻着，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细细一层，到米粒大小，再到绿豆大小，再到凝聚起来一股一股流下。
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了星星点点的力量，在伯纳德的搅动之下，从脑髓中，从龙骨当中渗出，聚集向一个地方：
不是伯纳德的身体，更不是伯纳德的大脑。让格雷特惊讶的是，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扑进伯纳德手里那根大骨头棒子当中。
由少而多，由疏而密，由飘忽不定，到凝聚成团。大骨头棒子当中，本来也沉睡着上古的兽魂，此刻静悄悄亮了起来，和这些光点聚合成一体……
与此同时，大量的龙脑髓如长鲸吸水一般，从骨棒两头，那些较为稀疏的骨松质当中，滔滔涌入。
渗透进骨松质，涌入骨髓腔，为已经干枯死去的大骨头，镀上一层致密的骨膜，更在骨棒两头快速地生成软骨……
总而言之，在一个医生的眼睛里，这根大骨头，“活了”。
“生命啊……”
金煌龙坦格利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生命就是如此顽强，如此神奇。
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龙魂已经消散的传奇巨龙，在感觉到生命迹象的时候，还会本能地依附上来。
野蛮人手里那根骨头棒子当中，承载了大量的龙脑髓，和残存的一点点龙魂。虽然不可能就此复活为一条巨龙，但是遥远的未来，也许能看到龙魂腾空？
至少一半左右的龙脑髓，被吸入骨棒当中，远远超过了骨棒应有的体积。野蛮人就飘在剩下那一半龙脑髓当中，呼噜打得震天响。
格雷特左看，右看，见坦格利安不说话，右手举起，十几根藤蔓从指缝间飞快伸出，钻进龙骨鼻孔。抬手抬脚，顺便卷着那根大骨头棒子，将野蛮人抬了出来。
这时候魔法师们已经在附近站了一圈，只是碍于金煌龙在此，没人敢于近前。
看到野蛮人浑身湿哒哒的，一路滴落着不明液体被抬出来，两位死灵法师飞快地抢上前去，一边一个，扶住伯纳德：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格雷特：“……”
别以为我没看见伱们清洁术的指向！伯纳德身上，沾染的那些龙脑髓，都被你们的清洁术甩到旁边容器里，悄悄收集起来了吧！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坦格利安。幸好幸好，金煌龙面不改色，装作没看见。格雷特长长松了口气，过去探看一下伯纳德，只见他生命体征平稳，除了没醒，没什么大碍：
“好啦，我们撤吧。希望伯纳德能进阶，成不成的就这一遭了……东西都收完了吗？收完了就下一站，收齐龙魂，赶紧回去研究！”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趁着瘟疫之主没空，赶快折腾龙魂啊！
返程的路上，伯纳德差不多是一路睡过去的。
体温忽高忽低，高的时候摸着简直烫手，格雷特怀疑，可能奔着六七十度去了。
要不是金煌龙信誓旦旦，“他继承了红龙血脉，高一点也是正常的”，伯纳德的生命体征看起来也还稳定，格雷特就要弄一浴缸冰水混合物，把野蛮人冻进去了……
低的时候呢，那又低到冰手，半点活气都没有的样子。从雪地里拖过来，严重失温，或者做深低温停循环的患者，摸着都没他那么冷。
逼得格雷特把心电监护、脑电图都上了，目不交睫，守在伯纳德身边。
虽然精神力感应当中，伯纳德的生命能量一直很强，像一团烈焰一样勃勃跳动，但谁说生命能量强，精神和灵魂就一样强的？
万一烧傻了呢？万一烧成植物人呢？万一身体是好的，精神力被冲散了呢？
一定要关注！一定要密切关注着，如果事情有变，一定要立刻插手救援，哪怕把伯纳德之前吸收的力量全部洗掉，最初的染色体重新拷贝回去也在所不惜！
然而，哪怕这样的守候，也并不能长久。第三天上，伯纳德体内，以及他手里紧握的大骨头棒子内，不停地渗出深红色的粘稠液体。
都不等格雷特想法子去治疗，液体越来越多，单看体积，似乎已经超过了野蛮人的血液总量。很快，那些液体结成了硬壳，连野蛮人带骨头棒子，牢牢地封死在了里面……
封印之结实，格雷特努力展开精神力，都渗透不进去。再想加点儿力气，那硬壳咔咔作响，眼看着就要裂开缝隙了……
“别去碰它。”金煌龙双翼平展，正在冲破乱流，向龙墓之外飞去，忽然扭头说了一声：
“他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这一关过得去，就能进阶，过不去，烟消云散。这个过程中，最忌被外力打扰——只要被打扰，立死！”
“……”
格雷特怏怏地缩回精神力，在龙背上抱着膝盖，坐成一团。金煌龙坦格利安目光柔和地凝视了他片刻，扭回头去，继续往前、往上，往龙墓之外飞行。
直到众人全身一震，身上沉重的压力已经全然消失，放眼看去铅云浓重，千里流冰，已经到了龙墓之外。金煌龙坦格利安才淡淡说道：
“你还年轻，经历得不多，尤其是没有经历多少生离死别。等你到了传奇，你就会慢慢知道，所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理，哪怕身为传奇也无法例外……”
他扭回头看了龙墓一眼，既是看向龙墓，也是看向龙墓当中，滔滔不尽的龙族遗骸。哪怕是传奇，哪怕是传奇二阶，传奇三阶，到头来，总有那一日……
格雷特低下头去，又扭头看了一眼包裹伯纳德的血茧，默默不语。道理他都懂，前世身为医者，看过了不知道多少悲欢离合，看过了不知道生离死别。
甚至他自己前身，也经历过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无可挽回。
但是，也许就是因为前世的遗憾，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总希望尽量弥补。总希望能牢牢握住手里的一切，总希望身边的人，能够陪伴他长一些，更长一些……
“唉，小孩子……”金煌龙轻轻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向前飞行。有些事情，靠教是教不会的，只有自己切身经过了才懂。
但是，这孩子为龙族做了这么多事，希望他尽量顺心如意，希望他和身边人永远离别的时间，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吧……
他带着九个人，一棵树，以及一只巨大的血茧，飞了三天三夜，返回格雷特的法师塔。一落地，金煌龙抖抖身子，把所有人连同小飞空艇抖了下来，冲天而去。
而格雷特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橡木杖，往地上一戳：
“快快！快把伯纳德搬上去！搬到楼顶去！小心点儿，不要震动，不要碰撞，一点都不能碰破！通知所有人让开！”
橡木杖立刻伸出七八条树根，四面八方，按住地面；然后，十六根粗壮的树枝全部伸出，粗枝分出细枝，细枝分出嫩枝，嫩枝分出嫩叶，将血茧牢牢包裹在内。
嫩叶、嫩枝、细枝，一层一层，铺垫得异常妥帖。哪怕身边有一条龙踩在地上跳舞，轰隆隆震得地面开裂，保证血茧也不会受到震动。
然后，橡木杖用树冠举起血茧，迈开树根，大踏步向内走去。走进法师塔，走进升降梯，被升降梯托着徐徐上升，直上顶楼……
格雷特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只在升降梯快要关闭的那一刹那，对准门外，大喊一声：
“你们该干嘛干嘛！该收拾收拾！不要等我了！！！”
魔法师们早就在等他这句话，顿时轰然响应。搬货物的搬货物，解放骷髅的解放骷髅，扔魔偶的扔魔偶，忙成一团。
两位死灵法师一人扛两个封印严密的匣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容魂石，一头扎进法师塔地下室，再也不肯出来了……
龙魂！
龙魂啊！
多么罕见的龙魂，哪怕是残魂、碎魂，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一定要好好保存，要用它们多做一些实验！
哪怕不能做破坏性实验，也要先观察、观察，用尽一切手段观察，记录一切能够记录的数据！
绝对不要急着把它们塞进龙兽蛋里！绝不！
什么？
这是原定的实验计划，报给瘟疫之主，上报龙族批准了的？
那就赶快把实验计划细化、细化、再细化！一个步骤，拆成十个分步骤，其中必须有对龙魂的各种观察手段！
毕竟，总得观察完毕，做好记录，才能拿去做实验吧！没有最早的观察记录，龙魂和龙魂之间的实验效果，拿什么来验证呢？
快快快！
趁着瘟疫之主有别的事情要忙，暂时没空搭理大家，大家努力，赶紧把该做的计划做好，该提报的项目提报上去啊！
各系魔法师忙成一团。放东西的放东西，清点的清点，辨认的辨认，录入的录入。
只有格雷特，跟着伯纳德的血茧，寸步不离，一直来到法师塔顶层。赛瑞拉早就在那里等他，见状飞快地冲了上去，张开双手，虚虚托住血茧：
“怎么啦？这是，这是——伯纳德？只有伯纳德没出来，这是他？他怎么啦？”
“别慌，别慌……”
格雷特握住她的手，轻拍安慰，一边说了伯纳德的经历。赛瑞拉聚精会神听着，听到一半，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嗯，那就没事儿了！不就是龙血战士，不，伯纳德这次，应该是龙脑战士了，龙脑战士么！放心，伯纳德一定能挺过去的！”
格雷特却没有办法像她这么放心。但是这会儿也不能泄气，只能握着赛瑞拉的手掌，两人肩膀靠着肩膀，定定地望着面前巨大的血茧：
“伯纳德的身体，经过永恒之井的井水改造，身上带了世界树的生机。虽然还没到传奇，但也是很强的，应该顶得住……”
“精神力是他的短板，但是这么多年来，他每天都在练习狂化，练完了再恢复，恢复了再练……能够每次都在狂化中恢复，他的意志，应该也是很强的……”
“战士登临传奇，最大的关口就是精神力不够……但是龙脑髓对于精神力的提高，应该是很强的……是很强的，对吧？”
“还有，很大量的龙脑髓，以及龙魂，都涌进了那根大骨头棒子里……我本来想给他弄根龙骨的，倒是现在的结果更好，他用得更顺手一些……”
“龙魂和骨头棒子里的远古兽魂，貌似结合在一起了……这对伯纳德是有好处的，他的修行方式，就是要和兽魂共鸣，能有兽魂引导，他冲击传奇也更方便一些……”
“而且，那根大骨头棒子，好像有点活了……龙魂住在里面会很舒服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道是为了告诉赛瑞拉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借着说话，安抚自己的紧张。
赛瑞拉一开始乖乖地被他握着手，很快就变成反握回去，轻轻拍抚他的手背：
“嗯……”
“是的……”
“没错，伯纳德超努力的……”
“肯定没问题！”
“说起来，还要多久啊……伯纳德这个样子多久了……”
没人能回答她。格雷特不知道答案，身边也没有别的龙族能提供经验。赛瑞拉眼睛一转，肚子忽然“咕咕”地叫了起来：
“格雷特，我饿了哎！我要吃！”
赛瑞拉喊着要吃饭，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这时候也不想放别的人上来，格雷特摸摸空间袋，掏出一组锅碗瓢盆，掏出各种备用食物，开始洗、切、煮、烤：
“这是坦格利安前辈在龙墓外面的海里，逮到的一条大鱼……分了我一个鱼头，还有一块鱼肚子肉，腮帮子上的肉最好吃了，我煮给伱吃……”
“这是龙墓里的原生生物，雪鸡，风羊，冰兔都有，我还逮了几只狐狸，回头用狐狸尾巴给你做条围巾……”
“这是……”
为了填饱赛瑞拉的肚子，格雷特也是下了血本，各种大锅、巨鼎、能烤全牛的烤架，林林总总摆满一地。
赛瑞拉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鱼腮肉，忽然抿嘴一笑，高声喊道：
“伯纳德！起来啦！吃好吃的！”
咔嚓咔嚓，哗啦哗啦，已经三五天没有动静的血茧，从内部剧烈晃动起来。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伯纳德：我变秃了，也变强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格雷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血茧。刚才还没有动静，等待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动静，偏偏赛瑞拉这么一叫，开始有动静了？！
——伯纳德，知道你是个吃货，可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吃货啊！！！
咔嚓咔嚓，继续咔嚓咔嚓。那个血茧看似很薄的样子，其实还是挺坚硬的，一下两下有点儿弄不开。
伯纳德在里面左冲右突，那血茧就随着他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像一只薄壳鸡蛋似的，看着脆弱，却一直不破。
格雷特急得站了起来，绕着血茧走来走去，从左向右绕半圈，再从右向左绕半圈。
如果血茧的原理和蛋壳相仿，那么，它里面的空气是有限的，如果一直出不来，伯纳德可能会有危险……
“用胳膊肘砸啊！用膝盖顶！”他紧紧攥住自己双手，唯恐自己一个激动，直接扔出什么法术，砸破血茧，反而伤害到伯纳德：
“用你那个大棍子砸啊！大棍子也在里面的！有武器，为什么不用武器！”
赛瑞拉也跟着站了起来。与格雷特不同，她并没有嚷嚷着为格雷特出主意，而是嘻嘻笑着，挥舞着手里的食物：
“伯纳德！这是鸡腿！雪原上特产的雪鸡腿哦！你再不出来我吃了哟！啊呜……呜，好吃！”
“这是羊肉串！一块一块，都有一寸见方，里面串了青椒、胡萝卜和菠萝一起烤的羊肉串，又香又甜，滋滋冒油的！还刷了蜂蜜哦！”
“这是一大锅牛肉！一大——锅！两条胳膊合抱都抱不过来的一锅！伯纳德伱再不出来，就要被我吃掉了哦！我都吃掉了哦！”
“这是……”
银龙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却有一种别样的穿透力，在法师塔里砰砰地撞击着，碰到石壁，再弹落下来，砸在血茧上。
血茧晃动得更厉害了，而且没过多久，就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又一条缝隙，再一条缝隙。从一点出发，末端分叉，中部分叉，分叉分叉再分叉……
第一眼看去，倒像是天空中横过的一道闪电一般。
嗯，该说不愧是雷霆之角的人吗……虽然伯纳德是战士，不是魔法师，但他是我的追随者，四舍五入，也算是雷霆之角的人了！
“哐！哐！哐！”血茧里，持续不断的撞击声传来，有轻有重，一会儿稀疏、一会儿密集。
格雷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伯纳德的动作很有力度，拳打脚踢，肘顶膝撞，连那根大骨头应该都用上了，安心地松了口气：
不错不错，情况挺好。只要有力气，能打得动，应该很快就能冲出来……
他轻松地倒退了几步，从锅里舀了一碗牛肉，美美吃了起来。嗯，为伯纳德担心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有些饿了，要好好吃一顿才行！
这牛肉炖得不错，果然火焰的力量均匀渗透，就能快速炖出又酥软又入味的牛腩来。唔，调料也加得不错，再撒一点胡椒粉，吊一吊鲜味！
哐！哐！啪啪啪啪！轰！咔嚓——
一声异响传来。格雷特咬着块带筋的牛腩抬头，正好看到血茧绽裂，飞出半个巴掌这么大小的一块。
很快，一双幽幽的眸子，透过血茧的破洞和他对视，还夹杂着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呼……哈……呼……哈……呼……哈……”
血茧砸开了！
哪怕只砸开一条缝隙，那也是砸开了！
只要砸开，就有空气流通，人就不会憋死在里面了！
退一万步说，伯纳德哪怕在里面渴了，饿了，打不动了，他们都能把食物饮水送进去，让他缓一缓，过会儿再打。
睡一觉也没关系！
“伯纳德！伯纳德你听得见吗？”格雷特端着碗凑了过去：
“现在情况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喝点水？你把洞砸大点儿，我给你把吃的送进去？”
“呼……呼……呼哈……”
血茧里仍然喘息不止。就在格雷特开始担心，伯纳德会不会被烧坏了神智，或者至少说不了话的时候，血茧里猛然响起一声巨吼：
“嘿哈——”
轰！！！
格雷特下意识地支起了防御罩。同一时刻，赛瑞拉飞身而来，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向侧面高速移动：
掠过煮着牛肉的大锅！
掠过烤着全羊的烤架！
掠过烘烤着全鸡的烤炉！
掠过装着鱼头的大盆……
厚重的冰层拔地而起，顺着她飞移的方向延伸，化作一道冰墙挡在食物面前。下及地面，上到天花板。
刚躲到角落里，下一刻，整个血茧轰然爆碎，片片深红色、接近黑色的硬壳，纷飞四射：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冰墙上如同被千万弩箭攒射，嵌上了无数细细密密的血茧碎片。赛瑞拉把格雷特挡在背后，由衷地舒了口气：
“还好锅子没打翻……”
打翻了，他们也没得吃，伯纳德也没得吃，就太不好了！
随着血茧爆碎，一个全身散发着火焰的巨人，从血茧中大踏步冲出来，一头撞上了冰墙。
赛瑞拉一声“慢点”还没喊出来，冰墙已经被巨人两拳锤碎，巨人直奔对面的牛肉锅，伸开大手，直接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一把！
两把！
三把！
巨人左右开弓，一口气抓了五六把，连嚼都没嚼一下，就直着脖子咽了下去。似乎还是觉得不过瘾，双手端起和自己身体差不多宽的牛肉锅，一仰头，吨吨吨吨吨……
一锅牛肉直接干下去，他才放松肩膀，长长吁了口气。转过头，向格雷特勉强笑了笑：
“老板，不好意思，饿疯了……”
格雷特也松了一口大气。从血茧里冲出来的伯纳德，身高又拔高了一截，就算没有两米八，至少也有两米六了；
裸露的皮肤上，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深红色的龙鳞，龙鳞上燃烧着火焰，把空气都灼烧得有些扭曲；
就连那一头粗硬的棕发，也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龙鳞和棘刺，还有一对疑似龙角的突起……
但是不管怎么样，能说话，认识人，就说明神智还清楚。长相什么的，全都可以接受，在野蛮人的观念里，估计也不会觉得他长得难看，说不定会有更多妹子喜欢。
唯一的问题是：
“伯纳德……你这算是变秃了吧……那么，你变强了吗？”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格雷特：……我是魔法师，我不要做机器人啊！
变强了吗？
对于老板的提问，伯纳德给出的回答是捏紧拳头，虚空挥出一拳。
轰的一声爆响，气浪带着火焰席卷而出，直扑法师塔墙壁，震得房间边缘的线条一瞬间亮了起来：
“警告！警告！请不要在法师塔中枢进行危险行为！警告！警告……”
“好了！”格雷特大声喊。塔灵飞快闭嘴，停一停，声音立刻低了一个八度：
“危险已经排除，请不要再次进行危险行为，否则塔灵将进行攻击……”
“不会了，不会了。”伯纳德举起双手，用力摇了摇。这一会儿，他身上的火焰，也渐渐黯淡下来，仿佛被他自己收回去了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向格雷特笑了笑，回手揉了揉肚子：
“老板，我还饿……”
“那就吃！”格雷特豪气地一挥手。这会儿仔细打量伯纳德，才发现他个子虽然高了一截，人却明显地瘦了下来：
颧骨高高隆起，脸颊整个儿地凹了下去，像是在颧骨底下挖出两个大洞。之前火焰燃烧着还看不出来，现在火焰一熄灭，哪怕脸上密布着几排龙鳞，也看得人触目惊心；
眼窝也深深地凹了下去，和两侧脸颊对称，猛一看，还以为是黑鸦沼泽的骷髅站到了这里。
虽说目光依然灼灼照人，但是说实话，骷髅的眼窝里也燃着两团火，亮度还不比他低，也不能靠这个来区分……
脸上瘦成这样，身上就更加难看。前胸24根肋骨，后背24根肋骨，一根一根都凸了起来，往上泼点肥皂水，直接就能当搓衣板用；
胳膊腿上的肌肉，更加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皮肤紧紧地包裹着骨骼。如果不是底下能看到凸起的青筋，基本上可以说皮肤已经完全消失，只剩骨膜了……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快速长高、长壮、长出龙鳞，拥有火焰什么的，果然是有代价的。
最起码，那些蛋白质，那些生物物质，龙脑髓（？）没法全数补足，只能从人体内部抽取。这不，抽着抽着，肌肉可不就没了么……
连那结结实实的八块腹肌都没了！不是变成一块了，而是没了！！！
蛋白质要怎么补充，只能靠吃进去。吃，吃大量食物，吃大量富含蛋白质的食物。
格雷特手一扬，“砰砰”两声，一条三米长、合抱粗，身体呈纺锤形的蓝灰色大鱼，和一头估计有三百斤的驯鹿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对面也是“砰砰”两声，一条五六米长、全身碧绿的鬼头刀鱼王，和一条比鬼头刀鱼还长、全身裹满黏液的海鳗，并排落在地上……
“吃！尽管吃！”
赛瑞拉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奋力一挥：
“要吃多少有多少！格雷特，过来帮忙呀！”
“哎，来了！”
格雷特飞奔而来。一边与赛瑞拉汇合，一边已经放出暗金骷髅、放出不朽者阁下送的骷髅组合、飞出法师之手、呼唤塔灵调集隐形仆役：
帮忙！
速度帮忙！
洗的洗，搓的搓，去黏液的去黏液，去鳞片的去鳞片；开膛破肚的开膛破肚，扒皮切肉的扒皮切肉……
火升起来，锅支起来，调料撒起来，食物料理起来啊！
至于这些食材，任何一只，都超过了伯纳德的体重这种事么……
“伯纳德，你只管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下也别担心，反正有格雷特呢！”赛瑞拉理直气壮地指着操纵一堆下属，正在忙碌的格雷特道：
“反正他最近也好久没练习变形术了，只要变成银龙，多少都吃得下！”
“唔唔！”伯纳德已经来不及说话了，双手捧着一只烤全羊，直接埋头在羊身上，用力大吃大嚼。
烤全羊个子不小，本来应该先烤外层，把外层的烤肉片下来吃了，再一层层往里烤。
伯纳德却完全顾不得这个，连续几口，咬到内层的生肉也不停，连血带肉，拼命撕扯。又咬了几口，“咔嚓”一声，直接咬断了大骨头，奋力咀嚼两下，直接吞咽。
“喂，这样不会拉肚子吗？”格雷特看得有点心惊胆战，小声问。
其实拉肚子还不是大事儿，最可怕的是骨头没有完全嚼碎，咽下去的时候刺破食道，直接刺到大动脉。
但是看伯纳德一口接着一口，完全没有阻碍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任何卡住的迹象……
“你想什么呢！”赛瑞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她挨到格雷特身边，指指伯纳德脑袋，压低声音：
“你看！你看他嘴里！”
“嘴里怎么啦……啊！”
格雷特仔细凝目观察这才发现，伯纳德一边吃，口腔里一边腾起烈焰，直接就在食材上滚了一圈。
神奇的是，没熟的肉，被这火焰一滚，倒是变熟了，熟肉被火焰掠过，却是半点都没有变成焦炭的迹象。也好也好，至少不会损失蛋白质……
格雷特这才放心了一点。看着野蛮人嘁哩喀喳，不停往下吞咽，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关心则乱：
接近传奇的战士体魄有多么强大，别说直接生啃一头雪羊，就是等闲毒药都放不倒他。拉肚子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
他吃完一只烤羊，又把直径一米多的盆子端了起来，连鱼头带汤一口气灌了下去。紧接着，一边抓着羊肉串“刷刷”地往嘴边送，一边快步走向烤炉：
烤鸡！
烤雪鸡！
香味儿都快冲到屋顶了，他忍不住了！
一口气三四十斤的东西吃下去，格雷特只见野蛮人的肚子稍微鼓起来一点，又扁平下去；再鼓起来一点，又扁平下去。
除了皮肤表面的鳞片多了点光泽，就连身上的肌肉，都没有恢复过来的样子。格雷特又有点儿没把握，回头看了赛瑞拉一眼，就见赛瑞拉笑眯眯点头，很是放心的样子：
“伯纳德这个样子，红龙的血脉继承得很好啊！嗯，别担心了，龙族吃起东西来是这个样子的，消化非常快，特别是需要大量补充的时候，一次吃几倍体重不是问题……”
别问为什么能消化这么快，问就是魔法，问就是超凡生物的力量。快速消化，快速吸收，快速转化，快速变成肌肉……
吃，只管吃！赛瑞拉手里，随时存着能喂饱一头成年巨龙几十次的食材，这会儿底气十足：
不信还喂不饱伱了！
伯纳德这一通苦吃，足足吃了一天一夜，吃掉了自身体重至少五倍的食材，全是十级以上的高阶魔兽。
终于吃完的时候，他脸颊的凹陷，以及眼窝的凹陷已经平复，身上的肌肉也回来了一半，重要的是八块腹肌也现出了痕迹。皮肤表面，龙鳞隐隐腾起红光。
野蛮人抚摸着肚子，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吐出一股带着香气的黑烟，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嗝……老板，我基本上吃饱了……我感觉，我又有点摸到方向了，不是原来那种根本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的样子了……”
格雷特笑着点点头。吸收了一条传奇巨龙的龙脑髓，是该有点方向。他快步走过去，伸直胳膊，伯纳德配合地弯下腰来，让老板拍了拍自己肩膀：
“那就好好干！我等着你进阶传奇呢！”
“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我去睡一觉，等睡醒了，就找尤迪安打架去！”
融会贯通传奇红龙的力量！
融会贯通火焰的力量，魔法的力量！
挥舞着那根大骨头棒子，聆听龙魂在耳边低语！
等到自己的精神，能和龙魂融为一体的时候，就可以借着龙魂的力量，窥见上古的奥秘，踏足传奇！
格雷特自己也狠狠睡了一觉。睡醒起来，神清气爽，扑到塔灵中枢这里，开始处理之前积压下来的公务。光幕一点开，就惨叫了一声：
“……我不要当批流程机器人啊！”
一页！
一页！
又是一页！
一页十个流程，光幕底下的页码，足足排到了十三四号。也就是说，至少有一百三四十个流程要他批阅……
而且还不是扫一眼就能放过关的！
每个流程，都要仔细看实验目的、实验计划、实验流程，要和之前的实验做对比，还要估计法师塔里的物资存量，有没有足够的实验材料，这个实验会不会激怒龙族……
每个实验，他至少要花半个小时，复杂一些的话，要花一两个小时才能批完。
按照平均每个流程耗时一小时计算，一百三四十个流程，意味着他每天八小时工作制，全花在批流程上，要花17天左右才能批完……
这就大半个月过去了！如果他还想拥有双休日，基本上就快一个月了！
我们去龙墓这才多久啊！不到一个月啊！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你们是怎么制造出这么多实验的……你们的实验，很多都是三个月一轮，甚至半年一轮的啊！
格雷特叹着气扫了一眼光幕第一页——法师塔关于流程有既定的排版方式，一般都是最新的流程在最前面，比较旧的流程在后面。
得，这还得翻到最后一页，慢慢看过来……
格雷特点开最后一页，定定神，打算从最后一个流程开始看。还没点开，光幕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伴以塔灵柔和的提醒声：
“主人，菲尔碧大法师发来消息。她有两个流程在里面，已经压了半个月了，拜托您优先批复。”
“好的……把师姐的流程调出来……”
格雷特叹着气下令。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流程这种东西，就是靠催的，靠疯狂催的，靠点对点、一个盯一个催的，现在，大师姐直接催到他头上来了……
塔灵应了一声，直接把第11页，和第7页的页码标红。格雷特点开第11页，果然看到其中一个流程，已经被鲜艳的红色框了起来，还一闪一闪，意似催促。
好吧，师姐的流程得赶快批……早批早好，早点扔给龙族去头疼。要是速度慢了，惹得师姐冲上来真人催促，那就不好了……
说起来，师姐已经手下留情了，只催了她自己提交的流程，没有把整个塑能系、在她管辖之下的所有法师的流程都催一遍。
所以，还是快点干活吧！
格雷特叹着气点开那个红色的流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来。
可以看出，师姐最近的研发进度不错，已经把研究目标从普通的染色体点位，转向超凡染色体点位。
但是研究过程中，发现超凡染色体并不那么容易在凝胶当中碎裂、展开，也并不能像普通染色体一样，在凝胶当中“游泳”着展开身姿。
并且，大师姐发现了超凡染色体点位，在电流之下能和能量引起共鸣，所以来申请更多的龙族细胞组织，以及更多的超凡材料，开展进一步研究。
格雷特聚精会神地看着，啧啧称叹。大师姐不愧是大师姐，只不过这个研究实在太难了，什么时候能出成果，实在不好说……
他大笔一挥，批掉这个流程。还要看下一个，光幕再一次震动起来：
“主人，变化系的博雷斯大法师，拜托您快点批掉他的流程……”
“……塔灵，下次光幕就不要震动了，看得眼晕……在左下角，或者右下角，弄个图标一闪一闪，再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就行了……
如果要弄个小窗口的话，记得长度不要超过屏幕四分之一，高度也不要超过四分之一……”
“好的，主人。”塔灵甜蜜蜜地回答。格雷特刚松了一口气，滴滴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瞬间响成了一片，绵长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那样。
而整片光幕上，刷地弹出一个小窗口，再刷地弹出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格雷特只眨了两次眼睛，一个一个小窗口肩并着肩，已经糊满了整个光幕。
格雷特：“……”
这日子没法过了！
搞得像电脑中了病毒，或者信息过多了直接卡住的样子，是要闹哪样！
“静音！静音！别吵我！——你不能把这些窗口叠起来，只露出一个标题嘛！！！”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龙城危机！天空龙城大危机！
格雷特愁眉苦脸，哼哼唧唧，一天努力工作16个小时。除了睡觉、冥想之外的时间，他都用了上去——
赛瑞拉开始大为不满，在旁边兜了十七二十八个圈子以后，看到格雷特全神贯注，一坐几个小时，眼珠子都不挪一下，又开始心疼起来。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悄启动一点点漂浮术，让自己落地无声。溜去厨房要一堆面包，夹肉，夹菜，蹲在旁边：
“格雷特，张嘴！”
“啊～～～”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张嘴，塞，再张嘴，再塞。看格雷特仿佛快要噎着了，就弄一根吸管，插进杯子塞到他嘴里……
哎，没办法。那些流程，很多她都看不懂，看懂的也把握不了，不能替格雷特批复，就只能在这种小地方帮帮忙了……
赛瑞拉，要加把劲啊！
要努力补课！
最起码，要看得懂那些实验计划在写什么，能帮格雷特做出摘要来！
银龙少女干劲十足地去扑腾去了。但是，这份助力，格雷特暂时是享受不到的：补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补几个方向的尖端知识，更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短时间内，甚至稍微长一点的时间里，格雷特只能孤军奋战。
他奋力批流程，每个实验都要仔细阅读实验计划，要前后对比，要横向对比别人的实验进度和实验申请，把重复的申请打回去……
花了足足七八天时间，他才清理完欠账，开始接触从龙墓返回以后，新提交的流程：
“把龙魂塞进龙兽蛋里——这个项目的前置项目？”格雷特揉着额头皱眉：
“不是吧，黑鸦沼泽的人真能拆啊，这是人为制造公文数量啊……”
测量龙魂强度。
测量龙魂的能量性质。
测量龙魂对外界的反应（仅对那些快要散了，已经没有神智的龙魂碎片）。
测量各种外界能量，对龙魂的增强效果，主要是死灵学派之前验证过，有利于增强灵魂的各种能量和魔法阵；
测量……
“这么多方向，你们就不能写在同一个申请里面吗？！”
格雷特看着流程面板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排满了一页，非常想要锤桌。忍了忍，又忍了忍，还是捏着鼻子往下批：
嗯，同一个方向，拆分成许多个流程，还是有好处的。最起码，能给龙族一个印象：
我们在做和龙魂有关的研究，我们在很小心地做，尽量不损伤到龙魂，之后把龙魂导入龙兽蛋，我们也会非常小心的……
往好里说，实验申请刷得多了，龙族也会渐渐放松警惕。未来有个什么实验，比如要分割一些相对虚弱的龙魂碎片，他们应该能抬抬手，直接给过了？
格雷特刷刷刷刷，一口气点掉了所有的申请，长长松了口气。很快，这一大批流程，就刷刷刷刷，全部送到了天空龙城。
红龙安西用爪子捂住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审核法师塔的研究项目这种事，既麻烦，又无趣，重点是还没有任何报酬。
传奇巨龙们你推我，我推你，相互推托了好大一轮，最后终于排定了一张轮值表。七天一个轮次，七天内谁值班，谁把送上来的项目全都批了！
“之前塔娜不是已经批完一大堆了吗……怎么轮到我，还有一大堆……”
而且塔娜批的那些根本不难！据她说，基本上都是一些看都看不懂的、基于已有材料的研究，不用增加新的龙兽，也不用对龙族或者龙魂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扫一眼标题，闭着眼睛点同意，再扫一眼标题，再闭着眼睛点同意。那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批掉了！
“龙魂……龙魂……龙魂……”
红龙安西也想这样随便批掉了事，奈何做不到。一排和龙魂相关的实验，他得仔仔细细全部看完，才能确保人类魔法师，不对龙魂做奇怪的事情——
“啊，好烦……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之前是谁答应从龙墓里带龙魂出来的，找谁去批啊……”
红龙安西烦躁地打了一个滚，又打了一个滚，鼻孔里喷出无数火星子。龙族本质上都是懒虫，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快速进阶，他们能每年睡一觉，一觉睡一年……
“对了，找坦格利安去！之前是他带人去取龙魂的，我问问他去嘛！”
红龙安西展开双翼，冲天而起，飞向金煌龙的住处。
反正刚出过一次任务，坦格利安短时间内不会出去第二次，这时候多半在睡觉，直接去天空龙城的龙巢堵他就行了……
他拔高、拔高、奋力拔高。和红龙不同，金龙喜欢住在非常高的地方，俯瞰大地，金煌龙的住处尤其高。
借着天空龙城的上升气流，飞到最高处然后滑翔过去，才是最省力的方法，他才不想吭哧吭哧爬山呢！
飞着飞着，周遭环境越来越暗，已经飞到虚空之中。
红龙安西双翼下火焰缭绕，推动他快速前行，突然间，头顶上轰地一声巨响，天空碎裂，黑压压的莫名线条被飓风卷着，狂暴地抽打下来。
红龙安西：！！！
又来了！
又来了！
见鬼，这是哪里的攻击，这是什么不明生物！偏偏挡在我的路上！今天明明没有轮到我巡逻的，为什么我还要打这一场！
心里抱怨着，他却奋力长吟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龙吟远远地传了开去，呼唤着附近的同族。
然后，双翼张开到最大，身上烈焰升腾，一时间整条龙披上了火焰制成的铠甲，冲着那些黑色线条撞了过去：
翼拍！
爪击！
喷吐！
燃烧！
火焰连绵，结成火墙，火网，火云，把黑色线条裹在其中。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些奇异的黑线一碰到火光，就与之僵持起来，一个奋力燃烧，一个极力吞吸——
然而这场战斗的规模实在不小，光凭红龙安西独个儿，实在挡不住。他东飞西蹿，左冲右突，在身边召唤出了能有一平方公里的火云，仍然挡不住来犯的奇异敌人。
正在这时龙吟阵阵，五六条巨龙笔直冲了上来，加入战斗：
“天外的攻击又来了！”
“大家小心，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拦住它们，一定要拦住！”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要变持久战了，小格雷特那边啥时候出成果？
龙吟不绝。
六条新冲上来的传奇巨龙各据一方。以红龙安西为中心，拉开一个六边形的巨网：
火焰，闪电，寒冰，酸液，声波，力场，各种魔法力量横空激荡。
互不统属，有些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在传奇巨龙的控制下精妙地统合在一起。层层叠叠，相辅相成，构成一道又一道的罗网，阻止着黑色条纹与风暴的侵袭；
而有些侵袭特别凶猛的地方，相互冲突的魔法力量对碰，炸开，再对碰，再炸开。
每一次爆炸的地方，都准确地炸在风暴力量即将爆发、却还没有爆发的位置，或者炸在黑色条纹的中段。每次爆炸发生，狂暴侵袭而来的力量，都为之一顿，稍稍缓和片刻。
“不行……顶不住……”
“还是要再降下来一些……”
“下降一些，呼叫更多的伙伴，借助天空龙城的力量！”
六边形巨网缓缓往下降去。哪怕增大了接近十倍的面积，放大到整个天空，和天空中的裂缝，仍然只是沧海一粟。
六边形巨网稍稍下降一些，就能看到有飓风裹着黑色线条，从巨网边缘泄露出来，往天空龙城边缘沉落。
面对这样的情况，巨龙们只有竭尽全力，把巨网扯得大一些，更大一些，尽量兜住泄漏出来的异物。
努力支撑，再努力支撑，支撑到天空龙城的迷锁开启，把力量传递上来的一刻——
“大家注意保护自己！”
红龙安西猛然长吟一声，扭头向自己右翼根部，奋力喷了一口烈火。滋滋声响中，有一条扭曲的黑影被烈火包裹，渐渐烧了起来，又渐渐扭动着消失。
然而，被那黑影钻过的右翼，已经绽开了一条裂口，鲜血流淌，瞬息化为火焰。安西疼得哆嗦了一下，又向右翼再喷了一口烈火，才看见那些裂口蠕动着愈合起来。
“这些黑影很凶暴！光靠鳞片防不住！光靠普通的护身力量也防不住！提高防御等级！提高防御等级！不然的话，它们会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
“知道了！”
“放心！”
巨龙们长吟着回应。钢龙巴斯托斯更是往里冲了一段：
“你顶得住吗？要不要换个位置，我来替你？”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伱那身破鳞甲，还是用来抗直接伤害吧！”
红龙安西一甩尾巴，又冲到了能量冲突最激烈、爆炸最密集的地方。他可是红龙！骄傲的红龙！龙族里最强大的分支！
哪怕是金龙，在红龙面前，都不敢说能赢！
这种小伤，完全阻挡不了他的战斗！
他们承托着巨网，扩展着巨网的面积，四下里兜着溢出网外的风暴和黑条。有漏出来多一些的，就打回去！有冲破网络的，就打回去！
总之，无论如何，要坚持到天空龙城，整个儿动起来，给他们支援！
好久了，好久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进攻，需要动用七条传奇巨龙，还有顶不住的感觉了！！！
天空中的龙吟声越来越嘹亮。终于，一片彩光，照在七条传奇巨龙撑起的，六边形的巨网上。一瞬间，巨网无声无息地加厚了一层，开始向外旋转着扩张：
“来了！”
“来了！”
“迷锁扩张了！”
“迷锁开始给我们供能了！”
红龙安西双翼一软，几乎直线坠落下去。最后一刻，他反应过来，身周火焰一涨，托着他再度腾飞。偷眼看去，前后左右，似乎没有谁注意到他，更没有人笑他：
哈哈！
原来你们也累得不行了！
你们也快累掉下去了！
原来并不是我一个！
迷锁光芒暴涨。天空龙城中心，那朵巨大的鲜花层层张开，每一片花瓣上都光彩流转，显而易见，能量已经催发到了很高的程度。
花瓣微微蜷曲，凝聚成一个类似凹面镜的反射面，从凹面镜的中心射出一道光芒，直冲天顶。
无数道光芒，准确地射入天顶上的六角形云网中，为云网增添了巨额的能量，一时间稳定住了这张网。
与此同时，下方龙吟声此起彼伏，不知道多少巨龙从各自住处腾起，飞向天空龙城的方向。
除了传奇巨龙各归其位，还有壮年龙，成年龙，一个个熟极而流，扑到迷锁当中属于自己的位置，齐心合力地引导魔法力量。
虽然难免有被当成苦工的嫌疑，但是，比起那些直接战斗的前辈们，他们的位置已经算得安全了。
看，已经有一批传奇巨龙冲天而起，去接替云网上那几位的位置，去战斗了！还有一批传奇巨龙，四面散开，冲向天外，去查看这次入侵的动向了！
瓦斯卡两只爪子交叠在身前，周围雪浪翻滚，风与雪的力量快速聚拢而来。被他引导，梳理，注入魔法阵当中，成为天空龙城大迷锁的一部分。
一边供能，他一边仰头看看天空，再低头看看下方，再仰头看看天空：
爸爸和妈妈都在沉眠当中。虽然说沉眠醒来之后，他们的力量有望大进一步，可是现在这场战斗，他们是不可能出战的。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将近十位长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沉眠当中，或者在休憩当中。不知道这次入侵的规模怎么样，会不会把他们惊动出来……
就算惊动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要惊动爸爸妈妈！如果安然度过沉眠，接受、消化了那股力量，他们的实力就可以有所增长；
如果半当中强行冲出来，那基本上就意味着，要带伤出战……
希望这次入侵的规模小一点，再小一点！再再小一点，最好，能控制在十位传奇长老可以抵御的范围内……
然而瓦斯卡的期待完全落空了。七条传奇巨龙冲到高空，替下了之前那一批的位置以后，除了红龙安西，其他巨龙并没有离开，而是向外扩张了一圈；
他们引领着那张云网，再度向外扩张，足足扩展出了一倍的直径。然后，向上反包上去，把所有的入侵力量兜住，直接贴到了天空龙城穹顶的边缘！
“不是吧……要这么多长老齐心合力嘛……”瓦斯卡喃喃道。上面十三位长老，下面至少也有这么多数量的传奇在调整迷锁，在给迷锁供能——
如果再加上飞出天外探查的长老们，基本上，机动力量就要没有了！
唉，他为什么不是传奇啊！
就算不是传奇，距离传奇近一点，也可以为迷锁多分担一点力量嘛！
他们的力量越强，长老的压力就越轻，长老的压力越轻，作战的时候，灵活度就越大了！
天空龙城，天空龙城的力量，如果再强一点就好了！如果迷锁供给的力量再强一点，天空中的云网，就可以直接反推回去，把那些入侵者糊在天外！
正在嘟嘟囔囔，翼尖一下一下拍着地面的瓦斯卡，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天空龙城巨大的花瓣中央，一道粗大的光柱笔直升起，勾连天顶的云网——
这光柱像是荷花的根茎一样，中间细细密密，不知多少孔洞。孔洞当中，魔法脉络纵横交错，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如旋刀，如丝网，如狂暴攫拿的触手。
可想而知，如果有什么东西尝试通过光柱下来，肯定会被这些纵横交错的魔法网络兜住。然后，先是切碎，再是过滤，再切得更碎，再过滤，再尝试吸取。
最后，这些外来的入侵者，和他们携带的异种能量，就会被天空龙城的大迷锁化为己用，增强迷锁的防御力和进攻能力。
“很好！就这样！就这样！”瓦斯卡甩动尾巴，狠狠地拍了一下地面，继续专心致志地疏导能量。
外界狂暴的风雪击打在他身上，被他去芜存菁，疏导成稳定而柔和的能量，注入迷锁的供能节点。
这当中，难免有一部分能量从他体内流过，流速太快，太猛烈，带来微微的痛楚。瓦斯卡却毫不在意，只凭着龙族天生的恢复力去扛，只是一心一意地仰头看着那根光柱：
好了！
下来了！
云网与光柱相接的部分，有深黑色的能量沿着孔洞涌下！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被切碎，被梳理，被过滤，被吸取……
越是往下，深黑色的能力越是变得浅淡。降落到光柱半中腰的位置，黑色已经浅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很不错！
光柱的过滤、吸取、消化能力，目前还是足够的！
他松了一口气，双翼松弛地展开，覆盖地面，努力提高引导、梳理能量的效率。
然而天空中，尤其是天空龙城穹顶之外，飞上去观察敌情的长老们，却并不能像瓦斯卡这么轻松：
“这是……”
“这只是一个开始……刚开始……”
“我们面对的，只是入侵者的先头队伍，或者说，入侵者最外围的很小一部分力量……”
“这次入侵的规模会非常大，需要我们集中所有的力量……”
在传奇龙族眼里，特别是在那些二阶、三阶，飞得又高又远，拉开距离观察的龙族长老眼里，来犯的与其说是某个强者，某个族群，不如说是一个小世界。
远远地，一个巨大的球体，正冲向天空龙城的方向。球体核心处颜色深黯，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球，外部裹着一层冰白色的亮光，再向外，又是一层浅蓝色的光辉。
球体最前方，已经激起了强大的飓风，当中舞动着不知多少黑色的线条，和从龙城穹顶冲进来的那些黑线十分相似。
而黑色球体的周围，后方，拖拉着长长的尾巴，其长度，何止球体直径的百倍。明明暗暗，许许多多的小点，在那“尾巴”当中浮浮沉沉。
“生命反应！”
“很强的生命反应！”
“这是个小世界吧……而且是个很强的小世界，里面有强大的存在，甚至可能在传奇之上！”
“这个小世界的规模相当大……以体积而论，外层，就是蓝光那一层的体积，大概能有半个天空龙城了！”
龙吟声此起彼伏。很快，飞出穹顶之外探查的传奇巨龙们陆续回归，一个个脸色严峻。
天空龙城突起于高空之上，差不多悬浮在世界壁障附近。而它强大的能量，自然而然，能够吸引无数外来者改变方向，冲着天空龙城而来——
无论是生物，还是矿物，是已经冰冷的、消失了一切生命迹象的小世界，还是依然有生物存在的小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都有更大的可能远远转向，移向天空龙城。
虽然因为如此，天空龙城承担了更大的巡逻任务和抗击外敌的义务，但是与此同时，来自外界的珍贵物品，龙族得到的，也是最多的……
“可是这个小世界好强啊……真的好强……希望它只有最里层才有强大生命存在，不然的话，我们就要依靠世界壁障了！”
传奇长老们面面相觑。这样规模的小世界入侵，天空龙城历史上，也就遇到过三次：
第一次，还是太古时期，有外来的神灵从天外入侵。
那时候，龙族携手本土的神灵共抗强敌，本土神灵陨落了一半，而龙族，也付出了一位半神、数位传奇三阶的伤亡，传奇二阶、一阶的伤亡更是惨烈；
第二次，是上古时期，英雄和神裔行走在大地上。那一次，有强大的魔法师横空出世，和龙族一起研究魔法，编织迷锁。
而幸好，那一次的小世界看着很大，强者却并不算多。龙族只付出了一位传奇三阶，几位传奇二阶一阶，就打赢了这次入侵；
第三次，是中古时期，光辉帝国崛起，以横推一切的力量统一大陆，把所有残存的神灵消灭的消灭，封印的封印，驱逐的驱逐。
那一次，大陆上打得如火如荼，龙族几乎是孤军奋战……
“这一次，又是一场大战了啊……”
巴蒂斯塔长老仰望着不断靠近的巨大球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为擅长医疗力量的长老，不到危急关头，他并不会上战场；但是，这一次，又会有多少传奇，多少年轻巨龙，在战斗中陨落呢？
“小格雷特那边什么时候出成果？赶紧催一催！龙族，需要更多的后代！”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敌人太强，我们把天空龙城降下来吧？
世界障壁之外，远远飞来的那个小世界，速度似快似慢。
要说快，它的先头部队，已经压进了世界壁障内，开始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
如果红龙安西不是偶然发现、不是冲上去顶住，这些风暴裹挟的黑条，混进这个世界，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而要说慢，风暴当中，那个能量密度最大的核心部位，那个深红色的球体，或者说，那个小世界的本体部分，距离世界壁障还很遥远。
距离它真的撞到壁障上面，估计还有……
“三个月？五个月？”
“至少至少，也要两个月吧？”
“这个小世界被我们的主世界吸引，速度会越来越快的……但是，撞到世界壁障外层，陷进去以后，速度又会越来越慢……具体时间……说不好……”
大型的小世界，和小型的那种，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后者可能就是一颗流星、一颗陨石，天空龙城能够一口吞下，可能都不需要打个饱嗝；
而前者，需要天空龙城全力应对，做好流血和牺牲的准备……
后者，龙族长老们预估它的速度和接触时间，已经很有经验了。前者，龙族历史上只遇到过三次，每次的情况都不一样，不太好参考……
“不管几个月，总之它快到了！唉，这一次，我们又不知道要有多大损失，不知道多久能弥补过来……”
“关键是雏龙啊雏龙！最近生育率降得太厉害了！能多点儿雏龙，多点儿龙蛋，我们这些老家伙上战场，也放心一些啊！”
“唉，研究成果什么时候能出？”
格雷特的研究，哪怕立刻有结果，那也不是立刻就有战斗力能顶上去的。非但不能有战斗力，恐怕还要折损一大批战斗力——
怀卵的雌龙，不得往后面撤？
别说雌龙就没有战斗力了，传奇龙族当中，雌龙占了有三分之一强的数量。而且，雌龙战斗的时候，往往比雄龙更加凶暴！
但是，准备生孩子的龙族夫妇，事先需要花费相当大的精力，凝聚能量，在交配过程中给出能量和传承。
然后，雌龙怀卵期间，还要供给更多的能量和养分，以帮助龙蛋一点一点长大。这段时间，最好少战斗，少搏杀，以免龙蛋在母龙的肚子里，磕碰出个好歹来。
再加上孵蛋的时间，父母虽然不用一直陪着，最好还是隔三差五在蛋附近守护。长长短短，总有三年五载不能上战场。
什么？
你说不让传奇龙族、高阶的壮年龙族去生，让那些反正也派不了大用场的青年龙族、刚成年的巨龙去生？
拜托啦，那些小毛孩儿，他们生出来的孩子，能有多大潜力？
龙族之前有过统计，不管是因为父母强大，传承到的力量和知识足够强，还是因为高阶龙族更加富有，孩子能享受到更多资源。
总之，传奇的孩子，成长到高阶的概率，成为传奇的概率，比那些成年龙、青年龙的孩子，成功的概率要高得多！
当然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格雷特为龙族解决不孕不育问题，虽然目前已经迈开了第一步，但是，距离能随便一挥手，就帮助传奇巨龙怀卵，然后帮助雏龙顺利孵化，还有不知多少路要走……
银龙长老巴蒂斯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露忧色。龙族奋勇作战，付出牺牲，并不是没有报酬的：
为这个世界作战越多，做出的贡献越多，越能得到这个世界的关注和眷爱。凭着这份关注和眷爱，龙族才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种族：
生下来就是职业者，平安长到成年，就有人类所说的十五六级的力量。只要自己奋战，磨炼，加上不算太少的运气和智慧，就可以跃升传奇。
先前三次大战，龙族虽然付出了重大的伤亡，但是，每次大战结束之后，龙族各个分支的天才，都会像火山喷发一样出现，很快就能补上之前的缺口……
前提是要打赢。要度过这个关口。这么庞大的小世界，以龙族一己之力应付，恐怕……
“要不要把天空龙城降下来一些？”
巨大花卉形状的议事大厅里，龙吟声浩渺回荡。
天空龙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座巨龙们合力打造的巨舰，因为体量异常巨大，所以对天外之物有极强的吸引力。
如果把天空龙城降下去一些，一则，对外来小世界的吸引力会弱一些，让那个小世界过来得更慢；
再则，离地面近一些，更容易得到地面能量的供给和补充。
实在不行，万一天空龙城走到最后一步——坠毁，距离地面近一些，上面的巨龙撤离的时候，安全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还是降下来一点吧。给我们多一些做准备的时间。这个小世界，来得实在太快了……”
“不，现在还不是降落天空龙城的时候！”长老对面，金煌龙坦格利安大声道：
“天空龙城往下降落，就等于让开了世界壁障的缺口！这个缺口一开，小世界的侵袭，就直接会冲到我们的主世界来！！！”
他全身光芒闪闪，淡金色和白色的光芒肆意飚射。金煌龙的能量性质，与外面小世界卷进来的黑色条纹正好冲突，在龙族当中，他也是主张抵抗最坚决的那一批：
“我们龙族的立身之本，就是保护这个世界！还没到撑不下去的时候，甚至还没开战，就已经想要退缩，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可是无意义的牺牲也没有任何价值！你看见了，只是一点最前面的先导力量，就需要十几位传奇巨龙去堵截，如果那个小世界直接冲进来，我们会付出多大代价！”
黑龙阿纳托利慢悠悠道。金煌龙大怒：
“像你这种不喜欢正面作战，永远只想埋在沼泽里偷袭的，一辈子都做不好准备吧！三个月！三个月还不够？你们是不是把时间都用来睡觉了？！”
“三个月怎么够？！”
“三个月，探查清楚那个小世界的能量强度，计算完它的飞行时间都不够吧！”
“还要尝试从小世界里抓点生物过来……最好是比较强大的生物……要弄明白它们的能量性质，确定该怎么打……”
“还要联合天空龙城的迷锁，布下魔法阵，加强世界壁障……三个月时间，打造魔法阵节点用的魔法器具都不够啊！！！”
惨叫声，哀鸣声，吐槽声四起。如果格雷特这时候在会议现场，大概会默默吐槽一下：这个世界的龙族，和前世的社畜们，大约也没什么两样。
突然来一个大任务，时间紧，任务重，接任务的团队，大约都是要吵吵嚷嚷的。万一老板只管发任务，并不提起加工资的事儿，那就更加糟糕了……
躺平的，打滚的，耍赖的，甩锅隔壁部门的，默默想要退出的。一场会议上，妥妥能见到人生百态。
但是龙族这里，很可惜没有退出机制，没有跳槽的余地，不能今天在阿里，明天跳槽去字节。
世界就这么大，龙族就这么些，更不要说年长的巨龙和传奇巨龙，如果不是跑去异世界玩儿的话，还是觉得天空龙城的能量密度比较大，住得比较舒服……
“别吵了！表决！！！”
翡翠龙塔娜厉声长吟。吵什么吵，这样吵下去，一个月都吵不出个结果来，她还要下去看女儿！
她女儿已经确定怀上了，年轻的雌龙总是不太听话，喜欢上山下海地到处折腾。这一胎来之不易，身为母亲，她有必要看好这不听话的丫头。
发飙的雌龙，尤其是发飙的母亲，很少有雄龙敢惹。片刻寂静之后，天空龙城的议事厅中央，那个花房形状的台子边缘，就一根一根升起了光柱：
白色，黑色，白色，黑色……高高低低，平行排列，如同一环卷起来的琴键。
“好了没有？还有谁没发表意见的？——再不发表，就不等伱们了啊！”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想要快点出实验结果？龙族，请加投资吧！
白白黑黑白。
白白黑白黑。
如果沿着这些投票的光柱按过去，黑键、白键、黑键、白键，大约能响起一曲动听的音乐。
但是这会儿，却没有任何一条巨龙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不断增加的黑白光柱上：
“同意，同意，同意！”
“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
巨龙们叫喊着，嘶吼着，或者低吟着，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光柱一根接一根亮起，升高，凝定。最后，全体冲向前方，一对一对，相互撞击：
轰！
轰！
轰！
黑柱撞向白柱，溅落一地闪耀的星辉；白柱撞向黑柱，溅落一地深邃的珠光。黑柱，白柱，互相湮灭，最后，只剩下两根孤零零的黑柱，矗立在会场中央：
“反对票多于赞同票。降下天空龙城的动议，否决。”
一片欢呼，一片怒吼，还有巨龙喊着“我不服”、“再投一次”、“那谁谁还没有来，不算”。仅仅两票的差距，实在没有办法服众——
但是在天空龙城里的议事大厅投票，就这点好处。输出力量，参与投票的巨龙，默认同意契约：
只要投票者达到传奇巨龙总数的2／3，就视为这次投票有效。不管是否参与，所有的传奇巨龙，都有义务服从投票的结果。
不服什么的，抗议什么的，口头上喊喊可以，真的采取行动对抗投票结果，不存在的。
吼了一阵，吵了一阵，传奇巨龙们仍然按部就班，乖乖开始下一个话题：排战斗序列，准备轮番对抗远来的敌人。巴蒂斯塔长老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维持，或者降落，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坏处。他虽然已经度过了这么多春秋，却仍然没有一双足够睿智的眼睛，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虽然他投了“反对降下天空龙城”一票，却不敢说自己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为今之计，只希望龙族能平安渡过这一劫吧……
对了，还要再去催催小格雷特，让他加快点进度！别的不说，哪怕普通成年巨龙的生育率翻一番，他们也有底气上去拼了！
格雷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莫名其妙，连续接到了五六波催促。
巴蒂斯塔长老，金煌龙坦格利安，翡翠龙塔娜，钢龙巴斯托斯，还有几位并不太熟，但也说过话的传奇巨龙，一天之内，密集发来了消息：
研究进度怎么样？
研究进度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能帮成年巨龙怀上孩子啊！龙族都投了那么多成本下去了，也该见到点儿收益了！
格雷特：？？？
怎么忽然开始催了？
第一波龙兽蛋刚孵出来没多久呢！
第二波、第三波，特别处理过的，做过染色体增强的，做过能量增强的，或者做过细胞电融合的，都还没孵出来，等待开奖呢！
但是没办法，老板最大，出钱的赞助者最大。龙族催他，他也只能去催自己的手下：
“受精卵增强的技术，研究得怎么样了！——还没开发出新技术？还在验证？那就快点！别一天到晚磨磨蹭蹭，想忙私活，先把龙族委托的研究做完再说！”
“染色体增强的点位，研究出来几个了！——才11个？还有27个在验证当中？那就尽快啊！别拘泥于龙兽卵，什么伪龙，亚龙兽，蜥蜴的卵，全都可以拿来研究！”
“别忙着研究那些龙墓拖回来的材料了！染色体增强装置呢！增强版显微电镜做到一人一台了没有？师姐要的凝胶产量跟上了么，电泳池做出来了么，产量上来了么？”
“还有你们！龙魂该测的都测好了没有！这都几天了！可以开始尝试龙兽卵注入了！
——从那些低阶的、快要散逸的龙魂开始做，传奇龙魂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放着慢慢测，慢慢注入！”
魔法师们被他赶得鸡飞狗跳。特别是刚从龙墓回来的那些魔法师，简直如丧考妣——
那么多新鲜的研究材料！
那么多从未见过的植物、动物、矿物！
那么多！
刚刚分好类，刚刚入库，有些材料，还在研究最适合的保存方法，怎样才能不然它们丧失活性、散逸能量，这就要被抓回去做之前的研究了嘛！
“对了，别让我抓到你们把龙魂挪做其他用途！”
格雷特从法师塔顶楼吼到地下室，吼了一圈儿以后昂首阔步，准备再去自然教团那边催促。刚走到一楼，忽然又转身杀了回来：
“用来驱动不死生物不行，做傀儡核心也不行，做塔灵核心也不行！专物专用！除了导入龙兽蛋，别的什么都不许做！我会请龙族过来坐镇巡视！
虽然都签过法术契约，但是我知道你们还是会动足脑筋，想方设法绕开的！这一次不行！谁过线一步，我直接告到不朽者阁下那里去，告到尼维斯去！！！”
他气势汹汹地一个一个盯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死灵法师都努力低头，避开他的瞪视：
瘟疫之主这次是认真的！
这次真的不能耍小花招！
有法术契约，有塔灵无所不在的监视，还有龙族的巡视监管。哪怕对龙蛋动手，都好过对龙魂动手！
不过，如果这个法子真的有用，真的能让龙兽蛋得到智慧，成为真正的龙族，那可就发了！
到时候，不管是克扣一点边角料下来，带回尼维斯做实验，还是冒险跑一趟龙墓，再弄点儿碎裂的龙魂，嘿嘿，嘿嘿，嘿嘿……
格雷特一顿疯狂的催促，确实在名为研究的马车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马车轰隆隆地跑了起来，别管颠不颠吧，总之速度是提起来了：
不就是引导灵魂嘛！
不就是引导灵魂，注入肉体嘛！
黑鸦沼泽，在这个研究方向，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生魂，死魂；
完整的灵魂，破碎的灵魂；
注入同类生物，注入不同类但是有关联的生物，注入完全不相干的生物；
注入已经死亡的生物，注入还活着的生物，注入胎儿或者卵……
他们都干过！成功的经验，失败的经验，都有一大堆！
格雷特到自然教团那边走了一遍，又回到地下室，仔细看死灵法师们的操作，暗暗感叹。两位最高阶的死灵法师站在中间，不停发号施令，把下属们赶得团团乱转：
“先挑选龙兽蛋！刚生下来的不要，已经快孵出来的也不要！先挑选那些孵化进程过半，但还没有超过四分之三的！”
“为什么，老师？”
“笨蛋！这也要问为什么？回去把《巨龙之书》抄写10遍！不，20遍！”
左边那位高阶死灵法师劈头盖脸地骂。提问的黑袍法师讪讪低头，绕了半个圈子，转到右边。右边那位死灵法师叹了口气：
“龙蛋孵化最后1／4阶段，如果被砸开，会发现雏龙已经成活，但还需要在它们被孵化的环境中精心养护。所以我们可以判断……”
“在这个阶段，雏龙已经产生了神智，不适合外来灵魂附着了！”提问的黑袍法师眼睛一亮。回答问题的死灵法师点点头：
“明白就好。再早一点阶段的雏龙还太小，有可能承受不了龙魂的注入。当然，如果第一批实验都没成果，也只好往前摸索一下……”
提问的黑袍法师奔跑着冲了出去，还给自己拍了一个加速魔法，显然是去挑选龙兽蛋去了。项目主持者还没松口气，又是一个黑袍法师捧着本实验册子冲了过来：
“老师！龙魂的强度怎么选择？”
格雷特默默摇头。给龙兽蛋加注龙魂这种实验，当然是提交了流程，也是有详细的实验方案的。
但是很显然，再详细的实验方案，也总不可能详细到每一个细节——有许多地方要调整，有许多地方要一点一点摸索，更有许多地方，依赖于实验员的灵光一现。
更不用说，起草实验方案的死灵法师，可能自己也没有想得太明白，又或者，有些东西藏私了，要在实验中维持他的地位？
唔，下一次，要让他们把实验方案写得更详细一些……
“先测试龙兽蛋的精神强度！”高阶法师已经快速回答：
“——伱们和惑控系那边合作的脑电波测试仪带来了没有？什么，没带？！没有就赶快去问，然后请隔壁炼金师搓一个！快去！！！
“对了，请他们搓脑电波测试仪，记得提流程！流程啊！！！不见流程，那帮家伙不给做东西！”
格雷特默默甩汗。话说，公平和效率真的是对立统一的，经常为了公平，就要牺牲效率，为了效率，就要牺牲公平。
就好像现在这样，黑鸦沼泽需要一个测试仪，如果冲去隔壁请炼金师搓一个，没准速度更快些，流程还没走完，测试仪就已经到手了。
但是，为了提高所有人的工作效率，为了公平地评估所有人的贡献，不得不把一部分时间扔到流程当中。
当然，有流程的另外一个好处是，万一黑鸦沼泽的这位不认识炼金师，或者跟炼金师有仇，他也能顺利地得到测试仪，而不是干脆被炼金师们赶出来……
“注入灵魂的强度……根据以前的成功经验，暂且按照龙兽蛋精神强度的50％到80％计算……不行的话再慢慢调整……”
“老师！注灵魔法阵的强度，您要不要来看一看？”
格雷特不得不感叹，术业有专攻，确实是有道理的。
如果他亲自来操持这个项目，那么灵魂的强度，注入目标的选择，注灵魔法的强度，注入胎儿或卵的时机，他都需要从头开始慢慢摸索。
而这些死灵法师，虽然用龙魂和龙兽蛋做实验是第一次，但是，之前的成功经验，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参考。
这样，他们节约的实验时间，何止一个月，何止半年，甚至，何止一年？
更不用说，珍贵的龙魂，也禁不起一次一次的实验失败。能少浪费一点，总归是少浪费一点比较好……
挑选龙兽蛋，称重，测量龙兽蛋的能量强度，测量龙兽蛋的精神强度，记录龙兽蛋的种族和各项数据。
调试魔法阵，挑选合适种类的龙魂，测量，切分，注入……
“失败了！”
“又失败了！”
“又失败了！”
“还是失败了……龙兽蛋的精神能量读数急剧下降，貌似死掉了……”
死灵法师们足足折腾了一个月，注入、失败、回收龙魂；再注入、再失败、再回收龙魂。
经历了至少两三百次实验，把死灵法师们一个个累得脸色苍白，皮包骨头，在原来的枯瘦外貌上越发瘪了一层，终于折腾出了两枚貌似成功的龙兽蛋。
说“貌似成功”，是因为龙兽蛋的读数确实发生了变化，无论是绝对能量指数，还是精神力指数，都有了明显的上升。
而不能说“已经成功”，是因为龙兽蛋还要经历孵化的过程，至少再过两个月，才能知道这枚孵出来的龙兽蛋，会不会拥有智慧……
格雷特对这个实验速度，已经相当满意了：毕竟，每个死灵法师都已经被催逼到了极限，再逼下去，就只有逼死几个，然后唤起死灵，继续干活了。
但是，作为投资者的龙族，对这个进度，还是表示相当不满意：
“什么？到现在还没做出成果？”
“只是注入了龙魂碎片，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出智慧？”
“你们就不能加快一点速度吗？我们都给了这么多资源了！要材料给材料，要龙魂给龙魂，要龙兽蛋给龙兽蛋！要巨龙，也有一批成年巨龙，排着队等帮忙生孩子！”
格雷特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他转过身打了个响指，四个黄金骷髅排着队飞奔而出，每只骷髅托着一列漂浮碟，承载着实验记录奔到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微微弯腰，双手抱起面前一叠对开大小、一尺厚的实验记录，轰的一声，抡圆了砸到巨龙面前：
“催催催！就知道催！想要再加快速度，我也有办法呀！——你们加投资！加投资就行！！！”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有请，掌控时光之龙！
“还要加投资？！”
驻扎法师塔，负责与天空龙城沟通的金龙索恩格拉夫瞪大了眼睛。投资，投资啊！
要钱，要金币，要银币，要铜币，要各种宝石，要宝物，要珍贵的魔法材料！
他们已经拿出这么多了！
虽然大头都是传奇长老们，和壮年巨龙们拿的，但是本着公平原则，他们这些年轻的巨龙，也被要求出了份子钱！
他的财宝堆，被挖去了一根龙爪这么大的一块！整整一根龙爪！
就连他的弟弟，青年龙皮尔丽多兰，都不得不在好不容易积攒的财宝堆里，拿出爪子尖这么大的一块，交了上去！
他们年轻巨龙积攒点财宝容易么！连这点儿都要抢，太过分了！！！
而且，诺德马克法师订婚，他们还得送礼，幸好用龙族盟约蒙混了过去；现在，又要追加投资？
又要挖他们的财宝？
绝不！
“是啊！肯定要追加投资啊！”格雷特理所当然地点头。他伸出右手，在金龙索恩格拉夫面前晃了晃，五指挨个儿张开，再一根一根收拢：
“你看，现在拖时间拖得最厉害的，就是这些龙兽蛋到底能不能孵出来，孵出来的结果又是什么样子。比如，最近刚产下的这批龙兽蛋，要六个月以后再孵化——”
他张开右手五根手指，又伸出左手，加上一根手指，一起晃了晃：
“但是，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现在就知道它的孵化结果，我们就不用苦苦等着，可以直接进行下一波实验。”
他飞快地放下左手，右手一二三四五，五根手指依次蜷起来，攥成一个拳头：
“这样就节省了六个月的时间。还有，最近他们在做灵魂注入的这批龙兽蛋，如果能确认实验结果，不管是成功或是失败，我们都能相应调整，这样又节省了两个月。”
“所以你是要……”金龙索恩格拉夫皱眉纠结。他觉得自己理解了格雷特的意思，然而，还是得对方亲口说出来，才好向天空龙城汇报。
格雷特淡定地一摊手：
“我可不知道龙族能拿出点什么。但是，我在永聚岛，给他们的大王子做治疗的时候，为了验证治疗方案，他们的传奇预言者，亲自出手了两次。”
“所以，你也要我族的预言者出手两次？”
索恩格拉夫沉吟。格雷特摇摇头，继续无辜摊手：
“能进行预言是最好啦。至于是不是预言者出手，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龙族到底是有预言者，还是依靠什么魔法道具啊，魔法阵之类。
当然，两次那肯定是不够的，但是我想龙族的底蕴，怎样也比精灵族要强不是么？”
“那当然——”
索恩格拉夫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咬住了舌头。
不行，不能答应得这么快，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可会要钱要东西了，他这一答应，龙族不知道要被讹多少资源！
但是，龙族肯定比精灵族要富啊！我们个体比他们强，我们的传奇数量比他们多，我们的领地面积比他们广！
综合起来，我们的实力，是他们的好几倍，可能是几十倍！
这个脸绝对不能丢！尤其是诺德马克法师还有一半精灵血统，他身边还有精灵追随者，绝对不能在他面前露穷！
可是露富了又要被讹走很多财富……啊，好为难……
索恩格拉夫来回纠结了两轮，终于一咬牙，决定把这个难题丢给该头疼的家伙去头疼。
左右他只是个传话的，不管诺德马克法师想要什么，长老们愿意给什么，都让他们自己勾兑去吧！
“所以，你们需要多少次预言？”
“这个嘛，当然是越多越好……”眼看金龙的脸庞开始扭曲，格雷特迅速改口：
“我提交申请上来！”
至于申请什么的，当然是不用他自己写的。格雷特返回法师塔，把各个学科的带头人聚到一起，简单地讲了一下情况，就理直气壮地将任务分解了下去：
“每个组，提交自己的需求，需要多少次预言术，能节约多少研究时间！
——之前伱们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已经取得了多少成果，需要预言术支持的必要性，未来成果的方向，全都要写！一个都不能少！”
各组人马鸡飞狗跳地写申请去了。塑能系所在的楼层，梅德尔大法师，唉声叹气地望着神采飞扬，快速发布命令的菲尔碧大法师：
“老师，能不能不写啊……这个我们明显抢不到啊……这个预言术，明显是用来预言龙蛋的……”
他不想写啊！
他都15级了，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文书工作上！
10级的时候，这种东西，就全都交给他的弟子，学徒，实验室里的实习生去做了！
“写！”菲尔碧大法师沉下脸，严厉地看着他。这是个多好的机会，纵览全局，把整个组的研究方向、研究进度全部梳理一遍，你居然还不肯写！
“万一我们能抢到呢！申请了，也许会有，不申请，肯定不会有！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梅德尔大法师垂头丧气地干活去了。唉，老师有命，没有办法。
如果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还能把材料打包扔回尼维斯，让他的弟子代笔。奈何龙岛上的研究太高端，而且还要保密，只能他自己咬紧牙关，吭哧吭哧干……
塑能系这边，属于有枣子也是一杆子，没枣子也是一杆子，撰写申请的压力并不算大。死灵系那边，和自然教团那边，却接近于鸡飞狗跳：
“这申请写得太简单了！完全没法体现出我们做了什么工作！到时候龙族说，你们随便划拉两下，就要我们帮着预言，你拿什么应对？拿回去改！”
“写得太复杂了！这么详细，谁高兴看啊！拿回去，重新改！”
“写得没有突出重点！拿回去改！”
“对我们的成绩描述得不够！拿回去改！”
“只有当前的两个龙兽蛋，你就不考虑远期需求了吗？改！”
“要做20次预言？龙族不可能答应这么多的吧……”
可怜负责执笔的死灵法师来回飞奔，跑得满头大汗。一稿一稿又一稿，三天之内，连续改了七八次稿子。
虽然可以在法师塔中枢提供的魔晶板上修改，不用每次都自己手写，但是，这种一稿一稿被打回去的滋味，真是谁写谁知道……
三天之后，每个课题组，都按时交了自己的申请表格。格雷特让塔灵整理了一下，拜托赛瑞拉看了一遍，自己又最后过目一遍，拿着去找金龙索恩格拉夫：
“看，这就是我们对预言术的需求。拜托传给天空龙城评估一下，可以的话，越快越好。”
“什么？你们总共要评估……”索恩格拉夫只看了一眼，耳边就“刷”地弹出两排棘刺，撑出两片金灿灿的皮膜。脖子后面，金光灿烂，龙鳞一片片直立着浮现：
“一百颗龙兽蛋？以及其他各种研究装备，研究器具，研究方法？你把我们龙族当成什么了？！”
那可是预言术！
是预言术！
是直接穿越时光的河流，看向未来的景象！这几天他也探问过了，也努力翻找自己的龙之传承了，家里的长辈，和自己的传承，都给了他同样的回答：
预言术发动的损耗非常高的！
要精通此道的预言者，要专门的法阵，要强大的能量辅助，还要损耗自己的身体甚至寿命！
除了时光龙，拥有一双可以直接看穿未来的双眼，可以畅游于时光之河，哪怕是精研预言术的传奇巨龙，也不能说可以随随便便，发动预言术当作吃饭喝水！
“欸呀，这个需求是客观存在的嘛……”格雷特毫无压力地摊手：
“这样，也不用你为难，你直接把这个需求发到天空龙城。长老们能答应多少，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嘛！”
索恩格拉夫哼哼唧唧地去发消息了。贪婪，吸血鬼，敲骨吸髓的家伙！
不用问就知道了，这些预言术的费用，你肯定不会出的，肯定还是让龙族掏腰包！
发动一次预言术那是什么价钱！到时候，又要均摊到我们头上！
法师塔传来的消息，果然又一次让天空龙城炸开了。什么，要我们追加投资？
什么，要我们发动预言术？
知不知道预言术是什么代价？
知不知道时光龙有多难请？！
“这个……巴蒂斯塔长老……不然还是你去请一次塞恩特大人吧……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你和他有点儿交情……”
时光龙是多么高傲的种族，多么孤僻，多么喜欢离群索居！
也就是治疗者，在时光龙年轻的时候，还能和他搭上点儿关系，其他擅长战斗的龙族，完全不被待见，不被搭理！
“我也只能尝试一下……”巴蒂斯塔长老苦笑。塞恩特的居所又远又偏僻，幸好还没有达到太古龙的地步，没有把自己的巢穴搬进时光的遥远角落。
即便如此，人家肯不肯见他，肯不肯答应他，那都是未知数。唉，为了整个龙族，还是他这把老骨头跑一趟吧！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怎样才能让时光龙改变主意？
灰白色的巉岩无边无际地向外铺展。
凄厉的风贴着地面呼啸，卷起残雪，卷起碎冰，卷起黄豆大小、拳头大小、人头大小的岩石和冰块。
小的飞起几十数百米高，大的贴地滚动不止。从空中看，仿佛一道几十米、上百米高的白色帘幕，拂动着，颤抖着，吹向前方。
一只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的雪兔，躲避不及，被一只白鼬一口咬住了颈动脉。白鼬刚刚松了口气，打算享用这顿美食，耳朵突然一竖，一头往地洞里钻了下去。
下一刻，人头大的岩石被狂风卷起，砰的一声，砸在雪兔身上，把兔子砸得脊椎断裂，内脏迸流。
银龙长老巴蒂斯塔缓缓降下高度，叹了口气。又是这种地方，塞恩斯又搬到这种地方来住了，比上一次的地方更荒凉……
上一次好歹周围百里内还有智慧种族，两百里内还有人类。这一次，他都飞了五百里了！五百里！
啥都没有！
找个问路的都找不到！
要不是上次拜访的时候，赛恩斯给了大致地区，他连找都无从找起！
这时光龙也太孤僻了！住这么远，连口吃的都找不到！
当然，时光龙也未必需要捕猎……他们呼吸时光，吞食时光，作为时光的一部分而存在，凡物的血肉，对他们而言，真的不是生存的必需品……
“塞恩斯！你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随着狂暴的风雪，远远传了出去，撞击在陡峭的巉岩上。
须臾，传奇巨龙的眼睛里，能量线条微微抖动了一下，出现了不太显著，却足够奇异的弯曲。巴蒂斯塔长老目光一凝，快速飞了过去：
“塞恩斯！我有事找你！龙族有事要你帮忙！出来一下！”
峭壁簌簌抖动。终于，风雪当中，抬起了一个深灰色的龙头，沙漏形状的黑色龙鳞，宛如面具般环绕着双眼。
见到这双标志性的、蕴含着时光力量的眼睛，巴蒂斯塔长老微微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没让他找个三天三夜，或者三个月半年。
要知道，时光龙总是畅游在时光之河当中，这令他们对时间的概念，和其他生物有那么一点不大一样。
在银龙看来，时光也许是日升月落，是四季交替，而在时光龙看来，时光可能是向前流淌的，也可能是倒流的，也可能在哪里拐了一个弯，在哪里多了一个分岔……
总之，这次能让他顺利找到，真是运气不错。
“巴蒂斯塔，你来干什么？”
时光龙塞恩斯轻声问道。他的声音空空洞洞，飘飘渺渺，一双眼睛也看不到任何焦距，宛如还是沉浸在时光之河里。
巴蒂斯塔长老降下来一点高度，和他双眼平齐。灿银色的巨龙，和炭灰色的巨龙正面相对，声音隆隆：
“塞恩斯，我想请伱回龙岛一趟，帮我们做一些预言。龙族遇到了危难，我们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预言？”
时光龙塞恩斯扇动了一下双翼。三角形的双翼，只有最狭窄的一点与背部相连，然后逐渐伸展开，整体的形状好似沙漏一般——
这一扇动，双翼合拢了又张开，让人有种时之沙漏倒翻过来的错觉。巴蒂斯塔长老警觉地退了一步：
在他和塞恩斯打交道的过程中，这头时光龙，确实常常通过这种方式拨动时光的线条，让他不止一次吃了大亏……
幸好塞恩斯并没有发起进攻的打算。他微微抬头，仿佛在凝望着什么，很快又低下头去：
“有什么预言？直接拿来就是。我不想去生物太密集的地方，那会干扰我凝望时光的眼睛。”
这句话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眼神再一次空洞起来。紧贴血肉的炭灰色鳞片微微颤抖，竖起了又平复，平复了又竖起。
和银龙不同，时光龙的背部异常平滑，从头颅处向后流畅地延伸，没有高耸的脊梁，更没有森然的棘刺，仿佛随时随地，都可以轻轻一纵，跃入时光的河流。
而他真的会这样做——巴蒂斯塔长老加快了语速：
“主要是需要预言的对象比较多——”
嗖的一声，一根带着双尖刺的细瘦长尾抽了过来。巴蒂斯塔长老疾退，疾退，在最后一刻，险险退出时光龙龙尾的攻击范围。
哪怕他动作再快，龙翼尖端还有一点点被擦到。眼睁睁地，就看着那尖端的鳞片褪色、皱缩、灰化，脱落下来，消失不见。
能对传奇巨龙造成这样的伤害，哪怕双方只是打打闹闹，巴蒂斯塔长老没有全力防御，时光龙的力量，也着实称得上可畏可怖。
“比较多？你把我当什么了？”塞恩斯哼哼道。巴蒂斯塔长老苦笑，再一次加快了语速：
“龙族最近面临非常强大的敌人，和非常艰难的战斗。我们将来可能会有很大的牺牲，为此，我们需要更多的后代，更多的新生儿！”
这一次，塞恩斯微微昂头，空空洞洞的双眼望向远方。
一根日冕指针状的尖刺，自他的颅骨背后延伸而出，尖刺顶端荡漾着微微的炫彩，把他整个脑袋都笼罩在内。
远远望去，变幻的光影几乎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有一缕阳光投在尖刺顶端，不停移动，让日冕指针的阴影在时光龙头顶旋转了一圈，又像是时光真的走过了整整一天。
等巴蒂斯塔长老治疗、治疗、再治疗，最后挖掉了翼尖旁边的一排龙鳞，又重新丢治疗术让它们长回来，时光龙才垂下头，正视银龙长老：
“所以呢？你想让我预言什么？这个敌人的底细？还是这场战争的胜败？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这会让我付出太多代价——”
“不是这个！”巴蒂斯塔长老用力晃了一下尾巴，卷起一片苍茫的风雪：
“我们在实验龙蛋的孕育和孵化方式！蛋能不能孵化，能不能觉醒，我们需要你过去看一下，给一个结论——你知道，蛋不方便移动……”
“不去。”时光龙又晃动了一下尾巴，在峭壁上趴下：
“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天之骄子，需要我亲眼去看一看……我说，不要看到一个可能进阶传奇的，就拉我来做预言啊……”
他一边说着，身躯的线条一边模糊起来，像是融化进峭壁当中，又像是整个儿地融进了时光。巴蒂斯塔长老赶紧往前冲：
“哎哎哎你别这样！听我说！最近这个实验成功可能性很大，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怀孕的龙族，成功怀孕了！龙兽蛋说不定也能孵出真龙！”
“胡说八道——”
时光龙塞恩斯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缥缈。巴蒂斯塔长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直接冲进时光之河，只能再一次加快了语速：
“真不是胡说那个叫格雷特诺德马克的小家伙真有点本事治好了好几个我都治不好的伤员做了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你说什么？”
时光龙模糊的轮廓忽然一顿，就像是在浸入时光之河的过程中，忽然卡住了一般。停了一会儿，他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浮了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那个小家伙做了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他叫什么名字？”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
“唔——”
时光龙塞恩斯的轮廓又清晰了一点儿。巴蒂斯塔长老不敢怠慢，整理一下思路，把格雷特来到龙岛以来，做的事情拣重要的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打量对方：
塞恩斯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身周那些微微的炫彩，仿佛流动得更急了一些。
好一会儿，他拍打一下沙漏形状的双翼，昂起脑袋。空洞的瞳孔里，第一次真正映照出了巴蒂斯塔长老的模样：
“那个小家伙，还做了什么？”
“呃……他的过去，我没仔细追问……怎么了？”
“他身上的东西你带了么？”
“没有，我带这个干什么？”
“这个小家伙有点特别。你提到他名字的时候，我仿佛看到时光的力量在动荡，在扭曲。你带了和他有关的任何东西吗？能让我看到他的？”
“呃……”
这还真没有。这样一个小家伙，他身为银龙长老，好端端地收集、携带对方的随身物品做什么？又不是请对方预言诺德马克法师相关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
巴蒂斯塔长老飞快地开动脑筋。随身物品，他啥都没带；
家庭关系，他和赛瑞拉并不算是近亲，赛瑞拉和格雷特虽然订婚了，但两人之间没有孩子，没有直接的血缘纽带；
其他的……其他的……
“对了！这是他最近提交的实验报告！实验申请！实验记录！”巴蒂斯塔长老划动几下龙爪，面前刷啦刷啦，飞出来一叠魔晶卡：
“你拿去看看！仔细看看！能不能从这个定位到他！”
魔晶卡散射出一片光芒，又被时光龙身边的炫光卷入。塞恩斯默默地趴下，闭上双眼，身体悠然浮动。
好一会儿，他整个儿飘了起来，双翼大大张开：
“我跟你过去。”

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时光龙你悠着点，别让格雷特变老了！
峰回路转。
巴蒂斯塔长老一时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说歹说，歹说好说，连龙族的命运和未来都提到了，也没法打动这条孤僻的时光龙。结果，提到诺德马克法师，居然让他感兴趣了？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是什么人啊？居然入了时光龙的眼！不，居然单凭一个名字，就能引动时光龙的感应！
不管是什么人，总之，能请得动他就好。银龙长老反应过来，赶紧挥动双翼，就地转了个方向：
“跟我来！”
两头巨龙划破长空，投向龙岛方向。都是传奇巨龙，全力飞行加上法术辅助，很快就返回了天空龙城。才进入龙城迷锁范围，下方就影影绰绰，不停地有脑袋探出来：
“这里！这里！”
“是这边！朝东看啊！”
“笨蛋！东南西北你都不分！——算了，跟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
“不是我认不清方向，是你指错了……”
“啪！”
“好好好，是他飞得太快了……是他飞快了行了吧！”
巴蒂斯塔长老往下扫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时光龙一向特立独行，非但人类和其他生物难以见到，就连普通龙族，在他嘴里也是“凡物”。
除了传奇巨龙，确切地知道有这个龙种、本世界有这位时光龙同族的存在，年轻一些的巨龙，也就出身名门的，能从自己的传承里知道时光龙的模样。
那些出身比较低的，祖上断了七八代传奇传承的，连时光龙这个种族都不见得知道。现在天空龙城来了一条时光龙，可不得挤挤挨挨，呼朋唤友出来看稀罕！
他飞快地向左手边瞥了一眼。幸好时光龙塞恩斯懒洋洋地平伸着双翼，漂浮在空中，对下面围观的龙群视若无睹。
也不看见他怎么调动力量，整个身躯已经像一支炭黑色的利箭，飞快直射出去。
从头颅开始，十二支深黑色的长线，向躯体后方笔直延伸。随着时光龙的飞行，这些长线轻轻波动，远远望去，宛如一道道年轮环绕周身。
巴蒂斯塔长老全力催动风云，才能勉强和他赶了一个并肩，想要超过对方，竟是千难万难。
靠在时光龙的身边，时间的流速仿佛都产生了异样。仿佛只过了几个呼吸，又仿佛赶了几天的路，他们已经冲到天空龙城中央，那朵巨型鲜花的正上方。
感应到两头巨龙到来，鲜花快速张开，一朵朵花瓣流光溢彩，分开一条通路直指花蕊中心。
一条接一条的巨龙，从花瓣的缝隙中，从花蕊中心，或者从天空的云网中探出头来，向时光龙点头致意，龙吟声震动云霄，久久不绝：
“您来了。”
“塞恩斯长老，您终于来了啊。”
“您来了，我们的把握就大了……”
巴蒂斯塔长老笑吟吟地看着，也不吭声。在他的立场，自然希望塞恩斯和天空龙城的大伙儿都见个面，聊一聊。
不说交情多深，至少大家互相混个脸熟，下次去请他，也不用自己亲力亲为……
谁知塞恩斯一个急顿，远远地停在巨型花瓣之外，相隔至少有几十里远。别说议事厅，天空中的云网这会儿降下来，都完全挨不到他的边。
时光龙一双眼睛仍然是迷迷蒙蒙的，瞳孔里异彩流动，隐隐约约织成沙漏形状。
他仰起头，看看远处翻腾不止的云网，仿佛要透过云网，看到更远处入侵的小世界，以及小世界背后狂暴的危机。
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盯着花瓣形的建筑，久久凝望……
“过去么？”
巴蒂斯塔长老凝神屏息地盯着他看，不敢打扰。终于看到时光龙动了一动，收回目光，瞳孔中出现了龙城和云网的倒影，赶紧询问。塞恩斯却摇了摇头：
“不过去了。”
“什么？”
“我没有看见时光扭曲的迹象。你说的那个人类，是叫——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吧？在哪里？”
合着你刚才看了半天，是在看时光的流动啊……巴蒂斯塔长老大汗。
但是这些天生就是传奇的上位龙种，时光龙，虹彩龙，力能龙，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时光龙尤其神神叨叨得厉害。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赶紧指路！
“在下面！在龙岛上！在安德烈和辛西娅的领地里，我们授权他建立了一座法师塔，进行研究，我带伱过去！”
一边说一边改变方向，双翼一束，往下直冲。时光龙塞恩斯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仿佛是乘着他劈开的气流悠然滑行。
天空龙城上，长老们配合地打开迷锁一角，一道光束笼罩两头巨龙，飞速向下，直奔法师塔而去。
法师塔里，格雷特正奔走在各个研究组之间。
特别是黑鸦沼泽这里，关于把外来的灵魂注入龙兽蛋这个项目，他非常感兴趣，感觉这是一个很可能的突破点，想要全程跟进学习。
特别是，让雏龙顺利觉醒智慧，和龙兽蛋承接龙魂成为真龙，这两个项目之间，格雷特直觉有某种联系，而且是某种非常强的联系……
但是，想要全程跟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死灵法师在玩弄灵魂，玩弄死魂和生魂，玩弄灵魂和肉体的拼接方面，积累了太多太丰富的经验。
格雷特想要跟进这个项目，要补的知识点，实在太多太多……
“瘟疫之主阁下，您想要弄明白灵魂强度和肉体的匹配关系？”幸好，黑鸦沼泽对他，那是一点儿也不藏私。不但不藏私，两位带头的负责人，异常殷勤地围绕在他身边：
“这个容易，您先看完《灵魂总论》、《死灵与生灵》、《漂浮的灵体》、《灵与肉》这几本书，再看《黄金之书》、《秘密之门》，然后，再看这些论文……”
“……能别叫我瘟疫之主么？”格雷特被他们叫的脊背上寒毛耸立：
“特别是，别叫我阁下！那是传奇法师的专属称呼！你们两位，都比我高两级，能不用这种称呼么？！”
“行……那您先看着，这些书籍和论文，我们都已经请塔灵调出来了，您随时都可以阅读……看完以后，要操作一些测量和转移的工作，我们再来辅导您……”
格雷特逃也似地离开了地下室。
喘一口气，正在想是去自然神教那边看看实验进度，安抚一下自己的心灵，还是先回书房看书，猛然间，一股绝大的压力笼罩下来，压得他心脏砰砰乱跳。
“警告！有陌生传奇等级强者接近！警告！有陌生传奇等级强者接近！警告！有陌生传奇等级强者接近——”
塔灵凄厉地报警起来。一边喊，一边发出“滴滴滴滴”的尖锐声响，同时，墙壁上光芒闪烁，荧光绿色的线条全部点亮，防御法阵快速进入充能状态。
只要防御全开，哪怕是传奇，哪怕是龙族传奇，在半步传奇魔法师的指挥下，也是能顶住几个小时、顶住一两天的！
格雷特拔腿就往法师塔中心跑。中央升降梯早就给他开了一个口子，他一站上去，立刻合拢，飞速上升。什么？速度？
3个G的过载，对于格雷特现在的体魄，根本就不构成危险的！
格雷特奔向控制中枢。菲尔碧大法师扔下手里的工作，也奔向法师塔顶，准备协助格雷特。
这里是龙岛，来的大概率是友军，但是，提升防御这种事儿，做一百次也不嫌多，只要一次漏做了，造成的损失，就能让人铭心刻骨！
塑能系，变化系，咒法系，死灵系，一位位魔法师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仰头望去：
陌生的传奇？
又是哪一条巨龙来了么？
法师塔建立至今，已经有至少五六条传奇巨龙拜访过了，当然，基本上都会有熟悉的巨龙陪伴。这一次，来的又是谁？有什么事儿？
法师塔中枢，塔灵投射出一片巨大的光幕。光幕中心，法师塔只是一个极小极小的竖线，几乎看不清楚。
而一直扩张到大厅边缘的光幕里，两个巨大的亮点，正在快速飞落。亮光灼灼，一眼看过去，就能闪得人闭上眼睛。
浅蓝色的半球形光幕一层一层，以法师塔为中心，从内到外分了接近三十层。两个亮点只一眨眼，就穿过一层光幕，很快又是一层，又是一层，又是一层……
“体型、体征特点：银龙。能量等级：传奇。能量特性：巴蒂斯塔长老。”塔灵再一次通报。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长老是传奇三阶，实力足够，而且对他一向充满善意。既然他带来另外一位传奇过来，应该，应该没问题的？
他走到窗边，手扶窗框，仰头向外望去。遥远的天空中，两个光点快速靠近、快速变大。巴蒂斯塔长老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过来了！——我为你请的预言者到了！快点出来迎接！”
啊，太好了！
格雷特手一撑窗框，纵身跳出，顺风滑翔到地面上。刚刚站定，分明还在极远处的那条深灰色巨龙忽然消失，一瞬间就站到他面前，巨大的龙头几乎蹭到他身上。
格雷特下意识地仰了一仰，忽然，一股大力卷来，把他直接向后推出，远远甩到法师塔后方。巴蒂斯塔长老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跟着传来：
“塞恩斯！你收敛一点！你那时光之力，别把他变老了！”
真变老了，赛瑞拉小姑娘要来拔我胡子的！

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溅起时光浪花的人！赖在他身边！
格雷特被卷到法师塔顶后方，向后踉跄一步，险险站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着巴蒂斯塔长老怒吼，低下头，茫然地看了一遍自己的前襟……
！！！
我怎么了我这是！
我的衣服下摆，下摆下方的衣角，下面两个衣兜，衣襟中间的扣子——怎么都消失了都！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破洞，破洞边缘发黑、发脆、炭化，像是挨了一发火球，又像是被泼了一杯强酸……
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衣服！普通棉衣，或者普通丝绸什么的，随便洗个几十遍就坏了的那种！
这是一件魔法袍！
是六级魔法生物，高山蓝角冰羊的羊绒织成的魔法袍，从原料现世的那一刻就自带魔力！
带自清洁功能，冬暖夏凉，防割防刺防火的魔法袍！
这样的袍子，哪怕他天天穿，日日穿，穿个二三十年，都没有损坏的道理！毕竟，他又不会穿着这样的魔法袍去冒险，去上战场，他只是在实验室里穿而已啊！
“我没有要把他怎么样！”对面，一个陌生的龙吟声跟着响起，有点茫然，介于没睡醒和发呆之间，又有点儿发急：
“我只是想看看他……看清楚一点……再说变老了又怎么样，有我在，哪怕老死了，化成灰了，我也能从时光长河里把他捞回来！”
“你说啥！”法师塔的塔楼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焦急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银光飞窜而出，高高站到塔顶，赛瑞拉警惕万分地挡到了格雷特面前：
“你要对格雷特干什么！你要把他变老？！不行！巴蒂斯塔爷爷！巴蒂斯塔爷爷——”
“咳，咳，没事儿的，放心，有我在没事儿。”巴蒂斯塔长老不得不出声了：
“塞恩斯就是看看，他没有恶意，只是刚才惊讶了一下，没有完全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之后就不会了，对不对，塞恩斯？”
“……”
“塞恩斯！”
“有趣，有趣……”时光龙却不答话，反而向上升起来一点，聚精会神地看着格雷特，和挡在他身前的赛瑞拉。
一双龙目中，继续荡漾着薄薄的炫彩，不时织成沙漏形状，翻过来再倒过去，倒过去再翻过来：
“真的很有趣……这个小姑娘身上，有非常浓重的、被你影响的痕迹……她几乎可以说是，被伱用力拽着，在时光之河里往前走……”
他的声音空空洞洞，仿佛看到了赛瑞拉，又仿佛没有看到，沙漏状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倒映出银龙少女的身姿。
赛瑞拉有点紧张地倒退两步，几乎靠到格雷特身上，仍然双臂张开，紧紧挡住格雷特：
“我没事的！我很正常！我和格雷特一直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冒险，一起研究，进阶肯定快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没事的，很正常。”格雷特上前半步，拉下她的胳膊，和她十指紧紧相扣。另一只手环过她腰间，努力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我们一直在一起，也会一直到传奇，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赛瑞拉，别害怕，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啧……凡物啊……”时光龙塞恩斯对银龙少女的反应，以及对小情侣偎依在一起的样子，丝毫不感兴趣。
他转了个方向，从另外一边观察着格雷特，越看越是专注，渐渐地，又要把脑袋探过来，被赶上前的巴蒂斯塔长老一尾巴抽了回去：
“嘿，小子，你做过些什么事？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浓重的时光痕迹……有很多人，很多重要的人，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因你而改变……”
格雷特右臂环抱着赛瑞拉，左手握着她左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一遍地刮着，努力安抚着有点受惊的银龙少女。
对时光龙的提问，他有心不回答——在法师塔顶上把自己履历报一遍太傻了——又怕得罪对方，求助地看向巴蒂斯塔长老。
长老笑一笑，点点头：
“好了，先让孩子下来。你也收敛一下，大家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不好吗？”
“我保持着这个形态，更方便窥视时光的河流。”塞恩斯继续迷迷蒙蒙地回答。他降低了一点高度，往法师塔下方看了一眼，又退出去几百米远，干脆转了个身：
时光龙并不害怕强者，尤其不害怕凡物，但是，却不太喜欢和凡物待在一起。
时光龙的眼睛，可以直接看穿时光的流逝，目睹一切有生之物的死亡。少女美丽的脸颊干枯皱缩，窈窕的身姿弯曲伛偻，身上鲜艳的丝绸袍子粉碎成灰……
哪怕是这座法师塔，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魔法阵崩解、岩石粉粹成灰、塔楼倾倒，小树在塔基上发芽，野狐在乱石间做窝的场景。
这座法师塔里，站到窗口探望的那么多魔法师，那么多好奇看向他的面庞，在时光龙眼里，一不注意，就能看到一个个干枯腐朽的骷髅。
至于那些不死生物，在他眼里，基本上已经全部成泥成灰。
没有人喜欢天天看到死亡和腐朽，所以，随着年龄的成长，时光龙都会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远离人群、远离社会。
生活在那种凄凉的雪原戈壁上，好歹，他在观察时光流动的时候，身边的场景不会有多少变化。
雪原永远是雪原，乱石永远是乱石，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雪，还是戈壁滩上乱滚的碎石，情形都差不多，不会突然看着看着，又有一个人倒下去死了……
当然，龙族稍微好些，传奇龙族更好一些，基本上在他的眼睛里，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这一次，整个法师塔，居然也有两三个人例外？
这让塞恩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往后退了几百米，又退了几百米，索性退到一座小山背后，面对峭壁，以做到尽量眼不见心不烦。
停了一会儿，格雷特在巴蒂斯塔长老的劝说和陪伴下，拖拖拉拉，终于来到他面前。
赛瑞拉坚持跟在他身边，满脸警惕，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手，随时准备冲到格雷特前方，用身体挡住他的样子。塞恩斯也并不在乎，轻声道：
“小家伙，你之前的经历，特别是，你做了什么大事，能讲一遍给我听吗？”
“……”
“你不是要塞恩斯帮你预言吗？”巴蒂斯塔长老飞快地在一边补充：
“时光龙拥有一双能看见时间流动的眼睛。他们进行预言，比平常的预言者要容易得多，代价少得多。”
拍好他的马匹！
让他满意！
让他满意了，预言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哦？”格雷特来了兴趣：
“那么塞恩斯阁下，想要看见一只半年后孵出来的雏龙，是否拥有智慧，对您来说容易吗？”
“哼——”
时光龙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在格雷特听来，多少带了点儿傲娇，约等于在说“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他眼睛亮了一亮，紧紧握一下赛瑞拉的手，把她往旁边拉开一点：
“塞恩斯阁下，我愿意向您陈述我的经历。相应的，也希望您能够援手，帮我看一下我那些实验的结果。毕竟，这也是为了龙族的利益——”
时光龙塞恩斯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格雷特握握赛瑞拉的手，清一清嗓子，开始陈述：
“要说您想看到的最早的事件，那大概是我被带进塑能系以后，把很多成体系的知识，交给了雷霆之角的魔法师们……”
随着他的讲述，塞恩斯眼里的时光之河，开始缓缓流动，时不时地溅出浪花。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当他说到雄鹰之国事件，说到太阳王国的事件，说到精灵秘境，说到救治精灵族大王子的时候，那时光之河溅起的浪花，高高飞起，几乎拖着整条河流拐了个弯。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时光龙塞恩斯不停地喃喃着。果然，这个小家伙虽然不强，但是，他带来的改变，相当不小。
许多土著神，半神，传奇，都因为他的行动改变了命运。就像那个土著太阳神，他本来的命运，是会彻底熄灭，被光辉教廷的传奇吞没的……
而太阳神一旦熄灭，他照耀的整片土地，那一大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们的命运，就会全然转了个弯。
至于精灵秘境，那个地方的污染被修复，虽然影响的人类不多，但是对世界的进程，却有他意料之外的巨大影响……
“有趣，真的很有趣……”
时光龙塞恩斯兴奋得鳞片微微颤抖。这样的人物，这样会影响时光之河的人物，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未必能得一见：
上一次见到的，貌似还是带领魔法师们出走肯特王国，建立魔法议会的那位大魔法师。
他亲手建起了通天塔，为魔法议会开辟了一片天地，自己直入传奇，直到现在还活跃在这个世界上……
只可惜，那个老人对时光的搅动，已经越来越少了。而现在，这样的存在，他又发现了一个！
塞恩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站直身体，收敛了一下身边的时光之流，认真地看向格雷特：
“你要预言的那些东西，在哪里？带我去！”
要赖在他身边！
一定要多赖一段时间！

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时光龙发飙了！快逃啊！紧急撤离！！！
“这颗蛋？这颗蛋不行。”
时光龙塞恩斯变成一位穿着深灰色长袍的瘦削男子，沉着脸，脚步飘忽地走在实验室里。望一眼，摇摇头，再望一眼，再摇摇头。
格雷特抱着个笔记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刷刷记录。
不跟不行，所有的死灵法师，试图搭话，都被时光龙无视了。到现在为止，只有他自己提出的需求，时光龙才愿意搭理；
只有赛瑞拉和菲尔碧大师姐说话，时光龙才愿意回答几个字。
至于那些死灵法师，以及法师塔里其他的魔法师，时光龙塞恩斯虽然没说什么，嫌弃的态度，大家却都看得非常清楚：
你们这些凡物，最好滚得远远的，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鉴于时光龙的强悍力量和尊贵身份，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时光之力，大伙儿自觉躲开，尽量不要和他共处一室。至于研究任务，交给诺德马克法师就好……
格雷特很开心。这位时光龙阁下，不愧是以呼吸时光、吞食时光、畅游时光为天赋的龙族，他的预言术简直惊艳。
不用像星辰穹顶的恩多夫人那样，要开启大魔法阵，要整个迷锁给她供能，要一大群门生弟子辅助；
也不用像精灵族那位修习预言术的长老那样，又是魔法阵，又是魔法材料，又是香料，又是珠宝。又是长篇大论地吟唱咒语，又是向银月女士祈祷；
这位，只要淡定地走过龙蛋孵化场，淡定地望一眼。能够看穿时光长河的双眼，自然而然，就能看清这些龙兽蛋孵化之后的命运：
是能平安孵化，还是死在半途；
孵化之后，是强健还是孱弱，精神力是强悍还是若有若无；
在这一窝蛋里，是最强的那一只，还是最弱的那一只……
塞恩斯一眼就能看明白。而且，用他的话说，“这不才几个月吗？看几个月之后的情况，一眼扫过去就行啊！又不是几百年后！”
行，真行……您是大佬，您说了算……
格雷特无言以对，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这位时光龙阁下，一步一步往前走，一个一个龙兽蛋巢穴看过去。
也就是龙蛋和龙兽蛋，放下去孵以后，最好不要刨出来、不要动窝。
要不然，格雷特真能让魔法师们卷起袖子干活，把龙蛋和龙兽蛋们全都弄出来，一个一个捧着，在塞恩斯面前走过一遍……
“这颗也不行。”
“哪个方面不行？”格雷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塞恩斯已经收回了目光，快步朝前走，闻言理所当然地回答：
“太弱啊！除了算是孵出来了之外，根本没什么可提的！”
“那它比同期的其他雏龙强一些吗？”
“……”
“拜托，帮忙仔细看一下，这个很重要！”格雷特加快脚步，半挡到时光龙前面，努力求他：
“这些实验结果，对我们接下来调整实验方案，非常有帮助！它可以大大推进实验进度的！对龙族有非常大的好处，请您务必仔细看一看！”
塞恩斯端着一张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瘫痪的脸，眼神毫不聚焦，表情恍恍惚惚地往前走去。直到看见格雷特的身影，他的目光才聚焦了一点，仔细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些实验结果，可以大大推进实验进度……”格雷特硬着头皮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见鬼了，一直浸在时光河流里的种族，就是这个样子吗，他看到的场景、听到的声音，永远和正常人不一样吗？
应该不至于吧？应该，对方努力控制自己的时候，还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吧？
至少，刚才对话的时候，时光龙眼里的那层炫彩，好像淡薄了一点，沙漏一样的瞳孔后面，出现了比较正常的竖瞳的影子……
的确如此。当格雷特说起他的需求的时候，时光龙塞恩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时光河流微微的波动。也就是这种波动，让他愿意回去再看一看：
“这颗没意思。”
“这颗也没意思。”
“这颗……不太一样……”
“嗯？”格雷特赶紧翻手上的记录簿。5－银－3－2号龙兽蛋，也就是说，第五批银龙龙兽，第三组实验方案，第2号蛋。
这个实验方案，正好是用电击方法，融合受精卵与未受精的卵子，增强受精卵可用的物质量，让受精卵有足够的强度。这颗不太一样，说明这个研究方向是对的？
“这颗怎么不一样了？”
“它溅起来的水花比较多……”时光龙塞恩斯轻轻眯起双眼，眸中的沙漏再一次转动起来：
“和别的蛋不一样……它应该比较重要，也就是，按照你的说法，可以推进实验进度？”
原来你是这样看的啊？！
不是看它会不会活下来、孵出来以后体重多少、力气多大、活着的情况怎么样，伱直接看它在时光之河里溅起的水花？！
格雷特真是无力吐槽。然而，再无力吐槽，他也只能陪着笑脸，努力请求时光龙阁下：
“既然如此，就请您再仔细看一看！您能直接看到它出生后的画面吗？请您仔细看一下，它出生以后的情况，特别是我们给它做的测量——
身长，体重，力量，摄食量，各种指标！麻烦您都给仔细看看，读一遍给我听！”
“……”时光龙塞恩斯沉默了一下。然而，看着格雷特身边，波动越发剧烈的时光之河，他还是转过脸去，凝视着那颗龙蛋。
眸中的沙漏转得越来越快，身边的炫彩光芒也开始不停波动。
很显然，要准确定位到这个时间点，看到更多细节，对他来说，也并不是“看一眼就行”那么简单：
“身长……9尺……尾长……3尺……体重……537公斤……在同窝雏龙兽里是最大的一只……抓握力量……翼拍力量……扫尾力量……”
格雷特兴奋地记录着。谢天谢地，终于有数据了！这种提前窥视到结果的感觉真好！如果有时光龙在身边，那等于实验开了一个挂，再也不用等待了！
“同一窝的其他蛋呢？您再看看？不用一个一个看，您就看下表格就行了，同一窝的数据，肯定会整理到一张表格上面去的！读一读，拜托您读一读！”
“……”这还得寸进尺了这是？
塞恩斯无语。但是，面对格雷特的请求，他还是认认真真，将表格上的所有数据读了一遍——
很显然，以某一颗龙蛋为锚点，向后推几个月，再看一下这个时间定点附近的场景，对时光龙来说，基本上没有难度。
这都是长期练出来的。时光龙的日常生活，就是窥视时光，以此为乐。不然的话，偏僻荒野里的日子，未免太寂寞了——
他们经常把自己的宝物，金币、首饰、魔法装备、武器等等，不容易朽坏、不容易腐烂的东西，撒到世界各地，撒到时光的各个角落里去。
让这些东西经过漫长时光的冲刷洗礼，然后，再从时光的各个角落里捡回来。
趴在自己的龙巢里，一件一件，观赏这些宝物上面时间流动的痕迹，观赏它们周围发生的，各种光怪陆离的事件。
这些事情做得多了，看个把龙蛋之后的轨迹，根本就不存在难度。相比之下，反而是把那张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念出来，一个都不许念错，比较考验耐心……
“多谢您！太感谢您了！”大约半小时以后，格雷特手里的记录簿，已经横七竖八，写了厚厚一叠资料——基本上是把几个月后的表格直接抄下来。
他鞠躬如也，将时光龙塞恩斯请出自然教团的实验场所，自己拖后一步，赶紧把记录簿塞给安妮维雅：
“快！拿给大家！复制，讨论，对照，然后根据实验成功的那几个方案，继续细化，赶紧进行下一步！”
说完加快脚步，赶紧跟上，又带着塞恩斯往法师塔里走。进塔，下楼梯，走进地下室：
“这里！这里！请过来看看这两颗蛋！”
“嗯？”
“这批用龙魂注入的龙兽蛋！我们在做实验，注入龙魂以后，孵出来的蛋能不能得到智慧，能不能由龙兽变成龙族！这个项目是龙族批准的！请您务必看一下！”
塞恩斯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眉头一跳，疾步来到其中一颗蛋附近，握着蛋窝旁边的栏杆，整个人俯下身去：
“咯吱——咔嚓！”
精钢铸造，平时能容三个死灵法师叠在上面折腾的栏杆，咔嚓一声，被他直接握碎。
塞恩斯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身体微微颤抖，伸手在龙兽蛋上方撩了一把，又撩了一把：
“吼——”
一头几十米长的巨龙蓦然现形！还没有抬头，展翼，龙尾也还没有摆动，就填满了整个孵化室。
巨大的地下室里，吊灯咔嚓咔嚓往下掉，墙壁上的魔法线条呻吟着碎裂，房间里的桌椅橱柜、各种魔法装备，被龙躯挤到一边。
格雷特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塞恩斯阁下，您悠着点啊！塞恩斯阁下！！！”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时光龙的正确使用方法
说时迟，那时快，赛瑞拉一拽格雷特，转身就逃。她右手一拽，身体前扑，左臂已经环绕住格雷特腰间，同时用力蹬踏地面。
地板上一声爆响，两人抱在一起，如一根利箭似的窜出法师塔外。
与此同时，法师塔里“滴——滴——滴——滴——”，极高极尖，极惨烈的警报声，从最高一层到地下二层，如一根钢钎似的笔直插了下来。
砰砰砰砰、乒乒乓乓，死灵法师们，以及上面几层的魔法师们，争先恐后地向外逃……
那是龙！
是时光龙！
是迄今为止，法师塔上下，还没人知道该怎么抵挡的，时光冲刷之力！
没看诺德马克法师不小心挨了一次，虽然只是挨到前襟，法师袍下摆就直接无了嘛！万一在座的哪位正面挨一下，谁敢说不会和那法师袍一样，直接就无了……
逃！
啥都别拿，实验什么的都先丢下，赶紧逃！
实验仪器炸了也没关系，法师塔炸了都没关系，人没了，那就一切都没了！
对了，尽量用两条腿跑，不要用魔法，谁知道魔法受到时光之力干扰，会出现什么奇怪的情况！
一时间法师塔内兵荒马乱。死灵法师们双臂张开，一边一个骷髅，被骷髅架着往外跑；
变化系法师们扔出魔偶，被魔偶背着，或者架着，或者抬着跳出窗口，快速向外滑翔；
咒法系魔法师的胆子还是大一点，叫出各种魔法马，魅影驹，让坐骑背着自己往外跑；
而位于最高层的塑能系，留给大家反应的时间更长一些，大伙儿胆子也更大一些。第一时间冲向窗口，然后，一声气爆，推着自己向外飞射而出……
飞远了再滑翔嘛！再羽落术嘛！总之，只要距离远了，应该就不怕了！
好一阵子兵荒马乱。
等时光龙塞恩斯回过神来，身边只剩下一只被踩掉的鞋子、几根骷髅腿骨、几十根可能是骷髅脚掌骨和脚趾骨的东西，还有两个骷髅头，在角落里滴溜乱转……
至于活物，除了面前这两枚龙兽蛋，就只剩下楼上几层，有个别实验动物的生命气息了。
塞恩斯：？？？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
人呢？
他尝试着扭了扭头，脑袋上方，传来一阵刷啦啦啦、嘁哩喀喳的声音。再转动一下身体，身后哗啦啦啦、丁零当啷、轰隆隆隆噼里啪啦……
木头破裂声、大大小小的东西砸落声、玻璃碎裂声，甚至还有小小的爆炸声……
啊，对了，我现在是龙身状态。之前进来的时候就说好了，尽量、尽量、尽量不要用龙形，这个法师塔面积不够，高度也不够，不太撑得住。
时光龙塞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赶紧缩小一截，再缩小一截，最后，重新返回人形状态。
然后，身上时光之力微微荡开，巧妙地绕过面前的两颗龙蛋，在天花板上、地板上、墙壁上，以及乱得一塌糊涂的桌椅橱柜上，飞快扫了一圈……
嗯，很好，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该复原的都复原了。
那些被我踩坏的、被我顶裂的、被我的尾巴扫掉扫裂的，全都修复完善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掌握时光之力就是方便，你拥有也不必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因为它还是会回到杯子里的……
“啊！”
法师塔外，某位死灵法师惨叫了一声，扑街在地。左边，右边，架着他飞奔的两个骷髅，都消失了，消失了……
你们回来啊！
我再也不嫌弃你们，一个丢了根腿骨，一个丢了个脚掌，一戳一戳的跑了！
不要丢下我！！！
“别慌！这是时光之力回流！塞恩斯阁下把里面修复了！”
“所以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也许吧……？”
“塞恩斯阁下？时光龙塞恩斯阁下？我们可以进来了吗？里面安全了吗？”
时光龙塞恩斯舒服地动弹了一下肩膀，再次把目光移向面前的龙兽蛋。
啊，真美啊，无论看多少次，那时光河流里溅起浪花，扑面而来把自己吞没的景象，还是那么美丽……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确定了，这颗龙兽蛋孵化出来的时候，觉醒了真名！拥有了智慧！
虽然它太小，太虚弱，磕磕绊绊的，从蛋里爬出来以后，第一餐连自己的蛋壳都只吃掉了一半，看着就像发育不良的样子，以后夭折的可能性也不小。
塞恩斯将目光投向时光河流的彼端。
不出所料，这只幼龙，被魔法师们磕磕绊绊地养着，各种治疗法术刷着，各种魔兽肉供着，还是没几个月就夭折了。
从它的躯体上，飘起来一团虚弱的，但是完整的龙魂，隐隐约约地飘荡了一下，被一双枯瘦的手拢在中央。
死了。什么也没有干成，甚至没有平安地度过雏龙期，就死了。
但是，那是龙！
是龙！
从龙兽蛋里，孵出来了真龙！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是龙族上万年，数万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头巨龙做到过的事情！
哪怕是把龙魂塞进龙兽蛋里，也从来没有孵出来过真龙！
这个技术只要成功了，哪怕孵出来一只残疾龙，一只废龙，它也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之后只要修改，修改，再修改，总有一天，这个技术，可以让死去的龙族重新归来，作为全新的生命归来！
不必再遭到寿命的限制，不必再受灵魂腐朽的痛苦。而且，龙族也可以得到强健的雏龙，而不是生育一次，孵一次蛋，满怀期待地等到一只龙兽……
怪不得，怪不得啊！这样一只虚弱的，夭折了的小龙，还会在时光河流里激起滔天的浪花！作为一个里程碑式的成功样本，它的诞生，足够有意义！
“这个龙兽蛋，不，这个龙蛋，成功了！”时光龙塞恩斯化为一道残影，风一样地卷了出去，冲到格雷特面前。当胸一把，抓住格雷特的法师袍：
“就是这条路！这条路是正确的！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孵化出健康的、有足够潜力的雏龙来！！！”
“哎哎哎哎～～～”
格雷特手脚乱舞。他被赛瑞拉环住腰间，带着向外奔逃，整个人都是斜着的，和地面基本上呈60度角。
刚刚停下来，还没站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又被时光龙冲出来拽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站好！有什么话，让我站直了再讲！”
他拼命挣扎一通，终于得回了自由，站到地面。时光龙塞恩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那对沙漏已经消失不见，深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不知道多少个他的身影，有少年的，有幼年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站在法师塔前的，有站在医院里的，有站在无尽星空之中的……
层层叠叠，动摇不定，还在不停地变化。长高，变老，现出龙形，回复人形……
格雷特瞬间毛骨悚然。塞恩斯阁下，你在干什么，伱在扒拉时光长河里的每一个我吗？
要知道，我未来的每一步，都基于我现在的选择，而不是你在时光长河里看到的、截取的片段！你随便扒拉，不要改了我的未来啊！
他往后倒退一步，再一步，又一步，直到背后一暖，靠到赛瑞拉的胸口，才退无可退，止住脚步。时光龙塞恩斯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打算怎么做？快点，快告诉我！”
“呃……”
格雷特额头冒汗。接下来的实验方案，他心里倒是有的，可也只是有个简略的构架；被时光龙三问两问，估计就要问个底掉。
情急之下，一招手，把附近探头探脑的几个死灵法师叫了过来：
“这个项目，接下来是他们负责的！瓦迪姆大法师，你把接下来的实验方案，陈述一遍，请塞恩斯阁下指点！”
瓦迪姆大法师眼睛一亮，飞快上前。
他们这一次逃得仓猝，许多资料、记录都不在手边。但是身为黑鸦沼泽的负责人之一，这些内容，他不用翻阅，自然就能侃侃而谈：
“接下来，我们的想法，是对龙兽蛋进行改造，以让它们更好地适应龙魂。改造方向主要分为两个思路：
一是对龙兽蛋的整体进行提升，让它变得更加强壮，以适应更强的龙魂；二是对龙兽蛋进行定点染色体增强，让它的脑部发育更好，能得到更强的精神力……”
时光龙塞恩斯皱着眉头听着。一边听，一边目光散漫，四下乱晃，就是不往瓦迪姆大法师身上落去。格雷特站在旁边，看得暗暗感叹：
从塞恩斯阁下的态度来看，这位瓦迪姆大法师，大概传奇无望。一辈子努力，一辈子挣扎，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
幸好时光龙并没有因此就拒绝沟通。听了好一会儿，忽然迈开大步，往法师塔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又顿住：
“龙兽蛋在哪里？”
“在对面！”格雷特快步赶上：
“来来来，跟我来，看着这些龙兽蛋，一边观察，一边听他们讲！”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时光龙阁下，您的观察水平有待提高啊！
“我们对龙兽蛋的处理方法主要有……”
“在受精卵阶段，通过电脉冲等方式加强受精卵……”
“在怀孕阶段，为母龙兽提供更多的、更丰富的营养，帮助龙蛋发育……”
“在孵化阶段……”
瓦迪姆大法师指着一排又一排的龙兽蛋，努力讲解着，同时尽可能控制自己不要口沫横飞，溅到时光龙塞恩斯的脸上。
嗯，虽然人家未必就真的在乎了，真的就会报复了。但是，万一呢？
万一挨一下子呢？
他可挨不起！
时光龙塞恩斯却真的没注意对方的唾沫星子这种小事。他全心全意，盯着那些龙兽蛋，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关注蛋的变化。
关注蛋壳颜色的每一点改变，关注蛋壳纹路的每一丝延伸，关注蛋壳的每一下摇晃，最重要的，关注那些龙兽蛋上，时光之河的每一丝波纹……
“所以您看……”
瓦迪姆大法师好容易背完了整个研究计划，小心翼翼地问。格雷特站在时光龙另外一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喂，给个方向？
给个预测方向，我们省好多事！
那么多研究，那么多探询，那么多次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调整染色体点位，那么多颗龙兽蛋，供能数值0.1格，0.1格，0.1格地往上升……
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成功那么一次？
要浪费掉多少资源，几十、几百倍的资源扔进去，才能把可能成功的那条路径，往前推那么一小步，铺出去那么一块基石！
如果有时光龙给指个路，大伙儿，那就轻松愉快多了！
然而，塞恩斯沉默了好久好久，沉默到格雷特以为他都要睡着了，或者以为他沉溺在时光的河流当中，已经忘了当前发生了什么，这位时光龙阁下才哑着声音开口：
“……我看不出。”
“什么？！”
“我看不出。它们的前途，太乱了。”
龙兽蛋上的时光涟漪，极细、极繁，一丝一缕，交缠在一起。以他的经验，这种情况通常说明，被他观察的对象面前，有许许多多的时光支流，变化得实在太快——
而这个对象，随时可能踏进任何一条支流。考虑到这只是一枚龙兽蛋，受外力影响太大，并不可能是它的主动选择，现在观察它，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可是？之前那两颗蛋，您不是……？”
“它们的前途已经定了。”时光龙塞恩斯脸色不变地说：
“前途定了，观察就比较容易。不像这些——现在瞪着眼睛看，简直是在浪费精力！”
在它们身边走来走去的人类，每一次操作，每一次仪器调整，都会在龙兽蛋身边，激起细细的时光涟漪，把它推得离某一条支流近一些，或者远一些。
这些操作，如果少也就算了。时光龙还是很喜欢观察某一个特别细小的动作，对它观察的对象，造成极大极大的影响。
但是，一连七八个，十来个，几十个动作。有时候，同一个动作，操作的时候差一点点，效果就天差地别。
要观察它们分别的影响，还要观察它们组合起来的影响，太繁杂了，看着眼晕，看着头疼！
格雷特默默点头。然后，咳嗽一声，转向死灵法师们：
“都听到了吗？——按照你们之前的计划，开始操作！注意手法，注意操作的准确性，全部操作完了，再请塞恩斯阁下视察！”
所以说，必须现实当中开始做了，对龙兽蛋产生影响了，时光龙观察它的变化，才比较容易。想要作弊，想要直接让他听计划就做出判断，还是不行。
死灵法师们，自然牧师们，以及其他的施法者们，卷起袖子，努力干活吧！
“对了，操作过的龙兽蛋，照料也不能疏忽！不能有任何疏忽！只有好好照顾它们，让它们平安孵化，时光龙阁下，才能看到正确的结果！”
“是！”
“明白！”
魔法师们轰然四散。糟糕了，要命了！这下要加班加到死了！
原来两个月操作一批龙兽蛋，再等六个月等它孵化，这当中没有什么太繁杂的工作，可以偷懒、可以摸鱼、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实验了；
现在，两个月操作一批龙兽蛋，让时光龙看过，然后，立刻就要操作下一批。原来的那些龙兽蛋，照料工作，测量工作，全都不能放下……
等于工作量突然翻了三倍，啊不，翻了四倍！就算照料龙兽蛋的工作，比起操作工作稍微轻松一点儿，至少也翻了两倍到两倍半……
还没有休假，没有加班费，没有任何津贴，救命啊……
死灵法师们抱着“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心情，拼命干活去了。格雷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把脸，再次转向时光龙：
“塞恩斯阁下，这边请——”
从上参观到下，从法师塔最高的一层实验室，参观到法师塔最底下的地下二层。
然而，时光龙塞恩斯几乎一言不发，除了几颗龙兽蛋能让他多看一眼，偶尔点评一句，对那些魔法装备，魔法仪器，完全是看都不看。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从这些死物上面，看不到时光的涟漪”。
……您这样不行啊！
你这预测的水平有待提高啊！
格雷特侧目。像显微电镜这种技术，它是有资格得诺贝尔奖的，也就是说，它的存在，是会改变整个研究领域，进而改变这个世界的！
虽然它对世界的改变……就比较间接吧……需要很多研究人员的努力，需要积累好多知识，需要跳转好多步骤，但是，它真有这个效果的啊！
扫一眼显微电镜，扫一眼凝胶电泳，扫一眼染色体加强仪，扫一眼……然后全都表示“看不到时光的涟漪”，你对时间的观察，还有待进步啊！
“塞恩斯阁下，您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一个……我成功地挽救了一场瘟疫的故事……”
格雷特不得不卷起袖子，亲身下场了。他拿出一台光学显微镜，再拿出自己珍藏的几件套：大肠杆菌、痢疾杆菌、青霉素……
“……您看，通过这种方法，我成功地挽救了一场瘟疫，但是，这个工作，是从显微镜能‘看见’它们开始的……所以，在显微镜上，您能看见时光的涟漪吗？”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橡木杖：主人，你把我卖给时光龙干嘛？！
时光龙塞恩斯一眨不眨地盯着格雷特，一言不发。格雷特说起之前经历的时候，他也曾经看到过这样的时光涟漪，但彼时并没有此时看得清楚——
这会儿，格雷特巨细靡遗地说来，怎么让人制造出显微镜、怎么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细菌、怎么用观察和实验来验证瘟疫的本质、怎么追根寻源遏制瘟疫……
随着这些述说，他的目光穿透了时光之河，来到事情刚刚发生的那一刻。绚丽多彩的时光河流，就在那一刻，以眼前这个法师为中心，掀起了小小的浪花。
那是数百人，几千人，他们的命运因这个法师的行动而改变，才能激起的浪花。
那一刻，波光粼粼，炫为异彩，是平静流淌的时光河流中，最美、最迷人的景象。
但是……
他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
“你身上的时光痕迹，我看得见。这个。”他指了指格雷特手里的显微镜：
“不行。”
“为什么？”
“这个，没做过你说的事。”
格雷特：“……”
好吧，他带出来的这台显微镜，并不是他当初在哈特兰城，让人搓出来、用于观察痢疾杆菌的那一台。
炼金法师的手艺，比起小城市里的首饰匠，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显微镜本身也是迭代再迭代，迭代又迭代，他手里这一台，已经是第五版了。
至于法师塔里用的，魔法师们从尼维斯带过来的，已经是第十版还是第十一版的显微镜，更加和最初的那一版没关系了……
“……这样，我带你去看一看，我们的染色体检测、定位、改造一体装置。”格雷特决定再尝试一次。
他带着时光龙兜兜转转，来到瓦斯卡的龙巢里。巨大的魔法阵依然静静矗立，深入地底，与龙巢的供能系统连接，只有核心的显微电镜已经被拆走：
“就是这个东西。用这个魔法阵、以及相关的设施，我们为上百名智慧生物，赋予了龙族血脉。在这上面，你看得出时光的痕迹吗？”
时光龙塞恩斯盯着那个魔法阵，努力看、努力看、再努力看。良久，耸耸肩，哼了一声：
“勉强算是有一点吧……毕竟那些被改变命运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而且赋予龙族血脉的速度非常慢！几天一个，几天一个，几天一个！
时间拖得特别长，被改造的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家伙，也不至于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除了第一个被改造的，证明了这项技术是成功的、是有潜力的，掀起了大一些的浪花之外，后面那些，哼！
一小点儿涟漪、再一小点儿涟漪，再再一小点儿涟漪，根本就没有观察的价值了嘛！
格雷特默然。好吧，所以时光龙对时光河流的观察，并不是无限的，或者说，眼前这位时光龙的观察能力，并不是无限的——
他至少需要一个锚点，或者说，需要一个标志性的人、事、物、地。以这个标志为中心，向前推，向后推，看到自己想看的一切。
而一架显微镜，或者一架显微电镜，只要不是“世界上第一架”，或者“参与某个决定性事件的哪一架”，他就看不见上面的时光涟漪。
没有办法沿着同类设备的联系，摸到至关重要的那一架——比如说，参与精灵族大王子的治疗工作，为他改变染色体的那一架……
“这个，我觉得，伱可以尝试一下……”格雷特抓抓脑袋，努力向时光龙说明：
“对时光河流的观察，不一定限于直接观察，或许还可以通过间接跳转的方式，定位到那个时间点。
比如说，从这一架显微电镜，回溯到它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再固定那个地点，寻找到关键的那一架显微电镜。跟随着它，去定位到那个关键的时刻……”
“唔……”
时光龙塞恩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顺着格雷特手指的方向，凝视面前的魔法阵，和魔法阵中央、颜色明显偏浅的那块地面：
那是曾经放置显微电镜的地方。长年累月地放着，遮蔽了洞顶落下的灰尘，遮蔽了人来人往掀起的尘土，在周围留下一圈明显的印痕。
时光在塞恩斯眼里飕飕倒转，直到那里出现一台怪模怪样的魔法装置，格雷特曾经带他在法师塔里看过的魔法装置；
再以这台魔法装置为锚点往前回溯，回溯到这件装置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那个地方……
不行，有点吃力，那个地方的能量太强……在迷锁的笼罩之下，附近的能量波动实在太强了，干扰太大……哪怕时光的河流，也并不是不受任何东西影响……
“吼……”
他轻轻地长吟了一声，身边光影蓦然暴涨。格雷特飞步倒退，眼看着他在龙巢当中现出真身，几十米长的巨龙伏卧下来，一动不动，盯着前方：
以人形状态窥视时光之河，跳转一个锚点、又一个锚点，还是太勉强了吗？
还是要恢复龙形状态么？
啧……挺好的，这不就有目标了吗？不就有努力的方向了吗？一天到晚懒洋洋地趴着，什么都不干，哪里来进步？
时光龙在龙巢里掀起一阵风暴，强大的能量卷过龙巢四壁，撞击在龙巢的防御法阵上。天空龙城中，瓦斯卡一下子撑起了身体：
“谁？谁在我的龙巢里折腾？是敌人吗？还是进小偷了？”
他长啸一声，俯首下望。奈何最近战事紧张，他并不能擅离职守，也只好大喊大叫：
“叶莲娜！叶莲娜！妹子哎！帮我去问问看，我的龙巢发生了什么！实在不行，就请爸爸妈妈的护卫首领，过去看一眼！”
身为天生就掌握治疗力量的银龙，哪怕叶莲娜的主攻方向并不是法术，她还是被编在支援组干活儿，比瓦斯卡的工作多了几分余裕。
被哥哥拜托，她拨通天空龙城与地面的通讯——这是每一个有资格来上面干活的龙族，龙巢里都会有的魔法阵，方便他们随时掌握龙巢的情况——问了一下瓦斯卡的护卫长：
“啊，是诺德马克法师，带了时光龙塞恩斯阁下，来主人的龙巢里观看转化魔法阵。”通讯对面，瓦斯卡最得力的眷属，恭恭敬敬回答：
“根据主人之前的命令，诺德马克法师，有权随时进入主人的龙巢。他们没进藏宝室，没动主人的任何一点财宝，没有启动魔法阵汲取能量，我就没有阻挡……”
“呃……”
冷静，冷静，那是时光龙，是时光龙。
时光龙对世俗的宝物，并没有什么觊觎的习惯，他们更喜欢自己收藏的、浸透了时光之力的宝物；而诺德马克法师，是妹妹的未婚夫，也是龙族的贵客……
叶莲娜把消息反馈回去，瓦斯卡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只能哼哼着，挠着天空龙城由云朵和光芒凝成的地面，把地面挠得彩光荡漾：
“让他们看完了就出去！以后没事儿，不要到我的龙巢里来了！——又不是自己没有法师塔，不要老是蹭我的地盘！哼！”
龙巢里，时光龙塞恩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个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沙漏形状。身体周围，炭黑色的鳞片紧贴着血肉，上面流光溢彩，奇特的光辉不停旋转：
再加把劲！
再加把劲！
再加把劲，就能看见了！
从这台显微电镜，定位到它的生产场地，再定位到另外一台显微电镜，可真麻烦啊……特别是定位过程中，常常受到干扰，常常受到传奇等级力量的干扰……
好麻烦……他虽然不怕传奇，但是，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隔着这么遥远的时间，要定位到某一台特殊的魔法道具，还是很麻烦的……
这一台，一直在尼维斯，没有动过地方……往后拉半年，往后拉一年，再往后拉很久，确实都没有动弹过……
这一台……
这一台……
这一台……
咦，这一台离开尼维斯了！跟上它！跟上！横跨海洋，横跨大陆，再横跨海洋，地理上的距离，对于时光长河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该死！
又遭到阻碍了，这一次，是比尼维斯更强大的迷锁，以及更密集的传奇力量的干扰……
见鬼……
我要是更强一点就好了，更强更强一点就好了……
格雷特一步步往后退，一步一步往后退。退离五米，退离十米，退离时光之力荡漾的范围，退出改造龙血眷属用的广场，干脆退出整个龙巢——
塞恩斯出神了！
塞恩斯沉迷了！
在他全神贯注，尝试用一种新的方法来窥视时光的时候，大伙儿最好走得远点，免得被荡漾的时光之力裹进去！
万一倒霉被干掉了，不是谁都能指望这位时光龙，出手从时光长河里捞人的！
他站在瓦斯卡的龙巢外面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确定时光之力并没有冲出龙巢，冲刷整座山头，就满意地飞回自己的法师塔，开始努力工作：
龙巢里的活物，该撤的都撤空了。至于死物，无论是金银还是珠宝，都是经得起时光之力冲刷的东西，不是么？
时光龙塞恩斯趴在瓦斯卡的龙巢里，盯着魔法阵中心，那一块空空如也的地面，身边时光之力荡漾起伏，呼吸吞吐，不觉时日之过。
目光穿透时间长河，追逐着那一颗小小的光点，看着它一点一点移动……穿透魔法迷锁和强魔法能量的干扰，看着它爆发出光彩，看着时光的河流蓦然掀起浪花……
找到了！
就是这个时间点！
让我拉近一点看……让我看得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哎呀，不好！
紧绷的精神一下子到了极限，如同一根拉伸到极点的弦，“铮”的一声突然崩断。时光龙塞恩斯头晕目眩，往地上一趴，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行，太勉强了，实在太勉强了！
通过不同的锚点，反复跳转，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还是太勉强了啊！
特别是在几次强干扰的情况下，要准确定位，要看清楚发生的事情，要在时光长河里，捞起自己关注的那颗小石子……
我还是……太弱了吗……
刚看了一个开头，面前的景象，就被强大的能量冲乱了……
或者，我换个锚点？换上一个，和我想看的目标，距离近一些的锚点？只跳转一次，比跳转两次，总是要省力一些，总是看得清楚一些！
他张开双翼，平平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趴了能有足足一天时间，才一摇三晃地走出瓦斯卡的龙巢，冲天而起：
回去！
回法师塔去！
回那个年轻魔法师身边，去他那里翻翻，有什么距离他所想看到的位置，更近的锚点！
炭黑色的，平滑而尖锐的身影，像一支利箭一样飞入云端。
下一刻，瓦斯卡的护卫长，从龙巢外的庇护所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头扎进龙巢内部，飞快地按下各种防御魔法阵的开关：
“呼叫天空！呼叫天空！——主人，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走了，所有防御已经开启，不会再有人过来了！请您放心！”
瓦斯卡怎么松了一口气暂且不提。时光龙塞恩斯回到法师塔，把自己的需求一说，格雷特想也不想，立刻带他进入法师塔内部：
“要锚点是吧？来来来，这几台显微电镜，你挑一台，挑一台合适的拿去用。看完了，记得还回来，不要打碎了！”
“……需要租金吗？”
“您帮我们预言，就是租金了。”格雷特淡定微笑：
“但是，打碎了，弄坏了，还是要赔的……”
时光龙塞恩斯点点头，跟着格雷特一台一台，一台一台地看。每一台显微电镜都长得差不多，又都有点细微的区别；
每一台显微电镜边上，都有一位魔法师守着，警惕万分地盯着他：
“借多久？”
“我们做实验，每天要用的！”
“让菲尔碧大法师速度手搓一台？……手搓一台，也还是需要时间的！从制造，到安装，到调试，至少一周时间！”
时光龙塞恩斯不置可否地跟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出手如电，从格雷特胸口衣兜里抽出一根短棍：
“就这个！就这个给我就好！多么浓厚的时光之力，它跟着你，经历了所有的重要事件吧！——把它借给我，借我一段时间！！！”
一瞬间，铅笔形态的橡木杖末端，飕飕地冒出几条树根，又飕飕地缩了回去。
格雷特的意识海里，橡木杖通过双方的契约，对他大喊大叫：
“老板！老板你干什么！你要把我卖了吗？卖给时光龙了吗？！老板，卖了我，对你没好处的！我会乖！我会努力干活！！！”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时光龙阁下，你看我隐私，也得出个好价钱吧！
橡木杖伸展，被压回去。再伸展，再被压回去。从铅笔形态，想要解放成正常的齐眉棍形态，被压回去；
从16片碧绿的树叶，想要伸展成十六根树枝，被压回去；
从光溜溜的末端，想要伸出长长的树根，去缠住格雷特的手腕，被压回去……
很显然，橡木杖的力量，在至少也是传奇级别的时光龙面前，相当、非常、完全地不够看。
塞恩斯都不用有什么动作，仅仅凭着本能，随手就把它压得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妥妥帖帖的。除了在格雷特的意识海里大喊大叫，什么也做不了……
格雷特暗暗心惊。橡木杖跟了他那么多年，从他还是个自然牧师学徒开始，到现在自然牧师、魔法师双双十六级；
论能量的性质，和他齐头并进，论能量的储存量，呃……也许比他弱，也许还比他强一些。
毕竟，橡木杖天天扎根在地里，偷偷吸收能量。它打着“储存算力”的名号，结了多少颗果子，格雷特到现在还没数清楚……
反正，橡木杖挣扎不开，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在时光龙塞恩斯手里，估计也挣扎不开。被他一把捏着，大概也是安安静静，躺得非常平的样子。
他赶紧伸手去抢橡木杖：
“等等！这个不能给你！这个是我签了契约的！签了共生契约的！我在他在，他在我在，不能送给你！”
他伸手，伸手，再伸手，还是没能够着。每次仿佛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但是每一次，又都很明确地让他感觉到：
够不到，真的够不到。就那么一丁点儿的距离，指尖擦过，都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温度的，偏偏心里明明白白，这点距离就如同天堑一般。
16级魔法师和传奇的距离，或者说，普通人和时光龙的距离，就是这么远吗……
时光龙塞恩斯盯着手里细细的、铅笔一样的橡木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太神奇了，真的太神奇了。从这根小棍子上，他能清晰地看到时光流动的痕迹。一日又一日，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时光平静地流淌时，能在上面看见一环一环的年轮；
时光猛烈地向前流淌时，能看见浪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能看见它快速向上拔高，一片绿叶展开；
每隔一段时间，甚至还会看到它周围，有时光的河流猛然拐弯，那是旁人的命运，受到剧烈影响的迹象……
真不错！
拿着它看，和待在诺德马克法师身边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虽然没有了实时解说，但是，可以距离远一些，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变成龙形看，就变成龙形看！
“哎，哎，哎！”格雷特抓了三次，塞恩斯的手掌，就往后退了三次。一边退，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又不抢你的！又不是不还你！借我看一段时间，就看一段时间！看完了就还伱！”
“等等！”格雷特连续几次抢夺无果，干脆跳到塞恩斯面前，用力挥动手掌，遮挡他的眼神。等到时光龙回头看他，他才正色道：
“阿树是我的契约伴生法杖！他是活的！是有独立智慧，有独立意识，有想法有情感的！
不是你想抢就能抢来抢去的，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说服他，让他配合你观察！”
“……”
这要是普通凡人，塞恩斯搭理也不会搭理。一介凡物，拿你点东西看看，那是给你面子，还有你说三道四的份儿？
干扰我的，直接拍飞出去，有多远，拍多远！
但是，格雷特身上，有太过浓烈的，时光河流飞溅的痕迹。这种人，值得他正眼看一看。
塞恩斯停顿一下，大拇指指尖在橡木杖杖身轻轻按了按，万般不舍地把它递了回去：
“你劝他！”
很好，是“他”，不是“它”。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点点头：
“好的，给我一点时间。阿树？阿树？”
“我不要跟他走！我不要跟他走！”橡木杖继续在他的意识海里大哭，大闹，大哭大闹。
格雷特的冥想世界里，甚至出现了一棵橡树的虚影，树根深深扎入地面，树干粗壮挺直，至少也有三五十米高，树冠遮天蔽日。
树叶簌簌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的大响，枝头的果子从东荡到西，从西荡到东，整个儿晃出了超过180度的弧线。
再过片刻，见格雷特不为所动，那橡树虚影轰然倒下，开始就地打滚，就地打滚，就地打滚……
格雷特：“……”
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阿树你学坏了！你什么时候连撒泼打滚都学会了！也就是冥想世界里没有房梁，要不然，一哭二闹之后，你是不是还要来个三上吊！
“房梁？哪里有房梁？”
意识海里飞快地传来一个疑问。格雷特叹了口气，一不做二不休，把房梁的相关信息一口气传了过去：
选取最高最直的大树，砍伐树干，砍去树干和树枝，长时间阴干保存，剥去树皮，砍、削、刨、定型，雕花，最后，才是上梁。一座有房梁的房子，才能供人上吊用……
“老板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你要砍掉我了！砍掉我你也没好处的！没任何好处的！”
橡木杖继续大哭大闹。格雷特从揉太阳穴改到揉眉心，闭上眼睛，在意识海里苦苦劝他：
“不要吵！不要闹！我不会舍弃你的！你对我是很重要的，是特别重要的！我现在的想法是，你每天花一些时间，到时光龙身边被他观察，同时，从他身边弄点儿好处……”
“什么好处？”
橡木杖倒在地面上的树干“刷”地抬起，挺直。格雷特慢慢道：
“比如说，去感受时光的流动。你不是一直想长大吗？想快点长大吗？时光之力，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
再比如说，被时光龙影响过的土地，浸染过的水脉。你可以伸开树根，努力吸收，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再比如说，你可以尝试感悟一下时光的相关魔法，把它记录、刻印在你的果实当中。各种预言术啊，时间停止啊，本质都是对时间的操控，还有谁比时光龙更擅长这个？”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格雷特反过来再和塞恩斯讨价还价。摆事实、讲道理，陈述橡木杖在他自己身边的工作，和对自己的重要性，商讨了半天，终于确定了合作方案：
“首先，阿树平时，需要帮我计算很多研究结果，控制很多魔法阵，所以白天他不能被你带走。每天白天，我的工作时间，他必须在我身边。”
“可是——”塞恩斯微微皱眉。格雷特飞快地接了上去：
“可是你观察他，本质是观察时光的波动不是吗？他只有在我身边，帮我干活的时候，才能一起触发时光的波动。把他带走了，你的观察就会不准确的呀！”
这倒是不错。塞恩斯想了想，默认了这一点：“然后呢？”
“然后，阿树并不是白白被你观察的，你总得给他点儿什么好处。你观察他的时候，让他作为一棵树种在土里，展开枝叶，感受你的力量，吸取你身边的土壤和水可以吗？”
这没问题。塞恩斯爽快地答应了：
“我观察它的时候，也是要展开龙身的。那么小小的一根，我捏在手里也不方便，肯定要让他种下来——晒点太阳月亮，喝点水吃点土什么的，随便！”
哪怕是我吞吸的时光之力，只要它吃得下，也可以随便吃。当然，凡物基本上都没有这个天赋，吃不到，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最后，我知道你观察他，是为了观察我身上的时光波动。但是，我也不是白白被你观察的，我也有我的隐私，对吧？”
“那你想要什么？”
时光龙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想要我的财宝吗？
那不可能！
一样也不可能！哪怕一个金币，一个银杯，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剑，那都是我辛辛苦苦积攒下来，扔进时光河流让它浸染的！
想要我拿给你，绝对不可能！
“啊……金币银币我是不要的，财宝我也不要，放心。”格雷特开口先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对了，时光系的法术你会多少？回溯视觉？时间停止？永恒静滞？”
他试探着说了几个法术，时光龙塞恩斯一脸淡定：
“这些有什么难的？我都会！”
“都会的话，你帮我写几个卷轴可以吗！”格雷特打蛇随棍上，立刻捧上一大堆高阶魔兽皮：
“看一天，写一个卷轴，看两天，写两个卷轴？这对你不难吧？就是动动爪子尖儿的事情，对吧？”
“那不行！”塞恩斯立刻炸毛，不，炸鳞片：
“写魔法卷轴哪有那么容易？还需要材料的！需要魔晶粉末，需要各种魔法材料调成的墨汁，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东西难道要我自己出吗？
绝不！
“我让他们出！让法师塔备好！一张魔法卷轴，准备两份，不，三份的材料！”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格雷特压榨时光龙，时光龙压榨自己
“三份材料？”
时光龙塞恩斯眼底光芒一闪。
能用来制作法术卷轴，特别是高阶法术卷轴的材料，没有任何一样不是珍宝。
要么是富含能量的魔晶，要么是高品位的宝石，要么，是各种高阶魔兽、高阶魔植身上的材料。主打一个值钱，值钱，非常值钱，有价无市……
可以作为他。
“三份不够！要五份！”
“五份有点太多了……”格雷特皱眉沉吟，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五份材料，兑换一份五环、六环魔法卷轴，都要搭上人情才能做到——
抄写卷轴也是有成功率的，一个熟练的9级法师，抄写他自己能熟练施法的五环法术，能有三分之一的成功率，差不多就要偷笑。
魔法师也不是白白施法的，多余几份材料，就当是报酬揣自己兜里了，否则谁帮你干活儿？
至于五份材料，想要兑换一份九环法术的卷轴，那基本上可以当成做梦。且不说九环法术卷轴的制作成功率，已经降低到了10％以下，就问一句，找谁抄？
17级的大法师，都在向传奇境界冲刺，除了自用和护持后辈、交换必不可少的资源之外，基本上不会干这种苦活儿。
除了寿元将近，传奇实在无望的高阶法师，谁吃饱了撑着，抄写九环法术卷轴卖钱？
但是这些话，就不用告诉塞恩斯了。左右时光龙抄写某些时间类法术的卷轴，基本上也就是爪子划一划，成功率约等于100％。
一份材料拿来用，四份材料就当上贡，还不够？
又不是单纯的给材料换卷轴的交易，这里面主要的，是他在出卖隐私好吧！
“您知道，这些高阶材料，平时就非常难得了。而且用来制作卷轴的话，还要进行一系列加工，加工的成功率也是有限的……
五份材料，能出三份卷轴墨，已经算是加工者非常熟练了……”
“不用他们加工！直接把材料给我！”时光龙塞恩斯理所当然地回答。加工，谁要他们加工？
他要卷轴墨有什么用？
他要的是材料！材料本身！那些亮闪闪的，亮晶晶的，珍贵的，富含魔法力量的东西！
“那……”
格雷特皱着眉头，迟迟疑疑。塞恩斯沉下脸，劈手来抢橡木杖：
“就这样说定了！每天五份材料，换一张卷轴！你干活去吧！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把橡木杖给我！快快快！”
格雷特：“……”
没想到，我身为项目负责人，还有被别人催着干活儿的一天！
老师不催我干活，师兄不催我干活，大师姐也不催我干活，连身为项目投资方的龙族都不催我干活，反而是这位时光龙阁下亦步亦趋，贴在背后，催我干活……
“……行！我立刻就去工作！尽量在晚上八点之前做完，然后把橡木杖给你！对了，每天早上八点之前，橡木杖一定要还回我手里！”
“一言为定！”
啪，一声轻响，双掌相击。格雷特收回手来，掌心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沙漏状印记，算是双方立下的契约。格雷特长长吸一口气，回去干活儿：
法师塔上上下下，所有的研究进度，要努力梳理，努力催促！
死灵法师那边，龙兽蛋注入龙魂的工作，要进一步调整！
上一次是用正常的龙兽蛋做注入对象，这一次，龙兽蛋要经过处理，看着他们设置实验组1、实验组2、实验组3……
“对照组就不设了吧……龙魂好难得的，哪怕是龙魂碎片也非常难得……”
自然牧师那边，对龙兽蛋，对亚龙、伪龙、蜥蜴蛋的各种改造工作，染色体定点增强工作，要抓紧！
要在龙兽蛋和各种魔兽蛋上，最大限度地测试龙族的各个染色体点位是干什么的，测试受改造者的接受极限……
貌似蜥蜴能插入的点位最少，伪龙多一些，亚龙更多……越强的生物，能接受的改造越多，这里面仿佛有个规律，要努力总结一下……
还有至关重要的，这些染色体，它们吸引超凡力量、控制超凡力量的本质是什么？
之前他只观察到，这些染色体点位在控制超凡力量的时候，会有金光闪动，但是，它们为什么会发出金光，是电子的跃迁，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理？
一个一个研究项目，一个一个谜题，都需要他挨个儿去实验，去观察，去……蹭别人的，比如蹭师姐的实验。
人的一天只有24小时，每天雷打不动睡觉8小时，冥想2小时，学习魔法2小时，这就去掉12小时了……
“唉，为什么要浪费掉的时间这么多啊……如果每天能只睡4个小时就好了……据说精灵族每天可以只睡4个小时，为什么我不行啊……”
格雷特痛苦地感叹着。他已经努力把吃饭时间压缩在工作当中了，挑开会的时候，或者旁观不太危险的研究的时候，三口两口，努力塞下去几个三明治；
又或者变身为银龙，练习变形术的过程中，放开胃口竭力大吃一顿。吃一顿，能管十来天不饿，平时只要偷空喝点儿水就行。
但是，饭可以不吃，书不能不看。参与的研究工作越多，需要补的知识也越多，光是死灵法师的研究方向相关，就有茫茫多的参考书和参考论文等着他看……
而时光龙塞恩斯，也发出了相似的、方向却是截然相反的感叹：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为什么工作这么努力啊……他要是每天能多休息休息就好了……多休息休息，多和银龙姑娘聊聊天，多享受享受生活不好吗？”
哪怕是多冥想冥想，多看看书也好啊！他才16级，马上要17级了，进阶那么快，那么多8环魔法不学了吗？
那么多9环魔法不想学吗？
非要一门心思扎在研究里面，攥着他那个橡木杖不放！
偏偏这位法师，只有工作的时候，主持研究的时候，身上的时光河流，才会忽然跃动一下，溅起美丽的水花……
拉扯、调整的结果是，格雷特每天工作12个小时，睡眠、学习、冥想12个小时。塞恩斯每天晚上8点取走橡木杖，早上8点送回橡木杖，一分不差。
“唉……好麻烦啊……”
塞恩斯从格雷特手里接过橡木杖，转身就走。格雷特就听见意识海里，橡木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主人，你跟他说，给我找个好地方，好地方啊！伱跟他说啊！！！”
“哎！”格雷特快步追在后面喊：
“给他找个山坡，找个土层深厚，附近有水源的地方！不要找山顶、峭壁什么的！
昨晚你把他放在山顶上，厚厚一层冰雪，树根伸到底下全是岩石，他跟我抱怨了整整一天！”
“知道了！”塞恩斯握紧橡木杖，越走越快。没几步，纵身一跃，跳到半空，一对龙翼展开，激射而去：
这个橡木杖好烦啊……一棵树而已，给他个地方站着就得了，还要挑挑拣拣，挑挑拣拣……
你主人没空带着你走遍天下，走遍山山水水，到龙岛这么长时间，就扎在法师塔不动了。我带你上山顶，带你上峭壁，带你上种种你平时到不了的地形，你还嫌弃我！
他随便找了个宽阔的山谷，把橡木杖往对面山坡上一扎，自己趴下来，眯起眼睛。
时光飕飕倒转，展开到30米高的橡木杖，在他眼里缩成一根齐眉棍，又缩回一颗种子形状。
然后，这颗种子在枝头摇曳着，摇曳着，从树梢落下，被一个少年托在手里，然后，被裹在一团槲寄生里，种入泥土……
“嗯，这次看得更清楚了……虽然这一段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时光之河猛烈动荡的样子，但是，顺着这个锚点，观察他旁边的人，果然轻松了很多！”
“果然，还是要练！要练！要多练！”
他趴在山谷里，认认真真地盯着橡木杖，沿着它在时光中走过的路途，一个点位一个点位看过去。
从橡树种子被种下去，成长为橡木杖的那一刻，定位那个地方，再观察那座小城；
看着时光慢慢流动，观察到时光涟漪忽然掀起的那一刻，看到那场瘟疫，再定位到那架起了关键作用的显微镜；
再从这一架显微镜，定位到它的兄弟姐妹，定位它们看到的种种东西……
“呼，呼，呼……眼睛好累啊……”
时光龙塞恩斯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显微镜上的时光涟漪，绝大多数都细微，非常细微，细微得几乎根本看不见；
以至于他在无聊之下，已经开始尝试通过显微镜，去观察显微镜看到的那些东西……
“染色……染色失败了……”
“染色又失败了……”
“染色又双叒叕失败了……”
“啊，这个细菌养失败了，培养皿里全是杂菌……”
“哎呀！这次养出来了！！！”
不停的有声音嘀嘀咕咕，懊恼的，颓丧的，有时候又是振奋的，穿越时光的河流，传到他的耳边。
塞恩斯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努力开始观察：他发现，透过时光的河流，透过显微镜，去看那些特别微小的东西，对他自己是非常大的挑战！
压榨他的能力特别厉害！
加把劲！
今天一定要看清楚！！！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这时光龙变强了！让他给龙城多干点活？
时光龙塞恩斯每天白天，在法师塔周边转悠来，转悠去，观察格雷特，应格雷特的要求为那些蛋做预言；
晚上收取五份魔法材料，交一张卷轴，抱着格雷特的橡木杖努力观看、努力观看、努力观看。
有了目标，有了动力，有了磨炼的对象，塞恩斯只觉得自己的力量长进一日千里。
刚开头还只能跳转三次，每次持续时间，只有一小时多点儿。
这几天练下来，如果是不怎么重要的锚点、没有激起较大浪花的物品，可以跳转四次，坚持一个半小时了！
果然还是要练的！有个足够有趣的目标，才能吸引他一直练，一直练一直练一直练啊！
他蹲在法师塔附近，看得如痴如醉，练得废寝忘食，安安静静，和魔法师们也算相处愉快。然而天空龙城当中，知道他来到法师塔的传奇巨龙们，却不能这么放心：
“塞恩斯最近怎样了？”
“不知道……下面没有动静传过来……下面发流程上来让我们批的时候，也没有提起过塞恩斯做了什么，最起码，是没有和法师塔起冲突吧……”
“有没有可能，是在一位时光龙，一位传奇时光龙面前，这些消息，根本就发不出来呢？”钢龙巴斯托斯忧心忡忡：
“连我们都打不过他——或者说，打不到他，挨不到他的边儿，下面那些小家伙，连个传奇都没有，还不是塞恩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唔……不至于吧……”巴蒂斯塔长老抬起头，甩了一下尾巴，银灿灿的鳞甲闪过一道流光：
“我带他过去的时候，他和小格雷特还是相处得挺好的，对小格雷特也很感兴趣……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乱来的……吧？”
“谁知道呢？而且说实话，时光龙的兴趣啊，相处啊，哪怕他是善意的，一般人也未必顶得住……”
“嘶……”
巴蒂斯塔长老越想越不放心。周围声浪高高低低，全都是同伴们的议论，没有一个对“塞恩斯不闯祸”这件事表示看好。
虽然这些发表议论的家伙，几乎没有谁和时光龙真正打过交道，凭借的基本都是口耳相传的刻板印象和……龙之传承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实话，都不怎么准。
但是，巴蒂斯塔长老想想自己和塞恩斯打交道的经历，深深地知道，这家伙靠谱起来比较靠谱——主要是时光龙比较孤僻，会尽量远离人群，不怎么会搞出大事来；
但是，不靠谱起来，那是真的不靠谱。哪怕是长老自己，和他靠得近了，保不齐就会遇到时光之力忽然爆发。
被弄掉一两片龙鳞啊、被弄折一小截指甲啊、尾巴尖上蒙一层灰啊，这种事故，不是说每次都会发生，但时不时地都会出现一下。
而那是他，传奇银龙，力量强，反应快，自己拥有很强的治疗力量。下面那些人类魔法师，被时光之力卷成飞灰了，说不定都叫不出一声来！
不行，他得去看看！
巴蒂斯塔长老起身转了一圈儿，确定当下没有什么重伤号积压、年轻的治疗者们能够应付，也确定上面的战事不怎么激烈，暂时不会有需要抢救的同胞。
然后，他嘱咐了一声小家伙们好好干活儿，自己张开双翼，飞下天空龙城。穿透云雾，排开空气，一路向下飞驰。没多久，一片黑暗中，就出现了法师塔顶端的灯火：
“唔，到了。所以塞恩斯在哪里？在塔里，还是在附近什么地方？”
巴蒂斯塔长老平伸双翼，悬浮在空中，四下打量。
龙族的眼睛，除了自然的光线，还能看见魔力的波动。广袤大地上，法师塔像一根火炬一样，凝聚着强大的魔力；
法师塔附近一两里路，也有一群能量源，比法师塔弱了许多，但在地面上还算醒目；
还有……还有就是……
“找到了！”
巴蒂斯塔长老卷动云气，箭射而下。很快，他就在一段积满冰雪的河滩边上，看见了趴在橡树前面，一动不动的时光龙：
“哎，你最近怎样？和他们相处得还可以吗？有什么收获？咦，这是小格雷特的那根伴生橡木杖？怎么被你拿来了？不会是你抢的吗？”
塞恩斯充耳不闻，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身上的炫彩翻滚卷动，显示他正在体味时光的变化，巴蒂斯塔长老几乎要以为，这条时光龙已经挂了……
那时光的河流太过危险，巴蒂斯塔长老也不敢靠近，只能绕到他对面，盯着橡木杖看。嗯，橡木杖，或者说，这棵展开树冠的橡树，看起来过得不错的样子：
树干挺拔，枝叶肥厚光润，枝头晶莹剔透的果实不停旋转，果实内部，魔法符文载沉载浮。
距离时光龙最近的那一根树枝上，一颗小小的，指头大的青涩果实正在生成，果实表面，仿佛有微微的，极其稀薄的时光之力流动……
再仔细看，稀薄到几乎不可见的时光之力，从土壤，从流水，从空气，流动到细细的树根，再流动到主根；
从一片片极力舒展的绿叶，流动到细枝，再流动到十六根最粗的树枝。最后，在树干部分上下交融，酝酿，凝结，被输送进果实当中记录下来。
“嗯……看起来小家伙过得挺不错的……”
巴蒂斯塔长老略略放了点心，在橡木杖对面卧了下来，仔细打量时光龙。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塞恩斯眼里，不停旋转的时光之力终于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眼里映出银龙长老的样子：
“啊……咦，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伱来做什么？”
“哦，来看看你和这里的人相处得怎样。”巴蒂斯塔长老理所当然地回答。一边回答，一边打量对方：
“最近怎样？没有闯祸吧？没有把谁谁拉进时光河流拉不出来吧？对了，这根橡木杖你怎么弄来的？不会是抢小格雷特的吧？”
“谁说的！我怎么会闯祸！”时光龙塞恩斯有点恼火，又有点心虚。嗯，把人拉进时光河流是没有，但是毁坏东西，还是有几次的；
搞到全法师塔拉警报，整个法师塔大撤退，也是有过几次的……
不行，不能跟他说下去了！得让他赶紧滚蛋！
时光龙塞恩斯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巴蒂斯塔长老看。往前推……往前推……再往前推一点儿……
定位到天空龙城了，很好，赶紧看看，天空龙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咳，这样观察时光河流，真有点累，尤其是每个锚点都是传奇、或者和传奇力量相仿的存在。要不是他最近练了一段时间，估计连看都看不清楚！
定位到议事大厅，稍微移动一下，一头传奇巨龙，往后推一天，无事发生；再一头传奇巨龙，往后推一天，还是无事发生，再换一头……
咦！
“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回去。”塞恩斯打了个哈欠，趴倒在地，慢慢闭上眼睛。
只将细瘦的长尾甩到前方，两根分叉的尾巴尖晃了晃，其中一根调整了个方向，指向天空：
“赶紧回天空龙城，然后，到那个议事大厅顶上，向……向东北方向，快点赶路，冲到靠近世界屏障的地方。不然，就有同胞要死了……”
！！！
巴蒂斯塔长老惊得一凛，一股冷气从头顶的龙角，直透到龙尾末端，整个儿打了个哆嗦，全身龙鳞竖起来又平伏下去。
塞恩斯很少说这种话！不，应该是，他一向不管这种闲事的！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打架了，谁要死了，谁家生了几个蛋又孵出了几条雏龙……
他从来不在意的！难得，他居然会开一次口？
但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长老来不及再说什么，双翼张开，一股疾风卷动，推着他像一支利箭似的射向天空。
脚下寒风烈烈，吹得河滩上的碎冰积雪飞速扬起，劈头盖脸砸在橡树上，连橡树伸展开的叶片，也被这股疾风扯掉了几片：
“喂！喂！喂喂！”橡木杖拼命晃动，拼命大喊：
“你折腾我做什么啊！我没有得罪你啊！！！”
迟了。巴蒂斯塔长老全力冲刺向上，比起他带着格雷特、带着赛瑞拉飞行的速度，何止快了十倍。
空气中一声爆响，洁白的云团环形向外散开，须臾，天空龙城的光柱就笼罩在了长老身上，扯着他越过龙城与天空的界限……
长老冲进天空龙城，并不减速，继续向时光龙指出的方向冲刺。升起五百米，头顶上安安静静；
升起一公里，远远地，看到巨龙飞翔巡视的身影；
再往上，再往上，再往上，天顶处的世界屏障，忽然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痕！
巴蒂斯塔长老：！！！
真给他说对了！不，真的给他准确地预言到了，这里会出事！
他极力上冲，距离那条裂痕还有一公里，已经看到一条红色巨龙，翻滚着从裂痕中坠下。
一边坠落，一边血洒长空。一边龙翼已经消失，身上裂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从龙颈一直撕到下腹部。巴蒂斯塔长老急忙迎上，治疗术不要钱地撒了过去：
“安西！安西你撑住！”
还好还好，如果不是他过来，安西恐怕真的要死了！
说起来，时光龙塞恩斯的能力见长啊？居然真的给他预言成功了？想个什么法子，让他为龙城多干点儿活？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时光龙，为龙族多做点预言吧！
止血！
糊住出血点！
推回内脏！修补内脏！
对正骨骼，让骨骼重新长回来、连接好！
一层一层愈合伤口，同时精神力感应提升到最强，密切关注着红龙安西的情况：
还有呼吸，挺好；心脏也跳得挺有劲，很好；体内流动的魔力有些凝滞，边缘丝丝缕缕，流动方向紊乱，哎呀，这次被打得不轻……
不管怎么样，命总算保住了。巴蒂斯塔长老展开精神力呼唤狂风，形成一张柔软致密的垫子，托着红龙安西慢慢降下。
然后，呼唤来更多的火焰力量，让安西呼吸吞吐，补充体内有点枯竭的力量。龙族就是这样，只要力量充沛，恢复过来就是很快的事儿。
不管是肌肉，是骨骼，是鳞片，还是血液……
龙族的血液，和普通生物的血液有一点不一样。所有从巨龙心脏流出的血液，在前往身体之前，都要经过一个名叫基血管的腺体。
这个腺体，是龙体内元素活动的中心，它把龙消化的各种食物转变为有用的能量，注入巨龙体内，供龙族飞行、战斗和攻击。
同时，也能反向转化，比如刺激肌肉生长，骨骼生长，鳞片生长，血液充盈……
能量不竭，巨龙不灭。
巴蒂斯塔长老曾经仔细读过格雷特有关造血魔法的论文，想要研究出适用于巨龙的造血魔法，研究的结果是，只要有基血管和足够的能量，一切都不是事儿！
巨龙的身体，岂是低等种族那种不能自持的货色！感觉到血液缺乏，它自己就会造血，压根儿用不着多余的魔法影响！
巴蒂斯塔长老忙上忙下，忙上忙下。传奇巨龙的躯体庞大，伤得也重，他丢了一大堆治疗魔法，才把红龙安西残破的身体收拾好。
一边收拾，一边还要呼唤各种力量，弥补世界屏障的裂口，堵住那些裂口当中溢出来的黑风。
把它们打散、打散，托举到世界屏障当中去，让屏障将入侵的力量自行磨灭。
就算磨灭不了，也得给其他传奇巨龙，争取反应的时间。嗯，很好，下面已经被惊动，有援兵上来了……
巴蒂斯塔长老和他们擦身而过，托举着红龙安西，徐徐下降。降到和中央花朵型的议事大厅平齐，已经有五六条传奇巨龙飞上来迎接：
“哎呀，哎呀，这伤得可真重……”
“还好有你在，不然安西这条命就完蛋了……”
“伤得这么重，估计也飞不回龙墓。啧啧，没办法回到龙墓的传奇巨龙啊……”
“恐怕就只有立刻送去法师塔了。啧，现在收容龙魂，等着塞进哪个龙兽蛋里，未来还是有几率重新成为巨龙的……”
“传奇巨龙的龙魂？他们还没做到这一步吧？——看研究进度，等做到能用传奇巨龙的时候，没准已经可以塞龙蛋，不必用龙兽蛋了？”
红龙安西奄奄一息地趴在云团上，胸口微微起伏。听周围越说越不像样，也只能翻了翻眼皮，从鼻孔里哼出一团火星来。
巴蒂斯塔长老看他可怜，扔了几块红彤彤的、岩浆里捞出来的矿石到他嘴边。安西舌头一卷，咔嚓咔嚓吃了，有气无力地哼哼：
“多谢……”
“对了，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幸好长老飞上去了，要不然，你这条命可就完蛋了！”
“别提了……我出屏障巡视一圈，忽然有个特别大的空间裂缝在身边裂开，然后就有黑风吹出来。我拼着命轰了一阵，轰平那玩意，还是被它撕开了很多口子……咳咳……”
“对了，长老，你怎么想起来上去的？伱今天不是休假了吗？”
“说起来也真是神奇……我今天下去找时光龙塞恩斯了……”
巴蒂斯塔长老也是真的后怕。天空龙城里的传奇巨龙，说少不少，几十条传奇巨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一股力量，单论数量，就超过了光辉教廷那边；
说多不多，到现在为止，数量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位数，距离三位数还有非常非常遥远的距离。
而且，人类任何大势力，死掉一个传奇，几十年一百年，肯定能补上一个新的；
龙族？龙族死掉一个传奇，几十年一百年，只够雏龙刚刚长到成年，距离传奇，还有太远太远的距离呢！
他一边说，周围的巨龙们一边感叹，“嘶嘶”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到现在为止，大规模的战斗还没开始，大家已经感觉到了压力，轻伤的，累趴下的，巡完一轮就想呼呼大睡几个月的，此起彼伏。
这要是到了那个小世界压到他们头顶，所有战斗力量拼命顶上去的时候，得死多少同族？得伤多少同族？
哪怕是今天，红龙安西一个不小心，就差点儿死了！
这要是有时光龙指点一下……指点什么时候会爆发大战，大家需要把警戒提到最高；
什么时候比较安全，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什么时候会有生命危险，最好带上哪个类型的防御装备，或者哪个类型的进攻魔法器具，又或者，治疗者最好待在附近，随时支援……
有这样的指点，大家的伤亡概率，能至少降低一半吧？
“你是怎么让他开口的？”翡翠龙塔娜忍不住往前伸了伸脖子：
“我之前尝试找他，问他我女儿的孩子能不能顺利孵化，能有几条雏龙觉醒真名，他理也不理我！——我都努力给他送礼了，带了很多宝石想去送给他，他也不理我！”
……第一，时光龙对“宝物”的概念，和普通龙族不一定相同；第二，您所说的“很多宝石”，到底有多少？
不会是您人形状态下，双手能捧住的那么一捧吧？
巴蒂斯塔长老努力忍住吐槽。他仔细想了想：
“我也不清楚……我去的时候，他正好趴在地上，盯着格雷特那个小家伙的随身法杖，努力看努力看，都没发现我过来了……也许是嫌我烦，找个话题打发我？”
“所以他到底在看什么？”钢龙巴斯托斯好奇道：
“或者说，我们经常去打扰打扰他，打断他观察，他嫌烦，就会指点指点我们，什么时候会出现生命危险了？”
“可能真是一个法子啊……”
“是啊，好法子！以后我们要出战之前，先去找他一趟！”
“好主意……反正每次看几个，对他来说，消耗也不算大……”
传奇巨龙们议论纷纷。巴蒂斯塔长老听得汗流浃背，赶紧喝止：
“这个法子别急着用，我再去打听打听！万一有更好的法子呢！万一，有成功率更高的法子呢？”
塞恩斯那个家伙，不喜欢和他嘴里的“凡物”打交道的！
万一大伙儿呼啦啦一大群飞下去，把那家伙惹烦了，扭头飞回自己龙巢，耽搁了格雷特这里的科研进度……
不还是得他跑腿去请？
开什么玩笑！
他又是恐吓，又是镇压，又是拿出自己身为第一治疗者的威严，好半天，才压住了巨龙们蠢蠢欲动的心。然后，将红龙安西送去养伤，自己再次返回——
咦！
塞恩斯那家伙跑哪去了？
天亮了，干活了，橡木杖交回去了。塞恩斯那家伙，亦步亦趋地跟在格雷特身边，努力瞪大眼睛盯着他，看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身边泛起的时光涟漪……
巴蒂斯塔长老上上下下，找了好大一圈，终于在法师塔第12层，找到了时光龙阁下。
菲尔碧大法师正在显微电镜下操作染色体条带，往里面小心翼翼地通电，同时张开小世界，仔细观察染色体里的变化；
格雷特站在她身后，紧紧盯着旁边的仪器，不放过仪器读数的任何一丝变化。而时光龙塞恩斯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格雷特后脑勺，一点都不放松。
“怎么样？”
“还是没有变化……”菲尔碧大法师沮丧地摇了摇头：
“电流，各种强度，各种电压，我全都尝试过了……红外线，紫外线，各种光线，各种电磁波，现有的各种射线，我都尝试过了……”
但是没有任何用处。那些金色的点位，没有任何变化。
它们只对魔力有反应，也只在流转超凡力量时发生变化，而这些变化的本质，完全看不出来……
“不急，慢慢来。”格雷特努力安慰她：
“研究一个新领域总是麻烦的，没那么容易出成果。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实在不行，等您踏入传奇，观察能力提高了，再重新来一遍？”
“不用。”他们身后，时光龙塞恩斯忽然开口。格雷特猛然转身，眼巴巴地看着他：
“您是说，传奇之前，就有成功的希望？大概是什么方法，能指个方向吗？”
塞恩斯紧紧地闭上了嘴唇，又不说话了。巴蒂斯塔长老见此情形，赶紧大步进来：
“塞恩斯，我有事情找你……多谢你今天的预言，安西成功脱险了！——为了龙族的利益，能请你帮个忙，每周，或者每月，为大家做一次预言么？”
绝不！
塞恩斯用力一扭头。不等他拒绝，格雷特赶紧开口：
“那个……龙族要是打输了，我们这里也很麻烦的……再说你不是要锻炼你的能力么？经常做个预言，和你抓着橡木杖看，不一样是锻炼吗？”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十倍代价，帮你做一次预言！
“我看未来的事情很累。”
“你反正每天都在看的，多看一点也没关系嘛。”
“但是看传奇很累。”时光龙塞恩斯一张脸板得一点缝隙都没有，平滑度能赶得上钢板，半点褶皱也无：
“我不想看。”
“你偶尔尝试一下嘛！”格雷特也加入了劝说：
“每天看橡木杖不累吗？每天看橡木杖，也会时不时地看到传奇的呀！既然都看到了，看看龙族传奇换换眼睛，换换心情不好吗？”
“不想。”塞恩斯的脸色越来越淡漠，越来越淡漠，又把头扭向窗外。在他双眼泛起炫彩之前，格雷特赶紧转到他面前，踮起脚对准他的眼睛：
“你不想提高力量吗？你不想看得更多吗？伱不是一直和我说，每天看12个小时，对你来说完全不够，起不到锻炼作用吗？
——那就再看看龙族啊！看看你的同族，帮助帮助他们，顺便给你加点儿锻炼的压力，不是挺好吗？”
塞恩斯再一次扭头，却没有开口反驳。巴蒂斯塔长老立刻跟着敲边鼓：
“是啊是啊，既能增加力量，又能帮助同族，不是很好吗？说真的，龙族如果真的伤亡惨重了，衰落了，让出了世界第一的位置，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啊！”
“世界第一的位置，早就让出去了。”时光龙冷冷道。不等长老反驳，他又加了两个字，冰雪一般落在地面上：
“人类。”
是的，人类。
人类以他们极大的种群数量，旺盛的繁殖能力，创造力，研究能力，各种各样的能力，占据了这个世界资源最丰沛的大陆，把其他种族都赶到了边边角角。
那些大陆上，还有龙族、巨龙、恶龙的传说广泛流传。曾经的曾经，那里都是他们龙族的乐土。
然而现在，不管是因为嫌弃太吵，还是因为讨厌一波又一波跑来冒险的所谓勇者，或者是被人类挤压了生存空间……
总之，精灵远渡重洋，龙族搬来了龙岛，矮人跑去了黑门半岛的山腹中，而兽人被远远地赶到了沙漠里。
人类，只有人类，占据了这个世界最适合生存的土壤。
格雷特默默扭头，不想说话。菲尔碧大法师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存在感太强，一不小心，被哪位巨龙看不顺眼，那就闯祸了……
倒是巴蒂斯塔长老愣了一愣。随即老人家捋着胡子，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是啊。所以我们不能再受损失了，最起码，不能再承受太大的损失——塞恩斯，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帮帮我们？”
塞恩斯仍然沉着脸不说话。好一会儿，低声道：
“干预未来，我会遭到反噬的。干预越多，反噬越多。”
“可是你帮我们预测——”格雷特讶然。塞恩斯横了他一眼：
“你那算什么？一头龙兽，一只蜥蜴，就算一只雏龙，那又怎么样？看一眼，说出来，你也不会因此就不好好养他了，就放任他死掉了！”
那些微不足道的玩意儿，就算预言一千次，一万次，只要格雷特他们好好养着这些小家伙，养到他看见的那个时间点，那就不会扰动时间的河流。
哼，身为时光龙，连这一点点作弊的本事都没有，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但是传奇不一样！改变传奇的命运，对我的负担太大了！”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说着向前十几步，纵身一跃，出了法师塔。
格雷特和巴蒂斯塔长老紧紧跟在后面，跟着时光龙飞出去好几公里，找到一个平坦的河滩展开龙身，把自己身上的痕迹展现给他们看：
“你们看，观察一只蜥蜴的命运，单纯说出来，只会在我的鳞片上添这么小的一条划痕。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说出一头龙兽的命运，哪怕它是被注入龙魂，得到智慧，成为真龙的第一头龙兽，也只会让我的鳞片，仅仅一片龙鳞，被时光的河流抽打，变得斑驳陈旧。
可是改变传奇巨龙的命运——”
他转了个身，高高举起左边龙翼，露出龙翼底下巨大的一片，大概能有一平方米的痕迹。在那里，炭黑色的龙鳞泛白，卷边，变脆，出现许许多多的裂纹。
“强行改变他的命运，扭曲的时光河流，会直接拍到我的身上！很痛，非常痛！不但会拍伤我的鳞片，还会拍得我胸口疼痛，胸闷，喘不过气，骨头好像要折了一下……”
巴蒂斯塔长老一时语塞。格雷特在旁边，小声问：
“怎么会这样？”
“……因为时光的河流，并不是能够那么轻易扰动的东西。”巴蒂斯塔长老有些尴尬，飞快地瞥了时光龙一眼，赶紧找了个话题来打岔：
“时光的河流，就像是我们面前的这条河，我们都是在里面游泳的鱼。鱼在水里，是看不清前方的水流的，除非前面有个礁石，已经离得很近很近，或者——”
“或者跳起来，对吧？”
格雷特心头灵光一闪，赶紧接口。巴蒂斯塔长老点点头：
“是的，跳起来。天赋弱的预言者，跳得低一些，能看到的前方水流，距离也比较近，当然，跳完了以后，坠入水里，受到的冲击比较小。”
“但是天赋强的预言者，可以跳得很高，就能看得很远，但是会受到更大的冲击。这也就是为什么，预言者的寿命都不太长。”格雷特顺着他的话接口：
“而且，如果前面有礁石，有比较大的浪头——也就是说，有特别大的事情发生，就算不跳起很高，也能够一眼看到。”
“没错儿。”巴蒂斯塔长老点头赞许：
“时光龙因为特殊的天赋，可以非常平滑地飞出时光之河，远远看一眼，再潜入水底，几乎不会受到冲击。
他侧头看了时光龙一眼。塞恩斯已经把双翼放了下去，遮住了龙翼根部那一大片伤处。但是那些斑驳，碎裂，卷曲，泛白的龙鳞，还是灼烧一样，固执地待在他的视野里。
“但是，强行拉住它，让它改道，或者，哪怕只是让一小条支流改道……”
那不可能不付出代价。而且，改变传奇巨龙的名义，所付出的，会是相当大的代价。
格雷特也沉默了。虽然在他看来，一次改变命运，只付出一平方米龙鳞的话，这位时光龙阁下至少还能扛几百次，但他也不能慷他人之慨。
沉默许久，格雷特小步小步地蹭去塞恩斯身边，低声询问：
“那……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比如说，用法术，用魔法阵，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帮你分担一部分反噬？或者治疗术可以治疗的，我们尽量治疗？或者……”
“……倒也不是没有……”
塞恩斯冷漠着一张脸，本来不想回答，看到格雷特仰着头、踮着脚，努力仰望他的样子，还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其实，反噬这种东西，如果比较轻的话，也不是不能扛一下。扛过去，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
但是，没有好处，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为什么要扛呢？为什么要替不相干的凡物扛呢？
扛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龙族这场战争要持续很多很多年，这么长时间里，龙族一直来烦他，一直来求他预言，一直打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图啥？
图啥？！
时光龙又不是那种凡物，时光龙只要正常地度过岁月，哪怕什么都不干，天天只是趴在龙巢里看时光流动，也能成为传奇之上，比肩神灵的存在！
当然，有好处，也不是不能帮帮他们……但前提是，别让他自己讨价还价，太累了，也太掉份了……
他回了这一句，又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趴了下来。格雷特已经顿时一亮：
“有办法就行啊！长老，长老！需要什么条件，我们就提供什么条件，尽量削减反噬！”
巴蒂斯塔长老也非常心动。他快走两步，赶到时光龙身边，想了想，也展开了银龙形态，和时光龙面对面趴下：
“所以，老朋友，老伙计，帮我们一把？削减反噬需要的魔法阵，魔法装备，各种材料，你开一张单子，我让他们去准备！
想要找你预言的龙族，自带材料，自带魔法装备过来找你！每次预言，至少准备三倍的材料，不，五倍！五倍行不行？”
塞恩斯闭着眼不说话。格雷特左看右看，只能硬着头皮飘起来几米，站到两头巨龙中间，为时光龙当嘴替：
“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装备构建的魔法阵，能削减多少反噬？90％可以吗？……80％？70％？50％呢？……不会只能削减三分之一吧？”
“人类预言者用的魔法阵，至少也能削减一半的反噬。”巴蒂斯塔长老见多识广，很快给出了答案：
“如果找人分担，哪怕不是拥有预言术天赋的人，站在魔法阵里分担，也能把剩下的反噬再削减一半。”
“可是龙族进行预言，反噬比较强……能多找几位巨龙来分担反噬吗，成年巨龙、壮年巨龙也行啊……布设魔法阵的话，法师塔可以出人手……”
格雷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塞恩斯只觉得耳边嗡嗡嗡，嗡嗡嗡，一刻不停，连带着眼前的时光河流都仿佛出现了重影。他烦不胜烦，大喊一声：
“别吵了！——十倍材料，预言一次，让他们自己带东西，自己布置魔法阵！一个月最多五次！”
“耶！”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飞出力场大手，和巴蒂斯塔长老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老师出发游历了！他会来龙岛吗？
时光龙塞恩斯得到了大量珍贵材料。
——有些关键材料，比如在时光河流中浸润过多久多久的特定魔法矿石，比如在某个关键历史节点发挥过作用的某种装备，哪怕传奇龙族都没有收藏，或者收藏得不多。
这时候，塞恩斯就可以拿出自己的珍藏，和他们讨价还价：
“来，一换几？”
嗯，反正他有空。白天格雷特要干活，要研究，亦步亦趋地待在他身边观察，总不那么畅快，不如把时间用来和龙族讨价还价；
反正时光龙嘛，观察任何对象，都没有“哎呀错过了”、“可惜我当时不在现场”的遗憾。
错过就错过了，反正浸入时光的河流，随时都可以回溯到那一刻，随时都是现场。不用遗憾，不用追悔，不用懊恼。
当然，更不用打破头买黄牛票——如果时光龙也有看各种表演的爱好，而且一定要看正版的话……
巴蒂斯塔长老得到了一个强力的保证。哪怕每个月只有五次预言机会，也能大大提升龙族的生存概率。
并不是每位传奇巨龙，都会承担最危险的任务的。有今天不当值在家里睡觉的，有主持魔法阵的，有内圈巡逻的，有飞出天外的……
说来说去，一个月五次预言机会，已经足够保障大家的安全。如果还是不够，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比如说，更改预言对象？让塞恩斯预言某一片空域，某段时间会不会发生巨龙的死亡，来决定大家要不要在这里投入重兵进行战斗？
反正说好了一个月五次，又没有说定，每次只能预言一条传奇巨龙下个月会不会死！
格雷特，格雷特什么都没得到……他又不是中介，天空龙城和时光龙之间的交易，他又不能在当中抽中介费，怎么可能得到任何东西？
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最起码，他得到了一个每月十来天，工作时间有别的事情要干，不会来烦他的时光龙；
得到了咒法系、防护系、变化系的大法师们的感激，这些家伙一窝蜂跑过去，主动、免费为时光龙打下手处理材料，架设魔法阵，尝试旁观他进行预言；
得到了一位不停地在磨炼自己能力，力量节节上升，以后能为他预言更多内容的时光龙合作伙伴……
可以说，格雷特什么都没有付出，只出了出主意，帮忙劝说了一下，就坐在家里一举三得。这样算起来，单以投入产出比而论，倒是他收获最大。
当然，从长远看，提升龙族的整体生存概率，还包括提升他岳父岳母，安德烈和辛西娅的生存概率。
虽说老丈人和丈母娘现在闭关沉睡，来消化强行吞噬的力量，暂时不会出去战斗，可又不代表他们永远也不出去战斗……
而他们如果受了重伤，残废了（龙族一般不会残废，他们强大的复原能力，保证他们哪怕遭到肢体残疾也能重新长回来，如果残废，一定是有更高阶的力量盘踞伤口），甚至更糟……
赛瑞拉会哭的！
他可不想赛瑞拉哭！
之前安德烈和辛西娅表现出一副重伤快死了的样子，要他快点进阶，好快点儿订婚的时候，赛瑞拉就哭得惊天动地。
万一老丈人和丈母娘，有一个真的出了事情，赛瑞拉该多难过呀！
当然，归根到底，还是要提升龙族的战斗能力的。只不过，这一点上，格雷特爱莫能助——
他自己只是一个16级法师，要提升传奇龙族，传奇二阶，传奇三阶龙族的战斗能力？！
拜托，拔高他的实力，也不是这么拔高的！这是他老师的活儿！或者，哪怕是师兄，或许也能出点儿主意，他真的做不到！
话说……最近听说师兄那边，终于帮精灵族造好了永恒之井，装了一大堆矿石，开始往尼维斯赶了；
老师那边呢？据说离开了永聚岛，带着师娘一起，开始游历天下了，具体走哪个方向啊？
什么时候到龙岛来？
“所以，我们这次去什么地方？龙岛吗？”两头弯起的碧绿色航船上，精灵公主伸手拂了一把清凉的海风，笑问雷霆之主。
她在永聚岛上，已经穷尽了一切方法，学习，研究，冥想，感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始终跨不过传奇那一步——
没办法，也只能接受雷霆之主的建议，离开永聚岛，离开家人，到处走走。东走走，西看看，开拓开拓眼界，放松放松心情，没准儿，一下子就能进阶呢？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雷霆之主温柔地撩了一下她的额发。说实在的，照着他自己的愿望，是想奔去异空间看看：
那么多传奇法师都去过异空间了，就他没去过！
他进阶传奇，返回尼维斯以后，塑能系的另一位大佬立刻甩下了坐镇通天塔的职责，一头扎进异空间，不回来了！
好容易现在他也有弟子可以甩锅了，还不赶快把职责甩给拜尔博，痛痛快快地去玩一玩？
——但是，那是单身男人才有的福利。
身边带着妻子，带着还没进阶传奇的妻子，带着虽然还没怀孕、但不知什么时候有可能怀孕的妻子，由不得他乱跑乱窜：
频繁地跨越空间，在异时空探索、战斗，哪怕是居住，都会对进阶传奇有不利的影响。
更不用说，万一怀孕了，在一个不熟悉的、不安定的，规则都和本位面不同的空间里，流产的概率，那是大大的！
不能去异空间，那就只有在本世界转转了。比如说新大陆南部，比如说太阳王国，比如说精灵秘境，比如说新大陆北部……
原本他还想带妻子横穿大陆，到兽人王国走走，再到黑森林走走。但是现在，还是算了吧……
光辉圣城那边刚爆了一个大的，逼得他们连圣城都不要了，狼狈搬迁。这会儿，光辉教廷就像受伤的疯狗，逮谁咬谁，周边貌似平静，其实暗潮涌动。
诺曼王国，黑森林，兽人王国，包括莱茵王国的几个边境藩侯，和更北面的大荒原，足够强的势力都提高了警惕。
这种环境，如果是他孤身一人，大可以快乐地去那边兜一圈儿，把局势搅得更浑；带着新婚妻子？
算了！
这样算一算，最适合游历的地方，就只有新大陆了。从最北端走到最南端，从最西端走到最东端，慢慢玩儿，玩个几年不是问题。什么？
龙岛？
龙岛有什么好去的？
那是他去过的地方！是他进阶传奇的地方！
能去的地方他都去过了，能认识的巨龙他都认识了，能打的架他也都打过了——至于天空龙城？龙墓？
哈，做客人的，总要有点客人的自觉，主人不许进的地方，不能随便乱进。
至于小格雷特已经去过天空龙城了，去过龙墓了，那有什么关系？
他一位堂堂的传奇法师，传奇三阶了，难道要靠着学生的面子，才能进到原来进不去的地方，看原来看不到的东西么？！
绝不！！！
当然，这点儿小心思，是绝对不能和妻子说的。精灵公主柔柔地微笑着，假装也没有看穿丈夫的想法，款款地靠进他怀里，握住他的手掌：
“我还是想先去秘境看一看……那是我们的家乡，是我们离开了那么久的地方，现在终于回来了……我还能再去看望一下哥哥，和他待一段时间。
克里斯汀，前几天的消息，哥哥好像快要传奇了。我想等到他进阶传奇，然后，我再跟着你继续旅行，好不好？”
“好啊！”雷霆之主伸手环住妻子，用下巴蹭蹭她发顶：
“那里是很美的地方，自然之力也很充沛，应该非常适合你！”
而且，精灵大王子进阶传奇，就等于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接过王室的责任。他的妻子，也就能够彻底放下自己的责任，放开心怀，为自己而活了吧？
最好的结果……是大王子进阶传奇以后，妻子心情一放松，也跟着进阶了……
碧绿色的小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向东进发，向精灵秘境的方向进发。周围金鳞腾跃，燕鸥追逐，海豚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变着花样鸣叫着，向精灵公主撒娇。
雷霆之主含笑看着探出船舷，和海豚们互动的妻子，目光却是越放越远：
拜尔博已经返回尼维斯了，在肯特王国建造新的永恒之井什么的，能够成功吗？他有没有足够的实力，号召各个学派的魔法师，与他协作，推进这个项目？
精灵秘境这里的永恒之井，需不需要调一个雷霆之角的魔法师过来常驻调试，顺便维护与精灵的关系？
太阳王国的法师塔，现在虽然借给黑鸦沼泽了，原本也是雷霆之角建起来的，要不要调人过来驻守？
菲尔碧最近据说进阶19级了，最近的研究进展有点艰难，自己需要了解一下，顺便给她一些指点吗？
还有小格雷特……这个弟子是最让他省心的，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要不然，找个时间，还是去看看他吧……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加一倍人手，研究进度能缩短一半么？
海波荡漾，海风吹拂，小船晃晃悠悠地前行。距离新大陆的海岸线，距离太阳王国还有很远。
到了太阳王国，还要去法师塔取信息，还要去了解弟子们的研究进展情况，了解议会和大陆的最新动向；
当然，也不能忘了，拜访一下太阳神维拉科恰。一位半神，哪怕是半神，哪怕是对力量运用不那么精细的土著半神，祂身上也有值得研究的地方；
更不用说，太阳神维拉科恰，配合拜尔博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研究，在玩弄放射性元素、让它爆炸这一点上，可以说经验丰富无比。
和祂多交流交流，多沟通沟通，肯定有好处的！
拜尔博虽然将爆炸魔法的情况写成了实验记录，写成了论文，汇总成了魔法架构。有些东西，还是只有亲身体验过、亲手炸过，才能有切身体会……
雷霆之主慢悠悠地打算着。对了，如果时机合适的话，或许可以与太阳神维拉科恰联手，再打掉教廷驻新大陆南部的几个传奇？
让他们彻底滚出太阳王国旧有的领地，把那里的土地、人民，特别是那片银山，彻底还给当地土著？然后，议会就可以继续和太阳王国合作……
唔，这个不急，回头通过法师塔，和尼维斯那边联系联系，大家商量一下看看。主要是不要刺激到教廷，让他们疯狂反扑，把报复的重点，集中到议会头上。
不急，不急。照现在的速度，在新大陆登岸，至少需要五天，他可以在此期间慢慢想，慢慢推演。
然后，一路攀上高原，到那个被土著称为“圣地”的湖泊。小格雷特说过，周围有不少称得上有趣、壮美或令人惊讶的景致，可以带妻子去看看。
再然后，到达法师塔，联络尼维斯。虽然现在的电磁波远程传讯法术，已经能够传输大量信息，但它还有很多传输不了的东西：
比如图像，比如表格，比如复杂的法术图像。以及，只能传输声音，传输文字的话，需要专门的解码……
说起来，这个编码、解码的方式，可以改进一下，做到更好的保密效果……
“克里斯汀？你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到达新大陆以后，带你去哪里玩。”雷霆之主回神，微笑：
“小格雷特说过，那里有很多特殊的美丽风光，也有许多令人惊讶，令人感叹普通人力量的造物。
我在想，等你见过你哥哥，有心情到处观光的时候，我带伱四处游历一下，慢慢走一走看一看……”
这对新婚没多久——对于长生种和拥有漫长生命的人而言，确实是没多久——的夫妻，正在慢悠悠地享受他们的新婚生活。一个不急，另一个也不急。
相对的，龙岛上努力研究的格雷特，倒是有点儿急了：
“最近进展怎么越来越慢了？”
“对于龙兽蛋的加强工作，一直看不到进展！大家动作快一点！步子放大一点！”
“怎么加大步伐，诺德马克法师？”自然牧师和死灵法师们一起问。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每天至少工作十二个小时，哪怕休息时间，也是轮流在龙兽蛋附近打地铺！
能想的法子他们都想过了，能做的方向他们也都着手做了。
为了寻找新的方向，每周一次，死灵法师和自然牧师坐在一张桌子上，互相听对方的报告，听对方的思路，相互嘲讽，相互拍桌子。
忍受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的愤怒与唾弃，就为了在这些嘲讽和指责当中，尝试能碰撞出一点点思维的火花……
就这样，还被诺德马克法师嫌弃，说是进展太慢！
“之前验证过，对龙血眷族的染色体增强，最多可以承受10个点位。”格雷特板起脸：
“我看了一下实验记录，到现在为止，我们只做到2个点位——加速！加速！下一波，从5个点位做起！”
“可是——”
“没有可是！没有但是！——对了，回头再开一个新项目，关于倾向施法的龙族，和倾向于用肌肉战斗的龙族，他们的染色体点位，增强的方向有什么区别！”
“好的……”
魔法师们参差不齐地回应。要死啦，又要开新的项目了，他们现在，人手已经紧张到快要崩断了，再加项目，就有人要猝死了！
“诺德马克法师，咱们能不能再找点儿人过来……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些成果了，应该，能让那些龙族多给点额度吧？
实在不行，把我们的弟子，弟子的弟子，拎过来一批也行啊！他们扔过来干活的眷属，那真是只能打下手，干粗活啊！”
“呃……我去找他们说说看……”
格雷特其实也很想多弄点儿人手来干活。在这里做研究，吃的是龙族的资源，这边多来一批人，那边通天塔的压力就轻点儿，能多一批法师分享研究资源。
当然，他更期望，能有一群龙族来帮他打下手。能施法，能做研究，能做记录，同时还能顺便被研究……
“需要增加更多人手？”
天空龙城里，传奇巨龙们在战斗之余，一脸茫然地接到了下面来的请求：
“增加……一百名施法者？这量也太大了！现在下面只有一百名吧？那个诺德马克法师，开口就说要翻一番？”
“他怎么说的来着？说研究的项目太多，压力太大，魔法师们和自然牧师们，已经一天工作12个小时了？”
“说增加一倍人手，可以快速推进研究进度？那么要多久才能开始做雏龙繁育？多久才可以确保雏龙正常孵化，不会觉醒失败？”
“增加一倍人手，能把研究所需时间缩短一半吗？——缩短十年？五年？三年？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不能确定到底要多久？那凭什么答应他们？”
巴蒂斯塔长老蔫蔫地卧在云团上。最近他疲于奔命，又连续做了两次大型治疗，一把老骨头实在酸痛得很。
面对同族疾风暴雨一样的吐槽，他也找不出什么话，来为格雷特辩解：
研究进度研究进度，什么时候可以繁育雏龙，永远还有10到20年，能不能快一点儿？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吵架归吵架，别打起来拆了法师塔！
让更多魔法师来龙岛参与研究？
传奇巨龙们有一搭没一搭、半真半假地吵了整整一天。最后，在被吵得不胜其烦的巴蒂斯塔长老，放开喉咙怒吼之下，大家终于得出了结论：
来龙岛，可以。
让龙族额外出资金、出宝物、出魔法材料，不可以！
只要不额外出钱，你们爱来多少人来多少人，爱研究什么研究什么。至于这个法师塔坐落在银龙安德烈的领地上，人太多了，银龙夫妇会觉得受到打扰？
那是诺德马克法师和他的岳父岳母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勾兑去！
人太多了，研究的项目多了，会过度抽取魔法能量，会让领地的主人觉得亏了？
方案1，仍然让诺德马克法师自己想办法，龙族不负责补偿领地的主人；
方案2，让诺德马克法师另外找地方，再建一座法师塔，比如说，在赛瑞拉小姐的领地上建一座？
赛瑞拉小姐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她那个领地，也就算是圈了地盘，还没有开始建设。
如果以让魔法师建造法师塔为代价，让法师们帮忙建设领地，对于赛瑞拉小姐，应该是一个比较合算的交易吧？
“……所以，真的允许我们招人了？”
赛瑞拉十指交扣，指节隆起，支撑在下巴底下。清澈的眸子微微转了一转，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先让他们过来嘛！这点儿能量，爸爸妈妈不会和我计较的！”
那可不一定。龙族除了金银财宝看得死紧，和眼珠子似的，别的东西也未必不在意。
就这座法师塔，多少人，做多少实验，需要抽取多少能量，要给领主多少补偿，事先都上报过、计算过，双方验证核实。
然后，龙族给的那些资源，有一部分是直接给到安德烈夫妇，作为补偿的。
就那部分资源，格雷特亲眼看着银龙夫妇，和来送财宝的金龙，头对着头点数、称量、估价、计算，折腾了足足三天……
就这样，安德烈夫妇也只是哼哼唧唧的，勉强表示满意。可想而知，如果他们发现，宝贝女儿在他们的领地上，又撬走了一大笔……
“我建议啊，还是明算账，明付钱比较好。”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劝说着：
“吃饭什么的就算了，百来个魔法师，敞开肚子吃，也吃不了多少；但是日常做研究、冥想调用的能量，还是让法师塔做好记录，然后按照消耗，给你爸爸妈妈补偿吧。”
“什么呀～～～”
“我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很宠爱你，一直很宠爱伱。”格雷特握着赛瑞拉的手，揉一揉大拇指关节，又揉一揉食指关节，挨着指头揉过去：
“但是，正因为他们宠爱你，你对他们的付出，也应该有相应的回报。成年龙族，都需要建立自己的领地，从此，在财务上，就不能再拿父母一个铜币了，对吧？”
“呜，对的……”
赛瑞拉垂头丧气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格雷特伸开胳膊揽住她，拍了拍，又拍了拍：
“没事的，我们加快一点研究速度。等到我们促进巨龙繁衍的研究，真的能够投入应用，到时候就能从龙族手里赚钱了。
现在暂时掏一点钱，补偿你爸爸妈妈的领地消耗，这算不上什么，不是吗？”
“呜……”
赛瑞拉还是一脸“道理都懂的，但是我不高兴”，在格雷特怀里左扭右扭，右扭左扭。格雷特用力搂了搂他，继续拍：
“再说了，你的爸爸妈妈，现在正在沉眠当中，也没有空和我们算钱。等到他们消化了这次的收获，结束沉眠，也许我们已经做出来成果，能从龙族手里赚钱了呀！”
赛瑞拉眼睛一亮，高兴了一点点。格雷特左右一望，见旁边没有人在，特别是塔灵的魔晶面板也黑着，又贴着赛瑞拉的耳朵，小声说话：
“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爸爸妈妈，还想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来寻求我们的帮助呢。到时候，我们还能从他们身上赚钱呢！”
细细的热风吹在耳朵尖上，赛瑞拉刚开始的时候紧绷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下来，听到格雷特后面的话，彻底高兴起来：
“从他们身上赚钱！”她整张脸都亮了。想了想，又扭扭捏捏，用肩膀蹭蹭格雷特肩窝：
“赚钱就不赚钱了吧……爸爸妈妈不向我要钱，我也不向他们要钱，就，行了……你的施法费用，回头我补给你一半？”
格雷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不容易，赛瑞拉要给他钱！哪怕是口头许诺的，那也是钱啊！
“好啦好啦，我的钱不都是你的吗？还要再给我干什么，从左口袋掏出来，再放进右口袋吗？”
“这个，那个……”
“走啦，我们去找大家开会。除了现有的方向，可以多加几个人之外，其他学派也可以派人过来……”
比如说惑控系啊，她们在精神力和脑电波方面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龙蛋里的雏龙，要怎样定向增强，才能提高其精神力量？隔着龙蛋测量雏龙，这个问题，难倒了自然牧师们和黑鸦沼泽的法师们，研究迟迟没有进展。
但是，惑控系已经有了隔着头盖骨，测量大脑的经验。头盖骨和龙蛋的蛋壳，组成内容颇有相似，也许，惑控系会有办法……
“好了！这次一共100个名额，给大家50个，按需求报上来！提请各位注意，新增的名额，所有用度，包括做实验用的能量，都要各个学派自己负担，从研究积分里扣！
另外50个名额，联络尼维斯方面，看看那边有什么需求，让他们自己报上来！”
说完扭头就走。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从尚未关闭的房门里，喷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黑鸦沼泽要20个名额！”
“自然教团也要20个！一大半的繁育实验是我们在做，人手少了根本不够！”
“变化系至少得要20个！龙墓带回来那么多材料，一样一样测性质，人手少了根本测不过来！”
格雷特：“……”
你们悠着点！至少别打起来啊！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巨龙们，要让你们的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吗？
一百个上龙岛的名额！
一百个！
不限学派，只要对格雷特的研究有帮助，都可以报名！
当然，惑控学派被点名了，她们可以得到至少十个名额，但是再多，就需要她们自己想办法申请，或者拿出资源交换！
“菲尔碧大法师已经从18级，进阶到了19级。”
“诺德马克法师的两个弟子，到达龙岛半年之内，各自进阶一级。”
“除了他们之外，已经有5名魔法师成功进阶。哪怕是常驻通天塔，一直投身尖端研究的魔法师里，这个比例，也是高得异乎寻常……”
这些消息瞒不了人，也不用瞒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龙岛法师塔和尼维斯之间不断的信息交换，龙岛法师塔不断地请求尼维斯方面帮助解决问题，龙岛法师们的进阶情况，也逐渐为人所知。
创意丰沛的高阶法师作为学术带头人，为大家指明方向！
全新的研究目标，前所未有地，以龙族作为研究对象！
充沛到人手一间的冥想室！
大踏步前进的研究进度，和个人实力的进步……
之前第一批名额，已经让各个学派打破了头，付出了无数许诺和交换才得以抢到；现在好容易有了第二批名额，虽然条件不如第一批，也要打破头去抢啊！
“快点！大家速度快一点！最晚三天，一定要定下名单，后面四天收拾去龙岛携带的一切物品！大浮空船七天之后出发，谁也不等，赶不上的人，自己想办法过去！”
以通天塔为中心，整个伊戈尔峰，又掀起了一阵鸡飞狗跳……
当然，这些台面下的暗潮汹涌，以及台面上的交换，格雷特一概不关心。所有信息传到他这里，就被过滤得只剩下了两条：
运送新一批人员和物资的飞空艇，七天后出发，大概三周左右到达，请派遣大法师或者巨龙去海岸指路。
以及，诺德马克法师，想要在赛瑞拉小姐新得的领地建一座法师塔？
没有任何问题，请指出想要建法师塔的地点，议会出资，按照半步传奇的规格，为您建造一座！
“有了法师塔，总要人去填吧。十六级大法师了，只有两个弟子，其中还有一个是自然牧师，那怎么行？
哪怕是跑腿的学徒，实习生，打杂的，好歹也有几个在跟前跑跑吧！一个法师塔，不能老是靠着隐形仆役和魔偶干活……”
其实，很多高阶法师都是性情孤僻，厌恶人多，特别厌恶笨手笨脚、心思复杂、不喜欢研究魔法只想追求尘世浮华的学徒。
如果不是议会为了后继有人，强力要求，他们真的敢把法师塔搞成鬼屋，十二层只住两个人，其他都是隐形仆役、魔偶或者骷髅。
不过，诺德马克法师既然愿意带领一大群人进行研究，那么，身边夹杂几个低阶的、跑腿的，可能比较有灵性的学徒，他想必也不会排斥？
魔法议会的算盘打得噼啪直响。龙岛上，格雷特的算盘，也打得噼啪直响：
“目前的研究计划是，尝试对蛋里的雏龙进行改造，进行针对性的染色体增强，以提高雏龙的精神力，提高它觉醒的可能。
但是，蛋壳不能打破，那样会伤害到雏龙，没法验证加强哪个染色体能提高精神力——老师现在在做定向增强魔蛙卵的研究，速度有点慢。
那么，如果从已经破壳的雏龙开始着手实验呢？”
“雏龙是不能用的。”赛瑞拉拉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
“至少现在，想让大家把珍贵的雏龙送过来，供你进行改造，暂时不可能。但是，我们可以用替代品……”
“对，替代品！先用各种魔兽，低阶魔兽，中阶魔兽！魔蛙，魔蜥蜴，伪龙，亚龙……”格雷特用力挥了挥拳头：
“我这就安排下去！让他们加快速度！”
低阶魔兽，尤其是魔蛙卵，那是一孵一片，一抓一大把。格雷特一声令下，很快就安排了下去：
同一对魔蛙的卵，同一批孵化出的蝌蚪，只长出后腿的幼蛙，长出四条腿但还有长尾巴的幼蛙，已经褪去尾巴的幼蛙。
每一个阶段，都称重，测量长度，测量能量，选择大致相同的蝌蚪或幼蛙，分为实验组和对照组。
然后，一只一只，一批一批，进行染色体定向增强——
这个实验，论难是半点不难，只是磨人，需要十二万分的细致。幸好龙血眷属够多，格雷特直接调遣了一批侏儒，过来替魔法师们打下手。
于是，实验室里，经常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哎呀！捏死了！”
“哎呀！又捏死了！”
“哎呀！这只蝌蚪捏伤了……”
“哎呀，这只两腿青蛙怎么不吃东西了……”
自然牧师们心疼得直哆嗦。没几天，诺克斯长老就找到格雷特，向他严正交涉：
“能不能不让这些侏儒干活了？手里没轻没重的，试验品的死亡率太高了！”
“那……你们忙得过来吗？”格雷特为难。自然牧师当然足够珍视每个试验品，不会故意去伤害它们，但是人手就那么一点儿……
“忙不过来也要忙！”诺克斯长老一咬牙：
“不行的话，我去拜托尤迪安大师，拜托月歌小姐，一起帮忙！不能再让那些侏儒糟蹋东西了！”
幸好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都同意帮忙。高阶自然武士手脚轻捷灵敏，转移、称量、测量蝌蚪和幼蛙的时候，几乎不会造成任何损害。
在他们的鼎力协助下，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实验组就和对照组显出了明显区别：
“定向改造壹组，体重比对照组平均提高10％，摄食能力增强，跳跃高度、距离均有提高……”
“定向改造贰组，平均比对照组提前三天，成功激发第一个类法术能力，法术威力提高……”
“定向改造叁组……”
事实证明，对幼蛙的染色体定向改造，对它们的成长非常有利，在成长期就表现出来比实验组更强悍的力量和施法能力。
而没过多久，蜥蜴组，伪龙组，亚龙组，甚至龙兽组，也陆续传来了好消息：
“把论文和实验记录传给龙族！就问他们，有没有谁，想要让自家孩子赢在起跑线上的？”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格雷特，你这水平连只猫都不如！
出乎格雷特的意料，龙族对格雷特的提议，反应可以算得上冷淡。甚至，称之为冷漠也不为过。
“赢在起跑线上？我们巨龙，生来就是完美的种族，生来就赢在起跑线上的！”
“只要孵出来了，接下来的路，就要他自己走了！身为父母，我们最多在幼年时期，为他提供庇护和喂养，别的东西，都需要他自己去拼搏了！”
“还要做染色体增强？我们给孩子的，难道不是更好的吗？再要增强，需要他自己去捕食，去战斗，去提高自己，而不是我们掏钱给他做什么染色体增强！”
格雷特：？？？
等等，你们的重点，是“龙族已经是最好的了”，还是“多余的事情我们不管”，还是“我们不出钱”？
不管怎样，龙族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从幼年时候，从刚出壳的时候，就要开始卷起来啊……
也好，也好。至少至少，这些雏龙可以有一段快乐的童年。
不用像他前世那样，孩子没出生就要上胎教，生下来一岁多点儿，就被家长带着上各种早教班、亲子班。
还没到三岁的娃娃，就要到处奔波着去面试，笔试，连带家长面试和笔试，以求被最好的幼儿园录取，从此进入漫漫的内卷和鸡娃征程……
格雷特怏怏地往桌上趴了一下。也行吧，你们自己的孩子，你们高兴就好。
“别想了，龙族的雏龙，一年就那么几个。”时光龙塞恩斯在旁边幽幽道：
“整个龙岛加起来，一年有三五对夫妻成功产卵，成功孵化，已经算是很好的年景了。刚孵出来的孩子，五岁以前是雏龙，15岁以前算是幼龙，需要生活在父母的领地；
15岁到25岁是少年龙，这个阶段，有些小龙就被赶出龙巢了。25岁以上的青年龙，一般来说，都会扑腾着离家出走，拦都拦不住……”
“那也至少要管着他们15年啊。”格雷特在心里算了算：
“15年时间，这些家长，都不会把孩子聚集到一起，看他们打架，看他们抢地盘，看谁家孩子能打得过谁家孩子吗？”
“怎么可能？”时光龙塞恩斯目光茫然，盯着面前的一根试管，仿佛在透过那根试管，观看试管里受精卵孵化，诞生，以及之后的一生：
“龙族的领地那么大……”
格雷特飞快脑补了一下周围的领地。
嗯，安德烈夫妇的领地附近，是他们的儿子，瓦斯卡的领地，领地边缘和边缘，直线距离相隔20公里，爬山绕河的，少说要走五六十公里；
附近有孩子的龙族，距离最近的是一家金龙，距离安德烈夫妇在一百公里以上；
他们从龙岛西端上岸，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领地和领地之间，也有少则几公里，多则几十公里宽的缓冲地带……
嗯，这么大的地盘，放任幼龙乱跑，跑上一年，都跑不出父母的领地。想要攀比，想要内卷，不可能的！
龙族又不像人类，甚至不像精灵，有足够的人口数。把孩子们聚在一起，办一个小小的学校，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不可能的……
今年办了，过五年或许会膨胀一倍，再过五年就会缩小两倍，再过几年，或许突然就关掉了！
行吧行吧，用雏龙增强方案去赚龙族的钱，这个念头暂时打消。当然，就算是打消了，之前做的那些实验，也不是没有用处的：
积累数据，积累资料。每一次有效果的改造，所用的染色体点位，都要进行测试。
如果能确定某一段染色体，在巨龙身上也有，那么，就意味着可以针对性地增强巨龙的染色体，在巨龙，至少是龙蛋身上，取得相同的效果！
而测试染色体什么，格雷特自己是做不到的，只有依靠菲尔碧大法师。这段时间，格雷特几乎不敢下去大师姐的楼层，哪怕隔着楼板，也能感觉到底下电闪雷鸣：
“不对！电压太高了！”
“不对！这个脉冲频率有问题！还是有问题！”
“17级的大法师了，对闪电的感受，怎么还是那么迟钝？！”
“你是傻瓜吗？！初步处理海石花都会出问题！这不是不精细的问题了，这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滚滚滚！再出一次错，这些海石花，伱就全给我一次吃下去！！！”
哎，这可不行啊……十斤海石花，一次吃下去，胃会撑爆的！
就算胃不撑爆，未经清洗的海石花，上面带着大量盐渍。一口气吃下去，立刻电解质紊乱，送去挂水，都要调理好几天……
格雷特隔着楼板都觉得脑子嗡嗡的，仿佛底下装了十台震楼器，外加十台顶着楼板的低音炮。
唉，没办法，染色体的分析装置，一直研发不出来。只靠大师姐一个人手动测试、手动记录，哪怕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工作，都不可能干完这活儿。
人类的染色体都测不完，何况龙族的染色体。
不把自动分析装置做出来，或者退而求其次，不把手动的分析装置做出来，让师姐的徒子徒孙帮忙干活，这个研究，没法做的！
“师姐你最近怎么样了？”
又一声巨震，隔着楼板都觉得酥酥麻麻的，仿佛一片闪电掠过身体。格雷特心惊胆战地走下去：
“不行的话，和尼维斯那边说说，叫几个更高阶一些的炼金术师来帮忙……”
“叫来也没用。”菲尔碧大法师眉心紧蹙，半步传奇的体魄，都没法消解她的疲惫：
“他们的问题是，对电流的感受太不灵敏，尤其是在微观层面，感受太不灵敏。对了，你来感受一下看看……”
“师姐我也不行的……”
“来试试看！”
格雷特苦着脸上前。唉，他最讨厌的，就是展开精神力，强行触摸了。人之所以有别于动物，就是擅长用工具啊，硬逼着我用精神力是干什么……
“再细腻一点！”
“再细腻一点！”
“感受再细腻一点！——这么明显了都看不清楚，你已经16级了，这样怎么进阶？”
格雷特头痛万分。正想把脑袋往试管上磕，身边亮光一闪，跳出一只银白色的小猫：
“咪～～～”
那小猫全身毛发柔顺，随着步子微微摇荡，毛发尖端隐隐有噼噼啪啪的轻响，正是雷霆之主赐给弟子护身的闪电精灵。
这会儿，它脚步轻巧，在试管、水槽、各种架子之间灵巧地绕了几步，凑到格雷特正在观察的试管前，低下头，用胡子碰了碰那试管：
“咪～～～”
噼啪轻响中，一片明光浮起，现出被电流引导之后，一段段分裂的染色体条带。
“格雷特！你看！你看！你的感应能力，连只猫都不如！！！”

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如何才能不被一只猫鄙视？
猫能看见。
猫的胡子能感觉到。
我看不见。
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双手，我的精神力，完全感受不到……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被一只猫鄙视了。
没错儿，它是一只闪电精灵，是一只老师点化、赋予智慧、送给自己护身的闪电精灵，但是那又怎么样？
它的外形还是一只猫啊！
而且，它眯着眼睛，用眼皮下面的余光看过来，然后抖抖胡子，坐下来舔自己爪子的样子，真的很像是在鄙视我……
格雷特没法去把那只猫打一顿——就算打，他也未必打得到，打得到，以他的战斗能力，单挑一只传奇法师点化的闪电精灵，也未必打得过。
所以，格雷特只好转向师姐，壮着胆子回嘴：
“师姐，别说我了，你不全力张开小世界，你也未必有它看得清楚吧！”
“嗯——？”
“好吧，我会努力练的……”格雷特秒怂。唉，没办法，打不过闪电精灵，也打不过师姐。
别看他16级，师姐19级，真要打起来，他不动用身上各种传奇魔法道具，师姐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吊起来抽！
“要记得多练习啊。”见小师弟乖乖认输，菲尔碧大法师放柔了声音，仔细劝说：
“到了17级以后，向传奇进发的过程，就是身体元素化的过程。你的精神力越精细，元素化成功率越高，对你的身体造成的损害越低，进阶传奇成功率也就越高。”
格雷特点头，点头，再点头。元素化……元素化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说他现在的冥想内核，基本上都是用世界馈赠搭建起来的，精度已经深入到细胞层级。然后，强化自身的时候，再用冥想内核去和肉身共鸣。
现在的传奇法师，身体元素化，总不至于精密到细胞程度吧……可惜元素化的知识，只对17级以上的法师开放，否则他高低也要仔细学一学！
“对了，这只闪电精灵，可以借我用几天吗？放心，用完还给伱，它消耗掉的力量，我给它补上！”
菲尔碧大法师一边问，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尝试和闪电精灵沟通。指尖上，电弧噼啪跳跃，渐渐地亮起一颗球形闪电，挂在指尖将坠未坠。
闪电猫远远地看了一眼，眼里电光跳动，似乎有点儿感兴趣。它迈着轻巧的步伐走了过来，伸出爪子，够了一下，再够了一下。
菲尔碧大法师笑吟吟地挪了下指尖，闪电球漂浮起来，左右晃荡。闪电猫来回扑蹿，几次都只差一点，让那颗小小的闪电球从它爪尖溜了过去。
失误几次以后，闪电猫不再尝试扑球，慢慢走开，到角落里卧下来舔毛，舔一会儿，前爪抓地，用力后推，努力伸了个懒腰。伸展到极限，后爪一蹬，突然扑起！
“喵——”
流光四溢。那颗小小的闪电珠，已经被白猫扑在爪下。闪电猫得意地抬头望了望他们，叼起闪电珠轻盈地跃到桌子上，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舔。
神色之间，满满的“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格雷特：“……”
这只闪电精灵，好的不学，尽学坏的。猫咪打滚，舔毛，舔蛋蛋，鄙视人，被人抓的时候就在烧瓶试管之间跳来跳去，全挂子的本事，它都学会了。
啊，还会推倒烧瓶！！！
刷啦！
一只空烧瓶被猫咪前爪拨了拨，又拨了拨，原地晃荡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掉落下来，被漂浮术险险接住。
紧接着，又一只被尾巴扫了下去，又一只被后爪踹倒，又一只……
它是怎么做到只推倒空烧瓶，不推倒已经放了东西的烧瓶的？！
“行了，你走吧，我来和它沟通。”菲尔碧大法师不得不出声了。格雷特如蒙大赦，抱头鼠窜。门关上前的那一刻，师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缝里高高扬起：
“猫咪你给我下来！！！”
咦，师姐，你也搞不定它啊？
格雷特偷笑着跑开。无论如何，菲尔碧大法师有了闪电精灵做助手，观察和制造仪器的效率越来越高——
主要是，闪电精灵负责观测，她负责观测闪电精灵，可以更方便地测量实验所需的各种系数。
又赶上大批新人到来，其中来了一大批高阶炼金师，甚至有一位半步传奇的炼金师。
他和菲尔碧大法师联手，无论是提炼凝胶、炼制药物，还是制作仪器，进展都极其迅速，一个多月，观察、记录染色体片段的仪器，就已经矗立在实验室中。
“啊，终于可以不用天天手搓了……”
仪器正常运转满一天之后，菲尔碧大法师满脸疲惫，倒在躺椅上。
四只法师之手两上两下，推动着躺椅摇来摇去，更有七八只法师之手，替她捏肩膀、捏脚底、捶腿，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对于半步传奇的大法师来说，操纵这些法师之手为自己服务，比起展开小世界、观察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玩意儿，工作量简直是天壤之别。
“正确的操作流程我已经发下去了……你们每人负责一台仪器，努力解析。”她闭着眼睛，对面前站成两排，足足20名高阶、中阶法师下达命令：
“十天之内，我要看见每个人，至少解析100个染色体点位，相互对比。就从……插入龙血眷族体内的染色体片段开始吧。”
“是，导师！”
“是，大法师！”
高阶、中阶的魔法师们参差不齐地答应。十天时间，每天要解析10个点位，这个任务不算轻，可也不算繁重。
至少中阶的魔法师，只要集中注意力，一丝不苟地操作，出现误差的可能性并不太高。如果每次实验都能准确得出结果，甚至还能有一两小时的空闲。
菲尔碧大法师甩脱了实操工作，得以把精神集中到检查下属工作、思考实验流程、对比实验结果上来。
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点位的解析结果有问题啊！”
“这个也有问题……”
“这个……”
20个人，两千份解析结果。菲尔碧大法师用精神力扫描，和属下魔法师用实验仪器做出来的结果，赫然出现了5％的差距！

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的精神力会欺骗你
“是不是你们制造的仪器有问题啊？”
菲尔碧大法师第一反应，就是冲去楼下变化系，要求重新核验仪器。想了想，又静下心来，一个个看向面前的弟子和研究组成员：
“所有人，重复一遍你们的实验。我看着。”
毕竟活人是活人，会走神，会手抖，会偷懒跳过步骤，会想要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方法，跳过某些看起来繁杂的处理。
容器会有污染，电压和电流会不稳，把含有染色体点位的注入凝胶里，也有注入得深，注入得浅。
总之，人力操作，导致失误的可能性，比仪器要大得多了，首先要排除掉。
下达完命令，菲尔碧大法师拉了把椅子坐下，仰头，闭眼。冥想世界悄然张开，如和风，如细雨，如蛛丝，如日光，不动声色，笼住了整个实验室。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群高阶、中阶法师，挽起袖子，从洗试管开始，努力干活。菲尔碧大法师闭着双眼，用精神力扫描着，不断在心里吐槽：
“这个电压低了0.1。——雷霆之角的大法师，操作雷电，居然还会有问题！”
“这个电流输出不稳……上下波动达到了1％，9级了还这么糙，要好好磨练磨练！”
“这个……”
总之，一整个实验室里的魔法师，在她看来，操作处处有瑕疵，处处不稳定。
好在基本上都不影响结果，最多最多，也只是拉出来的痕迹浓一点淡一点、直一点歪一点，不影响后期的扫描和判读。
但是，一批操作完成，又一批操作完成。一连重复五遍，菲尔碧大法师长身而起，挨着实验台走了过去：
扫描，对比。扫描，对比，扫描，对比……
“还是有误差……”
她低吟着。
仪器看出来的，和她精神力扫描出来的，确实是有不同。
虽然不同点非常少，多半是有些地方精神力看了觉得亮，仪器看着觉得暗；某个特定位置精神力看着觉得宽，仪器扫出来窄。
但是，哪怕一丁点儿的差距，那也是差距！
也会导致研究结果不准的！
可惜，可惜这十天来，她都忙着观察实验记录，分析实验结果。扫描、对比、验证下属们的实验结果，她做得并不多，否则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了……
菲尔碧大法师深深吸了一口气，精神力收敛。身边，半数感知敏锐的大法师，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像是无形无质的风，吹拂过他们身边，掠过他们的皮肤，或者让他们的发梢微微直立？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菲尔碧大法师大踏步地走出实验室，直奔楼下。找到带队过来，接管整个炼金分部的罗德瑞格大法师，悄悄拉出来，把实验记录往他面前一拍：
“最近做好的染色体测试仪器，精度恐怕还要再调整一下……”
“什么？！”
罗德瑞格大法师来来回回，把仪器的记录，和菲尔碧大法师的扫描记录，反复对比。
对比完了，又跟着菲尔碧大法师来到实验室，看着她亲自重复了几遍实验。老头儿花白的眉毛皱得死紧，眉毛末端，几根翘起的长毛一抖一抖，一抖一抖：
“不应该啊……我再试试看……再试试看……”
他返回自己专属的实验室，手一抬，各种各样的云金、星光铁、风铜，以及玻璃什么的，纷纷飞起。
切割，分离，拉伸，展平，变化形状，抛光，组合……然后，又是各种魔法阵，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地刻印上去。
菲尔碧大法师也凝神静气地等在旁边。等观察仪器接近完工，一块格外澄澈的天然魔晶飞起，她双目中电光微闪，一层一层，向魔晶当中印去。
看着似乎举重若轻，消耗却是极大。
那块魔晶中光华流转，从表面到内层，亮起一半的时候，她额头已经隐隐沁出一层薄汗，亮起三分之二时，汗水已经凝成绿豆大小，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好了……”
终于，魔晶里一层一层，从最上面，亮到了最底下，距离底面只剩一毫米左右。菲尔碧大法师甩了个清洁术，为自己拭去汗水，松了口气：
“这次的刻印，准确到了千分之一毫米级别。应该，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罗德瑞格大法师轻轻点头。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那块魔晶自然飞起，进入仪器当中，“咔”地一声嵌好。
然后，整个观测仪器飞到半空，自行水平旋转一圈，又垂直旋转一圈，让两位大法师检查了一下每个细节：
“这次我特别注意了，每一个细节，装配精度都准确到了千分之一毫米。如果再有问题的话，那就不是仪器的制造问题，而是设计问题了。”
菲尔碧大法师默默点头。千分之一毫米的加工精度，已经是目前人力能够达到的最精细的程度，单凭精神力定位的话，也就是顶级的魔法师才能做到——
还要更精细的话，就连最精密的显微镜，几乎都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依靠显微电镜里射出的电子流才能触摸。
“给您添麻烦了。——我再试试看吧。”
她携带这台新的扫描装置，返回第十二层，亲手尝试。一遍，两遍，一口气做了十遍，然后，这位半步传奇的大法师长长叹了口气，半是疲惫，半是兴奋：
疲惫的是，加工精度已经提到了最高，仪器扫描和精神力观测的结果，仍然存在误差；
兴奋的是，有问题，就有了研究的方向。如果能解决“为什么存在误差”这个问题，也许，她百尺竿头，就能更进一步！
“所以接下来的研究，你准备怎么做？”
“两个方向。”面对格雷特的询问，菲尔碧大法师神采飞扬，整个人多了一股勃勃生机：
“第一，是让他们把相同的染色体点位，重复扫描。如果重复扫描的结果，确认是一样的，那就以扫描结果为准，进行录入，对比。”
格雷特点了点头。让物质的归物质，有一个恒定不变的结果，就能用来指导接下来的工作——
比如，银龙瓦斯卡用来给下属增加体质的某个点位，和红龙安托万用来给下属增加体质的某个点位，是不是一个东西？
“第二呢？”
“第二，为什么仪器扫描，和精神力观察，结果会有不同。这个问题，我亲自来解决！”

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让我从头开始手搓实验？绝不！
格雷特瞪大眼睛。
格雷特欲言又止。
格雷特张嘴，闭嘴。准备说话之前的最后一刻，猛地紧闭双唇，还小小地咬了一下舌尖，用尽了表情管理才没让脸颊抽动起来。
仪器看出来是一个样子，精神力看出来是另外一个样子——面对这种情况，格雷特的脑海里，几乎立刻飘出了一连串的名词：
观察者效应、双缝干涉、薛定谔的猫……
这要进入量子力学领域了呀！
这可不是我搞得定的，得告诉师姐，让师姐慢慢做去……
不行！
格雷特努力阻止了自己的冲动。首先，前世的这些物理现象，这辈子有没有是个问题，需要很小心地实验论证；
其次，量子力学这个领域，随随便便进入，很可能让一位走到高端领域的科学家，怀疑自己过去的一切所学所知；
再次，如果这位研究者不是科学家，而是魔法师，那就更糟了。
高阶法师的冥想世界，基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旦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全是错的，又不能及时修正冥想世界……
运气好点儿，冥想世界震动、破碎、精神力重伤，需要十年，甚至几十年来慢慢休养；
运气差点儿，砰！！！
红的，白的，黄的，黑的，炸了一地。破碎的头骨，流淌的鲜血，凝固的脑浆，基本上，就是这个场景的标配了。
格雷特觉得，师姐不是自己的仇人，非但不是自己的仇人，而且一路行来，帮了自己很多很多。所以，无论如何，自己不至于这样坑害师姐……
不行！观察者效应相关的内容，自己不能直接说出来，要偷偷做实验，验证一下再说！
“格雷特？格雷特你想什么呢？”
“啊……没有什么……”
格雷特回过头来，努力扯了扯脸，让自己不至于笑得太难看、太惊悚。伸手一捞，闪电猫“咪”的一声，往后一跳，落到师姐身后：
很好，看来这只闪电精灵，最近被师姐喂得挺不错的。嗯，也行，左右自己没什么时间带它玩儿，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它，就让它给师姐打下手吧……
“师姐我还有一堆流程要批，先走了！”
格雷特随便找了个理由，撒腿就跑。跑回自己实验室，坐下来回忆了一下观察者效应的实验步骤，刚要卷起袖子来做，又停了下来：
等等！
“塔灵，显示一下近期，十年以内，有关光波、原子和粒子方向的论文！”
“好的，先生！”
先检索论文，看看现在，议会的魔法师们，已经做到哪一步了，把之前的研究进度都梳理出来！
先前在尼维斯的时候，不是问人，他都不知道议会已经有了测量可见光波长的方式。靠自己一个人蒙着头摸索，那得走多少不必要的弯路？
塔灵沉寂了下去，然后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面前的魔晶板上，一行一行地显示出字迹来。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头晕目眩——
照着批流程的格式，一页十篇，一页十篇。页脚右下方，1、2、3、4……一直延伸到第十页。
然后，点点点点点，点完以后，一看最后一页……
1511。
尼维斯的魔法师们，你们可真能水啊！
一万五千多篇论文！
还是限定了方向的！
这要是让我一篇一篇翻，翻到什么时候去？哪怕只看题目，一万五千个题目，也能把我看吐了！
这时就见得有个好老师的好处了。以前格雷特碰到这种情况，都是直接找雷霆之主，然后就是一张书单当头撂下来。
虽然可能顺带会被老师削一顿，但是，比起他自己吭哧吭哧翻论文、整理研究方向来说，要方便多了！
咦，没有老师可以问了，我可以问别人啊！现放着那么多大法师呢！
格雷特吐了口气，决定不折磨自己，刷刷刷，在法师塔的研究项目列表里，挂出了一个需求：
整理近期有关光学、原子和粒子有关的最前沿发现，从双缝干涉和测量波长开始，按照时间顺序和成果的相互逻辑关系排列。
写一篇综述给我，列出所有相关的论文和著作标题，三天内完成。报酬……十个本塔研究积分。
嗯，法师塔里的高阶法师，干活比较努力，实验也比较顺利的话，一个月大概能赚到100研究积分左右。
实验不怎么顺利，磕磕绊绊，一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一个月时间，能赚到50个研究积分就不错了。
三天，十个积分，只是写综述，很好赚啦，不愁人不抢着写！
格雷特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果然，需求一挂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被秒杀——秒杀者，雷霆之角的佩卡&#183;维特曼法师，12级，刚到龙岛没几天。
擅长闪电系、光系魔法，师姐的直系弟子。嗯，这么快就能接走任务，看来师姐这边，工作量不是很饱满的样子，属下的魔法师还有空摸鱼……
12级，只是写综述，绝对够了。前世的本科生，照着论文格雷特耐心地等了三天，果然，综述过来了。
粗粗一扫，行吧，在光的领域，量子说和波动说还在不断争斗，并没有哪一方彻底取得上风；
电磁波什么的，拜之前电磁转换、长距离通讯等等诸多研究所赐，基本上也有了个样子了，连电磁波的波长和传播速度都测出来了；
粒子方面，分子，原子，原子核，电子。以及相关的实验，用各种各样的射线，各种各样的粒子去轰击金箔，银箔，秘银，一切能想到的东西。
咦？
关于放射性元素，以及核爆方向的，并没有相关论文？
格雷特拎着综述去问师姐。菲尔碧大法师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笑道：
“怎么想起来看这些啦？嗯，你也是该补补课了，毕竟是雷霆之角的法师，这些最新的研究成果，怎样都该知道。
——这些研究，论文肯定没有的啊，各个方向最尖端的论文，都是老师他们这些传奇法师带人在做。论文，有些是保密的，也有的根本就没写……”
她一抬手，刷刷刷刷，又扔出了一堆资料。格雷特欢天喜地抱了回去，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到单电子双缝干涉实验，就只差一步了，前置条件都满足了……

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怎样不让师姐炸掉脑袋？
格雷特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单电子双缝干涉，所需的前置条件，魔法师们都摆弄出来了：
一个一个电子发射，而不是一次发射一大串儿，他们做到了。虽然发射的不是电子，是别的粒子，但是让人改巴改巴，也能达到要求；
可以挪来挪去的狭缝，往左移、往右移，宽一点、窄一点，一条或者两条的，也有了。
用来测可见光波长，测紫外线红外线波长，测各种波长，议会的魔法师们，已经测得相当熟练；
用来接收信号的光屏，以及用来观察光屏的探测器，一样一样，都已经被发明了。格雷特所要做的，只是把它们装到一起，然后做实验就完了。
甚至连装都不用他装！他只管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东西，发布需求就好了！
而且他这边的需求，还是整个法师塔第一位的。需求挂上去，不到一个小时，就有变化系的炼金师上来干活儿。
有几样零件是现成的，有几样零件是现搓的。尺寸不对，问题也不大，顶尖的炼金术士，随手就能搓出来、随手就能对上尺寸。
格雷特要做的，就是站着一边看，看着他把东西都装配好、调试一下，确定电子能射出来、狭缝能够移动，就把人送走，自己坐到仪器面前：
开动！
一颗接一颗的电子，打在荧光屏上，倒也不是立刻就能出结果。
好在也不用格雷特自己蹲在旁边等着看，就像卢瑟福实验室里的盖革、马斯登那样，要死要活地盯着屏幕。
他把仪器设置好，连上塔灵，交待塔灵注意收集资料，不管有什么结果，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给看。
自己来到隔壁，关门闭户，独个儿坐在房间里想：
如果做出来是真的怎么办？
如果做不出来怎么办？
单电子双缝干涉实验，如果做不出他想要的结果，未必不是好事。为什么精神力看到的图像，和仪器扫到的图像不同，让师姐慢慢摸索，不会有问题；
如果做出了和前世一样的结果，那就直指波粒二象性。到时候，会不会有一大堆魔法师脑袋炸掉？
这又不是前世，物理学家们骂骂咧咧一顿就算了。这个世界上，炸掉一堆脑袋，议会的实力，肉眼可见会下降的！
他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之前扔出那一本初中、高中物理化学，他只管扔，不管善后。事后听卡莱尔大法师说过，是一群传奇直接安排，缓缓替他善的后……
那时候他只是个一级的小魔法师，什么都不懂，什么人都不认识，理所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
现在，已经是一位16级的大法师了，也该担事儿了。固然可以扔给师姐、扔给老师，但在此之前，自己得有个法子，有个规划！
格雷特在房间里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仍然想不出方案来。闭上眼睛想睡觉，睡不着；想要冥想，杂念丛生。想了半天，索性跳出窗户，去找时光龙塞恩斯：
“阁下，您观察时光的河流，会对它造成扰动吗？”
“想什么呢？”塞恩斯这段时间，和他也相当熟了，说话的时候，不再是那种迷迷蒙蒙、时刻都在走神的样子。听到他的问题，毫不客气地喷了回来：
“光是观察，就造成扰动，那我们还看不看了？我们时光龙，别过日子了！”
“那……你观察时光的河流，两次看同一个地方，会发现它变化吗？”
“那……也是有的。”塞恩斯不知看到了什么，心情相当不错，很有耐心为他解惑：
“虽然很少，但并不是没有。比如说你，就是一个有能力扰动时光的人。咦——”
他忽然扭回头来盯着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双目中一片炫彩，凝结成两枚沙漏，上下飞转，几乎转成了风扇：
“你最近又做了什么？或者说，又要做出什么事情来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强烈的时光扰动的痕迹——”
格雷特心头大大一跳，忍不住扭头看向法师塔。是那个实验有结果了？！
是波粒二象性的实验有结果了？！
“是什么事？！”他急声问道。塞恩斯并不回答，反而嗤笑了一声：
“伱问我？你自己做的事情，你居然还问我？！”
格雷特哑然。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借着那点痛让自己清醒起来，恭敬道：
“那个，能不能麻烦您顺便看一下？我师姐，菲尔碧大法师，她最近，一个月内，两个月内，有没有什么重大的灾祸？”
“哼——”
“拜托！就看一下！！！”
一边说，一边摸出一件轻薄柔软、五光十色的围巾状物品，飞快塞了过去。这件龙翔术斗篷，六环魔法物品，等级不算怎么高；
但是，它是自己参与霍尔海峡大战以后领到的战利品，陪着自己走过新大陆、走过雄鹰之国、走过太阳王国、走到精灵岛。
在雄鹰之国外面，和疫病少女战斗的时候，这件魔法斗篷，也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用时光龙的话说，这件魔法物品上，“浸染了许许多多的时光。”
果然塞恩斯不吭声地收下了，盯着他看了一眼，又扭头往法师塔看了一眼。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灾祸。——三个月内，都没有什么灾祸。”
格雷特大松一口气。谢天谢地，没有灾祸，就意味着师姐即使知道了这个实验的结果，也不会炸掉脑袋了！
“谢谢您，阁下！”
他鞠了个躬，飞快跑走。奔回法师塔顶一看，果然，塔灵的记录上，出现了两种不同的结果：
哪怕一个、一个电子挨着发射，电子通过狭缝之后，都会在后面的光屏上留下多条干涉波纹；
而在双缝的入口处安装探测设备，光屏上，就只剩下了两条干涉波纹！
格雷特：……
道理我都懂，但是怎么从这个实验结果，推导出波粒二象性？
用什么公式，什么计算，什么猜想？
“师姐！师姐！这里有个实验，你来看一下！！！”

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不好啦！菲尔碧大法师失踪啦！！！
菲尔碧大法师最近很有点儿烦。
研究，没有进展。
一个一个染色体点位，挨个扫描，挨个记录，那都是苦功夫，笨功夫。
她踩出路来，接下来扔给高阶法师，中阶法师，或者，如果更低阶的魔法师能够操作，扔给学徒也没有关系。
有这些记录，就可以进行比较、研究，针对性地弄明白，这条龙和那条龙之间，这类龙族和那类龙族之间，哪个染色体点位是一模一样的，是具有普遍意义的。
能找出最关键的、龙族普遍拥有的那些点位，用于给龙蛋里的雏龙做定向增强，这次的研究，就成功了一半了。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来做这个的！
她是来给小师弟打下手，趟路，顺便薅龙岛的资源，做自己的研究的！
但是研究卡住了……自从发现了仪器测量和精神力观察，会出现不同的结果之后，她努力想要找出其中的原因，找不出来……
“师姐！！！”
一声呼唤，菲尔碧大法师飞奔而来。然后，她面对格雷特架起的仪器，和塔灵记录下来的数据，呆住了。
“真……真的是这样？！”
“是啊……”
格雷特一脸惊讶无辜，摊手。菲尔碧大法师定了定神，把怀疑的目光投到格雷特身上：
“你怎么做出这个结果来的？”
“我，我就想试试看啊……”格雷特努力装作啥都不知道的样子：
“就是想看看，用电子流扫描染色体片段，是怎么扫出来的。然后，我就想从原理开始，一步一步试呗……”
菲尔碧大法师努力盯了格雷特一遍，见他面不改色，终究不能把他揪起来打一顿拷问。想了想，又问：
“现在做出来的结果，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啊！”
“嗯？！”
“我是研究医学方向的！往大里说，我现在在研究生命方向！这些基本粒子啊，射线啊，我又不懂！”
格雷特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声音越大：
“我也就偶然看到这个现象，要怎么解释，怎么把它弄成公式，怎么运用，我真的不行啊！”
我是医生，我又不是物理学家，尤其不是原子物理、高能物理、量子物理什么方向的研究者！
指望我来给出猜想，给出公式，给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找错人了吧！
菲尔碧大法师死死地盯了格雷特一眼，拂袖而去。算了算了，这个小师弟身上，估计榨不出油水来，就算有了油水也不能榨——
眼前的异象，还是她自己来研究吧。或许，沿着这条路，就能找到她要的答案？
菲尔碧大法师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实验室走去。格雷特跟在后面喊：
“师姐，这套仪器，你要不要拆了走？我就是偶尔用一下，平时估计也用不上——”
“留着你自己玩吧！！！”
菲尔碧大法师一挥手，一股疾风卷出，推着格雷特往后倒退了五六步，好悬没有撞到墙上。仪器，这么简单的仪器，我自己不会造吗？造不起吗？
要抢伱的？！
格雷特耸耸肩，又放下肩膀，默默返回。菲尔碧大法师回到自己的第十二层，先是下了需求，拜托变化系帮她造一套一模一样的仪器，然后闭上眼睛，安静思索：
身为高阶法师，身为冥想世界已经实质化、可以直接干涉物质世界的法师，她很长时间以来，一直习惯于直接用精神力观察这个世界。
但是，精神力如果可以干涉到被观察的物质，那她用精神力，看到的东西就不准了。
还是要调整仪器，用仪器观测，或许，能看到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她重新架起仪器，启动、调整，让它自己跑。一种一种粒子尝试，从电子，到三种不同的放射性射线。
然后，自己坐在旁边，认认真真，看着光屏上显示出来的图像。
这一看，再次瞪大了眼睛：
这不可能！
按照实验做出的结果，这颗电子，应该是在同一时间，通过了两个狭缝！
可是电子已经是最小的单位了……已经是当前穷尽所有手段，能分解出的最小的粒子了！
难道它还能把自己劈成两半，同时过两个缝，过完以后，再把自己合拢起来么？
菲尔碧大法师百思不得其解。更奇怪地是，只要她用精神力去观察，在狭缝旁边弥漫一层精神力，那颗电子，又变成一次过一条狭缝了……
菲尔碧大法师埋头在实验室里，调整电子射出的距离，频率，调整两条狭缝之间的距离，调整狭缝和电子枪之间距离，调整狭缝和光屏之间的距离。
反反复复尝试，反反复复验证，折腾到最后，只有一个结果：
她看到的东西是真的！
为什么会这样的，她还想不明白。也许，这个问题，传奇法师能想明白，也许传奇法师也要通过各种各样的实验、各种各样的猜想去验证。
但是，魔法师有个好处：我想不明白，不代表我不能用。风，云，火，电，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可以模仿，都可以拿来用。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都是先这样拆解、先这样用起来的。用出来了，再倒推原理，倒推成法术模型，推而广之，成为中阶、低阶法师也能用的魔法。
现在，菲尔碧大法师就看上了电子的这个特性：
如果我出手的时候，一道闪电，也可以同时通过两个狭缝就好了！多方便啊！
闪电归根到底，不也是电子流吗？单个的电子可以同时通过两个狭缝，电子流为什么不可以？
神出鬼没的！敌人想躲也躲不了，想找也找不着了！
她仔细观察了七八天，把实验过程牢牢记在心里，再跑去山上尝试。龙岛缺什么都不缺荒郊野地，由得她晴天霹雳，随便乱炸。
炸了半个月，居然真的炸出了一点名堂。同时过两个狭缝是不可能的，一虚一实，虚虚实实，让人无从防范，那是做到了。
菲尔碧大法师并不满足，又开始琢磨：
闪电可以这样，人呢？
闪电系法术里就有一项，是融身入闪电，随着电光，可以跳到几十几百里外。
往大里想，到处都有电子，咱们像单电子一样，神出鬼没地转移，比起普通空间法术动静小、转移方向隐秘。
如果能练成，和人对敌的时候，能护好自己，就比别人多了七八分胜算！
人的跳跃转移，比起闪电更难一些。菲尔碧大法师并不敢贸然从事，努力研究了一个月，才开始着手实验。
这一实验，一天两天没事，三天五天没事，到了第七天上，整个法师塔都乱了：
“不好啦！”
“菲尔碧大法师失踪啦！！！”

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老师救命，快来龙岛！师姐被我弄失踪啦！
高阶魔法师做起实验来，三天五天闭关、十天八天不见人是常事。如果要闭关冥想，带足食水，把自己关起来，失踪一两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通常还需要门人弟子到他住的地方去扒拉，又或者，议会派出高阶法师巡视，试着探查一下人活着还是死了。
但是菲尔碧大法师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整个组的领头人！塑能系20名法师——哦，后来又补了15名，一共35名魔法师，全归她管！
安排研究项目，考核进度，答疑解惑，分配资源，每天都有工作。本组每日例会，她要主持，整个法师塔每周例会，她要参加。
忙成这样，菲尔碧大法师哪怕要闭关连续冥想几天，也要先把计划安排好了、把顶替的人指定好了、再知会完了其他组，才能安心闭关。
像现在这样，人突然就消失了，连续消失七天，那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一天不出现，组里人知道，两天不出现，就报到了格雷特这里。七天不出现，整个法师塔都知道了：
一共就这几个半步传奇，突然少了一个，那得多么醒目啊！
是自己跑出去了，在周围哪里探险的时候迷了路？
还是在周围逛荡的时候，走进了什么秘地，出不来了？一位半步传奇，一天走出一两千里也不是奇怪的事情，以法师塔为中心，周边三五千里，有什么奇怪的险地么？
又或者，在附近走走，碰上了哪一条传奇巨龙，被杀了或者被抓走了？被杀大概不至于，他们是贵客，龙族也是知道的，被抓走也不能不防……
“诺德马克法师，您说句话啊！”
“诺德马克法师，菲尔碧大法师不在，您得想个办法啊！”
“诺德马克法师，菲尔碧大法师怎样也是您的师姐，您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格雷特被七嘴八舌吵得头痛。一天两天，哪怕第七天，他都不慌：
之前请教过时光龙塞恩斯，对方窥视时光的河流，对他说菲尔碧师姐三个月内都没有什么灾祸。
现在，三个月还没到，甚至两个月都没到呢。失踪，失踪问题应该不大的，会好好回来，不会有事……
但是这么多人来问，他也必须得上上心。先是沟通法师塔中枢，让塔灵开启魔法阵，扫描周边——
建在荒郊野外的法师塔，和建在尼维斯的法师塔不同，必须得有这个魔法师。在殖民地那边的法师塔，都附带预警功能，有敌人过来，十里百里之外就能报警。
龙岛这座法师塔，给装的扫描法阵是最好的！比不上通天塔的星辰穹顶，但是，在普通法师塔里，已经是最好的那一种！
不开启的时候，扫描十里不成问题，吸取法师塔下面的魔晶矿，全力开启，扫描千里，也能支撑半个小时的那种！
这一开启，格雷特，赛瑞拉，几个组的组长，以及塑能系的四五个小组长，人头挤挤挨挨，都在魔法阵面前观看。
以魔法阵为中心，投射出一道光芒，照亮天花板。然后，一环一环、一环一环、一环一环向外拓展，每拓展一环，都有或明或暗的光点亮起……
“塔灵，调出周边地图。”
“好的，已调出。”
格雷特一声令下，天花板上，又投射出了一幅地图。高高低低，山脉河流，龙巢，各个智慧种族的聚集地，各个强力魔兽的巢穴，一样一样标得清楚。
有这张地图在，魔法阵探索出的光点，绝大多数都有了解释：
“这是瓦斯卡的龙巢。主人应该不在。”
“这个方向……是安德烈和辛西娅的龙巢。”
“这个方向……”
一直扫到千里之外，该在的都在，并没有多余的、和半步传奇大法师相称的光点。众人面面相觑，盯着格雷特：
人到哪里去了？
“不会去龙墓了吧？”
人群里传出小小的声音。格雷特扭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是谁在问，只能听出是黑鸦沼泽的方向。格雷特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
又不是你们！
又不是你们！
雷霆之角和黑鸦沼泽的研究方向不同，师姐要失踪，估计和观察者效应比较相关，不至于跑到龙墓去！
你们也别想借着找人的理由，再去龙墓一趟！
被他一眼瞪过去，黑鸦沼泽那边瞬间消音。格雷特回过头，深吸口气，望向周围：
“这样，我去寻周边的龙族问一问。师姐是高阶法师，也许去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呢？”
格雷特也不去问常驻法师塔的联络官。那位不过是个成年龙，力量有限，人脉有限。照常一马当先，奔到时光龙塞恩斯那里：
“又来麻烦您了！菲尔碧师姐失踪七天了……”
“哦？失踪了？”
时光龙仍然维持趴在地面上的姿势，面前展开一片流光溢彩，正是他上贡的那件龙翔术斗篷。闻言慢慢转头，迷茫地看他一眼：
“不应该啊……”
“什么？！”
格雷特瞬间就炸毛了。老兄，你之前可是说，我师姐三个月内，无灾无祸的！！！
“我之前看到她一直在法师塔的……三个月内一直在……伱又做了什么？”
“我……”
“行了，不用告诉我，告诉我我也听不懂。”塞恩斯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
“让我看看……唔，她现在，身上时光的浪花非常强啊……”
“所以？！”
“要看她自己能不能挣扎出来了……出来就出来了，出不来就出不来……这是一个很大的转折点……啊，又是你带来的，又是你引动了时光的河流，在她身上拐了个弯……”
格雷特目瞪口呆。
老兄，有这种事，你早点说啊！
早点说，我就不会大模大样，直接把那个实验给师姐看了！我肯定谨慎谨慎再谨慎了！
没准儿，我就先请教一下老师了！
老师是传奇法师，对电力、电磁、粒子的研究更加精深一些，有什么问题，应该能顶得住……
现在哭也没用了。时光龙塞恩斯拒绝再做预言，用他的话说，“现在看不准，只能等情况定下来再说。”
格雷特唉声叹气，只好飞奔回法师塔，给雷霆之主发消息：
老师，救命！
快来龙岛！
我给师姐看了一个实验，然后她就丢了！

第一千五百九十七章 雷霆之主：你们把我折腾过来，就给我看这个？！
雷霆之主已经在精灵秘境住了半个月了。
他带着妻子，悠悠闲闲，在新大陆南部登岸。先在太阳王国转了一圈，到法师塔去接收了一下信息——无事发生，或者说，没有需要传奇特别关注的事情发生。
然后，又和太阳神维拉科恰聊了聊，观摩了一下太阳神的战斗方式与核爆攻击。
不得不说，大力出奇迹的战斗，有时候还是很强的，太阳神遁入虚空的方式，以及回应信徒、利用信仰之力战斗的方式，也值得他借鉴一下。
然后，从太阳王国起飞，顺风滑翔而下，来到精灵秘境。来得不巧，大王子已经闭关感悟自然，准备冲击传奇。
“大概，也许，可能……一个月左右，就能有结果？”
接待他们的精灵长老这样说。公主立刻转向丈夫，满脸企盼：
“我们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好啊！”雷霆之主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他挽住精灵公主的手，眼神温柔：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一两年都没关系，我们不赶时间。等你和你哥哥聊完了，住腻了，我们继续出发，往南走，往北走，哪里都可以。”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每天陪着妻子散步，聊天，看花看树看草，平心静气感悟自然。
塑能系的法师，并不亲近自然，也不擅长感悟自然。但是没关系，陪妻子散步总会的，大不了一个对着大树冥想，另一个随便找个题目，在心里计算，也能打发时间。
已经造好的永恒之井是不给看的，但是没关系，永聚岛上那一个，雷霆之主已经看过了，这个看不看都无所谓。
精灵秘境里面的房屋，各种设施，魔法阵，迷锁，挑能看的看看，十天半个月，差不多也就粗略地转一圈，还没看出滋味的时候，催命的来了——
“老师救命，快来龙岛！我给师姐看了一个实验，然后她就丢了！！！”
格雷特的声音真快要哭出来了！
事情太大，他兜不住！
之前能稳得住，是因为时光龙塞恩斯说，师姐未来三个月不会有事，可现在时光龙的说法变了！
雷霆之主心里一沉。这个小弟子，要说乖巧伶俐是说不上的，经常气得他头疼是有的。但是，在研究方面，一直没让他操心过——操心也操不上。
但是这会儿，看了个实验，然后人丢了？
小家伙又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来了？！
“是什么实验？”
“不、不好说……在通讯里说不清楚……”格雷特吞吞吐吐。不但说不清楚，他还担心，简略地说一遍以后，雷霆之主也跟着玩个失踪。
天啊，一位传奇三阶的魔法师，万一失踪，那可真要震动整个世界的！
雷霆之主长长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精灵公主在旁边听了个全场，眉头微蹙，拉拉他袖子：
“既然事情紧急，那我们就快去龙岛吧？和哥哥见面也好，进阶感悟也好，这些都可以推后的，先把人找回来要紧……”
一个弟子培养到十九级容易么！
培养到半步传奇容易么！
眼看再进一步，雷霆之角，就可以多一位传奇了，这时候忽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怎么可以！
“你在哪里？我立刻就过来。”雷霆之主向妻子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在通讯里继续问。对面沉默了一下，窸窸窣窣，似乎在翻什么东西：
“呃，我在赛瑞拉的父母，银龙安德烈和辛西娅的领地上……这样，老师您先到龙岛，我和天空龙城说一声，派人来接您，给您引路……”
这小子还真出息了！
使唤起天空龙城，跟使唤自己法师塔的弟子一样！
雷霆之主又好气又好笑。但是事情紧急，也容不得他多问，凝神思忖片刻，重重点头：
“那就好。——我尽快赶过来，伱别急，慢慢找人。你要是慌了，整个法师塔就都慌了！”
“好的，老师……”
格雷特嘴里答应着，心里并没有太多把握。找，完全不知道去哪里找，附近千里内，强能量痕迹有一些，但是顺着这些痕迹，完全找不到师姐……
师姐不会变成电子云形态了吧？
不会变成薛定谔的师姐了吧？
不会遁入世界的夹缝当中，再也出不来了吧？
真要出这种情况，他是没办法了，只有靠老师了……
“我先赶路，你在秘境多待些日子也行，陪陪你哥哥也行。”那边，雷霆之主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
“等我这边事情办完，我来接你，或者请一位长老送你过来也可以。别乱跑，精灵航船虽然是传奇级的，但你自己没到传奇，大海上、新大陆还是有风险……”
精灵公主用力抿了抿双唇，满脸不舍，还是点了点头。
雷霆之主展臂抱了她一下，后退一步，身形闪动。再出现时，已经在数百米外，跟着一道电光，远去十里。
如此电光闪烁，须臾就到了精灵秘境的迷锁之外。
离开迷锁，长距离传送就能用了，以高阶法师塔为天然的定位坐标，一闪到达太阳王国，再闪到达雄鹰之国，三闪到达新大陆北部的东海岸。
再闪，不能闪了，龙岛的法师塔，他还没有去过，坐标也不知道。幸好闪电传送的速度天下无双，天雷滚滚，一串电光由南向北，直指龙岛。
走完新大陆，来到龙岛边缘，放开自己身为传奇法师的气势。果然，不到半天，远处一点金光由小而大，自己的朋友，金龙戴蒙德远远飞来：
“你来得可真快！如果不是天空龙城时刻注意着，我还以为，总要再过半个月呢！”
“能不快吗？再不快，两个小家伙，又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了……”
事情紧急，金龙戴蒙德甚至也不飞行，而是直接展开传送术，在前方引路。一天时间，横跨龙岛，直扑格雷特的法师塔：
“就在这里！前面就是安德烈的龙巢了！龙巢再过去没多远就到——”
“谁说菲尔碧找不到了？这不是在这儿么？！”

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老师，你从哪里把菲尔碧师姐挖出来的？
雷霆之主一边飞，一边早已展开了精神力场。
菲尔碧是看了格雷特的实验以后失踪的。而且是在看过实验以后一段时间、自己练习半个多月以后失踪。
这就多半不是遇到了什么敌人，或者跑到什么不该跑的地方去遇了险。
雷霆之主心里有数，他这个女弟子，做事情的时候还是专心一意的，做研究的时候更加专心——
她刚入门的时候，曾经整整一年，没有出过通天塔。和她一起的魔法师们，怎样也要出去逛个街、吃个饭、偶尔还看个歌剧什么的，到她？
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实验室里没有洗漱上厕所的地方，也不许在实验室里睡觉，她敢在实验室里打一年的地铺！
既然如此，菲尔碧失踪，多半就是做研究的时候失了手。她主修电系魔法，雷霆之主一开始，就往雷电富集的地方去找……
银龙的地盘，高、空旷、洁净，龙巢周围，常常有白云聚散。有云，云层里就会滚动闪电，龙巢附近，时不时就会有电闪雷鸣。雷电的痕迹，可谓处处都是。
然而在雷霆之主眼里，这些自然的雷电，和魔法师召唤出的雷电，差距之大，一望可知。他以龙巢为中心，飞了一个20里的圈子，很快就锁定了地方：
龙巢向西十里的一座孤峰。峭拔挺立，尖端直指苍天，论起高度，比龙巢还高了不少，只是顶部太窄太细，没法让几条龙舒舒服服地趴着晒鳞片。
因为高，常常引得雷电下击，山顶上的雷劈痕迹很是不少。雷霆之主飞到附近，第一眼就看到了密集的雷电能量，第二眼——
这里的空间不对！
要换了几年前，他也未必看得出来。这次拜访太阳神维拉科恰，太阳神和他杀过的一些土著神还是有区别的，极大的一个区别就在于，祂能在虚实之间转换。
引动信仰之力，引动神力，由虚入实，由实入虚。进入实体状态，就能对外造成影响，也能引动神力杀伤外敌，但也会被外敌杀伤；
而进入虚体状态，就可以遁入一个奇异的空间。虽然能照常吸纳信仰之力，也能够赐福于祭司和信徒，却不能直接出手，好处在于，也不会被外敌攻击——
除非身上有外来的力量。
维拉科恰就告诉他，前些年和那些“用白光的人”打的时候，身上带了他们的力量，怎么也驱除不掉，那就是一个信标，会被他们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也会追踪着打上来。
雷霆之主和太阳神维拉科恰仔细地谈过，用自己掌握的雷电、射线、粒子相关的知识，交换到了有关虚实变换和空间的知识。
自己还做不到，但是，看已经能够看得出来了。这会儿巡视一圈，忽然就在孤峰顶端，看到了类似的空间波动：
菲尔碧不会是在这里吧？
练习新的法术，一不小心出了纰漏，卡住了？
能进得去，出不来了？
雷霆之主停住了动作，盯着那片空间，仔细地看。金龙戴蒙德见他不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里怎么啦……？”
金龙擅长火焰，还能吐点儿毒气，对于召唤术什么的也有天生的擅长，与闪电却没有天然亲和。
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雷霆之主到底在看什么，只好踮着脚尖站在边上，踩踩踩，踩踩踩踩踩——
然后，他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尖用力，往旁边一跳，一头金发笔直竖了起来。
不要一言不合就开雷电领域啊！
至少打个招呼啊！
我所有的鳞片都竖起来了！！！
雷霆之主已经没有精力搭理这个朋友了。他表面上神色不变，实际上，小世界已经全部张开，无形无质的磁力绕身飞旋。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向外推出——
整个山峰上残留的雷电，如同温顺的孩子，如同训练有素的战士，归入他的磁场当中。
雷霆之主一步步地向前走，磁场就一圈一圈扩大，笼罩住整个峰顶，再向外拓展，一倍，两倍。
最后，整个空间突然一静，跟着一亮，耀眼生花，戴蒙德飞快地闭上眼睛，差点儿眼泪长流。磁场化作电场，丰沛的闪电，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闪电甚至不像雷雨天劈过长空的那种，一枝两杈，一枝三杈。也不像满地滚动的球状闪电，看似见什么炸什么，其实只有小小的一颗。
这闪电，安静，均匀，看着甚至像是温和的，只是一亮，就铺满了整个空间。戴蒙德退出几百米，现出龙身，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
雷霆之主定住了整片空间！
这也是他和太阳神维拉科恰交流得到的秘诀。太阳神遁入虚空，外力不及；
但是，如果用强大的能量，定住整片空间，至少能让祂没法逃遁、也没法出其不意地进攻。然后，把这片空间定住以后，就可以“撕开”——
就像金龙戴蒙德看到的那样。雷霆之主双手伸出，虚空抓住一片闪电，向外分开。
随着他的动作，面前雪亮的闪电，柔顺地向两侧退让。
越退距离越远，越退距离越远，渐渐地，离开了他的双手，仍然向外张开，如同雷霆之主面前，张开了一道闪电的帘幕。
雷霆之主凝神盯着帘幕中央。那里虚虚幽幽，不像是存在、也不像是不存在，像是黑暗、又像是被闪电照亮。
盯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跨前一步，一脚踏在帘幕之外，一脚踏在帘幕之内，身长手臂，从里面抓住了什么，一把拖到帘幕外面！
金龙戴蒙德吃惊地伸长了脖子。雷霆之主手里抓着的，仿佛是一团空气，又仿佛是一团闪电。闪电在他手里渐渐收敛，渐渐收敛，渐渐地，出现一个约略的人形——
“菲尔碧！你这是怎么了？”
菲尔碧大法师整张脸都是雪白的，眼睛发直，像是魂飞天外的样子。被抓着胳膊，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神终于聚焦：
“老师！你什么时候到龙岛来了？”
雷霆之主沉着脸没有说话。远远地，法师塔方向，已经有几个黑点快速飞了过来。格雷特一冲过来就大声喊：
“老师，老师你到了！——咦，老师，伱从哪里把师姐找出来的？”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菲尔碧师姐，你之前是进入什么状态了？
格雷特真的是一路狂飙过来的！
真的是！
雷霆之主和金龙戴蒙德赶过来，早在百里之外，法师塔的扫描法阵就报警了。声嘶力竭的那种！
如果不是因为法师塔的发声装置，不是麦克风那种原理，都能扯出啸叫了！
两个传奇啊！其中有一个是高阶传奇！从北方赶来，绕过龙巢，前进的速度极快！
一个是龙族……另一个……另一个，施法的能量性质，很明显偏向于雷电……
老师来了？
一定是老师来了吧！
格雷特恨不得直飞过来。也就是他的行动能力不够强，先是被赛瑞拉一把揪住了，再是尤迪安急急赶了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保护着格雷特，往那位传奇的方向进发。三人身上都带了定向传送卷轴——万一事有不谐，有个传奇护着，至少能逃回法师塔？
远远地，就看到整个空间一亮，电流四溢。然后，电流徐徐向外展开，那位魔法师上前一步，从电流里拖出个啥来……
“老师，老师你到了！”格雷特紧急刹车，避免撞到那一团闪电当中去，然后就看见被拖出来的那团东西，逐渐实体化，逐渐凝聚，逐渐变成了师姐：
“——咦，老师，你从哪里把师姐找出来的？”
雷霆之主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伱到底给菲尔碧看了什么实验，居然让她折腾成了这样？
瞪归瞪，他也知道，这次求援并不是小家伙的错。眼前这场面，明显不是小孩子收拾得了的——
别说小孩子，和太阳神维拉科恰谈过之前，就连他也够呛。说不定能救出菲尔碧，但是绝对没有这么举重若轻，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研究，然后多方尝试……
真搞到那个地步，老师的威严何在？
小东西，尽能给我找麻烦！
他哼了一声，身边浮起一道闪电，凝聚成一个箭头形状，往地上指了指。
格雷特闭上嘴唇，乖乖在他指的地方站好，尤迪安和赛瑞拉一边一个，老老实实，垂手站定。三个人，六只眼睛，眼巴巴地看过去：
情况怎么样了？
师姐被老师找出来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失踪那么长时间，身上有没有带点儿伤什么的？或者有点虚弱？又或者，哪里不太对劲？
这就要问本人了。奈何菲尔碧大法师脸上一片惨白，眼睛发直，整个人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分明是还没有缓过来的样子。
雷霆之主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又移动了一下，改而握住她手腕。定住空间的精神力慢慢收回，虚空中雷电消失、磁力隐退，最后，如柔丝，如蛛网，覆盖在这个弟子身上。
好半天，菲尔碧大法师打了个冷颤。脚下踩实地面，又晃了两晃，终于站稳。
眼神一点一点聚焦，定在雷霆之主身上，瞳孔放大了一下，又缩小，再放大，再缩小，睁大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老师，喃喃道：
“老师……”
“回过神来了？”雷霆之主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带了点欢喜，脸色却不变，甚至又微微板了起来：
“你遇到了什么？”
“老师……”
菲尔碧大法师晃了一下，冷汗淋淋，整个人瘫软下去。格雷特抢上来一把扶住，顺手就拍了个生命探测法术上去——
噼啪一响，光屏抖出一片虚影，整个儿湮灭。格雷特叹了口气，握住师姐手腕，耐着性子，上上下下打量：
他的生命探测法术，绝大多数，是依靠电流、生物电、电磁转换来探测和显像的。
菲尔碧师姐自己是雷电方向的强者，老师也站在旁边，刚才还爆了这么一大阵雷电，空气里的电场估计紊乱到不能更紊乱，魔法探测干扰太大，探测不出什么来。
算了算了，还是手动吧，反正他的功底也没撂下。
嗯，脸色苍白，满额满手的冷汗，被他握住的手掌微微颤抖。皮肤湿冷，心跳……心跳已经飚到120了……
低血糖？还是低血压？还是血钾？或者其他方面有问题？
“咕～～～”
行吧，明显的饥饿状态。优先考虑低血糖。
格雷特想也不想，翻出一包葡萄糖粉，倒水，搅拌。一只手塞给师姐，另一只手飞快地对雷霆之主摇两摇：
“师姐，你先喝下去。缓过来了，咱们再说别的。”
热腾腾的液体送到唇边，菲尔碧大法师微闭双眼，大口大口喝下。宁定了一会儿，仰头，睁眼：
“我没事了。——老师，真没想到会惊动您过来……”
“少说没用的。到底怎么回事？”
“研究魔法的时候出了岔子……”
菲尔碧大法师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她的闪电攻击法术研究得很顺利，跟随闪电转移跳跃的时候，一开始也挺好，只是两者始终融不到一起——
不是跳跃的时候，只能跳进其中一道闪电，就是根本融不进闪电当中。
反复尝试，反复尝试，忽然有一次触动灵机，真的融进了那道特殊的、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闪电！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闪电跳跃的过程中，魔法师确实会有“整个人化成闪电”的感觉，但这次不是感觉，而是好像真的化成了闪电——
“不是一条闪电，而是一团闪电，不，是一团电子……整个弥散开了……”
她紧皱眉头，比比划划，努力想要描述自己的感受：
“就好像我在实验当中，观察到的那些电子那样……非常奇异的状态……又像是进阶的时候，身体开始元素化，整个人向闪电元素转化……”
雷霆之主微微点头。踏入传奇的过程中，这是最凶险的一步，成功就成功，不成功则整个失控，或者融身天地，都有可能。
但是，菲尔碧的情况，和他们又有所不同：
“那你怎么维持着这种状态，回不来了？”
“我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下，我没有感知，没法思考，我连我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要不是老师……”
定住空间，撕开空间。老师的力量笼罩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从那种奇异的状态，转化回了正常状态：
“老师再不找到我，恐怕，我这次真的要完了……”

第一千六百章 老师我不想你死！咱们先别看实验行吗？
雷霆之主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
两个弟子，菲尔碧一脸的茫然，外加一脸的劫后余生。格雷特，格雷特瑟瑟发抖，都快要缩到他的小女朋友身后去了……
哦，说错了，不是小女朋友，已经是未婚妻了。
雷霆之主把第四口要叹出来的气咽了下去，换上勉强算得上和蔼的笑容。手一翻，一个装饰精美的贝壳小盒子出现在手里：
“赛瑞拉？你们订婚，老师正在外面，没有到场。这是你师母准备的一点礼物，拿去玩吧。”
说着轻轻一推，那个小盒子应手漂浮起来，安静无声地飞向赛瑞拉。赛瑞拉一把抓住，还没打开，已经感觉到了里面丰沛的魔法力量，笑得阳光灿烂：
“欸！谢谢您二位了！”
她开开心心地把盒子捧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格雷特背后。掂一掂，再掂一掂，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当场打开盒子看礼物：
这样太不礼貌了！
传奇法师和精灵公主给的贺礼，肯定是好东西！放起来，等回了法师塔，和格雷特一起慢慢看！
东西不会跑掉的，对吧？让雷霆之主对她有个好印象，他会更照顾格雷特的，对吧？
这件礼物递出去，现场的气氛，微妙地放松了一点儿。雷霆之主向银龙少女点点头，再把视线转向格雷特：
这小子肯定知道点儿什么。不，他不一定知道详细情况，但他一定知道，他给菲尔碧看得那个实验，很危险、很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所以，你肯老实交代了么？
不等他老实交代，另外一个弟子先开了口。菲尔碧大法师慢慢撑起了身体，脸色还是苍白，脸上的汗却没那么多了，低声道：
“格雷特给我看了一个实验，一个非常奇特的实验……我想不通……虽然想不通，但是我照着我感受到的，模拟出了攻击魔法……”
她垂下眼帘，微微凝神，一扬手。众人视野中一亮，一道雪白的闪电凭空生出，一分为二，又在前方合拢，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定点上。
雷霆之主的眼神猛然亮了。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盯着那道闪电的痕迹，眼角微微跳动。精神力再一次张开，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抚摸那片空间。
射出的位置，移动的轨迹，特别是，闪电忽然分开的那个位置……
“嗯……有趣……来，你再来一次！”
有这句话，菲尔碧大法师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就算被骂，也不会骂得太狠了。她扬起手，又是一道闪电飞出，这一次，周围的人，齐齐“咦”了一次：
闪电不分叉了！
“失手了？”
“不……不是……”
菲尔碧大法师额头微微冒汗。刚才她分明感觉到，老师的精神力，均匀地分散在周围的空间当中。
轻柔，平和，不动声色，如游丝飞絮，又如同一杯水泼在房间里，蒸发起来的水蒸气。伱看不见它，你不仔细甚至感觉不到它，但是，它确实是存在的……
好像，刚才闪电掠过的时候，被精神力干扰，它就不分叉了！
她情急中一闪身，挪出去百余米，离开雷霆之主精神力笼罩的范围。再一扬手，又是一道闪电飞出，又分叉了……
“这次不失手了？”
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是金龙戴蒙德，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兴味。
老师的这位朋友，菲尔碧大法师也见过，看了一眼老师，见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便搜索枯肠，努力回答：
“不是失手……是被干扰了……是……精神力……”
“这点精神力，不应该干扰到你啊？”
“不是……是这个法术，可能本来就容易被干扰……”
“那它有什么用？”
菲尔碧大法师语塞。扭头想要找个帮手，就看见格雷特屏气凝神，几乎连脚尖也要踮了起来，盯着闪电掠过的地方，眉头紧皱。
金龙戴蒙德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回应，又折回去问雷霆之主：
“这个魔法有趣在哪里？不就能分叉吗？还时灵时不灵的……”
“你不懂！”
雷霆之主目不斜视，还盯着第二道闪电的落点，反复探查、反复揣摩。
菲尔碧大法师充当人形放电器，放了一道一道又一道闪电，直到她的脸色又苍白起来，才被允许停下，坐到边上，捧着涂上果酱的面包一口一口啃。
雷霆之主背着手虚空踏步，绕着这片空间走了一圈又一圈。好半天，终于满意，回来询问：
“你知道这个魔法的原理是什么吗？”
摇头。
“法术模型？”
“我模仿电子的运动，自己尝试的，还没总结出法术模型……”
“然后呢？你觉得这个法术已经练熟了，就想借助这个法术，尝试闪电跳跃？”雷霆之主顿了一顿，随后，劈头盖脸地开始骂：
“你是傻的吗？没有弄明白原理，就敢以身犯险？”
“奥术优于传统魔法的地方在哪里？不就是有原理，有法术模型，甚至有数学公式总结？你把这些都丢干净了？”
“不研究，不计算，直接就上？还是自己亲身上？之前那道闪电，没把你炸成碎片，你真是运气好！”
菲尔碧大法师站得笔直，脖子和躯干几乎形成直角，面庞与地面平行，老老实实地听老师骂。
格雷特和她并肩站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绷紧了头皮，随时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还有你！你师姐是来干什么的？你身为研究负责人，有没有个规划？随便什么新的实验，自己弄不明白，就塞给你师姐？”
“老师我错了T_T”
“对了，那个实验到底是怎么样的？带我过去看一眼！”
“等，等等！老师！！！”
格雷特惊恐地抬起了头。菲尔碧师姐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玩失踪了，幸好老师您来了才把她捞出来；
老师您要是玩脱了，这儿可没人能捞你！
不不，老师您要是玩脱了，把自己玩炸了，整个法师塔，搞不好都会毁掉，我们跟着你一起死！
“老师我们慢点儿好不好……”
他急得额头冒汗，背心冒火。正在努力设法劝阻，天空中投下的一道光芒，解救了他：
“雷霆之主阁下？是雷霆之主阁下到了吗？”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现在请我去天空龙城？晚了！
雷霆之主这次过来，天空龙城，是投放了极大的注意力的。
这和上次不一样！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只是半步传奇，只有资格和成年龙族，最多壮年龙族一起厮混！
在龙岛上游历数年，登临传奇，也就值得龙族长老们过来看一眼、接见一下、说一声“好”。传奇，初入传奇，有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
任何一条传奇巨龙，打初入传奇的人类，都能随随便便打好几个！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传奇三阶，和初入传奇，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初入传奇，只是传奇之中蹒跚学步的孩子，传奇三阶，他的力量，已经能和天空龙城当中，最强的长老平起平坐。
换句话说，他如果全力出手，干掉七八个、十来个传奇，完全不成问题；又或者，把天空龙城炸个大洞，需要修个几十年才能修好。
这样的高阶传奇，哪怕龙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天空龙城加起来，一共也就五六个。
雷霆之主这一次再上龙岛，值得天空龙城，以极其慎重、隆重的礼节对待——
像上次那样，天空龙城的存在，保密，让对方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龙墓？什么龙墓？半句口风都不透，这东西就不存在！
这种态度，糊弄一个半步传奇过来游历、登临传奇以后立刻就走的魔法师可以；对待一个传奇三阶，那就太失礼了。
更不用说，他的弟子，还在龙岛上，为龙族吭哧吭哧干活，而且他的弟子到现在为止，天空龙城也去过了，龙墓也去过了……
所以必须得慎重！
必须得礼貌！
之前没有给的礼遇，这一次，统统得补上！
所以巴蒂斯塔长老亲自来了一趟。来也不是马上就来的，雷霆之主万里飞奔，是为了找他的弟子，总得等人家办完事了再说。
不然，那不叫礼遇，那叫惹厌。关系不见得能拉好，结仇倒是妥妥的！
他就趴在天空龙城，透过龙城的监测法阵，盯着下面一举一动。直到看见人安好无损地救出来，才从天空龙城飞下。
乘着天空龙城的牵引光柱，一路狂飙，快要飚到地头还得放慢速度。不能太悠闲，太悠闲了，显得对客人不尊重；也不能太急促，太急促了，显得天空龙城掉价……
如此冲到距离目标五六里远，扬声招呼。龙吟悠扬，随风而至：
“雷霆之主阁下？是雷霆之主阁下到了吗？”
“啊，老师，那是巴蒂斯塔长老。”格雷特仰头一望，赶紧先给老师介绍：
“这位银龙长老，主攻医疗方向，一直以来对我们都很照顾。也是他引荐我去的天空龙城，帮我们和龙族谈过，确定的研究方向……”
他也就只有说这几句话的工夫了。好在名字一报，话一说，雷霆之主心里大致也有数。见巴蒂斯塔长老快速飞到，变成人形赶过来，他也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长老，这么多年不见啦。当年在龙岛上游历，蒙您照顾，一直没能道谢，今天看到您像当年一样健朗，真是让人高兴。”
“哎呀，真的，好久不见了！”巴蒂斯塔长老也堆起微笑。在格雷特看来，这微笑未必有和他说话的时候那么真诚，但要说灿烂，那是灿烂得多了：
“当初你离开龙岛的时候，才刚刚踏入传奇，现在已经是传奇三阶了。人类的进步啊，哎，真的是……”
他捋着胡子不停摇头，满是感慨。
人类的进阶速度真是太快了，当初雷霆之主踏上龙岛的时候，金龙戴蒙德已经是壮年龙，正在准备冲击传奇；
而雷霆之主登临传奇、离开龙岛的时候，金龙戴蒙德还没爬到传奇，而且，连门槛都没摸到；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雷霆之主已经是传奇三阶了，金龙戴蒙德？
传奇初阶！
幸好人类里面，进阶速度这么快的也不太多。要不然，魔法议会十八名传奇——哦，现在是十九名了，能有一半的传奇三阶，大家都别活了！
一人一龙互致问候，回忆过往，互相表达善意。
巴蒂斯塔长老又夸赞了格雷特的工作，感谢了雷霆之主“教出这么好的学生，给了我们相当大的帮助”；
雷霆之主也感谢了巴蒂斯塔长老和整个龙族，允许议会在龙岛上建造法师塔，给了格雷特许多指导和研究便利。
双方走完一遍过场，巴蒂斯塔长老笑吟吟地环顾在场众人，假装不知道菲尔碧大法师遇险的事情，向雷霆之主笑道：
“上次您到龙岛来，进阶传奇以后，匆匆忙忙就赶回去了，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走一遍。这次可千万要多留几年，别的不说，天空龙城一定要去走走！”
是的，一定要去走走！
格雷特和赛瑞拉已经订了婚，四舍五入，雷霆之主也算是龙族的自己人，至少不用怕他坏事儿；
既然不用怕他坏事，那么，这么强大的战斗力，就无论如何要留下来！
传奇三阶呢！
整个天空龙城都没有几个！
现在龙族面临巨大的压力，能有个帮手，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援军！
再说了，龙族又不会不给酬劳，绝对会给足酬劳；再再说了，登临传奇之后，保护世界、为这个世界多做贡献，对于传奇进阶，也有非常大的帮助！
合则两利的一件事，这个机会，肯定要抓住啊！
雷霆之主微微笑了一下。既然龙族邀请了，天空龙城，他也打算去看一看；
龙族发生了什么，格雷特也早就告诉他了，如果条件合适，他也不是不能出手；
但是……
“哦，龙城暂时就不去了，我还得再回精灵秘境去呢。”
“啥、啥？”
“我新婚没多久，这次是急赶过来的，主要是——”他指了指一边的弟子：
“菲尔碧研究魔法，把自己搞失踪了，小格雷特哭着喊着找我求援。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我就不多待了，我妻子还在秘境等我，怎么也要和她汇合的。”
“那您还回来么？”
“不好说。精灵族的公主，更喜欢丰沛的自然环境、广袤的森林，龙岛这边……”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让我当龙族打手，直接开条件就对了嘛
巴蒂斯塔长老的笑容僵了一下……呃，也许吧。
反正，以格雷特的观察能力，想要看透巴蒂斯塔长老的伪装，检定结果，仿佛是个失败……
哦，之所以是“仿佛”，是因为格雷特没法判断，长老的笑容是真的僵了一下，还是丝滑流畅地延续了下去：
“啊，您已经成婚了吗？真抱歉，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否则，本应该给您和您的妻子带一件新婚贺礼……”
贺礼？
你？
龙族？
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算得上陌生人的魔法师，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精灵公主，送礼物？
格雷特侧目。长老，有些事情，不要操之过急啊，就算装也装得从容一点啊！
不过……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促使巴蒂斯塔长老下这等血本吗？
还是天空龙城的情况很糟糕了？快要撑不住了？
急需战力，急需高端战力，需要花钱收买强者，甚至愿意在还没谈妥的情况下，先给点儿好处？
格雷特老老实实戳在旁边，伪装自己是一根木头桩子。左前方，雷霆之主微笑着摇了摇头：
“啊，您真是太客气了。——事情已经解决，我问他们几句话，然后就要赶回去了。毕竟，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在秘境，总是不太好。”
“那是，那是。”巴蒂斯塔长老频频点头：
“新婚夫妻，的确不应该分离太久。对了，冒昧问一下，您的妻子……已经进阶传奇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雷霆之主唇边的微笑又从容了一点：
“我打算陪她在精灵秘境多住一段时间，等她进阶传奇，再陪着她周游世界。反正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看遍这个世界上的风景。”
不，不是吧，等师母进阶传奇？
格雷特隐晦地和菲尔碧师姐交换了一个眼神：进阶传奇这个时间，可长可短啊。运气好，一两年就能破关，运气不好，一辈子卡在上面——
当然一辈子卡住还是算了，毕竟是师母，还是盼点儿好的。但是，等师母进阶，再慢悠悠地满世界晃荡，也许哪一天晃到龙岛……
十年以后？
二十年以后？
又或者，天空龙城的仗都打完了，老师才晃过来？
老师真是打算漫天要价啊……
“啊，传奇和长生种的爱情，真是让人羡慕啊。”巴蒂斯塔长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甚至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我就在龙岛等您啦——希望能尽快等到您，以及您的妻子……”
“嗯，嗯，以后再说吧，看她的进度和意愿。”雷霆之主认真而庄重地点头，却无论如何不肯给句准话。
格雷特和菲尔碧师姐对望一眼，目视前方，神情庄重，假装自己啥都没看见、啥都没听见；
格雷特背后，赛瑞拉左望望，右望望，想要伸手去拽格雷特的袖子，却被身边的尤迪安伸手一拦，又缩了回去；
巴蒂斯塔长老努力维持着微笑，还想找突破口，一时半会儿似乎又找不到的样子。金龙戴蒙德察言观色，踏上一步：
“哎，你好不容易赶过来，菲尔碧也刚刚摆脱危险，脸还白成这个样子。还有小格雷特，火急火燎冲过来，法师塔里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紧张——
先去法师塔休息休息，恢复一下，然后再慢慢聊，好不好？”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雷霆之主微微一笑，目视格雷特，轻轻点头。格雷特赶紧跳了起来，在前面引路：
“这边！这边走！”
一行人返回法师塔，果然塔里人头攒动，不光是魔法师们，就连附近的自然牧师们，也凑过来表示敬意，顺道围观。
格雷特向他们展示了一下菲尔碧师姐，表达了“一切正常，散了散了”的意思，然后，请老师等人到客房暂歇。
这边刚刚关门，那边，金龙戴蒙德和巴蒂斯塔长老，就敲响了雷霆之主的房门：
“克里斯汀，这次你真得帮帮我们。”没有旁人围观，戴蒙德得以开门见山，倾吐了自己的难处：
“天空龙城遇到了极大的麻烦……几千年一遇的麻烦。有一个外来的小世界，眼看就要压到世界屏障上面了，能上阵的同胞都在准备迎战，我们的战力不够……”
他一边说，一边写写画画，把情况说了一个大概：
“你看，伱让我去看火山爆发，我也没二话，立刻就上万里地奔过去了不是？我们遇到麻烦了，你怎样也要搭一把手——
不是让你白干！要什么报酬都好说，亏不了你！就是，你无论如何，都得帮这个忙……”
雷霆之主微微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嘛，有难处要求援，就直说嘛。条件摆出来，报酬开出来，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继续讨价还价——
之前那种“请您来玩一玩”、“请您和您的妻子来游览一下”，折腾这种说辞，何必呢？
“唔，那样的话，就要改变计划了呀。”他往后一靠，双手悠然地搭在身前，十指交叉：
“诺瑞尔不一定高兴……不管怎样，她进阶的进度，还是最优先的……”
“那当然。”踏破传奇关隘何等艰难，任何事情，都要为之让路。金龙戴蒙德理解地点点头：
“不过老朋友，如果她一时半会儿突破不了，我真建议你带她来龙岛。
精灵秘境和精灵岛的环境差别太小，很难为她提供足够的感悟。龙岛就不一样了，来这儿，你们随便逛！还有天空龙城！我保证，这地方，绝对有冲击力！”
雷霆之主唇边的笑容稍微大了一点：
“看情况吧，我还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不过，就算来了，我也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议会的传奇始终太少，面对光辉教廷，我们的压力一直很大。我在外面也待了好几年了，要回去接手啦。”
“唔，这个么……”
两位传奇巨龙对望一眼。金龙戴蒙德闭嘴，巴蒂斯塔长老悠悠道：
“传奇三阶，我们这里也调不出来许多。但是，如果您可以帮助我们，我们也可以派几条巨龙去尼维斯常驻，想来，光辉教廷，应该能看到的……”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一个人换四条龙？那不够！
“一个传奇三阶的战斗力，至少相当于……我也不多算，五个传奇二阶，对吧？”
“龙岛真的抽不出这么多传奇！真抽得出来，也不至于向外面求援了！”
金龙戴蒙德摆出一张苦脸。睁大眼睛，睁大眼睛，让好友看自己真诚的眼神，里面倒映着你的影子对不对？只倒映着你一个人的影子对不对？
那还不够真诚吗？我都那么真诚了，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巴蒂斯塔长老坐在他身边，脸色凝重，沉吟不语。身为传奇三阶，他开口说话，双方就没了转圜的余地。
所以，还是让小辈先谈。戴蒙德和这位雷霆之主阁下，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不管是开玩笑也好，还是撒赖也好，都不至于伤了和气。
“但是，我待在龙岛，就等于尼维斯少了一个传奇三阶的战斗力啊。”雷霆之主也是一脸的凝重和紧张：
“你不知道，光辉教廷那边，逼我们逼得有多紧——
就前些年，十几年前，还带领重兵打过来，干预肯特王国的王位更迭。我们的传奇几乎全压上去了，才把他们打回去！”
“可那是十几年前啊！”戴蒙德摇头不信：
“十几年前，和现在，差别太大了！别的不说，伱们议会现在增加了几个传奇？光辉教廷那边，又减少了几个？”
“传奇哪有那么好增加的！这么多年，只增加了一个！”雷霆之主叹气：
“当然，光辉教廷那边，还是损失了几个传奇的，但是再损失，他们的传奇数量，也是我们的1.5倍以上。我们的压力，还是很大啊！”
“光辉教廷的压力也未必小了……前几年火山爆发，那一场大灾，你们有准备了，他们治下没准备，光是收拾那场灾难，就元气大伤了吧？”
金龙戴蒙德努力争辩，顺带着隐晦地提及了无夏之年那件事儿。一万里啊，单程一万里，来回两万里，你拜托我去一趟，我找你谈条件了吗？
我当初都没找你谈条件，这次求到你，你好歹也给个面子吧！
“唉，他们到底家大业大。”雷霆之主叹息了一声，口气到底软了下来：
“无论如何，你们让我到天空龙城来驻守，尼维斯就少了一个顶尖战力。这个战力，无论如何……都得补上才行。”
如果补得上，我们也不来找你帮忙了。金龙戴蒙德哀叹一声，还没继续往下纠缠，雷霆之主已经悠悠道：
“你看，精灵岛那边，拜托我过去帮忙研究一个课题，就派了两位精灵传奇来顶我的位置。现在课题研究完了，大王子也治愈了，那两位传奇还在那儿……”
而且他参与课题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年余，那两位精灵传奇，估计十年八年也回不去了。雷霆之主的意思非常明确：
质量不够数量填，数量不够时间换。无论如何，总要顾上一头，不能让魔法议会吃亏。
可是精灵族那边没什么事儿！
那边不用打仗！
那个贴在精灵族边上，纠缠了几千年的裂缝，裂缝里面的小世界，基本上被扫荡干净了！他们抽得出人手，别说两个传奇，再抽两个都没问题！
而且他们还有一大堆古树，一大堆传奇古树！进攻可能没有余力，守御真心妥妥的！
龙族呢？
一条传奇巨龙就是一条传奇巨龙，契约古树啥的，或者其他相伴而生的传奇，完全不存在。
要不是巨龙体量巨大，一条巨龙能顶得上几个精灵传奇，只怕龙族整体的实力，都要低于精灵族了！
“唉，如果是平时，我也就答应你了，但是这次你看，我们人手真的不够。这样吧……”
戴蒙德想了又想，吞吞吐吐：
“我们派两条传奇巨龙，外加两条成年龙过去？
传奇巨龙配合你们进行研究，或者维持通天塔的迷锁，两条成年龙，小孩子定不住性子，偶尔出来晃晃也没关系……”
这就是明晃晃地表达结盟的意思了。龙族现身尼维斯，半遮半掩地表达一下常驻的意思，就意味着龙族和魔法议会已经成了盟友。
光辉教廷不打过来变罢，打过来，就要掂量掂量，能不能顶得住龙族和魔法师们一起出手。
不用多，龙族过来一半的传奇巨龙——考虑到龙族的战斗力，也许四分之一的传奇巨龙就够——传奇战力，就超过了光辉教廷。
“他们过来也就是趴着睡觉，碰到外敌入侵帮忙传输一点力量，我这可是真的要上战场的。”雷霆之主仍然不满意。巴蒂斯塔长老这才慢悠悠插话：
“放心放心，首先我们会交待好，遇到敌人，他们不会躲懒。其次，让他们带几件传奇武器和法术卷轴过去，真到需要动手的时候，人数不够，战力还是够的。”
雷霆之主唔了一声，默然不语。巴蒂斯塔长老淡定道：
“过去的人选，传奇武器和法术卷轴，事先都给你过目。”
这个条件勉强可以接受。雷霆之主微微点头：
“我要先和尼维斯那边沟通一下。”
“当然，当然。”巴蒂斯塔长老见他话音松动，不由得微笑。兹事体大，确实需要传奇之间提前沟通过，取得一致。
再说了，两条传奇巨龙，两条成年龙，到了尼维斯以后住在哪里，待遇如何，也需要提前安排，不能说声派去就直接打发他们走人。
“然后，请我出手，报酬也得算算吧？”
“这个……这当然……”
巴蒂斯塔长老和金龙戴蒙德飞快地对望一眼：
“就按照传奇三阶巨龙出战的报酬计算，可以吗？——考虑到您是人族，我们翻倍计算！翻倍！”
“龙族是为自己的族群作战，我可不是啊。”雷霆之主向后微微靠了靠。哎，早就知道了，谈报酬，肯定又是一场苦战：
报酬是肯定有的，但是报酬这玩意儿，也是龙族最不愿意提到的，拿一枚金币出来，都像在扒他们的鳞片，挖他们的肉，抽他们的血：
“计算报酬，至少要把这部分加上吧？”
“可是，巨龙和人类的战斗力，也有差别的！”
“哦？那你们的意思是，要让我先和哪位传奇三阶的巨龙打一场，掂量掂量战斗力差距？”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雷霆之主：我就是看看，不……
巴蒂斯塔长老和金龙戴蒙德，与雷霆之主讨价还价，讨价还价，直谈得心力交瘁。
谁说传奇法师都性情淡泊，一心只想着做学问的？
谁说传奇法师不擅长砍价的？
这位雷霆之主，砍起价来，那叫一个心狠手黑啊！尼维斯市场上，最成功的大商人，估计都没有他这么能谈！！！
要派巨龙过去驻守。出力干活的传奇巨龙两条，活泼好动，存在感强的年轻巨龙两条。
要携带压箱底的魔法装备和卷轴，顺便，这些装备和卷轴，很可能最后就归了魔法议会。
日常巡逻要给报酬，出手战斗，要给更多的报酬。哪怕什么都不做，天天待在天空龙城，也要有足够的待遇——
“至少要有块领地吧？临时的领地，也是领地啊。不用多大，主要是让诺瑞尔亲近自然、感悟四季变化。她跟我到龙岛来，我总不能不管她啊。”
是是是，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您要的领地是不是太大了？您开口要的领地，已经赶上传奇巨龙了！
还要在你弟子的法师塔附近，最好挨着！
哪儿给你腾挪去？
“对了，领地上还得有能源，可以用来建法师塔。是的，小格雷特是有一座法师塔，但是我身为老师，总不见得抢我弟子的法师塔不是？”
雷霆之主侃侃而谈：
“再说了，能让传奇法师居住、研究、冥想，恢复状态的法师塔，和传奇以下魔法师用的法师塔，那完全是两回事……”
“我们在天空龙城会为您和您的夫人准备居所。”巴蒂斯塔长老还要赔笑：
“天空龙城，是强大能量的聚合体，在龙城当中，每一位传奇巨龙，都有适合自己能量性质的龙巢。您和您的夫人，也会拥有类似的居所，能量供应不成问题。”
“啊，天空龙城终究不是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还是要到地面上来修整的。”雷霆之主淡然摇头：
“特别是诺瑞尔，她不能离开自然太久。”
其实是你不喜欢自己身边的能量流动，完全在天空龙城的监控之下吧！巴蒂斯塔长老默默吐槽。
但是也没办法，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是他，也不喜欢自己的能量性质、能量吸取总量，全都被别人知道。
对于强者而言，这就相当于赤身裸体，暴露在外人的监控下面，比起当真上街去奔几圈还难堪。关键是，他又不是龙族，那就更加要留一手了！
底牌啊底牌，不能轻易透给别人知道的！
“唉，我也知道你们为难。”雷霆之主居然还在悠悠地叹气！一边叹气，一边用小银勺子轻轻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搅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不急，慢慢来。我陪着诺瑞尔一路过来，不可能像这次一样赶路，总要慢慢悠悠的，陪着她到处走走看看。估计这边理顺之前，我是赶不过来的。”
这边不理顺，伱就算赶得过来，也不肯过来的对吧？
巴蒂斯塔长老险些儿翻给他一个大白眼。
但是，想到天空龙城的一场场战斗，想到血洒长空的同胞，想到他低声下气，奉上各种珍宝，求时光龙帮忙预测同胞们的生死……
唔，虽然从龙族手里要钱，比起削皮去鳞还要痛一些，但是削皮去鳞，总好过直接没命不是？
没有了财宝，还可以再去挖矿、淘岩浆、下海捞取，再去星空里搜寻，再去从人类手里那里赚钱，甚至——再去抢劫。
没有了命，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但没有了，而且，像这样陨落在星空中的同胞，很可能连龙墓都回不去！
巴蒂斯塔长老苦哈哈地告辞，再苦哈哈地飞奔天空龙城、苦哈哈地和同族们商量。
报酬，报酬是一定要给的，还不能给得低了。雷霆之主一张嘴就是：
“前几年，我的弟子去了一趟雄鹰之国，帮他们对抗光辉教廷的威胁。拿到的报酬，是每个15级的魔法师，一个和人等大的金像，等级提高，报酬等比例上升……”
喂！
喂喂！
按照这个标准，传奇三阶要多少金像啊！
你是不是想要一头传奇巨龙那么大的金像！
天空龙城也没有这么多黄金的！
“当然，天空龙城，应该也没有这么多黄金。但是我觉得，这可以确定为一个标准，以此折价，支付等值的魔法材料、魔法装备……”
完蛋了，天空龙城要大出血了……咱就是说，开放龙墓，您自己去挖可以吗？
挖多少算多少？
巴蒂斯塔长老背负着重责大任，快速奔向天空龙城。而地面上，轮到了格雷特战战兢兢，戳在雷霆之主面前：
“老、老师？那个实验，就不要看了吧？我实在害怕——”
“为什么不要看？”面对紧张的小弟子，雷霆之主笑得温和：
“菲尔碧也不是看了就出事的，她尝试第一个实验，不也没有出事么。别这样紧张，老师会小心的，在弄明白它的原理和法术架构之前，绝对不会亲自试验！”
“可是老师，我怕你看到了，想一想，就出事了啊……”
格雷特悄悄向侧面挪了一步。尽管毫无用处，他还是做出“用身体挡住门”的动作，尝试阻止老师进入实验室：
“万一你看到了，感觉和自己的认知完全冲突，然后就‘砰’的一下……”
他双手抱住脑袋，掌心紧紧抵住太阳穴，再用力向外张开手臂：
“炸了怎么办？”
“唔，这倒是个问题。”雷霆之主眼里笑意越来越深，看小弟子这个快要炸毛的样子，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我要是炸了，估计整个法师塔都活不下来。这样，我们找个远点儿的地方，距离法师塔有二三十公里，把你那套仪器架起来再尝试一遍，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老师！！！重要的是你不要出事啊！！！”
格雷特简直声嘶力竭。他为什么要手贱，为什么要把这个实验搓出来，为什么要自己研究不出来，就把实验丢给师姐去看？
师姐没出事，那是侥幸，是有老师在后面兜底；老师万一出事了，那就没有任何人兜底了！
而且这一次还不像上一次！上次他给师姐看的时候，是事先问过时光龙，确定师姐不会出事的——尽管事后被证明这个保险毫无用处；
这一次，让老师来看的话，就算问时光龙，估计也得不到答案……
“好啦，没事的。”雷霆之主笑着叹了口气，起身拍拍格雷特肩膀：
“听完你和菲尔碧的描述，我已经在心里构建过很多实验方案，进行过很多揣测和模拟。真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为了让我不要胡乱构架，你还是带我去看一看吧。”
“……”
格雷特终究还是哭丧着脸，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劝说，被雷霆之主拎去了实验室。
然后，且不运转实验仪器，而是调出之前的实验记录，恭恭敬敬，请雷霆之主阅读。
“嗯，确实很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一张一张图片，一颗一颗光点。由疏而密，由荧光屏上孤零零的亮点，变成模糊的条带，又变成相对清晰的条带。
雷霆之主仔细地翻阅着那些记录，呼吸微微加快，眼底仿佛有电光闪烁。格雷特蹲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
老师，你答应过我的！
不模拟！
不思考！
更不亲自上手！
你答应我不出事儿！
从入夜时分坐到朝阳跃出地平线，再坐到太阳越过中天，雷霆之主终于看完了所有的实验记录——并且，谢天谢地没有炸。
他转过脸，对格雷特笑了一笑：
“放心一点了吧？我们来拆仪器？”
“真、真要拆啊？！”
格雷特到底拗不过老师。拆仪器，运送到菲尔碧师姐被找到的那座孤峰，徒手搓一个实验室，再把仪器装配起来。调试，连接能源，连接塔灵——
“老师你答应我，真的就只是看看，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
“行……”
“也不要对比你之前研究过、推演过的结论！”
“知道了……”
“更加不要运转冥想世界，尝试代入！”
“别烦了，快点！”雷霆之主直接屈指一弹，一排超微型的魔法飞弹梆梆梆梆，排着队砸在他额角上，当场把左边额角砸起了一个小包。
格雷特又将不放心的目光投向菲尔碧师姐，这次，他得到了另一串魔法飞弹，和右边额角隆起的一个小包……
“嗷，疼！”
格雷特敢怒不敢言，给自己脑门上拍一个治疗术，又拍一个治疗术。师姐的法术控制力还是不如老师，砸得比老师疼多了……右边那个肿包，也比左边的要高一层……
想要不挨打，只能赶紧把实验仪器开起来。格雷特叹着气，最后检查了一遍实验仪器，狠狠心，扳动开关——
没有反应。
确切地说，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
这个实验，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结果的。它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一个、一个、一个电子通过电子枪发射，飞过狭缝，撞到光屏上，留下一颗小小的亮点——
然后，几千颗，几万颗，几千万颗亮点，在一面光屏上留下的痕迹，会集合为图案。两条光带，或者，N条明暗交叠的光带。
那才是他们等待的东西。
而之前的实验已经证明了，如果急不可耐，把精神力铺展开来，去观测那些一颗一颗射出的电子，实验结果……
会被干扰。
格雷特提心吊胆地等待了一个下午，又一个夜晚，又一个白天。
谢天谢地，老师没有任何异状，身边的力量没有波动，精神力没有异常，也没有任何奇怪的电流和磁力的动荡。
也许，可能，应该，这一波，老师不会有事的吧？
整整两天过去，两轮实验重复完毕，两份实验结果平铺在面前。
雷霆之主左手边一张图像，右手边一张图像，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看着，脸上无波无澜，无喜无怒。
菲尔碧大法师屏声敛息，格雷特提心吊胆，从天空龙城赶来，打算和雷霆之主再次好好谈一谈的巴蒂斯塔长老，远远地就悬停在空中，不敢过来：
身为传奇，他比那两个小家伙的感觉要敏锐太多。光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就感觉到，有一种奇异的压力在不断增长，不断累积……
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别人出事也就算了，哪怕雷霆之主出事也无所谓，可别连累了小格雷特！
我们龙族，还指望着他继续推进研究，让龙族能有更多的新生儿呢！
哪怕是我……哪怕是我自己，可以的话，也还想再有几个后代的……龙族现在孩子这么少，大家都要努力生生生啊！
他浮在一里之外，变成人形，努力向格雷特打手势、招手、指指自己脚下，示意他过来。格雷特却一眼都不看他，紧张地盯着雷霆之主：
老师，说好只是看看的！
学生们紧张而担忧的目光落在身上，雷霆之主能感觉到，却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搭理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菲尔碧召唤出的闪电，是如何分为两道；
菲尔碧借助闪电传送的过程中，又是怎样，进入了那种奇异的状态；
而太阳神维拉科恰，在虚实之间变换，那两种状态，又到底是怎么样的……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自然界当中，确实存在这样的现象，所谓的半神，只是无意识地掌握了，或者重复了这样的现象！
那么，如果我可以……
如果我能……
自己亲自进入这种状态是肯定不可能的，要更多的观测，更多的实验，更多的研究；但是，研究这种状况呢？
他忽然一闪身，踏出孤峰，远远悬立在海上。菲尔碧大法师下意识地跟着移动，身子一闪，留在原地，身子再闪，仍然留在原地——
糟糕！
老师下了次元锁，把我们都拦住了！
老师你要干什么？！
格雷特的反应速度，那就比师姐慢得多了。他往老师的方向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然后才回过神来，开启飞行术——
两脚刚刚离开地面，身子忽然一沉。巴蒂斯塔长老已经冲了过来，一手一个拽着他们，拉下地面，往自己身后一掖。
紧接着，雷光暴落！
格雷特欲哭无泪。
老师，说好的你只是看看，不上手呢？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雷霆之主，你要去打仗，我妹子我扣下了！
雷光闪耀，充塞天地。
格雷特简直被耀得睁不开眼。他一边用力往自己脸上拍治疗术，一边默默嘀咕着“角膜损伤、黄斑灼伤、视网膜损伤”，一边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雷霆之主的方向：
老师，千万不要有事啊！
千万不要有事！
说好了只看，不动手的，你已经动手了，那就千万控制一下规模！至少至少，自己别出事！
哪怕把龙岛炸了都好！！！
幸好幸好，雷霆之主还是比较有数的。格雷特眨了一下眼睛、两下眼睛，第三次眨眼，努力把泪水从眼里挤出来以后，睁开眼睛，就看见漫天雷光一收。
然后，眼前一花，雷霆之主已经瞬移回来，云淡风轻地站在他面前，拍拍他肩膀：
“不错。这个实验挺有趣的。”
格雷特：“……”
他眼里一片亮斑，看什么东西都是晃里晃荡的，偌大一个老师戳在面前，也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只能竖起耳朵，听菲尔碧师姐和老师对答：
“老师，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啊，师姐的声音也有点虚弱，看来也被吓得不轻。倒是老师，声音还是一贯的随意：
“我能有什么事？这个魔法，你都能研究出来，我模仿一下，怎么可能出问题？你们啊，居然管到老师头上来了！”
“老师，那这个实验……”
“仪器我拆走了。”雷霆之主的声音有点儿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
“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别想着尝试了，特别是不要尝试传送术一类法术！不，最好什么都别尝试了！观测，计算，假设都可以，就是别上手！”
“是是是……”
“别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按照我的估计，没有明确理论，没有准确的法术模型，纯靠天赋和实力能够安全传送，得是半神！伱老师都未必能行！”
“啊……”
菲尔碧大法师轻轻颤抖一下，背心密密麻麻，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格雷特也哆嗦了一下，努力晃了晃脑袋，看向老师：
那老师，您也不是半神，您可也别亲自尝试啊……坑别人就行！坑那个太阳神维拉科恰就行！
“好啦，你们踏踏实实研究就可以了，超过自己能力的部分不要碰。”雷霆之主居然还在很温和、很耐心地和弟子们说话。
虽然这种温和与耐心，并没有挡住他随手一挥，把格雷特发明的那个仪器揣进自己的空间装备：
“我回去了，你们师娘还在精灵秘境等我。有事情通讯联络，我虽然不在这里，还是能提供意见的。”
“是，老师！”
格雷特和菲尔碧师姐异口同声地回答。雷霆之主笑了一笑，向他们挥挥手：
“好了，我走啦——”
他身边能量微微波动，很显然，已经开始准备一次长距离的空间传送。巴蒂斯塔长老急了，赶紧踏上一步，顺便将两个年轻人往自己身后一拽：
“哎，等等！我们的事儿还没谈完呢！”
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不然，你那两个徒弟，我就扣着不还了！
雷霆之主微笑。
双方又谈了些什么，格雷特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第二次联络的时候，雷霆之主已经在太阳王国，正飞向精灵秘境——
“和你师母一起走，总要慢慢过来，急不得。最快最快也要两个月，如果你们师母有什么感悟，可能更久。这段时间，你们好好研究，不要惹事。”
最能惹事的是你！
你跑掉了，龙族那边吭哧吭哧，在给你折腾领地呢！这边动动，那边动动，要有山，要有河，要有森林，要有湖泊，还要靠海。
划出一块地儿来，还得把地盘上的智慧种族归拢归拢，不能人到了、打算起个房子住了，发现自己最看好的位置，被一群臭烘烘的食人魔占了不是？
天空龙城也要收拾出个地方来，不能人家说不要住处，你就真不给了的。
一位传奇三阶，全力出手之后，总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这个过程如果放到地面上去，就意味着天空龙城在往返的这段时间里，少了一个强援。
而且，住处容易，所有的墙壁、屋顶、窗户、栏杆，甚至大件家具，都能用能量凝结，不满意还可以现改。但是，住处里面的装饰，就没那么容易了……
传奇法师和精灵公主的住处，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吧！树要栽几棵吧！草皮要铺一片吧！房间里得有几样珍贵的摆设吧！
得是人家来了就能拎包入住的那种！
还有，给雷霆之主的报酬，得事先准备好，人家来了就要看到第一批报酬……否则的话，人家就是不肯出手怎么办？
出工不出力怎么办？
借口都是现成的：“我老婆还没有登临传奇，这段时间不能让她担心”，直接袖手旁观怎么办？
对了，还有给时光龙塞恩斯的报酬……这个一月一付，决不能拖延，要付钱，就要和传奇巨龙们磨牙，从他们的宝库里挖东西出来……
还要打发两条巨龙去尼维斯。传奇巨龙暂时不去，用的理由是“战事紧张，等您和您夫人到达天空龙城，再派传奇巨龙过去”；
但是，两条做添头的成年龙，那得马上派过去。派谁？合适的不想去，不合适的又抢着去，还得协调！
巴蒂斯塔长老亚历山大。治疗之余，巡逻之余，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和诸位传奇巨龙吵架上……
他已经十天没有泡在云雾里睡觉了！
没有云雾的滋润，没有足够的睡眠，他身上的鳞片都不亮了！
为什么这个活计又落到他手里了啊……感觉自从流光闪耀家族的那个小姑娘，带着她的未婚夫来到龙岛，各种各样的杂事儿，就都落到他手里了……
巴蒂斯塔长老愁啊，愁得脑袋上的鳞片都黯淡了，抓一抓，感觉有要掉下来几片的样子。另外一边，雷霆之主倒是过得挺滋润：
大王子进阶传奇非常顺利，他返回的时候已经出关，兄妹两个笑吟吟地拉着手，一起来迎接他。雷霆之主笑道：
“这下可放心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诺瑞尔公主仰起一张笑靥，亲亲热热地挨过来，一手挽着哥哥，一手挽住丈夫。
她辅助女王，管理精灵岛多年，养成了淡然而威严的气质。也就是哥哥病愈、自己嫁人以后，才重新变得活泼了起来。这会儿一仰下巴，满脸理所当然：
“哥哥进阶传奇，那不是应该的么？”
本来就是应该的。登临传奇，难的是感悟，是境界。大王子殿下的精神力，本来就已经到了传奇境界，只是肉身总是跟不上——
病愈以后，调养、锻炼、磨炼，花了几年时间，让身体由弱不禁风，调养到高阶武士的程度。这一回登临传奇，乃是水到渠成，并没有半点障碍。
所以诺瑞尔公主只是有一点点担心，基本上吃得下、睡得着，还有心情在精灵秘境里逛来逛去，感悟和永聚岛不同的广袤雨林。
等雷霆之主回来的时候，她一点也没瘦，没憔悴，容光焕发，靠在哥哥身边，看跑了一趟龙岛的丈夫一样一样，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这是天空龙城送的新婚贺礼……这是传奇银龙巴蒂斯塔送的……这是红龙安西送的……这是翡翠龙塔娜送的……”
“怎么送这么多？”
连大王子都惊了。龙族，那可是龙族啊！那么抠的龙族！让他们拿一枚铜币出来，跟扒他们鳞片似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让龙族送这么多财宝……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他们遇到了危险，有外敌入侵，求我帮他们一把，一起挡一挡。嗯，我已经答应了，这些。”指了指桌面上的各色礼物：
“不能算是定金，只能算是表达一下诚意。”
“你要去帮他们战斗？”诺瑞尔公主刷地坐直了身子。那是龙族啊！以种族而论，战斗力最强的龙族啊！
他们缺传奇了是怎么的？缺传奇三阶了是怎么的？……好吧，传奇三阶还真是多多益善的，但是，龙族都要叫外援的敌人，一个传奇三阶顶上去，有用？！
“你可刚和我妹妹结婚啊！”大王子也皱眉不满：
“现在就要去为别人战斗？冒险之前，先想想诺瑞尔吧！”
一边说一边扣紧了妹妹的手掌，往后拉了一拉，做出“你敢去冒险，妹子我就扣下了”的样子。我妹子还没到传奇！
和你结婚没几年，连孩子都没有！
你这就要上战场，为了不相干的龙族去打生打死？
“放心，我看过了，没有大碍。”雷霆之主不得不安抚老婆和大舅子了：
“答应之前，我跟他们去天外看了眼，那个小世界的规模，强度，龙族的力量，我都评估过了。简单来说，我不出手，龙族自己也能打赢，就是损失会比较大——”
最不乐观的估计，或许要损失三分之一到一半的龙族，往后的漫长岁月里，再慢慢补齐。这时候加入一个顶尖战力，对龙族会好得多，对魔法议会……
议会多一个强力盟友，难道不好么？
“……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那就扛吧。”面面相觑之后，大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至于诺瑞尔，先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去？”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雷霆之主：让我去龙岛狂轰滥炸吧！
妹夫要去天空龙城征战，大王子虽然不是非常赞成，但也不好太过反对。
男人么，总有雄心壮志的。不是在本位面大杀四方，就是跑到异空间去兴风作浪。
君不见，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光辉教廷的传奇，都能有一半，常年跑得不着家。一去几十年，从一个险地爬出来，又冲进下一个险地，今天打恶魔，明天打异神……
相比之下，给龙族做打手，在世界屏障上跨进跨出，还有同袍，还有报酬，还有后援，还可以在天外捡点儿财宝，还能为本方势力拉个同盟。
钱多事少离家近，三个条件能搞定两个，已经是非常好的选择了。
但是，连累我妹子不行！
你爱怎么打怎么打，爱怎么冲锋陷阵，怎么冲锋陷阵。但是，让龙族都觉得危险，需要花大价钱拉外援的地方，我妹子不能去！
精灵族许嫁公主，不是为了让你为了自己的进步，把她拖进险地的！
“哥哥！”
诺瑞尔公主轻呼一声，半是紧张，半是羞恼，用力拽了一下大王子的胳膊。我已经成年很久很久了！已经嫁人了！
我的前途，我自己能决定，不用你管着！
我想和克里斯汀在一起，有危险也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扛！
“哎，诺瑞尔肯定不会面对危险的。”面对紧张的大舅子，雷霆之主只是笑了笑，轻轻摆手：
“天空龙城上面，也有供成年龙和壮年龙居住的地方，也有给伤兵待的地方，也有休养生息的地方。这些地方，都在重重保护之下，不会被任何危险波及。”
他抬手一划，一片光影浮起，现出天空龙城的约略结构。上方，和世界障壁相接的地方，火星四溅，打得不可开交；
中层，魔法阵层层警戒，层层拦阻，能看到小小的巨龙影子，在里面不停巡弋；
下层，一片安宁静谧，几乎看不到任何力量的波动。各式各样的建筑，或零星，或成簇地散布，偶尔能看到有巨龙从里面飞起，也是慢慢悠悠，丝毫不见着急。
而天空龙城之下，更有极其广袤，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地。雷霆之主悠悠道：
“下面的龙岛，是巨龙们养育孩子的地方，是雏龙、幼龙直到青年龙族成长的地方，是他们的大后方。龙族哪怕拼了命，也不会让外敌入侵到这里的。”
换句话说，诺瑞尔公主只要待在大地上，那就安安稳稳，不会出事。而且，待在大地上，还能见识到不同的自然：
广袤而荒凉的龙岛，与生机勃勃的永聚岛，与丰饶的精灵秘境，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生态。身为自然行者，见识得越多，进阶概率越大。
而就算到天空龙城，不去上层、中层冒险，一直待在下层，出事的概率也约等于无。安全问题？
安全不会有问题的！
诺瑞尔公主微笑起来。她开开心心地挣脱哥哥手掌，往丈夫身边一靠，搂住他胳膊：
“我就说没事的嘛！哥哥，你放心，克里斯汀不会让我有事的！”
大王子脸色黑了一下，看着妹妹的笑脸，也只能叹气。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往后一仰，十指交叉，扣在头上：
“算了算了，伱也大了，哥哥管不了你了。辛苦你替哥哥顶了这么久，你想去哪里玩儿，就去哪里玩儿吧……”
诺瑞尔公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又要去安抚兄长。大王子已经一正脸色，望向雷霆之主：
“别的话我也不说了。战斗归战斗，你也别把你自己压榨到极限。世界屏障之外，情况到底不一样，龙族的援护及时不及时也没人知道。
在刀锋上跳跃的时候，请你时刻记得，诺瑞尔还在家里等你！”
“放心，我不会太过冒险的。”雷霆之主沉稳地点了点头，顺便握了一下妻子的手掌：
“诺瑞尔还没有传奇，我们还没有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会保重自己。说到这个，精灵秘境这里，能不能给我一点支援？”
“你想要什么？”
“矿石。你们用来给永恒之井供能的矿石。”说到这里，雷霆之主双眼闪闪发亮，神采飞扬：
“有这种矿石在手，我们就能以很小的代价，爆发出相当于初阶传奇全力一击的攻击——
这一路过去，我正好研究研究，怎样提升攻击力，提升到传奇二阶，传奇三阶的攻击水准。有这种能源在，就不用我压榨自己的力量了，不是么？”
“这……”
大王子低头沉吟。说实话，精灵秘境这里矿石不缺，真的不缺，秘境中心的小山，连同周边区域，底下全都是矿石，而且是高品位的矿石。
以永恒之井现在的用量，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雷霆之主想要挖，别说一箱两箱，几吨、几十吨都有。
而且，他们已经和拜尔博大法师——哦，现在已经是烈阳之冕阁下了——达成协议，魔法议会派人过来，定时定点拖走一批矿石。
在此基础上，额外给雷霆之主一批，那就不是个事儿！
但是，给他矿石？给他多少？给得太多了，会不会他觉得自己足够强了，反而天天往危险地方冲？
“精灵族也需要一些压箱底的攻击方式吧？强大的攻击手段，越多越好吧？”雷霆之主察言观色，立刻给加了砝码：
“我用这个攻击法术的模型和你们交换，行不行？”
“呃……”
大王子是真的心动。永聚岛旁边的那个小世界，里面的恶魔，力量偏向阴晦、黑暗。这几年，虽然他们已经扫荡了几十轮，但是仍然没有扫荡完毕。
换句话说，这个小世界，对于精灵族一直是个隐患，哪一天精灵族的力量衰弱了，或者力量重心移到秘境去了，小世界里的恶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用矿石催发的，能产生高温和强光的爆炸，对于小世界里的恶魔，正好是针对性的克星。同样的力量，能打出几倍的效果！
“你就不怕我们用这个法术攻打人类？”
他直视雷霆之主，似笑非笑地反问。话音未落，诺瑞尔公主嗔怒地叫了一声：
“哥——”
“好啦，好啦。”两个男人同时开口安抚。顿一顿，四目相视，雷霆之主满不在乎地往后靠了一靠：
“我不怕啊，一点也不怕。这个法术，会产生大量的残余力量，对，就是精灵秘境被清理干净之前，一直在伤害自然、伤害植物和动物的那种力量。
咳，你想看的话，我这里有实验记录，太阳王国的沙漠里也有大片的力量残余。”
他举起手臂，划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远远指向太阳王国方向。大王子一张脸立刻就黑了：
几千年来，精灵族无数勇士前赴后继，冲进损毁的精灵秘境，想要疗愈自然的伤痕。
无数同胞埋骨于斯，无数同胞埋骨于秘境外的哨所周边，不知道多少植物、多少动物，被秘境里失控的力量扭曲……
哪怕是现在，永聚岛上还有一批精灵，在古树里沉睡了几十年、几百年。如果不是诺德马克法师找到方法救治他们，只怕那些同胞，会在无望的沉睡之中，慢慢衰竭致死。
自然的伤痕，刻在精灵秘境，刻在那些勇士们身上，也刻在每一个精灵的心头——无论他们是不是曾经踏足这里。
雷霆之主的话等于是在说：你们用啊，你们有本事就用啊。有本事，你们就去伤害自然，伤害这个世界——
我敢把法术模型给出来，就敢赌你们不被逼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敢用这个法术炸人！
“那我就更不能把矿石给你了。”他吸了口气，定定神：
“既然这种矿石，对自然的伤害如此之大，我向你大量提供矿石，也等于在间接伤害自然，不是吗？”
“哎，这倒是不至于。”对于大舅子的质疑，或者说刁难，雷霆之主早有准备。他胸有成竹，笑眯眯地回答：
“首先，我出战的地点，肯定是在世界屏障附近，或者干脆在世界屏障之外。这种爆炸，就算有残余，也不会影响到本世界，肯定会被世界屏障排拒出去。”
大王子有点不快地点了点头。雷霆之主续道：
“其次，我也会不断改进这个法术。目前看来，这个法术之所以威力不大，就是因为对矿石的利用率太低了……”
啥？
威力不大？
等同于传奇初阶全力一击，叫做“威力不大”？！
老兄，你是不是对“威力不大”有什么误解？
大王子一边腹诽，一边听雷霆之主悠然道：
“只要把矿石的利用率提上来，威力就能增强。提升威力，残余自然就少，残余少了，对世界的损害就小了。当然，这种改进，也需要大量的实验……”
以及大量的实验材料对吧？
大量，大量，极大量的矿石？
大王子强忍着没有翻白眼。忍了忍，又忍了忍，压着嗓子问道：
“那第三呢？”
“第三……天空龙城的入侵者，在伤害这个世界，也就是在伤害自然。越快把他们干掉，打走，对世界的影响越小。怎样，给不给？”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传奇生孩子太难了，要不要提前生一个？
为了妹妹的微笑，为了世界的伤痕。
大王子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让自家妹夫打包了一大堆矿石出发。——当然，不是原矿，原矿的话，放射性元素含量太低，要扛走的矿石太多，精灵航船都有点吃不住。
雷霆之主带走的东西，还是粗粗提炼了一下的。至于这些粗矿，能炸个千儿八百次，还是炸个万儿八千次，大王子完全没有概念。
总之，不要炸到精灵族头上就行了。至于是去炸在天外，还是炸在光辉教廷的脑门上，谁在乎？
“一切小心啊，不要逞强。”分别的时候，他拉着妹妹的手，反复嘱咐自己妹夫：
“要孤注一掷的时候，就想想我妹妹——你们还没有孩子呢！”
精灵航船拔地而起，悠悠向北。横掠天空，越过山脉，趁着洋流向前飘荡。鸥鹭翔集，海豚跳跃，说不尽的心旷神怡。
嗯，除了雷霆之主埋首书房，不停地计算、计算、计算，纸团堆了一篓又一篓，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妻子之外，这趟旅途，可以说得上相当愉快。
龙族那边就比较不愉快了。负责联络的金龙皮尔丽多兰，三天两头，就跑过来问一声：
“雷霆之主阁下到哪里了？”
“不知道啊，老师没说。”
“雷霆之主阁下还有多久才到？”
“不知道啊，行程不定。而且说真的……我现在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到也没用啊，老师随时随地，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的！”
“能催一催吗？”
“你让我催老师？！”
不存在的，真心不存在的。别说雷霆之主是一位传奇三阶的强者，就算他只是一位半步传奇，身为学生，频繁地催促老师，格雷特也做不到。
“我也想老师快点来啊……我也想啊……这里好多问题，需要老师指导呢……”
格雷特抱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看那样子，如果不是因为椅子的约束，简直随时能够满地打滚。
书到用时方恨少，研究到难时，方恨……老师不在。
他的研究卡住了。
把龙魂投入龙兽蛋当中的研究，有了初步的成果，但是不能用。连续几批龙兽蛋，成功率低不说，孵出来的雏龙，身体都非常弱，弱得随时可能夭折——
死灵法师们愁秃了头，挠破了头皮。他们消耗掉了能堆满几张大桌的稿纸翻烂了之前的实验记录，然后，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是不是死灵气息对活物影响太大？”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主流的猜测。于是，他们尝试把实验地点，从法师塔地下二层挪到自然教团的实验室里；
用魔法装备代替人工进行操作，尽量隔绝死灵法师的影响；
尝试平行实验，比如说，将魔化蜥蜴的灵魂，注入蜥蜴卵里……
各种各样的实验轮过一遍，没有结果。雏龙要么无法孵化，要么身体还是非常弱，弱得风吹吹就能倒下。
这种程度的雏龙，哪怕不是龙兽蛋里制造出来的，而是巨龙亲生的，也是注定了要被自然淘汰的！
“是不是注入的龙魂太强了，龙兽蛋太弱，导致了精神与肉体的不平衡？”
死灵法师们开始从两个方向着手实验。一方面，分割龙魂，尽量分割龙魂，将龙魂分割到最小的单位；
另一方面，用各种能想得到的方式，比如说电刺激受精卵，注入卵细胞内容物，比如说能量增强，比如说染色体定向增强，来增强龙兽蛋。
但是，来来回回尝试了多少次，要么孵化不出来，要么，孵出来的是无法觉醒的龙兽，要么，孵出来的雏龙虚弱异常。
“是不是注入龙魂的时间不对？”
调整注入时间，往前移，往后移。挪来挪去，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进展”的结果……
如果只是龙魂注入雏龙的实验不成功也就算了，毕竟，格雷特做研究的目的，是让龙族能尽可能地多生育，生育出的后代尽可能成功孵化，成功觉醒。
但是，另一个方向，成功率也低得让人想哭——
龙族，特别是高阶龙族，成功怀孕，这么这么难啊！
精子和卵子不能成功结合！
无法形成受精卵！
受精卵无法成功分裂！
无法形成“桑葚球”状态，开始发育！
救命！
格雷特研究、研究、再研究，想尽办法抓了各种高阶魔兽，取出它们的生殖细胞进行研究。
显微镜下，他很遗憾地发现，不仅是高阶龙族，就连其他高阶魔兽，它们的雄配子和雌配子，也很难结合在一起——
染色体分裂，复制，再结合，难度极高。特别是那些闪着金光的部分，那些超凡点位，染色体复制的时候，经常，时常，在超凡点位断裂开来，复制失败！
而越高阶的魔兽，染色体当中，超凡点位占的比例越大。假设一个超凡点位，复制失败的可能性是1％，那么，染色体当中有100个超凡点位，复制成功的可能性就是……
99％的100次方。
36.6％。
而单个超凡点位，复制失败的可能性是2％呢？
98％的100次方，成功率13.26％。
单个超凡点位，复制失败可能性仍然是1％，但超凡点位超过一百个呢？比如说，有365个呢？
99％的365次方，成功率2.55％……
而就格雷特采样的结果，尤迪安，拜尔博师兄，以及老师，他们踏入超凡以后，超凡点位绝不止365个。
所以，传奇的生育率低迷，就可想而知了。
一位男性传奇，有再多女人，也架不住受精卵复制的成功率低啊！
更不要说传奇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并没有多少时间用在生育后代上。有些传奇，甚至连一个女人都没有。有些传奇，像雷霆之主，只有一个配偶。
还有那些女性传奇就更别提了，受精卵能尝试复制的次数。难怪以精灵女王的悠长寿命，自然行者的强大生机，这一辈子，一共也就四个孩子。
而龙族，龙族……
开什么玩笑！
龙族染色体的复杂程度，是人类的十倍以上！超凡点位的数量，也是人类的十倍以上！
就算龙族染色体蕴含的信息量太过庞大，复制当中遗漏掉一点，丢一些包，也不影响受精卵的孕育。但是丢包次数太多，漏掉的信息太多，那也不行的！
“唔……所以到底要怎么促使超凡点位成功复制呢……”
格雷特捏着下巴沉思。方向是很明确的，总的说起来就一句话：能量，大量供给能量。
就以前的经验来说，大量供给能量，能让超凡点位维持超凡状态，不跌落位阶；
能让普通的染色体点位，向超凡状态进化；
自然，也能提高超凡点位的染色体，复制成功的概率——
复制是要有材料的，那些材料，多半是普通状态，一个一个组合拼接起来的时候，能大量吸收能量，进入超凡状态，才能与超凡状态的那段链条相匹配……
这也就是为什么龙族在交配的时候，雄龙随着生殖细胞，还会传过去巨大的能量。而雌龙也会提供极大量的能量，牢牢裹住受精卵，让它们在最好的状态下发育。
而龙蛋生下来以后，还需要根据对应的种族，放在不同的环境当中孵化。大概，也许，可能，就是为了持续提供对应类型的能量，促进细胞复制吧。
但是显然，龙族这种粗放型的能量提供，效率是不高的，成功率也是极低的。
想要提高成功率，就需要解析能量和染色体复制之间的关系，给出成功率更高的方案。
“啊……所以到底要怎么弄啊……”
格雷特有气无力的趴在实验桌前。想要捶桌子，又可惜自己好不容易调好的仪器，最后只能捶了两下大腿，龇牙咧嘴：
“普通点位变成超凡点位，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能看到金光？
为什么在变成超凡点位以后，就能够吸引超凡力量，进行施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么多个为什么，他没有一个问题能回答得出。甚至，超凡染色体和普通染色体区别的本质，他都没有研究出来：
这种区别，到底是存在于分子层面，某一个嘌呤嘧啶多了一个原子？
还是存在于原子层面，某一个原子，变成了他的同位素，比如碳12变成了碳14？
又或者，存在于比原子更细微的层面，比如说原子当中的电子更活跃了一些，时时刻刻处于跃迁状态？
在格雷特的猜测中，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一种，但是他没有办法加以验证。别说他没有办法，连菲尔碧师姐也没有办法——
半步传奇到底不是传奇，师姐对电子的研究，还没有深入到电子轨道和跃迁的程度。
也许老师能有办法？
但是老师又不来，还在海上飘飘荡荡，和师母享受两人世界。格雷特的这些猜想，又不是依靠。电磁通讯当中的空口述说，就可以得到指导的……
“所以你最近的成果，就是这些？”
大舅子瓦斯卡伸过脑袋，一张一张，好奇的翻着他桌上的报告：
“确定了传奇有后代是非常难的？”
“是啊……”
“既然那么难，伱要不要在到达传奇之前，先和我妹妹生个孩子？”
格雷特一口唾沫呛在喉咙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我，辅助生殖圣手格雷特，会没孩子？
啥？
提前生孩子？
现在？！
格雷特呆住了。不是，这就催婚，不，催生了啊！
是不是有点早！
他当场傻在那里，反而是赛瑞拉的反应，要比他快得多。银龙少女直接跳了起来，满脸通红：
“哥哥你说什么啊！！！”
一边说，一边满面通红，向外飞奔。奔出去的路上，顺手推了瓦斯卡一下——
噼里啪啦咔嚓咔嚓轰！！！
瓦斯卡被她推得直接摔了出去。砸在书桌上，连着书桌一起往后砸，桌脚断裂，桌面撞在墙上，碎裂、断折，然后，瓦斯卡跟着撞了上去，一头砸在墙上……
法师塔的墙壁都被砸起了一阵涟漪，魔法阵自行启动，保护墙壁不被外力砸伤。瓦斯卡划拉两下，努力撑起来，只看到妹妹的一个背影。
然后“砰”的一声大响，房门被重重摔上，一连串脚步声急促远去。瓦斯卡耳朵动了一动，分明听见脚步声重重离开，然后放轻，靠近，再放轻，再靠近……
妹妹你不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啊！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悄悄弹动，无声地给房门笼罩上一个消音法术。然后，就看见房门一动，悄然开了一条缝……
一边做小动作，一边摇头，苦笑。抬手一指，靠背椅，书桌，各种家具，一样样回复原位，修复完毕。瓦斯卡坐回老位置，摊手：
喂，给个说法？
“我记得之前我们有过交流，这件事情，等我传奇以后再提。”格雷特深呼吸了几下，按捺着满心的吐槽，慢慢道：
“我在龙岛没待多久吧？到现在为止，也只进阶了一次吧？你们怎么忽然就改主意了？我距离传奇还很远吧！赛瑞拉，也还小吧！”
“不小了，不小了。”瓦斯卡懒洋洋地改了个姿势。哪怕他现在是人形，不是龙形，趴在那里的样子，仍然从骨子里透出了慵懒：
“她已经是成年龙了，是成年龙，就意味着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了。事实上，青年龙就可以生孩子了，虽然比较少，而成年龙，是生育力最旺盛的时期。”
“但并不是对母亲、对孩子最好的时期，不是么？”格雷特反问。瓦斯卡愣了一愣，不等他回答，格雷特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生育对龙族的损耗是很大的，对于雌性龙族，损耗更大——
鉴于我是人类，我没法本能地聚集能量，供给孩子，这部分能量几乎全要由赛瑞拉来承担。这么大的消耗，我担心，会打断她的传奇之路。”
瓦斯卡不再趴着了。他坐直了一点身体，叹气，再叹气，努力叹气。格雷特顶着他的叹气声，慢慢地继续说下去：
“时间这个东西，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对于还没到百岁的巨龙来说，几百年后，一千年后的事情，仿佛是永远也不会到来一样，但是它终究会到来……”
他往后一靠，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到了龙岛北面尽头的龙墓，看到了龙墓里的那一条条巨龙遗骸：
“我希望，我和赛瑞拉，能够长长久久地相伴下去。为此，我希望，我能够成就传奇，赛瑞拉能够成就传奇。
如果在这之前，我就和她有了孩子，最后我又没能踏入传奇……我怕她伤心。如果她为了生孩子，最后没能踏入传奇，我会非常，非常的愧疚。”
瓦斯卡连叹气都叹不出了。他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了好多下，才轻声道：
“可是你是半精灵。一半人类血统，一半精灵血统。这就意味着，伱就算不进阶，寿命也至少能达到三百年。
而哪怕你卡在半步传奇，以自然行者的身份，和世界对你的眷顾……”
他歪了歪脑袋，又掰了两下手指：
“五百年？六百年？哪怕对于龙族，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不短的时间了，不会留遗憾了……”
格雷特微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不留遗憾呢？生命走到尽头，不得不放开爱人的手，怎么可能不留遗憾呢？被留下的那一个，怎么会不痛苦呢？
明明能够做到的……明明可以相伴更久的……只要当时克制一点，只要当时，把更多的精力，投入自己的提高和完善……
“还有孩子。成年龙是可以生孩子了，但是壮年巨龙，传奇巨龙，他们生下的孩子，会更强大，会走得更远吧？”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能够给予孩子更高的起点，为什么不呢？
“可你们也得生得出啊！”瓦斯卡就差跺脚了：
“而且，一对夫妻，总需要有孩子的！没有孩子，走不远。特别是……”
他看了格雷特一眼，欲言又止。格雷特已经心领神会：
“特别是人类？或者短生种？因为生命短暂，所以特别倾向于留下后嗣，如果没有后嗣，就会焦躁，苦闷，甚至不计代价地寻求别的方法，进而影响夫妻关系？”
瓦斯卡连叹气都不叹气了。他抻直腰杆，认认真真地盯着格雷特，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你对赛瑞拉真的非常好了，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的龙族，都做不到你这个程度——”
说着目光漂移了一下。何止做不到这个程度，龙族，哪怕是像他父母一样，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夫妻，财产都不存在任何混同，丈夫的财宝是丈夫的，妻子的财宝是妻子的。
要花钱的时候，哪怕一个铜板，都得算得清清楚楚。夫妻是夫妻，养孩子是养孩子，我的宝库，决不许你踏进去一步！
哪像格雷特这里，还没订婚，就已经送了一份足够支撑赛瑞拉进阶传奇的财富了……日常林林总总，什么银币床，什么等身金人，什么宝石，送了不知道多少……
“但是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长，非常非常地漫长。再深厚的情意，也有可能被时间消磨，特别是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瓦斯卡诚恳地看着格雷特：
“我们不是怕你变心……或者说，我们不是怕你放弃赛瑞拉，去爱上另外的女人，呃，另外的雌性。
但是，很多传奇，没有孩子，就没有东西拉住他们，他们就会沉迷于探寻这个世界的奥秘，一去不回头，和自己的配偶越来越疏远。”
这种情况他们见得多了！
人类传奇，精灵传奇，龙族传奇——哪怕龙族传奇也不能免俗！
都不用到没孩子的地步，只要孩子大了，可以独立了，夫妻两个分居，各自追求各自的爱好，研究各自的领域，都是常见的事儿。
事实上，像他的父母这样，最小的赛瑞拉都出门游历了，夫妻两个还住同一个龙巢的，反而是比较稀罕的情况……
他父母这样，没关系。别的龙族也是这样，也没关系。但是，格雷特抛下他妹妹，一头扎进研究里去，闪得他妹妹独自一人，他这个当哥哥的……
心疼。
格雷特反而笑了起来。这一笑，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双眼熠熠生辉：
“好啦，你不就是担心我们登临传奇以后，没法生孩子么？放心吧，这个问题，我会解决的，我一定要解决的——”
他站起身，用力一挥胳膊，指向窗外遥远的云空：
“龙族传奇也好，人类传奇也好，他们难以生育的问题，我会尽量解决的，而且，多半会在我自己登临传奇之前解决。只要解决了，你还怕我们没有孩子？”
你就这么有信心吗？
啊？
这么多龙族，这么多传奇巨龙，一代一代，想要破解的难题，他们都做不到，你就能做到了？
瓦斯卡一肚子老槽吐不出来。他吸气，吸气，再吸气，吸了半天，终于长长吐出：
“所以你的研究进度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有个突破？不说传奇巨龙了，半步传奇的壮年龙，据我所知，好多在你这里排队的呢！”
“呃……”
格雷特的笑容立刻就垮了。
壮年龙，半步传奇的壮年龙，他现在还搞不定……成年龙和壮年龙差距太大了，等级高一级，染色体里的超凡点位，比例提高很大一截……
成年龙，不用他帮忙，自己也能生；壮年龙，用得着他帮忙了，他暂时搞不定。
这就约等于前世做辅助生殖工作，只对20刚出头的年轻人起作用，他们不用辅助生殖，自己也能生；
那些30出头，甚至40出头的夫妻，精子活力也弱，卵子活力也差，激素水平不够，基础病也上来了……
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怀不上，生不出，辅助生殖中心两手一摊：对不起，你们这种情况，我们帮不上忙！
要你何用？！
“再等等，再等等……有几个关键点我始终突破不了……”他双手抱头，简直恨不得一头磕在桌子上：
“再给我一些时间……唉，我到底只是16级的魔法师……哪怕再升一级也好，17级就能用九环法术了，能用的手段就更多了……”
事实上，九环都没用。格雷特心里明白得很，他现在的难题，不是区区九环法术就能破解的——
虽然“区区”两个字用来形容九环法术，尤其是自己还没触摸到的九环法术，似乎狂妄了一些，但是，要让他迈过现在的坎儿，还真得靠老师帮忙。
老师，你啥时候来啊——

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雷霆之主，你一个人能顶几条传奇巨龙？
“雷霆之主什么时候能赶到？”
这个问题，格雷特在哀号，菲尔碧大法师在询问，天空龙城上，也有许许多多的声音在问。
红龙安西扑打着双翼，再一次冲上世界障壁，又再一次精疲力竭地下来。
就在刚才，他又经历了一次艰难的战斗，力量将近耗竭，全身被切出不计其数的口子，好不容易才在同伴的掩护下撤退。
那些切开屏障，凛冽卷出的黑风，实在是太难对付了，一不小心，就直接往肉里面钻啊！
“这次我一定要休息了！一定要好好好好地休息！浸到岩浆里去大睡一觉，至少睡个十年八年！”
他恶狠狠地吐槽。巴蒂斯塔长老念念有词，一把一把的治疗术往他身上扔，同时召唤出排班表，飞快地改了几行字：
“你的伤不重，最多休息十天。十天一到，还得继续上去干活儿。”
“我@#$％&＊……”
安西爆发出一堆粗口，带着黑烟的火星子，和他的唾沫一起，四下乱喷。巴蒂斯塔长老笑着挪了个方向，避开那些火星，手上不停，继续为他治疗：
“你也休息，他也休息，就没有谁能顶上去了。世界壁障一旦出问题，最先碰上麻烦的，还是天空龙城。
再熬一熬吧，天空龙城的迷锁在调整了，等这一轮调整完，迷锁扩张，大家就能喘口气了……”
红龙安西嘟嘟囔囔地骂着。调整迷锁，意味着大量能源的投入，大量能源的投入，意味着他们的领地上，都需要提供大量魔晶石、宝石、各种贵重资源。
又是一大笔财宝要飞出去了！
这次过来的小世界，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可以收藏下来，当成财宝的东西……回不了本……
接受完治疗，安西回到他在天空龙城上的龙巢，盘成一团，双翼盖住身体，陷入沉眠。龙巢自动转化能量，调整成浓郁的火元素，包围住他，让他快速恢复能量。
而巴蒂斯塔长老那里，又迎来了另外一条传奇巨龙，同样精疲力竭，同样带着满身的伤痕，同样需要治疗。
巴蒂斯塔长老叹了口气，再度调动治疗力量：
“还好还好，都是皮肉伤，治好就没事了……需要调整排班吗？多一个帮手？我看你们每一个，都比上次伤得重……”
“没事儿……”钢龙巴斯托斯咬着牙撑起身体：
“这种程度的伤，吃一顿，再睡一觉就好了。对了，我填肚子的矿石，能从天空龙城的宝库里拿吗？”
“你说呢？！”
作为初入传奇的巨龙，红龙安西、钢龙巴斯托斯他们关心的，只是他们的力量，以及他们的财宝。而传奇三阶的巨龙们，关心的东西就更多了：
“我们的人手……勉强够用，但是如果损失一位传奇三阶，或者损失三位以上的传奇二阶，就会陷入紧张，没有谁可以轮替。
到时候，大家都得顶上去，咬着牙、带着伤顶上去。所以，还有更多的人手可以调用吗？”
“紫晶龙基尔巴特，传奇二阶，这一百年来都在大荒原沉睡。银龙奥菲利亚已经找到了他，但是还没能成功进入他的龙巢。”
“黑龙卡尔玛，传奇二阶，在黑大陆的瘟疫沼泽里沉睡。他答应回来，但是还要整理一下龙巢，估计一个月以后到达。”
“黄铜龙巴鲁蒙格，传奇三阶，游历异空间，至今……没有联系上……”
龙吟阵阵，传奇巨龙们交换着信息。一个月，两个月，在龙族看来都不算很长的时间，闭上眼打个盹就过去了。
但是，“没有传奇三阶顶住，总是个问题……还有别的方法能联系到巴鲁蒙格吗？他到底去了哪个异空间，有下落吗？”
“没有……”巴蒂斯塔长老声音疲惫：
“好消息是，小格雷特的老师，人类魔法师雷霆之主阁下，三阶传奇，预期将在一两个月之后赶到。”
“就不能快一点吗？”
“他陪着他的妻子外出游历，恐怕真的快不了……就算他到达了，也只能有限度地加入我们，不可能像龙族一样拼命的……”
“唉……”
叹息声此起彼伏：
“以前总觉得，人类没有龙族强，是一件好事。但是真碰到事儿了，还是希望我们的盟友，能顶一个传奇三阶的巨龙，不要只顶半个……”
“所以克里斯汀，伱的战斗力，能顶得上传奇三阶的巨龙吗？”
海波摇荡，诺瑞尔公主好奇地问自己的丈夫。雷霆之主停笔抬头，想了想，摇摇头：
“没打过，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短时间内的战斗力，我绝对不比他们差。”
我的力量来源，和他们可不一样啊！对世界奥秘的探寻，对原子、电子、各种粒子的研究，每一点，都在增强我的战斗力的！
同等级的施法者，有特殊的法术模型，有尖端研究，能爆发出的战斗力，比起踏着别人道途的施法者，要强悍几倍，甚至十几倍！
“那……长时间呢？”
短兵相接，诺瑞尔公主也不觉得丈夫就比别人差了。但是龙族强就强在，身躯庞大，能积累的力量也足够庞大。
能量密度如果相同的话，按照体型等比例计算，一条传奇三阶的巨龙，至少也是一位人类魔法师的几百倍，上千倍。
“那就不好说了。”雷霆之主扬了扬手里的笔：
“传奇施法者，调用能量，看的是和这个世界共鸣的程度，不仅仅是看自己体内储存了多少力量。靠自己的力量，累死也打不完啊！还有我们的秘密武器——”
他指了指船舱下方。诺瑞尔公主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可把哥哥搜刮得够惨啊。我们走的时候，哥哥脸都要青了……”
“他装出来的。只是一条矿脉而已，同样的矿脉，秘境有几百条，哪里就心疼成这样了？”雷霆之主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对了，前面有个小岛，我去做一下实验。如果这次实验顺利的话，我长期战斗的能力，应该也能赶上巨龙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章 你们做实验，为啥要拆我的家！
“轰！”
一声巨响。精灵公主按照丈夫的关照，把航船停在三十里外，另一座小岛的避风处。与雷霆之主做实验的小岛之间，明明隔了一座小山，仍然被这巨响惊了一跳。
她素手推窗，仰头望去，只见雀鸟惊飞，一片嘈杂忙乱。纵身飞上，越过山峰，只见一团蘑菇形状的云气高高升起，周围白云翻滚排荡，被它远远推开。
再开启了鹰眼术遥望，小岛上树木倒伏，枝叶残落，爆炸中心处，凹下老大一个坑洞，当中一片焦黑。坑洞附近，山岩粉碎，树木消失。
整个焦黑、粉碎、消失的直径，达到了一公里左右。而树木倒伏的半径，至少在2公里以上——
至少，这个范围内的乔木，灌木，就没有看到还能站着的。
至于鸟兽，没有一只鸟能够飞起，没有一只野兽，不管是大还是小，是兔子还是野猪，在视野内撒腿乱跑。
诺瑞尔公主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爆炸……这个爆炸的威力，比上一次高得多了呀……”
雷霆之主第一次试验的时候，周围生物汽化消失的半径，没有超过350米，被刻意放出去的牲畜，1.5公里内，好歹还能留一口气。
这才几次，汽化半径，就已经增大到500米，冲击波半径，增大到2公里以上了……
这个威力，已经够得上传奇二阶了吧？传奇初阶的法术她也知道，除了像是【严寒之冬】这样的气候法术，或者【死亡天幕】这样的状态法术，覆盖面积都不大。
攻击型的法术，杀伤直径300米，已经是相当相当的强力。而雷霆之主的这个法术，覆盖面积，翻两倍都不止了。
但是翻倍的威力，意味着翻倍的伤害。精灵公主再把目光放得远一点，烈烈火光，焚密林，吞鸟兽，正在向远处推去，大有吞没全岛的势头。
诺瑞尔公主大是心痛，轻轻叹了口气：
“自然……”
这魔法暴烈如此，一次爆炸，一个小岛上的草木鸟兽，就毁灭殆尽——这还不算那些放射性的残骸，随风随雨漂流入海，对海洋造成的伤害。
这样的实验，对自然的伤害，终究会反噬到实验者身上，削去世界对实验者的眷顾。
但是这一路行来，并没有像是太阳王国的沙漠之类，生机稀少的地方。想要做实验，只能在路上寻找岛屿了。
她微闭双目，默默祈祷。但愿丈夫的实验快点取得成功，对自然的伤害能少就少；
但愿这个法术模型完善以后，为世界征战，抵御外来的侵略，能让世界的眷顾有所回复……
祈祷完毕再睁开双眼，一道人影，已经冲霄而起。雷霆之主身边撑开一片防护罩，若明若暗，七彩流离，一头向爆心扎去。
在蘑菇云里走了一圈，又降下高度，在地面上的坑洞里掠了一圈，其间时不时停下，打出一个个魔法，测量、取样。
诺瑞尔公主舒了一口气，也凝立空中，开始打出一个个手势。身边光芒隐现，织成一个一个魔法符印，自动测量、计算起来。
一边计算，一边念念有词：
“高度12公里……直径……5公里……高度超过上次20％，直径也增大，看来爆炸威力确实有所提升……”
哎，可惜提升的程度，到底还是差了不少。
丈夫曾经说过，如果能把爆炸物的利用率提高到50％以上，这个蘑菇云的高度，应该能达到15公里以上，直径也要再大一圈儿。
而丈夫最重视要的是，爆炸之初，向外膨胀的那个火球——外围的冲击波只能对付小卒，而火球所到之处，焚城灭国，什么强大的魔法防御都挡不住。
在太阳之国的戈壁滩上，他们曾经把一些秘银、精金打造的魔法盾牌、魔法武器，以及其他防御魔法道具，沿着爆心向外，隔一段放一个，隔一段放一个。
哪怕激发了上面的防御魔法，爆心附近，那些魔法道具也化为气体，无影无踪；
火球膨胀的边缘附近，那些秘银和精金的盾牌，都已经被熔化，扭曲，只能勉强看得出材质。
“想要在星空之上，对付那些外敌，只能靠当中的火球。”丈夫曾经这么说：
“能把攻击距离提升到30里以上，火球半径提升到1公里以上，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就可以放开手攻击了……”
唉，想要达到他心目中的威力，也不知道还得实验几次，还得再伤害多少自然。光是这一次，她要修补，已经是大费手脚了……
她静静地想了好一会儿，蘑菇云当中，雷霆之主悠然飞出。一抬手，海面上风涛滚滚，一股巨浪凭空掀起，直上云天。
这股巨浪散开、摆荡、摩擦。须臾之间，已经引动了天上雷云。风雷激荡，快速聚集过来，盖在蘑菇云上方。
一声雷震，暴雨倾盆。蘑菇云里掀起的烟气被这暴雨一洗，淅淅沥沥，很快就削去了一大片。
“唉……”
诺瑞尔公主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那些放射性尘埃，衰减的速度有快有慢，并不受任何法术影响，至少，不受当前已有的法术影响。
丈夫哪怕已经是传奇三阶，能做到的，也只有招来雨云，经历冲刷，让这些尘埃快速沉降，快速入海。
期待海洋的巨大体量，和强大的包容能力，能快点稀释、消化掉放射性尘埃的影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加干预，任凭蘑菇云悬停在岛屿上方，萦绕不去，对自然的伤害只有更强。
毕竟，广义的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些尘埃，但是一棵树，一株草，或者一条鱼，短时间内摄入的放射性尘埃是多还是少，就是生或者死、健康或畸变的区别……
她遥遥观察着，在得到“已经安全”的信息之前，控制着自己不靠过去。雷霆之主自己也站在雷云下方，由得暴雨落在他身周的防御罩上，极力冲刷。
好半天，他才飞出雷云，身边的防御罩向外一爆，排拒开周围可能存在的些许沾染。
一团蒙蒙云气飞出，罩住他全身，转了一圈，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是清清朗朗，纤尘不染。
“爆炸物的利用率，比上一次高了50％。”飞到妻子身边，雷霆之主嘴角含笑，神情舒朗：
“只可惜，这个法术模型的威力，已经到了极限。我还有两个想法要试一试，争取在到达龙岛之前，把法术威力再提高一倍。”
哪怕再提高一倍，也就这么点儿体量，在战场上，达不成决定性的一击。唉，当初精灵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把整个永恒之井都炸了……
有没有可能，弄一个永恒之井体量的大炸弹，扔进龙族对面的那个小世界里去……轰的一声，那就一劳永逸了……
诺瑞尔公主并不知道丈夫在动这种歪脑筋。她满目爱意地望着雷霆之主：
“嗯，你一定行的！”
夫妻俩温存片刻，肩并着肩，开始观察雷云。
两人各自摆出魔法装备，魔法道具，忙忙碌碌，测算着蘑菇云缩小的速度、空气中尘埃扩散的速度、各自各样能想到的数据……
整整一天之后，雷云散去，蘑菇云也消隐无踪，整座岛屿澄净如洗。绝大多数的放射性尘埃，已经随着暴雨被冲下山岩，冲入海洋，又被潮汐卷到大海深处。
精灵公主轻轻挣脱丈夫的手掌，向前飞去。一边飞，一边已经撑起了防御罩。飞至岛屿前方，轻轻舒袖，无数细微的绿点从她的指缝之间飞出，向下方岛屿落去。
须臾，整个岛屿，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生机涌动。先是地面上长出茸茸绿草，绿草覆盖了整座岛屿；
然后，雨水汩汩，在岛上积成一汪一汪的水洼，水流涌动成小溪，小溪凝成湖泊；
再然后，灌木、乔木，挨个儿拔地而起。
诺瑞尔公主心醉神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先是暴雨冲洗，再是草木催发，这座被伤害过的小岛，生机很快就复原了极大的一部分。
自然自有其包容修复的力量，可想而知，假以时日，这座被伤害过的岛屿，也会重新焕发出美丽的光彩。
“放心，这点伤害，对自然的消化能力来说，不值一提。”雷霆之主淡定地飞了过来，挽住妻子手掌：
“再实验几次，确认完法术模型，我就去世界壁障附近尝试。到时候，就不会伤害自然了。”
诺瑞尔公主对他嫣然一笑。
虽然期待再能看几次，有点对自然幸灾乐祸、跟在破坏者后面捡漏的味道，但是，观察被破坏的自然如何恢复生机，也能为她带来不一样的感悟。
嗯，也不知道龙岛那里，有没有合适进行实验的地方，到时候，她也可以不插手，不修补，只是观察。
她隐隐有感觉，观察个一轮两轮，提供的感悟，说不定就是她登临传奇的契机……
夫妻俩在小岛附近观察了三天，研究了三天，继续他们的航程。精灵航船扬帆远去，不到一天，船影、气息、传奇特有的威压，就已经消失得看不见了。
直到此时，一头羽毛绚烂的大鸟，才从附近岛屿横空而至，绕着发生爆炸的小岛飞了三圈，骂骂咧咧：
“见鬼，我倒了什么霉了这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筑巢，刚刚把窝弄好，就被人炸了！”
他升高，下降，再升高，再下降，落在地面上，用力刨土。哗啦一响，脚底下的山头，直接崩了半边，如果不是他起飞得快，怕是要连自个儿一起塌下去……
“我的窝啊！我的巢啊！我好不容易筑好的！”大鸟扑扇翅膀，飞起在空中，头顶上的冠毛全都炸了起来：
“我还指望着这个巢来找配偶呢！！！”
现在全完了，巢没有了，筑巢的树没有了，连那片树林生长的山坡都崩了……周围的鸟兽也全部消失了，海里的大鱼也跑得干干净净，这个窝，不能要了……
至少要迁出去一百里！一百里啊！又要重新挑树，又要重新筑巢，周围的强力魔兽，还得再重新打一遍……
“是谁这么不讲理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
它嘟嘟囔囔地骂着，并没有想要追上去找茬的意思。想也知道，能把岛屿炸成这样的，不管是人类还是魔兽，都不是他惹得起的，追上去，也就是白给罢了。
雷霆之主并不知道，身后的小岛上，有一只高阶魔兽正在呼天抢地——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精灵航船兜满海风，乘着洋流，笔直向北行去。雷霆之主在船舱里写写算算，诺瑞尔公主莳花弄草，感受着和永聚岛上完全不相同的生命力。
果然离开永聚岛是对的，看过拔地而起的高原，看过横亘于大地上，铁骨森森的山脉，看过一条一条深深印入大地的沟壑，看过高原边上，猛然降低、郁郁葱葱的雨林……
各种各样的环境，加在一起，才是自然。再往北，还可以看见大平原，看见沼泽，看见贫瘠的荒野，看见一望无际的雪原。
还有，天空龙城，那座悬于天上的城市，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克里斯汀……你说，世界障壁之外，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不知道。我想去看看。”
“嗯，我也想去看看。”
“那要等你成就了传奇以后。登临传奇之前，哪怕我尽力保护你，也可能有保护不周的地方。成就传奇以后，世界障壁之外，就可以偶尔看一眼了。”
诺瑞尔公主露出了欢悦的笑容。她放下手里的花洒，仰起头，看向漫天星斗的天幕，看向海波上，刚刚升起的那一轮圆月：
“世界障壁之外，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月亮呢？到了那里，能看到银月女士的笑容吗？”
雷霆之主默默低头，继续计算、书写，当成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按照议会对星辰、日月的研究和推断，银月女士就算存在，应该也不会住在月亮上。当然，这话是不可能和老婆说的，要不然的话……
不是今晚能不能上床的问题了，是会不会被赶下船，需要自己跟着船飞的问题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龙族是个龙行为，还是和魔法师结盟？
万顷碧波上，五彩斑斓的大鸟展开双翅，盘旋哀鸣，不停骂人。
尼维斯城里，光辉教廷安设的探子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云端，把一句粗口咽回肚里。
龙、龙啊！
两条巨龙！
展开双翼，从伊戈尔峰侧面飞出，绕着山峰飞一个圈子，又一头扎回山腹当中。
一条全身洁白的巨龙，和一条黄灿灿的金属色巨龙，忽而首尾相衔，忽而追到并肩飞行。而且，居然没有打起来……
没打起来！
这太反常了！
不是说龙族都是狂暴、凶猛、吝啬的巨兽吗？
不是说龙族对自己的领地万分看重，不被允许的人进入，立刻就会被视为敌人，加以驱逐么？
不是说不同种族的巨龙没法住在一起，否则立刻就能打起来，哪怕同一种族的巨龙，也很有可能打起来吗？
为什么它们会住到尼维斯来？住到伊戈尔峰来？
为什么，它们自己互相没有打起来，和尼维斯的魔法师们，也没有打起来？
难道，这些巨龙和魔法议会……结盟了？
探子打了个哆嗦，默默退入人群。街道上，正有负责市政管理的小吏敲锣打鼓，沿街宣传：
“大家不要惊慌，不要惊慌！”
“这两条巨龙，是过来配合我们的魔法师研究，不会骚扰普通居民！”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近距离围观，不靠近他们的龙巢——当然你们也靠近不了——不会引发他们的攻击！”
看来真的是双方说好的。探子胸口闷闷的，爬上停在一边的马车，抖了抖缰绳。一声轻喝，载客马车“哒哒”地跑了起来：
这个信息，得赶紧传出去啊！
让光辉圣城那边知道，魔法师们有龙了！疑似和龙族结盟！
想要打过来的，想要开启大战的，赶紧换个方向吧，那可是龙族啊！
……哦，现在已经没有光辉圣城了……
光辉圣城确实没有了。教宗，圣骑士，苦修士，大裁判长，从光辉圣城逃出来的传奇们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传奇们，反复试探、反复研究，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光辉圣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受诅咒的城市。
或者说，在召唤神恩，与圣城下镇压的魔鬼同归于尽后，这所城市，已经不适合凡人居住。
神恩太盛，是为天上之城，降落地面。除了少数光辉之主特别眷顾的神恩者之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长久居住，甚至，不得踏足圣城周边。
神的辉光，岂容凡人随意窥视？
……随便怎么说。总之，光辉圣城的百万居民，除了已经回归天国的那些，其余的，从最高贵的教宗到最底层的贫民，都得换个地方住了。
于贫民，这是一场艰难的跋涉。舍下房宅，舍下家业，甚至舍下重病、重伤、奄奄一息的家人，在圣职者的指引下，忍饥挨饿，顶风冒雨，步步向前。
去哪里？
不知道。
要走多久？
不知道。
到达目的地以后，何以为生？
也不知道。
引领他们的神职人员，只会翻来覆去地背诵经文：
“主的使徒用手杖击打磐石，磐石中就流出水来，使百姓可以喝。”
“野地面上，有如同白霜的小圆物，颜色是白的，滋味如掺蜜的薄饼。主的使徒对百姓说，这就是主给你们的食物。”
“日间，主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
好吧，不管怎么样，跟着神职人员走的时候，他们有食物吃，有清水喝。病了痛了，有人治疗。
不管被治疗完以后，过几天会不会更加厉害地复发，总之当时是有人治过了……
而神职人员，特别是高阶神职人员，教宗以及诸位传奇，他们事实上承担着更大的压力。
一座百万规模的城市——好吧，迄今为止，已经死掉20万人了——要搬迁，每天一睁眼，要吃要喝，走几步，要拉要撒。
往哪里去？
多大的土地才能容纳得下他们？
还得是整片的土地，整片的闲置土地，不能是已经被人占了的土地。
光辉圣城周围，全都是高阶圣职者和高阶贵族们的领地，密密麻麻占满了的，上哪儿抠出一片土地来？
还要没有佃户耕种的，能够给新人的土地……
教宗愁啊，愁啊，简直愁白了头。这种忧愁，还没人分担！
紧急回援的诸位传奇，比如【无垢行者】西吉弗雷，比如【慈悲之手】玛丽埃塔嬷嬷，都是性情高洁，生活清廉简朴。
他们手下的苦修士，治疗者，修女，只需要那么一小片地方，日吃一升粮，夜眠七尺地。
要他们去斡旋，去施压，甚至去敲诈，从附近的圣职者和贵族那里抠出土地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人家也根本没有需求！
教宗只能带着自己的嫡系人手努力干活。许诺，沟通，斡旋，费了不知多少工夫，终于在附近的圣布拉诺湖边，勉强找了一块平地，把贫民们安置下来——
代价是，莱茵王国七大选侯中的马尔丁大主教，被默认为下一任教宗。
马尔丁大主教位尊望重。这个位置的传承，来源于当年神圣大帝国的大宰相。他也是教宗在圣山以北的代理人，是教宗之外，唯一能称“圣座”的神职人员。
唯一的弱点就是，马尔丁大主教区，占据的地盘繁华富庶，却不算广大，人口也不算太多。
因为这个弱点，教宗才能对马尔丁大主教进行制衡，把他牢牢地压在自己的主教区，不能对光辉圣城本部伸手。
但是这一次，教宗只能做出让步，来让光辉圣城缓一口气。除了平民需要安置，还有大量神职人员需要安置，还有大量的教堂需要重建——
虽然教典里说过，安置圣柜只需要用羊毛和细麻的线织造帐幕，再划一个院子容纳帐幕和帘帷，但是，习惯了巍峨的大教堂，完全回不去土坛、帐篷和帘帷的世界了！
教徒的信仰会动摇的！
神职人员的信心和荣耀，也会动摇的！
信仰之力，也会无处积蓄，无处安放……总之，至高无上的光辉教廷，必须要有至高无上的教堂来匹配！
要有教堂，要有房屋，要有城市，就需要大量大量的资源。哪怕向别的教区低头，这口气，也得缓一缓。
至于这口气缓过来以后，光辉教廷的中枢大权，是永久旁落，还是能再次夺回，那就不好说了。
教宗本来的想法，是找个软柿子捏一把，顺便整合光辉教廷的力量，顺便顺便排除异己。这当中，肯特王国，或者说尼维斯的魔法议会，就是备选的软柿子之一。
至于这柿子到底软不软，能不能捏，要不要挑个别的柿子，还有待于进一步探查信息，以及传奇们的决定。
而现在，就在软柿子快要选出来的时候，从尼维斯那里，来了一份加急情报：
“龙？”
“龙族？”
“两条巨龙？”
“公然在尼维斯出现，没有对市民发起攻击，盘旋之后，进入了伊戈尔峰的山腹？”
“而且，还是两条不同种族的巨龙……”
教廷的传奇们传看着最新的消息。白龙和青铜龙，或者黄铜龙？不算是死对头，见面就往死力打的那种，但是，也绝不会亲密到可以随便一起飞行。
而且，他们能进入伊戈尔峰的山腹，只能说，应该已经和魔法师们达成了某种协定。
“是什么层次的巨龙？”已经接掌了圣骑士团的【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沉声问道。多年征战，又多年在外面游历，他对龙族还是比较了解的：
“成年龙？壮年龙？或者……传奇巨龙？”
“不知道……传过来消息的探子级别比较低，只是在街道上看见的，他不具备判断龙族年龄和能力的本领……”
大裁判长手里捻着消息纸条，微微皱眉：
“或者，我们需要动用更高级别的探子，去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不用更高级别。个头他会测量吧？身长，尾长，大概估计一下，就能知道是哪个层次的巨龙。”埃比&#183;卢西奥想也不想：
“远距离测量巨兽的大小，我记得圣骑士团教过……探子不懂？不懂就传信过去，让他学一下，然后再把消息传过来。”
如果只是成年龙，那有理由怀疑，只是某一条龙的个人，不，个龙行为。受雇也好，报恩也好，和某个人类私下结盟也好，甚至来拜访也好，理由千奇百怪。
前些年，那个名为【瘟疫之主】的渎神者，他的身边，不是也有一条年轻银龙陪伴么？
再往前，不是有一条金龙拜访了肯特王国的王都，然后陪着那个名号为【雷霆之主】的渎神者，远去尼维斯么？
“所以，如果是传奇巨龙，我们就能判断，应该是龙族和魔法议会结盟了？”教宗捋了捋胡子，眉心仍然没有展开。
“不……应该说，如果是成年龙，或者壮年龙，我们就算打过去，应该也能收住手……只要能收住手，龙族应该就没理由大举介入……”

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绝世猛女师姐，你要靠这个登临传奇吗？
“龙族出现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对面去了。”
光辉教廷的行动，自然也在魔法议会的关注之下。
毫无疑问，不可能巨细靡遗，毕竟还要给那些探子活动的空间。让他们相信，自己打探到的东西，是由他们的自由意志去寻找线索、由他们自己判断，需要送回去的。
但是，那些明面上的探子，大概往哪个方向使劲儿，可能打探到一些什么，议会还是比较有数的。有些消息，本来就是放给他们看的。
“最近打探情况的人也多了些。”
评审会当中，咒法系的评审委员沉声道：
“已经有人摸到龙巢宾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供给龙族的资源，种类、数量，特别是从哪里走账。打探者的名单，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建议再排摸一遍。”
“目前还没有人追查往龙岛去的飞空艇。”变化系的评审委员加上一句：
“探子的级别，应该没有碰到那条线。但是，那边的保密还是需要加强，还有各个学派忽然消失的，去龙岛的研究者们，以及和那边合作研究的同仁，都需要重申保密工作。”
“消息放得越慢越好。隔半年，放一点，再隔半年，再放一点。”防护系的评审委员向后一仰，一对法师之手飞起，娴熟地托住他的后脑：
“让他们犹犹豫豫，再犹犹豫豫，每次爪子想伸出来，听到点儿消息缩回去，再伸出来，再缩回去……”
“总而言之，时间是在我们这一边的。”预言系的评审委员也跟着向后一靠。黑纱微微拂动，又垂下来遮住她的面容。黑纱之下，空灵缥缈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们的魔法师在不断成长，我们的传奇在不断增加，我们的法师塔也在不断增多。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或许会有第二座通天塔——”
如果新晋传奇，【烈阳之冕】阁下，真能把永恒之井建立在肯特王国的大地上，那么，他们很快就要有第二座，第三座，乃至第无数座通天塔。
甚至有一天，像上古时代的传说一样，把整个法师之城托举到天上，无数法师塔集合成一座浮空之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那个时候，智慧的光芒，必然能遍照整个人类世界。区区光辉教廷，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第二座通天塔暂时没有，新大陆上，龙岛上，也有一座又一座的法师塔，雨后春笋一样建造起来。
“去新大陆”，对于魔法师而言，再也不是畏途，不是流放发配。
随着法师塔能量的增强，随着通讯更加方便，随着大批高阶法师组团远赴海外，拿着别人家的资源和能量，做着自己的研究……
魔法师人均能拿到的资源和能量大大提升，相应的，人均能出的成果，和创造的财富，也大大提升。
可以想见，未来几十年，必定是一个高阶法师喷涌而出的时代。
“总之，我们需要拖延……拖延……极力拖延。阁下们不会关注细节，这些琐事，就全靠我们了。”
“加把劲！”
“我们会看到光明的未来……越来越光明的未来！”
“对了，两位传奇巨龙的龙巢都安排好了吗？供奉都安置好了吗？两位传奇巨龙，什么时候到达？”
“不知道……这要看雷霆之主阁下，什么时候能到达龙岛……”
“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送去龙岛？”
“不知道……这要看那边什么时候呼叫物资……顺便，要看那边什么时候攒够一批东西，要送回来……”
“下一批魔法师，什么时候能去龙岛？”
“这个就更不知道了……第二批刚去呢，第三批什么时候去，能不能去，要看我们的瘟疫之主阁下，他的研究什么时候取得关键性突破……”
“别叫他瘟疫之主！我们塑能系没答应！也别提前叫他阁下！”
“叫一叫怎么啦！叫一叫怎么啦！！！”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今天的评审会联席会议，不出意外地，又以塑能系和死灵系互丢东西结束了呢。
被魔法议会寄予厚望的瘟疫之主阁下，并没有如评审会所期待的那样，立刻取得关键性突破。他还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电镜，一点一点地磨：
“复制成功！”
“复制成功！”
“欸，复制失败。”
“复制成功，但是降级了……”
“又是一个降级……”
高阶生物的细胞，要什么条件，染色体才能正常分裂、正常复制？
要提供多少能量？要提供什么性质的能量？
提供多少能量，能让细胞正常复制，多少能量会造成降级，多少能量会造成复制失败？
直接用龙族的生殖细胞来做实验，大抵是不行的，格雷特还不想被吊起来抽，或者赶出龙岛。好在，只是复制的话，他还有别的法子：
受伤的组织，愈合、修复，不也是要依靠细胞分裂和复制吗？
那就，抓一只魔兽，在它身上划一道，等着看它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
同时，提供不同条件，观察它们愈合的过程，顺便，在愈合中的伤口上取样，看看这些新分裂出来的细胞，到底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有时候会复制失败，直接死掉？有时候只是降级？”
这个问题，格雷特答不出来，也不敢拍脑袋。他专门拨了一组人，观察魔兽身上的伤口，以及伤口上新增的细胞；
再拨一组人，观察魔蛙卵、魔鱼卵、各种低阶魔兽卵，每个阶段的细胞复制和染色体情况，到底有多少染色体点位，还支撑在超凡状态；
再拨一组人，把切割下来的染色体片段，放进各种仪器里面，用各种方式处理：
高温加热！在有限许愿术的指引下，让强大的能量，锁定某个特定的点位，给予强大热量！
——不好，这段染色体断裂了，分解了，变性了……
用红外线集中照射！
——不好，这段染色体还是完蛋了……看来，给它输能量的方法，不能用红外线……
用紫外线集中照射……
紫外线失败……
α射线，没有什么用。这段染色体当中，特定的超凡点位，该黯淡还是黯淡，该断裂还是断裂，完全救不回来。和静置不处理的对照组，没有任何区别。
γ射线，效果非常糟糕。横扫过去，染色体片段挨着就死，擦着就亡……不，挨着就崩解，擦着就断裂。
很明显，用γ射线给超凡染色体供能，或者说，给超凡细胞供能，不是个好主意，分分钟会搞坏事情。
β射线……别说，β射线，仿佛还真有点儿用。可惜β射线太难搞，显微电镜下，超凡点位亮一亮，亮一亮，昙花一现，然后……
然后，就当着观察者们的面，直接开始崩解。
“有没有可能，是β射线太强了，染色体扛不住？”
格雷特托腮纠结，β射线的本质，是高速电子流，极高速的，可达0.99倍光速的电子流。
这么多电子，带着强大的能量，前赴后继地打在染色体的超凡点位上。当然，打中的一瞬间，可能会为超凡点位提供能量，让它保持超凡状态；
但是，打过去的电子太多了，把这个超凡点位撑爆了，甚至，把整条染色体都撑爆了，那就……
那就完蛋了呀！
“师姐……”
“嗯？”
“有没有办法，让这个射线，一格一格，一点一点地射出来？”
“嗯？”
菲尔碧大法师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挥手赶开格雷特，自己张开小世界，把高速电子流射线，连同产生射线的装置，一起笼罩在内：
“嗯……有点难啊……”
格雷特后退，后退，再后退。大师姐张开的小世界并不大，直径只有一米多点儿，堪堪环绕着她的身体。
格雷特站在她边上，看见实质化的冥想世界里，微微泛蓝，隐隐能听得见噼啪声。他伸手向前，距离小世界边缘还有10厘米，手背上的汗毛已经根根竖立起来：
好强！
好强的电流！
师姐的小世界，和老师的小世界，都是由电流、电子、强电荷组成的吧！
“站远一点！”菲尔碧大法师低声呵斥。吼完格雷特，又盯着装置细看：
“真的挺难的……我试试看……”
她指尖弹动，弹动，再弹动。弹一下，摇摇头：
“不行，速度不够快……”
再弹一下，又摇摇头：
“还不够快……比自然产生的射线慢多了……”
又弹第三下，继续摇头：
“单纯隔断射线流也不行……只能控制到百分之一秒，这样还是不行，太多了……我再想想……”
格雷特慢慢地后退，再后退。师姐，你真的太强了！绝世猛男，不，绝世猛女啊！
手搓β射线什么的……之前大师兄捏的法术，是手搓核爆，到你头上，核爆倒是不手搓了，你尝试手搓β射线了！
你还打算一颗一颗地发射高能电子……而不是像之前的电子枪一样，发射低速电子……伱这是要以人力超越仪器啊！
如果给你画个螺旋，你是不是还能手搓加速器！
师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你把这个难点突破了，你就能登临传奇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菲尔碧：感觉我距离传奇又近了一点！
菲尔碧大法师凝视着面前的射线发生装置，整个人一动不动。
格雷特蹲在不远处，凝神屏息，不敢挪动一下步子、不敢发出一声询问或者咳嗽，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大了。
师姐现在看着安静，可是她双目精光闪烁，小世界边缘电流窜动，很明显是在全神思考。思考完毕的那一刻，就是出手的一刻——
万一要全力出手，很有可能，对小世界里电流的约束，就会不那么靠谱。在她身边的人、事、物，没准儿，就会被扫到一点……
格雷特提心吊胆，给自己身边丢了一个静音术，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先扔一个元素屏障，再开一个闪电护盾，然后召唤塔灵，在师姐身边，又下了一圈屏障。
法师塔里的仪器，可都是贵重物品！一旦毁了，有些要从尼维斯送来——而且还要定制；
有些要拜托炼金系的大佬手搓——而且要排队；
还有些，制作难度倒是不高，然而核心原料，来自精灵秘境里的矿石，经过层层精炼。格雷特手里固然存了些矿石，但是精炼工作，并不是他自己能够完成。
总之，这些仪器，能不毁掉，就不毁掉。
格雷特做好了一切准备，设下了能够设下的一切保护。然后，开始思考，要给师姐出主意吗？
比如说弄个加速器啥的？
弄盆水，搅啊搅搅啊搅，看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漾，越搅越快，越搅越快？
又或者，弄根绳子，一头绑个重物，拎在手里甩啊甩，甩啊甩？一圈，两圈，很多圈，越甩越快，然后一松手，绳子就带着重物高速飞出？
又或者……
算了算了，加速器这种东西，他只知道“回旋加速器”这个词。至于要怎么加速，用什么东西来加速，粒子从哪里走，用于加速的工具——比如线圈——要怎么排？
他完全不知道！
而且回旋加速器好像已经是最早期的版本了，后来迭代过很多次，出来过很多不同的种类。
既然他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只是知道一个名字，还是把嘴闭紧，让师姐自己去探索吧。
格雷特默默地又缩了一缩，安静等待。等了好一会儿，忽然，菲尔碧大法师的满头长发，无风自动——
铮、铮、铮！
三声轻响，她笼住发梢的发圈直接崩断，左右两边，两枚发卡崩开、远远飞出。长发扬起，根根炸开，发梢电火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师姐有什么感悟了！
师姐要出手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睁大双眼，眼中一片烁亮，电流四溢，随即，被约束成一条电蛇。
电蛇盘绕成环，然后继续扭曲，盘旋，转成一条长长的弹簧。不断拉长，不断变向。流光四溢的闪电，在师姐手里温驯而亲昵，如饲养了多年的宠物。
而电蛇之间，有莫名的力量涌起，萦回，摆荡——
格雷特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小小的手术剪，很久很久以前矮人族用不锈钢打的。
果然，剪刀一掏出来，就开始翘起、落下、左旋、右转。格雷特用力抠住剪刀把手上的两个环，才把它固定住，没有被磁场拽得直飞出去。
唔，果然师姐在折腾磁场，由电场环绕出磁场，再用磁场来……来……来干什么？！
电蛇不断扭动变化，磁场无影无形，格雷特一时间，真判断不出这个磁场要扭曲成什么样子。
只看见师姐全神贯注，忽然噼啪一响，又噼啪一响，再噼啪一响……
“嗯，这样子的话，倒是可以弄出一颗一颗的高速电子了。”好半天，菲尔碧大法师轻轻吁了口气，发丝垂落，电光收敛。
她反手拢了拢头发，手上仿佛蒙了一层柔润的水雾，又仿佛带了一个静电吸收器。一寸寸抚下去，那头愤怒炸开的长发，便应手柔顺地滑落下来：
“可惜速度太慢，而且两颗粒子发射之间，间隔得也实在太长。如果可以改进一下就好了……唔……”
她闭上双眼，凝神思索。须臾，实质化的冥想世界里，电流涌动，织成各种各样的符文和图像。
又有电流回旋，织成电蛇，膨胀成电球，压缩成电饼，相互靠近，相互吸引，相互摩荡。
电流的缝隙中，无影无形的磁场，也开始交织，变化。电流和磁场的涌动中，又有无色无形的力场架起，力场之中，狂风汹涌。
这是……在抽真空管？
接下来呢？
要弄荧光屏么？
或者做其他的东西？
师姐这种当场心算，当场手搓模拟，当场修改的研究方式，是真的厉害……啊……
格雷特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脊背抵上了硬邦邦的墙壁，才深吸口气，大喊一声：
“师姐，你要不要找个空旷地方去模拟？”
别在这里弄啊！
一个不小心，法术失控，把法师塔给弄炸了怎么好！！！
虽然法师塔本身有防御能力，但那防御也是有限的啊……而且，防御也要调动法师塔的能量，在外面空旷地方模拟，炸了随便炸，不消耗法师塔本源……
菲尔碧大法师一声不吭，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好一会儿，她身边的小世界才慢慢收敛，电光黯淡，磁场消褪，回复到正常状态：
“行啊！”
光华一闪，整个人消失不见。格雷特扑到窗口去看，没有，再开了法师塔的扫描功能，在法师塔好几十里外，看到了一个强能量反应，性质偏向雷电的那种。
嗯，就是师姐了，还是去了老地方，对，就是上次那个孤峰，师姐实验雷电法术，最后把自己弄没了的地方……
师姐你小心点啊！这次不要再把自己弄没了！再把自己弄消失了，我喊老师来救你，估计真的要被打一顿了！
菲尔碧大法师并不知道，小师弟在背后这样腹诽自己。她站在孤峰顶上，双臂张开，便有狂风呼啸，乌云积聚，雷霆应声而落：
上一次的事故并不是没有收获的。她隐隐约约感觉，已经快要摸到传奇的边缘。但是，想要踏足传奇，一是要解开这个世界的奥秘，二是要积累足够的能量——
只有能量足够，才能完成生命形态的跃迁，在向彼岸奋力一跃的过程中，不至于跌落下去。而这能量，“量”要足够，“质”也要足够。
“量”的积聚，依靠冥想，依靠呼吸，依靠吸引足够多的元素，让自己冥想世界的实质化向前进一步，再进一步。
这是个水磨工夫，可以靠时间慢慢积累，可以寻找雷电丰富的地区，可以依靠魔法阵、魔法药物等等方式的帮助。
而“质”的提升，甚至比“量”的积聚更难。野牛的体型再大，也变不成狮子，白鼬的体型再小，也能奋力一搏，咬断兔子的咽喉。
这一点上，菲尔碧大法师之前没有想法，想不出要怎么提升能量的质地，这个法术倒是给了她一点思路：
加速！
加速！
再加速！
提升电子的速度，提升这些粒子的速度——
当冥想世界内的电子速度足够高，就能为染色体的各个点位提供足够多的能量。长期浸润，身体便可以逐渐走向超凡化，提升对超凡能量的适应性……
至于要怎么加速，那就有赖于她的尝试了。总之，先把最基础的法术构型搓出来，再慢慢优化吧！
雷霆暴落如雨。菲尔碧大法师站在雷电中央，张开双手，肆意吸引着天地间的力量。
远远望去，整个山崖都被一片灿白包裹，巨大的电蛇绕身旋转，如同最温驯的宠物。
这，就是19级大法师，隐隐触及到传奇障壁的超凡者的力量。
“突然这么大动静……菲尔碧大法师，又有什么领悟了吧……”
远远地，魔法师们探头探脑。塑能系的魔法师们满是期盼，这条路上，多走上去一位传奇，他们能走的路就会宽阔一分，后面的人就好走很多；
咒法系，变化系，防护系，死灵系，各位魔法师，就难免多了几分羡慕嫉妒恨。酸溜溜的，像喝了苹果醋似的。
和诺德马克法师关系亲近，是真的走运啊……这才多久，就从18级升到19级了，半步传奇了；进阶才多久，又有新的领悟了……
据说雷霆之主阁下也快要来了，来到法师塔，肯定优先指导自己门下的弟子……再过一段时间，雷霆之角，又会多一位传奇吧……
“一门三传奇，真是太让人羡慕了……八大学派，平均每个学派，传奇只有两个多一点。这样发展下去，光是雷霆之角，眼看就要有三个了……”
“不，很快就要一门四传奇了……就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你们觉得他成不了传奇？”
“别提了……人家五六级的时候，不朽者阁下就说过，他能进黑鸦沼泽，保他一个传奇……
雷霆之角不肯出让弟子而已，估计雷霆之主那时候也认定了，诺德马克法师是天生的传奇种子……”
“有天赋就是好啊……哪像我们这些苦命的……”
“嘘！那边有变化了，一轮实验结束了？”
“诸位炼金法师，哪位有空，帮我做一个装置！”
菲尔碧大法师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话音刚落，变化系的大法师们，已经应声飞奔过去：
“没问题！您说，要做什么样的！”

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不好了，新的加速器塞不进法师塔了！
菲尔碧大法师的需求，优先度相当高。
虽然没有在法师塔挂出需求，没有评估过所需的资源规模，甚至连具体造多大、造成什么样子，都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是，这并不妨碍一群炼金术士哭着喊着扑上来，打破头抢一个干活的机会。没有需求？没关系！东西先造着，流程后补！
需要多少资源不知道？没关系！法师塔里的先动用着，不够的话，诸位炼金师的私藏也可以拿出来！
只要先把东西造出来了，法师塔也好，龙岛也好，尼维斯那边也好，该填充的填充，该补齐的补齐！
什么，不知道需要造多大、不知道要造成什么样子？
嗨呀，这不是炼金师老干的吗？一边了解需求，一边研究，一边试制。高端的炼金师，接各种定制、试制的活儿，一直都是这样的，习惯了！
所以，格雷特坐到办公桌前，准备批流程的时候，就看到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涌了进来。
炼金系的带头人，咒法系的带头人，一左一右，簇拥着菲尔碧师姐。
身后，防护系的学科带头人，不甘心地紧紧跟着。想要挤上来，却被炼金系那位仗着膀大腰圆，一肩膀顶开，只能在后面喊：
“我们必须得参与的！这个项目需要的能量太强了！我们不参与，万一设计和制作哪里有问题，不小心炸了，后果很严重的！”
“你说谁会有问题？！”炼金系和咒法系两位大佬一起回头，吹胡子瞪眼。
咒法系负责法术模型设计，炼金系负责制作。要说会爆炸，那不是这家出问题，就是那家出问题……
什么？
塑能系出问题？
雷霆之角不会有问题的！菲尔碧大法师在下需求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做过了模拟，跑通了这个法术模型！
现在，炼金系和咒法系，只需要把菲尔碧大法师的需求，从纯魔法力量的约束，落实到魔法仪器上面：
把法术模型，刻画为魔法仪器上的魔法阵；
把法术能源，由菲尔碧大法师的精神力和魔力，替换成固定的能源——可能是法师塔直接供能，也可能是专门的魔晶块；
把粒子奔跑的途径，由力场构架的、专门抽真空的空间，替换成……哦，可能是特殊打造的管道，也可能还是力场构架的，特定形状的真空。
但是，这个力场，也要由专门的魔法阵来发生、来拘束、来调整形状，而不是由魔法师负责调整和手搓……
不管怎么样，法术模型都搓出来了，证明有效了，只需要你们做出仪器来，这种难度，有手就应该会做吧！
格雷特：“……等等，这个需求，只要5000贡献点？会不会太少？”
这是粒子加速器啊！加速器啊！之前定制一件显微电镜，都要1000贡献点起步——是本法师塔的5000贡献点，不是议会的5000贡献点。
一个加速器，5000贡献点，你仿佛是在逗我？
“没关系没关系。”炼金系的负责人笑得一张脸圆团团的，皱纹里面常年洗不干净的金属粉末和魔晶粉末，都有簌簌往下掉的意思：
“能参与到这个项目就很好了，贡献点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再说了，如果超支实在太多，还可以后期增加的……对吧？”
他试探地看向菲尔碧大法师。格雷特跟着仰起脸，看见师姐沉吟一下，微微点头：
“要超支实在太多才可以。而且，如果是你们手艺的原因糟蹋东西，我是不负责的。”
“那肯定不能让伱负责！放心！”
“需要的特定魔法材料……还没填？”
“以后再填以后再填！大不了，我们自己手里的材料，先拿出来顶上！”
……可以吗？
私囊先拿出来了，以后议价，就明摆着吃亏了啊！这个亏，炼金系肯吃？
“等等，你们几个学派的分工呢？贡献分配呢？人手呢？都谈好了吗？”
“回头再慢慢谈！你先把流程过了！”
格雷特：……
这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流程，要这么急吼吼催啊！
在几位顶尖法师的紧迫盯人之下，格雷特还是大笔一挥，通过了申请流程。反正我师姐只出5000贡献点，再多不会掏的，就算掏，议价方面，师姐也握有主动权。
你们要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自己人不吃亏就行！
几位大法师轰隆隆地涌了过来，再轰隆隆地涌了回去——防护系那位学科带头人，靠着厚脸皮和铁头功，最后也在这个项目里分到了一杯羹。
等他们统统走掉，隔壁办公室里冒出一颗脑袋，赛瑞拉好奇地问道：
“他们怎么都不抠门了？这么好说话？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师姐这个项目太尖端了啊。”格雷特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引她到身边坐下，点开需求流程上的草图：
“越是尖端的项目，越是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接触到世界本质的奥秘。到了他们这个地位，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
能在研究上多进一步，就意味着距离传奇进了一步。一个传奇，要砸多少钱才能换得了？”
多少钱都换不来。别看精灵族给格雷特的报酬，是以“足够进入传奇的资源”计算，那只意味着，一个传奇从踏入超凡者的门槛，到成为传奇，约略消耗掉了这么多资源。
而消耗掉这么多资源，是否肯定能进入传奇……
你在开玩笑呢？！
充足的资源，是成就传奇的必要条件，但绝对不是充要条件！
“就为了快这么一点点啊……”
赛瑞拉感叹。格雷特跟着叹了口气：
“是的，就为了快这么一点点。在探索世界奥秘方面，你探索到了，世界意志的反馈就归你。在你后面探索出来的那个，不说什么都没有，也几乎啥都没有……”
而他这个法师塔的总负责人，把各种各样的项目分下去，也就意味着，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方向，让下面的魔法师们探索世界的奥秘。
而他自己，需要把这些方向汇总，拼合起来，探寻他自己心目中的，为自己研究方向服务的那个奥秘……
菲尔碧大法师的粒子加速器，建造得并不太顺利。
一群大法师，早出晚归，晚出早归，两班倒，三班倒，干脆睡在现场，缺勤的人越来越多，法师塔里的冥想室越来越空。
而孤峰之上，那座符合菲尔碧大法师要求的魔法装置，先是桌面大小，再是双人床大小，没几天，又膨胀到了房间大小。
菲尔碧大法师的脸色越来越淡，咒法系魔法师们的头发越来越少，至于几位炼金术士——
他们已经没有头发可以掉了，只能看见头皮上纵横交错，一道一道的红棱子。先是平行，再是棋盘格，再是棋盘格上添了菱形斜纹，再就是……
如果没有足够的治疗术，基本上，头皮就要被挠得肿起来了……
但是菲尔碧大法师还是不满意。她一次一次地检查新的装置，一次一次摇头：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完全达不到我的要求……”
“我需要再快十倍！十倍！再快十倍，才能达到我的小世界里，法术加速达到的最高速度！”
咒法系，炼金系，防护系，三个学派的学术带头人，带着一批魔法师，算得快要疯掉了。
手算，脑算，展开小世界，用小世界里的法术结构算，调用法师塔塔灵的算力算……
“你们稍微控制一点啊！”格雷特不得不在晨会上吼他们：
“其他项目也需要算力！其他学派也需要算力！从现在起，你们这个项目，最多调用塔灵10％的算力，不能更多了！算力缺口，自己想办法！！！”
事实证明，加速器这个东西，不是说小型化的做出来了，大型化的就能够做出来的。
半个月的计算之后，炼金系、咒法系、防护系，三个学派的负责人，联合起来找到了菲尔碧大法师：
“菲尔碧大法师，你这要求太高了，我们达不到啊！”
再快一倍，装置得做大一倍，用的材料不止加一倍；再快两倍，能源，材料，结构，散热，一样一样，全部都是问题！
“所以到底哪里有问题？”菲尔碧大法师皱着眉头，手掌平伸，下按，示意他们坐下：
“我们一个一个来看看……”
电流，电压，磁场强度，磁场形态。电线加工，散热……
一个一个问题，研究，计算，商量，解决。这边解决了，那边的构型要跟着修改，按下葫芦浮起瓢。
来来回回，一直折腾到翡翠龙塔娜的女儿生下龙蛋，龙蛋平安孵化，雏龙觉醒，这些魔法师们，才制造好了最初版本的加速器。
一群大法师吭哧吭哧，用各种空间装备装载着加速器构建，扛回法师塔。还没进门，站在底下，就直接傻眼了：
“喂，这玩意儿做得太大了啊！”
“好像塞不进法师塔……”
“塞不进去怎么办？拆墙？墙体都埋藏了法术回路的，不是随随便便，想拆就能拆的！”
“难道要为了这个加速器，专门再造一座法师塔吗？！”
“说起来，雷霆之主什么时候能到达啊……如果他到了，他要造法师塔，我们索性把新的加速器，塞进传奇法师塔里？”

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师姐，你这是直接用高能粒子淋浴啊？！
为了加速器造个法师塔什么的……
这个需求提出来的时候，连菲尔碧大法师，都觉得不怎么好意思开口。为了研究，造个魔法道具，哪怕它有一座房子这么大，甚至有星辰穹顶那么大，都是正常的；
但是，为了加速器，造个法师塔……
用尼维斯的话说：
“你为了一条沙丁鱼，还要特地买条船啊？！”
而且这是在龙岛。格雷特的确和龙族谈好了，可以造个法师塔，但那也是在格雷特名下的；
再造一个法师塔，意味着一轮新的谈判，一番新的拉扯，意味着格雷特要以他自己的名誉和研究进度，为师姐的需求担保；
索性造个传奇法师塔，老师还没到，就以他的名义造个法师塔，来塞弟子的私货，这个做法，好像也很有大病的样子……
但是格雷特眉目不动。他扫了一眼加速器的构图和尺寸，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皱鼻子、抿嘴唇。这么小一个加速器，也值得为难？
也就是当时设计法师塔的时候没有留够余量，也没有留下改建的接口。要不然，把法师塔往上抬一抬，法师塔底层扩建一圈儿，也就塞得下了……
他飞快地翻完一遍，一边翻，一边和记忆中的法师塔资料对比。占地面积，能源消耗，算力，各种细节。翻完一遍，抬起头：
“师姐，你法师塔想造哪儿？”
“你同意再造个法师塔？”
菲尔碧大法师一则以喜，一则以惊。格雷特耸耸肩：
“当然啦，这么重要的设施，为它造个法师塔，理所当然的事情。唔……我想想看，也许不能造成塔型，得留下足够多的空间，为它进一步扩建做准备……”
加速器造个太高太大的，塞不进法师塔里算什么？
位于日内瓦附近的欧洲粒子物理实验室，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加速器——那是一台强子对撞机，那玩意儿，27公里长！
和那种巨型的玩意儿比起来，师姐这边设计建造的加速器，连个婴儿都算不上，充其量算个虫豸！
为加速器造个法师塔又算什么？
要不是现在，除了法师塔之外，没有更好的能源输入——防御——智能中枢一体化解决方案，加速器完全可以单独建造，连法师塔都不需要的！
“好啦，师姐，你造这个东西，也是为了用它去轰染色体——然后让我看看它的变化不是吗？我等着用呢！别客气了，赶快定地方！”
“这……龙族会答应吗？”
“他们不答应我答应啊！”赛瑞拉开开心心地跳过来，抱住菲尔碧大法师的胳膊：
“师姐，我也有领地呀！我的领地上，格雷特也要造法师塔呢！伱可以先造到那儿去！等研究完了——”
“等研究完了，这个法师塔，连同塔里的加速器，就归格雷特了是吧？”
菲尔碧大法师半真半假地笑说了一句。赛瑞拉有点不好意思地扭动了一下，不等她辩解，菲尔碧大法师已经爽快地点头：
“行啊！”
不就是个法师塔么！
不就是个加速器么！
等她登临传奇了，区区一个法师塔，有什么掏不起的！
菲尔碧大法师的法师塔，或者说，加速器，最终还是在赛瑞拉的领地上，轰轰烈烈地开建。
这个方案最省时间，不需要龙族批准，或者说，绕过了最大的问题，“凭什么法师塔要建在我领地上”。
省了龙族之间的吵架，可以这边等批复，那边先建造。
先造加速器，再以加速器为核心盖个三层……五层……唔，至少要七层的法师塔。加速器造完了，加速器喷出来的高能粒子流，要用来砸各种原子吧？
要用来砸各种染色体片段，和各种染色体，来观察它们的变化吧？说到底，这个目的，才是建造加速器，明面上的最大作用……
对了，还要用来砸受精卵，砸一次次分裂过程中的受精卵，砸龙蛋。然后，观测这些染色体片段，受精卵，龙蛋的变化。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强大的能源，强大的有限许愿术法阵，以及全时段监控的显微电镜，都是需要的，而且需要不止一台。
为了让两边的研究进度方便沟通，两座法师塔之间，还造了专门的传送法阵。
让魔法师们，特别是让格雷特，可以通过传送法阵上下班，早上去赛瑞拉的领地，晚上回老丈人领地上的法师塔。
……当然，赛瑞拉早上到娘家来吃饭，晚上回自己家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
以及，菲尔碧大法师，貌似还想用受控的，速度稍微低一点的高能电子流——所谓低一点，大概是1／10光速以下——砸一砸她自己。
她有预感，这种高能电子流，有可能促进她的身体进一步元素化，为登临传奇的最后一跃做准备。
可想而知，如果这条路走通，以后这个法师塔，这个加速器，会迎来大批大批的17级以上魔法师，排队照高能电子流。
或者至少，雷霆之角的魔法师，至少至少雷电方向的高阶法师，会过来排队照高能电子流。
光是这个需求，赚回加速器的建造费用，一点也不难。没准儿，还能再造几座新的……
有了许可，有了落脚点，建造速度异常之快。加速器拼装完毕，法师塔建造完毕，菲尔碧大法师飞快地冲了过去。
这座大型仪器轰隆隆开动，很快，第一批实验就取得了成果。格雷特通过显微电镜，通过塔灵的计算，明明白白地，看到了染色体点位的闪动：
实验一，用高能电子流轰击普通染色体。只要高能电子够强、数量够多，普通染色体，就可以跃升为超凡染色体！
——当然，高能电子流过强，会打穿细胞膜，会造成蛋白质变性，会对人体造成各种各样的损伤。有可能的话，还是要把这种轰击，变得更加精准一些。
于是，进展到实验二，用高能电子，集中轰击某个染色体点位。
这一次，轰击所用的高能粒子数量，和所用能量大幅度下降，而被轰击的点位，不出所料地跃迁成了超凡点位。
——完美！
对实验体的增强效果，完美！
对细胞，对于受试者的伤害，比起实验一的高能电子流，大幅度下降！
“我感觉，用这个方式来增强我自身，效果会很好。”菲尔碧大法师一个实验不落，从头到尾，看完了所有的进展，忽而开口。
不等格雷特询问，她忽然身子一闪，直接走进了加速器所在的房间，伸手堵住了高能粒子喷流的射孔：
“塔灵，开启加速器！”
“是，法师大人！”
一声清脆的回应，法师塔轰轰作响。从法师塔底部的地脉，到各个能量池，再到加速器，一个一个，联动起来。
须臾，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极大的能量，从射孔喷流而出，扑向菲尔碧大法师的手掌。
“师姐！”
格雷特惊悚地叫了一声。师姐，你稍微悠着点啊！到达半步传奇不容易的，这么强的粒子流，别把自己的肉身给损毁了！
“放心，我不会有事！”
法师塔的扩音器里，传来了菲尔碧大法师胸有成竹的笑声：
“用高能粒子轰击自己，我用小世界模拟的时候，已经干过好多次了，没有出过任何事。啊……有外来的能量帮忙干活，真舒服啊……”
她舒坦地叹了口气。格雷特呼叫塔灵呈递实时影像，只见大师姐堵住射流孔的那只手，已经变得晶莹透明，如同美玉一般。
再仔细看看，皮肤，肌肉，连同骨骼，都仿佛变成了闪电纠缠而成的存在。
骨骼是粗大的闪电，肌肉是弥漫在骨骼周边的云朵，而皮肤是约束这些云朵，让它们不要漫溢出去的力量……
每一个呼吸，每一批射流孔里射出的高速电子撞入她的手掌，掌心就扩大了一小片范围，由血肉变成闪电。
由掌心的一小部分，弥漫到整个掌心，再弥漫到五指，然后，沿着手腕不断向上，直到点亮手肘。
“塔灵，关闭加速器。”
仿佛过了一万年这么久，菲尔碧大法师的第二道命令，才通过扩音器传来。加速器关闭，轰响消失，能量池，能量通路，地脉，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去。
她低头闭目，站在加速器前方，好半天，撤回右掌，和没有得到改造的手掌轻轻对击了一下。
噼啪一声，一道轻微的闪电，从右掌掌心，流到左掌掌心。
“效果很好。如果把加速器开满，我昼夜不停地在里面接受洗炼，大概一年时间，就能完成元素化的进度，开始跃入传奇的最后冲刺。
这个速度，比我找一个雷元素位面泡进去，还要快好几倍，最重要的是……安全可控……”
菲尔碧大法师舒爽地叹了口气。格雷特悚然：
“这不可能！这个加速器，我要用来研究的，不能一直给你泡着！”
“是啊，要用来研究的。”菲尔碧大法师笑容慢慢收敛：
“如果研究出来，超凡因子的跃升，到底是在哪个层面吸引高能粒子能量，那我吸收高能粒子的速度还能加快……也许不用一年，只要更短时间……”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超凡的本质……呃，写论文也劈我啊！
格雷特很快就觉得，一台加速器太少了，实在太少了。
师姐天天要泡高速电子流，对，就是当泡澡那样泡，恨不得24小时淋浴在电子流里；
用高速电子射击受精卵、射击染色体，射击染色体片段，他汇总一下实验需求，感觉一天48小时都未必够用；
为了研究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说，被高速电子击打的染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产生的实验需求，估计又能堆满每天48小时……
格雷特叹着气，抓挠着头皮，给这些需求划分了时间。以染色体点位作为具体射击对象的，每天划分4个小时；
以染色体点位下面，细分片段作为射击对象的，再划分四个小时；
以原子作为划分对象的，再来四个小时。
至于这四个小时里，射击的是龙族的染色体，还是魔蛙的染色体；
又或者说，是银龙第25条染色体的第173号点位，或者是红龙第19条染色体的第59号点位；
又或者，射击对象是氢原子、碳原子、锂原子或者金原子……
每个组自己想办法，自己提申请报告去。什么？想要占用早上的实验时间，不想用深夜的实验时间？！
除了师姐的“淋浴”时间，固定安排在半夜之外，其余各组，抽签！
抽到什么时段用什么时段，每周组会，报告上周的实验进度和成果。实验进度优秀，成果突出的，优先选时段，实验进度推进乏力，没有成果的……
没有成果的，还想选最好的时段？
没让你自己飞回来，不得占用法师塔的传送门，已经不错了！
这样的竞争机制之下，参与研究的魔法师们，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用来思考，用来设计实验方案。
用什么速度的电子流，射击频率多少？被射击的对象，事先要进行怎样的处理？
射击染色体，用龙族细胞的，还是用低阶魔兽细胞的，或者干脆用普通生物细胞的？
又或者，直接从诺德马克法师那里弄点儿魔化果蝇，来射击它的唾液腺？
射击染色体点位，选哪种点位？刚刚拆开，正处于金光闪闪状态的，还是要死要活，金光快要褪色的，又或者已经褪色的？
射击染色体片段，选大一些的片段，还是小一些的片段？
射击原子，选大原子还是小原子，选稳定的元素，还是放射性同位素？
为什么要这样选？
你的猜测是什么，你觉得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这样选的实验消耗有多大？
组会上，每个人都需要轮流回答这些问题，每个人都会被问到汗流浃背，恨不得逃出会议室为止。
而强大的压力之下，研究方案不断迭代，很快，就真的出了成果：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我们观测到了超凡现象！”
观察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法师拎着袍子冲了出来，把格雷特的房门锤得“嗵嗵”直响。
锤到第三下，房门猛然敞开，这位大法师往前一栽，随即被两只高等法师之手扶住，幸免于跌个狗吃屎：
“你们观察到了什么？”
“是原子！是原子！原子被高能粒子流击打以后，出现了超凡化的现象！”
“哦？”
格雷特疾步过去。大法师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一边走一边快速地说明：
“我们选择了一些和魔法亲和力比较强，能出现强力反应的元素单质，被高能粒子流击打……最新一期，选择的是铝板……”
“铝板？”
“选择铝板的思路主要是，铝粉用来制作【不灭明焰】，可以代替涂了红宝石粉末的银棒，这就说明发光是铝原子被魔法激发，产生强光。”
说到这里两人进门，大法师一挥手，一只法师之手飞起来关门。他顿了一顿，向格雷特微笑：
“说起来这还是您的发明……”
啊，好像真是他的发明来着。格雷特仰头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貌似是和一个什么家族起了冲突，然后法师塔大量使用的红宝石碎末就被卡了，借口是海路不畅，进口有问题。
然后他一怒之下，就弄出了电解铝和铝粉什么的……
“铝粉是要经过法术处理和法术刻印，才能制作成【不灭明焰】的道具。现在，我们用高能粒子流击打铝板，观察到了明显的超凡现象……”
格雷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这就是他要等的东西，他想，这就是他要等的现象——
“把实验再做一遍！”
“呃，诺德马克法师，您可千万有点耐心，我们做了快一周的实验，才观察到这么一次……”
他一边说一边让观察设备投射出影像。实验并不用“再做一遍”，因为根本没有停止。
但是，高能电子流击打在薄薄的铝板上，仍然是毫无反应，毫无反应，毫无反应……
格雷特表示淡定。别说电子流，用高能粒子击打原子核，打个三千次，能够有一次撞在原子核上，那都是上上大吉……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实验设置，加速器的参数设定，高能粒子流的速度，以及，当然，铝板的安设。然后，返回观察室，再次下达命令：
“塔灵，播放实验影像！”
实验影像是专门截取出来的一段。最开始当然毫无反应，几秒钟之后，铝板的某个点位，忽然爆出了光芒！
“就是这个！”
身边的大法师跳了起来。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
“测量了吗？”
“啊，测，测量了！”大法师赶紧召唤过一本记录册：
“经过处理的铝板，能量指数，比普通铝板明显升高……将铝板粉碎为铝粉，涂布于银棒上，用于激发【不灭明焰】，法术出力减少70％……”
“我想要的不是这方面的测量。”格雷特扶额。见大法师讪讪住口，他叹了口气，放软声音：
“好吧，测量法术能量反应，也是正确的方向，毕竟我们处理那些法术材料，本身也是为了解开超凡的奥秘。但是……”
“但是？”
“但是我想知道的，是更多的东西。比如说，爆出的光芒是什么？”
“对了，看一下光谱线，并且和铝条放在火焰上烧的光谱线做一下对比！”
“爆出来的光芒，蕴含的能量是多少？”
“和击打在铝板上的高能粒子，能量比值是多少？”
“伱们觉得高能电子打到了哪里？是打到了原子核，还是打到了某一颗电子上，还是打到了原子和原子之间？”
“这么多的高能电子打在铝板上，铝板本身的能量强度提高了多少？高能电子的能量，全都被铝板吸收了吗？”
“如果没有吸收，这些能量，散失到了哪里？如果吸收了，这些能量，是以什么方式被吸收，以什么方式留驻在铝板内的？”
“这些能量，在不动用特殊处理、保存方式的情况下，可以在铝板内保存多长时间？以什么速度衰减？把铝板粉碎成铝粉，能量会减少吗，衰减速度会更快吗？”
他一连串问题砸出来，把负责这项研究的大法师砸的眼冒金星，腰弯得越来越低。格雷特深吸口气，摆摆手：
“好啦，这些都是你们需要研究的方向。一天四个小时，那是用加速器做实验的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外，也不是说就躺平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研究呢！”
大法师苦着脸飞奔而去。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格雷特随便提出几个问题，他们这些人，一周，两周，一个月，都未必能做出答案来……
啊，好绝望啊……又要加班了，又要没日没夜加班了，又要白天黑夜在实验室里打地铺了……
回头要申请咖啡的供应量加一倍，茶的供应量也加一倍，精神药剂也要加量……谁能想到，都跑到极北方的龙岛来了，对热带地区咖啡的需求，居然还大幅度提高了呢？
格雷特才不管他们怎么要死要活。该干活就干活，干不了活就滚。住着我的法师塔，拿着我的资源，想要不干活，开玩笑！
而他自己，则是把所有的资料和研究结果汇总了一下，闭关思考。很快，书房里的稿子上，就出现了一行一行凌乱的字迹。
时而停顿，时而被划去，时而，又有一句话被圈起来，拉个箭头甩到下一行：
“目前可以确认，得到大量能量注入，生物会向超凡生物跃迁——这种跃迁，会被染色体记忆，并且保留下来。”
“而染色体，无论是整体，还是点位，还是片段，吸收大量能量之后，都会呈现超凡化的特质。”
“而铝单质得到大量电子注入，也会呈现超凡化。由此可以推测，超凡化的本质，是原子层面的跃升，而不仅仅是分子层面，或者生物本身层面……”
他笔尖停了一停。前前后后，把所有的结果再次梳理一遍，继续往下写：
“如果能够观测到，铝原子被高速电子激发以后，出现的光谱线，和铝元素焰色反应的光谱线相同，那就意味着……”
“超凡的本质，是原子吸收大量能量以后，被激发进入的跃迁态！！！”
轰！
一声霹雳，当空直落。

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雷霆之主：……谁抢我的雷了？！
噼啪！
轰！
法师塔外围的防御系统整个儿亮了一亮。没到警报大作的程度，但是，在附近照看龙兽的，自然神教的诺克斯长老，猛地抬起了头：
“这法师塔……”
整个亮起来了！站在几里之外，都能看到那座高耸的巨塔，塔身莹莹发光，万千电光流转。承接，吸收，隐没，再承接，再吸收，再隐没……
发生了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又是谁进阶了？
咒法系？炼金系？最近这两个学派的魔法师都非常活跃，在忙着做新东西、忙着研究新东西。所以，这是他们的研究，终于结出了硕果？
还是死灵系？希望不要是死灵系，死灵系那帮魔法师，进阶过程中吸引来这么强烈的天雷，他们可受不了……
不是说会直接被天雷劈到，有法师塔在，应该不至于担心雷电下落，直接把人劈死，或者劈个重伤什么的。
但是，进阶过程中，引来的能量灌注，如果是以雷电形态展现，那多半意味着，这位死灵法师的修行出了问题……又或者，修行方向，发生了一个急骤的转弯？
其实，进阶可能性最大的还是塑能系。不过，菲尔碧大法师进阶19级没多久，还没那么快跨过传奇门槛；小格雷特……
小格雷特……
应该也没那么快吧？
他迟疑地仰头看了看空中的雷霆。滚滚天雷聚成一线，宛如巨大的雷光之柱，矗立在法师塔顶，接地连天。
这种程度的能量聚集，这种威势，真的不像是个16级的魔法师，进阶17级啊……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法师塔里，魔法师们人人仰首，个个伸头。手按着窗台，想要探头出去张望，然而，他们只看到了一片整齐的动静：
“轰！”
“轰！”
“轰！”
“轰！”
轰鸣声中，法师塔所有的长窗，全数落下窗板。乌云，闪电，能量震荡，一切一切，全部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就连窗缝也透不出半点光来——为了在极端情况下增强防御力，法师塔的所有窗板，都是镶嵌在固定的凹槽当中。
槽体和窗板叠合，遮挡住了一切亮光，也遮挡住了……法师塔外，汹涌而下的闪电。
“发生了什么？”
“是外界有人攻击吗？”
“不，不像是攻击……如果是攻击，塔灵肯定已经报警，让我们进入战备状态了……然后没有，那就不会是攻击……”
魔法师们议论纷纷。与此同时，也有人查问塔灵：
“外面什么情况？”
“有外敌进攻吗？”
“我们需要做什么？”
无论是哪一层楼，无论是谁问，都没有得到回答。塔灵只是一遍一遍重复：
“权限不足……权限不足……权限不足……”
“出现强能量反应……请留在室内，保持安静，关闭需要强能量的实验装置……”
“冥想室暂时关闭……”
“外联通路暂时关闭……”
“升降梯暂时关闭，请走楼梯，请走楼梯……”
魔法师们面面相觑。权限不足是几个意思？
上次菲尔碧大法师要进阶的时候，几位半步传奇紧急出动，带领大家布下魔法阵为她防护，法师塔都没提示权限不足！
“所以，是诺德马克法师……吗？”
这么大的动静……
我们该做什么？我们需要做什么？我们能为诺德马克法师做什么？
万一诺德马克法师出问题了，我们的项目，我们的研究，我们的法师塔，那可就全完了！
不行，一定要做点儿啥！
“通向12层的楼梯关闭了！”
“升降梯也关闭了！”
“通过塔灵呼唤，没有回应！”
“呃，菲尔碧大法师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必须她来主持大局了！
一位半步传奇，一位和诺德马克法师同门的半步传奇，她在法师塔的权限，差不多仅次于诺德马克法师。
而且，她下达任何命令，应该都能服众，退一万步说，出现任何问题，她也应该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菲尔碧大法师不在……她今天在加速器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那就快联络她啊！”
“可是传送门关闭了！”
雷霆泄落的那一刻，传送门就已经关闭了——为了保证法师塔的安全，也为了保证传送的安全，这种出力巨大、受能量干扰巨大的设施，都会第一时间关闭。
所以，想要通过传送门奔到加速器那边，或者哪怕扔个装信息的盒子过去，都已经成为了不可能的选项。
“那就拨通讯啊！”
“外联通路关闭，塔灵拒绝向外发出消息……”
“电磁通讯呢？！”
已经有手快的魔法师拨通了电磁通讯装置。然而，平时很好用、很靠谱的通讯器，这会儿无论怎么拨打，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反应：
“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
“电磁通讯是依靠电磁波传递消息的……现在外面雷暴这么剧烈，完全打不通吧……”
加速器所在的法师塔处，或者说，赛瑞拉的领地上，菲尔碧大法师也陷入了焦虑当中。先是心悸，莫名心悸，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
再是开启法师塔的扫描功能，检测到本部有强雷电反应——完全不合理、完全无预兆的强雷电反应；
再是所有联络断绝，所有通讯断绝，传送门断开……
“喂喂？发生了什么？那边有人接吗？”
没有。不但法师塔里没有人接听，就连自然教团的牧师们，也没有一个能拨得通讯号。菲尔碧大法师尝试了三次，就叹口气，放弃了联络的念头：
那么强的雷霆，电磁波紊乱的覆盖范围，会达到直径一公里？两公里？甚至10公里以上？
总而言之，这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哪怕为了以后作战进行准备，也该提前研究一下。但是现在——
菲尔碧大法师留下一句“做好准备，随时应变”，纵身出了法师塔。身形一闪，再一闪，再一闪，已经连续跨越几个领地，疯狂往回飞……
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了？！
小格雷特，你可一定要稳住！
等我！！！
“老师！老师怎么样了？！”
法师塔外，安妮维雅也急得团团乱转。与别的魔法师不同，与别的自然牧师也不同，她转了两圈以后，忽然一低头，变成一只渡鸦，振翅飞起。
黑色的羽翼刺破苍天，带着闪亮的金属光泽，笔直冲向附近的悬崖：
“塞恩斯先生！塞恩斯先生！——您在吗？”
没有回答。或者说，时光龙听到了她的喊声，却不愿给予回应。安妮维雅飞起，前冲；拉高，俯冲；盘旋，上飞……
每一次冲到近前，都有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阻止她继续前进。
明明看着时光龙塞恩斯就趴在山崖上，但每次冲到半里外，一里外，却只能感到身边荡起涟漪，把自己轻轻拦住：
对方不愿意见她！
或者说，对方不愿意回答她，有关老师安危的问题！
唉，虽然一直知道，时光龙的眼界极高，等闲连传奇都不放在眼里，但是这个时候……还真是让人心焦啊……
其实这个时间点，不要说一位10级牧师过来询问，就算是巴蒂斯塔长老亲自到来，都不会被搭理。
时光龙塞恩斯趴在山崖上，目光盯着法师塔的方向，看得如痴如醉：
“啊……真是太美丽了……”
“时光的浪花啊……高高掀起的样子，多么罕见，多么美丽……”
“在时光长河里看一万次，都比不上在它掀起的那一刻，近距离地看一次……”
“你慢一点……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走得那么快，让我好好看清楚你的样子……”
他放着自己的龙巢不待，跟着巴蒂斯塔长老跑到这儿来，天天忍受嘈杂，每个月还要被打扰好几次，要为那些龙族做占卜，为了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现在！
为了这一次，为了亲眼看到这样美丽的浪花！
时光河流剧烈奔涌，陡然加速，猛烈拐弯，掀起巨浪的样子！
亲眼目睹这个场景，让这样的巨浪溅在身上，对于他，对于时光龙来说，有着说不尽的益处！一次这样的经历，可以让他们在成长过程中，跨越一个台阶！
谁也别想打扰我！
打扰他的人很快就要来了。远远的，一头金色的巨龙收拢双翼，让魔法力量推动自己，快速向前飞行；
而巨龙身边，一艘十尺长、三尺宽，独木舟大小，两头尖尖的精灵航船，正在半空中疾驰。
精灵公主坐在船舱中，透过舷窗上交织的绿叶缝隙，探头张望；
而雷霆之主负手站在船头，衣衫猎猎，高速的流风自然而然绕开他身侧，再从他身后合拢，承托起那艘枣核形的航船。
“前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金龙戴蒙德回头，金灿灿的龙鳞上，每一片都写满了茫然：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伱已经到了法师塔，正在全力进攻呢！”
雷霆之主：？？？
这雷霆……这么狂暴的雷霆，就算赶不上我全力出手，也赶上我认真进攻的力量了。
而且，我展开精神力，想要吸引这雷电、扭曲这雷电，它居然不听我的！！！
谁抢我的雷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八章 时光龙：雷霆之主，闪远一点，时光扰动太大了！
“克里斯汀，前面什么情况？”
精灵航船微微震动，收束成流线型，以便尽量加快速度的船舱顶部向两边退去，还很贴心地提供了扶手，以便乘客可以拉着扶手稳稳当当站起来。
诺瑞尔公主从船舱里站起来，肩膀以上探出船舱，向外看去。目光一掠，就小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如此浩荡。
如此辉煌。
光是仰望着，就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战栗感，从头顶心开始，沿着颈椎向下飞窜。自脊椎到尾椎，自尾椎到脚底。
那种类似于冷电一样的惊畏，刺痛皮肤，浸入肌肉，在骨骼中流窜。诺瑞尔公主手扶船舱边缘，仰着头，久久失声：
“天啊……这，这真是……”
她旁观过不止一位精灵登临传奇，战士也有，施法者也有。她也旁观过雷霆之主由传奇二阶，踏入传奇三阶。
眼前的场景，以规模而言，并不算大。但是，以震撼力来说，眼前看到的场景，有一种别样的震撼，直入人心。
仿佛，这接地连天的闪电当中，存在某种别样的律动，直指这个世界的本质……
“啊，法师塔……这法师塔，好像活了一样……”
从外面看，法师塔整个儿亮了起来，电流四溢莹莹发光。但是，诺瑞尔公主关注到的却不是这个，而是空中满溢的生命力量：
“这雷电，居然会携带这么强的生命力啊……感觉上，周边的空间，这一大片自然，都被点亮了一样……雷电，破坏力最强的雷电，也会这样吗……”
她喃喃自语着，陷入沉思当中。渐渐地，精神力扩展开来，由沉思入冥想。雷霆之主回头看了她一眼，踏入船舱，轻轻拍了拍船头：
“费利西娅女士？请您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来，保护好诺瑞尔，可以吗？——好的，就是这样，劳烦您了……”
精灵航船平稳降下，落在能用肉眼看清法师塔，却不会被法师塔爆炸波及的位置，轻轻停稳。然后，航船变形，扎根，树身高高拔起，树冠展开。
粗壮有力的树枝形成一个小巢，把精灵公主托在树冠当中，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掩了她的身形。
雷霆之主满意地拍了拍树干，然后，开始一把一把，往树干附近丢防御和预警魔法：
“麻烦您先保护她一会儿，我去前面看看情况……嗯，如果她从冥想中醒过来，告诉她我很快回来，让她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诺瑞尔公主自己是半步传奇，这棵精灵古树本身是传奇。就在法师塔附近，肉眼能看到的地方，还有这么多防护魔法，一定不会出事的！
他安排好了所有防护，这才一挥手，飞向法师塔。绕塔飞行一圈，从塔顶到最底层，所有的窗户、所有的塔门全部关闭，完全找不到可以进入的地方。
倒是法师塔附近，一群自然牧师们满脸焦急，翘首盼望。看见雷霆之主过来，立刻有两三个人飞了上来：
“阁下！”
“阁下！”
“雷霆之主阁下！您可算到了！”
“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忽然就这样子了……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问你们也没有任何用处吗？雷霆之主微微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他们退开，自己落在地上，一步一步，向法师塔走去。
相距二十步，相距十步，相距五步。电流如水，沿着法师塔的墙壁流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雷霆之主向法师塔墙壁伸出手去。一时间，那明亮的、纯白的电流，竟然没有响应他的呼唤，直接飞到他手中来。
他微微蹙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为自己重新加上一批防御法术，又往前走了几步，再次伸手。
这一次，沿着墙壁泻落下来的闪电，终于自然而然地落在他掌心，被他掬了一捧，细细打量：
“嗯……很奇特，真的非常奇特……”
这些闪电，带着一股奇异的活化力量，存在着他不曾理解的规则。
光是这样捧着，就会感觉到它拼命想要沁入自己的肌肤。让每一个细胞，让这只手，让整个身体都欢呼雀跃起来，想要吞吸这股力量。
“喂？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法师塔长窗的缝隙里，隐隐约约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凌乱，嘶哑，听起来，都有点儿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帮法师什么情况？哪怕是遭到攻击，法师塔被迫关闭，也不至于乱成这样啊？
十七八级的大法师，半步传奇，自己远赴海外，主持一座法师塔，都应该有应对任何变局的能力和心智……
雷霆之主皱眉。他给自己加了一个扩音术，扬声：
“我是克里斯汀&#183;迪卡尔。里面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
“啊——”
里面传来很大的一声叹气，像是十个，乃至几十个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停了一停，才继续道：
“两个半小时之前，法师塔忽然关闭了所有对外通道，进入警戒状态。通往塔顶的升降梯和楼梯全部关闭，无法联络，推测，可能是诺德马克法师……”
“他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或者不敢猜？雷霆之主挑了挑眉梢，松了口气。按照他的经验，这样大规模的雷霆泄落，多半不是坏事：
进阶了？
或者说，在进阶中？
不过，以前他进阶，都是无形无质的世界馈赠大量灌注。这一次，汹涌的雷电，不停轰下楼，一口气轰了几个小时：
臭小子终于转方向了？
不从医疗方向，生命方向进阶，改走雷电方向了？
该说他终于有一点塑能系的样子，有一点点，我雷霆之主弟子的样子了么……
不过，这孩子以前，在雷电方面的积累不怎么样啊。现在忽然以雷电进阶，或者说，吸收这么多强大的雷电，会不会出问题？
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伸手抚摸着法师塔的墙壁，尝试让精神力渗透墙体，去沟通塔灵，放自己进去。
奈何法师塔的防御极其坚固，又有强大的雷电洪流冲刷，更是干扰了他的精神力。屡次尝试无果，雷霆之主也只好吁一口气，再次提高声音：
“我知道了！这里有我！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
“明白了……”
“其实也干不了什么，耗能大的仪器都关了……”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实验做不了，至少还能计算，还能验证不是吗……”
“你！说你呢！仪器关了，伱手搓也不会搓了吗？扔你的锤子去！实验任务这么重，别想偷懒！”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雷霆之主到了，就没有我们的事情了……回去，回实验室去！”
魔法师们议论纷纷，各自散开。雷霆之主定了定神，捧着手里那泓电光，凝神感受。刚刚摸到一点感觉，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老师——！”
雷霆之主回头。一片电光中，菲尔碧的身影闪动，闪动，急速向前。须臾，悬停在法师塔外一里远，终于停住，松了口气：
“老师，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能确定……”
菲尔碧大法师改瞬移为飞行，缓缓靠近，不时仰头看一眼头顶的电柱，一脸震惊和茫然。飞到雷霆之主近前，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小声道：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的……”
师徒二人快速地交换了情报。最后，菲尔碧大法师按捺着震惊，努力梳理思路：
“这么说的话，是小格雷特在进阶的可能性，非常大了。之前我们利用加速器做了一系列实验，出来的结果，大概是这样的……”
她在空间袋里快速掏了掏，掏出一叠记录册和几张魔晶卡，以及半成品的论文，双手奉上。雷霆之主一手接过那些记录，一手指了指法师塔塔身：
“去感受一下那些电流吧。里面有不一般的东西，非常不一般……对了，去感受的时候，注意保护好自己，这里的电流，我的精神力都没法撼动。”
老师的告诫，是一定要认真对待的。菲尔碧大法师深深行了一礼，先不急着过去，慢慢调整自己的身心状态，探出精神力，尝试远距离感应一下。
还没触摸到电流之壁，忽然狂风大作，压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紧接着，就听到一个空空荡荡，如同梦游的声音，从头顶上遥遥传来：
“你们最好离远一点。”
“你是谁？”
菲尔碧大法师仰头一看，赶紧提起裙摆，向老师奔去：
“老师，这位是时光龙塞恩斯阁下！”
“时光龙……”
雷霆之主轻轻低吟。天上狂风流溢，时光龙塞恩斯缓缓降下，仍然维持着他幽幽淡淡，像从时光之外抽离出来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一起，站在这里，对时光的扰动太厉害了……”
“那小格雷特会有事吗？”
不等雷霆之主回言，菲尔碧大法师急着问了一句。时光龙塞恩斯轻轻摇头：
“他不会。但是，你们再靠这么近，再去……嗯，感受，体验，交流……时光扰动太厉害了，我看不清……很可能，你们自己会有事……”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格雷特，要变成银龙来吃闪电吗？
菲尔碧大法师猛使眼色，猛使眼色，用力把老师拉走了。
时光龙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他至少不骗人——或者说，不屑于骗人。他说会有麻烦，就肯定会有麻烦，他说会有事，那很大概率，真的会出事。
至于为什么会出事，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理。
菲尔碧大法师觉得，自己对雷电的感悟已经不少了，再被多灌一点儿新品种的闪电，外加大量能量，很可能就要不受控制地冲击一下传奇。
而在格雷特进阶的现场，自己再冲击传奇，对世界的扰动未免过大了。格雷特是世界的爱子，不见得会有事，自己很可能就要糟糕……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软磨硬泡，从老师手里抠回自己提交的实验记录：
“老师，这个先给我！”
“怎么，不能先看吗？”
“哎呀！这个实验记录不完整，关键的一部分在格雷特那里！等他进阶成功，我们再慢慢聊，一边聊，一边听他讲感悟心得，一边看！”
雷霆之主用怀疑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女弟子，一脸“你哄我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的表情。菲尔碧大法师额头上微微冒汗，干脆伸手明抢：
“老师！这个实验有点违背常理，最好去加速器那边，直接调实验记录，一边对照着看！直接上手做实验都没问题！你现在纯靠脑补，容易出问题的！”
雷霆之主抓着那叠记录册仍然不放手。菲尔碧大法师无奈，只好说了实话：
“老师，时光龙从来不屑于欺骗人类的，他说会出问题，一定会出问题！
——老师，您看这些东西，万一有点儿什么感悟，精神力牵引周围的元素，晃荡两下，小格雷特的进阶……我怕他出大问题……”
以老师现在的力量等级，再多的感悟，恐怕也不可能从传奇三阶再突然进阶。可是，哪怕小小地踏上一步，对周围元素的扰动，都能形成一场风暴！
雷霆之主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雷柱，沉吟不语。就这？就这些雷？
它们根本不听我的！
世界意志，世界馈赠，直接倾泻下来的雷光，哪怕我是以雷电力量进阶传奇的雷霆之主，也撼动不了！
相反，我想要了解这种新的力量，掌握这种新的力量，不但需要抓紧时间学习新的知识，更需要直接的感知和体悟。格雷特进阶一次，需要多久？
三天？
五天？
十天？
现在不学习、不感悟，等他进阶完了，这么特殊的雷电，上哪儿去找？
“哎呀，老师！”
见他不以为意的样子，菲尔碧大法师是真的有点着急了。她一边努力开动脑筋，寻找新的说服点，另一方面努力四下观察。看过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进攻点：
“老师！师母呢？您没有和她一起来吗？”
“啊……她在附近……应该也在冥想感悟当中……”
雷霆之主轻咳了一声。指尖弹动，就想发出一个风讯术告知情况，让诺瑞尔公主直接过来。或者……
他视线转动，落到不远处焦急等待的自然牧师们，和刚刚落地，化为少女的那只渡鸦身上。印象中，这好像是格雷特的弟子？
让她跑一趟腿？
“老师！那是师母哎，难道你不自己去接？”菲尔碧大法师露出了责备的眼神：
“赶紧啊！师母千里迢迢跟您到这里，最后一小段了，您让她自己过来？——事情没有这么做的！您也不怕她生气跑掉？赶紧去，赶紧的！”
一边说，一边已经三步两步，绕到雷霆之主侧后方，伸手虚推。雷霆之主被她催得无奈，只好摇摇头：
“好吧好吧，我去，我去就是了……唉……”
身为老师，居然被弟子管着，这从哪儿说起……过分，太过分了……
他化做一道闪电，飞身而起，投向远方。见状，菲尔碧大法师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在法师塔百米之外落下，展开精神力，感受着空气中活跃的电荷。
而时光龙塞恩斯也惬意地动了一下，眯起眼睛，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了一点：
“扰动消失了……真不错……可以专心致志观察了……”
虽然他也爱看时光河流激起的浪花，但这并不代表，他爱看混乱到一塌糊涂，扰动得根本看不清楚的前景啊！
更不用说，刚才这一男一女，一个半步传奇一个三阶传奇，往法师塔旁边一站，时光之河的扰动，把格雷特的信息都给遮住了！
时光龙心满意足。天空龙城里，负责观测魔法阵，注意龙岛情况的巨龙，也跟着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刚才的能量震动好厉害！太厉害了！特别是雷霆之主过来的时候！他简直都要呼叫长老团了！
一位传奇三阶，您来凑什么热闹……好吧，人家本来就是应天空龙城的邀请而来的，人家的目的地，第一站，本来就是弟子的法师塔……
但是您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
一个法师塔的异动，已经牵引了一大片的元素流向，天空龙城的迷锁明确地标记出了需要关注的地域。
再来一个，而且是再来一个三阶传奇，万一再这么突破一下、牵引一下周边的元素力量……
天空龙城的迷锁都要对应调整了！否则的话，下面一个巨大的空洞，源源不断地吸引力量，整个迷锁都会跟着出问题的！
这么多人被惊动、关注他、为他奔忙，格雷特一无所知。他已经沉浸在进阶的感悟中，事先被带着快速上升，俯瞰法师塔、俯瞰领地、俯瞰龙岛、俯瞰天空龙城——
最后，升出世界障壁之外，凝望远远飞来的巨大火球，凝望着火球当中，若隐若现的力量：
火球之外裹着的强风，以及冲撞在世界障壁上，撕裂障壁，倾泻入内的黑风……
是这样吗？
龙族在奋力抵抗的，就是这个吗？龙族当前面临的危机，就是这个吗？
仿佛，好像，这么强的外敌，哪怕是龙族，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抵御啊……他们会付出多少牺牲？会伤亡多少同胞？
虽然连夜生孩子都来不及了，现在生出来的雏龙，补不上传奇巨龙的缺口，但是，能多一批后代，能提高生育率，就是保留了龙族复兴的希望。
要帮助他们！
要努力帮助他们！
格雷特的目光沿着世界壁障转了一圈，再度高速沉落，返回自己体内。这一次，冥想内核发生了特殊的、令他异常欣喜的变化：
雷光烁烁，灌注而下。到达冥想内核，分成千丝万缕，沁入每一个细胞；进入细胞之后，继续分流、奔涌，进入染色体当中。
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能看到整条染色体不断放大，呈现出一个一个点位，一段一段展开的条带，以及……一个一个原子。
而那些奔腾而下的高能电子流，就涌入分子当中，原子当中。然后，那一颗一颗原子，烁烁地发出光来，呈现出跳跃的、飞腾的，能量充沛到快要溢出的态势。
跃迁！
跃迁！
大量能量灌注，让原子进入跃迁态！
而因为能量极强，大量原子在短时期内，同时进入跃迁态，反而形成了一种稳态——能量增加，能量流失减慢，进入跃迁态的原子，“落回原位”的可能性减小……
一个点位，又一个点位，在染色体链条上挨着顺序，发出了烁烁的金光。
很好，我在超凡的位置上，又向前踏了一步！我距离传奇，又进了一步！
格雷特沉浸在“把每一个染色体点位，或者尽可能多的染色体点位，全部变成超凡”的工作当中。
放开精神力，尽可能进入深沉的冥想，让自己承接浩荡涌来的外界力量。这时候得到的力量，多一分就好一分，多十分就好十分——
哪怕冥想内核里的染色体链条，不全部染成金色，染色一半，甚至染色三分之一，也是好的啊！
对了，我的冥想世界，整个冥想世界，也要尽可能地张开，尽可能地吸收力量、储存力量。
储存的力量足够了，之后改造身体，才有足够多的能源——哪怕冥想内核的染色体链条全部变色了，让它和肉身共鸣，肉身跟着升阶，也是需要力量的啊！
没有力量，它进不了稳态，还得再退回去的！话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超凡在元素极度匮乏的地域，会慢慢退化，会维持不住自己的力量……
格雷特深深地冥想着。整个法师塔顶层全部关闭，升降梯，楼梯，完全被塔灵封锁。次元锚开启，一切传送，全部禁止——
于是，整个顶层，空空荡荡，闲杂人等半个都没有。赛瑞拉独个儿绕着他，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好大的雷啊！
好亮的雷电啊！
她也见过格雷特进阶的时候，周围的元素，如同漩涡一样涌动、在他头顶上倒悬而下。但是这雷电，这从法师塔顶上落下，视屋顶为无物，直接贯穿他身体的雷电……
赛瑞拉仰起头，伸手摸摸雷柱边缘，戳一戳，再戳一戳。噼啪轻响，感觉很温和，并不像是马上要爆裂伤人的样子？
赛瑞拉安静地在边上坐了下来。书房地方不大，不能变成龙形，她就坐在格雷特对面，一手托腮，一手虚捧着坠落的雷光：
格雷特，加把劲啊！
把这些雷光都吸收掉！
哎，人类的身体好像太小了，你要不要变成银龙来吸？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繁衍之主要进阶了！不想发情的，警戒！
变成银龙是不可能的……至少暂时是不可能的。
魔法师的进阶，主要是在冥想中梳理自己对世界的感悟，对世界奥秘的探索，以及吸纳、梳理世界馈赠的力量。
这个过程，基本上都是在冥想，冥想，不停地冥想。过程中或许能睁开眼睛喘一口气，甚至吃口饭、喝点水，但是，剧烈运动是不行的——
战斗也不行！
变龙更不行！
以为法师是战士那种肌肉棒子嘛！在战斗当中突破！魔法师不存在这种情况！
就算要让世界馈赠的力量，自己吸收的元素流遍全身，改造身体，也是先用冥想世界吸纳，再从精神徐徐反馈身体。
这个过程当中，宜静不宜动，宜安不宜躁。变量越少越好，越少，进阶者越能把全部的力量，集中到自己的变化上去——
何况，格雷特现在的变化，已经很大了。冥想内核里，染色体点位一颗颗被点亮，一颗颗闪烁着，充满力量。
每一颗染色体点位亮起，一呼一吸间，就有更多的力量流入。仿佛，进入超凡的染色体，能吸引、能接纳、能控制更多力量，也能与更多的超凡力量相呼应……
格雷特全心全意地吸引着外来的力量，洗炼着自己的冥想内核。上上次搞定4对染色体，上次搞定5对……这次……这次的目标也是5对！
保守5对！
最好6对，7对也可以！
进阶关卡过半，改造任务过半！一定要在成为传奇之前，最好是在踏上半步传奇的时候，把整个冥想内核，都糊成金色的啊！
雷光越来越猛烈。菲尔碧大法师站在百步之外，仰望着法师塔，忽然惊叫出声：
“啊！糟了！”
“怎么啦？”
安妮维雅茫然地扭头望她。菲尔碧大法师奔近法师塔，抚摸着厚重的、已经沉沉落下的塔门，发力一推。塔门纹丝不动，再推，不动，再尝试精神力渗透，不行……
“菲尔碧大法师……危险……您不要靠这么近……”
安妮维雅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菲尔碧大法师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甩了一下长发，给自己扔个扩音术，扬声：
“所有人保护好自己！加固好笼子！看好所有实验动物！——别让他们突然发情！你们也别！！！”
一瞬间，安妮维雅脸色苍白，拔腿就往回奔。奔了两步，往地上一扑，化作一头矫健的黑豹。掠过长老们身侧，边跑边喊：
“快回去！加固兽笼！安抚实验动物！能隔绝就隔绝，能控制就控制！别让它们发情了狂躁了！！！”
要命，上次老师进阶的时候，貌似所有实验动物，都有了发情的迹象。这一回，可千万别再来一次！
兽栏里的龙兽，比上次翻了好几番，其他各种魔兽，数量也增加了好几倍！！！
还有些怀孕晚期的，刚产卵的，甚至刚刚人工授精成功的——它们可折腾不起了！
一群自然牧师哗啦啦啦，飞奔而回。一边往回跑，一边不停地扭头回望：
谢天谢地，当前天空当中坠落的，还是雷电……雷电……不是上次的云柱……
法师塔周围，也没有突然出现异样的力量波动，他们还有时间，至少还有个一两天时间做准备……
自然牧师们拼命安慰着自己，加快速度，拼命干活。连加速赶来的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以及一直在尤迪安那里受训的野蛮人伯纳德，也加入了卖力气的行列。
而法师塔里，得到菲尔碧大法师提醒的魔法师们，就一个个脸色苍白，手忙脚乱：
“糟糕了！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上次是什么情况？……哦，上次我们都在外面组织防御，然后及时撤退了！快撤啊！”
“撤不了！我们都被关在法师塔里啊！出不去了！躲不开的！”
“塔灵！塔灵！开门！开门啊！！！”
“强能量反应尚未终止……请留在室内，保持安静……”
“我以变化系最高权限者的名义，要求你立刻开门！”
“咒法系最高权限者附议！”
“死灵系最高权限者附议！”
“权限不足……权限不足……”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只好把门炸开了！”
滴的一声轻响，塔门附近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亮起一片光华。砰砰砰砰，几道虹光射出，围绕着出言威胁，手上聚集起能量的法师搭建了一个牢笼：
“检测到威胁法师塔安全行为……根据法师塔安全守则第五条，塔灵得采取先行控制措施……”
刷的一下，在场的法师们全都安静下来。停一停，轰然做鸟兽散：
“我不想莫名其妙和人滚床单……清醒药剂在哪里？有谁备了吗？”
“清醒药剂怕是扛不住吧！我先去床上躺好，谁给我来一发石化射线？等事情结束了再来救我？”
“艾莉克，我爱你……”
“我不爱你。我要回房间灌清醒药剂了，请让一让。”
“魔偶，魔偶能用吗？”
“不知道能不能用……伱的魔偶多久没洗了？”
“喂，别用骷髅啊！套皮的也不行！那只是幻象！幻象！”
法师塔里一片扰攘。当然，这当中也有一批年高德劭，换句话说已经没啥功能的魔法师表示淡定。不但自己淡定，还吆喝学生们：
“折腾什么！继续干活！会不会出事还不知道呢！”
“做实验！继续做实验！我们的进度很紧！”
“别为了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就自己吓自己！发情这种事情，又不是突然涌上来，立刻就忍不住要滚床单的！每人备好一大盆冰水，然后给我继续干活！！！”
“不是吧……老师……”
“造水术！寒冰射线！造水术！寒冰射线！造水术！寒冰射线……”
格雷特并不知道，因为他上次进阶的丰功伟绩，搞得法师塔里人人惊恐，个个心神不定。他凝神定气，安安稳稳，不停地加强自己冥想世界中的染色体。
第十对，第十一对，……第十三对，第十四对……五对完成，行有余力！再继续糊！继续加强！
第十五对……
啊，到了第十五对，感觉已经到极限了……不是输入的力量不够，而是自己的冥想内核，承载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多就要崩了……
但是外面的力量，还在不停地灌进来，怎么办？
怎么办！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格雷特把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展开了自己的整个冥想世界：
吞！
吞！！！
冥想内核里的染色体到极限了，我还记录了那么多其他染色体呢！
细菌的，果蝇的，魔蛙的，魔蜥蜴的……红龙的！黑龙的！水晶龙的！翡翠龙的！
银龙的！！！
有赛瑞拉的，有老丈人安德烈的，有丈母娘辛西娅的，有大舅哥瓦斯卡的……
当然，这些只能具现出来参考一下，自己变银龙的时候，绝对不能全数照搬。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啊！
回头拼拼拆拆，我变身银龙，就可以从鳞片、皮肤、骨骼、肌肉、内脏层面，到染色体层面，全都变成纯正银龙了！
我就不信了，把所有这些染色体，全部都用超凡方式构建出来，还吞不下这么多力量！
这一念升起，格雷特立时凝神静气，继续干活。而趴在他对面，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赛瑞拉，也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咦？格雷特在做什么了？”
赛瑞拉支起身体，眨巴眨巴眼睛，用力嗅了嗅。停一停，双掌撑在桌子上，整个上身横过桌面，脸颊几乎贴在格雷特脸上，再次用力嗅了一嗅。
她皱起眉头，脸色半信半疑。想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点，身后现出淡淡的银龙虚影，龙头前探，直接贴在格雷特口鼻上，深吸气，深吸气——
“奇怪！真的是银龙的味道哎！”
“格雷特要变银龙了吗？这里的地方可不够啊……”
她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能决定到底是动手搬开家具，给格雷特腾出一点地方，还是干脆抱起格雷特，挪到楼顶的龙巢里去。
前者，好像把家具搬光了，地方还是不够；后者，现在打扰格雷特，不太好吧？
欸呀……格雷特要是能醒一醒就好了……
格雷特并没有醒。单独的一组染色体，和冥想世界当中、细胞当中茫茫多的染色体，当然是不能比的；
但是，仅仅是记录中的数据，要用世界馈赠的力量把它具现出来、搭建出来，哪怕只是在精神世界中具现，需要的能量也是极其庞大。
而且，龙族的染色体，比人类的染色体数量，何止复杂了十倍，庞大了十倍。格雷特想要把银龙的染色体具现出来，需要的时间和精神力，都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两天过去了……”
赛瑞拉看看格雷特的脸色，坐到他身边，闻闻他的味道。还是很熟悉、很好闻的自然味道、混合着清凉的银龙味道，并没有半点让她警觉的危险信号。
“看起来很顺利的样子……而且也不用变身，不用想办法把他搬到楼上去……但是……”
银龙少女安心地舒了口气，随即又苦下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饿了啊……”

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格雷特，你变的银龙……好像和我太像了？
没有饭吃是不可能的。
赛瑞拉的空间袋里，常年储备着够半年吃的食物。面包，饼干，蛋糕，布丁；面粉，土豆，红薯，玉米；猪牛羊，鸡鸭鱼，低阶魔兽，中阶魔兽……
但是——
赛瑞拉捏了一只夹肉的小面包出来，塞进嘴里。嚼啊嚼，嚼啊嚼，神色越发哀怨。顿了顿，又捏出一颗橙黄色的小蛋糕，咬一口，蜜汁流溢，浸透唇齿……
凉的。
全是凉的。
不是热腾腾、热烘烘，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热气四溢，香味扑鼻的那种。没有热气，没有香味，食物的美味，就减损了一大半呀……
赛瑞拉哼哼地懊恼了两声，接着往空间袋里摸。面包，甜点，只能够甜甜嘴，她想吃肉，很多很多的肉——
全是凉的。
全是冻起来的。
拿出来，要解冻，要洗剥，要切大块再切小块。然后架起锅，架起灶，架起陶罐，或者架起烤架，热腾腾地煮啊烤啊，还要扔下各种调料来调味……
啊啊啊好烦啊！
好烦啊！
这些活儿，以前都是伯纳德来干的！
她不想煮肉！
也不想烤肉！
就想吃现成的！
“塔灵。”赛瑞拉小小声哼了一句，打算支使塔灵——以及塔灵可以操控的隐形仆役，来帮她煮肉吃。
塔灵这玩意儿虽然笨笨的，不下命令，就不动作，教会了，就一板一眼不知变通——
比如一锅美味炖肉，告诉它加多少盐，就绝不会今天尝试做淡一点，明天尝试加点儿辣椒粉，后天再尝试加点儿冰糖什么的。
但是，让它去干活，至少会做出一锅标准的炖肉，不会出错，而且不用自己动手洗，切，煮。最重要的，吃完以后，也不用自己动手洗碗。
“赛瑞拉小姐。”
塔灵轻轻应声。赛瑞拉刚想开口，忽然又泄气了：
格雷特还在进阶呢！
格雷特还在冥想当中呢！
她在这里煮啊，烤啊，最重要的是，吃啊——会不会影响格雷特？会不会干扰到他？
算了算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左右只是有点儿饿，对于银龙来说，这么点儿饿，其实一顿不吃也无所谓的……
她老老实实靠回去，看格雷特一眼，塞个肉馅饼进嘴，再看格雷特一眼，再塞个南瓜馅饼进嘴。
呜，她的牺牲好大啊……回头等格雷特进阶成功了，一定要让他陪我吃一顿好的！让他亲手煮给我吃！
对，就这样决定了！
格雷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预定了大厨的位置——而且，是要煎炸煮烤，做出足以喂饱一头成年银龙分量菜肴的大厨位置。
此时此刻，他还沉浸在冥想世界当中，挨个儿搭建着自己收藏的各种染色体：
上来就用构建银龙的染色体显然是不可能的。世界馈赠是那么珍贵，总要先拿别的东西练练手。比如说细菌，比如说果蝇——
格雷特努力干活，努力干活。大肠杆菌，痢疾杆菌，链球菌，果蝇……好几组染色体搭建完毕以后，格雷特终于觉得自己熟练度刷够了，可以拿银龙试试手了。
第一条染色体。
第二条染色体。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啊，好多好多条啊，好大的工作量啊，有什么方法可以偷懒来着……
说起来，我测的这些染色体，也只有明暗明暗、又或者金色的点位。连各个点位的电泳都没跑完，更不用说基因测序什么的。
所以，要用前世的方法，去固定下这些染色体，那肯定是不行的。更何况，世界馈赠那是什么啊……那玩意儿，无论如何不是前世的东西……
所以格雷特索性摆烂了。或者说，索性放开了心神，寄希望于魔法。银龙，他想，银龙是什么样子的呢——
如果这些染色体会不停地分裂，复制，分裂，复制，一个细胞又一个细胞，最后搭建成一条银龙。
那么，它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样想着，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银龙的样子。从宏观层面的骨骼肌肉，到细微一些的血管、内脏，再到肌骨运动的方式、能量流动的方式。
这样一想，好像银龙的样子，就在心里更加鲜明了呢……那些染色体增长，增长，一条一条具现出来，渐渐地，冥想世界里，仿佛出现了一条具体而微的银龙。
格雷特忽然觉得有些热。
那股热量从不知名处升起，浸入四肢百骸。喧嚣，冲突，奔腾。浩浩荡荡，很快就从一团温水，变成了一团热水，逐渐逐渐地，似乎有变成铁水，冲出身体的意思——
格雷特猛然站了起来。来不及观察四周，甚至来不及看到身边还有个赛瑞拉，他纵身跃出书桌，就往上奔。奔到楼梯口，一踏，一纵，再一踏，再一纵！
他此刻完全是依靠肉体力量在行进，整个人却快得像是在瞬移一样，连续几闪，已经奔到法师塔的最顶部。
在那里，没有隔墙，没有立柱，只有穹顶四面八方向内聚合，撑起了空空荡荡的一座大厅。
大厅中央，银闪闪，金灿灿，滚动着无数金币银币。金银堆里，还埋着小小的珠宝箱，还有金盘、银碗、金酒壶、金烛台之类横斜散落。
那是龙巢。
是赛瑞拉的龙巢。
是法师塔中，重重封禁，重重防备，除了赛瑞拉之外，原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地方；却唯独不对格雷特设防，任凭他毫无阻碍地冲入。
到了这里，格雷特终于可以放开对自己的约束。
赛瑞拉一手抓着个铜盘大的烤饼，一手抓着个熏鸡腿，紧追着冲上来的时候，就看见格雷特伸开双手承接雷光，整个人的身形越来越模糊，仿佛要在雷光中融化——
不，不是融化，而是膨胀，是变形。身高拔高，身体拉长，整个人十倍、百倍的膨胀。
从背后扬起一对银亮的双翼，只要轻轻一扇，就有狂风大作，推得地面上的金币银币叮叮当当，不停滚动。
赛瑞拉的眼睛却没有任何一刻，被这些金银的光芒吸引。她紧紧盯着格雷特，一眨不眨，半是欢喜，半是疑惑：
“哇！格雷特，你终于变成银龙了！这次变得好棒，和以前都不一样！感觉好真实啊！……咦，好像哪里不对？”
我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格雷特低下头，疑惑地看看自己，僵住了。
……糟糕，我在构建染色体的时候，是不是选择了赛瑞拉的染色体当模板了？

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格雷特，你的冥想世界要开个龙岛吗？
糟了！
被赛瑞拉看到了！
怎么办？
毁尸灭迹？！
如果换成是在做实验，研究变形术，用别的什么东西来变银龙，那格雷特要做的，肯定是立刻毁尸灭迹。但是现在，变银龙的，是他自己，他自己……
那么毁尸灭迹这个选项就不存在了。非但不存在，而且就地一缩，缩成迷你版银龙这个选项，也是不存在的。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只会让赛瑞拉扑上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进怀里，揉啊揉啊搓啊搓！
于是格雷特“噗”的一声，由龙形状态，瞬间变成了人形状态。然后迅速低头，背对赛瑞拉，扑倒在地，伸手摸了一摸……
谢天谢地，人形状态的他还是正常的，零件什么的也都还在。格雷特慢慢缩成一团，慢慢爬起来，一格一格地向后转回去，看向赛瑞拉：
赛瑞拉站在他后面，咫尺之遥，一只手向前伸出，他转过来的时候，差一点儿就要摸到他的鼻尖。然后，往回缩了一寸，再一寸，再一寸……
她的脸色委屈极了。
格雷特简直觉得，自己伸手上去揉一揉，那双蓝莹莹的眼睛里就能滴出水来。
但是没办法，自己的节操真不可能碎裂到这个程度，变成一只玩具龙让她随便揉……
“呃，赛瑞拉，我继续冥想了。”格雷特尴尬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踩在银币上，刷地一滑，人往后一仰，就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呜，还好他反应够快，给自己加了一个羽落术。不过，这屁股底下是什么东西啊，银币不像银币，金碗不像金碗的，它有很多个三角形，它有些尖锐，它还很咯……
这会儿当着赛瑞拉的面，伸手去掏屁股底下的东西，显然是不可能了。格雷特偷偷地扔出了几个法师之手，打扫干净一小片地板，让自己坐得稍微安稳一点儿。
然后，眼睛一闭，赶紧陷入了冥想当中：
赶紧！
赶紧！
赶紧开始冥想！
他的进阶还没有结束，甚至连一半都没有完成，等他进阶结束，至少两天，三天过去了，到时候，这一茬也就揭过了，赛瑞拉应该不会再继续想着了……
幸好冥想这件事情，他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闭上眼睛，调整一下呼吸，很快就进入了安静、忘我，从容宁和的状态。
而浩浩荡荡的雷光，便继续灌输而下，进入他的冥想世界。在他精神力的指引下，那些强大的力量，扑向每一个他储存过的染色体记录。具现，具现，具现，具现……
塑能系的魔法师们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漫漫的白雾从上到下，一点一点降落，弥漫，浸润。
看着不像实质性的雾气，并不裹挟着水蒸气，也并不会让人觉得胸口发闷。然而漫过柜顶，漫过桌面，漫过实验仪器，漫过他们的肩膀和双手，渐渐淹没他们的脚面……
“这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会不会影响我们……”
“注意仪器的读数！注意读数！——能关的全都关上！当心炸了！”
“是不是上次那个东西又要来了……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发热，或者之类的……”
“清醒药剂在手边吗？——或者说，来个机械化心智更好一些？”
“啊，这是什么……”
魔法师们的目光很快就被吸引了。雾气厚厚薄薄，有些地方稀疏，又有些地方凝聚。而那些凝聚的地方，形状仿佛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这些绕啊绕的，一点一点一点的……是染色体吗……双螺旋状的染色体……”
“啊，这些就是染色体片段……没错，这就是我做出来的那一段！”一个年轻一些的魔法师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扑到那段半透明的条带上：
“特征我还记得！一模一样的！”
可是，他是连续做了好多遍，这才确定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是准确的，方案是完善的、不需要改动的。
诺德马克法师……应该只看了一眼吧？
他怎么就能记得这么准确的？
“这又是什么东西……苍蝇吗？”另一个魔法师退了一步，挥手，再退一步，再挥手：
“为什么这里会有苍蝇？白雾凝成的苍蝇……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手指徒劳地在苍蝇当中穿过。白雾波动了一下，却没有散开，仿佛和他是两个世界的存在。旁边的同僚碰了碰他：
“这是果蝇……诺德马克法师用这种生物，做过很多实验，他的论文你都不看的吗？”
“等等，这又是什么？！”
一团巨大的，庞大的，白雾凝成的影子，缓缓向下降落。
因为躯体太过庞大，躯体底部沉入地板下方的时候，脊背，或者躯干的顶部，还没有暴露出来，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只有站在实验室角落里的一位魔法师，仰望着面前一团支支棱棱的皮膜筋肉，迟疑地发问：
“可能是……一条，龙？”
“所以为什么是龙？——诺德马克法师的冥想世界里，为什么会有龙？”
高阶法师，15级以上的魔法师，一步步进阶的过程，就是冥想世界一步步实质化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冥想世界里，会有水流，会有火焰，会有山峦，会有闪电。
这些存在由虚化实，由精神力拘束的元素，化为这个世界上的实质，然后，就能更好地牵引这个世界上的力量。
但是，龙？
一条龙。
又一条龙。
又一条龙……
“五条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五条了……”塑能系，防护系，咒法系，变化系，从上到下，都有魔法师在揉着眼睛，在不停的数数：
“而且是不同种类的龙……虽然都是白雾凝结，但是长得都不一样，我认得出来！黑龙和白龙，银龙和金龙，差别大得很呢！”
“所以为什么……诺德马克法师的冥想世界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龙？”
有变化系的魔法师，甚至大着胆子，戳了戳一条银龙的肚子。而那条个子只有水牛大的银龙，立刻转过头来，向他喷了一口白雾：
“……他是想在冥想世界里弄个龙岛吗？”

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天空龙城：走走走，围观格雷特去呀！
银龙。
红龙。
金龙。
黑龙。
水晶龙。
翡翠龙……
格雷特的冥想世界里，大大小小，浮浮沉沉，各种龙类不断出现。
如果上一次他进阶的时候，那些白雾凝成的影子还只是虚影，这一次，就给人一股“实在”的感觉。是的，那些龙，的确是白雾凝成的，但是它们不一样了！
它们看上去更加生动，细节也更加精致。最重要的是，它们身上，那种和自然，和元素呼应的状态，几乎有点像真实的龙族了。
“才17级啊……”
“是啊，诺德马克法师他，才17级啊……”
此起彼伏的慨叹声响了起来。塑能系的魔法师们屏住呼吸，感受着白雾龙形和周边元素的波动共鸣；
变化系的魔法师眼睛发亮，仔细观察这些龙族的骨骼、肌肉甚至内脏，如果不是身边的朋友拉着，几乎要趴到白雾里面去。
另一边的角落里，已经有魔法师掏出画板，刷刷刷刷，拼命画，拼命记录那些龙族的外形。长宽比例如何，龙翼的形状，龙尾尖端和龙背上的棘刺……
平时哪有这种机会啊！
就算身边有龙，也不可能靠那么近，身上每一个细节都能仔仔细细地看，还能在旁边随便记，随便画啊！
而死灵系的魔法师就更激动了。要不是为了对抗发情可能性，拼命给自己灌清醒药剂，丢机械化心智，简直要扑上去抱住那些白雾巨龙——
拿罐子装起来！
拿匣子锁起来！
拿专门拘束灵魂的装置，封印起来！
龙啊！
龙的精魄啊！
能抢点儿碎片回去，做个骨龙啥的，这辈子就发了！实在不行，尝试灌进龙兽蛋里，灌进魔蜥蜴蛋里，灌进自己其他的不死生物里……
“老师！老师，你冷静啊！这是瘟疫之主的冥想世界！瘟疫之主的！！！”
一盆冷水劈头浇下。两眼发红，快要扑上去的死灵法师打了个哆嗦，冷静了。
瘟疫之主，那是惹不得滴～～～
所以他们就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努力看，努力记忆，努力感受。连精神力都不敢放出来太多了，别人实质化的冥想世界，和你的精神力撞在一起，万一有个损伤，算谁的？
“他收藏了这么多龙干什么？”
“不知道……”
“他怎么做到收藏这么多龙的？”
“也不知道……”
“这条龙长得和安西好像啊！没错，你看，圆滚滚的，尾巴左一晃右一晃的，和安西小时候好像！只有他小时候，晃尾巴的时候还喜欢左一下，右一下，然后打个圈！”
天空龙城中，负责观察龙岛情况，监视各地有无异常——特别是有没有小世界跑进来的外来者，下到龙岛来搞破坏——的巨龙们，已经把魔法阵的捕捉范围对准了法师塔。
以法师塔顶为中心，雾气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而雾气中凝结的白雾龙形，以及其他的巨兽，也越来越是清晰。
观察这些白雾龙形，便给他们带来了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乐趣，却也给他们带来了无限的疑惑：
“话说，他收藏这么多龙族，以后会不会，呃，对我们做奇怪的事情啊？”
“你们在说什么？”
钢龙巴斯托斯地动山摇地走了过来。两个偷闲摸鱼的家伙激灵了一下，不等他们切换魔法阵的捕捉方向，钢龙的脑袋已经伸了过来：
“这么多龙啊……白雾组成的龙……有趣……巴蒂斯塔！巴蒂斯塔！伱过来看看！这里面的小玩意儿，有没有你们家的小龙！”
从世界屏障上撤下来，或者从魔法阵的各个供能点位撤下来，闲着也是闲着的龙族们，刷地过来了一大批。
“真有趣，捏得好像啊……”
“所以他怎么做到的？”
“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方便吧……总要留几个在这里接手的……”
“那你留着吧，我反正要下去看一眼的。累了好久了，都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与其睡觉，不如下去溜一圈儿！”
“那我还是觉得睡觉比较重要……”
传奇巨龙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已经有成年巨龙，壮年巨龙，拔脚溜下去了。特别是瓦斯卡，一群老家伙要来围观他妹夫，怎么也得来报个信才行！
……不幸他没能跑掉。说没能跑掉也也不对，应该是，他屁股后面挂了一群银龙，金龙，黄铜龙，双翼展开，发出巨大的风啸声，往地面上的法师塔扑去——
然后，老远老远，一个急刹。
法师塔附近站着一个人。也不能说是“附近”了，距离法师塔，至少有两公里远，负手而立，飘在虚空当中，高度和那个云雾凝成的巨球相仿：
那个人，用肉眼看上去，只是小小小小的一点。然而，不用肉眼，用灵觉，或者，用龙族天生和元素的感知去看，却是一个巨大的存在——
比传奇巨龙还要大的存在！
比传奇二阶的巨龙，还要大的存在！
深沉，凝炼，浑厚，——危险！
“你们来干什么？”
远远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随风飘来。瓦斯卡如蒙大赦，赶紧往边上一拐，在距离法师塔五公里的侧面山崖上落地：
“戴蒙德叔叔，我们从天上看到这里有异动，就过来围观一下……这位是……”
“这位是诺德马克法师的老师，雷霆之主阁下，三阶传奇。”金龙戴蒙德懒洋洋回答一句，爪子划了划，在身边拨开一片云岚：
“都闪边！都到这里降落！这个距离够你们看了！——再靠近的话，雷霆之主担心你们影响他弟子进阶，动手驱赶，那就不妙了！”
雷霆之主不到万不得已，其实也不会动手。他的正下方，精灵古树撑起一片伞盖，诺瑞尔公主正端坐在树冠之下，感悟面前活跃变化的自然力量。
而雷霆之主凝视着前方的云雾，以及由闪电巨柱变为云雾漩涡的元素洪流。一边观察，一边自己也在不停地揣测推敲：
小格雷特这些云兽，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再进一步的话，这些云兽，会不会变成实体的、鲜活的龙族呢？或者，至少是有个肉体的龙兽？
最重要的，他进阶第17级，构建的法术会是哪一个？前一段时间和他交流，好像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最近在研究什么独有法术——

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死灵系大成功！瘟疫之主构建了死灵法术！
格雷特确实也没有想过，进阶17级以后，要在冥想内核里构建什么法术。
他的等级提升得实在太快。换成别的魔法师，学习、掌握一个8环魔法，也许就要一两年，或者至少半年；
而在15级到16级，再从16级到17级，不学会十个八个的八环法术，也好意思进阶？
出门都没法见人的！
不掌握一批八环法术，不研究透彻一批八环法术的魔法师，没资格称自己为真正的八环魔法师——战斗力不足，研究能力也不足，要你何用？
就算九环法术，怎样也要研究明白一个啊！只有研究明白了，才能稳稳踏上17级的台阶——
冥想内核当中，没法直接搭建好九环法术，意味着增长的精神力无所归依，意味着这个17级的，魔法师，根基不牢！
但是格雷特并没有这样做。他又不是靠打打杀杀上来的，没必要手里攒一堆本级别的重要法术，靠它们在同级法师当中横行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而且他在成为学科带头人之后，研究本级别法术，在每日时间安排中的占比就更低了。
他需要做的，就是给出研究方向，拆分研究需求，寻找研究资源。然后看着他手下的大法师们，高阶法师们，半步传奇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达到他的目的——
在这个过程中，八环，甚至九环的法术有没有学会，学会多少，对他的研究进度，影响实在太低。
学是要学的，背法术模型也是要背的，但是，把这些法术拆分，组合，了解它们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研究出独属于自己的法术，这种事情，可以先放放。
除非是自己研究当中急需的法术，比如有限许愿术，又比如自己研究的目的，比如造血术什么的。其他的法术，死记硬背出来就可以了——
所以，当世界馈赠汹涌而下，填满冥想世界，填满内核，扩充占地，加厚外壳，并且已经增强完了冥想世界里所有法术构型的时候，格雷特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一波，构造哪个魔法？
“快点啊……已经……要……吃不下了……嗝……”
龙巢中央，一棵树干笔直、枝叶茂密苍翠的大橡树，晃动着树上几十上百个果子，不停催促。
所有的果子，所有的法术构架，所有的辅助计算构型，所有的记录，全都熠熠生光。橡木杖竭尽全力，结了一个又一个果子，把一个又一个果子撑大。
它感觉，自己已经快被撑爆了。那些摇晃着的果子，下一刻就要“啪”地一声炸开，炸出一地汁水——不，应该是一地的魔法符文……
“真的快吃不下了……”
小蛇缠在树干上，身体若隐若现，若隐若现。这会儿，它的躯体长度、粗细，已经赶得上一条大蟒蛇，甚至赶得上丰饶森林里最大的森蚺了；
而躯体的凝实程度，赛瑞拉伸手戳了一戳，又戳了一戳。确定它确实已经算是实体了，而且，短时间内估计回不去的样子……
冥想世界内，尖叫声，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哪怕格雷特心如铁石，全心全意放在法术构造上，他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七环、八环、九环的法术，真的没有什么他特别需要的嘛！比如说有限许愿术，这个法术的难点在于许愿的方式和条件的设定，而不在于法术架构本身；
比如说防护系的心灵屏障，他身上的被动效果和魔法装备已经够多了，用不上这个；
比如说塑能系的阳炎爆，大师兄先前最强杀伤法术之一。对此格雷特也只能说，他用不上，完全用不上，他连手搓钻石，都直接托付别人搓了！
最多最多，来一个——
对了，克隆术！
克隆术这个法术还是需要的！！！
格雷特眼睛一亮。克隆术这个法术好啊，它的作用，不仅仅是为高阶法师，或者高阶超凡者做一具备份身体，方便他们到战场上去浪；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用来培养器官！培养肢体！
假设一个人是因为后天原因，造成肝衰／肾衰／心衰／肺部纤维化等重重疾病，一个克隆术，外加一个器官移植，就能挽狂澜于既倒，还不用考虑排异问题！
什么？
切割器官＋复原术，最多再加一个治疗重伤，在器官复原的过程中吊住小命，也能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八环的克隆术？
哎呀哎呀，那如果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呢？克隆术可以附加调整基因，器官切割下来重新长，还是会长成原来的样子嘛！
于是，格雷特集中精力，回忆【克隆术】的法术模型，在冥想世界里一点一点搭建。嗯，这个部分，是用来指向受术者，牵引受术者的灵魂返回克隆体的；
这个部分，是刻在炼金装置内壁和外壁，维持炼金装置的环境稳定，促使克隆体生长的；
这个部分，是用于促进克隆细胞的分化和逆向分化的；
这个部分，是用于促使克隆体快速生长——没有魔法的加速，一个克隆体，绝对不可能在一年之内，长到成年状态……
对了，还要留下修改染色体的接口！修改，切割，插入新的点位，这些接口，全部都要预留下来！
导入染色体的接口也是，他记录下了这么多染色体，说不定哪一天，能用这些记录下来的染色体，克隆点儿什么呢？
对了，还有维持器官的接口——除了克隆整具身体之外，还要能够克隆单个器官，以及某一组器官，用来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
然后，把炼金装置扩大的接口，这个也不能少了，也要预留一下。现在的克隆术，是用来克隆人类的，可是，万一哪条巨龙需要去执行危险任务呢……
世界馈赠带来的强大能量不断流入。凝聚，变形，化作一个又一个的法术构型模块，相互靠近，互相组合，有的贴近，有的远离。
而在格雷特身边，趋向实质化的冥想世界收束，回归，泛起了奇妙的气息——
生命的气息，创造的气息。以及更重要，更鲜明的，死亡的气息！
“瘟疫之主！”法师塔地下一层，一个死灵法师忽然跳了起来。没有戴帽子，他就抓过手边的一只骷髅，高高扔起它的脑袋：
“瘟疫之主这一次，构建的，是我们死灵系的法术！”
“瘟疫之主万岁！！！”

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格雷特，你怎么背着我，一个人弄个小龙出来了？
死灵法师们欢呼雀跃。
如果不是因为格雷特还在进阶当中，只怕他们早已经拿出了珍藏的美酒，开始相互碰杯，灌酒。
虽然很多死灵法师，因为负能量的侵蚀，或者因为某个实验的失误，已经失去，或者部分失去了味觉。但是，那也不妨碍他们灌酒！灌酒！
瘟疫之主终于投向死灵法术了，这么大的喜事，值得把每个人都灌醉呀！
那个给自己挂了【机械化心智】的，不要跑，吃我一记法术解除！
防护系，咒法系，变化系的魔法师们，相互交换交换眼神，耸耸肩，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现场观摩一位高阶法师的进阶，观摩他的冥想世界的实质化过程，哪怕他们已经走过了这个阶段，仍然是有裨益的——
可以和自己走过的路对照，可以在下一次进阶的时候吸取经验教训，也可以用来教导弟子。即便这些都不做，也可以抓紧时间，观察一下冥想世界里法术构型啊！
没准就能抄到一个自己没记录过的呢！
而塑能系的魔法师们，就没有这么开心了。虽然有一大部分魔法师，跟着菲尔碧大法师去了加速器那边忙活，留下来的人数还是不少。
此时，这些魔法师们感受着周围波动的气息，面面相觑：
“是死灵气息吧……”
“我没有感受错的话，真的是死灵气息吧……”
“诺德马克法师投向死灵系了吧？——不要啊！”
“对了，雷霆之主阁下，仿佛已经到了？”又一位魔法师，菲尔碧大法师的得意弟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们猜，雷霆之主阁下，如果发现自己的弟子投向黑鸦沼泽了——”
一片死寂的沉默。黑鸦沼泽那边，时时刻刻都想把诺德马克法师拉过去，对他的要求有求必应，还要额外翻倍供给；他们甚至天天把【瘟疫之主】挂在嘴上……
大家都把这当成笑话，时不时地互相喊话“你们这样子是没有用的”、“诺德马克法师是我们塑能系的”。但是，万一诺德马克法师，真的偏向死灵系了呢？
雷霆之主阁下，会降下多么狂暴的天雷啊……
雷霆之主阁下负手而立，望着一片安静的法师塔，脸色无喜无怒，甚至看不出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反倒是诺瑞尔公主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拽一拽，再拽一拽：
“欸呀……不要生气嘛。生存和死亡，本来就是不断循环的存在，共同组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刚才的雷电里也是，多么狂暴的毁灭力量，又有多强的生机啊……”
那毁灭与生机凝为一体的存在，为她带来了非常特殊的感悟。
诺瑞尔公主觉得，自己再过一段时间，整理好自己旅行中的收获，或者再看过龙岛上的一轮春夏秋冬，就可以尝试冲击传奇了……
雷霆之主默默扭头。不至于这样，他想，亲爱的诺瑞尔，你真的不至于这样，我没有生气，没有气到想要抽小格雷特一顿——
“就算研究死灵法术，也不代表会变成死灵法师呀。你记不记得，我和伱说过的，小格雷特那段时间努力研究克隆术，然后从里面挖出一些法术片段，弄出了造血术……”
小家伙的确不会变成死灵法师的，这一点，他有十二万分的把握。但是，他在进阶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铭刻死灵法术？
按照菲尔碧的报告，这段时间，她和格雷特一直在研究电子和高能电子流相关——
如果不是在塑能法术上没有投入足够的精力，没有研究出合用的法术，他何必铭刻一个死灵法术！
这个小家伙，偷懒偷得也太过了！等他进阶结束，一定要压着他补课！好好地补课！
雷霆之主暗自下了决心，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变好了一些。他平心静气地感知着法师塔方向传来的元素波动，感知着格雷特进阶过程中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能一切顺利吗？
还是会有一点磕磕绊绊？
他的精神力需要铺展开来，为小家伙理清周围的元素紊乱吗？
又或者，最好撤远一点，以免影响到小家伙的进阶？
不，等等，那是什么？！
格雷特的进阶过程，已经走到了末尾。庞大的力量被他引动，以冥想内核——确切说，是以加强到染色体层面的虚拟人为核心，与肉身共鸣；
在最近的研究成果指引下，那丰沛的能力，灌入细胞，灌入染色体，灌入每一个原子。格雷特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噼噼啪啪地作响——
吸收能量！
吸收大量能量！
让那些构成骨骼，构成肌肉，构成内脏，构成身体每一部分的原子，进入跃迁态！
只要十分之一，不，哪怕百分之一的原子，其中部分电子进入跃迁态，并且维持稳态，就能吸纳足够多的能量了！而这些能量，又能束缚住更多的超凡元素——
然后，格雷特就开始苦恼了。这一次世界意志的馈赠实在太过丰厚，他身体吸纳的能量，眼看已经达到了极限，而铭刻的法术也即将完成。
但是，仍然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虚空中灌注而下。怎么办啊，放掉又舍不得，再吸纳又装不下……
算了！
破罐子破摔吧！
反正这一次，也铭刻了克隆术，反正他也记录了那么多染色体！
就来试一试，用现成的染色体作为指引，用铭刻好的克隆术作为辅助，用世界馈赠的能量作为材料，尝试捏一个什么东西——
比如，银龙？
咔嚓，咔嚓，咔嚓……
格雷特咔嚓咔嚓，拼拼拆拆，剪出了一个完整的银龙染色体。以赛瑞拉的染色体为模板，拼上瓦斯卡的（疑似）Y染色体，输入克隆术，导入能量……
能量凝聚，在克隆术的指引下转化为物质。一团小小的染色体，以白雾状态凝聚出来。然后，是一枚小小的细胞，最初的原始干细胞状态，分裂，分裂，分裂——
“啊，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在雷霆之主的注视下，在天空之城飞下来，围绕在法师塔附近的龙族们的旁观下。法师塔顶层，忽然响起了赛瑞拉的惊呼声：
“你怎么突然弄个小龙出来了？”

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赛瑞拉，你这么快就和格雷特生孩子了？！
我不是！
我没有！
这小龙和我没关系！
不是我偷偷背着你弄出来的——
格雷特一时间张口结舌，思绪乱飞。各种各样的辩解在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然而，无论哪一种说法，听起来，都像是越描越黑……
“这个，赛瑞拉。”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可以解释的……”
然而赛瑞拉已经不听他解释了。银龙少女旋风一样地冲上前去，弯腰抱起那条小龙，一把搂进怀里。从头摸到脚，从脚摸到头：
“啊！好可爱呀！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这么小巧的身材！这么光滑的鳞片！这么精致的龙角！格雷特你是特地把它弄出来给我的对不对！”
我把它弄出来并不是为了让你撸的，格雷特张张嘴，又老老实实闭上。看着赛瑞拉抱着那只和猫咪差不多大的银龙，美滋滋地撸来撸去，默默打个寒颤：
好像，自己第一次尝试变形术失败，变成迷你银龙的时候，赛瑞拉就是这么愉快地抱着自己，来来回回摸的……
所以他这是找了个替代品给赛瑞拉玩儿？
“哎呀，格雷特，这是照着伱的样子变的嘛？”
并不是，这是照着你的样子变的，赛瑞拉。格雷特很想这样说，还没开口，赶紧用力咬了一下舌头：
这条龙是雄龙啊！
是雄龙啊！
他用克隆术模拟小龙的时候，是用了瓦斯卡的记录里的Y染色体，替代了赛瑞拉的X染色体啊！
“这个，赛瑞拉……”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您的进阶完成了吗？客人们方便来拜访吗？”
千钧一发之际，塔灵嚷嚷了起来，及时为格雷特解了围。格雷特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大声回答：
“完成了！请他们进来！——不，还是我下去！我立刻就下去！”
这里是龙巢啊！
是赛瑞拉的龙巢！
赛瑞拉的金币床，金币堆里混杂的银币，她拿来当枕头的珠宝箱子，还有混杂在金币当中的各种金盘银碗，全都铺展在地上呢！
这个地方，是不允许任何人踏进来一步的！龙不行，人也不行！谁都不行！
格雷特慌慌张张地往入口处跑。一边跑，一边抖抖衣领，抖抖袖口。
他刚才在这里冥想的时候，虽然没有满地打滚，但是衣服的缝隙里，没有忽然沾上一枚金币，或者有一颗宝石卡在里面吧！
对了，还有鞋底——鞋子里是不用担心的，别说进一枚金币，就算进一枚半克拉的碎钻，都能硌得走不了路，非得脱下鞋子倒出来不成。
但是，鞋底上粘一枚金币，根本感觉不到！
他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离开龙巢之前，要把从龙巢里沾染到的任何一枚铜币，都干干净净地留在这里！
格雷特一边检查自己，一边跑出了龙巢——赛瑞拉抄起那只小龙，跑得比他还要快、还要灵活敏捷，几乎和他肩并着肩冲出了龙巢，又冲过了格雷特独占的楼层。
与此同时，轰隆隆隆，法师塔的门窗一扇一扇打开，升起。大批魔法师冲出法师塔，也有大批魔法师飞身而起，冲进法师塔大门，又或者飞进长窗。
菲尔碧大法师矜持了一下，没有立刻往里冲，而是回头看了老师一眼。雷霆之主慢慢点头，虚空中踏前一步，再踏前一步，往法师塔的方向走去，同时小幅度降落：
身为传奇法师，身为格雷特的老师，心急慌忙地冲进弟子的法师塔，来确定他弟子的情况，显然是没有必要的。
他应该矜持地慢慢向前，同时，等待他的弟子知道情况，急匆匆地出来迎接他。反正，进阶已经完成了，从元素波动来看，应该是顺利完成了，冲进去是没必要的……
但是，其他人，或者说其他龙，并不像雷霆之主这么有把握。以瓦斯卡为首，一群年轻巨龙迫不及待，冲到了法师塔前：
为了节约地方，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人形，在长窗前挤了两排。上面一排，下面一排，挤挤挨挨，盯着法师塔里面看。
年长的传奇巨龙当然是拉不下脸来和年轻人挤的。
好在龙族的视觉和听觉都非常敏锐，在高天之上，能像鹰一样看见地下的野兔；像地下的野兔一样，能听见高空中苍鹰扑翅的声音。
所以，他们就慢慢地悬浮在一公里外，两公里外，居高临下，看着迎出来的格雷特。看着格雷特奔到窗前，看着赛瑞拉怀里抱着银光闪闪的小龙，一起奔到长窗前方：
然后，他们就看见那些变成人形的巨龙，咔嚓咔嚓，一个一个地僵住了。有几个因为过于震惊，甚至维持不住悬浮，直接掉了下来，砸在下面一排的人脑袋上：
“赛瑞拉！”
巴蒂斯塔长老听见一条年轻巨龙——大概是心仪赛瑞拉的某条金龙——的嗓音，震惊地，突兀地，几乎撕裂地嚷嚷：
“这么快，你就和格雷特生孩子了？！”
啪嗒。
两头年轻巨龙维持不住变形术，直接变回巨龙形态，砸向地面，顺便砸下了身边的几个伙伴。
咔嚓。
巴蒂斯塔长老身边，两条传奇巨龙，下巴当场砸了下来。
轰隆轰隆，稀里哗啦……
法师塔门口，一片兵荒马乱。魔法师们慌张地躲避着当空砸下来的巨龙，加速术，疾跑术，传送术，不同的法术到处乱飞。
“你胡说什么呢！”
赛瑞拉气哼哼地嚷了起来：
“这个小龙，是格雷特自己搓出来的！自己！和我没关系！”
她一撑窗台，纵身跳了出来。悬浮在空中，双手捧起那只小龙，把它戳到年轻龙族们的面前，特别是，戳到她哥哥瞪大的眼睛前：
“你看，你看！——你自己看！！！”
瓦斯卡下意识地往后飘了一下，再飘了一下。而他身后，上方，下方，传奇们发出了惊呼，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很快就把他拦在了身后：
“这是什么？”
“这只小龙是什么？它是怎么出现的？”
“它看着不像活物……像活的，又不像活的……”
“太神奇了……”
就连诺瑞尔公主也忍不住了。有雷霆之主在身边，她得以占据了最好的位置，颤抖地去摸那只小龙：
“这是格雷特做出来的吗？是格雷特进阶的成果吗？”
回头和丈夫说说，好好请教一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可以给报酬的！可以用精灵族的知识，资源，各种植物种子交换的！

第一千六百二十七章 雷霆之主：不行，小格雷特还是得吊起来抽一顿
“这条小龙，是我用克隆术搞出来的……”
“以我记录的染色体为基础，以世界意志馈赠的能量为填充，以克隆术为指引……”
格雷特站在法师塔的会议厅里，朗朗而言。长桌两侧，各坐了几位传奇，那只小龙就在会议桌上昂首挺胸，走来走去，让他们随便看——
不准上手。
至于那些连传奇都没到的巨龙，自视再高，也只能和人类施法者一样坐在后排。再怎么探头探脑，眼睛快要瞪出血来，也不能把脑袋搁到长辈肩膀上去。
格雷特在讲他的独家法门哎！
怎么弄出小龙的独家法门！
多难得！
一定要好好听听，好好记下来！
唉，可惜那小龙不能摸啊……不能摸，也不能抱，只能看……
按照施法者约定俗成的习惯，自己研究出来的独有魔法，自己的独门秘技，独门感悟，是完全可以不对外公开的——这是绝招好吧！
关键时刻，要靠它保命的好吧！
到了高阶，哪怕对自己的老师，这些东西也可以保密的。即便在学派内部交流，贡献出一些知识，也是理所当然，应该取得报酬的。
但是，格雷特并没有考虑这么多。一则，他是个医疗系魔法师，常年在自家法师塔里研究、治疗、修行，属于重点保护对象，不需要去打生打死；
再则，这么多传奇，这么多龙族传奇，当着老师的面，难道好意思赖他的账？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第三条。他，和赛瑞拉，两个人在法师塔顶的龙巢里待了几天几夜，就抱了一条小龙出来。
这要是不讲清楚小龙的出身来历，讲清楚是怎么弄出来的。到时候，“格雷特和赛瑞拉生了条小龙”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龙岛，再传向外界……
他不要活了！
他清清白白的名誉啊！！！
当然了，格雷特也不可能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讲一遍。他只讲解了一下大概思路，展示一下小龙，证明自己的清白。
会议室里，几十道精神力激荡来去，在小龙身上不停地扫描：
感觉不到精神力和灵魂的存在！
看着就像一个假的，不，像一个只有躯体，没有灵魂的空壳！比龙兽还不如的空壳！
即使是空壳，它的细节也足够完善了！
和银龙雏龙简直一模一样！
简直可以说——有一道银龙的灵魂降落在这个躯壳之内，它立刻就能像真正的银龙一样活起来，然后渐渐长大——不对，构成这小龙的，仿佛并不是血肉……
哎，这孩子，已经在一条全新的路线上，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啊。雷霆之主安静地听着弟子的解说，默默感叹：
至少在医疗和生命的领域，自己已经教不了他什么，指导不了他什么了……
自己作为老师，还能帮到他什么呢？
格雷特做完简单说明，就笑着抱起小龙，交回赛瑞拉怀里。然后，雷霆之主自然而然地起身，挽着妻子的手，准备退出会议室。
他一起身，传奇巨龙们也不好意思坐着，一个个跟着起身往外退。他们的礼貌和安静，只保持到退出法师塔为止，这边踏出去，那边立刻就开始嚷嚷：
“这么快就进阶17级了！”
“是啊，这才几天啊！”
“也就是我打个盹的工夫……要不是那个小世界撞过来了天天要忙着，我打个盹，都不止这点时间呢！”
“最重要的是那个小龙你们不觉得吗？他能用世界馈赠捏出个小龙，以后就能用龙族的血肉捏一个……”
“这是不是意味着，龙族繁衍计划，又能往前推一大步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稳定地生育，不用担心孵不出来，觉醒不了啊？”
“刚才忘了问了……刚才那场合也不好问，回头记得问问吧……”
传奇巨龙和来访的成年、壮年巨龙们留下一些珍珠、宝石、魔法材料，既作为贺礼，又作为听格雷特讲解魔法的报酬，展开双翼，冲天飞去。
法师塔里，就剩下格雷特和雷霆之主面面相觑。格雷特左脚倒右脚，右脚倒左脚，挣扎了半天，小声道：
“……所以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我现在就卡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不能了解染色体的详细情况，不能确定哪一段是哪一段；
另外一个地方，就是原子进入跃迁态的原理还不太清楚，只观察到现象，说不好到底是为什么跃迁，是哪个部分在跃迁……”
雷霆之主脸色沉静，轻轻点头。等待格雷特进阶这几天，他大概了解了一下最近的研究进度，不至于鸡同鸭讲，完全不知道格雷特在说什么；
但是，想要给出详细的指导，那还是差了点儿意思。毕竟，染色体的分段，他没有亲自搓过，加速器，他也没有亲手玩过。
无奈之下，只能挑一个自己熟悉的角度开始说：
“所以高速电子流，你靠自己的法术力量，可以激发么？”
格雷特用力摇头。雷霆之主抬手一挥，自己的冥想世界张开，若有若无地笼罩住格雷特，射了一道电子流过去：
“你的精神力，能感知到电子流么？”
格雷特猛地睁大眼睛！老师，我是医疗分支的啊，我不是菲尔碧师姐那种纯正塑能系雷电分支的啊！
你让我用精神力直接感知电子流？
感知一颗一颗的电子？
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那……这个呢？”
摇头，摇头，继续摇头。雷霆之主眼角跳了一跳，又跳了一跳，强忍着没有发火：
“你精神力的感知太粗糙了！这样怎么做研究，怎么做医疗？精神力和能量紊乱的病人，你感知太弱，想用精神力裹住、梳理、引导，根本都做不到！
染色体出问题，你感知太弱，想要用精神力去调整、去改变，也做不到！——你师姐在你这个等级，已经能用冥想世界，直接感知电子流了！”
“老师……不是吧……”格雷特惨叫。我的精神力真没细腻到这程度！
真没细腻到分子层面！
我能感知到细菌已经上上大吉了！
“做不到？做不到就练！你的精神力越细腻，你之后身体能量化，登临传奇的时候，走得越稳，越安全，越不容易出岔子！
趁着我在龙岛，这段时间，好好给你安排特训！”

第一千六百二十八章 精灵公主：放心，我老公不敢打伤格雷特的！
雷霆之主的闪电迷宫。
雷霆之主的闪电打地鼠。
雷霆之主的闪电五连鞭……
格雷特哭着栽进了无穷无尽的补课当中。
他还是个五六级的小法师时，雷霆之主对他的要求，仅仅是展开精神力，能够感受到电压的区别，能够在闪电迷宫里，仅仅依靠精神力辨认方向，走到迷宫出口；
他还是个七八级的小法师的时候，雷霆之主对他的要求，是把那个闪电打地鼠的宝盒，从第一关开始，一点一点打到最后一关，来训练精神力的灵敏度和细腻度；
而当他已经成了一个17级的高阶法师，理论上，应该开始为进阶传奇做最后的调整和冲刺的时候，雷霆之主对他的要求是……
“不要啊！”格雷特惨叫，打滚，抱头鼠窜：
“救命啊！放开我！——痛痛痛痛痛！”
然而雷霆之主并没有放开他。确切说，是雷霆之主展开的小世界，并没有向他展露出口。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幽深，宁静。白茫茫的，随着他的步伐而波动……
“啪！”
一道电鞭抽了下来。
威力不是很强，不至于让他立刻倒在地上，呻吟，惨叫，打滚，甚至昏迷；
也不会贴着骨骼烧灼上去，出现肌肉坏死，骨周围软组织坏死，骨关节损伤暴露；
当然，更不至于造成脑损伤，脑水肿，呼吸、心跳骤停，以及更加严重的后果。
它就是疼。像是被烛火燎了一下，大喊大叫地甩手；又像是小时候摸电门，哎呀一声，立刻缩手，然后把手指尖含在手里。
很痛，不是致命的痛，但却是会让人牢牢记住、再也不敢去摸烛火摸电门的痛。
格雷特嘶了一声，愁眉苦脸地给自己丢个治疗术，动了动肩膀，又丢了个【机械化心智】上去——
这玩意儿不能止痛，但是，能让他忽视疼痛，能让他好过一些。
魔法师不是战士，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不能顶着伤势奋力战斗，甚至不能在伤痛下集中精神。
而【机械化心智】这个魔法挂上，哪怕是最娇贵的魔法师，也能在身上开了一条口子，两条口子，三条口子，鲜血汩汩流淌，甚至骨折的情况下，镇定地丢出一个个法术。
格雷特就想这样作弊。然而，虚空中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哼。无影无形的魔法波动拂过，格雷特身上的【机械化心智】，瞬间消失不见。
呃……
不是吧……
这也不行啊……
格雷特苦着脸摸摸肩膀，然后，眼神忽然一凝。右前方，右前方是什么东西过来了？
大雾当中，浓雾当中，是一条什么东西过来了？一条射线？一条细细的痕迹？是——荧光么？
是电子流么！
他飞快地向左一跳。噼啪一声，右前方一道闪电激射而出，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格雷特小小吐一口气，还好还好……
哎呀！
左腿下面又来了一个！
老师你这电流咋这么刁钻啊！
“展开你的精神力！”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冷酷，决断，不容置疑：
“展开！感受周围！感受元素的波动！”
这，这，这好难啊……他以前也展开过的，比如战斗的时候，比如在雨林当中，呼唤自然，映照周边，为他指明方向，指明敌人和友军的位置。
但是，要按照老师的要求，外放精神力，感受到这么细腻的东西……比如白雾里面的一点点波动，一条细细的痕迹……
“展开！”
格雷特硬着头皮，努力展开精神力。以自己的脑袋为中心点，向外球形展开，展开。笼罩住头部，笼罩住全身，再向外推一尺，再一尺，再一尺……
“呀！”
又有一道波动过来了！细细的，在雾气中犁开一道痕迹，像他之前观察过的，α射线，β射线，在云室中留下的痕迹一样！
格雷特紧急后跳，却已经来不及。跟着那痕迹的，是一道厉烈的闪电，一开三岔，又一开四叉。格雷特反射性地举手遮挡，那边缘的一叉，就在他小臂上抽了一下……
“嗷！”
格雷特惨叫，后跳，给自己丢治疗术。慌忙中，忘了维持好身边的精神力，于是又一道闪电落了下来，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
“嗷！老师你太过分了嗷！”
格雷特捂着屁股惨叫。雷霆之主冷峻的声音又追了下来：
“继续！你能做到的！这种程度，离伱的极限还远！”
“嗷！嗷嗷——”
格雷特在雾气中奔跑，惨叫。雾气之外，准确地说，是办公室外，赛瑞拉担心地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怎么还不出来呀……”
“怎么格雷特还不出来呀……”
“这个特训要训多久啊……”
“我看格雷特进去的时候，脸苦着的样子，他不会受伤吧？”
“他会不会很痛？会不会特别痛？会不会受伤？”
诺瑞尔公主皱着眉头坐在她对面，一个字也回答不出。自己的丈夫教训学生，那手段是从来不会温柔的，自己听他当笑话讲过；
但是，赛瑞拉这种没头苍蝇一样转着问，诺瑞尔公主就很不忍心。不忍心和她说实话，也不忍心安慰她说：
“别担心，克里斯汀只是教训徒弟，不是和敌人交手，就算小格雷特的表现不如他意，最多打一顿就过去了——”
赛瑞拉会哭吗？
这个没受过委屈，没挨过打，也没亲眼看小格雷特挨过打的银龙少女，会哭吗？
“放心吧。”她只能亲切地，柔和地挽起了赛瑞拉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贴着自己坐下：
“诺德马克法师是克里斯汀的弟子，而且是他最小的弟子，克里斯汀不会对他怎么样的。而且这些训练，也是为他好——”
“可是格雷特！”
“格雷特自己会治疗术的呀。”诺瑞尔公主的声音越发柔和：
“再说，克里斯汀肯定会控制力度的，绝对不会让他受伤的！”
“那也是治好了以后不受伤呀！——有治疗术，更能放手打伤他了！”
“别担心。”诺瑞尔公主终于拿出了杀手锏：
“偷偷告诉你哦，我有些东西，要向格雷特学习。所以，我提前和克里斯汀说过了，他是绝对不敢打伤格雷特的～～～”

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老师和弟子的相互折磨，又开始了
格雷特从雷霆之主的半位面里爬出来的时候，果然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地方破皮，也没有一个地方，衣服破了个口子，或者焦了一块什么的……
嗯，格雷特自己的治疗术，是足够给力的。至于衣服什么的，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雷霆之主的修复术，也是足够给力的。
当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龇牙咧嘴，脸上肌肉不时抽动一下什么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赛瑞拉极是心痛。扑上来扶住格雷特手臂，顺手扔了一个漂浮术过去，好让他在走路的时候，那两条腿，那颤抖的脊背和肩胛，不用支撑自个儿的体重。
顺便，银龙少女嘟着嘴，向雷霆之主扔过去了一个半是愤怒，半是抱怨的眼神。
恭敬自然不怎么恭敬的，哪怕不谈辈分的问题，理论上，也没有人可以对一位三阶传奇，投掷出这样的眼神——
但是雷霆之主也只有无视。不无视还能怎样，那是他弟子的小女朋友——哦，现在是未婚妻了，他难道还能认真计较不成？
更何况，他的妻子，精灵公主诺瑞尔，也向他投来了一个嗔怪的眼神：
怎么下手这么重呀！
循序渐进不行吗？
小格雷特也是17级的高阶法师了，好歹给他留一点面子呀！
而且，他还是这个法师塔的主人，这么大的研究团队的领导者，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雷霆之主只能端着一张高深莫测的脸，平静地和银龙少女对视，也和精灵公主对视。然后，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定离去，顺便拎走了菲尔碧大法师：
“老、老师？我也要训练吗？”
“你不需要。”雷霆之主无奈地看了这个弟子一眼。除了格雷特，其他的弟子都很让他省心，要用功有用功，要悟性有悟性。
——奈何格雷特，一大群弟子加在一起，那偷懒水平都抵不过他一个的；然而，一大群弟子加在一起，折腾新方向，新发现，也抵不过他一个的！
这个孩子，得好好训练，好好管教！得给他根基打扎实了！
“你不用训练，但是……你得帮一下小格雷特！我不可能一直亲自出手训练他的！”
既然不亲自出手，那就得有个魔法阵，或者魔法装备，或者类似的东西，作为训练场了。菲尔碧大法师秒懂了老师的意思：
这个训练场要怎么设计，要怎么从易到难层层叠加难度，要怎么控制时间，要怎么能在可能出危险的时候赶紧停下魔法阵，要怎么确认训练效果……
老师最多给个方向，给个大概。各种细节，各种调试，各种地点选择、材料筹集和制造，全都要她亲自去统筹。
当然，菲尔碧大法师也很愿意出这一份力。她第一次见到小格雷特的时候才多少级？有多少研究成果，是蹭着小格雷特指的方向做出来的？
现在已经半步传奇了，这当中有小格雷特的多少贡献？就说她在龙岛这段时间，踏入半步传奇，都是拿着格雷特的研究方向，拿着格雷特的资源做出来的！
哪怕看在这个份上，她也要勤勤恳恳，帮老师把训练场给做出来！
就按她自己的标准！按照她自己15级，16级，17级的时候，精神力场展开，能观察到多大、多细腻，一层一层往上加！
菲尔碧大法师放下了手头的研究，什么加速器啊，什么粒子啊，全部放下。按照老师给的大概思路，拉了两个炼金师，一头扎进了训练场制造当中。
就在法师塔最上层，不，就在龙巢的下一层，小格雷特独占的那一层！反正地方大得很，划一间空置的实验室出来，全部铺满训练场！
设计法术构型，计算出力，画图纸，修改，修改，制造，制造。菲尔碧大法师全心全意，沉浸在帮小师弟夯实基础的工作当中。
与此同时，雷霆之主也一头扎进了研究当中，不能自拔。他来了，格雷特就有一大堆问题，天天捧过来问他：
“老师，那个加速器，你研究过了没有？就是那个加速电子……用电场产生磁场，用磁场加速电子，再用电子去碰撞各种各样的东西的……”
“为什么会发生跃迁……跃迁过程中，逸出的能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的情况下，它们能被束缚住，有的情况下，又会逸出？”
“这些能量，又是以什么方式逸出的？是波，还是粒子？”
“被高速电子碰撞的原子，吸纳了能量，那么那些电子哪里去了？是被原子束缚住了吗？新来的电子，和这个原子原有的电子，是怎样的关系？”
“原子束缚那些能量，是以什么方式束缚住的？”
“如果想要加速其他的粒子……比如加速质子，加速中子，这个加速器应该怎么造？”
雷霆之主：“……”
我才刚来啊，伱不要催得这么紧行不行！
一个研究，就会牵扯出各种各样，大把大把的问题。雷霆之主很想独占这个加速器，成天睡在加速器旁边——睡在加速器里面也没关系。
奈何格雷特早就安排好了每个研究组的占用时段，哪怕是雷霆之主，也不好抢年轻魔法师们的时段，更不好抢菲尔碧大法师的：
她指望着电子流淋浴，来提高自己的能量活跃度，加速冲击传奇呢！
所以雷霆之主只能一边远程观摩，一边展开自己的半位面，用精神力手搓加速器，手动研究。研究之余，还要给妻子答疑：
“你说……我是直接向小格雷特学习克隆术比较好呢？还是找个死灵法师请教一下？”
……哪个都不好！
前者，耽搁小格雷特的学习和训练进度；后者，我要被笑死的！笑死的！
“……我先找小格雷特要一批资料过来吧……记得黑鸦沼泽给了他一批资料和施法材料，你先自学看看，有不会的再去问？”
“你说……克隆术制造的躯体，到底是活的呢？还是死的呢？还是非生非死，非死非生？”

第一千六百三十章 刚到龙岛，龙族就上门逼债了？
弟子和老婆都是不省心的！
雷霆之主被大串大串的问题追得要死要活。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是三阶传奇，那么理所当然，所有高精尖的问题，都来问他——
“加速器的问题，你把它列个清单，然后按照优先级排序。”雷霆之主不得不开启了甩锅大法：
“排序以后，把课题放出去，让他们承接。这个都有既定操作方式的对吧？”
“对是对的……”格雷特又一次从雷霆之主的半位面里爬出来，照例摇摇晃晃，照例灰头土脸，照例精疲力竭：
“但是老师，这个课题，你不要参与吗？”
雷霆之主又感到了一阵糟心。我是你的老师！
我是三阶传奇！
你手里晃着一个大课题，能拆成几十个小课题的那种，然后问我参与不参与？
我……
我……
难道我不应该是指导者，以及课题的统筹者吗？
冷静，冷静，这是弟子的课题，我不能直接把它抢过来……这太不像话了……
“……伱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他面前咳了一声：
“有什么猜想需要验证，这个加速器，或者低阶法师的实力又达不到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老师，你所说的“低阶法师”，每一个都是至少17级，比我等级还高……啊，现在是和我等级持平……
好吧，一位传奇三阶，是有资格说任何传奇之下的法术，全都是“低阶法师”……
格雷特向雷霆之主低了低头，恭敬告退。雷霆之主目送着书房门在弟子背后关上，微闭双眼，长长叹了口气，掌心中一团漩涡状的闪电奔腾不止：
用精神力约束闪电，模拟加速器，还是比较麻烦。哪怕是在自己的半位面当中，用闪电能量建造一个临时的加速器，也是一件事倍功半的事情。
还是要造个加速器，造个大的，比菲尔碧那个更大的……龙族许给自己的领地还是要快点拿到手，然后拿到一部分材料。再然后，从尼维斯调运一部分材料过来……
他有预感，加速器这个东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手段，用得好了，可以触摸到许多的世界奥秘，能够大大加快塑能系魔法师们的进阶速度……
但是那就意味着，要去天空龙城，和传奇巨龙们一起巡天，一起拼杀。哎，他刚到这里才几天啊，至少让他给小格雷特安排好特训吧？
还有诺瑞尔……他至少要看着诺瑞尔调整好状态，身心安宁下来，准备冲击传奇才行吧？而不是现在这种每天都有问题的状态……
“克里斯汀，你觉得我学习克隆术，要从哪里入手呢？”
诺瑞尔公主捧着格雷特友情提供的克隆术资料（黑鸦沼泽的海因斯大法师私人抄本，附加大量私家注解），对着大量死灵系术语，眉头疯狂打结：
“或者，我应该找一位死灵法师，先跟着他学习一段时间？”
可是……死灵法师身上的味道，真难受啊……不是臭味，而是阴冷的，腐朽的，死亡的味道……真不想接近……
同样是学习死灵法术，小格雷特身上的味道，就是光明，柔和而活泼的。哪怕他埋首于实验室，一天杀掉几十上百只兔子的时候，也没有这种让人难受的味道……
“我觉得，你需要的，可能不是学习克隆术。”老婆在学习上遇到困难，雷霆之主不得不插手辅导了：
“对你有用的，应该是克隆术发动过程中，由生转死、由死转生的变化。你可以多观察观察，多感悟感悟。至于亲自学习，亲自试验，这太麻烦，占的时间太多了。”
诺瑞尔公主素手托腮，陷入了长考当中。克隆术的资料，书面描述，注解，她在格雷特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她一路走来，一路进阶过程中的感悟……
无声无息，再精灵公主心头流淌。最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承认丈夫说的是对的：
“可是……最近有克隆术相关的研究吗？”
这个问题雷霆之主也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下，发现这种问题，还是要问格雷特才行，也就是说，自己还得把那个刚赶出去的小家伙，再拎回来一趟：
“……我回头再问问他吧。哪个部分在做克隆术相关，什么时候会开启实验，到时候给你一个消息，你去旁观。”
嗯，不是今天！
绝不是今天！
“小格雷特不是已经把权限给你了么。”诺瑞尔公主扑哧一笑。权限，法师塔的权限，等同于格雷特自己的查阅权限——
如果不是雷霆之主坚决拒绝，格雷特甚至想把签批流程的权限，一起甩给老师。当然，他最后得到的，只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
“你这是想偷懒？想把事情都甩给我？——这是你自己的法师塔！是你自己的研究！让你请教就已经够了，自己的研究团队，自己去管！”
这种话甩都甩出来了，立刻把人叫回来问，的确不太好。雷霆之主摊摊手：
“是啊，给我了，但是里面并没有克隆术相关。大概是……小家伙并没有把任务分下去，或者还没开始规划？”
“那真的只好回头再问了……”
诺瑞尔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她款款起身走到窗边，手扶窗棂，向外望去。忽然，这位精灵公主“咦”了一声：
“那是戴蒙德吧？他又来干什么了？”
雷霆之主微微皱眉。不是吧，这就来催了？
他才到龙岛几天啊！
他起身下楼，准备迎接这位远赴龙岛边缘迎接他们，一路陪伴他们过来的朋友。
然而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戴蒙德衣角映照的金光没入会议室，紧接着，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诺德马克法师，首先恭贺您成功进阶。”这位朋友一点也不绕弯子，意思意思地表达祝贺以后，立刻单刀直入：
“天空龙城派我过来，想请教一下，促进龙族生育的项目，进展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壮年龙族的生育辅助工作？”
雷霆之主默默倒退了两步，返回书房，避开他们的谈话。太惨了，他心想，真的太惨了，小格雷特自己还没举行婚礼，就被逼着帮一群龙族生孩子……
那些被逼着生孩子的壮年龙族，应该，也不太开心吧？
以及，龙族这催债催得也太狠了吧？小格雷特才刚进阶完成，总得容他调整几天吧？
雷霆之主默默地腹诽着。这边腹诽完，那边书房门被敲响，戴蒙德一头扎了进来：
“本来应该是三阶长老来请你的，可他们实在忙不过来——我说克里斯汀，上面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你什么时候上去？”
雷霆之主：笑容渐渐消失.jpg

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敲诈龙族，当然要用大轰炸啊！
“去天空龙城？现在还不方便……”
“怎么还不方便啊？！”
金龙戴蒙德急得一捋袖子。紧窄的，贴合小臂的衣料被他“刷啦”一下撕开，这金龙也不暇心疼，三把两把将左袖捋到肩头，现出上臂一条醒目的伤疤：
“你看！你看！上面都打成这样了！我伤都没好就下来接你！——老朋友，看在我们实在打得艰苦的份上，赶紧上去搭把手吧！”
那条伤疤足足有半尺多长，从上臂肌肉隆起的最高点，一直拖到接近肘关节的地方。
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似的贴伏在手臂上，底下还有点儿凹凸不平，很显然，受伤的时候，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只匆匆忙忙扔了个治疗术强行愈合——
而且，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面，都有莹莹光华若隐若现，显然是龙鳞随时可以浮出，提供强悍的防御力。
也就是伤疤这里，表面一片不自然的光滑，一看就知道，愈合得并不完善，受伤时破碎掉的龙鳞也没有长出来……
“伤得这么重吗？！”
诺瑞尔公主捂嘴吃惊，紧跟着，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金龙都能伤成这样子了，人类呢？克里斯汀要是去帮他们战斗，挨上这样一发攻击，怎么吃得消？
雷霆之主却神色不变。非但不变，还没好气地瞪向戴蒙德：
这种程度的伤对龙族算什么？
哪怕再不擅长治疗术，传奇龙族，传奇金龙，强大的自愈能力，都能让他们的伤口，在半小时一小时，最多半天内就能痊愈了！
还留着这么大一条疤，给谁看呢？这伤口附近，半点残余的异种能量都没有，纯粹就是皮肉伤，随便扔个治疗术下去就该好了的，非要这样保留着！
伤疤戳到他面前，是跟他卖惨，还是吓唬诺瑞尔？把诺瑞尔吓着了，我原来打算每月出战半个月的，只能减到十天了！
见他瞪眼，戴蒙德也知道把戏戳穿，讪讪地笑了笑，放下衣袖。随便一拍，袖子原模原样地复原了回去，扭头安慰公主：
“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伤，赶得急了没来得及好好治。放心，我主要是近身战，克里斯汀肯定是远程进攻，不会有危险的！”
“那我现在也走不开，真的走不开。”雷霆之主老神在在地一摊手：
“你也看见了，诺瑞尔刚安顿下来，还没进入状态。小格雷特刚进阶，给他安排的训练场还没有调整好。再过……半个月吧？半个月，我一定跟伱上去！”
“半个月太慢了啊……”金龙戴蒙德哭丧了一张脸。左看看，右看看：
“要不然，你先带诺瑞尔上去参观一圈儿？诺德马克法师那边，给他安排的训练场，还缺哪些魔法材料，你开张单子过来，我让他们尽量凑凑？”
“嗯？”
“呃，从龙岛凑物资，总比从尼维斯远道运过来强……”
雷霆之主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才几年啊，当年到通天塔来拜访，一口一个“小格雷特”，送个礼物还是送给赛瑞拉，然后默许赛瑞拉塞给格雷特的朋友，现在态度已经大改了。
亲身到达龙岛以后，感受尤为明显。小格雷特，已经长成了一个，龙族都要正视，传奇龙族都要以礼相待的高阶法师了呀……
“……再说吧。”他含含糊糊地推搪了一下：
“家里总得安排一下，全部妥当了才能出发。——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我叫小格雷特过来，再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不用！你快点啊！——要安排的，要调整的，要开单子的，赶紧的！最好三天内办完！我再去和诺德马克法师沟通一下，看看他那里需要什么……”
他飞也似地蹿了下去。雷霆之主悠闲地向他摆了摆手，扭头来安慰老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那些龙族仗着身躯庞大，恢复力强，一个一个头都铁得很，直愣愣地往上冲。我要是出战，肯定是挂满所有防御，然后远程攻击啊……
传送法术肯定会安排好的，一个有危险，就传送回来。还不放心的话，我再让他们安排一个克隆术怎么样？”
雷霆之主耐心安慰妻子的同时，金龙戴蒙德已经一溜烟地跑到格雷特那里。然后，他就对着格雷特开具的，长长长长的物资清单，开始发呆：
“……不，不是吧？需要那么多？！我们龙族生个孩子也不用那么多物资的！”
“啊，这些物资，主要是为了提高研究速度的。”格雷特无辜摊手：
“现在龙族的生育率提高，主要卡在两个方面，一个是超凡染色体的成功复制——这个关系到高阶龙族，特别是传奇龙族能不能成功怀孕；”
他拿起一张物资清单，指尖从头到底划下去：
“这张单子上的材料，都是用于提供各种各样的高能环境，观察超凡细胞的染色体复制过程。”
“你这些材料的种类和数量，够造一个加速器了吧……”金龙戴蒙德嘟嘟囔囔。格雷特微笑地看着他：
造加速器又怎么样？
难道研究高能粒子对染色体的赋能过程，造个加速器不是必要的？
之前那个加速器，还是我们自己掏钱掏材料，自己造的！
双方大眼瞪小眼，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金龙戴蒙德终于败退下来。
和研究者纠结预算问题真没意思，他想，那些研究者，永远有一大堆理由，表示这个也需要，那个也需要……
“那这张单子呢？”
他拿起第二张更长的清单，晃了几晃。这张清单的总量不算多，没有造加速器那张那么惊人，但是，各式各样的材料林林总总，种类极其惊人：
头部拈起来，卷轴往下一落，直接垂到地上再滚两滚，拖出去好几米长。
“这张又是干什么的？”
“这张啊，这是用克隆术模拟龙蛋的。”格雷特正色回答：
“你们知道，龙族生育率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龙蛋孵化以后，特别不容易觉醒。——我之前是用龙兽蛋来模拟龙蛋，但是，无论如何没法模拟觉醒这一步……”
“那你就想用龙蛋？”
金龙戴蒙德几乎跳了起来。格雷特抬起手掌，努力往下按了按，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欸呀，克隆术不是可以做出躯壳来嘛。我就想用克隆术来模拟一下——不用模拟太久，模拟到出壳就行了，测量一下精神力强度和承载能力……”
“那怎么行？！”
“那怎么不行？而且，那个速度更快！”格雷特一脸理直气壮：
“克隆术做出一具完整的成年躯壳需要一年，做到雏龙出壳，应该最多只需要一个月！速度快多了！比让龙兽苦哈哈地怀孕，再苦哈哈地孵蛋，快了好多倍！”
“……”
金龙戴蒙德居然有了一种“你说得好对，好有道理”的感觉。他纠结了一下，再纠结一下，努力开动脑筋，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地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做这个课题？非要现在来做？”
“之前对染色体的研究还不详细，做不了。”格雷特继续理所当然地摊手：
“而且，这次我进阶过程中，铭刻的就是克隆术，对这个法术的调整有了很多心得。一个克隆材料，我可以进行各种方面的调整，事半功倍！”
“……”
金龙戴蒙德瞪眼，瞪眼，再瞪眼。瞪了无数眼，终于反应过来：
我和他纠结这些做什么啊！
我就是个传话的！
“你把方案和需求写成流程，提交上去就行了！”他一拍桌子，起身就走：
“有哪些新的研究方案，能缩短多少研究时间，需要哪些材料，让长老会去批！”
长老会：“……”
长老会看这些全新的领域和全新的需求，也看得很吃力。但是好在，长老会擅长跳过现象，直指本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拍板了一个打包方案：
“请雷霆之主先来巡视一圈儿？如果效果好，我们就给得多点儿，效果不好，就少点儿？”
苦命的金龙戴蒙德又一次飞奔而下。这一次，他成功地请到了雷霆之主夫妇莅临天空龙城，一个来参观访问，另一个来出力干活儿。
龙族特别派出了两位传奇巨龙陪同。钢龙巴斯托斯，传奇巨龙中物理防御第一；银龙碧丝卡，传奇巨龙中魔法防御和治疗术的佼佼者。
有这两位在，雷霆之主象征性地陪着妻子参观了一圈天空龙城，把她安顿在伤兵营，自己就高高飞起，冲向世界障壁之外。
飞出世界障壁，一股夹杂着黑暗、毁灭力量的飓风，扑面而来。六条传奇巨龙结成阵型，维持着魔法阵，闪电、烈火、音波、光芒纷飞，努力抵御着飓风。
见到雷霆之主过来，他们连打招呼的余裕都没有，只是遥遥点一点头：
帮手，靠你了！
“要过去吗？”金龙戴蒙德飞到世界障壁内部就停了下来，远远传音：
“要替换谁吗？”
“不用，我再飞出去一些！”
雷霆之主估量了一下距离，身边电光一亮，倏忽而逝。巨龙们抬头看去，他已经站到了飓风的腰部，整个人在视野中的大小和亮度，像是巨树树干上的一点烛火：
而那点烛火，陡然变成了太阳！
“轰！！！”

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雷霆！雷霆之主！雷霆之主是个快乐的炸（哔——）
“轰！”
一发剧震。
这一记震荡的动静大得异乎寻常。先是炽烈的光芒，一瞬间就占满了整个视野，像是一颗太阳毫无防备地坠落到了头上。
哪怕是龙族也没法用肉身硬扛。几位传奇巨龙都下意识地闭眼，在坚韧的外眼睑关闭之前，三层光滑的内眼睑就已经自动调整，合拢，变色，阻挡外来的强光；
然而即便有这么多层防御，还有交织的魔法阵，有魔法阵里汹涌排荡的魔法力量，几位传奇巨龙，仍然被刺得双眼紧闭，眼泪长流。
“这是什么光！”
“这到底是什么强光！”
“这么强！这么强！——动手之前，怎么都不打一声招呼！”
“我的精神力！我的精神力也在被烧灼！”
“治疗！我需要治疗！”
魔法传讯术里，回荡着巨龙们的哀嚎。然而，哪怕是哀嚎声里，都透着喜悦：
他们苦苦抵御了这么多天的，不仅是强风，更是强风当中那些黑暗的、阴晦的，侵蚀性极强的东西。
而这强光，能穿透黑暗，直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就意味着强光爆射的一瞬间，将那些黑暗和阴晦涤荡了大半！
他们的压力轻了一大半啊！
连苦苦维持的魔法阵，都可以尽量往外推一段了！
金龙戴蒙德躲在世界屏障内部，依靠屏障的保护，倒是没有立刻眼泪汪汪。他仰头盯着屏障之外的情景，猛地睁大了双眼，给同袍们传音：
“加大力度！稳住魔法阵！加大力度——”
强大的压力已经冲击了过来。在那个小世界喷射的黑色狂风，或者说风柱的中心，一个巨大的云团滚滚向外席卷。
阴晦的黑风也好，长长的、凌厉的黑线也好，遇到那个云团，都如滚汤泼雪般消失殆尽。小世界喷射而出的黑色风柱，被从中截断，甚至，被倒推回去一段！
——但那是后半段！前半段，也就是面向世界屏障、面向传奇巨龙们的那半段，在云团强大的压力之下，奔涌得更快、更猛！
哪怕没有金龙戴蒙德的警告，几位维持魔法阵的传奇巨龙，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何止“欲聋”，如果不是龙族反射性地封闭耳道，一层一层连续关闭，换成脆弱一点的生物，“欲聋”就会变成“真聋”！
声音，巨响，总是跑在风的前面。这么强大的轰响，只会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暴风——
巨龙们下意识地增大了魔法阵的输出力度。几乎在他们刚刚调整完的那一刻，风，巨大的风，咆哮着的撞了上来！
“轰！！！”
“为什么这么大风啊！”
“顶住！一定要顶住！”
“调整元素输出！调整元素比例！这风里面脏东西少了！不用花那么多力气干掉脏东西了！”
“加把劲！加把劲！”
“无论如何要顶住这一波！”
“呼，呼，呼……咦，后面没有了？”
巨龙们咆哮着，怒吼着，又或者咬着牙，顶过了最强的一波冲击。
浩荡的黑风撞在他们的魔法阵上，被魔法阵吸纳、分流、净化，成为干净的、清洁的风，落入世界屏障，再被整个世界吞吸、净化。
照着以往的惯例，一波强大的冲击之后，会是一波稍微弱一点的冲击，再一波强，再一波弱，如此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然而巨龙们惊讶地发现，冲击在魔法阵上的力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几近于无？
停下来了？！
他们睁开流泪不止的眼睛。他们探出精神力。他们向上，向前，向着那小世界吹来黑风的方向，遥遥望去——
轰！
轰！
轰！！！
爆炸。
爆炸。
连续不断地爆炸。在风柱中间，在风柱前方，一个接一个的光团，向外推去，向前推去，向小世界的方向推去——
“那是什么？”
“那是谁？……是不是刚刚上来的那一个？”
“刚刚上来的……那是谁？！”
“是……雷霆之主……”
金龙戴蒙德左看右看，左看右看，终于小心翼翼地飞出了世界屏障，靠近支起魔法阵的诸多传奇巨龙，小声回答：
“就是之前，长老会说起的那位……”
像他这样的初阶传奇，本来是不许离开屏障，或者，要在高阶传奇的带领下，结成防护法阵以后，才能一起出外；
但是，这不是雷霆之主已经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把小世界吹过来的黑风，倒推回去老大一段儿了吗？
他冒出来和大家说说话，也是安全的吧？
六个脑袋，十二只眼睛，一起向他转了过来。转了一圈，又整整齐齐地仰了起来，转向上方，小世界的风柱压过来的方向：
“是他啊……”
“三阶传奇果然厉害……这个强度，和我们的大长老差不多了……等等……他怎么还在继续？”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了！每一下爆炸，都相当于二阶传奇全力施法！”
“哪怕是大长老，这么高强度的施法，也不会那么快吧！他都不休息一下的吗？！”
“不愧是……诺德马克法师的老师啊……”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呃……我的意思是，弟子都这么厉害了，老师要厉害到什么程度……现在看起来，果然老师还是老师啊……”
轰炸，轰炸，高强度的轰炸。雷霆之主畅快地飞翔在虚空之中，掏出一份又一份精炼矿石，发动一次又一次爆炸：
模拟法术构型一！
模拟法术构型二！
模拟法术构型三！
法术增远第二版！
法术增远第三版！
强光版！
高热版！
威力凝聚第二版！
威力扩散第三版——
炸炸炸炸炸！
他身边，无数法术符文随生随灭，随灭随生。维持空气、温度、压力等环境，让他在虚空当中能正常生存的；
编织防御网，让他不会被爆炸余波伤害，不会被小世界吹来的黑风伤害，也不会被世界屏障外的虚空撕碎的；
以及，测量爆炸效果，收集各种反馈的……
肩上飘着一道活化闪电，一头伸在外面，散碎成无数丝线，连接着那些测量用的法术符文，一头没入虚空——严格来说，没入雷霆之主随身携带的半位面。
而半位面当中的计算中枢，就在勤勤恳恳地全力记录，全力计算，全力比对：
“法术构型一……辐射压比预期高出51.3％……风压低17.8％……热量……影响范围……”
“法术构型二……”
“法术构型三……”
雷霆之主炸得心旷神怡。啊，还是天空龙城好啊，确切地说，还是天空龙城顶上，世界壁障之外好啊！
他在世界内部的时候，每一次爆炸，都要考虑到对大地的影响、对海洋的影响，对动植物的影响，以及辐射尘带来的长久伤害；
每一次爆炸，诺瑞尔都跟在后面，勤勤恳恳地修复自然，帮他消除对自然的伤害；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爆炸，他都会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怒气和警告……
没办法，只能收住手。努力研究，努力计算法术构架，努力做好实验设计——
把纸面工夫做到最扎实，尽量减少实验次数，减少对这个世界的伤害！
哪像这里……哪像世界屏障之外，完全可以随便炸。想炸多少，就炸多少，想做多少实验，就做多少实验！
只要力量足够，只要施法材料足够，他大可以由着心意，炸到这一波实验做完为止！
轰！
轰！
轰轰轰轰轰轰轰！
“阁下……雷霆之主阁下……”
远远的，有些颤抖的法术传讯，穿透他的防护网，震荡在法术符文圈当中。
雷霆之主回头，只见一条全身鳞甲晶莹剔透的巨龙，谨慎地悬浮在十几里外，向他挥了挥爪子：
“差不多了……可以了……”
可以了吗？
雷霆之主一时有点儿遗憾。感受一下自己的精神力存量，还有至少三分之二；
梳理一下自己的实验列表，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摸摸自己的精炼矿石存货……哦，这个存得比较多，今天用掉的分量，千分之一都不到！
“不急……我再做几次实验，过会儿再回去……”
您、您还惦记着做实验啊？！
过来传讯的水晶龙欲哭无泪。他只是传奇初阶，虽然是传奇初阶当中比较强的，但是在魔法阵和伙伴们各种防御的加持下，接近到这个距离，已经不敢向前；
但是，这位人类魔法师……这位传奇三阶……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的老师……
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们守得精疲力竭，打出去一次累得快要吐血，在您看来，就是做个实验？
还没做够？还要继续？
“雷霆之主阁下，够了，这次真的够了……您这一波攻击结束，我们至少可以有一个月的休息……”
“再向前进攻不太合算……距离敌人越近，越是可能遭到不可预料的攻击……”
这是几位三阶传奇，用伤势、用飞溅的血肉得到的教训。他们也曾经奋力出击，想要把敌人的进攻推出去一段，给后辈一点喘息的机会，然而……
“小心啊——”
“轰！！！”

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 精灵公主也要进阶啦！
“小心啊——”
水晶龙格维兹一双澄蓝的眼睛蓦地睁圆。刚刚，就在刚刚，他看到被连番爆炸轰得稀薄，只剩下残绠断絮的黑风当中，飞出了一道黑芒！
似虚似实，似直似弯。那道黑芒凭空出现，才一现身，就甩向雷霆之主后心——
这玩意儿出来过几次了！
每次出现，都是神出鬼没，难挡难防！他的一个同族后辈，黑龙葛雷亚，赤铜龙瓦伦兹，好几条巨龙，都伤在这玩意之下！
一打中就是老大的一个口子！
巨大巨大的一个口子！龙翼撕掉四分之一，或者脊背撕掉一块，或者腹破肠流！以人类的身材——被这东西打中，怕是整个人都没了吧！
他嘶声呐喊，同时震动双翼，拼命往雷霆之主的方向飞去。然而第一个字才出口，感觉自己还没开始飞，视野之中，猛地一亮！
一声爆震。强光，炽热，风压，刚才看过一遍又一遍的，猛然爆发出来。那道黑芒猝不及防，回撤都来不及回撤，就被裹进了爆炸中心——
接下来的事情，水晶龙格维兹就不知道了。他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关闭了耳朵、奋力给自己再刷了几个防御法术；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雷霆之主淡定地飘在前方，掌心向上，虚虚托着一团银亮的闪电。
那闪电开始有西瓜大小，一眨眼就缩到香瓜大小，再一眨眼，又缩到橙子大小。里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些黑线，凝神细看又看不清楚：
至少以水晶龙格维兹的眼力，想要隔着炽亮的闪电，看清楚里面或许存在的东西，那是看不见的。他只能将目光投向雷霆之主，听雷霆之主悠悠道：
“这东西你们要不要？”
“要要要！”格维兹猛点头。这东西——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是整体还是部分，貌似他们还没抓到过呢！
哪怕只是一点碎屑，拿去研究，那也是好的啊！
“哦，那就走吧。”雷霆之主抛了抛手里的闪电球，转身飞向世界障壁。掠过魔法阵，驻足回望，悠悠地叹了口气：
“哎……”
实验还差好多，只能下次再做了……
“先回去，先回去休息一下！”金龙戴蒙德赶紧迎了上来：
“公主还在下面等你吧！得赶紧让她放心！对了，除了地面上的法师塔，你在天空龙城的研究所，有什么想要的魔法装置？有什么想要的材料？”
雷霆之主微微而笑，随着他向下飞行，去伤兵营那边汇合妻子。下降了一半高度时回头一瞥，几道流光飘然而出，从他飞回来的那个裂口冲向世界壁障之外……
都去看爆炸现场了？
去看看好啊，去看一遍，才知道这种放射性爆炸法术，它的威力有多大。去看一遍，才知道连续催发十几次爆炸，需要的魔力上限有多少，对天空龙城有多大帮助……
雷霆之主悠然下落。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诺瑞尔公主已经急匆匆地提着裙子冲了出来。仰头一望，一张俏脸当时亮了起来，纵身飞起，扑进丈夫怀里：
“你没事吧？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强敌？有没有受伤？——不是治好了再来见我的吧？”
“放心，我一点事也没有。”雷霆之主虚虚地揽着她的腰，任凭妻子一手按着自己肩膀，一手抓着自己袖口，上下打量，还很配合地半转了一个身：
“我这次出去，就是看一看，然后远程攻击几下，收集一点数据。……好啦好啦，接下来我不出去了，在屏障里休息一段时间，顺便陪着伱到处走走好不好？”
“能休息多久？”
诺瑞尔公主蓦地抬头。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娇弱女子，她是半步传奇！半步传奇！
天空龙城当中，除了那些传奇巨龙，其余的成年巨龙，壮年巨龙，论等级，比她还要低一些！
天空龙城里的那些魔法设施，那些符文，她不是看不懂；
伤兵营里那些受伤的巨龙，她也出手帮忙治疗，那些伤势，那些危险的异种能量，看得她心惊肉跳；
仰望天空的时候，看向世界屏障的时候，她甚至不用向自然祈祷，心头就鸣响着尖锐的警兆！
那是自然在警告她，那是世界在警告她……危险，危险，危险！
而作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世界展开屏障，把它的儿女拥抱在内，给了他们足够的庇护。但是，她的丈夫，是冲出了世界屏障，直面外来的危机啊……
怎么能不担心？
怎么能不牵挂！
“能休息……至少半个月吧？”雷霆之主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
“之前他们说，这一波炸完，能休息一个月左右。哪怕连敌人意外扩军，以及余量都算上，应该也能休息半个月……”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皱眉。仰头盯着天顶方向，小小叹了口气：
“半个月不太够啊……梳理所有数据，重新验证法术构型，重新推算，怎么都不够的样子……除非……”
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地向边上瞟去。金龙戴蒙德已经飞下来了，这会儿正站在他旁边；
伤兵营里，也冲出来两位治疗者，站在另外一个方向凝视着他；
此外，还有一位传奇三阶的巨龙从议事厅里现身，正在往他的方向赶……
这几方，只要有一位开口接话，来一句“除非什么？您需要什么？”
他就可以开口要法师塔了！要法师塔，要算力，要各种各样的资源！——难道不该给他吗？
他是雇佣兵哎！
装备，卷轴，武器，药品，这样那样的东西，不都应该是雇主提供的吗？何况他都不想要这些东西了，他只想要法师塔！
雷霆之主的算盘打得“啪啪”直响。然而，不等龙族们主动送上他想要的东西，诺瑞尔公主已经翻脸了：
“除非什么？你上去就是为了做实验的吗？——差不多就行了！你的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沉迷做实验，干脆跑到敌人堆里去啊！”
“好的好的……”雷霆之主只能满口答应。不但答应，还要做出保证，还要有实际行动：
“接下来半个月，我绝对不出战了，就陪着你，好不好？陪你在天空龙城到处走走？——哎，戴蒙德，除了不能去的地方，都带我们走一圈好不好？”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金龙戴蒙德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被点名询问，他赶紧上来保证：
“反正我也在换班！接下来一个月轮不到我出战！我陪着你们到处走走，只要不是太危险的地方，不是密地，美丽的公主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接下来半个月，诺瑞尔公主就真的在丈夫的陪伴之下，一寸寸踏遍了整个天空龙城。她来到龙城边缘，遥望脚下广袤的龙岛，也遥望极远极远处，弧形的地平线；
她伸手托住天际的罡风，感受着天空龙城强大的迷锁，和迷锁边缘，散逸出去的丝丝缕缕能量粒子；
她从天空龙城飞下，再顺着接引光柱飞上，感受光柱能量对身体的牵引和保护，以及魔法符文的敌我识别；
她从天空龙城的最东边走到最西边，从最南面走到最北面，踏在那光影和能量聚集的地面上，全心全意感受能量聚集和流动的方式；
她走过一个个龙巢，有时候被邀请进去，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外面站一会儿，感受着不同种族的巨龙，与不同类型元素能量的共鸣；
她甚至还在雷霆之主的保护下，高高飞起，靠近世界屏障。从高空俯瞰天空龙城，亲身感受世界屏障附近的波动，感受龙城数千年如一日，保护这个世界的努力……
“等到你进阶传奇，我就陪你去外面看一看。”雷霆之主这样承诺她：
“到时候，你有了自保的力量，我可以带你看一看外面的风景，看一看世界之外是什么样子……”
半个月的旅程下来，诺瑞尔公主身上的气息，一日沉凝过一日。终于，从世界屏障附近下来之后，她向丈夫，以及陪伴他们的金龙戴蒙德宣布：
“我觉得，我快要可以冲击传奇了。——带我下去可以吗？我们自然行者进阶传奇，要在自然的怀抱当中！”
可以当然是可以的。从天空龙城往下飞，降落地面，甚至连一天都不需要。
返回格雷特的法师塔，诺瑞尔公主立刻在附近找了个山谷，距离自然教团的聚居地只有五六里路，宣布闭关。
她这一闭关，整个自然教团都轰动了：
公主要进阶传奇！
一位强大的自然行者，要进阶传奇！
赶紧去观摩啊！
尤迪安，艾希&#183;月歌，还有格雷特和诺瑞尔公主各自带来的精灵古树，他们守护公主，自然责无旁贷。
哪怕是银月鹿阿帕，近距离感受传奇进阶，对他也有极大的好处。
在他们之外，整个自然教团放下手里的工作，远远地围拢了一圈。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
终于，格雷特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催研究进度；而金龙戴蒙德也再一次冲了过来：
“克里斯汀，你什么时候上去轮岗啊？这都一个月了！”

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雷霆之主：我老婆被雷劈了，不是我干的！
“……你看这个样子，我像是能走得开的吗？”
雷霆之主慢慢回头，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金龙戴蒙德。在进阶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他，在精灵岛上，默默等了他这么多年的妻子！
登临传奇，是每个超凡者所能遇到的，最大的挑战。比从凡人进阶超凡要危险，比超凡路上的每一步都要危险，甚至，比传奇二阶，进阶传奇三阶，也要危险得多——
一步生，一步死。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不陪着她，怎么能不站在她身边？
“我也知道你走不开。”金龙戴蒙德叹了口气，慢慢坐倒下来，在自己的人类朋友身边缩成一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催你的……我催你干什么呀，明明知道伱妻子在准备进阶，我为什么要过来讨这个嫌……”
雷霆之主斜睨他。原来你也知道讨嫌啊？原来你也知道这个要求不合适啊？
到现在为止，法师塔法师塔没有，加速器加速器没有，除了天空龙城那套住宅调整了能量池，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和诺瑞尔的领地上，到现在为止还是空空荡荡，她要进个阶，也得在小格雷特的法师塔附近待着……
就这样，你还跑过来叨叨叨，叨叨叨，催着我上去干活？
我不是没有给你们干活啊！我之前那一通狂轰滥炸，就你们自己也承认，能管一个月啊！
“但是我也没办法……被你炸过那一通以后，敌人好像受什么刺激了，最近这段时间，进攻得非常剧烈……平时一个月换一拨守护者，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换过两拨了……”
敌人？那个小世界吹出来的风，不是自然吹出来的，是小世界里面的存在控制的吗？
是可以调大的吗？小世界里的存在，现在就已经乘风而出，和龙族交手了吗？
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强？能量性质如何？用强力的单体法术定点清除比较方便，还是用范围法术一炸一片，效率比较高？
“就连魔法阵里面的各种中枢魔法装备，损耗得也很厉害……做装备的速度，都赶不上损耗的、炸掉的速度……好在还有库存，要是库存消耗太多，就要天天忙着做了……”
还有魔法装备？
龙族的制作速度跟不上的话，要不要向魔法议会下订单？
来料加工也可以！
或者，找几个炼金大师过来，现场直接修理，直接维护也可以！
格雷特这里的法师塔，炼金师们的工作进度，不知道满不满……
总之，活儿干得越多，炼金师们成长越快。现在制约他们的，主要是高端珍稀材料的数量，而不是时间和工作量……
能从龙族这里薅一笔羊毛，啊不，龙鳞，最好是薅一笔！
“巴斯托斯已经受了三次伤了，其中一次，差点把右翼给撕下来……”
就是那头钢龙吗？传奇二阶的？哪怕是肉身强悍，擅长近身战斗的钢龙，也要挂足防护法术啊！
“塔娜也受了两次伤，其中一次在腹部……她可是珍贵的雌龙，雌龙！还指望着她生孩子呢！”
“黑龙卡尔玛……”
他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一个一个数过来：
谁受了伤，谁受了几次伤，谁需要治疗，谁忙得连追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了，谁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巴蒂斯塔长老这些天忙着治疗，忙得鳞片都不亮了……
“安德烈和辛西娅，你认识吧，就是赛瑞拉的爸爸妈妈，之前吞了一部分黑风，沉眠去了……说是沉眠结束能上一个台阶，可这都多久了！”
“要不是看在小格雷特面上，啊不，要不是看在巴蒂斯塔长老的面上，怎么样也要把他们从龙巢里拖出来！——治疗力量现在也短缺啊！”
……其实你们真的是看在小格雷特面子上吧？看在他份上，不想惊扰他的岳父岳母，要给他们一个相对平稳的沉眠环境？
雷霆之主耐着性子听了半个小时，戴蒙德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稍微歇口气的迹象都没有。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横穿大陆，在兽人王国旅行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喋喋不休的伙伴。那时候，打也打不过，堵也堵不上那家伙的嘴，只好忍受他喷吐口水……
“所以你们还能撑多久不崩盘？”他忽然问。金龙戴蒙德顿了一顿，大喜：
“你打算上去了？！”金龙戴蒙德刷地跳了起来。他也不唠叨了，也不喋喋不休了，只把一双纯金色的眼睛盯住雷霆之主，等他的回答：
“现在？”
“看诺瑞尔的进度。”雷霆之主负手遥望远方，感受着那边的自然力量的起伏——
最近这段时间，自然力量的波动越来越平缓，越来越凝聚，甚至有一点趋向冻结的意思。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等走过一个完整的循环，再次焕发生机的时候，应该，就是诺瑞尔，踏出那一步的时候了吧。
……或许还要等一个月圆之夜？精灵族是银月女士眷顾的孩子，月圆之夜，月光照耀下，成功的概率会大一些？
“我感觉，她距离登临传奇越来越近了。她开始冲击传奇的时候，整个转化的过程中，我是必须在的。但是在这之前，抽空离开半天一天，应该不难……”
“一天？甚至半天？那不够！”金龙戴蒙德先是一喜，紧接着，又飞快地摇头：
“飞上去再飞下来就要一天了！你飞上去，还要飞出世界屏障，还要去战斗，还要轰轰轰轰轰——就算你施法速度快，不用冥想补充，路上时间也是不能省的呀！”
“那就看你的了。”雷霆之主悠悠地往后略微一仰，交抱住手臂：
“反正，我最多离开一天——也就是说，最多24小时。路上时间多，出战时间就少，路上时间少，出战时间，就可以多一点。”
他忽然勾起一个促狭的笑意，拍了拍戴蒙德肩膀：
“吾友，靠你了哟～～～我能干掉多少敌人，就看你能出多少力了……”
金龙戴蒙德哭着跑掉了。快速往返地面和天空龙城的法子有么，当然有，只要设置一道传送门，从地面直通龙城顶端，就能让雷霆之主瞬间完成来回。
——问题是，这个权限，连他都没有的！
连传奇二阶的巨龙，基本上都没有的！
天空龙城之内，传送，长距离传送，定点传送，不同的巨龙，拥有不同的权限。每增加一种权限，都需要走过漫长的流程——
先是由长老会，由传奇巨龙们进行投票，确定某位同胞的能力已经足够强了，可以承担更多的责任；
然后，用魔法阵锁定他的气息，锁定他的法术波动；
最后，由迷锁的维护者，确切地说，是由这段时间执掌迷锁的传奇三阶巨龙，在迷锁中枢内进行调整。这一片区域可以传送，那一片区域不能传送；
从这个位置到那个位置，这个传送门可以走，其他的传送门不能走；
至于从天空龙城之外，传送到天空龙城内部，再传送出去，这个权限，绝不轻易给出去，更加不轻易给外人。
否则的话，天空龙城门户大开，今天跑来一个，搅风搅雨，明天跑来一个，抢一个龙蛋走……
龙族的太平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是现在，雷霆之主点明了要这个权限。不给，不给行啊，反正着急的是龙族，又不是他——
又要去设法召开长老会了。
又要设法吵架了。
又要一个一个同伴，一个一个二阶三阶巨龙，到处去拜访了。
他是喜欢聊天，不是喜欢吵架！也不是喜欢到处求人！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唉，当初雷霆之主在龙岛游历的时候，决定不接见他，不邀请他到龙岛来的，明明是那些高阶传奇，为什么现在被折磨的是他——
去骂他们！
不狠狠地骂，出不了这口气！
金龙戴蒙德跑上跑下，跑上跑下，连续跑了三天，终于为雷霆之主把传送权限给办了下来。
从雷霆之主领地的指定位置，传送到他们在天空龙城的居所，进入、离开，都从这里走。至于诺瑞尔公主的权限么……
“你看，高阶施法者和传奇强者，他们的力量波动，区别还是很大的。现在把她请出来也不合适……等她进阶完成，再补个认证不好么？”
“那就——”
“啥？”
“借你的吉言了……”
传送门建好以后，雷霆之主应邀上去了两次，每次都是狂轰滥炸，毫不停歇地一口气炸个几十次，把黑风远远逼退出去。
而两次之后，诺瑞尔公主闭关的所在，自然波动越发沉凝，已经到了几乎消失的地步。雷霆之主也开始寸步不离，留在外面守护和感受。
直到月明星稀，一束月光朗照，山谷中相对而立的两棵古树之间，忽然翻涌起了异样的波动：
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忽然风起云涌，乌云汇聚。滴答、滴答，雨水簌簌而下，落在诺瑞尔公主闭关的茅屋顶上。猛然间，一声雷震，闪电破空！
雷霆之主：！！！
我老婆被雷劈了！
不是我干的！
我发誓，不是我！！！

第一千六百三十五章 师娘，你进阶过程中，可千万别变成三叶虫啊！
浩荡天雷汹涌而下。
飘风席卷，暴雨打湿衣襟。
雷霆之主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向雷光击落的位置，没有半点为自己撑起防御罩的意思。成为魔法师以来，他几乎从不错过任何一次，观察天雷的机会——
哪怕他以雷电法术成名，一路走到现在，连传奇称号也是【雷霆之主】。但是，自然产生的雷电，和魔法招引的雷电，区别还是很大的。
看一次，有一次的感悟，看一次，多一次进步的机会。
然而这时候，雷霆之主却没有任何心思，观察雷电本身。
他精神力小心翼翼地铺开，围拢在茅屋周围。不敢靠近，生怕扰动自然气息，影响了诺瑞尔的进阶，只能远远地观察周边：
感受着雷电劈落刹那，自然之力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
毁灭，和新生。暴虐的，毁灭一切的气息落下，又催发出了一点点生机。
极细微，在汹涌的雷光之下几乎察觉不到，但是却极其坚韧，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增强。如同深埋在冰雪之下的草种，应和着第一声春雷，顶破种皮，生根发芽……
诺瑞尔也在这样的过程中吗？
气息凝炼到极点，沉寂到极点，然后，重新经历一次“发芽、生长”的过程。借着这个舒展的过程，让自然气息再次洗炼周身，一鼓作气，登临传奇……
茅屋内，诺瑞尔公主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已经沉睡了许久许久。她气息平和幽隐，如同深秋隆冬，酣眠在土壤中、雪层下的种子。
看似半点动静也没有，和周边的自然，甚至和翡翠梦境都已经断绝了联系。
如果有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会发现她的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往往一两分钟，才能看到她的胸膛起伏一次。
然而，雷光垂落的时候，诺瑞尔公主的气息，便开始一点一点复苏。升腾，展开，扩大——
传奇槭树塞薇利娅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往左边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努力为精灵公主腾出足够的位置。
挪出去半里，她仍然觉得太近，精灵公主的力量还是可以影响到她这里。索性拔出树根，一顿狂跑，蹭蹭蹭地上了山顶。
抬头一看，精灵公主带来的那棵精灵古树，和她一样化作航船载人的，也跟着上了右面山顶，和她遥遥相望……
啊，原来不是她一个人，不，一棵树，觉得精灵公主的进阶规模会很大，需要让出地方啊！
传奇古树能挪动位置，山谷里的其他植物，却挪动不了位置。春雷震响，春雨淙淙，山谷中的野草一片一片探出了草芽，灌木一片又一片抽出了嫩叶。
远远看去，整个枯黄的、衰朽的、冰寒的山谷，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瞬间披上了绿装。
就连精灵公主居住的茅屋，那些已经干枯的茅草，都染上了一层绿意。叶片返青，茎秆挺拔，甚至，星星点点地开出了小小的花朵。
雷霆之主的注意力瞬间绷紧了。周围的生机已经开始沸腾了，春意已经开始回归了，那么，诺瑞尔呢？
诺瑞尔呢？！
诺瑞尔公主依然安静地藏身于茅屋当中。无论是透过窗棂，还是透过门扉，都看不见她的身影。
然而，周围的自然之力，越来越澄澈，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纯净。
雷霆之主的精神力，只是微微铺过去一丝，就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里面格格不入，像是一块透明的白水晶里多了一根黑色丝线，只能往外撤回，再撤回：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污染”了周边的力量，会影响诺瑞尔的进阶的！
那力量并不强悍，并不想高阶自然行者全力出手的时候，整座森林鸣动呼应，树人直接拔出树根狂奔着跟随；
占地也并不广，连山谷都没占满，只在茅草屋周围，圈了一个直径不到20米的圈子；
但是，天空中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变成洁白，洁白当中，又透出一丝微微的绿意。
远远看去，像是一朵巨大的绿色棉花糖，悬浮在茅草屋上方，连映照下来的阳光都带了绿意。
“这是……翡翠之梦？”
尤迪安双持月刃，警惕地站在山谷周围的制高点，俯瞰茅屋。传奇战士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不可思议：
“翡翠之梦，降临现世了？艾希，你见过么？”
“我没有见过……”
艾希&#183;月歌站在山谷另一边的高处，尖耳朵一动一动，借着传讯术带来的轻风与尤迪安聊天。她一会儿变成豹子，绕着山头跑一圈，再趴下来闻闻风的味道；
一会儿变成游隼，展开双翼，绕着整个山谷疾飞一圈；
一会儿又变成猞猁，小心翼翼地下到谷底，抽动鼻子仔细闻一闻，再跑上来重新化为人形。
她在丰饶森林里守了这么久，看过这么多自然行者进阶，甚至旁观过大王子登临传奇——但是，没有看到过这样的！
没有看到过公主这样的！
“你们！不要过来！！！”
艾希&#183;月歌猛然又变成了游隼形态，冲天而起。她利箭一般划破长空，冲出云层，张开双翼拦在一头巨龙面前，发出威吓的叫声：
“公主正在进阶！不能打扰！”
“啊，小姑娘，我们只是旁观。”翡翠龙塔娜微微拍动一下双翼，悬浮在空中。丰沛的生命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带着一股草木清香：
“毕竟那是一位自然行者，和我们的力量性质比较接近。——好好好，我们就在这里看，不过去了，就在这里！”
她后退了一个山头，再一个山头，见游隼不再驱赶，便安静地伏了下来。
为了女儿怀孕的事情，塔娜来过法师塔许多次，也认识艾希&#183;月歌这位自然行者，并不介意她的拦阻。
再说了，不看法师塔的护卫，还要看法师塔的主人呢！更不用说，这位在进阶中的精灵公主，还是一位三阶传奇的妻子！
她安安稳稳地趴了下来，感受着附近自然气息的变化。忽然心中一动，一抬眼，又一团绿云划空而至——
是绿龙！
是传奇绿龙戈尔韦！
他果然也来了！
啊，那股属于密林和沼泽的酸臭味，真是让人恶心……看，游隼飞过去了，也在交涉，也在拦阻……绿龙被赶得好远啊！比她还远两个山头！
嘿嘿！
我说绿龙就不招人待见吧！看看你，被赶到什么地方去了！
所有龙族当中，唯一被允许靠近的，或者说，唯一能和雷霆之主站在同一距离观看的，只有时光龙塞恩斯。
他现出原身，趴在谷口地面上，自然之力吹拂过深灰色的鳞片，仿佛对其毫无影响，既不提供生机，也不掠夺力量——
这条时光龙，仿佛是悬浮在时光的缝隙当中，这个世界现有的力量，只要他不愿意，就影响不了他一丝一毫。
他展开双翼，让自己尽可能趴得平一点，沙漏状的瞳孔紧紧盯着茅屋：
啊，多美啊，这时光的浪花！又是一个在挑战自我，挑战整个世界，想要在时光的河流中一跃而上的存在——
真美啊！
太美了！
以茅屋为中心，时光的河流蜿蜒曲折，分出无数分支，交织成网。冲击传奇就是这个样子，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扰动，让命运走向不同的方向——
特别是眼前这个姑娘！
她身上的时光河流，本来就已经被扰动过不止一次。而现在，她在精灵岛万里之外的龙岛，选择冲击传奇，这个命运，早已走向了莫名的方向，只有当事人才能把握了！
时光龙塞恩斯看得心旷神怡。谷口外面，被挡住了视线，甚至挡住了精神力延伸的自然神教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只能转了一个方向，又一个方向：
“你们注意感悟啊……”诺克斯长老做主停下了所有的实验，带着所有自然教团的牧师们围在谷口周围：
“上古时期，我们对自然的理解，很多都是来源于精灵族，来源于精灵们的传授……几千年来，虽然大家已经分道扬镳，但是，他们的自然法术，还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看，那么强的自然气息……关键是那么纯净，整个山谷里，所有的植物，所有的生灵，都统合在那个气息之下……”
“与自然共鸣的关键就是这个，要包容它们的差异，掌握它们的共同点……共同点越是纯净，越是能以极小的力量，撬动极大范围的自然……”
学生们近乎痴迷地观察着，感受着，不断点头。格雷特也站在他们中间，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花草树木，菌类藻类，昆虫鱼虾，飞鸟走兽。想要抓住它们的共同点，和整个自然共鸣——
总不见得，要退回到生命的最初，退回到生命起源的那一刻吧？
那对于进阶传奇的自然行者，是何等凶险！
一个没掌握好，这不是会同化在自然中，变成风，变成水，变成火焰，变成大树——弄得不好，变成蛋白质，变成三叶虫了怎么是好！！！
师娘，伱可千万撑住啊！进阶成功不成功没关系，无论如何，得活着！

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诺瑞尔，你要成为放射性伤害的治愈者吗？
诺瑞尔公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仿佛变成了一颗种子，一颗参天巨树上结出的种子。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开花结果，在巨树上渐渐孕育，渐渐饱满。然后，被一双纤细的手珍而重之地捧住，种到精心选择的肥沃空地当中。
她便在那空地中沉睡了许多许多年。听雨水滴落，听狂风呼啸，听鸟雀啼鸣，听虫豸瑟瑟爬过。听那双手的主人，期盼地，郁闷地，懊恼地，在林中反反复复地念叨：
“怎么还不发芽……怎么还不发芽啊……怎么还在睡……你也太懒了吧……伙伴们种下去的种子都发芽了，为什么就你不发芽啊……”
诺瑞尔公主在梦里微微地笑。为什么不发芽，那当然是因为，还没有到适合发芽的好时机啊！
要睡够了，要吸收够了力量，要攒足了力气，才能够一下子冒出头来，长得又高又挺拔呢！
终于，她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幼树，站在茂密的森林当中。四周都是比她高出很多的参天大树，笔直，挺拔，树冠浓密，覆压四野。
树冠的浓荫下，有年轻的、年长的精灵在嬉游，在诵读，在弹奏乐器，在谈情说爱，又或者，在努力研究各种各样的学问。
而她，则是站在年轻精灵精心选择的，水土丰茂的空地上，仰望着强大的伙伴们。舒展枝叶，承接阳光雨露，努力生长。
轻风拂过，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那是年长的伙伴在告诉她：
快长大啊！
快长大啊！
长大了，你就可以和我们一样，伸展根茎，深深扎入地脉，引导地底能量的流转！
你就可以和伙伴们一起，成为魔法阵的一个个节点，为这些照顾我们、也依赖我们的精灵，撑起一片舒适和安宁！
——然后，大祸降临！
强光！
高热！
剧震！
最靠里面，最强大的那些伙伴们，一瞬间就消失了！
她甚至来不及听到他们的哀鸣！然后，是她身边的伙伴们，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们竭力吸取着魔法阵的能量，竭力用树冠和树叶撑起防御，就这样，也只延缓了一点点，很短很短的一点点时间……
再然后，一个常常照顾她，常常来为她浇水，为她调整身边的魔法阵，关注她的枝干有没有生虫的精灵少女，仓皇地飞奔了过来。一头扑在她的树干上，急急祈祷：
“快走！快走！快把根拔出来！跟我走！长老们快顶不住了，没多少时间了——”
那个精灵少女的声音仓皇，惨淡，含着泪，含着血。祈祷完毕，双手按地，地面一片一片裂开，土壤滚动，砂石涌起。
而她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顺着精灵少女的话收起了树根，甚至收拢树干，把自己努力蜷缩成一团。精灵少女一把扛她上肩，变成一只巨熊，埋下头开始飞奔：
跑啊！
跑啊！
竭尽全力地跑！
离开爆炸，离开危险，离开——家乡！
她在精灵少女的背上颠簸着。树干上沾染了湿湿的，热热的液体，是少女的鲜血。她悄悄展开一点点树叶，想要引动一个治疗术，却只听到了“咔嚓”一声：
周围的魔法元素乱成一团！
什么都引导不出来！那暴烈的力量，反冲而上，甚至伤了她自己的树枝！
幸好那个精灵少女足够可靠，或者，足够坚韧。在她枝叶焦枯，片片凋落，甚至树皮也干枯碎裂的时候，精灵少女终于背着她冲出了危险中心，一头扎进雨林腹地。
然后，又是一群长老接应，他们忧伤地围绕着雨林深处绕了无数个圈子，无数次尝试抚慰自然失败。
最终，他们远离家乡，踏上了又一段旅途，而她，则被精灵们簇拥在中间，漂洋过海……
腥咸的海风。
狂暴或温柔的海浪。
还有忽大忽小，但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颠簸和晃动。
她在船上摇晃了很久很久。仿佛是一个，又仿佛是许多个四季轮回，终于，她和精灵们一起，重新踏上了陆地。
然后，那些精灵们搭起了巨大的能量池，把她种在能量池边。她吸收着，吞吐着那些狂暴的能量，快速长大，俯瞰密林，冲破云霄……
梳理着狂暴的能量，引导着魔法阵，给予爱她，照顾她的精灵们，以足够的庇护和关爱。
他们叫她——
世界树。
诺瑞尔公主紧紧皱着眉头，感觉自己的整个躯体像是散开了一般，又像是被狂暴的力量撕裂。别害怕，她想，这个情况是正常的，世界树之梦也是正常的——
她，她的哥哥，她的母亲，精灵王族的一代又一代传奇。他们居住在世界树上，聆听它的呼吸，感受它的气息，十年，百年，数百年。
于是，当踏足传奇的时候，他们有很大可能受世界树的引导，感受到世界树走过的道路，而这道路当中，自然而然，就有世界树引导永恒之井时，承受的那些苦难。
忍过去就好了，她想，忍过去就平安了。毕竟小格雷特请来了他的老师和师兄，已经调整好了永恒之井，世界树在引导魔法力量的时候，再也不会受苦……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有很大可能，平安无恙地成为传奇！
但是这不对！诺瑞尔公主忽然惊觉。她是精灵，树木，尤其不是世界树。参照可以，感悟可以，但是，如果跟着世界树的路走——
她会变成树木的！
她的躯干，她的四肢，连同她整个人，都会木质化，变成彻头彻尾的树木的！
登临传奇的最后一步，是要确认“自我”，维持“自我”——不能被同化，不能被裹挟，她要维持着“自我”的感知，踏出这最后一步！
可是……
与世界树分隔，独立出“自我”，这个关键点在哪里？
一念及此，诺瑞尔公主立刻觉得身躯飘摇。自然之力奔涌沸腾，巨大的元素洪流，掀得她意识混沌，几乎无法自持。太难了，真是太难了……
世界树的体量太大了，要在这么大的体量，这么强的自然之力当中保持清醒，所需要的的精神力真是太强了……
还是得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她和世界树，可以区分开来，可以稳稳立足的点……
“咦？”
时光龙塞恩斯忽然惊讶了一声。龙颈转动，炫彩四溢的沙漏瞳孔，从茅屋方向移开，扭头看向雷霆之主：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怎么了？！”
雷霆之主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诺瑞尔怎么了？为什么身边的时光龙盯着他看？
难道，这条龙从时光的扰流当中，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真的很有意思……伱的命运，和她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如果不是你，她可能不会踏上这样一条路……”
“怎样的路？”雷霆之主后颈寒毛直竖。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精灵公主可能不会离开永聚岛——
如果不是小格雷特想方设法，治好了精灵大王子，诺瑞尔公主可能会成为女王，接过王冠，踏上一条更平坦、无数前人走过的路。
在女王的照拂下，在世界树撑起的迷锁之内，她的路将是安全而平顺的，即使失败，遇到危险的概率也不高；
而现在，她跟着自己，漂洋过海，千里万里。见识了无数不一样的风景，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
那么，当她奋力一跃，向彼岸的时候，她会不会因为这些经历，走上一条陌生的道途，而在这条路上遇到危险？！
那双沙漏形状的眼睛又转回去了……仿佛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全心全意，只盯着精灵公主的方向——
而这一次，元素洪流汹涌汇聚，凝成了凡人的眼睛也能看到的异象。
惊呼四起。
“好大的树啊！”
“世界树！——看，是世界树！”
“应该没问题了……据说，精灵王族登临传奇，出现的异象，多半都是世界树……”
“精灵王族是被世界树赐福的家族……据说，本代女王登临传奇的时候，也有世界树的影子出现……”
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小声交头接耳。那巨树的虚影拔地而起，光是树干，就笼罩了整个茅屋，还向外再拓展出去十来米直径；
而树干高耸、高耸，将上方的碧色云朵吸收殆尽。继续上升，穿透流云，枝叶舒展。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笼罩了整个山谷。
然后，整棵巨树，簌簌抖动起来。有无形的力量从树根向上抽吸，涌入树干，分散在枝叶当中。旋转，蕴化，分解……
雷霆之主蓦地向上飘起。升高十米，百米，直至和虚幻的树冠齐平。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住树冠一样，全心全意地感受着那股力量……
多么熟悉的力量！
多么熟悉的波动！
和每次他试验过爆炸之后，诺瑞尔公主上前去安抚自然，治愈自然，那种温柔祥和的力量波动，一模一样！
而且，这树冠的脉动里，还掺杂了近期独有的，疏导放射性破坏，会出现的能量波动……
诺瑞尔！
诺瑞尔！
你是要以此进阶吗？
你是要以“自然的治愈者”、“放射性破坏的治愈者”的方向，成就传奇吗？！

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老师和师母生孩子的问题，要提上日程了
诺瑞尔公主微笑着展开双臂。
迎向轻风，迎向流云，迎向……迎向昼夜轮转之后，再一次朗朗照落下来的月光。
世界树的虚影上，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连同粗壮笔直的树干，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须臾，银光旋转，沁入树身，而世界树就在银月照耀下，一点一点凝实起来。
“银月女士，我们是你的孩子，我们是你眷顾的种族……”地面上，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并肩唱起了祈祷歌。
就连阿帕，也奔上了山巅，站在他们身边。头顶一对鹿角的小孩子合拢双手，捧着一捧月光，磕磕绊绊，随着他们一起唱：
“你的光辉，永远照耀着我们，指引着我们回家的路……”
如果在永聚岛，如果在银月节，会有成千上万的精灵弹奏着乐器，唱起赞美银月女士的歌谣。但是，哪怕只有两个精灵在唱，甚至没有人歌唱，也不要紧——
精灵族，本来就是银月女士眷顾的孩子，精灵王族，从上古时候开始，就是银月女士的祭司。甚至有传闻说，精灵王族，是银月女士的后裔……
诺瑞尔公主登临传奇，银月女士自然会眷顾祝福，又哪里需要旁人歌咏？
世界树的虚影渐渐凝实，又渐渐收敛。一点一点下降，而树冠、枝叶、树干的形状，也跟着一点一点模糊。到了这个时候，雷霆之主的一颗心，便吊到了嗓子眼：
成与不成，就看这一下子了！
由虚入实，由能量收敛为物质，由虚影化为实体。登临传奇，这是最后一步，走好了，一步登天，做不好……
“银月女士在上，请一定要护佑诺瑞尔。”他从来不信神灵，更不用说精灵的神灵，哪怕在银月节上，也只是听听祈祷歌，随众低头表示一下敬意。
然而这一刻，他却真心实意地仰望银月，低声祈祷：
“她是精灵族的公主，是代代信仰您、崇拜您的精灵王族的女儿，她的血管里流淌着神血……她敬拜银月，爱护自然，您的教导和戒律，她一直牢记在心上……”
“别担心了。”一声沙哑的轻笑忽然响了起来。雷霆之主蓦地扭头，就看见时光龙塞恩斯已经变回人形，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那一片青碧、开满白花的茅屋，茅屋外生机勃勃的草地，以及茅屋里的人影，他竟是连一眼都懒得看了。
“时光的河流已经收束了。”面对雷霆之主疑惑的目光，时光龙塞恩斯无聊地耸耸肩：
“后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一脸“散了散了”，走出人群，扬长而去。雷霆之主却不能放心，在谷口继续站着，翘首以盼。
月亮一寸一寸移过中天，直到银月西坠，日光喷薄而出的那一刻，茅屋门扉“吱呀”一声开启，诺瑞尔公主缓步出外，向他点头微笑。
她仿佛一点也没有变，又仿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从发梢到脚下，笼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如珍珠，如轻雾。
眼神明亮，神采奕奕，眉宇之间，流转着高贵而神秘的光华。
这是传奇才有的神采气度，或者，用更加明确的话说，这是刚刚成为传奇，力量还没有收敛完毕，才会有的异象。
“诺瑞尔！”
雷霆之主一个闪身，传送到茅屋门口。精灵公主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她将脸颊贴在丈夫肩窝，反反复复低吟着：
“我已经登临传奇了……克里斯汀，以后，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地……”
精灵是长生种，但是生命也有尽头。依靠种族血统带来的长生，总是没有依靠进阶，依靠生命力量的本质变化，带来的长生来得可靠。
肉体会衰弱，灵魂会腐朽，只有站在传奇阶位，才能笑看云卷云舒，俯瞰时光流逝。
“是的，以后，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雷霆之主轻抚她的头发，好一会儿，才挽住她手掌，带着她向外走去。
山谷之外，翡翠龙，绿龙，金龙银龙，来围观、来感受的龙族，以及自然牧师和魔法师们，已经等待了好久。这会儿，终于可以围上来向她道喜：
“恭喜公主殿下登临传奇。”
“恭喜您踏入奥秘的领域。”
“愿自然永远眷顾着你。”
“愿银月永远照耀您的道路——”
格雷特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跟在菲尔碧师姐后面。等传奇们道贺完毕，外人的恭喜话都说完了，才轮到他和师姐上去。
行完礼，说完恭喜的话，再依序退出，把位置留给自然牧师和魔法师们。菲尔碧扭头闪人，看小师弟慢慢吞吞走在后面，一步一停顿，三步一回头，忍不住来拎他：
“怎么啦？走快一点，不要占位子！有什么想问的，回头私下再问，机会多得很！”
“嗯嗯嗯……”格雷特老老实实点头，老老实实被师姐拎着走。
走出去老长一段，回头看看被围在人群中心的老师和师母，又扭转方向，看向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脚步再次慢了下来。
“伱又怎么了？”菲尔碧大法师不得不飞出一只法师之手，再次拎着格雷特调转方向：
“你又想到什么了？”
“呃……我就是想，我也17级了，老师也过来指导了，之前有些项目，可以快点推进起来了……比如，传奇龙什么的……”
传奇龙族的生育问题。
怎么让传奇龙族，提高繁衍后代概率的问题。
把这个问题攻克了，接下来，就是老师和师母生孩子的问题了对吧？毕竟精灵族的繁衍能力一直是个问题，传奇的生育力是个更大的问题——
一位传奇三阶魔法师，和一位传奇精灵，如果没有外力干预，可能一千年都生不出孩子来的……
就看那位精灵女王，身为王者，又有银月女士的赐福，登临传奇之后，还不是一个孩子都没有？
但是……但是……
菲尔碧大法师翻了个白眼，法师之手升起，“啪”地拍在格雷特后脑勺上：
“你够了啊！”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为帮师娘怀孕，先拿自己做实验吧！
“我当时差一点，就被世界树同化了。”
道贺的人群走完之后，夫妻两个挨在一起，诺瑞尔公主笑吟吟地对丈夫说起自己进阶的过程。尤其是最危险的那一个阶段，那个一步生、一步死的瞬间：
“我醒悟过来，想起自己是精灵、不是世界树，却找不到挣脱的那个契机。直到我想起了，精灵们停掉永恒之井以后，重新建了一个，把放射性的伤害和能量分开……”
她悠悠地说起那段经过，眼神遥远：
“然后，我开始调整能量方式，疏导、扩散、稀释那些能量，尽量安抚自然，减轻放射性能量对自然的伤害……就像我以前做过很多次的样子……”
雷霆之主握着妻子的左手，专注地看着她秀雅的轮廓。
成功进阶传奇，诺瑞尔公主整个人的气质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更自信、更沉稳，再也看不到之前隐隐的焦虑和怅惘：
“这么说，你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这非常好，成就会比普通的自然行者高很多，但是路也更难走……需要你付出很多。
正好我接下来也要做这方面的研究，你和我一起参与项目，会进阶得更快一些。”
诺瑞尔公主扑哧笑了出来。她眼波流转，轻轻靠近丈夫怀里：
“参与研究……当然很好。但是克里斯汀，我现在也登临传奇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嗯？”
“这个……顺其自然吧……我不急，你也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一个传奇三阶，和一个传奇精灵，如果没有外力干预，再过一千年，也未必能够顺其自然地怀孕。
好在，传奇高手拥有漫长的寿命，等得起。十年不怀孕，再等十年，百年不怀孕，再等一百年。
而且，雷霆之主上无亲长，诺瑞尔公主的亲长都远隔重洋，没有人会天天想着催生。当然，学生例外……
“这不是反正也要研究龙族的问题嘛……”
格雷特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摊开双手。龙族的需求是摆在面前的，资源什么的，他们也是肯给的。
只要能让传奇巨龙成功怀孕，这个研究成果稍微前推一步，就能用于传奇精灵的辅助生殖！
“……”
菲尔碧大法师定定地看着格雷特。虽然她带着团队一路折腾过来，说到底是为了解决巨龙的繁衍问题，但是，格雷特这种摆明车马，要连老师的繁衍问题一起解决的样子……
哪怕是在背后动脑筋，也让她觉得好怪异啊！
“总之，伱在老师和师母面前，不要提这个！”她不得不耳提面命，甚至用法师之手悬在格雷特耳朵边上，虚虚地做了一个拎耳朵的动作：
“等老师他们有了需求，自然会来找你，他们不找你，你一句话也不许说！”
“那当然，我又不是傻的。”格雷特悠然摊手：
“反正技术这个东西永远不嫌多的，储备，储备起来就是了……老师用不到，还有别人要用呢～～～”
议会的那么多传奇法师，哪怕有一半想要有后代呢？
就算女性传奇法师们不想亲自怀孕，不朽者阁下这里他也帮不上忙，还有那么多传奇呢！
比如【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貌似家人全灭，一个人逃过来以后，就一心一意沉迷研究，没有结婚，也没有后代；
比如【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这位老人家活得长，貌似孙子都没有活过他，没准他想要一个新的孩子了；
比如【时空行者】麦克道尔阁下，这位花花公子走遍各个位面，泡遍各个位面的美人儿，但是好像偏偏就没有子嗣……
如果技术研发成功了，谁说他们就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呢？哪怕有弟子，有学生，有门徒，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来说，这些存在，还是代替不了血亲后裔的……
还有肯特王国的贵族们！
高阶战士，比如说王室作为底牌存在的【蔷薇剑圣】阁下，他但凡自己有个儿子，又何苦去培养侄子和侄孙？
还有还有，肯特王国的贵族搞定了，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还有最新成立的卡佩王国，他们的传奇眼馋不眼馋呢？
“唔……反正慢慢来吧……龙族的需求解决了，人类传奇的问题，基本上就迎刃而解了……”
“嗯，其实你也有这需求的没错吧？”菲尔碧大法师斜眼。
格雷特曾经说过，不到传奇，不考虑真正举办婚礼的事情，他甚至希望赛瑞拉也传奇以后再结婚——那么，一个传奇魔法师，和一个传奇巨龙，要折腾多少年才能有孩子？
“呃，师姐，我觉得我们还是快点开始干活吧……”格雷特眼神飘忽，很快就开始转移话题：
“我觉得，龙族的耐心不多了……”
龙族的耐心哪怕不多，那也是以十年、百年计的。一两年时间，能搞定成年巨龙的生育问题——虽然只是不孕不育者的问题，格雷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菲尔碧大法师觉得，十年内，格雷特能搞定壮年巨龙的怀孕和生育问题，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至于搞定传奇巨龙，一百年内能完成，龙族应该都能接受吧？
当然……最好是能拖到一百年再完成……这样的话，议会可以开开心心，与龙族延续一百年的盟约，在龙岛上吃一百年的研究资源……
哪怕只是一两座法师塔，几十名魔法师，那也大大减轻了尼维斯的负担啊！这些魔法师里，哪怕能出十来个九环法师，三四个半步传奇，一个传奇呢……
“不急不急，慢慢来。你看，老师已经到了，不会让龙族损失太大的，短期内，龙族不会催命一样催债……你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研究……”
拓展一点边界也没问题？
比如说，研究着研究着，就弄了个加速器出来了？
研究着研究着，就把研究内容，深入到原子层面去了？
研究着研究着，可能就要深入“超凡”的本质去了？
反正龙族的资源那么多，只要理论上能找得到联系，用一点点资源也无所谓……
“嗯，接下来你打算研究哪个方向？”
“继续折腾加速器啊。”格雷特长长地吁了口气，往后一倒：
“师姐，关于加速器的研究，我们才开了个头呢。——我进阶的时候，高能电子流和原子跃迁，以及超凡的本质什么的，只是一个猜想，还没有验证……”
是不是每一种原子，被高能电子流打中后，都可以进入跃迁态？
一颗进入跃迁态的原子，要失去多少能量，才会退出跃迁态？这种“失去能量”，是以什么方式进行的？
跃迁态的原子失去能量的过程中，它放射出的是什么东西？是波？还是粒子？是光？还是热？还是其他形态的能量？
一段染色体点位，要有百分之多少的原子进入跃迁态，整个点位才能呈现超凡化？
呈现超凡化的染色体点位，有多少原子退出跃迁态以后，整个点位才会黯淡下去？这条分界线到底在哪里？
还有，呈现超凡化的染色体点位，是怎样和这个世界共鸣的？是否只有超凡点位才能调动得了超凡能量，游离在这个世界上的超凡能量，它的本质又是什么？
格雷特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随随便便，开出几个、十几个课题。至于这些课题如何细化，如何落实研究，又需要多少资源来进行研究么……
“这些你都想知道啊？！”菲尔碧大法师脸色发白。光是现在这几个课题，赛瑞拉领地上的那台加速器，已经忙得昼夜不歇，24小时有人占用了；
格雷特再扔出这么一大堆课题，加速器……加速器……
那得造多少个加速器才行啊？
或者，她自己领个课题，然后一天到晚手搓加速电子流来进行研究，以减轻实验室对实验仪器的需求？
“师姐你就说你想不想知道吧！”格雷特干脆开始耍赖了。菲尔碧大法师愣了一愣，摇头而笑：
想知道啊！
怎么可能不想知道？
没有任何一个魔法师，一个对自己成长还有期待的魔法师，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奥秘的！
特别是，一个塑能系的魔法师，一个走在塑能系研究尖端领域的魔法师，对于加速器这种最新出现的大玩意儿，那简直恨不得天天吃在里面，睡在里面的！
“所以你打算再造一个吗……龙族会愿意？”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这个加速器造出来，还没有取得成果呢！——你进阶这种事不能算成果的吧？得有对龙族有利的，实质性的东西，才算成果的吧？”
“唔……那就……”格雷特眼神开始飘忽。他也觉得挺难，觉得不好开口，觉得不好再敲诈龙族一笔了。就算敲诈，也得等出现新的成果吧？
比如说，哪一对壮年巨龙夫妇，常年没孩子的，自己成功帮他们怀孕了？
但是成年巨龙和壮年巨龙不是一回事。成年巨龙，一般15到16级的样子，壮年巨龙，最高可以到半步传奇。
半步传奇的细胞活性极强，自愈力也极强。显微镜下看去，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染色体就可以复制、复制、不停复制，细胞快速分裂，伤口愈的速度，是人类的数十倍；
但是，把这些分裂出来的细胞，一批一批拿出来检验，就会发现那些超凡染色体，“褪色”得有点厉害。
如果说第一批细胞，超凡点位有100个，第二批就只有95个，到了第三批分裂出来的细胞，有没有85个都成问题。
“嗯……所以精子和卵子里的超凡点位，会不会也‘褪色’得这么厉害啊……”
理论上是可能的。格雷特一边想，一边刷刷刷刷，在草稿本上书写：
不管是成年、壮年巨龙还是传奇巨龙，生下的子嗣都是小不点儿。3～4级起步，要慢慢长大，才能拥有更多的能力；
而雏龙，少年龙，青年龙，根据他一直以来的实验记录，染色体里超凡点位的数量，远远低于高阶龙族。
要一年一年长大，一步一步进阶，才能拥有足够高的等级，解放传承在血脉当中的力量。
所以，精子和卵子，要么在生殖细胞产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褪色”了；要么，就是在结合以后、一次次分裂的时候，渐渐“褪色”，渐渐失去超凡力量……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要知道这个问题，要么做实验，要么做实验，要么做实验。卵子是暂时不能拿来用的，取卵太过折腾、太过伤身。
现代的取卵，要先打促排针，把高浓度的激素注入身体，再让卵巢吸收；等卵泡发育成熟以后，再将粗粗的长针戳进身体，取出成熟的卵子；
这样的手术，可能会造成盆腔感染，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卵巢早衰，卵巢扭转等种种病症。
格雷特看到过最可怕的一个病人，盆腔炎症产生大量腹水，肚子大得和孕晚期似的，光是引流腹水就折腾了半个月。
哪怕是复原力强的龙族，哪怕有治疗术兜底，他也把取卵当成最后的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但是取精子嘛……
格雷特停下手，走到窗边，扶着窗框遥望。
取精子就很简单了，法师塔有常驻的巨龙，雄性，成年巨龙，要点儿精子方便得很，可以随便和体细胞染色体做对比；
但是，找一次巨龙，就得欠一份人情。格雷特想了想，环顾四周，又低头望向脚底：
要17到19级的高阶生物，他这里有啊！
法师塔里有不少啊！
除了那些死灵法师——沐浴负能量久了，精子活性可能有问题，不一定合用，其他的男性魔法师，都可以要一遍啊！
……唔，能进阶到17级以上，年龄都挺大了，也许，他应该从自己开始？
格雷特偷偷摸摸，偷偷摸摸地抄起一支试管，扎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格雷特？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赛瑞拉？！你不要进来！！！”

第一千六百三十九章 所有的男性魔法师，提供你们的材料吧！
格雷特的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
他自己都上了，其他人自然不好意思不配合实验。而且，格雷特为了方便推进研究，先下达命令，从各种各样的魔兽做起：
采样，对比，采样，对比，采样，对比……
轰隆轰隆，法师塔里，显微镜，显微电镜，以及法师塔的计算中枢——塔灵，这段时间就没有停过。
连橡木杖都忙得不可开交，橡树展开树冠，枝头上，百来颗果实精光摇曳，里面符文快速旋转，不停不停不停地在计算：
“1级魔蛙1278号……口腔上皮细胞染色体……超凡点位含量……精子染色体……超凡点位含量……”
“1级魔蛙1279号……口腔上皮细胞染色体……精子染色体……”
“2级魔蛙……”
“5级魔蛙王138号……”
“伪龙035号……”
拼死拼活地干了十来天，大体结论终于出来了。
生殖细胞——或者说得更精准一点，雄配子——作为体细胞的一份子，理所当然，拥有与体细胞相同的活力和能量。
当然，这是魔兽，不是人类。不过，从魔兽身上得到了大体结果，验证了猜想，再从人类身上取样就方便很多了。
格雷特亲自走了一趟，挨个儿私下和各位魔法师聊天，拜托他们参与研究。不出所料，有一半的高阶法师愿意帮忙：
“您需要吗？那没问题，稍微等一等。您需要的东西，我很快就会派遣隐形仆役送到。——您放心，一定会按照操作规程做，不会污染样本。”
为什么不帮忙呢？
大家都在他的手下干活儿，拿着他的资源，做着他的课题。别说他是静悄悄上门拜访，礼貌拜托，就算他是下达一个命令，要求收集……
呃，收集这种东西还是有点一言难尽的，大家还是可以想方设法推脱，或者蒙混过关的。
但是，他年轻，前途无量，又几乎注定了能成为传奇。
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位医疗方向的魔法师，一贯与人为善，把自己身上的样本给他，也不用担心他拿来弄个诅咒什么的……
能帮则帮啊！没准有一天，有这个情面，就能请他看个病呢！
当然了，毕竟还有一些魔法师不肯帮忙。有些是拉不下面子，有些是长期受负能量侵蚀，还有些……
还有些毕竟年纪大了……
格雷特如愿地收集到了大批人类样本。显微镜，显微电镜，塔灵和橡木杖，又一次要死要活地干了起来：
“蒙斯克大法师……”
“迪克森大法师……”
“普鲁特大法师……”
“龙脉战士甲、龙脉战士乙、龙脉战士丙……”
“尤迪安……”
格雷特眯起眼睛，盯着光屏上不断刷下的各种数字，提笔写写画画，写写画画。年长的魔法师，精子活性会下降，碎片会变多，与此同时，染色体也可能受影响——
当然，是“可能”，而不是“一定”。在前世的时候，年长男性的精子，染色体复制出问题概率更高，孩子出生的时候，遗传病概率更大；
但是这个世界，多了超凡因素这个存在，有的人精子可能更弱，也有些人，身体得到超凡能量的滋养，会更强一些。
而且，魔法师和战士又不一样。魔法师的身体要弱一些，战士的身体要强一些。身体强弱，没准，或许，可能，会影响到染色体的正常程度，和丢包概率？
计算的工作可以由塔灵来做，但是算式，或者说算式的思路，格雷特必须得给出来。
“而且说不定要弄个回归方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难啊……”
格雷特哐哐拿脑袋砸桌面。砸完了，继续写，算，草拟，草拟完了，让塔灵试算；
试算不成功，再砸一遍桌面，再修修改改，让塔灵试算第二遍……
砸了不止多少遍桌面，要不是有治疗术顶着，格雷特就要把自己前额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包，结论终于做了出来。
年龄比较大的魔法师，生殖细胞染色体的超凡点位数量，略低于体细胞，但是低得不多。选择健康的，活力较强的生殖细胞进行观察，超凡点位数量大致相当。
格雷特算得两眼发黑，算得欲仙欲死。唯一的好处，或者说，唯一让他得意的地方就是：
“我还是很强的啊……嘿嘿嘿嘿嘿嘿……”
哪怕是高阶法师，哪怕是半步传奇，也不能抵御时光的流逝。最顶尖的那些高阶法师，有些已经过了150岁，甚至200岁，有心无力，完全没办法配合研究；
能配合研究的魔法师，也有不少七八十岁，百岁以上的。拿来的样本惨不忍睹，不合格精子的占比达到50％以上，甚至达到了70％以上！
“还是我好啊！完全健康！活性强大！优秀概率极高！”
高阶法师，高阶自然牧师，长期在自然气息的浸润呵护下，身体一遍一遍受到世界馈赠冲刷。他现在的水平，和十几岁的小伙子也没有两样！
嗯，高阶龙族，特别是传奇龙族，他们的年纪多半也大了。所以，雄配子活性有没有可能相对较弱，没有办法形成受精卵呢？
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有空的话，要做个实验，最好先在魔兽和龙兽身上做，然后拿着实验记录，去找龙族要实验材料……
格雷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做好了雄配子的染色体分析实验，以及低等魔兽雌配子的染色体分析实验。
法师塔被他搅得人仰马翻，做实验的魔法师们，取样、制备样品、放到显微电镜之下观察，几乎要吐，还没缓过来，又接到了下一道命令：
“从现在开始，全力观察魔蛙王的受精卵。每一次分裂，都要取样分析，观察它们的染色体！”
既然生殖细胞的染色体超凡数量，和体细胞基本相当，那么，到了雏龙阶段，或者幼崽阶段会“褪色”，那就是分裂过程中的问题了。
显微镜下，观察魔蛙王的受精卵，第一次分裂，看看超凡点位少了多少；第二次分裂，看看少了多少……
一直观察到蛙卵孵出，总能找到答案的！

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跟着格雷特，进阶不用愁！
格雷特沉迷研究，不能自拔。
一颗受精卵，一刀切两半——不，是一颗受精卵，分裂成两半。显微镜下分开来，观察一半，扔掉一半。
“染色体超凡点位数量，减少1％……”
“染色体超凡点位数量未减少……”
“染色体超凡点位数量……”
人类的受精卵，大概要15～17小时分裂一次，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才能分裂成12～16个卵裂球的桑葚胚。
而魔蛙王的受精卵，分裂的速度要快得多，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就要分裂一次。
所以，想要确切地观察每一次分裂之后的细胞，差不多就要一直盯着这些小玩意儿，及时取样，及时制备样品，及时扔进显微电镜里去观察。
格雷特只管观察、分析、观察、分析，下面的魔法师们做得叫苦连天。
不管是死灵系，还是变化系，都一天12小时埋首在显微镜前，做得两眼发直，双手发抖，头痛欲裂：
“啊！戳坏了！”
“啊！又戳坏了！”
“好难啊……手稍微一抖就戳破了……”
“啊，为什么分不开啊……那个透明带怎么这么坚韧啊……”
“这针太粗了！问问变化系的大师，能不能做一根细一点的！再细一点的……”
“啊！我头好疼……用精神力分离细胞为什么这么难……”
格雷特完全不为所动。显微注射这活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心静，手稳。前世的时候，哪怕是个普通人都可以做到，更何况这批超凡者？
……当然，并不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做到。能做到稳定进行显微注射的操作者，就凭这一手，能在生殖辅助中心，随便谋个月薪一两万的工作。
但是！他们也不是超凡者！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超凡者的专注力、运算能力、强大的精神力，没理由做不到！
更不用说，哪怕是个十级法师，被魔法冲刷过以后，也好歹有个三四级的战士水平了……
力量，肌肉强度，神经反应速度，敏捷什么的，都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范畴。折腾个显微注射，应该不成问题。
他还没让这帮人剥卵呢！
当年童第周先生，显微镜下剥青蛙卵，剥得那叫一个稳定，那叫一个精确啊！
后来，他带出来的弟子们继承了他的研究方式，开始做鱼类的细胞核移植，才繁育出了各种各样性状稳定又好吃的淡水鱼。
中国人有大量便宜好吃的淡水鱼，要感谢童第周先生为首的，一代又一代生物学者的奉献……
总之，区区切割透明带，分开两个细胞的活儿，格雷特不觉得这帮魔法师做不好。至于那些不想用手，一定要用精神力分隔细胞的魔法师么……
让娜&#183;麦卡鲁魔法师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诺德马克法师一共找了十个魔法师为他制作样本，死灵系五个，变化系五个。十个人里，她是进度最慢的那一个——
没别的原因，别人都是用针挑，用特制的魔法器械挑，只有她，坚持每一颗细胞，都用精神力挑选、分隔。
显微镜下，能看见细胞，甚至能看见细胞的内部结构。但是，想要把法师之手凝成足够细的，能够挑开细胞的针，这个难度实在太高了：
哪怕她是14级魔法师，这个任务，对她来说都太艰难了！将针头凝聚到0.1毫米直径，5厘米长，她只能保持1分钟时间。
也就是说，1分钟完不成挑开细胞的工作，她就只能休息，冥想，让自己缓过来以后，从头再来……
但是这太难了……实在太难了，别人一小时可以做10个细胞，她一小时，连五个都做不到。
“你这样不行啊，让娜。”负责送样本上顶楼的魔法师每天都要等到她很晚，渐渐不耐烦：
“大家都完成了，只等你一个。要不然……你换个法子，先把需要的任务做完，然后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让娜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每个人分到的原材料数量是有限的，她要是用针挑，剩下的卵细胞，就不够她练习了！
而且，这么长时间了，别人的熟练度都已经上去了，贸然改换方式，只会更糟，绝不会更好……
“这样吧……送样本的工作我来做，您把大家做好的东西收集起来，到时候我一起送？绝不耽误您的事儿……”
负责送样本的同事少了一件工作，耸耸肩，不管她了。没几天，带队的老师过来看了一看，摇头：
“伱压榨自己太厉害了……学学他们，直接用针挑，反正又不是没有器械可以用……”
让娜继续摇头。失败率虽然高，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有稳定地增长——
她卡在14级已经快十年了，这段时间折腾下来，她居然感觉到了细微的进步！这个机会，是万万不可能放过的！
据说诺德马克法师有现在的成就，和他年轻时候，对自己的锻炼有很大关系！
诺德马克法师一级、二级的时候，给人做手术，各种手术刀，手术钳，手术器械，全是用法师之手凝聚的，那是何等强大的精神压力！
“老师，我还能撑得住……您放心，我绝不耽搁任务……”
17级的大法师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走了。让娜继续尝试，继续尝试，继续尝试，直到格雷特也亲自跑来看了一次：
“让娜，你这样不行啊……”格雷特眯着眼睛，透过显微镜仔细看完了她的操作，摇了摇头：
“你不要尝试一次凝聚太长的针……1厘米，最多2厘米就够了。”
“太短……”
“太短就拿一根玻璃棒，让你的法师之手黏附在上面。”格雷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谁用这么长的针啊！材料强度都坚持不住的！先做短的，你精神力增长了，再慢慢来！”
有格雷特的允许和指点，让娜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终于，她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轰鸣。精神力片片碎裂，片片绽开，仿佛一面镜子被砸碎，纷飞的裂片，每一片都倒映着天空——
“这是塔里第几个进阶的了？第几个了？”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卖龙族生殖细胞，一万金币一毫升？！
格雷特在法师塔人员名单上又打了一个勾。
倒退两步，背着手，看着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的勾，嘿嘿直乐。到现在为止，法师塔第一批两百人，第二批一百人，加起来已经进阶了十几个……
还有师姐这样的半步传奇！
还有他自己这样，从16级，进阶到17级，堂堂迈入九环的高阶法师！
当然，还有自然教团那边，他的两个弟子，和其他两位自然牧师……他的老师，埃尔文长老，也可喜可贺地踏足了更高的境界……
魔法议会对于法师塔主人的考核当中，“成员进阶”占了很大一块分值。而且有一个算一个，累加无上限，很容易把分数顶到超过满分——
然后，理所当然，就能从议会那里，拿到更多的资源，来养自己、来养下面的魔法师。议会给资源干什么的？
当然是要高阶法师指教、引导低阶法师，给他们提供资源，给他们提供课题，帮助他们快点进步啊！
当然，如果很长时间，都只有一个人进阶，甚至只有法师塔主人自己进阶，分数就会扣得相当惨淡。
分数低就扣资源，分数连续几年一直低，这位法师塔主人，可能就要被调离本地，换新人来主持了……
谁让你克扣别人资源的？谁让你把别人的研究资源，全都堆到你一个人头上的？
当然，像格雷特这样，基本上靠从龙族那里薅资源，尼维斯的资源用得不多——或者就算是用，也是等价交换的，尼维斯对他的考核，并没有什么约束力。
但是，大家都有眼睛啊！和尼维斯都有通讯啊！
大批法师，甚至是大批高阶法师，进阶就是比人家快，那么接下来，自有大批魔法师打破头抢位置，自带干粮跑过来干活……
他们背后的学派，也是要什么给什么，要什么就上供什么。否则的话，从尼维斯到龙岛的飞空艇，怎么会跑得那么殷勤？
格雷特的高阶塔灵，显微电镜，各种各样的设备，各种各样的材料，龙岛没有，得向尼维斯要的，又怎么会但凡他开口，要什么就有什么？
一时材料不凑手，那些奔过来干活的魔法师，还肯掏私房呢！
“看起来真漂亮啊……什么时候，这上面能全是勾就好了……”
格雷特又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满意足。当然，哪怕上面全是勾，人均进阶一级，也赶不上重点人群进阶——
比如，师姐踏足传奇？
“想多了，至少还要几年吧！”菲尔碧大法师隐蔽地瞪了他一眼：
“你有这个时间欣赏，抓紧时间，把项目进度再推进一下。至少，龙族这边，能帮他们做点儿啥的，帮他们做点儿啥……再不推点进度，法师塔的供给要断了！”
“好的师姐，明白了师姐，我立刻就去做，师姐……”
格雷特垂头丧气地飘走了。唉，师姐真是太严格了，连一丁点儿休息的时间都不给他……
法师塔的供应明明还很充足嘛！
至于那些龙族来催，来催，一直来催，主要是送了自己进阶的礼物，又送了师娘进阶的礼物，出账多，进账少，所以才努力催的吧？
他老老实实地滚出去，接待龙族代表。前一段时间，对魔兽、对人类的生殖细胞，研究已经告一段落。要再往前推进，就要使用龙族的生殖细胞了——
“我们已经征求了52头雄性巨龙的意见。”金龙索恩格拉夫端坐在书桌对面，摊开一张兽皮，上面密密麻麻，闪烁着各种各样的秘法印记：
“左边这一排，不同意提供生殖细胞，以供研究。右边这一排，表示可以提供，但是要取得相应的报酬——”
“报酬？”
格雷特正在数秘法印记的个数，并且猜测哪个印记属于哪条巨龙，闻言飞快抬头：
“提供研究材料也要报酬？！”
“当然啦。”金龙理所当然地耸了下肩膀：
“我记得，尼维斯那边，龙血的开价是1000金币一滴？那么雄性巨龙的生殖细胞，无论如何，应该超过这个价格吧？一万金币一滴？”
开什么玩笑！
格雷特差点掀桌。一万金币一滴，我做一轮研究，百万金币起步！
法师塔哪里来这么多钱？
尼维斯的魔法议会，也不可能出这么多钱！
“出不起。”格雷特一板脸：
“以及，按照之前法师塔和龙族的协定，涉及到龙族的相关材料，都应当由龙族提供，不另外收费。伱们以后享受生殖辅助服务，不想打折，不想抵扣了？”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啊……”索恩格拉夫摊了摊手：
“你要的生殖细胞，来源于几乎所有的龙族——青年龙，成年龙，壮年龙都要。需要生殖辅助服务的龙族，基本上都是壮年龙，老年龙，以及传奇巨龙……”
所以那些青年和成年龙，不需要服务，却要出生殖细胞，他们觉得很不公平；需要服务的龙族，又暂时没看到前景……
“这样吧。”格雷特叹了口气：
“你先给我找十个青年龙，十个成年龙，和十个壮年龙过来。我做完一轮研究，如果效果良好的话，说不定能解决某个壮年龙的问题……”
“然后？”
“然后，你们自己去结算……”
只要解决了壮年龙的问题，成年龙和青年龙，自有壮年龙去解决嘛！
“可是……”
“钱，我们是出不起的。生殖细胞你们不给，项目就只能搁浅了……”
格雷特淡定摊手，使出了耍赖大法。金龙索恩格拉夫眼神闪动，闪动，再闪动，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就再相信你一次……这次如果啥都解决不了，我们这边，投入真的不能再加了啊！”
大批龙族雄配子如约而至。格雷特顶着满房间的腥膻味道，一试管一试管，不停地做镜检：
“嗯……青年巨龙精子的活性……健康精子比例……向前运动比例……”
“成年巨龙……”
“壮年巨龙……”
“有了！年纪越大的巨龙，精子活性，确实越是下降的！虽然下降得不算太多，没有人类那么惨烈，但是……”
但是龙族卵子的防御，大概也很森严吧！精子活性太低，根本突破不了屏障！
“帮我和那位需要服务的壮年巨龙说一声，我可以尝试一下，不保证成功……”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研究魔法从撸龙开始
“那位需要服务的壮年巨龙”——黑龙波恩哈德，倒真的很心动。
生殖细胞什么的又不珍贵！
他们这些雄性巨龙，又不是每天都和老婆住在一起，每天都要交公粮的！尤其是成年巨龙，青年巨龙，绝大部分都还没老婆呢！
没事儿都会去在龙兽身上，魔蜥蜴身上，领地上的各种雌性甚至雄性生物身上，抛洒自己的生殖细胞。为了龙族的共同利益，贡献一点给法师塔，那就不是个事儿！
而且他们是黑龙啊。如果是金龙，银龙，黄铜龙什么的，可能还需要大量的说服和劝诱，以及利益交换什么的。黑龙？黑龙哪有这种事？
要么乖乖交出来，要么，打到你交出来！
关键是他自己确实需要这个研究。他已经将近一千岁了，很快就要步入老年了，已经连续三百年，没有让他的妻子，或者任何一条雌龙怀孕了……
就连他身边的雌性生物，云巨人，蜥蜴人，食人魔什么的，还有龙兽，他也有至少五十年，没有让任何一个眷属，或者其他雌性生物怀孕了。
这让黑龙波恩哈德很有点儿紧张。我是不是不行了？我是不是太老了？我是不是——没法再有孩子了？
不要啊！
我虽然活了九百多年，和三头母龙在一起过，生了五窝蛋，可到现在为止，只有七个孩子活到成年！
我还想要更多的孩子！
更多的雏龙！
更多的孩子，意味着更强盛的家族，意味着能抢占更多的地盘，拥有更多的资源！
实验期间大减价，大优惠！只要提供三十份生殖细胞作为实验材料，符合要求的话，诺德马克法师亲自出手，帮忙进行辅助生殖工作！
唯一的问题是……
“这个……壮年龙比较不好找……可不可以用青年和成年龙代替啊？”
格雷特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在草稿本上不停地写着实验设想。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笔尖一顿，用笔杆顶住下巴，沉默了好半天：
“……这样吧，先来十位青年龙和十位成年龙，都要到法师塔排队，按照我的要求叫号进来。壮年龙……能找几位找几位吧，不行的话，他亲自来就可以了……”
这样让了一步之后，格雷特很快就得到了足够分量的龙精，并且，得出了他预想中的答案：
随着年龄的增长，哪怕是龙族，精子活力也是下降的！
下降到一定程度，很可能，就做不到让雌龙卵子受精了！
“那怎么办？”
黑龙波恩哈德用力瞪、用力瞪、用力瞪，瞪得眼珠子都酸了，也没能透过显微镜的那两片玻璃，看明白何谓“精子活力下降”。
那些小点点，小点点，半透明的小点点，看起来不都是差不多么？
谁说他的精子就活力下降了？
用精神力感知生命力量……感知……感知……感知下来没什么差别嘛！
“啊，还是有办法的。”格雷特从容微笑：
“我们把活力更强的精子挑出来，然后送进去，和卵子结合就可以了。送进去，促进结合这件事情，我们有成熟的法术，之前也在别的龙族身上取得过成功……”
“那，怎么挑？”
“这个，就还需要研究和实验了……”
“那快点儿！”
不用你说，我也希望能快点儿。格雷特笑着把黑龙波恩哈德推了出去，转身就在法师塔里挂出了研究课题：
课题目标：活力精子分离。
课题内容：在一管精液当中，分离出健康、完整，活力强，能够向前作快速直线运动的精子，并且将它们单独移到一个完整的容器当中。
课题评判标准：
1、转移速度：应当在精液液化之后，30分钟之内，完成所有活力精子的选择和转移。
2、转移安全性：被转移的精子，应当在转移之后，仍然具有正常的活力，不得对精子造成大幅度的损伤。
3、转移正确性：被转移的精子中，含有b级精子（缓慢或呆滞向前移动）、c级精子（非向前运动、原地运动）和d级精子（不能活动）的总量，不得大于10％；
转移完毕之后，剩余精液之后，活力精子占比，不得大于20％；
4、实验成本……
课题详细说明……
注：
1、该课题最终目的，是为高阶龙族的辅助生殖服务，所以，研究者需要考虑到龙族精液的腐蚀性问题；
2、考虑到龙族精液的珍惜性，建议研究者在初期阶段，用其他种族的生殖细胞代替；
3、该课题可以进行竞争性研究，允许多个学派、多个小组接取……
诺德马克法师亲自挂出的需求，理所当然，第一时间得到了所有魔法师的重视。
差不多在课题挂上去的一瞬间，“叮咚”、“叮当”、“嘀——嘟——嘀——嘟”，各种各样的提示音，就在各个魔法师们耳边响了起来：
有课题！
有重要课题！
去抢！
去抢！
去抢！
讲课的魔法师放下了课件，旋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下面听课的魔法师们，轰然跟进，各自冲向各自的终端；
在做实验的魔法师们，叮叮当当、稀里哗啦，能盖盖子的就盖盖子，能灭火源的就灭火源，能停止动力的就停止动力，一个个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往信息中枢跑。
至于那些实验正好做到一半、反应到一半，实在停不下来的，就只好悲催地看看同僚的背影，然后安慰自己：
“这么多人去，他们也未必能抢到！”
“实验停止一次，最起码，他们的损失是现成的！”
“做好手里的工作最重要！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小格雷特又怎么了？”
雷霆之主也听到了连续的“叮叮叮”三声——从菲尔碧大法师书房里发出来的。
而声音响起之后，自己这个弟子便停止了报告，飞快地开始划拉魔晶面板，然后，脸色就变得非常奇怪。阵红阵白，阵红阵白，最后，“啪”地拍熄了面板。
“呃……没事，只是他发了新的研究课题而已……”
菲尔碧努力镇定地回答。雷霆之主好奇心起，顺手扯过魔晶面板，在上面一划：
“……”
总感觉这个课题的思路有点，怎么说呢，意有所指？
特别是“用其他种族的生殖细胞代替”这一句……
雷霆之主也一声不响地划掉了魔晶面板。屏幕上的字迹刚刚熄灭，书桌另一边，又一张笑脸探了过来：
“到底是什么课题啊？”
“是和我们不相干的课题……”雷霆之主冷静地关掉魔晶面板，将它移回弟子面前：
“诺瑞尔，还有菲尔碧，我们继续讨论，关于加速器处理超凡种子的方案……”
咳，理论上，精子，卵子，或者受精卵，也是“种子”的一种。格雷特那个小家伙，不知道会不会想到，用加速器来处理“种子”的方法……
格雷特的研究课题，确实在法师塔里引起了轰动。没有指定哪个学派接取课题，进行竞争性研究，就意味着这个课题的需求者，并不确定哪条技术路线能够走通；
那么，大家就……
努力啊！
“我觉得这个项目我们可以试试看！”变化系的学派负责人，第一时间被三位同僚堵在了办公室里：
“不就是在一堆混合材料里，选出某种特定材料吗？我们擅长啊！我们炼金分支最擅长杂质提纯了！”
“虽然这次需要提纯的是生物活性细胞……可这也不难！我们有类似的经验，移植过来用就可以了啊！”
变化系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格雷特的课题当中，甚至分了三个小组，三个不同思路。与此同时，咒法系的莫顿大法师，也怀着满腔热情扑了上来：
“这个魔法，对医疗分支的治疗工作，肉眼可见有很大帮助！有了它，我们就能帮助很多生育困难的患者获得孩子！
——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拿下！之前提炼青霉素，提炼链霉素，提炼各种药物，都是用魔法阵的，调整魔法阵是咒法系的强项！”
防护系，惑控系的魔法师，对这个项目倒是比较冷漠。死灵法师们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研究！一定要研究！能顺便弄一点龙族精液也是好的啊！没准可以用来——”
“啪！”一个加强版法师之手照着他脑门落了下来：
“想归想，别说出来啊！——不，想都不能想！我们来的时候，都签过魔法契约，不能用龙族的任何材料，做研究范围以外的事情！你想害死我们啊！”
总而言之，格雷特的一个研究课题挂出来，半个法师塔都被搅动。最安静的，还要数塑能系的魔法师们：
他们当中，一半人做染色体测序，做得欲仙欲死。之前花了那么大工夫，好容易把凝胶电泳做出标准程序来，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给大批龙族超凡点位做进一步解析；
另一半人，被菲尔碧大法师拎到了格雷特的领地，那座装了加速器——或者说，只装了加速器——的法师塔。
加速器有那么多项目要研究，20个人丢进去，完全是沧海一粟！更不用说，雷霆之主已经到了，他在亲自指导加速器的研究工作，眼看着又会多一大堆研究项目……
有这么尖端的课题，这么高端的指导，以及，这么丰厚的反馈在，塑能系自然不可能对精子提纯的项目感兴趣了。唯一能打扰到他们的，只有：
“嘿，老兄，能不能给我一点……嘿嘿嘿……”
“滚！！！”
研究材料是个大问题。比如说，用于提纯的精液，用什么来源的？
动物精液？——雄鹿？公狼？种猪？魔蜥蜴？伪龙？亚龙？
或者龙兽？龙族不好搞，龙兽还是好搞的……
又或者，人类？
咒法系的莫顿大法师，特别希望直接用人类精液，可以把成果直接移植到。奈何能到龙岛来干活的魔法师，年龄都不小了，产量非常有限……
“这个，鹿群里领头的雄鹿，都是当打的年龄啊……年老的雄鹿？年老的雄鹿比较难找……”
“公狼？公狼也是啊，年老的头狼，被打败以后会被赶出狼群，成为流浪者的……”
“怎么撸不出来？——废话，当然撸不出来了，没到发情期啊！魔蜥蜴的发情期是什么时候？我怎么知道，你可以去对面自然教团问问……”
“龙兽！这龙兽怎么撸不出来……”
“去找变化系问问？变化系那边，专门研究的龙形变化的是谁来着……”
“笨蛋！这种事找惑控系啊！”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炼金师们，咒法系魔法师们，还有死灵法师们，在惑控系的实验室门口碰了个正着。
惑控系的艾丽萨夫人听完他们的要求，脸都青了：
“我们施法的对象是人！是人！不是龙兽！不是其他野兽！要撸什么公鹿，公狼，种猪，自己想办法去啊！——滚！！！”
“呃……”
要想富，先撸树……不，要想搞魔法研究，先撸龙，撸不了龙，就先折腾别的动物去吧……
其他几个系的魔法师们被喷得灰头土脸，怏怏而退。炼金师们架起魔法阵，开始提纯：
“首先，要选择一颗高活力的精子，作为样本放入魔法阵，再让魔法阵提纯特征相似的精子……”
“啊！这一把捞了至少一百个精子！稀释！继续捞！”
“再稀释！再捞！”
“怎么活性越来越低了……是不是稀释液有问题？”
“给它加点儿活性怎么样？比如说，来个治疗术？”
“或者加入稀释圣水？1：10稀释，1：100稀释，一直到1：1000稀释，用蒸馏水，用生理盐水，用精液的纯液体稀释，然后挨个儿做一遍？”
如果格雷特读过精子优选的有关内容，格雷特会告诉他们，对精子进行选择有许多方法：
上游法、梯度离心法、电泳法、电动电位法、透明质酸结合法、膜联蛋白V选择法、形态选择性单精子注射技术（IMSI），以及微流控芯片法等等等等技术。
每个技术，还有无数无数的细节。比如说，最早的梯度离心法，用什么密度的离心液？离心液的配比？离心多久，离心速度多少？
但是，格雷特对此一窍不通。所以，他就只有闭上眼睛，装作啥都不知道，让魔法师们去鸡飞狗跳：
“啊啊啊……谁帮我弄点儿龙兽精液啊……我的魔偶被踩坏了！现在去死灵系借骷髅还来得及吗……”

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超凡细菌和超凡青霉素？还能这样玩？
魔法师们被折磨得欲仙欲死。
——那是当然的，辅助生殖少说也发展了几十年了，光是试管婴儿技术，都迭代出了一二三代了。
而精子优选，又只是试管婴儿技术的一项分支辅助技术，这项分支辅助技术又有许许多多分岔。
每一个分岔，都值得一组，几组，许多个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呕心沥血，抛掷他们生命中最灿烂、最富有精力和创造力的时光。
格雷特前世的研究人员们如此，这一世的魔法师们，自然也如此。
大批大批的魔法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扔进了研究当中，和各种各样的魔法阵、各种各样的液体、各种各样的仪器打交道。
失败，失败，又失败，还是失败……
格雷特也并不给他们任何指导。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懂，外行绝对不能指导内行。
而且，按照前世的路走，什么什么液体、什么什么离心、什么什么密度，这个世界上的药品工业水准、加工水准，全都不行。指望这条路，会死的！
还是要靠魔法，而要靠魔法，就要充分发挥魔法师们的主观能动性，和他们的想象力……
格雷特索性大撒把，然后耐心听他们讨论，耐心供给资源，耐心等待。等待了半个月之后，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尽管，是以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给予回报：
“什么？”格雷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用选择细菌的方法……选出了强能量的精子？”
“是的，老师。”安妮维雅仍然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
“主要是有技术储备。有了储备，做一些改进就比较方便了……”
格雷特开始揉脑袋。他真的是离开尼维斯太久了，对自己的弟子们，关心得也太少了。大体研究进度了解一下，给个大的研究方向，细部就完全不去追究了——
于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安妮维雅带着一批自然牧师，在做……强能量的细菌？
“你们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来，仔细说说？”
他伸手一引，让自家弟子坐下。安妮维雅顺着他的指示坐到书桌对面，理了理思路，认真道：
“是这样的，我们在用青霉素治疗的时候，发现一些病人身上，青霉素出现了失效的情况。我们取样本培养，发现有些原本会对青霉素有反应的细菌，并不能被它杀死。”
“耐药性。”格雷特轻轻点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安妮维雅沉吟了一下，缓声道：
“经过大量实验，我们发现，这些细菌分为两种情况。一种，就是老师您说过的耐药性了，主要发生在普通病人身上。
——总有一小部分细菌没被青霉素杀死，它们繁殖很多代以后，就会抵抗青霉素……”
没错，这就是耐药性产生的原因了。格雷特继续点头：
所以后来用药量越来越大，开始用50万单位就能压下去的炎症，渐渐地要用到100万单位，200万单位……1500万单位；
与此同时，新的抗生素不断被研发出来，不断迭代。什么头孢氨苄、头孢拉定、头孢克洛、头孢他啶、头孢匹罗、头孢洛林，一直到美罗培南，新药和新病菌，你追我赶。
“所以你们怎么处理？”
“两种方法。”安妮维雅定定神，条分缕析地回答：
“第一种，是用神术扫荡一遍新的细菌。虽然变异，它也还是这种细菌，扫荡过以后就没有了……”
格雷特张了张嘴，又闭上。好的，这种法子，确实是这个世界独有的：
“效果呢？”
“效果非常好。这个病人再次感染的话，产生青霉素抵抗的概率，就在1％以下。
现在我们正在推动药品使用记录工作，一个病人，使用10次青霉素，或者链霉素以后，再次患病，要用神术扫荡一次病菌，以减缓病菌的进化过程。”
这个想法相当不错，可惜实操非常有问题。比如说，长期在外的战士，很难做好记录；又比如说，大量使用抗生素的牲畜，用神术洗涤，成本实在太高……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格雷特脑海中一时飞过无数念头，也只能点点头：
“伱们做得相当不错。回头提交一个详细的报告上来，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加入你们的推动工作。”
“是！谢谢老师！”安妮维雅眼睛一亮。格雷特微笑着向她压了压手掌，淡定道：
“那么，还有一种情况呢？”
“还有一种主要发生在超凡者身上。”安妮维雅为难地皱了皱眉头，理了一下思路：
“老师您也知道，超凡者很少生病，就算生病，往往也会被他们强大的自愈能力压下去。但是，有些超凡者运气特别不好，细菌吸收了他们的力量，长得更强……”
“……”
格雷特的脑海中，飞快地出现了那一蓬粘附在师姐肩头，深深扎入她血肉之内的墨绿色苔藓。18级的苔藓怪，或者说，18级的苔藓魔兽……
既然苔藓可以有高阶的存在，那凭什么，细菌就不能有高阶存在？
这个世界如此之大，什么东西不能有呢？
“所以？”
“所以，我们就尝试分离、培养、选育这些高强度的细菌，以及用类似的方式，培养高强度的抗生素。”说到这个，她眼睛亮了起来，兴致勃勃：
“老师您从精灵森林带回来的那些矿石，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有矿石在附近，那些青霉素，更加容易变异，更加容易出现强大的存在！”
格雷特默然。虽说放射性照射，是培养各种生物，让它们产生变异的不二法门，但你们也太无师自通了！
“当然，不是每一次培养，都能弄出强大的青霉菌来。而且，就算弄出来了，也不是每一批里面，所有的青霉菌都是强大变异种。这就需要分离，想方设法地分离……”
于是，自然牧师们和魔法师们联合，改进了菌株的测量方式。
原本鉴定术就可以测量魔法灵光，以确定某件物品的强大程度，现在，只需要把测量精细化、精细化、再精细化……
精细到某个细菌！
精细到某个菌株！
测量它们到底有多强，某一个培养皿里，哪个菌株吸收了足够的能量，是最强的那一个……
“老师您找到了用显微电镜看染色体的方法，我们也得益很多。”安妮维雅还在报告：
“测量、选择出来的细菌或者菌株，可以直接用显微电镜观察，看染色体里面的超凡点位数量。这样相互验证，测量方式改进起来，速度也非常快！”
重要的是，他们有这个条件啊！
显微电镜这东西，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他们法师塔的！别的魔法师想要一台，得排队，得花大价钱，得去炼金公会说好话；
安妮维雅想要用，和菲尔碧师伯那边打声招呼，直接去借用一台就是了！
所以一路顺畅，他们就培养、选育出了超凡青霉素，超凡链霉素……超凡其他抗生素。实验下来，效果相当不俗，对于在超凡者体内繁育的超凡细菌，杀伤效果良好。
而在杂菌培养皿中，提纯超凡细菌、超凡菌株的方式，只是这个培育过程中，顺带的一个分支成果罢了。
“所以，我们把这个提纯方法改了一下，就改出了您需要的东西……当中主要是卡在器皿的耐腐蚀改造上，还有能量的测量和调适上……”
格雷特默然。超凡细菌，超凡抗生素，这个思路实在太过天马行空，他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轻咳一下，起身道：
“那就验证一下成果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的组能报结果上来。你们的成果能用，这个课题的奖励，就是你们的了！”
这次验证，黑龙波恩哈德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亲自到场。不但到场，还跟着格雷特寸步不离：
“验证成功，就能进行下一步了是吧？”
“我就能有新的雏龙了是吧？”
“不用再研究别的什么了是吧？”
格雷特烦不胜烦。奈何研究材料是对方提供的，他也只能忍耐，忍耐，忍耐到接过一管——确切地说，是一烧瓶研究材料，转手递给安妮维雅：
“你安心验证，不要管别的。做出一项成果，就有一项成果的报酬，别的事情，我来操心！”
安妮维雅飞奔而去。她们小组的魔法装置，之前已经经过了魔兽、伪龙、龙兽的几轮验证，都已经顺利通过。
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她用长针抽取一点液体，放入魔法阵的测量端，随即将整个特制的烧瓶放进提取端。
魔法阵嗡嗡作响，色彩斑斓，半小时左右，一股晶莹的液体从烧瓶中腾起，落入另一个较小的特制烧瓶。
取样，镜检，再取样，再镜检，换人再取样，重复镜检。终于，格雷特满意地直起身，拍拍手，面向黑龙先生：
“我们搞定了，你这边呢？愿意给您生孩子的雌龙，什么时候到？”

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成功了？再来一批壮年龙吧！
黑龙波恩哈德并不是没有妻子。
但是……就怎么说呢，龙族和龙族之间的差距，比龙族和人类之间的差距，可能还大点儿。
像赛瑞拉的父母这样，结婚好几百年了，孩子都生了两窝了，还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一起战斗，一起沉眠，一起为孩子的前途发愁的……
金龙，银龙当中，这样的夫妻，数量还是不少的。
就算夫妻关系较为疏离的各种宝石龙，把孩子拉扯大以后各自守着各自的财宝住，也会隔三差五，滚个床单之类。
但是，黑龙，红龙，蓝龙什么的，他们的夫妻关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青年巨龙，成年巨龙，往往愿意和更加年长的巨龙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些免费的指点和保护：
比如魔法的指导，比如能在年长巨龙的领地边缘狩猎。又比如，如果碰到什么自己抵抗不了的攻击，也能掉头逃回去，宣称我是受到谁谁谁保护的；
而年长的壮年巨龙，甚至传奇巨龙，他们的配偶，也很少会出现年龄相仿的同族。相反，他们更享受那些富有青春和活力，年轻而美丽的伙伴——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夫妻关系，相对不怎么固定。年轻的雌性巨龙，愿意和年长的巨龙寻欢作乐，但生孩子就是另外一件事。
而年长的雄性巨龙，真的想要得到子嗣的时候，往往就需要采取一些其他的手段……
这些八卦，格雷特都断断续续，听大舅子瓦斯卡，听送眷属来求改造的巨龙们，听驻守法师塔当联络官的巨龙们，说过各种各样的版本。
然而，格雷特一贯左耳朵进，右耳朵冒。哪条巨龙和哪条巨龙对不上号，人和事情和对不上号，至于说人脸和事情对上？
开什么玩笑啊！
所以，当黑龙波恩哈德，领着一个纯黑波浪长发，身材健美，只是很有点儿鼻青脸肿的女性上门，声称这就是为他生孩子的雌龙时，格雷特警惕之心大起。
——喂，看得见的地方都鼻青脸肿了，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呢！有没有大片软组织挫伤？有没有骨裂骨折？有没有更多的伤势？
黑龙波恩哈德，我知道你是壮年龙，你是快要踏入传奇的壮年龙，你很强，很能打。这位……这位雌性黑龙，不会是被你狠狠打了一顿，强迫着答应的吧？
……医务人员强制报告制度是怎么讲的来着？算了，别想了，这世界上没有这种制度，再说对面的女士怎样也是成年了的……
格雷特纠结了一下，又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纠结过自己的良心。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现场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跟着过来围观八卦，划掉，围观新实验的巴蒂斯塔长老，满脸淡定，完全不打算干预的样子。仿佛，这位雌性黑龙的状态，在他眼里是完全正常的；
站在人群里的大师姐微微皱了皱眉，往人群里退了一步，一声不吭。看这个样子，如果雌性黑龙不呼救，大概也不打算管；
自然神教的诺克斯长老眼神放空，像是没看见一样，再说，这位的武力值也不够，不能把他扯进来；
老师……老师和师母去天空龙城去了，今天不在……
哎，没人撑腰，没有地方报告。格雷特只得把黑龙波恩哈德拦在外面，单独请了这位女士进谈话室，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告知单推到她面前：
“首先，波金娜女士，我们确认一下。您是自愿参与法师塔的项目，尝试为波恩哈德先生孕育换个孩子的，是吧？”
“是的。”
“波金娜女士，您清楚明白地知道，这次怀孕，是通过法术辅助，而不是由伱和波恩哈德先生经由自然过程孕育，对吗？”
“对对对！我知道！”
雌性黑龙波金娜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格雷特努力保持着耐心：
“然后，您清楚明白地知道，这种法术辅助的怀孕，有失败的概率，有可能会需要多次尝试，对吧？”
“是！我知道！”
“这个法术，也有可能会为您的身体带来一点伤害和痛苦，当然，我们会尽量用治疗术补救，尽量不为您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这些我都知道！——快点儿吧！”
波金娜已经扯过告知单，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目光只是扫了一下，她便抬手一指，涂着深红色蔻丹的指甲掠过纸面，留下一个荆棘花形状的秘法印记：
“我都看完了，都知道了，行了吧！——动作快点儿，我还赶时间呢！”
她将告知单甩回给格雷特，起身就要走。格雷特一把按住她的手背，连手掌带手腕压在告知单上，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波金娜女士，我们最后确认一下。——您是出于您的自由意志，自愿地、非强迫地，愿意参与法师塔的辅助生殖项目，愿意为波恩哈德先生孕育一个孩子？”
雌性黑龙脸上，不耐烦的、焦躁的神色，忽然都消失了。
她定定地凝视着格雷特的眼睛，从他诚挚的双眸，看到他年轻而生机勃勃的面庞，再往边上挪了一下，看向赛瑞拉关心的目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担心什么？我真是自愿的。至于这些。”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青紫，“嘶”地吸了口气：
“他要我帮他生个孩子，报酬当然得给足了！少一点都不行！为了谈条件，我跟他打了好几架呢！打得特别狠！别看我这个样子，他身上挨的，绝对不比我轻！”
这……
这个，既然是你们“充分而坦诚地交换了意见”，那么，你们高兴就好……
格雷特满肚子的话都吞了回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的情况，不同种族，有不同种族的风俗习惯。他身为人类，身为医生，旁观就好，干预就不必干预了……
格雷特忍着满肚子吐槽，请雌性黑龙波金娜出去，又让波恩哈德签了一份同样的告知书。然后，才开始按照既定流程，一步一步推进：
体格检查；
生命能量检查；
取精；
筛选活力精子；
大繁衍术，出手！
一片绿光，无声无息，从格雷特手中涌出。裹挟着专门挑选出的强壮精子，进入雌性龙族体内，强制精子与卵子结合，受精卵增强……
“呼，好了。”格雷特拍了拍手：
“受精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受精卵能否正常分裂，正常在母体中发育吧！能发育，一切都好，发育不了，我们再想办法……”
黑龙波恩哈德怀疑地盯着格雷特看。这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这么短短的一会儿，魔法阵闪一下，再一片绿光闪一下，然后就好了？
他什么都没看清楚！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还以为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很大很大规模的法术呢！毕竟，想让龙族怀孕，那可不是一点两点麻烦，是大大的麻烦！
当年，他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第二任妻子，第三任妻子……想要有孩子，那也是在一起了很久很久，花了无数无数的工夫，才能生下一窝蛋的……
眼前这个年轻魔法师，手一挥，然后就有了？
“你感觉怎么样？”
他抽了抽鼻子，又抽了抽鼻子，努力嗅闻波金娜身上的味道。然而什么也闻不出来，雌龙身上的气味并没有改变，既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特别冷淡；
再刷一个法术，看看波金娜身上的魔法灵光。还是那么亮，只有唯一一个光芒，没有多出来的光点在视野中闪耀；
再感受一下雌性黑龙身上的生命力……呃，这个就真的不是他能感受到的了，他真的不擅长这个……
他迟疑地扭过头，四下张望。波金娜低头沉吟片刻，微微摇头：
“我的力量，已经凝聚在孕育孩子的地方了，但是还没有感受到力量被吸收。也许……是太小了？”
可能真的是太小了。一颗受精卵，哪怕吸收力量的能力再强，也吸不了多少吧？总得复制个几十倍上百倍，母体才能感受到自己力量被吸收？
巴蒂斯塔长老跟着走上来，微微闭目，精神力在波金娜身上一掠而过。沉吟片刻，微微摇头：
“能感受到不一样的存在，大概，就是小格雷特说的受精卵。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受精卵能够留住，要再过几天。嗯……至少七八天吧？”
“至少七天。”诺克斯长老缓步踏上前去，释放出精神力，也在雌性黑龙身上转了一圈：
“已经能感受到非常细微的生命力了——至于新的生命和母体结合，一般来说，少则五六天，多则七八天。这位女士，您只要在这里等待十天左右，就可以看到结果了。”
“什么？还要十天啊？”
十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十天以后，无论是银龙长老，还是自然教团的牧师们，又或者是精灵族的自然行者，都确认了一件事：
雌黑龙波金娜，怀孕成功！
“还真给你做到了！”黑龙波恩哈德背着手，绕着格雷特，顺时针转一圈，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一圈：
“嘿，诺德马克法师，你干这活儿成功率高么？高的话，我立刻就去拉一群朋友过来！”

第一千六百四十五章 雷霆之主：我又双叒叕要沾弟子的光了？
雷霆之主最近有点烦。
他现在的攻击力已经到极限了！真的到极限了！除非研究有突破性的进展，否则，单次攻击的输出力量，已经到上限了！
攻击距离，攻击速度，攻击范围，攻击频率……这些分项目，也已经到达极限了，再要增长，就得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段时间……
需要建造一个足够规模的法师塔，有足够的研究设备，再拉一波人过来给他打下手。
嗯，拜尔博坐镇尼维斯不能动，菲尔碧已经在这里了，他那些在异空间游历的弟子，要不要叫回来两个？
毕竟，这里有资源，有尖端课题，有他自己的实时指导。再进阶不了，那也太差了！
但是……法师塔啊！龙岛的法师塔啊！！！
和龙岛谈判，要资源，要法师塔，要加速器……要各种各样东西，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要和龙族去谈判的。而谈判……
雷霆之主其实并不善于谈判。雷霆之主比较擅长的，是直接威胁，动手，或者“你们看着办，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不干了……”
问题是，龙族派出的谈判人员，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们。直接威胁，人家不吃；
动手，真不到立刻就动手的地步，特别是不到立刻就炸太阳的地步；
摆烂，人家委委屈屈，哎呀哎呀地表示，我们不是不给呀，来，我们再谈一遍……
雷霆之主烦不胜烦，想要一走了之，又有点舍不得即将到手的大半座法师塔……和大半座加速器。然而，就在今天，谈判者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想要法师塔？没问题！
材料？给给给！
加速器？这个，加速器有点难，需要的高端材料特别多，给我们点时间凑凑……顺便，雷霆之主阁下，您看法师塔马上就能建起来了，您能不能也帮我们点儿忙……
诺德马克法师，已经能做到帮助壮年龙怀孕了！这个，那个，最近您也知道，我们的伤亡比较大，急需更多的后代，您能不能帮忙说服一下您的弟子……
雷霆之主：“……”
普通人类有一句俗话，叫前半辈子看父敬子，后半辈子看子敬父。身为一位超凡者，一位传奇，一位传奇三阶，他以为他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了，谁知道……
身为传奇三阶，能沾上自己最小的弟子，17级魔法师的光，这也是他没想到的……
虽然一言难尽，雷霆之主还是飞下天空龙城，去格雷特的法师塔转了一圈儿。无他，一则对方十分殷勤，表示“您只要去看一看，法师塔立刻到位”；
再则，小格雷特的研究进展到了什么程度，遇到什么问题，身为老师的，也需要关心一下……
绝对不是为了和弟子勾结串通，好站在同一阵线，一起和龙族讨价还价！
想到这里，说走就走。雷霆之主在天空龙城的居所，已经设置了一个定点传送阵，直通龙岛。
这会儿决定下去，光华一闪，就已经踏足下界，再一闪，就站在了格雷特的法师塔前：
“唔……好热闹啊……”
这么多龙族？
青年龙，成年龙，壮年龙，吵吵嚷嚷，进进出出。有的展开双翼，绕着法师塔一圈一圈飞行；
有的无聊地趴在附近的山头上，湖水里，或者他们喜欢的任何地方，拍打着龙翼，刨着地面，刨出一个又一个的大坑；
也有的变成人形，靠在法师塔墙根底下，或者随手招出点儿什么，坐着，靠着，趴着，交头接耳，望着法师塔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
“你们也是为这个来的吗？”
“我是不想来的，但是我爷爷非要让我跑这一趟……”
“唉，其实我又不用这个技术，我还年轻，想生随时可以生啊！但是我叔叔非要我来跑这一趟……”
雷霆之主：“……”
除了在天空龙城，严格来说，是在天空龙城那座花朵一般的会议大厅周围，他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龙族！
这些家伙都没事儿干了吗？
都跑到格雷特这里来了吗？
他微微凝神，放出一点属于传奇的威压。刹那间，法师塔周围一片混乱，惊呼声，大喊声，龙族拍动双翼的声音，哗啦啦啦，响成一片：
闪人！
闪人！
有传奇到了！
最好尽量闪远一点儿——
雷霆之主逆着人流悠然进去。走到格雷特的书房，就看到他袍子也歪了、头发也乱了，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师生相见，小家伙大大松了口气：
“老师你可来了！——还好伱来了，我都在考虑要不要逃去赛瑞拉的领地，然后闭关一段时间了！这些家伙实在太吵了，我说了我做不到的……”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让每个龙蛋都平安孵化，然后每个雏龙都正常觉醒嘛……”
格雷特拉着雷霆之主，三步两步，来到自己的书桌前，翻资料给他看：
“现在龙蛋的加强工作还没有研究到位……龙蛋里加强哪些染色体点位，可以确保它们觉醒，还没研究明白……老师，你和他们说，再给我一段时间行不行？”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你自己和他们说吗？
雷霆之主满心吐槽。然而看着小弟子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样子，他也只能叹口气，招招手：
“我在法师塔期间，那些龙族，估计不敢来纠缠你。但是我也待不久——算了算了，有什么技术难点，你一次性报告上来，我看看有什么能解决的就指点一下吧！”
“谢谢老师！”格雷特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转身，拖过一个带着长长缆线的魔晶板，送到雷霆之主面前，动手划开：
“这是最近的技术难点，和待研究的方向……”
一页20行。
至少10页。
也就是说，至少200个技术难点和研究方向。
雷霆之主一瞬间，很想把魔晶板砸到弟子脑门上去。
你当我是什么，啊？
一个自动许愿机，扔进去金币，就自然而然地会吐出满意结果来？
你甚至还没扔金币呢！

第一千六百四十六章 如何优雅地、可持续地骗经费
吐槽归吐槽，实干归实干。
雷霆之主哪怕有满肚子的槽要吐，哪怕想用魔晶板拍格雷特一顿脑袋，哪怕想要掉头就走——也得在此之前，善尽老师的职责。
老师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为学生捞资源——这个不用，小格雷特已经成长为一个捞资源小能手，能够分润弟子，分润师兄师姐，甚至分润到他这个老师头上了；
为学生开课题，指出研究方向——这个也不用，现在是小格雷特弄出一大堆课题，然后恭恭敬敬捧到他面前来，甚至他这个老师，是拿着学生弄出来的课题在研究；
为学生答疑解惑——好吧，这个必须得干了，再干不好，老师和学生的地位，就真的掉了个个了！
“首先，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才开始批量帮龙族弄孩子？”
“呃……但是这样耗费很高，成功率很低……”
“其次，如果你不解决龙蛋孵化、雏龙觉醒的问题，直接上手，是不是成功率就完全没有了？”
“这倒不至于……但是……”
“再次，你先解决一批问题，先给龙族造出一批孩子来，会妨碍你解决后续问题吗？”
“这个绝对不会……但是……”
“但是浪费太多资源？会让一批龙族白白耽误在怀孕和生产过程中？白白浪费时间和能量？”
格雷特点头，点头，用力点头。他要是真的摆烂，出来一个技术，就帮龙族做一批辅助生殖，再出来一批技术，再做一批辅助生殖，现在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只管受精卵结合，不管怀，更不管生，更加不管孵出来怎么样！
就像前世的时候，那些辅助生殖机构，做检查付一次钱，人工授精付一次钱，打促排针付一次钱，取卵付一次钱，做试管、做移植再付一次钱——
什么？
做精卵结合失败了，取出来的4个，8个，21个卵子，没有一个发育成合适的桑椹胚，没有一个能够移植到体内？移植到体内的桑椹胚无法着床？
那就可以把之前付过的钱要回来了吗？
绝不可能！
之前做不到自然怀孕，肯定是男方，女方，或者男方和女方，都有哪里哪里不对嘛！
或者输卵管堵塞，或者内分泌不调，或者少精弱精，总之就是哪里哪里有问题的！如果不是这样，何必来寻求医学帮助？
既然有问题，那么，精子和卵子无法结合，受精卵无法正常分裂，分裂好的受精卵无法着床——这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吗？凭什么说是医疗机构的问题？
格雷特要是拿出这种态度来，也能说服一大批人，更正，一大批龙族。奈何他于心不忍：
龙族怀孕一次是何等麻烦的事情，从怀到生，从生到孵出来，父母双方，特别是母亲，要倾注多少心血，调集多少能量。
只要想到在研究不完善的情况下强行上马，这些心血和能量，会有四分之三，弄不好会有八分之七虚掷，他就没办法厚着脸皮，用不成熟的方法搜刮龙族报酬……
“而且这是他们自愿的！自愿的！甚至是他们求着伱的！”雷霆之主恨铁不成钢：
“他们都诚心诚意来求了，甚至都要砸钱堵门了，你满足他们一下又怎么了？——你又不是没有把利害关系讲明白！”
“呃……”
这倒也是啊。医学治疗，从来没有说一定，确定，肯定，保证治好，或者保证取得患者想要的效果的。
总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层一层递进。就像辅助生殖，先是人工授精，解决了无法自然交配的问题；
再是一代试管，解决了精子游不过去的问题；
再是二代试管，解决精子突破不了卵子屏障的问题……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每一次技术的进步，总能解决一些问题；而换一个方向看，每一次技术进步，肯定还会有一批人哭天喊地：
这次的技术，还是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啊！
这一批解决不了，那就继续研究呗，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就先去放一批号？”
格雷特迟疑道。雷霆之主愣了一愣，这才明白“放号”是什么意思，微笑起来：
“当然了。先完成一批工作，打发走一批，顺便让龙族们看看，你的工作还是有很大成果的。”雷霆之主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该收的报酬也照收不误，不要手软了。——往好里想，这批号放出来，你至少把简单的那批全都做完了，不是吗？”
……也有道理……从避免过度医疗的角度来说，能用人工授精，就不用一代试管，能用一代试管，就不用二代试管。
一方面，求助者少吃苦头；另一方面，少经历一次人工干预，就等于多经历一次自然选择，胎儿能顺利度过孕期、成功出生，健康活泼没有病的概率也大一些……
“那老师，我先去放号了。”格雷特恭恭敬敬地鞠一个躬，抬脚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猛然一个急刹车，再度扭头：
“那老师，这一批辅助生殖做完了，该收的钱收了，那下一阶段的研究，他们不肯出钱了怎么办？”
“……”
雷霆之主一时竟无语凝噎。这孩子，日子过得太好了，连骗预算的基本功都忘掉了？
研究预算是不可能够的，永远不可能够的。身为魔法师，身为靠研究进阶的魔法师，谁不是和议会，和议会的预算部门，一路斗智斗勇上来的？
从低阶法师到高阶法师，从在老师手下干活的年轻人到拥有独立实验室的高阶法师，再到手下拥有完整团队的传奇……
一年一年，一个项目一个项目，这门功课，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也就是这小家伙，从雄鹰之国到太阳王国，从精灵森林到龙岛。基本上，每次都是以一个王国的财力，供给他一个人研究，以一个种族的财力，供养他一个实验室……
想要什么材料，想要什么能源，想要什么打下手的人，开口就完了，基本上予取予求，从来没有感受到“匮乏”是什么滋味。
长此以往，他连把研究分成几个阶段，分段交任务，分段申请课题的本事都忘了！
“你就没想过，最需要你这个研究的是谁？”
“传奇巨龙……”
“你现阶段的研究，满足得了他们的需求吗？”
“估计是不行的，传奇巨龙的怀孕问题，还搞不定，需要对染色体，对能量有更多研究……”
“那你还怕他们不出钱？”
“呃……”
越高阶的魔法师越有钱，越高阶的龙族也越有钱。这一波放号，最多解决一半的壮年巨龙，说不定只能解决三分之一；
接下来，大部分壮年巨龙的怀孕问题，传奇巨龙的怀孕问题，龙蛋孵化问题，雏龙觉醒问题……
慢慢来，研究一个，要一波经费，给一项服务，收一项钱！
有老师的指点，格雷特厚厚脸皮，慨然对外放号。壮年雄性巨龙，包括壮年以下雄性巨龙，有生育需求的，都可以带配偶前来寻求服务。
三天之内，他的法师塔，就被年轻和年长的巨龙们挤炸了。格雷特不得不在法师塔外修了一间小房子，引出一条传输线路，让专门安排的魔偶在那里接待：
“是的，只为生育有困难的年长雄性巨龙服务，不为年长的雌性巨龙服务。原因？——雌性巨龙生育有困难的原因比较多，研究比较困难，法师塔暂时还没开展这个研究！”
“巨龙夫妻年龄相当怎么办？——那就只能请您心里有数，效果不好，不能成功怀孕、成功产卵，并不是我们的错……”
“一次怀不上？一次怀不上，免费再做，三次以内不另外收费……三次以外？连做三次都不成功，说明您的问题，不是当前研究能解决的啊！”
“需要服务的，请到这里来排队……排队，领魔法契约！请务必看清各种告知，然后签订契约，缴纳定金……先来后到先来后到！先签约、先交定金，先享受服务！”
“传奇不接待！传奇不接待啊！——雌性巨龙一方，超过300岁的，恕不接待！”
“只保证受精，不保证受精卵存活，更不保证龙蛋能怀到出生！请看好魔法契约，确定能接受再来！不接受因为后期问题来要求退钱、索要赔偿的！”
也就是塔灵控制的魔偶，有足够的耐心，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把这些要求对每个客户都重复一遍甚至几遍——
不管客户是质疑还是恼怒，是攻击还是吵闹，犹犹豫豫，不停地改变主意，塔灵和魔偶都给出了完美的服务态度。
不急不气不跳脚，不劈头盖脸地喷人——喷龙，不拍桌掀桌说“想干就干不干就滚”，或者“你脑子里是不是灌满了水？这么简单的条件都看不懂？”
脸上的微笑永远完美（当然了，魔偶的微笑，是制作那一刻就做在脸上的），最多，客户询问耗时超过半小时，会往外一指：
“您好，您的咨询耗时已到，请暂时离开房间，将机会让给下一位……”
然后，房门咔咔打开，房间墙壁咔咔倒下，魔偶左移、右移，沿着轨道挪到房间边缘，向排在门口的那位巨龙鞠躬：
“您请——”
这大堆大堆的限制条件，成功地劝退了一大半的客户。最后，只有11位年长雄性巨龙，带着他们的配偶或者其他雌性巨龙，来格雷特这边排队。
然后，他们就见识到了一个奇迹：
“不是吧，这么快？”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这一天能做几个啊？”
“给他一个月，全龙岛的巨龙都能做完了吧？”
辅助生殖，或者说，精子优选＋辅助精卵结合工作，确实已经形成了流程。精子优选工作，最多一小时，这当中还要算上等待液化的半小时；
接下来，送优选过的精子、施法、辅助精卵结合，半个小时都用不着。里外里加起来，一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每对龙族夫妇单独施法，一对一个半小时，一天八小时，可以做5对，11对龙族夫妇，赶一赶两天就能做完；
如果流水线操作，那就更加不得了了。大家排好队，一个环节连一个环节，一天时间，11对夫妇，全都搞定！
格雷特当然不可能直接上流水线。——毕竟人家还是掏了大价钱的，他的工作，总要对得起客户给的钱。
也就是说，要给对方私立医院级别的体验，不能拿公立大三甲的服务流程来糊弄人家：
事前的谈话、告知、安抚，开始施法之前的检查，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下场，微笑沟通。朗读告知书，分别确定配偶双方自愿，知情，同意……
没办法，到现在为止，他的弟子，或者其他同方向的高阶施法者，都还没有足够的地位，让龙族认可。想要赚钱，就得格雷特自己出来卖脸。
——他其实还想收住院费来着。鉴于要七天左右才能确定法术是否成功，过来求医的雌龙，最好在法师塔附近住院。
问题是，龙族的真身太过庞大，为他们造大量病房，投资巨大，得不偿失；
造人类大小的房间又不太合适，主要是受精卵分裂、着床期间，最好还是不要在人形和龙形之间变来变去，可能影响怀孕成功率……
只好让他们在附近随便找地方了！幕天席地也好，钻山洞泡海水也好，随便，法师塔提供不了病房！
扼腕啊！除了技术辅助费用，啥钱都不能收了！
即便如此，格雷特赚钱的速度，也看得过来求诊的龙族们张开了嘴合不拢来。半天一对，半天一对，只要一天，就能赚到龙族几十年的积蓄啊！
几十年！
五天半时间，格雷特一鼓作气，处理完了所有来求诊的巨龙夫妇。最后一对处理完的时候，第一对夫妇，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感觉：
“我觉得……我应该是已经怀上了……我感觉，这次有四个孩子，四个小生命……”
第一对过来求医的黄铜龙夫妇依偎在一起，摩擦着长长的脖颈，窃窃私语。附近，两对金属龙夫妇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这么快就怀上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再怀一窝？

第一千六百四十七章 格雷特，你想靠炼金器皿弄出龙蛋来？
“听说了吗？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成功地帮助九对龙族夫妇怀上了孩子！九对！”
“是的，我也听说了……十一对夫妇，成功了九对，难以置信的成功率！”
“严格来说，应该是都成功了……长老说他感觉到了微弱的生命气息。这个生命气息，最终没有长成龙蛋，在母亲肚子里孕育，那是另外一个课题……”
诺瑞尔公主微笑着漫步在伤兵营里，听着龙族们窃窃私语。养伤的，来探望伤员的，来讲八卦的，川流不息。
而这段时间最劲爆的八卦，无疑就是诺德马克法师取得的成就。其程度，甚至压下了最近世界壁障的裂缝数量，和伤亡情况：
“而且他的速度特别快……半天一对，半天一对，五天半时间，就全部干完了！更不用说，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聊天上，也就是说他还能干得更快一些……”
啊，小格雷特干得真不错。这样出色的成果，就连龙族也会为之惊讶，不得不加以正视。毕竟，他们自己研究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能做到这个地步……
当然，八卦终究是八卦，而八卦最大的特点，就是传着传着就会走样。诺瑞尔公主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为五条不同种族的巨龙治疗了伤势，回来的时候，传闻就变成了：
“听说了吗？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成功地让九位雌性龙族怀上了孩子！”
“九位？他怎么做到的？那些雌龙也肯？”
“不是，等等，月辉小公主就这样看着？——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呢？没有打死他？”
诺瑞尔公主的微笑僵硬了。以讹传讹也要有个限度，看你们把小格雷特传成什么样了！
万一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沉眠结束，听到这个消息，真的来打他怎么办？！
那可是两条传奇巨龙！两条！！！
她加快脚步，向着隔壁房间，那几条说八卦说得口沫飞溅，忘乎所以的巨龙走去，一边在心里整理着措辞，打算好好和他们辩驳一番。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另一条巨龙开口纠正：
“你说得不对。——我听到的说法，是他让九对壮年巨龙夫妇怀上了孩子。——十一对里面的九对。”
“什么？！他让雄性巨龙也怀上了孩子？！”
诺瑞尔公主的脸庞彻底扭曲了……
这已经不是靠单纯辩驳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了……有一句话叫做谣言止于智者，还有一句话，叫做越描越黑……
这得好好想想要怎么说了，一头扎进谣言的漩涡，除了把水搅得更浑，折腾出谣言的第十七八个版本之外，对小格雷特的名声，一点好处也没有……
诺瑞尔公主飘飘悠悠，飘飘悠悠，晃荡回了自己的住处，当晚就把这谣言当笑话讲给了丈夫。
雷霆之主哭笑不得，忍不住也把弟子过去的笑话，挑关系不大，又有趣的，给妻子讲了一遍：
什么给人接种牛痘，被怀疑接种会长出牛角啊；
什么设法为难产妇女接生，被男方上门闹事啊；
什么在雄鹰王国建起研究所，却受困于不会养老鼠，不会养兔子，不会养猴子，研究所里天天鸡飞狗跳啊……
逗得诺瑞尔公主前俯后仰，笑出来的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笑完了，才正色道：
“那……小格雷特的谣言，咱们要帮忙澄清一下么？”
“澄清什么澄清？这些家伙都是闲的。”果然，雷霆之主大摇其头：
“龙族又不是尼维斯那些愚夫愚妇，不知道真相，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传谣言的巨龙，心里也清楚着呢，只是闲着也是闲着，聊天玩儿。随便他们去！”
“那……”
“再等等吧。谣言也是知名度，而且传播速度，比正经的消息要快得多。等小格雷特这里第一批成果，估计该知道的龙族都知道了，正好找他们追加投资。”
“追加？他还要追加多少？龙族给他的已经够多了！都已经给了一座法师塔了！”
雷霆之主笑而不语。龙族给的投资确实够多了，但是，搞研究么，投资永远都是不嫌多的——
更不用说，小格雷特这里，天天都在喊着研究材料太少，太少，这个也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
比如说现在，为什么十一对龙族夫妇，有两对没能怀孕成功？
为什么壮年雌性龙族，年龄在300岁以上的，他这里干脆不接活儿？
这不都是因为研究不够，有些东西拿不准嘛！
唔，为了小格雷特能顺利要到资源，也许他也该去世界屏障外面走一走，多炸几波。炸得越多，龙族看到他这边的战斗威力越强，越肯划拨投资——
显而易见，给格雷特的投资，有很大一部分是划到他这个老师名下，由他指导进行研究的。比如说，一座规模更大的加速器什么的……
“所以你还需要什么？”
金龙索恩格拉夫缩在旁边，一声不吭，装作自己不存在。他只是个代表龙族，坐镇传话的，并不是有权拍板决断的那些长老。
现在巴蒂斯塔长老亲自到场，和格雷特谈判，他做好他的记录员就可以，不必再多说一个字了。
“唔，首先，我需要一批龙蛋和雏龙。”有了成果，格雷特底气更足，更能狮子大开口了。见巴蒂斯塔长老浓眉一挑，眼底寒光四射，他毫无畏惧，敲敲桌子：
他背后的墙面应声亮起。塔灵配合默契，调出一页，一页，又一页的资料，投射在平坦的白墙上。
研究方案，研究目的，研究过程中，需要龙蛋和雏龙的必要性……一行一行，写得明明白白，在墙上缓缓滚动。格雷特半转过身体，指指墙面：
“放心，我不会拿龙蛋和雏龙，去做什么伤害性的实验。龙蛋我只是分门别类，记录它的重量变化，能量波动，周围的孵化环境；
雏龙么，我除了取样，检测染色体，做体格检查，以及记录是否成功觉醒，绝不做多余的事情。如果龙族不放心，我可以签订魔法契约，也可以让你们派员现场监视。”
如果不是格雷特，换一个其他魔法师提出这种要求，肯定在开口的一刹那就被打死，然后挂在木桩上，戳在龙岛边缘警示后人。
但是，格雷特开口，巴蒂斯塔长老就要认真想一想。他凝视墙面上的文字，飞快地思索着，同时询问格雷特：
“没有别的替代品了？”
“能用龙兽蛋替代的，我已经尽量用龙兽蛋了。能用魔兽卵的，我也用魔兽卵了。”格雷特诚恳地回答：
“到现在为止，还需要进行的研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替代了。——对了，龙蛋和雏龙不需要挪动，只要给个时间地点，我上门，我让炼金师上门安装检测装置……”
“检测装置要经过我们检测！不能影响龙蛋的孵化！不能对龙蛋安危造成影响！——答应这一条，我去帮伱联络，看看最近有哪些同胞正好在生蛋、孵蛋……”
“当然！当然！”
格雷特松了口气。这是最简单的一个需求，龙族答应了，才有得继续往下谈。
对了，不同的检测装置，有的要耐高温，有的要耐低温，有的要耐腐蚀，这些情况，都得炼金法师们作出针对性的调整。
可以预见的，变化系那帮魔法师们，又得加班了，往死里加班了……
“这是第一个需求。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需要龙族提供足够的材料，建造一个更大的加速器——”
格雷特继续狮子大开口：
“现在我们暂时得出结论，染色体当中的原子，拥有足够能量，是生物踏出超凡的本质原因。
但是这个结论太过粗糙，为了精细化操作，我们需要更大的加速器来为原子赋能，进一步研究超凡的本质……”
巴蒂斯塔长老努力地听着。只听了几句，脑子里就塞满了“原子”、“电子”、“粒子”、“辐射”、“粒子流”，以及各种各样的数学模型。
每个字好像都认识，但是，哪怕是传奇银龙，传奇三阶的银龙，听到最后，也觉得脑子里塞了一团乱麻，还会嗡嗡嗡嗡作响：
“……我知道了，你们需要一个加速器，原来那个太小了，而且研究时间不够，对吧？”
他勉强得出了这个结论。格雷特绽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是的！所以我需要——”
“你把实验计划和实验需求起草一份文件，我带到长老会，让大家讨论。”巴蒂斯塔长老叹了口气：
这破玩意儿，决不能让他一个人受折磨！
要跳坑，大家一起跳！
“那么，第三个需求呢？”
“第三个需求……”
格雷特的脸色严肃了下来。第三个需求，才是最艰难的部分，也是目前为止，他最难开口的部分：
“我需要……我需要一些高阶雌龙的卵子，发育成熟、尚未受精的卵子……用于研究精子和卵子结合的过程，以及受精卵分裂的过程，哪些方式能确定地增强它们……”
“你想不通过雌龙，在炼金器皿里直接弄出龙蛋来？！”

第一千六百四十八章 测量龙蛋？炼金法师们：我们快要死了
在炼金器皿里，用人工授精、体外培养的方式养出幼龙来……
有一说一，这个想法，真的非常让人动心。
想象法师塔的地下层里，安静地排列着一行一行、一列一列的炼金器皿，有金色、红色、银色或者各种奇异颜色的液体，汩汩注入器皿当中；
炼金器皿上，管道上，乃至整个房间里，到处都刻着玄奥繁复的魔法符文，随着液体的注入轻轻明灭，颜色不停变幻；
液体在器皿中噗噗地冒着泡，围绕着一个定点旋转，被吸入，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被排出器皿。
而器皿中央，一个微妙的小点，正吸收着那些精心配比的强能量液体。渐渐长大，渐渐长大，由一颗受精卵，长成一颗龙蛋，再由一颗龙蛋孵化为雏龙——
到时候，法师塔里，就有一列一列、一排一排的龙蛋，以及一批一批的雏龙……
到时候，议会就再也不缺龙啦！
无论是法师想要养一条龙作为伴侣和宠物，还是想要研究龙血、龙鳞、龙骨，又或者想要派一群龙过去，往光辉圣城上吐火……
要多少龙，有多少龙！
这场面想想就特别爽……吸溜……
但是这样肯定不行的！
这太过分了！
所有的研究，它都只能是研究，绝对不能是生产一批生物出来，然后狠狠压榨！——再说，以现在龙族的强势地位，他们也绝对不会容忍这种情况……
“那不是！那肯定不是！”
格雷特双手乱摇。不等巴蒂斯塔长老开口询问，他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就打算研究一下，高阶巨龙的精卵结合，和受精卵分化，到底是有哪些影响因素，要怎样提高它的成功率……
从受精卵做到龙蛋有很多步骤的！有特别多的难点！而且龙蛋这个东西，目标那么大，龙族要监管起来特别容易，绝对偷不走逃不掉的！”
巴蒂斯塔长老定定地看着格雷特。看他的眼神，看他的动作，看他额头上微微冒起的汗珠。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微微一笑：
“这也就是你了，我们愿意付出信任，愿意相信你不会把龙蛋挪作他用。诺德马克法师，你可千万不要辜负龙族的期待啊！”
“那肯定！”
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巴蒂斯塔长老答应了这个要求，就意味着他会去说服其他龙族，会去到传奇巨龙、特别是高阶传奇巨龙的会议上争取；
就意味着他会一个个拜访正在孕育孩子的巨龙，设法说服他们，同意自己对龙蛋进行观察和测量；
最重要的是，就意味着他会去一个个拜访高阶雌性龙族，说服她们捐卵……
嗯，这是最难的，在人类的辅助生殖研究当中，如何获得捐赠的卵子，也是最难的一环。放到龙族身上，侵入性的有创操作，那个难度，格雷特根本就不敢想。
还好有大佬出面！
感谢大佬！
大佬一生平安！
格雷特的三个要求，每一个想要达成都不轻松——好在，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没有哪位龙族愿意得罪一位三阶传奇巨龙，更不愿意得罪一位治疗系的三阶传奇。
巴蒂斯塔长老只花了十天时间，就完成了格雷特的第一个要求，确切说，是联系到了第一批正在孕育孩子的巨龙夫妇：
“绿龙朱诺特夫妇……雌龙正怀着龙蛋，还有一个月就要产卵了，他们同意让魔法师安设测量装置，测量龙蛋的大小和重量……”
大半个月制作测量装置，小半个月赶路。好在飞空艇上也能干活，不然工期真的赶不及。
一个月期限即将到达的时候，绿龙巢穴附近，格雷特走出了临时安设的传送阵，和负责测量装置的博鲁大法师一起走进龙巢：
“这东西能不能撑得住啊？”
绿龙朱诺特用极度怀疑的目光盯着格雷特——手里的龙蛋测量装置：
“我们的蛋，要浸在强酸当中的！这东西垫在蛋下面，会不会破掉，然后破片戳到龙蛋？”
格雷特淡定地侧了侧身，不说话。博鲁大法师上前半步，粗糙的、带着老茧的双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捧过测量装置，展示给绿龙夫妇看：
“放心！绝对没问题！我们的测量装置，外壳用专门的高强度陶瓷一体成型，附着强化魔法，不怕摔、不怕砸，绝对不怕腐蚀！”
“陶瓷？”
绿龙朱诺特伸手抚摸了一下光滑的陶瓷表面。然后，他的指甲伸长、伸长，手掌变形，前半截现出龙爪形状。手指弯曲，扣住，似乎打算弹动一下：
“陶瓷够结实吗？——我们的孩子不可能很乖，孵化后期，他会在蛋里滚来滚去，龙蛋会磕磕碰碰，甚至会跳起来往下砸的！”
格雷特慢慢地张大了嘴。——龙蛋到底是什么存在啊，人类在娘胎里的时候，能伸胳膊踢腿就不错了，龙蛋居然还会浮空，还会撞来撞去！
他们之前观察的龙兽蛋，可没有闹过这些幺蛾子！
“我们制作的测量装置，能够承受1吨重的铁块，在2米高处自由下落的冲击，重复1000次，外壳不会开裂。”幸好，博鲁大法师经验丰富地给出了答案：
“陶瓷外壳内有缓震装置，外壳本身，有各种法术加强，还附带了一个一天一次的修复术。放心，绝对够结实。”
“够结实不代表够耐久。”朱诺特身边，身量稍微小一点，步伐看着却沉重了不少的雌性绿龙，声音轻柔地质疑：
“龙蛋的孵化期，是16个月到20个月左右。——你们的测量装置，能扛多久？”
“两年！两年绝对没问题！”博鲁大法师信心十足地挺起了胸膛：
“这种材料，是专门用于特种环境测量的，别说两年，十年都撑得住！放心，我们的安全性能绝对可靠，这种陶瓷外壳，在很多法师塔的研究装置里经受过考验！”
绿龙夫妇仔细地研究了好一会儿那个测量装置，伸爪弹了弹，捏了捏，甚至要过一个，喷了一口酸液，慢慢加压往下踩。
看到那椭圆形的、表面微微下凹的测量装置应声陷入土里，好半天才碎裂开来，雄龙朱诺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看样子这玩意儿不错。——嗯，既然已经答应伱们了，就过来吧！”
格雷特飞快地给自己上满全套防御。抗高温，抗低温，抗强酸，空气过滤，抵御空气中的挥发性酸液——
当然，顺便还要套上一个有限的漂浮术，减轻自己重量。绿龙的龙巢，在一片老林子的最深处，一路走进去，两边的气味越来越难闻，沼泽越来越多——
“就是这里了。”
走到龙巢最深处，雌绿龙扬一扬下巴，指向一片绿油油的沼泽。沼泽顶上飘着大堆小堆的绿藻，咕嘟咕嘟，不断有泡泡破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格雷特反射性地往后退了几步。博鲁大法师却是面不改色，扔出几个魔偶，一堆抗性法术附加上去。魔偶一个个接过他手里的测量装置，缓步上前，奋勇跳入沼泽——
“一号装置安装完毕！”
“二号装置安装完毕！”
“……八号装置安装完毕！”
“信息接收器安装完毕！”沼泽旁边，一块特地硬化干燥的地面上，博鲁大法师郑重地打入了一根立柱。
在立柱上左调试、右调试，然后打开立柱后盖，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魔晶卡。这位大法师将魔晶卡拈在指尖，魔力微吐，就看见光影跃动，一行行数字出现在眼前：
“信号接收正常，储存正常。”他微笑着松了口气，向格雷特点点头。格雷特也绽开了笑容，向绿龙夫妇欠身行礼：
“龙蛋开始孵化以后，希望您二位能允准，让我们定期来回收信息。——嗯，我也许不能每次都亲自过来，能否请您给出一个信物，让我携带的人证明身份呢？”
绿龙这边的测量装置，很顺利地安设完了。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整个法师塔，或者说，法师塔里的炼金部门，被格雷特催得鸡飞狗跳：
“蓝龙龙蛋的测量装置，要反复经受高温和低温！高温半天，低温半天，再高温半天，低温半天，反复循环！这对材料的要求非常高！”
“青铜龙的龙蛋需要浸在海水当中，所以耐盐性非常重要！另外，水压也需要注意，还要当心，不要被海鱼、海虾咬坏、叼走！”
“金龙和红龙的蛋要放在明火里，或者高温当中。测量装置除了注意耐高温性，更要注意信号传输过程中，不要被火焰的辐射干扰！”
“银龙和白龙的龙蛋，测量装置要能够抗低温……”
炼金法师们被他催得要死要活，几乎想吐。而格雷特自己，下达完要求以后，就全心全意地扎进了下一项研究：
“银龙阿丽西亚的孩子要孵化了？她答应我们取样？太好了！”
“准备好！架设能量中枢！架设显微电镜！架设计算中枢！”
“行不行的，就差这一波了！”
“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雏龙出生一小时内，会完成觉醒的过程，我们需要在这之前做完染色体的取样和检测！”

第一千六百四十九章 赛瑞拉：我生下来绝对不可能这么丑！
“蛋壳裂了！”
“口子更大了！已经能看到脑袋了！”
“站开一点！站开一点！”
龙蛋摇晃。摇晃。剧烈摇晃。银龙的龙蛋并不算大，只有两尺长，一尺高，研究它的法师们，不得不趴在地上，才能和龙蛋上的裂口保持同一高度。
但是，那龙蛋摇晃起来的气势，简直像是里面有千军万马。
格雷特趴在龙蛋旁边的冰面上，着迷地盯着那颗已经有了裂纹的蛋，脑补着雏龙蜷缩成一团，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撞在蛋壳内壁上。再退，再蜷缩，再撞——
这要不是雏龙的父母蹲在旁边，紧密盯防，他高低得扑到龙蛋上面，扔一个B超法术，或者类似的探测法术，看看雏龙在龙蛋里是怎么干的！
可惜并不能。格雷特遗憾地趴在冰上，盯着那颗已经开始出壳的龙蛋，看着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赛瑞拉和他肩并肩地趴着，一会儿扭头看看，一会儿摸摸冰面，确定一下格雷特和冰面之间有法术隔绝，不至于把他冻个好歹；
一会儿又扭过头去，聚精会神地盯着龙蛋，小声给雏龙打气：
“加把劲！加把劲！再冲一下！嘿呀！”
咔嚓，裂下来一块！
咔嚓，再裂下来一块！
“格雷特，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努力从蛋里冲出来的吗？”
“……你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格雷特压低声音回答。赛瑞拉耸了耸肩：
“我当然记得啦，但是我记得的是，从蛋里往外看的样子……记得龙巢里的光线，记得蛋壳外面吹进来的寒风……我自己长什么样子，我当然看不见啦！”
“嘘！安静！马上就要出来了！”
咔嚓嚓嚓嚓嚓！裂下来一大块！砰！
稀里哗啦，稀里哗啦，从裂口边缘，大大小小，断裂下来十几块碎片。坚硬的石质蛋壳上，被砸开了半尺大小的口子。
停顿片刻，雏龙再一次发起了冲锋。这一次，轰的一声，蛋壳终于被砸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
满地蛋壳碎屑之间，一条蓝灰色的雏龙慢慢爬了出来。全身湿漉漉的，有点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自己的蛋壳上，脑袋大，身子小，行动看起来格外笨拙。
“它甚至还不会飞！”
赛瑞拉吃惊地叫道。这条小龙的双翼和身体比起来特别小，黏答答地粘在身体两侧，看上去要展开都有些费力。
别说飞行了，小家伙整个儿蜷成一团，尾巴尖绕过身体，缩在蛋壳上瑟瑟发抖。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旁边，银龙阿丽西亚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闻言嗔怪地瞥了赛瑞拉一眼，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不会飞啊，你刚生下来也不会飞的。总要过一个小时，身上的黏液干一干，双翼打开，才会飞行，会战斗的啊！”
“我生下来哪有这么丑！头大身子小，灰扑扑的一团！”
赛瑞拉嫌弃地扭过脑袋。阿丽西亚勾起一个凉凉的笑，伸出一根指头，狠狠在她脑门上按了一按，直按得她扭过头去：
“死丫头忘本！你摇摇晃晃，跟在我们后面，喊‘阿丽西亚姐姐’的时候忘掉啦！谁小的时候不是头大身子小，翅膀特别小的！
鳞片的颜色，也是年龄越大越亮的——伱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蓝灰色的，总要到青年期才是亮银色呢！”
赛瑞拉冲她吐舌头，做鬼脸，噗噗噗地喷气。
格雷特却没有时间关注银龙们的斗嘴，他全副精力盯着雏龙，手上已经凝聚好了一个法师之手，前端变形为一个小小的勺子，随时准备伸出去——
“昂昂昂昂！”
雏龙嘹亮地叫了起来。格雷特抓紧时间，赶紧把法师之手伸到雏龙嘴里，一抹，一刮——
很好，取样成功，赶紧做测试！
“赛瑞拉，称重！测量！抓紧时间！”
格雷特一头扎去了旁边的实验室。背后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雏龙扑在自己的蛋壳上，大吃大嚼。
蛋壳是雏龙的第一顿饭，把自己的蛋壳统统吃完，雏龙能摄取到足够的能量，和足够的营养物质。
与此同时，它稍微调整一下，身上的黏液干透，龙翼展开，胳膊腿儿变得灵活有劲了，接下来，就开始迎接龙生的第一次挑战——
接受传承！
觉醒真名！
雏龙成功觉醒真名，和什么因素有关？
它的体重？
它出生时的等级？
它的能量？
又或者，它的肉体强度？精神力强度？
多少年来，龙族在雏龙觉醒的问题上，分为两派。一派觉得，觉醒成功还是失败，是一个自然选择和自然淘汰的问题，身为高贵的巨龙，只接受最强者成为他们的同胞；
另一派觉得，就像巨龙会喂养雏龙、会照顾保护幼龙、会教导年轻的同族，给予刚出生的雏龙各种帮助，让它们能够成功觉醒，这也是成年龙族应该做的。
但是，自然选择派的巨龙且不论，人工干预派的巨龙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研究出一个规律，到底要怎么样的雏龙，才能百分之百觉醒真名……
同一窝的雏龙，有的看着又瘦又小，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偏偏成功觉醒；有的看着又壮又结实，能有同窝兄弟姐妹的一个半那么重，却没能挺过觉醒这一关；
有些雏龙，父母双方都是同族，自己生下来也没有变异，好好地孵化，好好地觉醒——觉醒概率不到一半；
也有些雏龙，父母双方并非同族，生下来突变为异种龙。一窝五个蛋，孵化失败三个，觉醒失败一个，剩下那一个，惊才绝艳……
总之，就是毫无规律性，仿佛只是龙神的一个任意的玩笑，或者在雏龙孵化时，随便扔了一下骰子。
现在，格雷特也来挑战这个规律了。他留了一套设备给赛瑞拉，让赛瑞拉抱起雏龙，测量体长，称重，测量能量指数，测量肌肉含量……
测量雏龙的握力，咀嚼力量，龙翼拍打的力量，龙爪划动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一排小小的电极贴片，落在雏龙头部周围，不断地测量着它的脑电波和精神力数值：
“87！88！——95！103！还在上升，115，117，格雷特你要不要再来取一次样，再测一下……我感觉它变强了哎！”
格雷特全心全意地扑在仪器上。橡木杖树根探出，深深地扎入专程携带过来的能量中枢，树冠展开，晶莹剔透的果实嗡嗡旋转。
另一根树枝连接着计算中枢，不断地将计算好的部分内容输入移动塔灵，由塔灵处理，分析：
“染色体扫描完成……”
“染色体记录完成……”
“染色体分析中……分析完成比例20％……25％……37％……42％……”
分析还没过半，就听到了赛瑞拉的喊声。格雷特一头扎了回去，赶紧重新取样、重新制作样品、重新送进显微电镜。
计算中枢的屏幕上，瞬间又多了一条进度条，而原来那根进度条的增长速度开始趋缓：
“第二批染色体扫描中……”
“染色体……超凡点位数量，107……超凡点位编号……1号染色体，第21号点位，第59号点位，第68号点位……”
“2号染色体，第7号点位，第15号点位……”
啊，好麻烦啊。格雷特伸手捂脸，大拇指按住眉心，揉了一揉，再揉了一揉：
以超凡点位的数量而论，雏龙的超凡点位数量，和银龙龙兽的点位数量，非常接近——都是100刚出头一点儿。
至于超凡点位编号，这需要等扫描完成以后，带回塔里做对比才能知道，现在可拿不出确定的证据。
而且，最好是能够有10只……20只……几百只雏龙。成功觉醒的，没有成功觉醒的，加以对比，才可能得到结论。
仅仅是可能！
龙族的数量实在太少了，样本过少，得出的结论不一定靠谱，或者说，多半不靠谱！
“我的真名……尼克拉斯&#183;基鲁艾特&#183;卢西亚诺&#183;布尔甘……”
正在这样想着，隔壁大厅里，已经传来了雏龙幼稚的，然而不失威严的喊声。谢天谢地，这只雏龙，成功觉醒真名了！
成功接纳了它父母，甚至更往上的长辈，给予它的力量和记忆，成为一只有智慧的、能够施法的巨龙，而不是浑浑噩噩的龙兽！
“精神力指数157！觉醒前一刻，精神力指数157！”赛瑞拉扬声高喊。格雷特赶紧把相关读数录入计算中枢，快步走回来：
“出生10分钟，以及出生45分钟，超凡点位数量没有改变！说明他在超凡之路上，没有本质性的跃迁……”
“下一个！下一个龙蛋，下一个雏龙！”
格雷特和赛瑞拉，在银龙阿丽西亚的龙巢里待了十天，亲眼见证了5枚龙蛋的孵化。其中，四枚孵化成功，一枚失败；
四只雏龙当中，两只成功觉醒，两只沦为龙兽。
最后，格雷特抱着大堆的资料，辞别回法师塔，眉头紧皱：
成功觉醒的雏龙，一只精神力157，一只143；觉醒失败的，一只精神力148，一只139。
所以……觉醒成功与否，决定因素，到底是为什么？

第一千六百五十章 格雷特，你要变成疯狂科学家了吗？
“能量等级……”
“雏龙破壳，都是3级左右的样子，接近幼年期的时候会长到5级左右……长不到这么强，根本就破不了壳，会孵化失败的……”
格雷特眉头紧皱，抱着一大堆资料写写画画，写写画画。一个月时间，他跑了三个龙巢，迎接了三窝雏龙的诞生——
就这，还要感谢他之前，东奔西跑，努力干活，积攒下来的人脉，啊不，龙脉。除了阿丽西亚这一窝，是巴蒂斯塔长老牵线，另外两窝雏龙，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关系。
那两窝雏龙，一窝是翡翠龙塔娜的女儿生的，另一窝，是被炸断了不可描述之处的钢龙古尔德，在他的帮忙下，和雌龙克缇卡露蒂生的……
怀上孩子都是人家帮忙，那人家要求围观一下雏龙破壳，顺便给雏龙做个体格检查，龙爸龙妈自然也拉不下脸来拒绝。
格雷特由此得到了三窝龙蛋，一共12颗蛋，8只雏龙，4只成功觉醒真名的雏龙的数据。——但是，远远不够。
“阿丽西亚生了5颗蛋，成功孵化4颗，两只雏龙觉醒真名……未能成功孵化的龙蛋，雏龙体重明显低于平均体重，很明显是发育不够良好……”
“钢龙古尔德的妻子，克缇卡露蒂，生了4颗蛋，成功孵化两颗，其中1颗成功觉醒真名……”格雷特有些郁闷地分析着数据：
“未能成功孵化的龙蛋，其中一颗雏龙体重过低，另一颗，雏龙长得有些畸形，推测是两个不同种族的巨龙生出了异体龙，结果没有变异成功……”
“翡翠龙的孩子，3颗蛋，成功孵化两颗，其中一只雏龙成功觉醒真名。三只雏龙的体重，根据与历史记录比对，超过翡翠龙雏龙15％……”
写到这里，格雷特的双眼终于亮了一亮，放下笔，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挥。不枉他拼死拼活研究了这么多，终于看到一点效果了！
“猜测……将未受精的卵母细胞，用电融合方式与受精卵进行融合，为受精卵增添卵内物质，效果显著……”
但是孵化成功率没有明显提升，觉醒真名的概率，也没有明显提升。格雷特懊恼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写：
“但是雏龙觉醒真名失败的原因，暂时未知……目前唯一能确认的是，精神力指数在120以下的雏龙，觉醒全部失败……”
“考虑到雏龙觉醒真名，其本质是大脑在短时间内，接受龙族的传承记忆，精神力指数太低的雏龙，可能无法承受记忆冲击……”
“但是，影响龙族精神力成长的因素，我们暂未知晓……暂定研究方向……”
格雷特开始咬笔头，咬笔头，不停地咬笔头。需要研究的方向太多了，一时理不清楚……也许他需要开个会，集思广益一下……
也就是那支【无尽墨水笔】是他得奖定制的魔法物品，够结实、够耐折腾，才没有被他咬成丝丝缕缕，甚至咬坏里面的魔法结构。
咬了半天，咬得口水顺着羽毛笔的闭关流到手上，几乎要流到纸上的时候，格雷特终于叹了口气，扔了个清洁术上去。算了算了，还是开会吧……
“影响精神力成长的因素？——首先肯定是大脑了！”黑鸦沼泽的死灵法师迫不及待地回答。不等格雷特追问，他已经啪啪啪啪，爆出一堆研究数据：
“根据我们的研究，施法者的大脑皮层厚度，以及褶皱数量，比起战职者有明显的优势！平均厚度比战职者要多出5％，而且越高阶的施法者大脑皮层越厚……”
格雷特简直不敢询问他们的数据是哪里来的。——嗯，考虑到死灵法师收集、解剖了大量尸体，而且是议会的处刑者，他们大概能拿到足够多的新鲜尸体，加以解剖吧……
黑鸦沼泽这位黑袍飞舞，口水四溅。左边，右边，正对面，靠近他的魔法师们无不悄悄挪开一点位置，避免被流弹误伤：
“对了，脑部血流，和心血管系统也要注意……有足够供血，大脑的运转才撑得住！我们可以观察一下那些雏龙和龙兽的血管，有问题的，我们可以提前干预……”
这是个好主意，前提是要有足够的经验——比如，抓足够多的龙兽，给他们做颅脑多普勒之类。
格雷特一边听一边点头，死灵法师发言完毕，斜对面一位惑控系的魔法师轻咳一声，淡定接上：
“脑电波的活跃程度也需要注意。——既然龙族接受传承，是精神活动，我们可以测量他们的脑电波，观察那个‘临界点’在哪里……”
这个很有道理哎！格雷特刷刷记录，一边写，一边提问：
“那么，到了临界点，雏龙撑不住的话怎么办？”
“有一些法术或许可以干预。”惑控系的魔法师毫不犹豫地回答：
“比如说镇静术，安抚术，又比如说，临时增加精神力的法术，像【狐之狡黠】之类的。还有，如果是大脑缺氧的话，也许可以给雏龙吸氧……”
格雷特脑补了一下，一只正在接受传承中的雏龙，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法术灵光，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还得是特制的，人类用的氧气面罩，不适合雏龙的脸型，会漏气。又或者，鼻孔里通着氧气管，嘴里还叼着个吸管，吸着高能的强力魔法溶液……
对了，脑门上还粘了一堆贴片，实时显示着脑电波的波动状况；脑后粘了几个探头，监视颅脑血流状况。
这等阵仗，对于一只雏龙来说，会不会太大了？会不会对雏龙造成太大的干扰，反而增加了觉醒失败的可能？
“这是个可以尝试的方向。”他向发言的魔法师点点头：
“您可以申请一批龙兽雏龙，进行基础研究。积攒够数据以后，如果您觉得有成功的可能，我再向龙族申请对雏龙进行干预。”
他流畅地给出答案，说到去向龙族申请，忽然停顿了一下：
“……对了，关于向大脑强制输入信息，引起精神力波动和大脑的血流、血压变化，有没有前人的研究？有没有可以参考的模型？”
“有！”
“有！”
“有！”
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格雷特环视一圈，咳嗽一声：
“不急，一个一个来。放心，大家都有发言的机会。来，从我左手边开始，顺时针转动——”
左手第一位是塑能系。菲尔碧大法师往后仰了仰，没做声——塑能系一向都是狂轰滥炸，靠强力破局，这种精巧的、操弄心灵的法术真不擅长。
接下来就轮到幻术系，小组负责人信心满满地举手：
“幻术系五环法术，托梦术，六环法术，铸梦术，都可以向大脑输入信息。精神力波动变化，我们有现成的资料，大脑的血流血压变化，我们可以和医疗分支开个课题。”
“很好。”格雷特微笑点头。紧接着，惑控系的魔法师迫不及待地接话：
“九环法术，记忆编织，可以对目标生物消灭、改变、或灌输事先编织好的记忆。这个法术和精神力、和抗性的关系，我们有非常丰富的研究，有充足的资料——”
“所以增强抗性可以抵御这个法术吗？当然，我们不需要帮助雏龙抵御它，但是拖慢它生效的时间，拖慢信息传输的节奏，可以做到吗？”
格雷特迫不及待地询问。惑控系的魔法师脸色有点僵硬，仿佛要咔咔裂开似的，但还是硬撑着点了点头：
“我们以前的研究不是这个方向，但是可以试试看……我想，我们可以给阿尔梅达女士写信，取得一些指导……”
好嘛，居然惊动了一个传奇。格雷特还没表示“这怎么好意思”，斜对面，黑袍的死灵法师已经急不可耐地接口：
“关于法术抗性方面，我们可以尝试用龙裔魔兽，或者巨人，侏儒，蜥蜴人，其他龙脉种族来进行实验……将法术知识快速传入他们大脑，同时记录脑电波和血流的变化……”
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不用刻意勾勒，他就脑补出了一片生动的画面：
一大批魔兽和类人生物，被一个接一个捆缚在架子上，头发剃光，或者干脆只有鳞片没有毛发……
每个生物脑门上，都连着一堆管子，旁边的光屏上各种数字、线条不断闪动跳跃……
魔法师挨个儿在他们面前吟唱魔法，或者撕开卷轴，又或者，把特制的玉简贴上他们眉心……
喂！
串台了！
格雷特用力甩了一下脑袋：
“我们尽量还是用无创伤的，不造成伤害的研究方法……此外，帮助雏龙度过传承期是一个方向，在本质上加强雏龙，是另外一个研究方向……”
“我们可以运用克隆术进行研究！”死灵法师再一次抢着发言：
“克隆雏龙，针对性地增强它们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超凡点位，观察它们的精神力指数！只要我们克隆得够多，肯定能找到答案的！”
“……”
不是，克隆术制造的只是肉体，不是精神，这样的雏龙，是不会有觉醒可能的！
真的要造一大堆无知无觉的雏龙吗？
怎么感觉，我向疯狂科学家的方向狂奔，一去不回头了？

第一千六百五十一章 死灵法师们，你们是想气死我啊？！
“诺德马克法师招试验者！招试验者啦！”
“三级到四级的施法者！三级到四级的施法者！用记忆编织术，强制灌入法术模型！”
“受试者需要配合测试！有治疗者看护！危险性很高，生死自负！”
燕鸥巴卡扇动双翼，划破长空。从一个聚居地飞到另外一个聚居地，从一个龙族领地，飞到另外一个龙族的领地……
半步传奇的燕鸥，一天能飞遍一个成年龙的领地，十天时间，能在周围几万平方公里飞一圈儿，把十个八个领地上的智慧部族全都通知到！
“这样能招到实验者吗？”
格雷特非常怀疑地小声问。生死自负哎！危险性很高哎！一个不好就会死掉哎！
而且还没有报酬！或者说，唯一的报酬，就是可能学会一个新的法术……
“放心吧，绝对招得到。”金龙索恩格拉夫给了他一个“你简直不知人间疾苦”的眼神：
“你知道他们为了一个成为龙脉战士的机会，会拼成什么样子吗？一个部族，会点起所有的勇士，进山拼杀，狩猎最强的魔兽，来争取一个进阶的机会，让我们看中；
如果几个部族只能有一个机会，他们甚至会相互攻打，一波干掉对方最强的勇士，确保这个机会落到自己部族；
野蛮人会把自己最美丽的姑娘嫁给云巨人，侏儒会向蜥蜴人献上他们最珍贵的财宝……”
“不是不许互相攻打的吗？”
格雷特脱口而出。金龙耸耸肩：
“是啊，这些家伙都是我们的财产，理论上是不许互相攻打的——理论上。但是你知道，总有一眼看不住的时候……”
格雷特默默闭嘴。他转头望向法师塔之外，那一片广袤的、贫瘠的大地，长长叹了口气：
“唉……”
这片大地上的生灵，生活得太苦了啊……
龙岛在新大陆的最北面，寒冷，贫瘠，一年能有五六个月在下雪。只有最顽强的草木才能生长，夏天匆匆忙忙发芽，长叶，开花，努力吸收营养，储存着度过漫长的冬天……
黄鼠要刨出深深的地洞，才能储藏一点点粮食；
驯鹿要刨开厚厚的积雪，才能吃到积雪下面的草芽和苔藓；
狼和熊要奔走十公里，几十公里，才能寻找到足以果腹，足以养育幼崽的食物……
而人类，或者说，智慧生物，在这样的地界，自然也不可能过得有多好。他们奔走，他们狩猎，他们刨开刚刚解冻的土壤，小心地种下粮食。
一亩地，种下10斤麦子，期待明年能有一百斤的收获。
就这点儿肯特王国完全看不上、会被熟练农夫大声嘲笑的收成，他们需要与天斗，与地斗，与野猪驯鹿斗，与麻雀松鸡斗……
能够成为龙脉战士，或者，哪怕能够晋升一阶，就意味着更强的战斗力，更丰富的猎获。
意味着今天出去打猎，看到那头野猪可以不用避让，而是想办法去把它打死扛回来，意味着家里的小崽子能吃到一口肉……
意味着，除了向领地的主人，高贵的龙族进贡，可以不用向周围的其他部族进贡。甚至，还可以收到其他部族的贡品！
至于死亡——
什么是死亡？
这么贫瘠，这么艰难的土地上，谁能指望活到很老很老，躺在床上咽气？那是只有最强的施法者，受到龙族眷顾的施法者，才能有的待遇！
为了进阶，付出生命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这种机会很常有吗？”金龙索恩格拉夫继续斜着眼吐槽格雷特：
“我们挑选龙脉战士——除了瓦斯卡和那谁打赌那一次——都是十年，甚至几十年，才会挑选一次！年轻龙族建立领地的时候会放宽一些，然后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格雷特撇嘴，撇嘴，再撇嘴。龙脉战士不是无限制产生的，哪怕是龙族，赐予自己的血脉，也需要消耗力量，消耗得多了，就会拖慢自己进阶的速度——
而用记忆编织术灌入法术模型就简单了吗？那是九环的法术！九环！
也就是研究团队里有九环的施法者，正好会使用这个法术，才不用额外付出成本，才能一口气搓上三个五个，十个八个，二十个三十个！
换成直接向施法者传授法术伱试试看？
一个九环法术什么代价？
三级的施法者，要靠九环法术来学会二环魔法——哪怕是国王的亲生儿子，或者大公爵的长子，都付不起这个代价好么……
燕鸥巴卡飞完第一天，就有周围的野蛮人萨满，食人魔法师，侏儒法师，收拾收拾上路。飞完十天，他很快就开始飞第二个圈子：
给那些可能不太识字，看不懂地图，或者，只能看懂最简单的意识流地图的家伙引路！
带他们到法师塔来！
或者，带魔法师到那些赶路的施法者们面前去，甩一个传送术，直接拉人过来！——靠他们自己赶路，要赶到什么时候，别再赶丢几个！
像他这样的高阶燕鸥，身边有一大群同族，或者渡鸦，游隼，斑头雁，黑雁……为他通风报信。有他在，那些赶路的施法者们，绝对不可能找丢了～～～
“谢谢你巴卡。辛苦你啦！”格雷特伸手摸了摸燕鸥的羽毛，给了它一条小鱼——银龙眷属们上贡的，海里捞上来的三级魔兽——做报酬。
巴卡一仰头吞下冻鱼，得意洋洋地梳理几下羽毛，开始报告：
“今天会有10名受试者到达！其中一个是本领地的，距离法师塔只有半天的陆了，我的属下已经去给他领路了！还有九个距离远一些，已经有法师去接了！”
“干得太棒了，巴卡！”格雷特又递出一条小鱼：
“幸亏有你在！有你找到这么多受试者，我们的实验才进行得下去！”
燕鸥巴卡昂首挺胸，在栏杆上跳来跳去，羽毛在阳光下闪耀出一片五彩斑斓的黑。好半天，他才扑扇翅膀，一飞冲天：
“交给我！我继续帮你们找人！——放心，有我燕鸥巴卡在，你们永远不缺实验对象！”
对于格雷特来说，实验对象是越多越好。但是，对于勤勤恳恳干活儿的魔法师们来说，实验对象，就真的未必越多越好了：
“诺德马克法师，咱们能不能把人过来的时间拉长一些啊！”
惑控系的卡萨琳娜女士第一个叫苦。惑控系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是，17级以上，含十七级的魔法师只有三个，其中会【记忆编织】的只要她一个。
也就是说，所有的实验任务，全都压在她一个人头上！
一天释放十次九环魔法！
十次！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当九环魔法是什么啊？吃饭喝水，随便就能释放吗？
“这个……如果觉得很累的话，我就通知他们放慢一点……”格雷特看看她苍白的脸色，额头上的点点汗珠，也觉得不好意思：
“您觉得，一天做几个比较合适？八个？五个？或者三个？”
“……”卡萨琳娜女士为难了一下。一天十次九环魔法，对她来说真的是敲骨吸髓，精神和肉体都压榨到极限，做一次要歇三天的那种；
一天八次，辅以足够的药物、食物、冥想和休息，正好是一个压力比较大、比较能促进自身进步的量；
一天五次，算是比较轻松，一天三次就是摸鱼了……
“八……八次吧，但是我需要一些辅助的药物和高阶食物……还要专门的冥想室……”
打发走一个，下一个叫苦连天的人又来了。炼金公会的博鲁大法师高一脚，低一脚，头发上粘满材料粉末碎屑，冲到格雷特面前：
“诺德马克法师，咱们能不能把受试者稍微划分一下？您看……野蛮人个子这么高，侏儒个子这么矮，云巨人的脑袋比南瓜还大，蜥蜴人的脑袋是尖的……”
“所以你需要？”
“我们做适配的装置都做不过来了！”博鲁大法师两眼无神，双手颤抖：
“要做龙蛋测量装置，要做智慧种族的测量装置，每个受试者都要做不一样的！我们现在已经一天工作十六小时了！！！”
呃，魔法师必须保证每天八小时睡眠，第二天才有足够的法术。一天工作十六小时，意味着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一边手里还在干活——
格雷特就很想问问他们，吃喝的事情好解决，拉撒的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但是，看着博鲁大法师满眼的血丝，他也只好叹一口气：
“或者，你们可以把探头连着的线做长一点？这样的话，不管是大脑袋还是小脑袋，只要把探头往上贴就行了？”
博鲁大法师摇摇晃晃地走了。格雷特还没来得及叹气，就迎来了下一个问题：
“诺德马克法师。”法师塔里干活的死灵法师，一贯都处在兴奋状态。但是，格雷特面前这位，看着特别兴奋，黑袍飞扬，几乎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气：
“这次实验，万一有受试者死了，尸体怎么处理？——我是说，他们的尸体，可以归黑鸦沼泽吗？我们可以买！可以给受试者部族一批补偿！”
格雷特一口气好悬没有上来。

第一千六百五十二章 实验者们，请你们，尽量活下来
“……滚！”
格雷特好悬这么当面喷过去。的确，黑鸦沼泽缺尸体，缺高质量的尸体，缺高质量的施法者尸体，什么时候都缺；
的确，【记忆编织】这个魔法，在高强度输入的情况下，确实可能造成脑损伤，脑出血，危及生命，特别是他们做这个测试，本来就是要试探大脑的强度极限；
的确，这些智慧部族，这些龙族领地里的小部族，一族可能只有一两百人口。武士可能有三四十个，或者说青壮年男丁都是武士，施法者，对不起，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死一个施法者损失很大，如果黑鸦沼泽愿意出一些补偿，好歹能回口血……
但是，这不是实验还在准备阶段，黑鸦沼泽就巴巴地跑上来，蹲在那里等尸体的理由！法师塔做实验，是奔着每一次都成功，至少是每一个实验者都平安去的！
“……你不会去说服他们多弄几具尸体出来吧？”
这句话在格雷特的舌尖转了转，又转了转，终于被他吞了下去。哎，心里怀疑归怀疑，当面问出来就太伤感情了——
然而话咽回去了，怀疑的眼神却没有完美压住。过来交涉的死灵法师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举手发誓：
“放心，我们不会干预实验！——我们可以签法术契约！可以申请塔灵监督和见证！绝对不会故意弄死人，或者设法推动别的魔法师弄死人！”
格雷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来申请的死灵法师松一口气，低头行礼：
“那就这样说定啦！我去拟定法术契约，草拟完了，再来请您审核！”
谢天谢地，诺德马克法师答应了！施法者的尸体虽然很重要——异族施法者的尸体更加重要，但是，不管什么，都比不上瘟疫之主的信任和重视！
只有把瘟疫之主这边摆平了，他们才有源源不断的研究项目，才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才有大伙儿进阶的可能！
死灵法师的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对于龙族领地的那些小部族来说，一具尸体，哪怕是施法者的尸体，也没有太大用处。
入土为安不过是一个念想，能把尸体卖给黑鸦沼泽，用来交换一件魔法装备，或者一批魔药什么的——
“那肯定愿意啊！大人，万一我撑不过去，我的尸体就卖给您了！——对了，尸体用完也不必运回去了，他们弄葬礼也挺麻烦的，就不让孩子们受累了……”
“大人，能不能多换一件魔法装备……您看，除了攻击，我还是会点儿治疗术的，孩子们有点小病小痛，我还是能给他们治好的……”
格雷特一手托腮，默默地听着塔灵转来的交涉过程，一言不发。
唉，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真的是太苦了，苦到哪怕成为了施法者，都要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尸体卖个好价钱……
对了，这种“死了也能有保底”的心态，会不会让他们不愿意坚持下去，觉得死掉的好处比活着更多啊？
格雷特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再敲了敲。连敲十几下，终于打定主意，轻咳一声：
“塔灵，调出这些施法者的资料。年龄，等级，掌握的法术，一天能用几次……越详细越好。”
“调出黑鸦沼泽和他们达成的尸体购买协议……”
“调出惑控系的实验计划，让我看看，给他们注入的法术是哪一个……”
塔灵干活速度极快。嗡嗡嗡嗡一片声响，魔晶板就亮了起来，一份一份的资料，协议，计划，在晶板上出现了一个目录。
停一停，目录变成表格，表格变成投影，落在书房的大片白墙上：
“加米&#183;碎骨，食人魔施法者，38岁，三级。掌握法术：嗜血术，一天三次，鞭挞术，一天两次。少量草药治疗能力。”
“尸体购买协议……法杖一支，每周灼热射线三发……”
“注入法术……通晓语言……”
“皮诺&#183;齿轮，侏儒施法者，57岁，四级。掌握法术：投石术，一天三次，脚底抹油，一天两次，活化绳，一天三次……”
“尸体购买协议……鉴定术护符一枚，每周能触发一次鉴定术……”
“注入法术……通晓语言……”
“格罗索&#183;狂风……云巨人施法者，三级……”
格雷特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划来划去。一个三级的施法者，换一支灼热射线法杖，是我的话，我会愿意换吗？
如果我是这个部族的酋长，领导人，我会愿意换吗？
又或者，如果我是这个施法者，我会宁可自己死掉，换取部族多一件法术装备吗？
毕竟施法者不常有，而法杖常有，施法者会伤、会病、会老、会死，法杖，只要它不坏不断，就一直保存在这个部族，一直一直可以用下去……
如果我已经老了……如果我的弟子，或者我的儿子，已经踏上了施法者的道路，可以为部族撑住场面……
格雷特看了半天，都觉得不太靠谱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再次敲敲桌子，宽大的实木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架天平——
简陋，粗糙，摇摇晃晃，连刻度看上去都不怎么准的样子，正是【魔法伎俩】随手捏的小玩意儿，只能模拟一下，指望它干活是指望不上的。
好在格雷特也不指望它当真称重，指尖再敲一敲，天平两个托盘上，同时出现了一个词，左边是“生”，右边是“死”。
左边的托盘上，挨个儿放上一个一个的红色小方块：三个嗜血术，两个鞭挞术，一个草药治疗，一个通晓语言，一个“可能再活20年”，一个“活下去”；
右边的托盘上，垒上一个个黑色小方块：“灼热射线一周三发”，“可以用一百年”，“接受传输好累好痛啊挺不住了”。
天平左晃晃，右晃晃，晃不出个结果来。格雷特摇摇头，勾一勾手指，“通晓语言”那个方块闪了几下，变成了“野性之力”：
嗯，这样的话，看上去就好多了。格雷特摸摸良心，感觉如果是自己的话，也会拼了命地撑下去，活下去。
而不会到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好累啊，把尸体卖掉也能养活部族了，放弃吧……”
可是，通晓语言，通晓语言，通晓语言。格雷特从头翻到尾，翻了十份计划书，翻到的注入法术，统一都是“通晓语言”。他再次敲了敲桌子，扬声：
“塔灵，帮我接卡萨琳娜女士。——喂？卡萨琳娜女士，有空吗？方便我过来请教一下吗？”
格雷特亲自过来“请教一下”是不可能的。他这句话出口，卡萨琳娜女士忙完手头上的一个施法工作，立刻亲自上楼。
格雷特也不兜圈子，请她坐下，送上茶水，便直言请教：
为什么注入的法术，全都是【通晓语言】？
这法术没啥用啊！
不能增强杀伤力，不能提供治疗，甚至不能给予辅助！
是的，它能有效地提高施法者的学习效率，提高这个部族的上限，但是，对于龙岛上这些野蛮部族来说，约等于没用！
要几十个，几百个施法者当中，才能出一个掌握了【通晓语言】之后，踩在这个踏板上，走上更高位置的施法者啊！
“是这样的，我们在外面探索的时候，对各部族的研究有一个原则：尽量不打破部族平衡。”
卡萨琳娜女士在这方面经验极为丰富，微笑着回答：
“一个部族被增强了，它就会想要吞并其他的部族，三五个部族被增强了，这片地方，就会出现极大的动荡。虽然……它们一直都在动荡，但是，最好不要由我们来，不是么？”
这倒是格雷特没想到的方向。魔法师们没有心情教导一片地方的人民，帮助他们脱贫致富，甚至，很少有心情征服他们。
看，离得远远得看，尽量不插手，就已经是法师们最大的克制和慈悲了。
“还有，【通晓语言】这个法术，方便往里面加东西。”卡萨琳娜女士顿了顿，忍不住笑了出来：
“为了试探这些施法者承受的极限，这个法术里，可以塞更多的信息……”
“字典？！”
格雷特脱口而出。卡萨琳娜女士噗地笑了出来。
说到这份上，对于法术的选择，格雷特便也无话可说。卡萨琳娜女士看了看他桌上的天平，沉吟一下，缓缓道：
“您的担忧也有道理。这样——以法师塔的名义，给他们一些补偿，约好只有活着回去才有，怎么样？”
“那就太好了！”
第二天，八个来自不同部族的施法者，高高矮矮，老老少少，站成一排。
矮的还没到格雷特胸口，高的有格雷特两个人高，老的胡子雪白、头发掉光，年少的意气风发。从左到右排成一列，或仰头，或低头，盯着格雷特的脸庞。
“……这次施法，我们会尽量试探你们承受的极限。你们可能会脑子爆炸，可能会瘫，可能会死。”格雷特背着双手，慢慢道：
“……平安无事撑下来的，每个人，赠送一片【治疗之叶】，可以触发三次【治疗中度伤】。请你们，尽量撑住，尽量，活下来。”

第一千六百五十三章 雏龙觉醒？交给我们，成功率飙升！
一件魔法器具是很珍贵的。
一件治疗系的魔法器具，哪怕它只能使用三次，也是很珍贵的。某种程度上，它可以等值地替换为三条命，甚至，是部族核心人物，施法者，最强勇士的三条命！
关键时候，三次续命，就意味着能帮整个部族扛过三次大的危机，多三次延续的机会！又或者，赶上好的机会，能让部族拼命的时候多一分底气，说不定就能上个台阶……
部族的施法者，通常都是部族的智者，领头人，教导者和传承者，这里面不会有傻子。格雷特清楚地看到，从左到右，八个人，九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双头食人魔法师那四只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
格雷特微微笑了起来。他放慢速度，一个一个与这批受试者对视，缓慢地，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治疗之叶】，只有活下来才有。死了，没有。诸位，请努力。”
施法者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实验室。魔法师们开始围着他们忙碌，测心跳，测血压，测呼吸，测血氧饱和度，测颅脑血流速度……
“啊啊啊好痛！为什么要扎手指啊！”
“安静！别闹！血糖也要测！——学习魔法，释放魔法的过程中，血糖消耗很快的，一定要注意监控！”
格雷特扭头。说话的惑控系法师向他笑了一笑，声音柔和：
“这也是我们检测到的。——诺德马克法师，多谢你提供的检测手段，还有你的热可可。有它随时补充以后，我们施法顺畅多了！”
格雷特能说什么呢，格雷特什么也不能说……大脑努力工作的时候，糖原确实消耗很快，确实需要补充糖分。但是……
你们这样抱着热可可当水喝，都不说会不会发胖的问题了，留神糖尿病、留神胰腺炎啊！
当然，被用【记忆编织】刻入魔法学识，也是一个非常消耗脑力的过程。能准备好，一定要准备好……
“皮诺&#183;齿轮！到你了！”
“向左侧卧，蜷起来，再蜷起来！蜷紧一点，放松精神，不要睡着！”
“痛觉阻断！脑电波电极针刺入！电极针固定！”
“脊柱穿刺开始！脑脊液压力测定！压力82毫米汞柱，正常……”
“血压132，85……血氧99……呼吸20……”
“施法准备！”
“三，二，一！”
一群魔法师紧张地围在治疗床周围看着。
惑控系，咒法系，包括死灵系，高阶法师们占据了最好的观察位置，中阶法师们在老师身后，刷刷刷刷，不停记录，不停地按照老师要求进行各种操作。
心灵连线当中，各种各样的信息，议论，命令，激荡来去：
“血压135，90……138，92……142，96……”
“血氧93！呼吸28！”
“上氧气管！——血氧95，96，又是95了……97！很好，回到正常值了！呼吸25，很好，说明吸氧确实有好处，能帮助受试者支撑更长时间！”
“血压过160了！——施法进度还有多少？”
“从时间看还有一半！”
“给个安抚术！”
“血压降低了！155，102，明显下降！149，97！安抚术有效！”
格雷特远远站在角落里，通过秘法眼光屏俯瞰着这一团乱麻，安静地听着心灵连线里的叫嚷，一时怀疑自己又回到了急诊抢救室。
最起码，这些心率，这些脑电波，这些血压，和前世有那么一点儿像——不过，高压160就手忙脚乱扔安抚术，有点儿过分了，怎么也要到180啊！
当然，如果病人到了高压200还不自知，还活蹦乱跳，狂叫怒吼的，那医生就不得不勒令他躺好，然后赶快给挂降压药了……
“血压又升高了！”
“脑电波开始紊乱！”
“不要慌！脑电波到底是因为太痛苦才乱的，还是因为【记忆编织】的影响，还是因为大量记忆输入，大脑吃不消？”
“不……不知道……”
“脑脊液压力明显上升！110，115，120！”
“不要慌！压力还是在正常值范围的，继续监控！固定住受术者！不要让他动弹！”
“啊啊啊！脑脊液压力继续上升！135，149！他的脑子是不是要爆了！”
“再给个安抚术试一试！”
“效果不大！”
“心跳158！165！治疗组注意！随时提防心律紊乱——注意抢救——”
格雷特又摇了摇头。心跳165次／分钟算不上什么，特别是侏儒这种个子矮小、基础心率相对较快的种族。换成他，怎么着也要到心跳超过180，才开始密切监视。
“观命术，负责观命术的是谁？有没有问题？”
“暂时没有——生命灵光还很正常，监测对象没有濒临死亡——”
“血流呢？颅脑血流怎样？”
“脑血流速度在增高……持续增高……啊，有个地方突然降低了！！！”
“注意脑出血！！！”
“先上治疗术还是先做CT？”
“做CT很快的！赶紧，来一个！”
“不行啊！九环法术聚集的能量太强了！干扰太大，看不见脑血管！”
“脑脊液压力呢？！”
鸡飞狗跳，鸡飞狗跳……
无论如何，在大量的实验之后，法师塔终于积累到了一定数据。卡萨琳娜女士抱着厚厚的一叠资料，在组会上意气风发地报告：
“根据我们的研究，外力干预，能有效地提高记忆注入的成功率。——我们将受试者分为五组，吸氧组，安抚术组，治疗术组，全方位干预组，和对照组。
在法术注入出力相同的情况下，吸氧组的成功率是35％，安抚术组45％，治疗术组25％。全方位干预组，成功率提高到了75％。而对照组只有25％……”
格雷特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对照组只有25％，意味着20个受试者，只有五个挺过了这一关，剩下15个，不是死了，就是脑出血瘫了。
哪怕是成功率最高的那一组，所有手段都用上，也有5个施法者挂了……
但是无论如何，有实验数据，就给干预雏龙觉醒指明了方向。格雷特抱着这些资料，去给龙族写申请书：
“再有雏龙即将破壳，请务必通知我们！我们……可能找到了提升觉醒成功率的方法！”

第一千六百五十四章 雏龙，氧气瓶不是你的食物！放开啊！
“提高雏龙觉醒的成功率？”
巴蒂斯塔长老皱着眉头，一页一页，一页一页地翻着格雷特递交的报告。
有一说一，如果格雷特这个方法是成功的，他巴不得推广到整个龙族，每只孵出来的雏龙都用一遍：
什么？
雏龙的父母不会？
这年头当父母也不用先考试？
那没说的，他们这些老家伙辛苦一点，一个一个拜访呗。
哪怕最年轻、最懒惰的青年龙，保底也能释放三环魔法，按着他们的头，让他们学会几个小魔法，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从怀孕，到生产，再到龙蛋孵化，怎么也有一年时间。一年，学几个小魔法，学不会？那得多懒？
更不用说，一次能觉醒四个孩子的，比起一次只觉醒两个孩子，就是两倍的生育效率。
不管是雄龙，还是雌龙，都可以少付出一半的能量用于生育，少付出一半的时间用于带孩子……只要是长脑袋的龙族，他就知道该怎么选择，对吧！
前提是……
这方法可行不可行？
“你又在看什么？”身后嗖地闪过一个人影，很快，一股轻风卷过他手里的报告。
紫晶龙瑟达吕斯背着手微微仰头，厚厚一叠报告在他面前铺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体：
“唔……安抚术和治疗术，还有吸氧，就能帮助雏龙进阶？这么简单？吸氧不谈，安抚术和治疗术，我记得我们也用过，并没有什么效果啊？”
“你看他的详细说明就知道了。”巴蒂斯塔长老并不想辩驳。老了老了，与其浪费口水，不如让对方自己看：
一页的简单说明，五六页的详细说明和分析，几十页更详细的法术介绍和解析，大几百页的实验记录……
他疯了才从头到尾去讲！
幸好紫晶龙瑟达吕斯也并不期待他去讲。紫晶龙，应该是绝大多数的宝石龙，都热爱法术，擅长法术。
得到一本法术书，他们可以废寝忘食，抱着看好几天——甚至好几十天，然后在漫长的生命中慢慢回味……
而诺德马克法师提交上来的申请材料，它虽然不见得有多复杂，但是够厚。对于紫晶龙来说，这厚厚一叠，大几百页的材料，足够他度过两三个愉快的夜晚。
紫晶龙瑟达吕斯果然一头栽了进去。新鲜的魔法，新鲜的治疗思路，新鲜的分析方法，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愉悦——
治疗术和安抚术，不是什么罕见的法术。成年巨龙，哪怕不是天然就会这两个魔法，随便学两下也就会了。
但是，监控被实验者的心跳，呼吸，血压，血氧，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指标，然后根据指标决定施法的时机，这个……这个想法就很罕见！
“研究结果表明，在用【记忆编织】灌输资料的过程中，灌输对象大脑承受巨大压力。为了缓解这种压力，人体会升高血压，加快心率和呼吸，为大脑细胞提供养分……
血压升高到一定程度，大脑中的微小血管会爆裂，造成大脑损害。我们解剖了所有传承失败，导致死亡的受试者大脑，均发现不同程度的脑出血，和脑细胞死亡现象……
为此，建议从传承一开始，就给予吸氧支持，同时，在血压和脑电波显示，雏龙即将到达临界点时，给予安抚术支持，并以治疗术预防脑出血……”
紫晶龙舒服地吁了口气。这篇申请？说明？论文？解释清楚，说理流畅，在施法者当中，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文章。
他翻过一页，打算详细看“怎么样才能判断到达临界点”，然后，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心率能理解，心电图是什么鬼？
为什么有那么多复杂的波形？每种波形还不一样？
脑电波又是什么鬼？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要怎么从线条当中，判断出“雏龙已经快到临界点了，赶快丢法术”？
“根据不同龙种的头颅形状，选择贴片位置的方式”又是什么鬼？
紫晶龙瑟达吕斯从头到尾，看了一大堆关于脑电波的内容，除了自己大脑嗡嗡作响之外，就只弄明白了一件事：
龙族的情况非常复杂，需要大量雏龙，至少是大量雏龙兽作为研究对象，才能针对性地弄明白每种龙族的情况……
“治疗术过早释放，可能毫无意义地耗竭细胞能量，影响大脑接受传承的过程；过迟释放，已经来不及封堵破损血管。为此，一定要把握好时机……”
嗯，这个说理很明白，能够理解。但是超声是什么鬼？怎么从超声判断脑部血流状况，把握释放治疗术的时机？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再翻了一页。七八页翻过，都是各种各样的图像，黑白的，彩色的，一动不动的，不停波动的……
怎么看，怎么不得要领。看了十来页，好容易在字缝里寻摸到一句：
“详见《超声诊断》……”
合着我光是看这玩意儿还不够是吧？
还得把某一本叫《超声诊断》的书拿过来，详详细细学明白了，再到哪里去练习一年半载，确定自己会用是吧？
紫晶龙耐着性子再往下翻。五六十页的详细介绍和解析之后，是厚厚一叠实验记录：
实验设计方式，为什么选择用【记忆编织】这个法术，输入资料的量怎么确定；
怎样选择受试者，怎样排除实验对象，怎样分组；
每个人的实验结果怎样，心率变化过程，血压变化过程，血氧和脑电波变化过程，在第几分钟做了怎样的干预，结果又是什么……
每个受试者都有。
每一个。数字记录，表格，图表。极其详尽的记录，详尽到——只可能是真的。
而所有的实验记录，被整理，分析，对比，又做出一堆大大的图表。最显眼的，就是申请文件开头几页，那张鲜明的对比图：
实验组，所有帮助手段全用上的那组，成功率75％；对照组，什么帮助手段都不用的那组，成功率只有25％。
三倍的差距。
紫晶龙瑟达吕斯慢慢地叹了口气。他收拾好所有的纸张，申请，说明文件，表格，记录，抬起头，向天顶方向望去一眼——
灿烂的阳光从天空龙城顶上直射而下，照亮了整个龙城，在鲜花形状的会议厅边缘镀上一层金光。从阳光的角度来看，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记得他是下午开始看的？
不知不觉，就已经看了一天了？
或者，两天？
“怎么样，老伙计？”
巴蒂斯塔长老不知从哪里晃了过来。手一招，那一大摞记录飞了起来，落到他手里。紫晶龙用力甩了甩头，眉心处，那颗深紫色的晶体流光溢彩：
“看着倒像是有点意思。——至少，人家为了研究这玩意儿，是扎扎实实地砸了一百多个九环法术出去了……”
九环啊！
哪怕是龙族，也不是闭着眼睛随便砸的！
就天空龙城里那些壮年龙出去战斗，出去巡视，一天扔三五个，回来都哎哟哎哟，嚷嚷着今天快要累死了！
都不要说成年龙，成年龙的等级和力量，绝大多数，一个九环法术都放不出来……
“用一百多个九环法术来骗我们，大概是不至于的……这个代价太高了……这个研究，应该可信吧？”
“找个机会，让他们尝试一下吧！”
两位传奇三阶的长老达成一致，事情基本上就这么定下来了。接着，就是跑腿，跑腿，继续跑腿，找合适的龙族父母，说服他们同意让雏龙接受干预：
“什么？让那位诺德马克法师……为雏龙施法，增强觉醒成功率？”
最近正好有一窝蛋在孵，眼看再有一个月就要出壳的白龙雅各，脑袋几乎摇出了残影。
开什么玩笑，他们白龙，是龙族当中——确切来说，是五色龙当中，数量最多，生育最旺盛的一支！不缺孩子，不缺！
“不能觉醒就是孩子不够强！不够强的孩子，没资格活下来！”
他们白龙，已经被嘲笑“龙族之耻”、“幼年白龙不如鸡”了。
再让那些不够强大，传承会失败的雏龙，勉勉强强蒙混过关，生出一堆弱鸡孩子抢占资源，何苦？
他们是白龙！又不是金龙，银龙，会把孩子抚养到少年期，青少年期，直到孩子自己叛逆了才跑出去；
又不是那些宝石龙，数量本来就少，每一个孩子都异常珍贵，巴不得养一个活一个！
紫晶龙瑟达吕斯两次说服不成，无奈败退。没办法，孩子怎么教养，父母做主，旁的龙族没资格插手——非同族更加没资格插手。
一定要插手，除非打一架，把蛋抢走。紫晶龙瑟达吕斯觉得，还不到这个程度……
他怏怏离去，和巴蒂斯塔长老碰了一下，相对摇头。总的来说，五色龙都是优胜劣汰的主儿，孩子少年期就赶出家门，自生自灭。
生得多，死得也多，弱小的孩子，在他们那里没有任何价值，绝不会得到精心的养育。
“金属龙生得又太少了一些……”
“宝石龙也是……”
“唉……”
“唉……”
两位长老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叹完气，继续一家一家，一家一家地谈。终于，一位云龙那里传来了好消息：
“让我去观察龙蛋的孵化？可能的话，在雏龙觉醒过程中帮上一把？”
“是的。”巴蒂斯塔长老轻轻叹气。他柔和地，饱含期待地注视着格雷特：
“云龙和我们银龙的关系不是特别好——主要是我们住的地方差不多，所以就经常抢资源。不过，云龙西格蒙德已经连续两次失去孩子了，他愿意尝试一下……”
格雷特沉默着跟随巴蒂斯塔长老腾空飞起。经过长长的一段飞行，他在一个和天空龙城有点像的、魔法聚拢的云岛上落下。
用力踩一踩地面，云雾缭绕之下，居然是坚硬的实地，再搓一搓，那地面的触感，和岩石山顶相似。还要再继续研究，巴蒂斯塔长老微微驻足，催促道：
“快点儿！——云龙居住的云岛，中间肯定有一小片实地的，你在这里惊讶什么？”
格雷特：“……”
他抬头望望前方至少一公里外的巨龙，默默地把心里的“一小片”字样，改成了“龙族的一小片”……
他给自己扔了个【猫之优雅】，跟着巴蒂斯塔长老深一脚，浅一脚，往云岛中心走去。走到中心部位，只有一头深橘红色的巨龙安稳地卧在那里，盯着前方一团厚重的云雾。
格雷特：？？？
不是吧，单亲爸爸？
还是单亲妈妈？
单亲带孩子可累得很啊！
他在云团边上给自己扒拉了一片地方，安稳地坐了下来，静静等待。一小时，两小时，半天，一天……
咔嚓！
咔嚓咔嚓！
龙蛋开始摇晃，碎裂。格雷特蹿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开始崩裂的蛋壳，恨不得直接丢几个法术进去，第一时间监控雏龙的生命体征——
然而不行。他耐心地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在一声尤其响亮的“咔嚓”声中，等到了光荣诞生的雏龙。
小家伙全身鳞片一色银白，比银龙看着更像银龙，只在鳞片边缘带了一点红色，看着跟某个品种的金鱼似的。
格雷特争分夺秒地给它称了体重，量了身长。刚刚立下魔法阵，开始测量它的精神力指数，小家伙就开始“咔嚓咔嚓”地啃食蛋壳。
啃得专注之极，欢乐之极，连格雷特拽它的翅膀和爪子，测量它的力量，都没能换到它一个抬头……
“精神力135……”
有点低，可能到不了觉醒线。格雷特对比一下之前积累的数据，默默嘀咕着。另外一边，云龙西格蒙德已经扭过了头：
“这孩子长得太小了。嗯，可能撑不到觉醒……”
那就是我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呀！
生命体征监控魔法，准备！
脑电波监控魔法，准备！
颅脑血流监控，准备！
高能量食物，准备！
氧气瓶，吸氧装置，准备！
“喂喂喂！小家伙，这氧气瓶不是给你啃的啊！这氧气管也不是！放开！！！”

第一千六百五十五章 这雏龙闹得太厉害，能捆起来吗？
格雷特冒着自己胳膊被啃成萝卜的危险，奋力抢下了氧气瓶。又去抢氧气管，奈何动作太慢，很遗憾地失败了——
雏龙一口把氧气管叼在嘴里，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地啃。一边啃，一边弓起脊背，凶狠地盯着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威胁性叫声：
“昂昂——昂昂——”
它三口两口，把氧气管啃了下去，还要向氧气瓶扑击。云龙西格蒙德眼明手快，扔出一条活蛇，瞬间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小家伙凶猛地扑到蛇身上，咔嚓一口，咬断蛇脊。一叼，一甩，先下去半条。蛇头仍然在努力蜿蜒着前进，或者逃奔，雏龙顺着它的方向转身，再一口，另外半条消失。
然后，小家伙退了两步，退到蛋壳碎片当中，一边凶猛地干饭，咳嗽，干蛋壳，一边盯着氧气瓶不放。看那架势，随时都会冲上来再咬一口……
“不是给他吃的了吗？”格雷特退了半步，小声问巴蒂斯塔长老。长老无奈地摊摊手：
“雏龙就是这样，永远觉得食物不够。蛋壳吃光了，再给他一头羊他也吃，给他一条巨蜈蚣他也吃。只要不撑破肚皮，给多少，吃多少！”
唔，也许吃得饱一点，体内能量充足一点，成功接受传承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格雷特摸了摸自己的空间袋，扭头看向长老。长老轻轻摇头：
“别。一般来说，雏龙觉醒之前，父母都不会喂食，它们能吃到的只有自己的蛋壳。觉醒之后，才会有第一顿活食——别打破常规。”
这……
格雷特开始飞速思考投喂的后果。重点盘算了一下雏龙的消化速度、血糖上升速度、消化开始后脑供血减少导致犯困、餐后血糖高导致犯困。
呃，没有资料，没有数据，不好判断。但是犯困的话，大脑转速会降低，思考速度会放慢，成功接受传承的概率也会降低？
所以龙族在孩子觉醒之前，一般都不怎么投喂？
总而言之，不要做多余的事。格雷特默默缩回手，给氧气瓶加了几层额外的防护，确保雏龙咬不坏它，又换了一粒新的种子——
精灵森林出品，必属精品。传奇魔藤给予的礼物，哪怕仓猝催发，也能有个五六级的物理强度，保证雏龙咬不破！
小家伙，来啊！
生命体征监护，到位！
经颅多普勒，展开！
脑电波检测，连接完毕！
无形的魔法探头，随着一个一个法术的释放，贴附在雏龙身上。雏龙疑惑地抬起头嗅了嗅，又嗅了嗅，张嘴虚空咬了两下，啥也没咬到。
光屏已经在格雷特身边展开，格雷特紧紧盯着这些跳动的数字和线条，手指一动，两根藤蔓蜿蜒而出。
一头微微张开，和氧气瓶紧密连接，一头蓄势待发。
等到蛋壳吃掉了一大半，雏龙转悠的速度开始变慢，血氧饱和度也开始下降，藤蔓另一头像捕猎的眼镜蛇一般，迅雷不及掩耳地探了出去：
在龙角上绕了一圈，固定自身。跟着，紧贴龙首皮肤蜿蜒下行，直接插进雏龙鼻腔——
“昂昂！昂——”
雏龙的叫声惊天动地！它尖叫，暴跳，蹦跶，用力喷鼻息，挣扎着想要扯下那两根藤蔓，奈何藤蔓附着得太紧也捆得太紧，根本扯不下来。
不但扯不下来，而且因为剧烈运动，折腾得太厉害，血氧饱和度还在狂掉！格雷特百忙中看了一眼光屏，就看到光屏上的数字由绿而黄，由黄而红：
95！
93！
91！
90！
88！
要命了，小家伙你这是要作死啊……我知道吸氧很难受，哪怕氧气输送的时候过了一遍水蒸气，增添了湿度，很多病人还会觉得不舒服……
无论是用氧气管吸氧，还是用氧气面罩吸氧，都会有病人辗转反侧，表示非常难受。稍微好一点儿，扯氧气管的扯氧气管，扯面罩的扯面罩，要求回家的要求回家……
但是你现在这样不行啊！不肯吸氧，血氧饱和度太低，大脑撑不住，你可能觉醒不了的！
——就像那些躺在床上，必须吸氧的患者，还折腾着想要出院的。医生不让你们走，不让你们扯管子，不让你们下床，那是为你们好……
算了，这些都不用去想了。格雷特奋力把思绪转过来，开始拼命思考：
眼前的情况要怎么解决？
之前实验做了一百多次了，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啊！
——是了，之前的受试者，都是固定在治疗床上，身上一堆各种管子、各种探头，背后一根针，还在测量脑脊液压力的。
他们也许不是不想逃，而是想逃也逃不了。但是现在这个雏龙，它身上毫无束缚，蹦跶得很欢乐……
那把它捆起来？
让它不要挣扎？
不行，捆起来的话，雏龙的应激会更加严重的！
格雷特一边想，一边飞快地往边上瞟了一眼。巴蒂斯塔长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显然完全不打算干预。
而雏龙的父亲，云龙西格蒙德，干脆已经扭头看向了极远方。
看来，对这只一点也不强壮，可能撑不到觉醒，还在胡乱蹦跶的雏龙，西格蒙德不太抱希望，也并不打算出主意……
还得我来啊！我自己想办法！唉，如果是前世，对于不停挣扎、想要扯掉管子的病人，特别是幼童或者神志不清的患者，一般都是上束缚带；
可是，对于雏龙，束缚带是不能用的，只能另寻别路。格雷特手指连续弹动，局麻术！局麻术！局麻术！
麻痹雏龙的鼻孔，麻痹雏龙的鼻腔内部，让它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藤蔓摩擦鼻腔的异样。对了，最好连氧气冲击鼻腔的不适感都麻痹掉！
连续几个小范围的局麻术扔出去，雏龙疑惑地仰仰头，抽了抽鼻子，终于安静下来。它转了半个圈子，回到自己残存的蛋壳当中，埋头大吃——
“嗯，终于上来了。”格雷特满意地看着血氧饱和度的线条一路上扬，数字由红变黄，由黄变绿。90，92，93，95，96……
很好很好，回到安全区间了！
孩子加油，多吃一点，多摄取一点营养，在接受传承的时候撑得更久一点！没准儿，努努力就能撑过去了呢！
就能觉醒了呢！
雏龙大口大口地把蛋壳吃完，打了个饱嗝，慢慢趴在地上。
趴了片刻，它又站直身体，疑惑地来回转动，时不时抬头看向银龙长老，和云龙西格蒙德，仿佛想起了什么。
银龙长老后退一步，收敛气息，让自己在雏龙眼里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倒是云龙西格蒙德等待了一会儿，扭过头，俯首盯住了自己的孩子：
凌厉的目光牢牢地罩住了雏龙。从那双冰盘大小的橘黄色竖瞳当中，格雷特甚至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觉醒不了？
觉醒不了，就没资格活下去了！
格雷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地面上，雏龙也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下一刻，心率，呼吸，血压，三大指标同时快速上升，血氧饱和度骤跌，脑部血流急速加快，而脑电波也飚出了许多紊乱的线条——
接受传承速度在加快！
这雏龙，在挣扎着想要觉醒，想要理清洪流一般，快速灌注下来的记忆！
撑住啊！
孩子，你要撑住啊！
格雷特死死地盯着光屏，眼睛一眨也不敢眨。雏龙的大脑活动在加快，精神力指数在飞速上升，从起初的135，很快突破到141，停一停，又突破到145——
再加把劲！
能升到150以上，传承成功的概率就提高许多了！
格雷特一边想，一边调节了一下氧气瓶的流量，让小家伙能接受到更多的氧气。随即，他一扬手，扔下一个安抚术。
法术光芒星星点点落下，从雏龙头部渗入，滋润它的全身。效果立竿见影，雏龙的血压很快就下降了，心率、呼吸也开始放缓，血氧指数反而开始回升。
很好，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慢慢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给你的大脑一点时间，让它适应那么多记忆，适应那么多信息——
哪怕是硬盘，刻录过程太快，只能承受3600转的硬盘，逼着它转到4800转，它也是要烧坏的！更不用说人体，更正，龙的身体，比硬盘要精妙复杂得多……
血压又升高了，快到200了，再来一个安抚术！压住，压住，拉长刻录的时间！
之前实验的结果，【记忆编织】输入同样的资料，输入速度越慢，成功率越高！
很显然，龙族觉醒要接纳的记忆洪流，对雏龙造成了非常大的压力。格雷特连续丢了五个安抚术，仍然只能看着雏龙的血压波动向上，再波动向上。
就在他眯起眼睛，准备好了一个治疗术，准备随时挽救爆裂的血管时，雏龙身上，猛然起了一阵水雾：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直至把雏龙全身上下包裹在内。一眼看上去，雏龙的轮廓都有些模糊，像是整条龙消散在了云雾当中。
停一停，波动的云雾当中，传来了雏龙稚嫩而庄严的话语：
“我的名字是……”
啊！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诺德马克法师，能请您看护我其他的孩子们，直到他们全部觉醒完毕吗？”

第一千六百五十六章 你们就拿这个当雏龙觉醒报酬？法师塔要出赤字了！
“我的名字是，霍兰&#183;阿德里安&#183;普里茨克”
“我的名字是，格涅娃&#183;皮埃特罗&#183;萨尔加多……”
“我的名字是，玛格丽特&#183;热罗姆&#183;恩特略……”
稚嫩而庄严的龙吟声，一次又一次，在魔法云岛上响起。如果第一只雏龙觉醒，只是让云龙西格蒙德挑了挑眉毛；
第二只雏龙觉醒，让他站立起来，绕着魔法云岛踱了一圈步子；
那么，第三只雏龙觉醒，就让他伸直了脖颈，冲着云岛边缘，高声长吟了至少半小时！
半小时啊！
格雷特都佩服他的肺活量。这音量，这持续程度，换成他的话，最多三分钟就趴了吧！
云龙西格蒙德不能不兴奋。要知道，他们这一窝，总共生了三枚蛋，三枚都成功觉醒了！
之前两窝，第一窝四枚，孵化两枚，觉醒零枚。夫妇俩痛定思痛，第二窝养精蓄锐，减少了产卵量，让每一枚龙蛋获得更多的能量。
第二窝，生下了两枚龙蛋，两枚都成功孵化，孵化出来的雏龙，体重和能量等级，都高于同类水准。
然而……两只雏龙，都没有觉醒成功，成了无知无识的龙兽。
失望的云龙夫妇大吵一架，互相指责，相互吐槽对方在生育上的决策。然后，就遵照云龙的社恐传统分居，直到下一次生孩子的时间到来。
这一次，交配随缘，孕育随缘，不再刻意调控龙蛋数量。雌性云龙负责孕育，产卵，雄性云龙负责孵化。
如果最后只有一只雏龙觉醒，爸爸负责抚育，有两只雏龙觉醒，夫妻俩各领走一只，分别抚育……
什么？
三枚龙蛋都成功孵化，成功觉醒？
想什么呢！
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之前两窝雏龙，一只过关的都没有，这一次三枚龙蛋，能有两只雏龙觉醒，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所以，兴奋的西格蒙德扑到魔法云岛边缘，高声大喊。这么大的喜事，要让老婆知道，也要让附近的同族都知道！
老婆！
快来！
接娃啦！
当然，西格蒙德留了个坏心眼，没有告诉老婆，有几只雏龙要接。
所以，雌性云龙卡嘉丽破云直上，落到丈夫身边的时候，面对三只目光清澈，明显已经拥有了智慧的雏龙，直接就呆住了。
三只？
真的是三只？
三枚龙蛋，成功孵化出三只雏龙，居然真的都成功觉醒了！
“那，三个孩子，两只雌龙，一只雄龙。”西格蒙德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圈转长尾，让三只雏龙在他尾巴的圈子里玩耍。
雄龙有些懒洋洋的，吃饱了就开始瞌睡，而两只雌龙，一只瘦弱，一只强悍，却还在不停地折腾着。
强悍的那只异常活泼，招惹完了兄弟姐妹，目前已经把西格蒙德的尾巴当作捕猎目标，开始孜孜不倦地发起进攻。瘦弱的那只，被姐姐欺负到了角落里，呜呜轻叫……
“雄龙我带走，两只雌龙归你。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等等！为什么我要带两个孩子？”
格雷特远远地蹲在在云龙西格蒙德左侧几百米外，孜孜不倦地干活。橡树展开树冠，百多枚水晶果实嗡嗡作响——
雏龙数据输入！
雏龙觉醒过程中的数据变化！
施法时机把控！
三只雏龙，刚刚出生时，出生半小时后，以及觉醒之后的染色体扫描记录——
当然，这些工作，看上去挺多，其实量并不大。所以，格雷特还有时间蹲在云龙夫妇几百米开外，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黑线。
除了三只雏龙还比较亲密，两头成年云龙的肢体语言，分明写着“别来碰我”、“别理我”……
这都什么人啊！不，这都什么龙啊！
夫妻两个，生下三个孩子，难道不应该是一起带吗？
同心协力，你保护领地，我出去捕猎，你给孩子喂食，我教导孩子技艺……
怎么这还分开的？你带两个，我带一个，夫妻两个分着住？
而且还为你少带一个，我多带一个争执？自己生下来的孩子，自己不疼吗？
“而且格涅娃好弱啊！太弱了！这么弱的孩子，以后很难带的！而且还会被玛格丽特欺负！——不然这样，玛格丽特我带走，霍兰和格涅娃交给你！”
“女孩子还是你带！我带她太麻烦了！”
“他们感情这么不好吗？”
他忍不住在心灵连线里偷偷问巴蒂斯塔长老。没有直接开口说话，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来之前就被告知过的，云龙对不借助法术或机械的帮助就无法飞行的生物，一向十分蔑视。
虽然他是来帮忙的，也得到了许可，得以踏上这个云岛，但是，能少消耗一点人情，就少消耗一点。何况，这是夫妻俩在对决，外人何苦掺和？
长老耸耸肩，侧头丢给格雷特一个“小家伙实在见识太少”的眼神。不等格雷特苦笑，心灵连线里，传来了老人家的解说：
“云龙就是这样的。冷僻，孤高，讨厌被打扰。他们不是感情不好，而是平常就不住在一起，不到繁衍的时候，绝不来往。带娃也是，能少带一个，就少带一个……”
还，还能这样啊？
格雷特默默挪开眼神。现在看来，这对云龙夫妻的样子，确实很符合传说中的社恐特征：
能不看人就不看人，能避开目光就避开目光。能拉开距离，就尽量拉开距离。
如果龙族有公交车这种东西，公交车站这头站一个，那头站一个，大概就是云龙能干得出来的事儿了……
这样一对夫妻，哪怕吵架，都是压低声音，放慢语速。
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能有一刻钟了，尾巴圈子里那三只雏龙，瞌睡的仍然在瞌睡，咬父亲尾巴的，已经换了一个目标，偷偷摸摸地走向格雷特的橡树。
看她那个伏低身体，绷直尾巴，身边云雾轻轻浮动的样子，明显把橡树当成了捕猎对象。就是不知道，是想啃一口树干，还是想咬一口果子……
“好了！两个孩子我带走！”终于，雌龙卡嘉丽郁闷地哼了一声。她尾巴一晃，两只雌龙已经被旋风卷起，落到母亲身后。
紧接着，卡嘉丽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两位客人面前。目光一扫，微微屈膝，向格雷特俯首下去：
“诺德马克法师，非常感谢您引导我的孩子成功觉醒。——未来，如果我们有更多的孩子，期待您能继续引导他们。”
格雷特赶紧低头还礼。抬起头来，卡嘉丽已经振翼飞起，只留下一枚金红色的鳞片，悬在格雷特面前，载沉载浮。格雷特伸手一把抓住：
喂，这是什么？
契约？
龙之盟约？
还是下次来拜访您的凭证？
好歹留一句话啊！
“感谢您，诺德马克法师。”雄性云龙西格蒙德也跟了过来，尾巴上还挂着睡眼朦胧，咬着父亲尾上棘刺固定身体的雏龙霍兰。
他低下头，胸口一枚龙鳞发红、发亮、颜色变深，魔法云岛上狂风大作，无穷无尽的能量向龙鳞汇集。
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撞在巴蒂斯塔长老身上，稳住身体。等待片刻，那片龙鳞从西格蒙德胸口脱落，悠悠飞到格雷特面前：
“诺德马克法师，这是我对您的感谢，也是我们友谊的见证。任何时候，您拿着这枚鳞片呼唤我，我都会响应您的呼唤，帮助您进行战斗……”
所以又是一份龙族盟约？
格雷特拿着两片龙鳞，左看右看，左比右比。所以，我跑了这一趟，收获了两份龙族盟约？
照这样发展下去……我给天空龙城的所有传奇龙族，都做一次辅助生殖服务，帮忙引导一遍雏龙觉醒的话，就能收获一批传奇龙族的盟约？
无论如何，两份龙族盟约，换一次引导雏龙觉醒，已经算是比较公平的交易了——毕竟只是实验性质的医疗服务，而不是成熟的医疗行为。
而且，这种不争不抢，给多少拿多少，绝不讨价还价，绝不把客户往外推的方法，理所当然收获了一波好感。
格雷特前脚离开魔法云岛，回到法师塔，后脚就来了邀约：
“大概两个月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出生了……能否请您来看一看，帮忙引导一下，尽量让更多的孩子成功觉醒？”
“我们的孩子大概半年后孵化……”
“我们的孩子……”
格雷特翻翻手里的记录册。之前跑的那几家龙族，去测量、记录龙蛋孵化过程的，金属龙、宝石龙，都递来了邀约。
考虑到龙蛋孵化的时长，很好，未来两年内，他都不愁没活儿干了。
只是……
龙族盟约。
第二份龙族盟约。
未来的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龙族盟约……
格雷特看看惑控系那一百多个【记忆编织】的施法材料；
看看燕鸥巴卡要求给它自己，以及给它小弟们的高阶魔兽肉；看看给周边施法者的死亡补偿，生存激励，以及给它们的龙族领主的补偿；
看看这次大型试验的各种费用……
诸位龙族，诸位生育困难、不孕不育、想要一次多觉醒几个孩子的龙族，咱们能不能换个别的什么报酬？
或者，能不能让我把【龙族盟约】卖给魔法议会，换点儿现的？
法师塔要财政赤字了啊！

第一千六百五十七章 七八种龙族齐上阵，就问你怕不怕？
“龙族盟约能卖吗？”
“很遗憾，不能。”
“啥……不能啊……那我的赤字怎么办……”
又要跟龙族开口要钱了……
又要去挖他们的库存了……
又要唇枪舌剑了……
啥时候才能厚厚脸皮，把技术定价，制定出一个收费标准啊……
格雷特抱着脑袋往后一倒，呻吟，哀嚎，就差往左滚、往右滚、来回乱滚了。
菲尔碧大法师含笑看着他，也不飞出法师之手把小师弟拎起来，也不扔出一道闪电把他抽起来。她耐心等待了片刻，悠悠道：
“龙族盟约这东西，只有在盟约对象手里才有效哦～～～小格雷特，你真该多看点书，议会的图书馆，雷霆之角的书库，你该多花点时间看看……”
“呜……”
格雷特痛苦抱头。法师的力量来源于知识，这没错，但是，知识这玩意儿，需要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呀！
他的时间已经很紧了！
做研究，做项目，冥想，学习新的法术，最近还要每天经历老师给的特训……他哪有空看这么多书啊！
特别是，你在遇到事情之前，并不知道哪本书里，哪个知识点是你需要的……
“好啦，龙族盟约这东西，虽然不能卖，但是能租。”菲尔碧大法师欣赏够了小师弟的惨样，这才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租使用权——价钱也挺高，绝对不让你吃亏！”
“啥？！”
格雷特翻身坐起。菲尔碧大法师嘴角勾着一缕微笑，淡定解释：
“也就是说，你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释放龙族盟约，召唤龙族。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你做——有人保护你过去，有人保护你在战场上的安全，有人保护你撤退。”
而且，鉴于龙族盟约的主人需要亲临战场，这个价钱，比单纯卖盟约（鳞片），高太多了！
“这不错啊……”
格雷特托腮思考。想了想，伸手一抹，从空间吊坠里翻出一个巨大的盒子：
“师姐你看，这些……能卖多少？”
比枕头还大的盒子翻开，是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纸袋，厚厚地叠了两摞，每摞一尺多高。
每个纸袋上都写着龙族的名字，等级，种族；伸手拿起一个，里面轻飘飘的，散发着汹涌的魔法力量；捏一捏，内容物菲薄，坚硬，赫然是一个个圆盘……
“这些都是？！”
菲尔碧大法师下意识地给自己丢了一个生命体征监测套装。格雷特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瞬间弹了起来：
“安抚术！安抚术！机械化心智！呼，血压下来了……师姐，你定定神，不要太激动，你不是知道，有些龙族送了我【龙族盟约】当订婚贺礼的吗？”
“我听你说过……但是我没注意到会有那么多……”
菲尔碧大法师在格雷特的法术帮助，和自己的努力调控之下，终于恢复了平静。
讲真，听说“有些龙族送了小格雷特【龙族盟约】”当订婚贺礼，和满满一盒子龙族盟约摆在面前，澎湃的魔法力量扑面而来，那个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些东西你整理一下，列个表格，不要全部拿出去。”调整了一下心态，菲尔碧大法师终于开始翻检起盒子里的龙族盟约来，一边翻，一边指点：
“金属龙，色彩龙，宝石龙，各挑两三份，宝石龙数量少点儿，就挑一两份也可以。以成年龙为主，搭配一两份壮年龙的，这就足够了……”
嗯，这样一批【龙族盟约】，与其说是给议会拿来当打手，不如说是显示一下小师弟在龙族的人脉。
必要情况下，这些牌攒成一把打出去，比一张一张打出去，威慑力要大得多——
这么多不同种类的龙族，都是我们的朋友，都愿意帮我们的忙。这么一大群龙，组团到你们的阵地上来喷火，喷冰，喷闪电，就问你们怕不怕？
“师姐你太好了……”
格雷特照着师姐的指点，一张一张，翻出八个纸袋。金龙一份，银龙一份，青铜龙一份；黑龙一份，红龙一份，绿龙一份。再加上翡翠龙和刚到手的云龙，正好！
“那师姐……”
“讨价还价的事儿让我去做是吧？”菲尔碧大法师叹气，叹气。面对格雷特努力堆起的甜蜜笑脸，还是抄起那些纸袋：
“算了，就帮你一次吧。——早点学会啊，或者培养一个副手，实在不行，培养一个学生也成！师姐过两年就要登临传奇了，帮不了你几年了！”
“知道啦师姐……您再帮我一次，我尽快培养人，尽快！”格雷特飞快点头，收回剩下的龙族盟约，闪出师姐书房。
哎，挖议会的墙角这种事情，归根到底是内循环，挖来挖去都没多大意思。还是要想办法从龙族那里弄资源，最重要的，是弄到受精卵和龙蛋……
格雷特叹着气努力写论文，写计划。帮助雏龙觉醒的工作有成果了，要写一篇大论文，把之前的研究和资料都整合起来；
有了论文，下一期的计划才有说服力啊！
他在吭哧吭哧地干活，龙族那边，消息已经飞了三圈又三圈。天空龙城的会议大厅里，除了议论世界屏障之外的战事，议论传奇巨龙们的轮值，就是议论这件事儿：
“三只雏龙都成功觉醒了？效果这么好？”
“也许是这一窝雏龙都比较强呢……”
“很久很久以前，我爷爷那一辈，也是这样的……生下来的龙蛋，从来就没有孵化不出的，孵化的雏龙，从来就没有觉醒不了的……”
“唉，这个世界啊……”
“所以诺德马克法师的研究还是有用的？”
“不好说……要多看几次。他到现在只看护了一窝雏龙，怎么也要看护个十来窝，几十只雏龙，才能得到结论吧！”
“可是这样强行觉醒的雏龙，会不会比较弱？我听说，这一窝只有一只比较强，还有两只都挺弱的，西格蒙德都没指望他们能觉醒……”
“所以诺德马克法师说，还要寻找其他的方法，定向增强龙蛋和雏龙。他之前申请了很多资源，我们一直都没给……”

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一滴传奇巨龙鲜血，折价一百万金币？
这样不给，那样不给，导致法师塔出现赤字，倒也不完全是龙族吝啬。
这里面，一半是格雷特要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太让龙族为难。
比如说，雄龙的精液，雌龙的卵子，年轻夫妇刚刚得到的受精卵，又或者刚生下来的、抑或孵化到一半的龙蛋什么的……
这些东西，哪怕提供一批，保证能得到一只健康、活泼、已经觉醒的雏龙，那提供就提供了。
问题是，诺德马克法师并不能保证，收卵子，给雏龙，收龙蛋，给雏龙。甚至，大量精子和卵子，多半给出去就给出去了，鸡飞蛋打，啥都没有。
格雷特什么都不保证！他连多久能出成果，能出什么程度的成果，都不保证！
这是要白拿啊！
雄龙给点儿精子也就算了，反正那些精力充沛的雄龙，精子不是浪费在实验室，也是浪费在蜥蜴身上，蛇身上，魔熊身上，魔牛身上，美人鱼身上……
他们看狗头人都觉得眉清目秀！再这样下去，没准看到一个石元素巨人，都能扑上去勾勾搭搭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为龙族做点儿贡献！
巴蒂斯塔长老就是拿着这种理由，说服了传奇巨龙们，再由他们去说服／压服／打服族里的年轻巨龙。但是，雌龙的卵子，受精卵，就没那么容易要到了。
那是要通过创伤性手术才能取出的！而且，每个雌龙的卵子，就那么一些，取完了就没了！
更不用说龙蛋……
格雷特对龙蛋做的操作，很可能是伤害性的。包括但不限于用高速电子流击打、用其他放射性粒子流击打、敲开龙蛋取样检测染色体……
把龙蛋给他，不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孩子？
虽然诺德马克法师为龙族做了很多事情，帮助龙族解决了很多问题，那也不代表，大家能把自己的孩子直接丢给他啊！
当然，如果不是丢，而是高价卖，那还可以谈一谈。问题是，诺德马克法师，又不肯出价……
这个因素占了一半原因。而另一半原因，就是格雷特和龙族的节奏，太不匹配了。
身为长生种，龙族的时间单位，是按年计算的。睡一觉，一年过去了；沉眠进阶，十年过去了；去哪个异空间旅行一下，一百年过去了……
而格雷特呢？
龙族这边睡一觉，眼睛一闭，一睁，格雷特搞出来一个成果，能帮龙族眷属定向赋予龙族血脉了；
再睡一觉，上眼皮碰到下眼皮，粘住再分开。还觉得眼皮之间黏黏的，没有清理干净，格雷特又搞出来一个成果，可以帮助生育困难的成年龙族怀孕了；
再睡一觉……
摔！
速度怎么这么快啊！
传奇长老到世界屏障之外巡视一圈，捞点流星什么的，时间短点儿三四个月，长点儿半年过去了。以格雷特出成果的速度，他们凑齐了开会都来不及……
“所以……他最近又要什么了？”
“他说，现在关于提高龙族生育率的研究，只剩下两个大方向了。”巴蒂斯塔长老无奈地翻了一页申请书。
天晓得，他每天巡逻、参战、为受伤的同族治疗，已经占用了一天的三分之一时间了。剩下的休息时间，还要砸一半在这个小家伙的需求上……
论文要看，实验记录要看，申请书要看。除了当前的内容，还要研究小家伙以前的论文，著述，案例……
这次帮助雏龙觉醒的法术，他连那个生命监测魔法，都还没有研究明白！他还是三阶传奇呢！三阶！
“第一个大方向，是帮助传奇巨龙怀孕，确切地说，是帮助传奇巨龙的精子和卵子结合，染色体顺利分裂、复制，形成胚胎。”
巴蒂斯塔长老面无表情地背诵着申请书上的话。果然，话音刚落，一串又一串的问题就跟着来了：
“啥叫精子？”
“啥叫染色体？”
“为什么传奇的问题要单独研究？”
看看，看看，这就是他要花那么多时间，看论文和著述的原因……
“精子”，“卵子”，“染色体”，这些格雷特用得熟极而流的描述，对他来说都是新词儿。
他自己先要勤勤恳恳，把这些玩意儿弄明白，弄懂。自己不弄明白，直接在会议上读，被其他长老提问起来，那会直接被嘘出去的！
而且这是他第几遍解释了？第三遍？第五遍？
没办法，传奇巨龙们都是轮流出击，轮流巡逻，轮流撑起防御罩，轮流休息。每次开会，能有一半的传奇到达，就已经算得上大伙儿来得比较齐整。
而这一半的传奇当中，又有走神的，开小差的，架起心灵通讯窃窃私语的，光明正大打瞌睡的……
他之前解释的那些，有十位八位传奇巨龙听到了，了解了，就已经谢天谢地！
再开一次新的会议，有上次没来的，上次在睡觉的，上次在走神错过了的，表示对议题感兴趣，要求解释，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他这次又要求什么？”金煌龙坦格利安好奇地问。巴蒂斯塔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说，传奇巨龙的精子和卵子，有最好，没有也不强求，暂时还不到研究这个的地步。
但是，传奇巨龙，特别是传奇初阶巨龙的血肉，最好能给一点，让他们观察细胞复制的过程……”
传奇巨龙们轰地一声议论了起来。会议厅里，心灵连线里，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怎么还要啊……”
“上次要东西才多久？我感觉我刚睡过一觉，就听说他又来要东西了……”
“我也是……我才出去作战了一圈儿，回来又要算钱掏宝库了……有完没完啊……”
“三天两头的来要东西……他把我们龙族当成什么了？财宝库？随便开个口就要啥有啥？”
巴蒂斯塔长老冷着脸咳嗽两声。无果，再跺了两下地板，仍然无果。一怒之下，他抬起右爪，用力一挥，花朵形的会议大厅里瞬间万籁俱寂——
三阶传奇巨龙全力放出的大禁言术，更正，大静音术，真是非同小可，瞬间就达到了清场的目的。
“人家要得勤？那是你们懒！一个一个的，论文论文不看，申请申请不看，最新的动向完全不去把握，每天回来就知道睡觉——”
银龙长老舌战群龙，威风凛凛，压得一群传奇初阶、传奇二阶的巨龙不敢吭声：
“人家每一次要东西，不都是已经做出成果来了？
哪一次要东西，不是要把研究往前推进一步，当前研究的内容已经解决了，要开新的项目，才需要增加投入？
哪一次要东西，不是已经帮我们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钢龙巴斯托斯点头。金煌龙坦格利安点头。传奇会议中，直接拿到过格雷特好处，或者子嗣后代拿到过格雷特好处的传奇巨龙，纷纷点头。
巴蒂斯塔长老环顾左右，冷笑一声，乘胜追击：
“你们觉得人家要东西要得频繁，那只是因为人家研究速度快，出成果快！
——我问你们，你们是打算他在龙岛上待个几百上千年，慢慢研究龙族生育问题，还是打算他一鼓作气研究完，十年八年就出成果？”
——那肯定是越快越好啊！
研究得越快，龙族，特别是高阶巨龙，越早开始生孩子，越早开始补充战斗力！
而且，法师塔扎根在龙岛上，抽取的，也是龙岛的力量。研究得越快，走人越快，龙岛的力量被抽掉的越少！
“好吧，现在我再重复一遍——他需要一些传奇初阶的血肉。给，还是不给？”
“要血肉？”
“不是吧……现在就开始要血肉了，他到龙岛才几年啊……”
传奇巨龙们再次嗡嗡嗡地议论了起来：
“他想怎么研究？折腾克隆术吗？弄一批传奇巨龙的克隆体？那得多少资源啊，他的法师塔供得起吗？别又要来搜刮我们了……”
“血肉倒是不难的，我们作战的时候难免受伤，受伤掉下来的血肉，分他一点就是。”
“就是他别拿血肉去做别的事情……比如说，下个诅咒什么的……”
“这倒是不用怕的……合作这么多日子了，诺德马克法师的信誉还是很好的……”
“我不担心他的信誉，我担心他的下属！有心钻空子，总能找到路子的！”
巴蒂斯塔长老淡定地听着他们的议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小家伙要的是传奇初阶巨龙的血肉，又不是传奇二阶、三阶的……
“是啊是啊，那些死灵法师，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早些年，就有死灵法师想要钻进龙墓，最后是重伤退出的……”
“你说的早些年是什么时候？一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前？”
“那么早的事儿你还记着？”
“呵呵……这有什么记不得的……那时候我还年轻，在龙墓里和他打了好大一场，连龙骸都拆了五六具，那是我打得最畅快的一场……不是那一次，我还突破不了传奇呢……”
“那个死灵法师后来怎么样了？也传奇了吗？”
眼看着话题向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巴蒂斯塔长老脑门上黑线乱飞，不得不用力夺了一脚。咔嚓咔嚓，冰晶随着他的动作四散蔓延，连续冻住几位传奇龙族的脚底：
“所以，诺德马克法师的需求，诸位准备答应吗？现在开始表决？”
“表决表决……”
“别急，再讨论一会儿……”
“老家伙，你催得这么急干什么呀……”
传奇巨龙们乱糟糟地回答。巴蒂斯塔长老冷笑一声：
“我还不知道你们？不催，不催的话，你们能讨论到明年去！”
“谁说明年啊……我们最多也就讨论半个月而已……”
“半个月都不至于，再过五六天，就到了我轮值的时候了，之前肯定要讨论出结果的！”
巴蒂斯塔长老也就是年纪大了，性情温和，否则，真能劈头盖脸，飞出去一大片冰棱剑，给那些皮糙肉厚的传奇巨龙好好降一降温。
而现在，他也就是冷哼一声，慢慢趴下：
“你们速度快一点！我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立刻开始表决！到时候，谁还磨磨蹭蹭，拖三拖四的，受了伤找我治疗，我让他排最后一个！”
说着闭上眼睛，须臾，鼾声大作。一群传奇巨龙面面相觑，片刻，蓝龙赫弗伦卷起一缕清风，在巴蒂斯塔长老的龙角附近甩了一甩：
“嘿，老家伙！起来了！咱们现在就表决，不拖！有什么好拖的，拖一小时，拖一天，该同意的还是同意，不该同意的还是不同意！”
呼……
哈……
呼……
哈……
银龙长老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蓝龙赫弗伦摇了摇头，轻咳一声：
“这个老家伙……明明打算同意的，非要拖一个小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月辉小公主是他亲孙女，他要把宝库都留给丫头呢……”
“谁说的？不可能！”
“啧啧，老家伙，你既然没睡着，就赶快起来主持表决吧……”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呼噜声，再度摇撼起了会议厅屋顶。
硬生生拖足了一个小时，巴蒂斯塔长老才从“睡得打呼”的状态下爬起来，主持投票。
参与会议的巨龙，应到二十三位，实到十七位，十一位同意，五位反对，一位弃权……表决有效，同意提案。
接下来……
“一立方尺传奇初阶巨龙的血肉，折价多少金币？”
是的，按照之前的会议精神，龙族给诺德马克法师的所有投资，均由整个种族均摊。
涉及某些特殊的材料，只有某位巨龙的领地才有，或者需要某位巨龙付出领民、领地矿藏、血肉，包括精子卵子的，折价，然后整个种族给他补偿……
“魔法议会的悬赏收购清单，一滴龙血一千金币，有价无市。那是普通巨龙，一滴传奇巨龙的龙血，至少一万……十万……一百万金币！”
“不可能！龙族血肉，在龙岛根本卖不上价！”
“卖不上价我就去议会卖啊！卖完了，再拿金币来跟你们结算！”
“你试试看！试试看议会能出多少钱，能收购多少！一百万金币，他们整个国库，能出多少金币？！”
“这种已经被砍下来的血肉，已经流出的鲜血，扔了也是扔了！给你算一万金币最多了！最多一万！”

第一千六百五十九章 用有限许愿术增强龙蛋？不，我不掏这个钱！
相互争论。
相互吐槽。
相互谩骂。
相互吐火球、寒风、闪电……
会场上的讨论（骂战）不断升级。
当然，吐酸液的，和吐臭云术的，被大家齐心合力地踹了一顿。没别的，谁也不想待在一个酸臭熏天的地方，黑龙等少数龙族除外……
传奇三阶，传奇二阶，传奇初阶，连壮年巨龙和少数被允许进入此地的成年巨龙，也夹杂在里面，气势十足地发表意见。
不发表意见不行啊，龙族血肉的估价高一点，就意味着从他们宝库里掏的财宝多一点，龙族血肉的估价少一点，毫无疑问，他们就可以少支付一点……
当然，传奇三阶和传奇二阶的巨龙们，对此就不置可否。他们以后，也许，也是会需要贡献自己的血肉和其他东西的，现在价钱估低了，以后会吃亏……
这一次，巴蒂斯塔长老并没有插手估价工作。他很耐心地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
意见是要充分交换的，不吵明白，总会有哪一方觉得自己吃亏，以后会出现更大的问题；
但是，今天，现在，这会儿，一定要得出结论！不吵出结论来，谁也不许走！
不是巴蒂斯塔长老想要强迫他们，而是这工作不能再拖了。诺德马克法师的研究速度那么快，材料供应的速度，一定得配得上！
要不然，为了材料供不上的问题，他失去了研究热情，转换研究方向；
或者默许下面的魔法师磨洋工，把精力转到其他方向，偷偷摸摸地在法师塔塞一些小课题，和主要课题关系不大、和自己的兴趣与进阶方向关系很大的那种；
又或者，哪一天干脆不研究了，宣布结题，搬离龙岛……
谁吃亏？
吃亏的肯定不是小家伙啊！这样的研究者，任何一个组织，包括大沙漠那边的兽人，都愿意用全部力量供着的！
不趁他现在对龙族感兴趣的时候，赶快请他解决一些难题，等他这段时间热情消退了，再想拜托他进行研究，可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红日西沉，会议厅里的魔法阵发出光芒，取代阳光照明的时候，龙族们终于吵出了合适的估价方案。
一滴血一百万金币是不可能的，别说一百万，一万都是不可能的。毕竟，即便是魔法议会，收购龙血，支付的也是贡献点，而不是明晃晃、沉甸甸的金币。
而且，魔法议会的支付能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制收购。更何况，让这些懒得身上能积灰的龙族，万里迢迢，跑去尼维斯出售自己鲜血？
开什么玩笑！
而就地出售么……格雷特的法师塔有什么支付能力？
一穷二白，有点儿家底，除了诺德马克法师自己从精灵岛上打包来的全是从龙族那里敲诈来的。
难道要卖他们一点龙血，再把那些他们给出去的资源收回来？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碰到一个只进不出，吞吸大量投资的穷鬼，除了继续投资，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哪怕是传奇巨龙，也只好按照龙族的通行做法，用材料折算血肉的价格。唉……算来算去，都是内循环，好没意思。
外面的小世界，什么时候能打下来，什么时候能让主世界吞吸掉，从而反哺龙岛啊……
提供龙族血肉的方案就此通过。至于谁提供么，暂时不急——
特地割一块肉送过去是不可能的，要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战斗，谁受伤了，谁倒霉正好被剜掉一块肉。
当然，鉴于提供血肉的，都是战斗不小心、或者战斗力弱的倒霉蛋，他们被嘲笑是理所当然的，血肉被压价，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了，这个议题暂时告一段落。”巴蒂斯塔长老咳嗽几声，叫停了轰隆隆的议论声。渐渐安静的厅堂里，他又开启了下一个议题：
“关于用辅助方式觉醒的雏龙，可能不够强大的问题，诺德马克法师也给出了方法。
——他建议，用定向增强的方式，培育龙蛋和雏龙，让它们在破壳之前，觉醒之前，就让他们得到一定强化。”
厅堂里的噪音强度，再次从40分贝，瞬间飙升到了75分贝。如果不是许多龙族用传讯术，心灵连线，或者其他魔法方式讨论，恐怕飙到120分贝都有可能：
“定向增强？可行性高吗？”
“我是说，我们的龙蛋——在孵化的时候，本来就埋在冰层里，火焰里，酸液里，或者其他的东西里面了。再来一发定向增强，会不会对原本的环境造成影响？”
“会不会根本无法穿透原本的环境？”
“他们打算用什么方式增强龙蛋和雏龙？”
“咳、咳、咳咳。”巴蒂斯塔长老连咳几声，都压不下混乱的环境。迫不得已，将手里的申请书直接投射出来，在会议厅各个方向悬成光幕，让他们自己看：
“目前，第一阶段的研究设想，是染色体点位的定向增强。
具体方法，是参照之前，赋予眷属们龙脉的方法，用包括有限许愿术在内的大型魔法阵，将特定染色体点位提升到超凡层面……”
“有限许愿术”这个词无疑镇住了整个会议大厅。八环魔法，那可是八环魔法！
换句话说，17级魔法师起步，巨龙刚成年的时候也就15、16级，还没到能手搓这个法术的等级；
哪怕是壮年巨龙，会这个法术的，十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这需要大量的专项研究和实践，就连传奇巨龙，都不能保证肯定能正确释放。
“真要用有限许愿术吗？那么大的投资？”会议厅角落里，一位刚刚成功飞上天空龙城、取得旁听资格的成年巨龙颤抖着问：
“我们生个蛋都用不到这么多资源吧……”
“是啊是啊……”
“我们自己都不会这个法术……”
“有一发有限许愿术，不如直接给我们自己用了……”
“把有限许愿术用在龙蛋上，只有传奇才这么奢侈吧……”
花瓣型会议厅的外侧，只有发言权、大事没有表决权的成年巨龙、壮年巨龙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就连巴蒂斯塔长老也不由得叹气，和其他几位二阶、三阶的同胞对望了一眼，颇有些无奈：
有限许愿术那算什么？
那只不过是八环，八环而已！诺德马克法师在精灵岛上的时候，为了搞研究，就不知道砸过多少个了！
之前为了模拟雏龙觉醒，九环的【记忆编织】，他都一口气砸下去一百多个……唉，这孩子真是大手大脚惯了，泼泼洒洒，为了达到研究目的，完全不考虑消耗！
“所以……一个龙蛋，要砸几个有限许愿术下去？”
这真是个好问题。巴蒂斯塔长老不用问就知道，让这些龙族自己掏腰包，把龙蛋送去接受一发有限许愿术……或者几发有限许愿术，大概都不肯的。
开玩笑，一颗龙蛋，就值一发有限许愿术了吗？值一发【在大量研究基础上，推断出龙族的相关染色体，并进行定向增强】的有限许愿术了吗？
要用市场价评估，绝大多数龙族都会否定的！
他们宁可自己生，生了以后自己碰运气，孵得出来就孵，孵不出来拉倒，也不会掏这个腰包！
到时候孩子成功觉醒了，健康活泼，你说是有限许愿术增强过的原因？
我还说是我自己生得好呢！
巴蒂斯塔长老想想这个场景，也觉得太过美丽，完全没法看。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行了行了，用有限许愿术增强龙蛋，只是第一阶段。只要确定这个方案可行，接下来，就可以进展到下一阶段，直接用高能粒子定向增强！”
染色体超凡化的本质是什么？
是染色体点位里的分子，或者原子——这一点还没有完全确定，法师塔还在努力研究中——吸收足够的能量，然后进入跃迁态。
为了确定到底是哪个层面吸收能量，用什么方式、什么射线，能达到最高的能量输送效率，又怎样让指定的某个分子，或某个原子吸收能量……
“所以，诺德马克法师申请，建造一台大型的加速器，以观察细胞内的染色体原子跃迁。”
巴蒂斯塔长老面无表情，语气艰涩，一字一顿地读出这些全新的词汇。没等他念完，会场上就为了新一轮的大额投资，再度吵嚷起来：
“啥？”
“又要一台大型加速器？”
“那得多少投资？”
“上次的申请你看过了……哦，你没看……申请投资额太多，被压下了……”
“那是雷霆之主申请的……按说我们应该给他报酬，但是大家觉得，他至少得再打一年……”
巴蒂斯塔长老赶紧补充：
“好消息是，大型加速器这个东西，雷霆之主阁下已经申请过了。诺德马克法师同意，和老师一起分享这个加速器……
所以，我们只需要加快速度提供原材料就可以了。这台加速器造完，应该不会需要第二台。”
啊，可以共享啊？
一批投资可以同时满足两个人啊？
居然有这等好事！

第一千六百六十章 龙蛋？那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得加钱！
提供传奇龙族血肉，以供观察、实验。
议题通过。
按照需求清单提供大批原材料，以供制造大型加速器，进行研究。
议题通过。
巴蒂斯塔长老微微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这次运气不错，议程进行得挺顺利。当然，也可以说是小格雷特的成果足够亮眼。
这些老家伙，可以说格雷特的成果只能作用于龙族眷属，对龙族帮不上忙；
可以说格雷特的成果只能帮助成年龙族，对壮年龙族成功率不高；
可以说格雷特的成果虽然能帮助雏龙觉醒，但是可能拉低雏龙的素质，副作用不小；
但是，没有一个龙族能说，格雷特这几年，拿了龙族的这么多资源，是白拿的，是光吃不干活的，是吞了龙族的资源，全部用在自己的进阶上……
这话谁也没法说！这几年，格雷特的成功，一步一步，从易到难，逐步接近龙族生育奥秘的核心，那是谁都看得见的！
“所以……现在，第三个议题。”巴蒂斯塔长老喷了口龙息，一股凛冽的寒意卷过会议厅，让整个厅堂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十来度。
好在龙族各个皮糙肉厚，这种程度的龙息，也就是让大家醒醒神，顺便表达一下“我有话要说，都闭嘴”的意思。
果然，龙息掠过，会议厅整个儿为之一静。巴蒂斯塔长老悠悠道：
“第三个议题，诺德马克法师申请一批龙蛋，用于探索增强龙蛋和雏龙力量的奥秘。对了，提供龙蛋时，要求同时采集父母双方的染色体，方便定向增强龙蛋。”
说完这句话，他就耷拉下眼皮，再次卧倒，不言不语。几千年来，龙族还没有将龙蛋批量送出去的经历，这个要求提出来，果断是要炸一波的……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会议厅里安安静静，没有谁嚷嚷，更没有谁气急败坏，直接爆粗口。哪怕是心灵连线里，也并没有谁大吵大闹，只有轻声吐槽：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要走到这一步……”
“不弄走一批龙蛋，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是不肯罢休的……”
“话说，养龙果然是人类的终极梦想吗……什么龙骑士啊，什么与龙族签订契约啊，都比不上自己养一条龙出来……”
“唉，手里有核心资源就是好。想要这个要这个，想要那个要那个，就好像我们一定会给一样……”
“所以我们到底给不给呢？”
“给，当然给啊！都到这一步了，前面那么多资源都给了，谁就差这点了？不就是龙蛋么？我们缺么？”
“你当然缺的，我也缺，但是，并非每一支龙族都缺啊！反正只要是龙蛋就可以了，给他最低阶、最多见的那一种不就完了？”
“白龙！”
“白龙！”
巴蒂斯塔长老安安静静地趴着，胡须微微翘起，一下一下敲打地面。
嗯，三阶传奇金龙纳尔塔，二阶传奇紫晶龙基尔巴特，金煌龙坦格利安，大家都表示了赞同，而且，都确定了甩锅的对象……
“去找年轻白龙啊！反正他们只要想生，两三年生一窝并不是难事儿，无非就是不想生而已！”
高阶巨龙，传奇巨龙们谈笑风生，极其随意地，就决定了龙蛋的来源。什么？有年轻巨龙不肯？
拜托，那些“龙族之耻”、“不如鸡”的白龙，特别是青年白龙，生蛋那叫一个随意，交配一波生一窝，交配一波生一窝，十年能生好几窝；
十只雏龙，能有一只走到成年，就相当不错！
成年白龙有什么用？也就是比垃圾好一些罢了，遇到比较强的青年金龙，青年黑龙，都能被打得抱头鼠窜，不进阶到传奇，根本没法看吧！
这种程度的蛋，给出去五枚十枚，甚至给出去一百枚，传奇白龙自己都不心疼。
更何况，那些龙蛋又不是被干掉了，被吃掉了，今天给出去，过个一年两年，或许还回来的，是定向增强过的雏龙呢！
“胡说八道！！！”
传奇二阶，白龙瓦妮莎，尖声反驳。那是她的同族！她的同族！
凭什么这样随意的，谈笑风生的，就这样被决定了去向？
哪怕是龙蛋，哪怕是青年白龙的龙蛋，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调遣的！
“是啊，毕竟是龙蛋。”传奇二阶，黑龙卡尔玛，也沉声支援。黑龙虽然看不起白龙，但是，到了传奇之上，种族本身的禀赋区别，就没那么大了；
更不用说，相比金属龙、宝石龙，色彩龙和色彩龙之间，还是比较亲近一点的……
当然，他只支援了这一句，就自觉已经尽到了情分。接下来，还要看白龙瓦妮莎火力全开：
“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送过去，可能会被粗暴对待的！可能会被提前敲开的！很可能，一开始的研究方向，就没打算让它孵出来！”
“我们自己的孩子，那是无价之宝！让我们交出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你们银龙不交？金龙不交？——紫晶龙，翡翠龙，水晶龙都不提供龙蛋，偏偏要我们提供？！”
“因为白龙的龙蛋最多啊……”
传奇巨龙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吐槽。
龙蛋这种东西，银龙看得极其珍贵，金龙也看得极其珍贵，宝石龙更是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少掉一枚，巨龙父母能追杀到天涯海角；
但是，那些信奉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色彩龙，特别是白龙，就不当回事儿。
而且白龙好啊，白龙的龙蛋，孵起来特别简单，埋在冰雪里就可以了。小家伙的法师塔是在银龙领地上，别的没有，冰雪要多少有多少……
白龙瓦妮莎反驳，怒骂，奋力反抗。吵了能有一刻钟，她才渐渐放软口气，满脸哀悯：
“不管怎么样，毕竟是要夺走母亲怀里的孩子……总不能直接抢走……”
“所以你的意思是？”
“得给补偿！——没有足够的补偿，绝不可能！”
“那行啊，大家就聊一聊，一枚龙蛋什么价码吧。”巴蒂斯塔长老大大松了口气。不就是钱的问题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何况，金灿灿的金币，其实根本不用实际付出去的。最后，也是记录份额，在龙岛上内循环罢了……
“一枚龙蛋，最少十万金币！”
“开什么玩笑！传奇巨龙的血肉，都卖不上这个价！青年巨龙的龙蛋能值几个钱？高阶魔兽蛋都比它值钱！”
“血肉怎么能和孩子相比！那是我们的后代！后代！”
巴蒂斯塔长老努力咳嗽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们有多珍惜后代一样，刚孵化的雏龙，除了第一年能吃饱，后面几年大概率是吃不饱的，需要努力和兄弟姐妹抢食；
好容易过了雏龙期，长到幼龙期，父母就不再提供食物，幼龙们需要自己捕猎——虽然是在父母的领地上捕猎；
至于少年期的白龙，滚你！滚出领地，自谋生路去！
天晓得，龙岛上除了龙族，还有其他智慧种族，还有各种各样的魔兽呢！
他们银龙的幼龙，一般都是在父母身边过完青少年期，到了青年期才带上自己的财宝，出去游历，出去开拓领地的。
就这，领地还离父母不远，随时能得到同族支援。想父母了，或者想要学点儿什么法术了，随时回来撒个娇……
“别开玩笑了！一颗龙蛋？——我就举个例子，快要孵化的龙蛋，自付费用，送去接受一发【有限许愿术】的加强，肯不肯？”
“呃……”
那必然是不肯的。一发八环法术是什么价钱？
一发有大量研究做基础的，定向的，法师塔独家秘传的有限许愿术，又是什么价钱？
就看这些龙族给格雷特的报酬，宁可送龙族盟约，都不肯给自己宝库里的金币、银币、宝石、高阶魔法材料，就知道他们把财宝看得有多重了！
“一颗龙蛋，都不值一发有限许愿术！——你们怎么好意思叫高价的？要是叫了高价，等送过去的龙蛋孵化了，还被法术增强了，你们是不是要补法术的钱？”
这些话，都不用巴蒂斯塔长老亲自开口，其他各位传奇龙族，争先恐后，一顿狂喷。
传奇白龙瓦妮莎两拳难敌四手，又缺乏舌战群儒的口才，只能节节败退：
“那么，一颗龙蛋，和一方传奇巨龙血肉等价总可以了吧！——活着的孩子，总比掉落的血肉珍贵！”
“……那得是成功孵化、成功觉醒的孩子。现在觉醒成功率那么低……”钢龙巴斯托斯斜着眼角反驳：
“要不然，先支付十分之一的资源，等孩子觉醒了，再补偿一笔？”
“那不行！送去法师塔的龙蛋，谁知道他们怎么折腾，谁知道最后能觉醒多少？”白龙瓦妮莎下意识地喷回去。顿一顿，念头一转：
“……要不然，按照这个价格先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蛋，等雏龙成功觉醒了，我让他们按照有限许愿术的价格，向法师塔支付报酬吧？”
“我们给你钱，最后支付报酬，让青年白龙自己付？”这一次，就连传奇二阶的黑龙卡尔玛，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我说瓦妮莎，给青年白龙的资源补偿，你不会还想抽一份吧？！”

第一千六百六十一章 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给我加班！
雷霆之主有点茫然。
他把妻子放在天空龙城的住宅里，随便她愿意去给龙族伤兵治疗也好，愿意去自己的领地住也好，愿意去格雷特的法师塔，和那些自然牧师一起研究也好。
总之，世界是很广大的，生活是很丰富的，无论是想要走走看看、开拓眼界，还是想要干点儿什么，又或什么都不干只是宅着，条件都是相当优越的。
哪怕精灵公主嫌弃龙岛上的自然环境太过贫瘠，想要自己种出一片林子来，雷霆之主拿到的领地，有上千平方公里……
当然，安顿好妻子，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折腾了。在天空龙城的住宅里搞研究，到自己领地、到法师塔指点学生，到加速器所在的法师塔搞研究……
日子过得丰富又充实。而在这些安排中，毫无疑问，最吃时间、也最让他感到愉快的，要数去世界屏障之外作战！
轰！
轰！
轰轰轰轰！
轰炸那些狂风，轰炸那些黑色的长线，轰炸那些从小世界里跑出来的不明生物！
一发接着一发，每一发，都对法术构型进行微调，每一发，都炸出不同的伤害，炸出不同的结果……
这才是塑能系法师的纯粹！是塑能系法师的浪漫！更不用说，一次出去巡天，可以有半个月时间，独自站在黑暗的深空之中，仰望群星，俯瞰大地……
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了，到了要返回的时候，甚至有点恋恋不舍——如果大地上没有妻子，没有弟子，他完全可以在世界屏障之外多待几天，几个月都可以。
而这样出去爽了一把以后，回到天空龙城，就未免有点反应不过来：
“什么？我的加速器，需要的材料有了？”
“有了！”过来迎接他的金龙戴蒙德，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最新一次的会议得出决议，所有材料，加急拨付！现在各个领地都已经在整理材料了，半个月——哦，现在已经过了七天了，七天之内，肯定到位！”
半个月啊。雷霆之主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以龙岛的面积，半个月内所有材料到位，基本上就意味着住得远的龙族一得到消息就要出发，全速飞回自己龙巢，再全速飞回来。
龙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突然加快了做出决议的速度，还像是催命一样催材料？
世界屏障之外的战局没那么紧张吧？
“这个……那个……”
金龙戴蒙德眼神闪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雷霆之主好笑地看着这个朋友为难的样子，也不催促：
唉，龙族真是太坏了。又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来求他了，几个老家伙自己不开口，不派出对等的三阶传奇来接待，把难题全部推给戴蒙德……
何必呢？
何苦呢？
真有什么需要认真谈、认真讨价还价的事情，我照样甩开他，照样直接找你们谈的呀！
“那个……其实是诺德马克法师新做出了成果，又申请了一批新的研究资源……所以，两边的资源，就打包一起给了……”
咔嚓。
雷霆之主的笑容裂了。
感情我还是沾了我弟子的光？
戴蒙德这么为难，纠结来纠结去，只是为了避免伤害我的自尊心？
笑，笑，笑，笑到最后，笑回我自己头上？
“我知道了……我会和他好好商量商量的……”
他吁了口气，匆匆奔向自己的住宅。速度下去龙岛，速度去法师塔，速度和弟子商量！
那个新的加速器，要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准确度建造起来，还要预留下足够的接口，以备将来改建，增建，和更换新的高能粒子。
需要设计的，需要计算的，需要修改的，需要提炼材料的，工作量大得很呢！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传送阵中，旋即出现在自己领地上，又传送至格雷特的法师塔。法师塔里，已经一片热闹，各种欢腾：
“什么？我们要有新的加速器了！”
塑能系集体欢庆。新的加速器！新的，更大的加速器！
意味着更多的实验时间，更多的实验项目，原先那台小加速器做不了的实验项目！
与此同时，还意味着更多的指导——雷霆之主的亲自指导！这台新的加速器，是在雷霆之主的法师塔的！
咒法系、防护系集体欢庆。造新的，更大的加速器，意味着他们又有活干了！
更大一号的加速器，意味着，更多、更繁复的咒法，更强大的防护！这些都要重新设计，重新计算，重新刻画——
工作！
工作！
新的，巨大的工作量！
巨大的研究需求！
巨大的法师塔贡献点！
当然，还有巨大的跨越式进步。上次那个加速器做完，就有两位魔法师当场进阶，这个更大的加速器做完，能有多少人进阶？
三个？
五个？
甚至更多？
“不是吧……又来活儿了……”
变化系集体惨叫。材料，各种各样的材料，各种各样的稀罕材料，在法师塔外堆成了小山，甚至没法送进仓库：
那个加速器比法师塔都大了好吧！用于制造加速器的魔法材料，许多还是没有提纯精炼过的矿石，堆在一起的体积，超过了法师塔本身！
也就是法师塔现在人才济济，【化石为泥】、【化泥为石】，乃至各种防护系、预警系、保持环境稳定的法术都不在话下。
众多魔法师一起动手，在法师塔旁边的山谷里，紧急起了好几排大仓库，把那些材料分门别类塞了进去。
但是，想到要把那么多原始材料，冶炼的冶炼，提纯的提纯，打磨的打磨，融化的融化……最后一步一步，做出一个巨大的加速器，再于加速器上建造法师塔……
变化系的魔法师们，无论是炼金分支，还是变化分支，都集体惨叫。防护系，咒法系，他们只管后期加持法术，前期的准备工作，那全都是他们的！
“救命啊！活干不完了！”
“又要加班了……又要拼命加班了……”
“给龙蛋做测量装置已经快要累死了，怎么来了这么一份大活儿啊……”
而且干活速度还要快，还要准确，一丝误差都不能有。这可是传奇三阶的雷霆之主，点名打造的大型加速器，出一点岔子，说不定就会爆炸的！
到时候，雷霆之主未必会有问题，他们这些人，肯定会死的很难看……
“那个……要帮忙吗？”
实验室里忽然伸进来一只脑袋。严格来说，是只有一只脑袋，没有身子，那个干干净净、明光铮亮的骷髅，飘飘悠悠地晃了进来：
“你们好像工作很多，做不完的样子哎……要帮忙吗？要人一起干活吗？我们可以提供劳力……我们还有很多不死生物，可以一起帮忙干活……”
“滚！！！”
变化系的魔法师们齐声道。干活，干活，活儿太多，那也是他们变化系自己的活儿！
拿着法师塔提供的珍稀材料，灌着法师塔提供的精神力补充剂，干活干得累了，去法师塔提供的冥想室恢复精神力，然后继续滚过来干活……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高强度地压榨自己的精神力和体力，是快速进阶的不二法门！
平时想要这个机会还要不到呢！待在尼维斯，一天到晚，只能接触那些中阶的材料，高阶魔法材料只有少数几样，得扣扣搜搜地用，用来用去用到吐……
还是龙岛好啊！
各种各样的珍稀材料，高阶魔兽的兽骨，兽皮，兽血，富含能量的魔晶石，富含能量的矿藏，堆成小山，让他们随便用！
甚至还有龙墓里取来的矿石！
之前龙墓一行，就有两位大法师在测量新矿物种类的过程中，触类旁通，成功进阶了！
他们七手八脚，将骷髅头赶出工作室，狠狠摔上房门。死灵法师们哀声四起：
“抢不到工作……”
“抢不到材料……”
“变化系真是太贪心了，霸占着这么多好东西，也不说分一份……”
“行了行了。”格雷特头疼地捂住额头：
“这么多工作量，还压不垮你们？——那就再加一倍的克隆术工作！克隆过程中，尝试做一点调整，定点加强染色体，或者加入染色体点位，观察影响！”
“啥……又要加班了……”
刷的一声，格雷特身边六具暗金骷髅，同时举起了标语牌：
生前何须久睡；
死后自会长眠。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是死灵法师，我们不是巫妖啊……变成巫妖才不需要长眠了……”
“吵吵吵，就知道吵。”变化系的负责人，半步传奇，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背着手，在工作室里踱了一圈：
“要不要我写个申请，让尼维斯再派一批人过来？再派一批十七、十八级的大法师，嗯？反正造飞艇这种活儿，在尼维斯也是干，在这里也是干……”
“不要啊！”
炼金师们惨叫。再来一批人干什么？
分他们好不容易拿到的材料，抢他们好不容易拿到的工作吗？
绝不！
“给我多加一倍的咖啡供应！今天我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今天的下午茶我不喝了！给我个三明治！”
“我今天不去洗澡了！”
“呃……你能离我远点儿么？”

第一千六百六十二章 我们加班到死，所以老板又进阶了？
法师塔一片热气腾腾。各个学派的魔法师，都以最大的热情，忙了个四脚朝天。
大项目！
大计划！
进阶！
就在眼前！
从家里调人是不可能调的，完全不可能调的。哪怕是魔法议会，高阶法师也是有数的，培养也是需要周期的，不是像萝卜一样，可以一茬一茬从地里长出来的。
这些年来，雄鹰之国一批，太阳王国一批，龙岛两批，再加上开发新大陆所需，短期内，已经把议会的实力压榨到了极点。
毕竟，有高阶法师出去主持法师塔，就需要有同样的高阶魔法师在家里干活。制作魔法装备，制作魔法药剂，制作各种各样的器具……
举个例子，龙岛上这么多魔法师全力研究，需要的装置和药物，难道全靠手搓？少不得从尼维斯大批大批地送过来。
别说这些物资，就算是运送物资用的飞空艇，都要有大批人手制造，修补，维护。霍尔海峡，以及与相邻光辉教廷治下相邻的其他防线，也需要有人不断巡视……
“大伙儿加把劲！今天要完成三只克隆术炼金器具的制作！黑鸦沼泽那边催得紧，别让他们看笑话，想方设法把骷髅塞进来干活！”
死灵法师的不死生物，和变化系的魔偶，在劳动力市场一向是竞争对手。
说实话，不死生物又便宜，量又大，还带一点简单的灵智。如果不是正常人对不死生物都有点害怕和忌讳，只怕不死生物要取代魔偶，成为魔法师最好的帮手……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今天这一箱星辉石，一定要提炼完！——这可是大加速器中枢的必备材料！”
“不是吧……老师……这是要累死我们啊！”一间工作室里，三名中阶法师扯直了嗓子哀嚎。下一刻，啪啪啪，三人头上，各自挨了一巴掌：
“工作！工作！这么好的机会，不晓得抓住，还在怕苦怕累？你看你们小师弟拉鲁，勤勤恳恳工作，从来不抱怨，已经快要进阶了！”
工作室角落里，距离门口最远的一张桌子上，第四名中阶法师，十级炼金师拉鲁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对身边的对话恍若无闻。
他戴着一副巨大的防护眼镜，面前一块巴掌大的紫色矿石悬浮在半空，里面星星点点，不停地有亮光闪耀。
这位魔法师将精神力渗透入矿石当中，沿着矿石的纹理和能量，一点一点“抚摸”过去：
一颗，一颗，又一颗，针尖大小的亮光闪动起来。这些亮光，就是星辉石当中的星辉，也是他需要提炼出来的有效成分。
拉鲁将精神力分成无数细丝，裹住一颗一颗星辉。那些星辉，沉睡在星辉石当中的时候安安静静，一旦被精神力裹住，提炼出来，立刻开始躁动。
如果不是精神力细丝妥善包裹，一旦接触外界，就会立刻燃烧焚毁，量稍微大一些，甚至会发生爆炸。
目前，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提炼，只能用魔法师的精神力包裹。一块星辉石，只能提炼一次，当它裂开的时候，所有的星辉必须快速送入专门的封印匣……
拉出一根精神力细丝，对于十级魔法师只算是抬抬手指，拉出一百根精神力细丝，就相当于普通人扛了上百斤的大米，还要健步如飞。
而拉出二百根、三百根、四百根细丝……
拉鲁的额头一点一点渗出汗水，细细密密，渐渐由淡薄的湿气，变成了绿豆大小的汗珠，又变成黄豆大小，凝聚、流下。
他压根儿没有心力去顾及那些汗水，仍然瞪大双眼，用全副的心力注意着面前的星辉石。再拉一根出来，再拉一根出来！
我还行，我还可以再撑一撑！
这种细细密密的炼制工作，虽然瞬时强度不大，却是剥茧抽丝，好像是将自己的精神力放在沸水里面，用缫丝工具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拉鲁一直撑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感觉已经快到极限，才奋起余力，将剩余的精神力向外一撑——
“咔嚓！”
面前的星辉石陡然爆开，化为大大小小的紫色碎石，粉末更是扑了拉鲁一头一脸。
拉鲁仗着有防护眼镜保护，并不搭理那些粉末，赶紧将精神力向下一沉，裹着点点星辉，注入面前的封印匣中。
几声轻响，匣盖自动合上，表面光华流转，封印开启。到这个时候，拉鲁才松了一口气，一头磕在桌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抓起一瓶精神力补充剂，大口干了下去。
这一口干下去，闭目冥想片刻，干涸的冥想世界中，蓦然涌入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清爽，甘冽，如清泉，如熏风。
拂过冥想世界之后，周围的元素力量，都开始快速向他们聚集——
“这是要进阶了？”
过来下达任务的高阶法师，以及三位中阶法师，四颗脑袋一起转了过去。须臾，高阶法师往自己身上拍了一个加速术，步伐悠然，似缓实疾地走在弟子前面：
“让一让！让一让！去冥想室！诸位让一下！”
走过路过，拽着一串漂浮碟掠过的魔法师们，无不对他们师徒投以羡慕的眼神。瞧瞧，这就又进阶了一位！
高强度工作，特别是高强度提炼珍贵材料，高强度制造强力魔法装备，真是炼金师进阶的不二法门！
拉鲁一头扎进冥想室，闭关去了。至于他的任务份额么——
“你们三个分一分，这几天一定要做完的！下一个工序等着呢，不能拖进度！放心，等他进阶成功了，他会把你们干的份额补回去的！”
“什么！老师，这要累死的！真的要累死的！！！”
三名中阶法师惨叫得像是同事阳了回家躺倒，必须承担同事工作的社畜一样。他们的老师毫无怜悯，直接喷了回去：
“干活！有惨叫的时间，还不如多干点活，早点干完，早点结束！——你们要是也能进阶一次，干这点活儿，那就更轻松了！”
“我们要是进阶了，压上来的任务不就更多了吗……”
“以后要立下规矩，进阶要轮流着来，不能一个组一下子都去进阶……都去冥想了，谁干活儿啊……”
三位中阶法师嘟嘟囔囔，到底还是把拉鲁桌上剩余的矿石分了一分，开始努力工作。
然而，拼死拼活干了三天，好不容易等到拉鲁进阶完成，接过他们的工作，没几天就得到了一个噩耗：
“星辉石不用这样提炼！”
“星辉这种东西会爆炸，主要是会和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剧烈的反应！不但是氧气，连氮气都会反应！”
“想要提炼，只要在低温环境下充入氦气，然后直接粉碎、过滤就可以了！有足够的氦气保护，一台提纯机，一天可以提纯一吨矿石！”
“黛博拉大法师刚刚研究出来了这个方法，已经闭关进阶，冲击13级了……说明方法是正确的，世界的反馈也是丰厚的！”
四位中阶法师，包括刚刚进阶十一级的拉鲁在内，眼前都是一黑。好半天，拉鲁才缓了过来，颤声道：
“……所以我们之前勤勤恳恳，到底是为什么啊……我们加班到死，就是为了高阶法师又进阶了吗……”
吐槽也没有用。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个世界虽然没有这句话，魔法师们却都认同这一点——
谁叫你不去研究的？
谁叫你不探究“星辉”，以及其他各种高阶材料的本质的？
那么多提炼出来的星辉放在手边，你就不会自己克扣一点儿，自己设法倒腾着研究？
只会老老实实努力干活，反复磨炼精神力，来寻求那一点进阶的气息，活该你进阶太慢！
“这个方法效率挺高……就是氦气比较难弄……”
长久的沉默之后，拉鲁把手里的矿石往桌上一抛，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紧接着，那颗矿石反跳起来，砰地一声砸到他额头上：
“笨蛋！氦气又不用我们来弄！都是靠那些塑能系的魔法师手搓！我们为他们打造加速器，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活，也轮到他们帮我们干活了！”
“老师！你不高兴也别打我啊！”
无论如何，大加速器的制造，带来的进阶潮还是相当喜人的。不但龙岛法师塔如此，就连尼维斯那边，也是一片欢呼：
“快快快！飞空艇准备好了没有？这次要容量最大的，要两艘！——龙岛那边，有大量高阶材料要运！”
“尽快运回来，尽快提炼、制造！雷霆之主等着用呢！”
“都管住手啊！烈阳之冕阁下亲自押运！天上还有龙族看着！——要分成，要取一部分做研究，要取一部分做自己的魔法装备，都等完成制造工作再说！”
“按照惯例，提供的原材料，都是制造装备所需原料的五倍，甚至十倍。只要你们制造成功率高，剩下的原材料，足够你们用的！”
“大伙儿都加把劲！最近一个月，龙岛那里，已经进阶了三位中高阶法师了，我们这边可不能输给他们！”
雷霆之主，以及诺德马克法师，在前面为尼维斯开拓，他们这些守家的人，唯有努力工作，才能不辜负如此大量的资源！
只要努力工作，进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第一千六百六十三章 龙族们，你们的苦力又来了！
拜尔博大法师，更正，烈阳之冕阁下，经过一番唇枪舌剑，艰难地争取到了押运物资的任务。
魔法议会，确切地说，是魔法议会的最高委员会，传奇会议，不肯放他走：
“塑能系已经好久没人坐镇了！你的老师离开了那么长时间，你才刚来多久，又要跑掉！”
“老师离开了那么久都没出事，说明偶尔走开一下也没问题！”拜尔博传奇奋力反抗：
“再说了，我又不是一去就断了联系，还是会处理日常事务，给学派的魔法师定方向，批阅论文的！到了老师的法师塔，我还能借法师塔通讯呢！”
“你的第一座永恒之井法师塔还没建好！”变化系的【翠玉冠冕】阁下也沉着脸拦阻。这么大的工程，负责人不看着怎么行？
“让他们先停工得了，反正有些材料还没提炼完。”拜尔博传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精灵森林里的永恒之井，和尼维斯周边的，还有些不一样，有些数据我还要校准一下。这次过去，正好和老师沟通沟通，核算一下数据。”
这么大的事儿，你到开建了、建了一半了，基坑都挖好了，还要重新核算数据啊？
翠玉冠冕阁下一时间满肚子的槽不停翻腾，如欲滚滚而出。还没开口，防护系的【时空壁垒】阁下已经皱眉道：
“你去龙岛了，我们这里的防御力量，就少掉很重要的一环了。塑能系传奇，一向是我们最强的攻击力量，和最强的威慑力量——”
“哎呀，走开一个月没事儿的。”拜尔博传奇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我们这里不是已经有两位精灵传奇，和两条龙补位置了么？再说了，光辉教廷那边，最近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光辉教廷是真的腾不出手来。先是布洛林王国那边，尼德兰地区一场大战，余波袅袅，经久不息。
尼德兰地区独立，卡佩王国独立，布洛林王国本土占据的地盘，瞬间少了三分之二。王国的财政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具体表现在，王室的破产状态还没有结束……
尼德兰地区已经宣布了新教，也就是宣称【因信称义】的教派为合法，明着和光辉教廷打擂台；
卡佩王国虽然没有这样宣布，却和新教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新教的神父想要在卡佩王国领地内行走，传教，基本上，不会被地方领主逮捕……
这种情况下，光辉教廷想要从布洛林王国搜刮点儿什么，都得悠着来。而相对的，魔法议会，乃至整个肯特王国，防御压力也就轻了一大半。
至于莱茵王国七大选侯，北部边境面对野蛮人的【白狼】阿斯坎伯爵，和东部边境面对吸血鬼黑森林的【黄金狮子】萨克森伯爵，也和新教徒眉来眼去。
阿斯坎伯爵，甚至把那位提出【因信称义】完整理论的半步传奇苦修士，派兵直接抢到自家城堡。名为囚禁，实为保护和供奉。
就连教廷派兵过去，要求提人，阿斯坎伯爵都没有放！
这种操作，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声，边境实权领主，就是硬气。
而当前被炸了光辉圣城，正在舔伤口的教廷，暂时也自顾不暇，只能恨恨地嘀咕一句：
“我看那头老白狼还有几年可活！三年？五年？等他死了……哼！”
唉，【黄金狮子】萨克森公爵年富力强，眼看着再活五六十年，完全不是问题。他女儿五年前也顺利出嫁，顺利生下子嗣，虽然听说生产过程中有异教徒保驾护航……
但是，当场没有抓到把柄，事后人家母亲健康、孩子健康，产后恢复一切正常。教廷除了替那个孩子举行洗礼之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倒是【白狼】阿斯坎伯爵已经快要死了，虽然有五个儿子，奈何最强的一个也刚刚进阶天骑士，拿起家族相传的圣剑，勉强能挥出传奇一击；
其余四个儿子，以及家族的其他男丁，包括他弟弟【大熊】阿尔伯雷的儿子，孙子，重孙，总而言之，就没有一个可以扛住家族的！
等这老头死了……等这老头完蛋了……
哼哼哼哼！
光辉教廷的想法，魔法议会有过推演，有过猜测，却也暂时没有应对。就算有应对，也轮不到拜尔博传奇出力——
反正距离发生变故还早，不如踏踏实实地打好基础。经过一番争执，他悠悠然踏上飞空艇，亲自押送材料，奔向龙岛。
这次运送的材料里，有传奇级别法师塔的塔灵组件，一定不能出问题的！值得他亲自走一趟！
“居然真的放他走了……”
“不然怎么办？一位传奇，铁了心地要去一趟，你把他关在家里不放出来？”
“唉，龙岛啊……”
几位传奇站在通天塔中，目送飞空艇扬帆远航，各各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叹了口气。
一位传奇进入对方传奇的领地，最好事先打招呼、事先报备，否则，极大概率会被认为具有敌意，遭到驱逐或者打击。
他们这些老家伙，恐怕这辈子，都无缘踏上龙岛了。真羡慕雷霆之主这一系，不，真羡慕某个娶了龙族姑娘的魔法师啊！
拜尔博大法师手扶着飞空艇的窗台，遥望脚下翻滚的波涛，心头也满是激动。龙岛啊龙岛，托老师的福，不，归根结底还是托小师弟的福，他居然有机会去一趟！
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厚着脸皮，削尖脑袋也要抓住！没准儿，还能去天空龙城转一圈呢！
对了，给师娘的礼物，要不要再增加一点儿？虽然师娘不指望他们上贡什么……但是，把师娘这里的好感度刷上去了，老师骂他，也能骂得轻一点儿！
出乎拜尔博的意料，雷霆之主并没有骂他。飞空艇到达，随行的魔法师们指挥着魔偶开始卸货，雷霆之主只看了一眼材料清单，就扔过来一张单子：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忙干点儿活。——这是最近我的实验记录，你核对一下数据，计算一下法术构型、理论数据和实际数据之间的差额，再研究一下到底是为什么。”
拜尔博传奇双手接过，往上扫了一眼，两腿就是一软。老师……老师你最近这是做了多少次爆炸试验？
我研究这个法术模型，都是把实验交给太阳神维拉科恰去做的，自己躲得远远的，靠现场回收的材料、装备、魔偶进行记录；
老师您……您自己上啊这是！
然而老师有命，他也不敢不从。捧着单子通过传送门跳转，到了菲尔碧的法师塔——更正，到了格雷特领地上的法师塔，那座暂时归菲尔碧使用的加速器。
从法师塔中枢当中，按照清单调出记录，越看头越大，越看腿越软：
老师不愧是老师啊！
光是最近这段时间，在世界屏障之外，少说也炸了两三百次了！而且，他之前的法术模型，只能把爆炸威力推到传奇初阶全力出手的地步；
老师研究出的模型，已经推到了传奇二阶全力出手的地步。目前，正在不停地调整方案、调整法术结构，研究到底需要多少装药量，才能把这个法术推到传奇三阶？
“师兄，你也过来啦？”
菲尔碧大法师裙裾飞扬，裙角边电流丝丝闪耀，含笑推门而入。拜尔博传奇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记录：
“我过来送个货，被老师抓差了……唉，这么多东西要算，要核对，要研究，我什么时候才能腾出时间，上天空龙城去看看啊……”
菲尔碧大法师的笑容微妙地僵了一下。天空龙城，她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什么机会去天空龙城看看。
老师的说法是：“你现在缺的不是这个，赶紧到传奇，然后我带你上去！没到传奇之前，给我把精力都用在加速器上！”
“这个，老师大概有安排吧……师兄，你要不要看看加速器？看过一遍实物，心里有个数，家里想造的话也可以再造一个……”
“不用！”
房顶上，雷霆之主的声音，突兀地从扩音器里响了起来：
“你快点计算法术构型，把这个法术弄明白了，我带你去世界屏障外面看看！加速器什么的，回来再研究也是一样！”
菲尔碧大法师：……
这没有自己的法师塔就是惨啊，她在法师塔的权限，和老师是一样的。她在这里讲话，老师随时能看见，能听见，能插话……
拜尔博传奇：！！！
可以上天空龙城！
可以到世界屏障之外！
太好了！
抱紧老师大腿就是好！登临传奇以后，想要再进一步，就要为世界作出更多的贡献——
有什么比到世界屏障之外捞东西，做贡献更直接的呢？
感谢老师！
赞美老师！
“看我干什么？”雷霆之主悠悠地瞥了金龙戴蒙德一眼：
“他是我的弟子，塑能系新晋传奇。我那个轰炸的法术，是他先发明，我再改进的。——你们不是缺战斗力吗？缺打手吗？给你们添个打手，还不是好事？”

第一千六百六十四章 拜尔博：老师，我还不知道你就把我卖了啊？
添个打手不能说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大大的好事。
自从那个小世界压过来，龙族已经加班加得很厉害了，连睡觉的时间都压缩掉了一半。每次出战，能有三分之一，身上添了伤势回来，需要治疗者出手才能愈合。
巴蒂斯塔长老每次为同族治疗完毕，眼里的忧色，都会沉重一分。出去的战士伤势越来越重，恢复越来越慢，总有一天，会有同族必须带伤出战……
伤势不好，勉强出阵，就会越来越糟。再这样下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必然会有传奇陨落的！
这时候，能多个帮手，就多个帮手，能多个人帮忙打架，就多个人帮忙打架……拜尔博好歹还是传奇呢！传奇一阶，那也是传奇，不是吗？
“那……他出战的话，要报酬吗？”
“你说呢？”
雷霆之主斜睨。报酬是不可能不给的，没有免费的法术，也没有免费的服务。当然，考虑到拜尔博只是传奇一阶，报酬不用像他这个老师这么高……
“那……他要在龙岛待几天？”戴蒙德想了想，谨慎地询问：
“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我去和长老们说，给他开一个临时的权限，可以进出天空龙城？”
“临时？”雷霆之主嗤笑：
“为你们战斗，为你们冒险，为你们到世界屏障之外，去对抗从未见过的强敌——就这，只值一个临时性的权限？用完别人，就不欢迎别人再来了？”
“永久权限是另外的价钱！”戴蒙德挺起胸膛：
“这要算在报酬里面的！”
雷霆之主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总之，在各种讨价还价之后，双方终于敲定了报酬的价码。拜尔博传奇人还在法师塔里，没日没夜帮老师算法术模型，就已经被老师卖了出去。
讨价还价的过程，包括但不限于：
“传奇初阶能干多少活？人类的身体强度，和传奇巨龙不能比吧？”
“那个爆炸魔法你们看过了不是吗？传奇初阶全力一击的规模，拜尔博至少能一天来十发！”
“出世界屏障，需要我们支援保护的话，要扣钱啊！”
“我亲自带他，不用你们操心！”
“带他到天空龙城参观一圈，安全飞出世界屏障之外，不算报酬了？这部分要扣掉的！”
“原来参观龙城能卖门票啊？多少钱一张，我先买十八张，魔法议会的传奇们一人一张！”
“喂，好像议会的传奇，扣掉你和拜尔博，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吧？”
“先买着呗……最近议会发展态势喜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多了一个传奇了呀！”
吐槽归吐槽，讨价还价归讨价还价，这个人情，龙族还是领的。于是，拜尔博传奇第一次踏上天空龙城的时候，得到了相当正式的礼遇——
有专门的传奇龙族引导，带领他从地面飞上，由天空龙城的引导光线接应，踏入天空龙城大门；
踏入天空龙城之后，交给另外的引导者，领着他先参观了龙城的几个重点区域。比如大会议厅，比如龙族的休息娱乐场所，比如小格雷特奋战过的医疗所等等……
当然，顺带还在天空龙城边缘转了一圈，让拜尔博传奇看了一下龙城的外层防线，和最外层防线，看了看各个阵地上奋战的成年龙和壮年龙。
最后，与世界屏障外撤下来的传奇巨龙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餐……
拜尔博被安排在两位银龙之间，面前是一盘看不出来源的肉块、一盘看不出来源的可能是鱼块、一盘看不出来源的绿色植物、一盘晶莹的甜点……
每一盘都散发着强大的能量，一看就是高阶魔兽，至少是中阶魔兽的身体材料做成的；
每一盘的量都非常大，盘子直径两尺，里面的菜肴少说也占了一尺半，堆高至少半尺；
就这，餐厅里雾气隐隐约约，凝聚成人形，有无数类似隐形仆役的存在等着上菜。左顾右盼，左右两位银龙面前的盘子，都比他大一圈，盘子里的菜也比他堆高了一倍……
“这是清蒸冰海点金鳗，请。”左手边的雌性银龙笑得从容优雅，手里的餐刀挽出一个刀花，在自己的盘子里轻轻一划，切下一块晶莹剔透的鱼肉。
拜尔博传奇跟着她的动作，在自己面前一尺半长的鳗鱼段上切了一块。这段鳗鱼，直径都能有一尺半，放在盘子里，感觉很委屈盘子……
他小心叉起那块软乎乎、颤巍巍，一半是雪白的鱼肉，另一半是半透明的脂肪的鳗鱼，轻轻放进嘴里。
舌尖一抿，入口即化，霸道的香气上冲大脑，下冲胃肠，从头顶到尾椎，整个儿浸没在内。
与香气一起炸开的，还有丰富的元素力量，哪怕是传奇的身体也受用非常……
“这条冰海点金鳗，是一群高阶鳗鱼的头领，按照你们的分类，大概是17级。”右手边，雄性银龙也吃了一大口，享受地眯起眼睛：
“从龙墓附近的冰海里活着抓上来，活着放进蒸笼，才有这样的鲜美。拜尔博阁下，您怎么了？”
拜尔博：“……”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技艺烹饪的，对了，还有，用的是什么烹饪工具。
让一条17级的鳗鱼魔兽，老老实实被蒸熟，表皮晶莹光滑，没有半点破损，需要的技巧不是一点两点……
不过当前并不是请教烹饪技巧的场合。雄性银龙见拜尔博并不开口，也不追问，微微一笑：
“对了，旁边那个碟子里，是雌鳗肚里的鱼籽，风味别有特色，请一定要尝试一下。”
拜尔博传奇依言拿起勺子，伸向鱼盘角落里的小碟。才伸到一半，一个半透明的法师之手已经拦在面前，向他指了指鱼盘角落里单独配的勺子：
“金属的味道，会破坏鱼籽独有的风味。吃这个，最好用专门配的贝壳勺，味道上佳。”
拜尔博传奇照着银龙的指点舀了一小勺。半透明的鱼籽在舌尖爆开，“波波”轻响中，淡淡的海水味道，和鱼籽的鲜味、咸腥味一起萦绕口腔。
单以味道而言，并没有怎么惊世骇俗；但是，鱼籽爆开那一刻，极其庞大的、新鲜的生命力，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舒畅的呻吟。
拜尔博努力忍耐着不发出声音，不闭上眼睛仰起头，只是轻轻眯起了眼睛。他深吸气，深呼气，反复三次，才把这口鱼籽咽了下去。
停一停，左手边的雌性银龙，又继续为他指点：
“这是低温慢烤冰川长毛牛肉排。最好的牛排，采用干式熟成工艺，要在专门的魔法阵和炼金器皿内放置60天以上，才能达到最完美的风味。”
这又是几级的魔兽……我在尼维斯吃的牛排，哪怕是五级蓝角牛的牛排，也只需要熟成30天而已，时间再长，风味也并不会变化……
拜尔博大法师一边默默嘀咕，一边打量着面前盘子里的牛肉。紧密的，微微发硬的外壳，锁住丰沛的肉汁和油脂，为牛排保留了充足的风味。
问题是，这块牛肉——可能是肉眼部位——面积至少有1.5乘1.5英尺，厚度，足足一巴掌厚，看肉上的纹理，应该最多只有整块肉眼的四分之一。
所以，这头冰川长毛牛，有多大？
“只有15级以上的冰川长毛牛，牛群里最强的领头公牛，在最好的季节里吃足了苔藓和野果，才能长出这样丰富的脂肪——贵客，请品尝。”
拜尔博传奇拿起餐刀，划了一下，没划动。再给餐刀丢上一个【高等锋锐术】，继续划，这一次，顺利切开了牛肉烤得发硬的外壳。
粉红色的肉汁汩汩流出，拜尔博传奇小心地切下半寸见方的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咦，居然入口即化？
身边的雄性银龙笑得含蓄又骄傲：
“只有青年末期、刚到成年期的公牛，才有足够鲜嫩的肉质。再长哪怕一年，肉质就老了，没有资格招待贵客。”
他在两位银龙的指点下，又挨次尝过了旁边那盘绿藻。每个菜吃一口，吃两口，盘子里的菜肴才少下去一个角，就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扔出法师之手，隐蔽地揉了揉肚子：
啊，好饱……
飞快斜了一眼，左边，右边，两位银龙面前，三个盘子都已经一扫而空。见他看过来，雌性银龙微微点头，礼貌的微笑里，几乎有点虎视眈眈的味道：
“烈阳之冕阁下，我们再尝尝其他菜肴？——下一道！”
身后脚步轻轻，云雾凝成的法术仆役，发出恰到好处的脚步声，从他侧后方上前。轻轻一敲，面前的餐桌已经延伸出去老长一截，又有三个大盘子被放在面前。
“这是碧云珠的果实，只在冰火力量平衡的冰川上生长……”
“这是龙墓内部，蓝雪羊的羊排，带着奇妙的生死之气……”
“这是蜜汁星点雀，龙岛上飞得最快、最警觉的鸟雀……”
拜尔博传奇：……嗝！晚餐能打包么？

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拜尔博：老师你想让我连轴转多久？一年？
打包是不可能打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包的。传奇自有传奇的尊严，当然，也有传奇的面子。当着龙族，越发要撑住了——
当然，宴会以后再要一份新的菜肴，借口“小格雷特还没吃过这些”送去法师塔，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师兄关心小师弟么，这并不丢份。
拜尔博传奇快去快回，前脚踏出传送阵，把东西一丢，后脚又回了传送阵。天空龙城那么多的秘密，他简直舍不得离开一刻——
这些无形无质的能量，是怎样被约束成有形的实体，做成地板，屋顶和墙壁的？
这些魔法阵，是用什么方式进行身份识别，把得到许可的人放进来，把没有得到许可的人拦在外面的？
尤其是，世界屏障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的？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和天空龙城的顶部结合的？
老师，不要拽我，让我多留一会儿，我要再研究一下这个世界屏障……
除了帮老师计算法术模型，牢记、默背、掌握法术模型，以及跟着老师飞出世界屏障之外，执行打手任务之外，拜尔博传奇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研究上。
睡眠？
不存在的，到了传奇境界，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身体，不用一天睡足八小时，也不至于没有法术。能不睡就不睡，实在觉得累了，冥想几小时，起来照样精神抖擞！
拜尔博努力轰炸、努力收集数据、努力研究，恨不得把自己分裂出来，当场长出八个脑子，分别研究八个不同的项目。
哦对了，他还要争分夺秒地看加速器的相关资料，以及相关研究报告……
连轴转的日子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晃，就到了该离去的时候。跟随飞空艇过来的魔法师们，完成了卸船、清理、维护，装船的工作，第三次来请拜尔博：
“阁下，该出发了。”
“阁下，说好半个月就回，您已经拖了一天了。”
“阁下，尼维斯那边还等着呢。那边的工期也不能拖了。”
“阁下！”
拜尔博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三步五回头。走到一半，雷霆之主缓步过来，扔下一句：
“你可以在这里留个传送坐标。有空就过来转转，做研究也好，战斗也好，都可以。”
……顺便还能从龙族那里薅点儿羊毛不是吗？双赢的事！
啊……老师，你这是要把我压榨到死啊……不但在龙岛的这半个月连轴转，返回尼维斯以后，也要连轴转了……
白天在尼维斯干完活儿，指点完弟子，看着他们推进永恒之井的工程进度。等所有人下班了，休息了，冥想去了，再一脚踏进传送阵，奔到龙岛，继续干活？
该研究天空龙城的研究天空龙城，该上去战斗的上去战斗，该研究加速器的，继续研究加速器……
“是啊是啊！师兄，你就在这里留个传送坐标吧！”格雷特跟着过来送行，闻言抓住拜尔博的袖子，用力拽了一拽：
“留个坐标，有什么事情，我请你帮忙也方便啊！最近的研究项目太难了！帮手多一个好一个！”
“行……行……”
哎，反正法师塔是格雷特的，他亲自开口让留个坐标，就连龙族都说不出什么来。至于天空龙城的传送权限——
永久权限，这不是已经开了吗？
格雷特说“最近的研究项目太难了”，并不是假话。事实上，无论是菲尔碧大法师，还是雷霆之主，在加速器的研究方面，都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高能粒子击打原子太麻烦了！
强大的高能粒子流，击打原子，那好比是一把霰弹枪，轰的一声打出去，打中多少、打中哪一颗原子，听天由命；
用单个的高能粒子，一个一个发出去击打，那又好比是在一公里外，拿着飞镖扔一根藏在大棉花团里的针尖。
扔飞镖的人手劲儿固然大，能把飞镖扔出一公里的距离，但是，要打到棉花团、还要再打到那个针尖，这个概率，就低得让人想哭……
当前的方案，是在加速器的最后一步，整合上一个【有限许愿术】，让飞出去的高能粒子准确地砸到目标上。
但是，之前无所不能，甚至可以精准操作染色体的有限许愿术，第一次遇到了麻烦：
“啊……为什么有限许愿术锁定不了高能粒子啊？”
雷霆之主默默无语。菲尔碧大法师皱着眉头转来转去，完全摸不着头脑。至于格雷特：
“不知道呀！”
格雷特干脆地一摊手，表示认输，放弃，不要问他。
这个法术，他是在永聚岛上，向精灵长老们学会的——基本上是学到了“能用、掌握法术符文、能刻印镶嵌入魔法阵”的地步。
但是，其中的原理？
原谅他没有深入研究过……
锁定不了，就只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探索着、尝试着，慢慢来。比如说，修改粒子枪的轨迹，尝试更加精准地进行打击；
比如说，对粒子枪的打击对象进行加工，例如把金箔碾得更薄一些之类；
再比如，疯狂实验、疯狂计算，计算一份样品当中，分子的位置、原子的位置，来给高能粒子提供指引……
“唉，好麻烦啊……”菲尔碧大法师眉头紧皱，无意识地揉捏着腕上的手镯，指尖噼噼啪啪，电流不停作响。
这枚手镯，是变化学派那边刚送来的，打算做一个新的空间储存装备。
当然，在拥有空间储存能力的同时，它也需要具备一定的装饰功能，所以先做好镯身、镶嵌好宝石，请菲尔碧大法师鉴赏一下——
一指宽的黄金手镯上，十二颗各种形状的宝石环形排列。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方形，长方形，梨形，水滴形……
形状不同，颜色迥异，在菲尔碧大法师的手腕上旋转出一片璀璨。转着转着，猛然间，一道凌厉的光束飞射而出，打在墙上：
滋啦！
“师姐你干什么啊！”
格雷特用力往后一跳，惊魂未定。还好，还好他躲得快，不然这光束就要砸他身上了！
法师塔的墙壁都自带防御的，被这光束砸上去，还砸了一个小坑！他的法师袍，他的身体，可没有墙壁这么坚硬！
“我……我没干什么啊……”
菲尔碧大法师有些茫然地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镯，右手拇指从左腕移开，再按上去，再移开，再按上去。电流再一次闪烁起来：
滋啦！
滋啦！
滋啦——
“又有了！”
“好强的电流啊……所以说，电流通过红宝石，就会激发出光吗……”
菲尔碧大法师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猛然一转身，裙裾飞扬，差点儿打到了格雷特膝盖上。
不管格雷特在后面“哎哎”地喊，她一头扎进自己实验室，砸上房门，立刻展开了冥想世界：
滋啦！
滋啦！
滋啦——
“已知，电流通过红宝石，会激发出光……”
“根据红宝石的大小不同，形状不同，通过电流的强度不同，电压不同，会激发出不同的光……”
“非常高能的光……”
“精神力能感知到，电流通过红宝石的瞬间，红宝石内部有轻微的震动，有吸收能量和放出能量的过程……”
“这种吸收和放出能量，或许和加速器产生加速粒子，击打原子有关……值得进一步研究，加以参考……”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宝石！更多的红宝石！——法师塔里还有红宝石吗？有的话，先送10颗，不，20颗过来！”
法师塔，珍珠如土金如铁。菲尔碧大法师一声令下，立刻有人飞奔着去提流程、跑流程、催流程。不到一天，就有两个匣子，20颗红宝石，被送到她面前：
“左边这一匣子是天然红宝石，是和各地土著交换来的，以及龙族送来当魔法材料的……”
“右边这一匣子是人造红宝石，是塑能系的魔法师们手搓的……”
“为了研究红宝石被强电流激发强光的原理，我们每样送了十颗过来，请您先用着，如果有了进一步的研究成果，再申请更多宝石……”
菲尔碧大法师微微皱眉，从左边的匣子里拈起一颗。不得不说，天然红宝石，就是比不上人造红宝石颗粒大，匀净，形状优美有光泽。
不但如此，她手中力量流转，强电流从拇指指尖进入红宝石当中，再透过宝石，没入食指指尖——
“咔嚓！”
裂了……
裂了……
一条隐藏的纹路，非常不起眼，镶成首饰的话不用放大镜可能都看不见。但是，在魔法师的强大力量下，只是一个电流冲击，就裂了……
“咔嚓！”
得，又裂了一颗。菲尔碧大法师在珠宝匣里挑挑拣拣，叹了口气：
这批天然红宝石，已经算是净度相当不错的了，但是完全没法用于实验。算了，用人造红宝石试试看吧！
她伸手推开了右边的匣盖。人造的红宝石，因为没有切割出来做首饰，都保持着制造出来那一刻的样子，甚至强大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的痕迹，都能在宝石表面看到——
滋啦！
刷——
唉，这光路有点斜啊，不是她预期的样子。感觉里面的红色分布不太均匀，制造宝石的手艺，还是得加强一下……

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拜尔博传奇，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塑能系欢欣鼓舞。
塑能系欣喜若狂。
塑能系，研究光系魔法的分支，简直要冲出法师塔，然后手拉着手，绕着通天塔跳个舞。
新的法术！
新的强力法术！
前所未有的强力法术！
虽然用红宝石激发强光，已经有人误打误撞做出来了，但是，之前激发出来的强光，只能用来照个明什么的，它的杀伤力和指向性都很堪忧。
用强电流，通过特定形状的红宝石，激发出指向性的强光，再用法术放大成具有杀伤力的光线——
这条法术途径，那是刚刚才被走通。菲尔碧大法师开出了道路，之后选用怎样的红宝石，用多强的电流，什么样的法术模型可以放大杀伤力……
就要他们自己去探索了呀！
菲尔碧大法师万岁！
雷霆之角万岁！！！
雷霆之角，又一次惠及整个塑能学派了！不愧是最近百年来，塑能学派最强大的学术组织，连出了两名传奇！
希望它早点儿出第三名传奇，第四名传奇……呃，我们【暮光之城】什么时候，也能出一名传奇啊……
“菲尔碧大法师的论文你们看到了吗？说是测试不同形状、不同材质的宝石，测试电流和电压，这都是细枝末节。
最重要的是，研究电流进入宝石，为什么会激发强光……”
17级大法师凯莎琳&#183;赫塞尔登捋了一把浓密的棕发，微微笑起来。
和她同期的魔法师，选修光系魔法的，绝大多数都专注于散射、折射，走向了幻术系，或者惑控系的道路；
只有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光系魔法的杀伤力。这些年，在塑能系步步向前，一直走到了十七级魔法师、九环奥术师的地步。
但是，她一直想要加强光系魔法的单点杀伤力，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菲尔碧大法师的研究，恰好给她指名了一个方向：
她的感觉是对的！
光，有形无质，一瞬即达，无远弗届的光，它强大的、纯粹的杀伤力，在某种程度上，是塑能系任何派系都不能及的！
她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出自己的道路来！说不定，她还能顺着这条道路，登临传奇呢！
凯莎琳大法师带着她的弟子，她的助手，她的团队，热情百倍地投入了这个项目。很快，随着研究的进展，需求就哗哗地上升了起来：
“我们需要宝石！”
“我们需要红宝石！”
“我们需要大量的红宝石！大量的，匀净的，指定形状的红宝石！”
幸好议会已经研究出来了各种宝石的人工制造方法，也幸好人工制造宝石，是塑能系研究出来的。
内部解决，自产自销，作为同是塑能系的【暮光之城】学派，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拿到人造红宝石。如果都靠天然宝石，那要命了……
“其实，效率最高的研究方法，还是高阶法师去手搓红宝石，中低阶的法师拿着宝石去测试。”
凯莎琳大法师，以及暮光之城的其他高阶法师们，掏自己的腰包和学派的腰包买了百来块人造红宝石，一周就烧没了之后，终于醒悟过来：
“我们也是塑能系啊！虽然我们并不专精阳炎爆，更不专精流星爆，但是，我们也是学过的啊！我们自己搓，比花钱买要合算多了！”
“轰！”
“轰！”
“轰轰轰！”
三天后，魔法议会的传奇团，不得不联系拜尔博传奇，请他约束整个塑能学派：
“要练习阳炎爆和流星爆，请按照议会的规定，排队申请、在专门的区域练习！不要随便哪个法师一拍脑袋，就到荒郊野外去练啊！”
“更不要跑到海边去练！特别是霍尔海峡方向！最近局势比较缓和，不要人为制造紧张啊！”
拜尔博：“……”
真想把他们全部都弄到天空龙城去，弄到世界屏障上面去……爱怎么炸就怎么炸，爱炸多少次就炸多少次……
可惜并不能。世界屏障，别说天空龙城有，就算在尼维斯，攀登到通天塔顶然后一直往上飞，一直往上飞，一直往上飞……都能够触及这个屏障。
奈何，要顺利地飞出屏障，保护好自身，然后稳定地做实验，并不是一般魔法师能够做到。此处的“一般魔法师”，特指传奇以下的所有魔法师……
对于传奇来说，飞出世界屏障做实验，都是一种性价比极度低下的方法。所以大批传奇宁可远游，游历异空间，在异空间建立基地，也不愿意直接往头顶上飞。
他不得不大力呵斥了塑能学派的高阶法师们一通，不管是手搓红宝石的熟练工，还是临时抱佛脚练习阳炎爆和流星爆的那些家伙。
对于他们的哀嚎：“红宝石不够用！”“太贵了！”“还不如我们自己练！”“自己练会了，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拜尔博黑着脸，挨个儿喷回去：
“你们能有多少魔力？啊？一天能搓多少个阳炎爆？多少个流星爆？”
“手搓红宝石也是有技巧的知不知道？不是法术学会了，就能稳定搓了的！法术的控制力，落点，精神力的细腻程度，都非常重要！”
“一个不小心——释放法术的时候，自己的精神力没来得及撤退，就要伤到自己！撤退早了，被裹住的粉末提前散开，做出的红宝石就不均匀！”
“有些钱该让人赚就让人赚！有这个时间，不如回去好好设计实验，想想怎样才能省一点红宝石，定制什么形状的宝石效率最高！”
“滚！！！”
暮光之城的高阶法师们灰溜溜地滚了。只有凯莎琳大法师仍然站在拜尔博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烈阳之冕阁下，我有几个问题请教。首先，强能量激发强光，如果用单颗的高能粒子击打红宝石，会发生什么？”
拜尔博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他摊摊手，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
“这个问题，我没研究过，菲尔碧——至少到我回来之前，她也没有研究这个问题。至于现在有没有研究过，那就不知道了。”
凯莎琳大法师眉目一动，急切地想要上前，脚步一动，却又顿住。用单颗高能电子击打红宝石，这种控制力，专精雷电系的菲尔碧大法师能做到，她却做不到。
而做不到的话，就要借助外力——
“请问烈阳之冕阁下，我有可能去龙岛，借用加速器做实验吗？”
这个恐怕不能。拜尔博脸上的笑容深了一点，也遗憾了一点，摊摊手：
“不好意思，最近龙岛法师塔，已经不接受新的申请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第二座加速器造好以后，如果有多余的原材料，研究也有需要的话，可能在尼维斯附近建造第三座……”
“阁下，如果要建造新的加速器，请一定要通知我！如果议会表决的话，我虽然不是传奇，也愿意表达支持！
——菲尔碧大法师如果有什么研究，需要在尼维斯做的，我也愿意无条件地帮她完成！”
“当然，当然，期待您的支持。”拜尔博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点。
看看，这支持者不就来了吗？再多攒一个，再再多攒一个，一个一个攒起来，总有一天，雷霆之角想做什么，整个塑能系，整个议会，都会支持的！
用单颗的高能电子击打红宝石，这个想法，菲尔碧大法师倒也是有的——只是她没时间做。目前，加速器的实验计划，都排到两个月后去了！
雷霆之主也是有实验需求的！
虽然她，她老师，都能手搓高能粒子，来进行实验，但是手搓怎样也赶不上加速器啊！
魔法控制费心费力，参数不见得准确，稍微分一下神，手搓出来的高能粒子，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会儿，她正在看着格雷特做实验。一只快要到进阶临界点的魔蛙，被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条表皮，一端和身体连着，一端放进显微电镜底下；
然后，慢慢转动加速器的末端，对准魔蛙。调整好参数，三、二、一，开动！
加速器轰隆隆地发出了响声。高速电子流在螺旋腔内部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每过一个节点，每转一圈，速度都提高一筹。
最后，强大的高速粒子流，碰撞在魔蛙身上，没入体内……
“开始了！”
格雷特轻轻喊了一声，嗓音发紧。被固定住的魔蛙烦躁不安，咕咕轻叫，挣扎着想要逃出去。格雷特紧紧盯着显微电镜，精神力却努力展开，罩住魔蛙：
这次可千万要成功啊！
这实验参数调过几十次了，每次不是电子流太大，干脆把魔蛙打死打伤，就是电子流太小，根本没有反应。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魔蛙的体重——能量——实验电子流参数，不知算了多少次。这一次，应该是最有希望的一次了！
显微镜下，魔蛙的染色体条带上，有不止一个点位开始慢慢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作了纯正的亮金色。瞬间，那只魔蛙“咕呱”大叫一声，喷出一道水箭——
而水箭喷出之前的一瞬间，格雷特在染色体条带上，看到了金光的明显闪耀！

第一千六百六十七章 把法术刻在染色体里，原来是这样的！
“观察可得，超凡生物发动超凡法术，染色体会有反应。”
格雷特刷刷刷刷，写下观察结果。停一停，扭头看一眼边上的时钟，记录下发生超凡变化的时刻——
到写详细观察记录的时候，要从塔灵拍摄的影像当中，截取出这一刻魔蛙发射水箭的影像，以及显微电镜里染色体发生变化的影像。
对了，塔灵还需要对染色体图像进行运算，标注出到底是哪个染色体点位发生异变，以对这个点位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师姐？师姐？”
“啊？！”
菲尔碧大法师被叫了两声，终于回神。她嗯嗯地应了一下表示听到，仍然紧紧地盯着显微电镜，以及显微电镜下铺开的染色体。
格雷特甚至不用额外探查，就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力已经铺开。如游丝，如飞絮，尽量轻盈，尽量不对观察的对象产生扰动；
与此同时，又紧紧地裹住那只魔蛙，特别是裹住了显微电镜下，被观察的那一小条皮肤。
脸色严肃，身体不由自主前倾，像是所有的注意力，甚至精神和意志，都投入了那看似微小，却异常复杂的染色体当中……
“再让它吐一下。”
“啊？”
“再让它吐一下水箭！”
“啊！哦！”
格雷特按动魔蛙固定装置旁边的按钮。按钮一，对魔蛙进行物理刺激，方法是旁边伸出一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魔蛙身体——
“呱！”
魔蛙挣扎一下，用力大叫，但是没有吐水箭。刺激一次，刺激两次，刺激三次……刺激无效，换方法。
按钮二，对魔蛙进行化学刺激。方法是旁边伸出一把小刀，切开魔蛙皮肤，在腿肉上滴一滴浓盐酸……
刺激三次，没有得到满意效果，再换方法……
如此反复五次，魔蛙终于顺利地再次吐出了水箭。而菲尔碧大法师，也紧紧盯着那段染色体，好半天，安静地吐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什么样？怎么样？”
格雷特努力伸头，几乎要把脑袋钻进显微电镜里，瞪大两只眼睛直接看到染色体的变化——奈何并不能。
且不说显微电镜是全封闭的，它显示出来的图像，其实是经过塔灵运算之后，复原出来的图像；就算真的把脑袋伸进去，肉眼的观察能力，也看不见更细微的部分……
“别看了，显微电镜的分辨率不够。”菲尔碧大法师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没有忍住，飞起法师之手在小师弟脑门上拍了一下，把他拍得坐直回去：
“你要用你的精神力看——像我一样，铺展开精神力，深入染色体内部。借助显微电镜的帮助，定位到那个特殊的点位，然后观察它的变化……”
格雷特：？？？
师姐，你对我的精神力水平，到底有什么误解？
我的精神力，是真的没有强到这程度，细腻到这程度啊！
老师给我安排的特训，到现在为止，我连第一关都没有过去……距离用精神力直接感知到电子，还有不知多远的距离……
“看我干什么？知道自己不行，那就努力练啊！——你的精神力越强，观察能力越细腻，你能用的研究手段就越多，就越能接近世界的真实！”
“可是师姐……”
“没有可是！没有但是！练！”
就算练习，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能练会的。再说了，格雷特总觉得，靠自己努力练习、努力增强精神力，来提升研究手段，并不是正道——
用中国的古话来说，“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只是善于用工具罢了；
从进化论来说，人类脱离猿猴，开始进化的标志，就是使用工具……
但是和师姐争辩这个是没啥用的，或者说，唯一的用处，大约就是找打。格雷特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
“师姐，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
菲尔碧大法师的脸色沉凝下来。寂然片刻，她抬起手指，一道金光在指尖散开——
螺旋，螺旋，繁复紧密的螺旋。格雷特微微眯起眼睛，看清楚了那淡薄金光构成的螺旋，分明是显微电镜照出的染色体形象。
而螺旋出现之后，略停一停，上下许多部分都开始散去，只有当中的一点金光开始变大、变大、继续变大。
变大到极限，已经成为一团稀薄的云雾，而云雾当中，亮起一片金光：
“咦！”
格雷特猛地站了起来。那金光，那星星点点的金光，如果把它们都连起来的话……
虽然看着还是很模糊，很不清晰，但是，已经约略地勾勒出了一个立体图形——
一个，和法术构型有点相似的立体图形！
“我们对魔法图纹的研究，最早，是通过拆解、分析魔兽身上的图案开始的。”菲尔碧师姐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那些具有魔力的图案，那些在法术发动的时候，会亮起来，会有很强魔法反应的图案，那些切割下来以后能够流通魔法的图案……”
“那些烙印在魔兽皮肤上、骨骼上、兽角上的图案。”格雷特轻轻点头，跟上师姐的思路：
“那些图案，我们把它们称之为‘魔纹’。最初，我们临摹它们，复制它们，把它们绘制在卷轴上和器物上，引动它们的力量。
而渐渐地，我们开始拆解它们，计算它们，纯化出了更简洁、更有力量的法术构型……但是，为什么那些魔兽会有魔纹，为什么它们能引发血脉中的力量，我们还是不知道……”
而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染色体，染色体里的原子，那些以各种复杂结构，在染色体中排布的原子，它们组成了小小的超能构型——
而这些超能构型，一个一个埋藏在细胞中的超能构型，当它们吸收强大能量，进入跃迁态的时候，它们就自然而然地会和外界的能量共鸣，吸引能量，释放能量。
“所以这就是超凡的奥秘。”菲尔碧大法师轻轻地吸了口气：
“这就是超凡生物，代代相传，流淌在血脉中的奥秘……”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格雷特沉声道。菲尔碧大法师微微垂了一下眼帘，用力点头：
“是的！更多证据！更多研究，更多证据——我们需要更多的超凡生物，一样一样加入研究，一样一样来破解，它们发动魔法的时候，身上哪些超凡构型引动了力量！”
她飞快地转过头，盯住格雷特，双眼明亮，脸颊燃起两抹亢奋的潮红。格雷特心里刚刚咯噔一下，就被师姐抓住了肩膀：
“练！努力练！尽快练到可以观测染色体，观察染色体内部结构的水平！——我亲自督促你！”
“不要啊！师姐！”
格雷特惨叫。
两人吵吵嚷嚷，打打闹闹，最后，格雷特还是大着胆子，把成果和选题一起捅到了老师和师娘那里。
诺瑞尔公主听了前因后果，看看格雷特哭丧着脸，随时都要逃走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噗……哈哈哈哈……菲尔碧你也别催得太紧，你看小格雷特的头发都乱成这样了……每天练习两小时就挺多了，三个小时，那是非常严格了，总要给他喘口气的时间……
小格雷特你也别太抱怨，你师姐也是为你好。但是这么多训练……这么多练习……哈哈哈哈哈哈……”
小格雷特还是个小孩子啊！
按照精灵的年龄算，他还是个幼崽啊！哪怕按照半精灵的年龄算，他也勉强算是刚刚成年，开始承担责任……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要多多地哄着，不能对他们太过苛刻的！
“这个发现非常重要。”另外一边，雷霆之主微微闭眼，手上捏着一只吓得动都不敢动的魔蛙，身边电光轻轻浮动：
“如果这个发现一直深入下去，我们或许就能让魔法师的血脉里，天然流淌着魔法。就算对魔法的控制需要大量知识，我们至少能制造一大批魔武士……嗯……”
“那老师，您来参与我们的研究吗？”
菲尔碧大法师激动地问。雷霆之主略略沉吟，还是摇了摇头：
“我最近还是太忙了。嗯，这个研究，工作量极其巨大，你不能指望你一个——或者把小格雷特也训练出来，指望你们两个干活儿。
去改进工具！去提高显微电镜的分辨率！如果显微电镜到头了，就去创造、去改造其他的观测设备！
务必做到中阶法师也能用，最好，低阶法师、学徒，都有能力上手！”
格雷特吁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老师。这就对了嘛，那么多魔法生物，那么多种不同的超凡能力，那么多染色体，当然需要堆人力，需要大批大批的人力扑上去——
靠我一个人，靠我一个人能有什么用啊！
“你也不要松懈！”一转身，雷霆之主的矛头，又迅速对准了他：
“魔法师的精神力还是最重要的！你在进阶过程中，甚至在平时的冥想中，单纯积攒力量，和在你的染色体里点燃大量法术构型，这种积攒效率，显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格雷特：？？？
怎么又冲着我来了呀？！

第一千六百六十八章 传奇法师们：新的研究方向，要一起加入吗？
“龙岛又传送论文过来了。”
“哦，龙岛那边，最近过来的论文挺多的。”
通天塔的传奇会议中，飘荡着这样的对话。说实在的，自从格雷特在龙岛扎根，龙岛那边递过来的论文，就在尼维斯刷足了存在感——
如果说一个高阶法师，要两年，甚至三年的研究，才能发表一篇有分量的论文，那么，龙岛那边，一个同样等级的高阶法师，半年就能发表一篇！
时间长了，坐镇尼维斯的传奇法师们，心态都放平了。来就来吧，来就按部就班地审阅，按部就班地投递各个期刊，按部就班地发放奖励——
“不过这次的论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是菲尔碧发的，克里斯汀亲自写了推荐语。——对了，还特别说明了，要传奇会议评估，是否可以公开发表。”
“哦哦？发我一份！”
“也发我一份！”
传奇们的精神力瞬间激荡起来。有这个推荐语，就说明这个发现关系重大！
嗯，上一次保密的那个论文，让他们在光辉教廷，炸了一波大的……
“《在对超凡点位的观察中，发现疑似法术构型的存在》……唔，这个发现，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而且非常有意义啊！——这个研究落地的话，议会等于掌握了血脉超凡力量的源头，想给谁添加，就给谁添加，想夺取谁的血脉力量，没准也能夺取！”
比如现在，魔法议会挂一个牌子出去：“为使用者的血脉里添加【钢筋铁骨】的能力，进阶到三级就可以激活，可以遗传……”
信不信有一群战士捧着金币冲上来，把议会对外的办事处，白塔大厅给堵了？
信不信连战神神殿，都要偷偷摸摸去联系魔法议会，谈一个批量订购？
信不信有些刚刚踏进贵族圈子，想要家族稳定传承的小贵族，敢付出家族的一半底蕴，求一个血脉改造？
如果添加的能力是更高阶的呢？
比如说，【冰冻射线】，学徒级激活；【寒冰匕首】，1级激活；【寒冰射线】，骑士级激活；【冰风暴】，大骑士级激活；【冰封法球】，天骑士级别激活……
这样一组能力，埋藏在血脉当中，只要锻炼到够强的等级就一定能激活……
拜托，整个王国的所有公爵家族，都会捧着金币，土地，家族秘宝，前来哭求的！
添加这一组血脉能力，就是一个家族长盛不衰，每一代都有强者压阵，至不济，每一代都出超凡者的保证啊！
如果吹牛吹得大一点，甚至可以说家族拥有了神之血脉！
“等等，添加血脉力量，我们不是已经有研究了吗？往染色体里面添加特定点位什么的……”
“哦，那个暂时还不能用。”这个研究方向，变化系的【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关注得比较多，此刻轻车熟路地给其他传奇普及：
“那个添加的主要是龙族染色体。根据我们和龙族的协议，这种添加工作，只能用于研究，不能用于其他方面，而且不许流出龙岛。”
所谓的“其他方面”，包括商用，包括为自己培养势力，包括和其他势力交换……总而言之，就是都不可以。
“自然教团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目前暂时的结论是，除了龙族染色体适配性良好，其他生物的染色体，截取点位插入异种生物，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明白了，所以龙族以外的其他染色体，暂时不能乱插。而这个【染色体中发现法术构型存在】的研究，如果进一步深入下去的话，就可以截取特定的法术构型……
退一万步说，魔法师们在冥想过程中，也可以尝试将特定法术构型，刻录进自己的染色体当中？
“准备好显微电镜！”
“我的实验室里，谁会制作显微电镜样本？让他过来！”
“魔蛙？会释放水箭术的魔蛙？大族群群居，可以进阶到5级魔蛙王的？先来10只！”
各种各样的命令在伊戈尔峰顶传递着。传奇一句话，自有下面的高阶，中阶，低阶法师，到处奔忙。
然而，一番研究之后，几乎所有留驻尼维斯的传奇都皱起了眉头：
“这个研究……门槛很高啊……”
对精神力的要求，可以说是非常高。传奇自然没有问题，但是传奇之下——
即便是半步传奇的高阶法师，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细腻的精神力，能够深入到染色体内部。而在尼维斯，数量有限的，可以进入这个领域的魔法师们……
“我的方向不是这个。”
“我的方向也不是。”
“转研这个方向，对我没有什么帮助，反而会拖慢我的进度。”
传奇法师们，和半步传奇们，纷纷表示敬谢不敏。算了算了，大家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半步传奇，要在有限的寿命当中，奋力冲击传奇。
而传奇法师，也有无穷无尽的课题要研究，还是不要贸然转向了……
只有菲尔碧大法师还在孜孜不倦地研究。这个发现，要说重大，那是绝对重大，几乎可以说是揭示了法术的根源。但要说有用……
咳，短则十年八年内，长则几十年内，那是没什么用的。或者说，无法推广开去，进入全面应用阶段，至少，应用成本非常非常高，只能作为小规模实验。
但是菲尔碧大法师仍然非常重视这个研究。无他，理论研究——应用研究——具体应用，这三个层面，对世界的具体影响越来越大，难度也越来越低，但是……
世界的反馈，那是越来越少的。
理论研究是开拓者，是引领者，是高屋建瓴，为整个世界踩出一条路来的人。
所以，世界反馈给得最丰厚，最集中。真有本事做理论研究的魔法师，那在进阶的路途上，都是开了一连串闪现术，或者用【闪电跳跃】这样的魔法，刷刷前进的。
应用研究那就比较吃亏了，那是等着理论研究趟出道路来，再把它落实下去。但是好歹，还是有一些难点需要突破，还是有一些问题，需要自己研究和创新。
所以，世界意志的反馈，也是会给一些的，只不过不算特别多。做这个方向的魔法师，在进阶道路上，基本上就是骑着魅影驹，或者高阶魅影驹赶路。
而执行具体应用的魔法师么……咳咳，咳咳。基本上就是别人把方法都试出来了，把流程都规定好了，他们只需要按照既定流程，勤勤恳恳，一点都不出错地做出来。
对世俗的影响力强吗？非常强。
这样的改造，先给谁家，后给谁家，这当中的权力寻租，空间都非常可怕！为了能往前插队插一位，想要被改造的人或者家族，几千上万金币都敢送！
当然，具体操作的人那里，肯定也是要送礼的。否则，谁知道操作者干活的程序是不是标准，会不会一不小心，把该给的能力给少了一点儿？
但是对不起，这种操作如果标准化、定型化了，那么负责执行的魔法师，能得到的反馈只有少少一点点。
要靠常年累月地磨，在磨的过程中感悟规则、感悟魔法运作，才有可能靠着精神力的增长，靠着魔法力量的积累，慢慢地升上一阶。
进阶的速度，约等于别人骑着魅影驹狂飙，你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至于干这份活儿有钱拿？开什么玩笑，成为魔法师，谁是光冲着钱去的啊！
再说，就算是光冲着钱去的，这个世界是个人都知道，等级越高，力量越强。一个魔法师，或者随便什么强者，等级提升了，金钱、地位都是唾手可得；
等级低，等级升不上去，被认为耗尽潜力了，就算有了大笔金钱，也保不住。迟早，不从这个渠道送出去，也会从那个渠道送出去……
所以菲尔碧大法师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研究当中。格雷特之前求着传奇们发明的，那个将冥想世界影像导入现实的装置，这一次发挥了大作用：
菲尔碧大法师盯着显微电镜，铺展开精神力，一只手握着装置的接口。金盒内部，复杂的魔法纹路奋力工作，将她精神力感知到的内容传输给塔灵，再由塔灵记录下来：
“1级魔蛙001号，发动水箭，观测第一次……第三条染色体第17个点位……”
“1级魔蛙001号，发动水箭，观测第二次……”
“观测第三次……”
“1级魔蛙002号……”
“2级魔蛙011号，发动水箭术，观测第一次……”
“2级魔蛙011号，发动毒雾术，观测第一次……”
“5级魔蛙王101号，发动刺舌术，观测第一次……”
“3级寒冰蜥蜴001号，发动冰冻射线，观测第一次……”
每一只观测对象，至少观测3次，每一种观测对象，至少观测10只。如果这次观测不准确，角度有那么点儿不合适，没有记录下准确的数据，那就要再多观测几次。
万一这只观测对象，今天的施法次数已经耗尽，那么对不起，再抓一只，重新实验，来保证观测结果准确……
感觉……想要做出成果，需要的研究工作，太多太多了啊……

第一千六百六十九章 师姐，你不要把自己切成一条一条啊！！！
菲尔碧大法师闭上眼睛，微微凝神，让自己的精神稍微舒缓了一下。
将精神力运用到如此细微的地步，深入观测某个染色体点位的结构，哪怕她是半步传奇，压力也非常大。连续观测20次，就觉得太阳穴隐隐有点儿抽痛……
唉，其实格雷特那个小家伙，说得也未尝没有道理。如果能把显微电镜的精度进一步提高，那她现在，就不用勤勤恳恳地用精神力去观察了。
到时候，她的弟子，学生，助手，实验室里的其他魔法师，都能参与观测和记录。
而她自己，只需要总结他们的研究结果，分析，整合。
说到底，研究到了她这个地步，“看到”什么不是最重要的，而在观察到的内容里，能分析印证出什么，才是高阶研究者的价值所在——
“帮我接变化系的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菲尔碧大法师随手按了一下塔灵的呼叫按钮，让他转接变化系的负责人，那位半步传奇的炼金师。
想了想，继续点人头：
“再接咒法系……防护系……幻术系……死灵系也叫一下，之前研发显微电镜的时候，他们一直有参与……”
一个一个联系，一个一个邀请。当天下午两点，所有被邀请的魔法师，都带着他们的得力助手——黑鸦沼泽那位带了个骷髅——集中在菲尔碧大法师的研究室里。
菲尔碧大法师先邀请他们看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又架上一批新的魔蛙，让他们挨个儿感受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一位位半步传奇、高阶法师，在从未有过的发现面前，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了眼眶。
也有看得出来的，也有看不出来的。那些精神力足够细腻、能够扫描出来的，比如变化系那位半步传奇，双手哆嗦得让人以为得了鸡爪疯；
精神力还不够细腻，只能看菲尔碧大法师观察出的二手记录的，要么捶胸顿足，要么敲打自己脑袋，要么，就恋恋不舍地盯着面前的显微电镜……
菲尔碧大法师非常欣慰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表演变脸。精神力能观察到的，恨不得钻进显微电镜里去。精神力观察不到的，恨不得钻进法师塔塔灵显示的光屏里去。
有感觉好啊，有需求好啊，有感觉，有需求，就会想方设法，做出更好的观测设备来！
菲尔碧大法师耐心地等待最后一位客人看完。停一停，等他们激动的心情全都平复下来，诚恳地提出请求：
“光是用精神力扫描，能够做这项研究的人太少，研究进度也太慢。我想着，如果能有精度更高的显微电镜，或者其他观测设备……”
“没问题！”
变化系的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第一个拍了胸脯。染色体啊，染色体里面的法术模型啊！
把这个项目研究透彻了，用各种动植物材料制作魔法道具，都可以先进行染色体检测，找出材料里面隐藏的法术模型，再有针对性地引导力量——
无论是材料处理，还是魔法道具制作，都是事半功倍的效果！
另外，变化系的另外一个方向，变化万物，也可以在染色体和法术模型研究的基础上进行。可想而知，施法会更加丝滑，消耗也会减少很多……
“交给我！我第一个加入！我回去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能交给下面的就交给下面，然后开始领衔研发这个项目！”
“我也参与！”
咒法系的兰德罗大法师也提高了音量。他的精神力，并不像变化系那位那么细腻入微，正因为如此，他更想亲自参与这个项目——
如果说魔纹是法术结构的表层，是法术结构投射在超凡生物身体上的影子，根据超凡生物的身体结构变化而变化；
那么，染色体当中亮起的金光，那些金光勾勒出的形状，没准儿，就是法术的底层原形！
这种项目，是一定要参与研究的，它对咒法系的帮助多大啊！
“我也参与！”
“我也参与！”
其他几个学派的魔法师们纷纷加入。商量人手，商量出资，商量研究思路，商量研究场所……
足足商量到深夜，众人灌着咖啡、塞着三明治，写完计划书、申请书、各种各样的文书，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菲尔碧大法师站在门边，目送他们进入升降梯，对着闭合的梯门扬起一个笑容：
很好，人多力量大。希望再过半年，再过一年，新版的、分辨率足够高的显微电镜就能够做出来——
应该能做出来的吧？毕竟老师就在身边，自己遇到难题，随时可以请教老师；其他几位大法师、半步传奇，研发上遇到难题，也会请教各自学派的传奇……
就不相信诸位传奇不好奇这个课题！
就算研究方向不一样，不会直接参与，好歹也会给弟子指点指点的吧？
当然，研发归研发，日常的研究还是要照样进行。菲尔碧大法师耐着性子，一只一只魔兽、一种一种魔兽，挨个儿进行研究。
个头小的还好，像是魔蛙，随便用个束缚术就能固定住；
个头大的，比如体重接近一吨的铁皮猪，又比如体长两米的短吻鳄，不光是固定法术的问题，连加速器——显微电镜联动装置，都需要额外进行修改……
“唉，这么多法术构型……就可惜没法移植到人体内。话又说回来，如果能看到自己体内的法术构型就好了……”
等等，好像可以？
菲尔碧大法师举起左手，拉起一点袖子，目光从自己的前臂扫到指尖，再从指尖扫到前臂。
细腻的，洁白的，毫无瑕疵的肌肤，在屋顶强光下，看着几乎有点儿半透明的感觉。如果切一刀……如果像切那些实验动物一样，切出均匀完整的一个细条……
理论上可行啊！
这些天来，切实验动物，她已经做得很顺手了；
如果怕手臂因为疼痛而移动，只要提前扔止痛魔法就可以，小格雷特那个被他叫做“局麻魔法”的【局部延缓痛苦】，就非常好用；
至于操作加速器，操作显微电镜，这更加不成问题，哪怕一只手占住了，还有几十只法师之手，念动即发……
想到就做。菲尔碧大法师首先调出自己的染色体扫描结果，盯着看了大半天。一条一条，上上下下，直到把23对染色体、数千个明暗点位全部记在心头；
然后，关闭研究室大门，吩咐所有人不得打扰，自己亲自动手：
在墙边设立靶子，以供法术击打！
设立好足够的防御魔法、吸收魔法、消除魔法！
清洗！
刮去汗毛！
消毒！
感谢小格雷特，反复普及手术消毒方法，她哪怕只是在旁边听着，都已经听得熟极而流了……
然后，手执轻薄利刃，小心翼翼，切开一条一毫米宽、一分米长的表皮。将左臂凑近显微电镜，将那条还连接在身体上，带着活性的表皮，放进显微电镜的镜头底下……
然后，微微凝神，调整呼吸。指尖翘起，指向墙角的靶子，精神力借助显微电镜的帮助，锁定细胞里的染色体：
“冰冻射线！”
染色体微微亮了一亮。很好，有反应，这说明施法过程中，细胞在付出能量——
让我看看，第三条染色体、第57号点位；第五条染色体、第81号点位；第11条染色体，第18号点位，同时有闪烁的痕迹……
再来！
再仔细观察！
奇怪，染色体点位当中，没有观察到法术构型的痕迹……是我的精神力观测不够细腻？
还是人类和魔兽不一样，我们的施法能力依靠学习得来，而不是埋藏再血脉之中？
还得再继续观察……
“冰冻射线！”
“冰冻射线！”
“闪电震慑！”
奇怪，出现闪烁痕迹的染色体，还是那几个点位……而且，和之前一样，也没有观察到法术构型的痕迹……
“闪电震慑！”
“幻音术！”
“法师之手！”
“魔法伎俩！”
咦，看不太清楚了……知道了，是那条皮肤离开身体太久，相关的细胞得不到营养，开始死掉了……
死掉就死掉吧，皮肤这种东西，多得很啊！
菲尔碧大法师往伤口上扔了一个【治疗微伤】。一道白光闪过，手臂上细腻、光洁如初。她定了定神，再次消毒，再次切割，再次观察……
“师姐最近好忙啊。”格雷特在研究室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关于近期的研究，他攒了不少想法，需要和师姐讨论讨论，关于近期的精神力特训，他也有不止一个问题要请教……
“怎么还不出来……师姐！师姐你方便吗？我进来了！”
格雷特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到菲尔碧师姐握着一把类似手术刀的利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自己手背上划下一刀……
“师姐你不要这样啊！！！”
有什么难题，咱们一起分析，一起研究！不行还能请假老师，请教天空龙城的长老们，还能大家群策群力！
你不要遇到难题扛不住，就开始自残了啊！！！

第一千六百七十章 新的冥想法，距离传奇又近了一步！
看着师姐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格雷特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菲尔碧师姐的精神出了问题。
研究压力太大，精神崩断了？
还是冲击传奇的过程中，哪里出了偏差？
又或者，冥想过程中，因为电磁波冲击大脑的关系，脑电波哪里不对劲，影响到了性格，影响到了思维？
格雷特反射性地冲过来，扬手就是一个治疗术按了过去。菲尔碧大法师微微一笑，右手抬起，掌心一片雷芒浮起，蓝白色的雷光织成网状，将那个治疗术拦在外面：
“别打扰我做研究。站到一边去，安静～～～”
一边说着，掌心的雷网已经立起、扩张，上下四方一兜，把格雷特拦住。逼近，逼近，一步一步逼近，将格雷特逼到房间角落里，背靠墙壁，一动都不能动：
“等我把这轮研究做完，再找你说话哦～～～”
格雷特苦笑。奈何师姐这张雷网看似菲薄，却透着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他真的不敢强冲。
如果冲过去，直接趴在雷网上的话，哪怕师姐收力收得快，他也会被炸焦的吧？
电击伤还特别不好治……
“口小肚子大，经常有变化，入院是个样，几天又变样”，轮到治电击伤的医生，总是一天一天提心吊胆。
外面看着伤口只有一点点，里面，特别是贴着骨骼的肌肉和神经，全都烂了……
他只能往后仰，往后仰，再往后仰。脚后跟贴住墙面，脊背贴住墙面，后脑勺贴住墙面，整个人尽量保持笔直。
唔，再怎么贴近，人体和墙壁之间，还是会有空隙的，毕竟脊椎的自然弧度在那里，肩膀和后脑勺贴住墙，脖子这里也会空一块儿……
话说，师姐在干什么？可恶，距离太远了，他的精神力又没那么细腻，完全看不清楚！
菲尔碧大法师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扭过头，又沉浸在了研究当中。这些天观测下来，她已经基本上确定了一个事实：
魔法师，特别是像她这样，血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的魔法师，在释放法术的时候，染色体当中的点位，并不会像魔兽那样，组成特定的法术构型。
但是，释放法术过程中，某些染色体点位，也确实会亮起金光。释放低阶法术时，只有少数几个染色体点位亮起，而释放高阶法术时，亮起的点位更多……
菲尔碧大法师用了快半个月的时间，在自己手臂上割了无数条皮肤下来，终于锁定了这些至关重要的点位。
到格雷特闯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前期研究，正在深入剖析，那最基础的几个点位当中，有没有法术构型，而法术构型又是怎样的……
相对而言，在手上割一条皮肤，再治好，再割，再治好，这种反反复复的折腾，已经完全不算什么，连痛苦都算不上了。
“嗯……”
“我觉得，我已经掌握到一些窍门了……”
格雷特贴着墙壁罚站半个小时，面前雷网一收，天朗气清。不等他奔过来，菲尔碧反手一指，一个【治疗微伤】落到自己手臂上——
魔法师们相信，任何神术，归根到底都是法术，只要是法术，就有相关的法术模型，能够引动天地间的力量。
菲尔碧大法师虽然不主攻医疗方向，几个简单的治疗法术，死记硬背法术构型，还是能够做到。这段时间，她都是自己给自己扔治疗法术，一点也不烦难。
“师姐，你有发现了？”
格雷特拔脚就冲了过去。菲尔碧大法师捋下前臂衣袖，伸了个懒腰，又惬意地甩了甩头发：
“我大概有思路了。嗯，具体能不能成功，还要等明天验证一下看看……”
她挥手开门，带着格雷特走出去。研究室外，变化系的魔法师们，已经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冲向了加速器：
每天，每个人，或者每个小组，都只有一小时，或者两小时的时间！
他们的实验计划，已经精确到了分钟，甚至精确到了10秒。晚一步，衔接慢一点，今天的计划，就完不成了！
菲尔碧大法师脚步轻松地走出了研究室，却是任凭格雷特怎么询问，都微笑摇头，不肯告诉他自己到底研究出了什么。
直到当天凌晨2点，法师塔万籁俱寂，魔法师们睡觉的睡觉，冥想的冥想，时间最晨昏颠倒的研究者都已经休息了，她才脚步轻巧，走进粒子加速器所在的房间——
在加速器出口处，专门接收粒子流轰击的小室内坐了下来。静心，凝神，精神力铺展开来，散布到全身各处，一点点分化、一点点细腻：
如果可以，最好能够分成千丝万缕，深入下去，控制全身所有的细胞。即便不行，也要能在身体和意识之间建立起共鸣，有效引导外来的力量！
“加速器，开！”
轰隆一声，加速器里的高能电子，循着螺旋形的加速腔不停旋转，直到击打在菲尔碧大法师身上。
菲尔碧大法师安静地感受着粒子暴雨的淋浴，默默引导着强大的力量没入自己身体，被每一个细胞吸收，被细胞里的每一段染色体吸收：
“第三条染色体、第57号点位……”
经过反复的观察，反复的试验，每次施法，这个点位必然亮起。而菲尔碧大法师足足尝试了一百多次，才在这个亮起的点位上，找到了疑似法术构型的东西。
接下来，通过大量的冥想，以及大量的能量注入，菲尔碧大法师初步确认，这个法术构型，有助于增强魔法师的精神力——
于是，在这次沐浴粒子流的过程中，菲尔碧大法师用精神力搭建了这个构型，并且尝试让它和自己的身体共鸣。
初次尝试，她并没有非常激进，只是竖起了左手小拇指——双手十指当中，最不灵活、也最少用到的那根手指。
然后，用小指指腹，抵住了粒子流喷射的出口，让高能粒子流全部击打在指腹上。
菲尔碧大法师慢慢闭目，冥想着新找到的构型，让它们在指定的区域、指定的点位，亮起来、亮起来、亮起来……
四个小时一晃而过。研究室外人声渐起，菲尔碧大法师关闭加速器，把左手小拇指举到眼前，仔细观看。
好像……强了很多。
之前沐浴粒子流的过程中，大量高能粒子进入身体，却有80％、甚至90％以上，都会很快散失掉。
人的肉体，到底不是魔法材料，更不是魔法装备。吸收大量能量，进入跃迁态的原子，短则几秒钟，长则一天两天，绝大多数都会很快散逸开去。
魔法师必须通过日复一日的冥想，日复一日地引动元素，才能洗炼自身，让自己拥有强大的能量，好踏出进阶的那一步——
“能量散逸……比起单纯冥想，建筑构型，并且用相关构型约束能量，散逸的能量要少了太多……”
菲尔碧大法师蓦然站起，奔出粒子加速器所在的研究室，往自己专属的实验室奔去。冲进实验室，一项一项仪器开启，测试这次冥想吸收能量的结果：
“……1％。”
“比平时正常冥想，效率提升了1％。”
“或者说，比平时正常冥想，能量散逸的速度，有明显的、能观测到的降低……”
她抬起头来，眼底明光熠熠。法术构型能有效地约束能量，让能量更多地保留在冥想世界里，这一点，已经被一代一代的魔法师证实了；
而这种新发现的法术构型，能把能量约束在肉体当中，让魔法师可以加速增强自己的身体力量，快速向传奇形态转化——
“这只是一个点位，效率提升，已经有1％。如果所有的超凡点位的法术构型，全部被破译出来，全部被应用在冥想当中，约束吸收的能量……”
那么，她吸收足够能量，身体迈向传奇化、元素化的速度，可以提升多少？
10％？
20％？
甚至……50％？
这个冥想方法，可以推而广之吗？可以推广到每一个半步传奇、每一个高阶法师吗？
甚至，可以加入基础冥想法，推广到每个魔法师那里吗？真能推广的话，整个魔法议会实力增长的速度，又会提升多少——
“啊，这个不急。”
当天晚上的会议，雷霆之主听了弟子的报告，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这些研究成果，只是基于你自己的，而且连你自己身上的探索都没有完成。
别急，一步一步来，每一个点位的法术构型都要再三确认，每一个法术构型的作用，也都要再三确认——”
相对整个魔法议会的进步，雷霆之主更关心的，是自己弟子能够稳稳的、安安全全的登临传奇。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推行新的冥想方式，有一个新的传奇作为新冥想法的代表人物，和第一个受益者，这个新的冥想方式，也显得比较可信不是？
菲尔碧大法师笑着点了点头。雷霆之主满意转头，看向格雷特：
“你呢？最近这段时间，你的锻炼进展怎么样？精神力的细腻程度，到了什么地步了？”
“救命啊——”
格雷特脸色瞬间惨白。
不好了，最近摸了几天鱼，要被老师吊起来抽了！
师娘救命——

第一千六百七十一章 我不急着进阶，就能不进阶的吗？
精神力的细腻程度是要慢慢练的。
雷霆之主给格雷特安排的练习，先是用实验室里的过滤网，来做废物利用。一张张废弃的滤网，每一张上面都承载着变化系过滤下来的各种残渣。
有矿石粉末，有兽骨粉末，有植物粉末，也有各种各样、格雷特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原材料。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各种不同形状的残渣，堆积在废弃的滤网上。
格雷特要用精神力，把那些残渣一颗一颗挑开，再让精神力细丝通过滤网的格子，将那些最细的、本来能通过滤网的颗粒，一颗一颗拽过滤网……
由粗到细，由80目到100目，由纱布滤网到丝绸滤网，再到纸质滤网。纸质滤网之后，现有的滤网就有点跟不上了，但是，格雷特也有他自己的法子。
他开始看细菌。
一个培养皿，只要拿出去随便晃两下，再静置几天，就是满满一皿杂菌。格雷特铺展开精神力，耐心地分辨着不同的细菌，把它们一个一个挑出来：
“这个是大肠杆菌……这个是霍乱弧菌……这个是结核分歧杆菌……这个是金黄葡萄球菌……这个……”
挑出来一个，用精神力包裹、移动，放进旁边干净的培养皿。挑出来下一个，再用精神力包裹、移动，放进第二个贴了条子的干净培养皿。
如此仔仔细细，一个一个挑拣。一轮挑拣过后，把所有的培养皿各自分开放置，在合适的条件下培养细菌……
“啊，这里有杂菌……精神力的观察还不够细致，看错了，挑拣错了……”
格雷特凝神静气，挑了一轮又一轮。第一天的训练，一小时只能挑出几百个细菌，就感觉头晕目眩，精力耗竭；
第十天，一小时已经能挑出三四千个细菌。经过几天培养，可以在培养皿里形成小蘑菇一样的菌落；
第二十天，他已经可以把精神力尽量铺开，锁定一个细菌以后，借助同类细菌的共鸣，借助对这种细菌极其清晰的描述，一次性兜起大批同类细菌……
雷霆之主本来给他准备了一大批后续的精神力锻炼课目，差不多把他自己一路走来，用过的各种锻炼方式，全部编排了进去。
不料，这个小徒弟在完成了最初的课程之后，就表示自己另有训练方法，不肯到他这里来。
雷霆之主进格雷特的实验室晃了一圈，看到超净实验台上，满满的各种玻璃圆盒，里面五颜六色的菌落团块，也只能笑了一声：
“行吧，这法子也算适合你……”
当然适合啦！
简直不能更适合了！
一次训练，精神力挑拣细菌，挑拣得准确不准确，只要看培养皿的培养结果有没有杂菌就行；
挑拣的速度是否够快，是否把那个原始皿里的细菌都挑干净了，只要看原始皿培养出来，是不是五颜六色的杂菌……
“但是你这样锻炼的结果，精神力可能够细腻，却不够广阔，也不够强韧。”看完格雷特锻炼的结果，雷霆之主还是不得不点了一句：
“简单来说，就是在实验室里干活可以，上战场就不行。强度不够，爆发力不够，对阵的时候会很吃亏。
——等这一轮锻炼完了，你再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新的方案吧。”
格雷特苦着脸点头。其实，他还有其他的想法——
不就是强度嘛！
不就是爆发力嘛！
回头，他去找那些生病的魔兽，特别是生病的高阶魔兽。直接用精神力观察它们身上的病菌，然后，展开精神力，一次性移除这些病菌！
能干多快，就干多快。甚至，可以在它们展开气势，展开魔法防御的情况下，去移除它们身上的病菌。
精神力穿透防御再干活，这个强度总够了吧，要在它们没来得及反抗之前，甚至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工作，这个爆发力总够了吧！
“所以你啊，这段时间别急着进阶，把精神力打磨好。17级就是传奇备选了，冲击传奇，身体的元素化过程中，精神力的细腻圆润特别重要……”
雷霆之主谆谆教诲自己的弟子。菲尔碧大法师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是啊，小格雷特，老师说得对。——说起来，我能这么快到达19级，和精神力的控制完全分不开……当然，了解世界，认知身体，也非常重要”
她能到达现在的程度，最关键的进展就是两点。
第一点是体内的生物电，格雷特点破这个知识点之后，她对身体元素化的畏惧，就消失了太多，可以循着身体本身的生物电镜下元素化；
第二点，就是她用精神力，观测到了电子和电子流的存在。观测到电子之后，精神力深入细胞，观察、引导细节的变化，就方便了许多……
“老师，师姐，我知道了……”格雷特乖乖点头，心里叫苦不迭。别急着进阶？
进阶这种事情，是我想不急，就可以不急的吗？
研究成果到了，世界意志的反馈到了，自然而然就能进阶的好吧！
“对了，你最近的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有什么难点？”
格雷特深吸了一口气。关于龙族生育问题的研究，最近的进展，还在慢慢磨时间——
主要是一轮实验过后，需要龙蛋慢慢孵出来，才能确定实验方案是不是正确，能不能进行下一步。
而龙蛋孵化，哪怕是体积最小、孵化速度最快的白龙蛋，从产卵到孵化，也要一年多的时间……
“我们最近一直在找一些特定的点位，予以加强之后，可以让雏龙足够强壮，提升它觉醒的成功率。”他苦着脸整理着思路，慢慢回答：
“但是龙族的染色体太多了，哪怕是雏龙，超凡点位也太多了。这么多点位，要一个一个实验，一个一个确定，实在太难，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实验对象……”
哪怕是雏龙，一生下来，就有上百个超凡点位！究竟哪一个，或者哪几个，能够影响它的身体，让它的肉身足够强壮：
而哪一个，或者哪几个，能够影响它的精神力，让它的精神力足够坚韧，可以承载龙族传承？
又有哪些超凡点位，能让它的大脑发育得足够完善，在接受龙族传承的过程中，不足以烧坏大脑？
“如果只有一个超凡点位是决定性的，那么，实验组和对照组加起来，就需要至少一百颗龙蛋。如果有几个，十几个点位的组合才是决定性的……那我……”
想到这一点，格雷特就头痛，头晕，一把一把地薅头发，想要捧着脑袋撞墙。雷霆之主认真听完他的苦恼，笑而不语，倒是菲尔碧大法师微笑着点了一句：
“这个问题，我之前没有头绪，近期倒是有点想法。”
“嗯？嗯嗯？”
“就是我最近的研究结果啊。”菲尔碧大法师抬起自己左前臂，在小师弟面前亮了亮：
“人体中的那些超凡点位，那些每次施法都亮起来的，我怀疑，就是和基础的精神力有关系。小格雷特，你也可以让那些龙族施法，测试一下那些每次都亮的点位……”
“呜……我去找他们尝试一下吧……最好是雏龙，幼龙，超凡点位少，更容易得出结论……”
又要一家一家跑了。
又要一家一家去说服了。
“对了师姐，你的实验室里，进度也催一催啊！各个不同的超凡点位，测序，辨别，确认这个龙族的这个点位，和那个龙族的相同点位是不是同一个，靠你了！”
菲尔碧大法师明亮的脸庞，也跟着瞬间黯淡了下来。就像格雷特所说的，龙族的染色体太多了，太复杂了，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她的实验室里，已经有一组人没日没夜，在做这个测序的项目了。奈何，这点儿人手，和龙族庞大的染色体序列来说，简直杯水车薪……
格雷特还弄了那么多条龙！
那么多染色体！
哪怕是先挑出来的一批，比如说给龙脉战士注入的那些点位，一个一个测量，他们到现在也没测完呢！
“你看……有什么方法，可以提高测量的速度？或者我们加点儿人手？”
“哪儿还有人手可以加？”
菲尔碧大法师也闭嘴了。哪里有人手？
法师塔里，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尽量调动了，所有人，不说24小时连轴转，至少也一天工作12小时了！
自己的冥想，睡眠之外的时间，全都用在上面，连洗澡都用清洁术代替了！
“要不然……发一部分样本回去，让尼维斯那边的人做？”
格雷特试探着问。菲尔碧大法师想了想，摇摇头：
“恐怕不行。——我们和龙族有过协议，样本不能出龙岛；再则，尼维斯那边的法师，不是熟手，浪费掉的原材料太多……”
“那怎么办？”
“我想想吧……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提升效率……”
格雷特冥思苦想。菲尔碧大法师也冥思苦想。
两个人还没找到方案，新的破局机会，已经自己送上了门来：
“老师！老师！”安妮维雅长辫跳动，兴奋地冲了进来：
“老师您看，我们做出了什么！”

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好家伙，你们是要颠覆社会伦理啊？
安妮维雅是格雷特的弟子——却不是雷霆之主一系的。
没办法，她是自然牧师，不是魔法师。雷霆之角愿意看在格雷特的面子上，对她另眼相待，却不可能将她视为自己人：
简单说，就是非核心知识可以蹭听，核心知识没门；非核心资源，格雷特法师塔里的人兑换出来，再交换给她的话，雷霆之角愿意装作没看到。
……在这一点上，雷霆之主，以及格雷特的师兄师姐们，态度要更开明一些。
讲课的时候，只要安妮维雅赶得上，就随便她一起听，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也一视同仁地指点。
所以，格雷特和老师、师姐吃饭聊天，报告这段时间的研究进度，请求指点的时候，安妮维雅这边有了突破性进展，也就欢欢喜喜地来报告了。
“哦？你们做出什么来了？”
格雷特好奇扭头。安妮维雅以促进灵兽繁衍的神术进阶之后，一直在这条道路上孜孜精进，打算依靠这一点继续提升。
繁衍之道深奥无比，艰难无比。安妮维雅毕竟只是10级自然牧师，力量有限，哪怕有长老指点，也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或者力所不能及。
但是，仗着勤奋努力，仗着每天不眠不休地干活，仗着格雷特不限资源地堆砌——就连显微电镜，都有一台是专门给她的——进度还是相当不错：
最近这段时间，她已经成功地把大繁衍术推到了能够为15级以上高阶魔兽，和成年龙族服务的地步——也就是说，和她的老师一样。
至于壮年龙族方面，安妮维雅暂时还没有把握。最起码，周围的野蛮人部族，送了许多女性来伺候伯纳德，不求名分，只求留种，却至今没有谁怀孕成功——
哪怕在安妮维雅的帮助之下，都没人怀孕成功。她在显微电镜下仔细观察，确认怀孕失败的原因，仍然是精子和卵子无法结合：
或者说，精子成功进入卵子，染色体却无法成功复制，无法成功分裂细胞。每次，问题都处在那些超凡点位上，不是这里断了，就是那里断了……
伯纳德这边不行，阿帕的精子，和森林里各种驯鹿、各种魔鹿的卵子结合，也一直失败。
安妮维雅在格雷特的指点下，换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用法术盛装受精卵，用血液，用血清，用生理盐水，用圣水，用生命树汁……
没有用，都没有用。哪怕在强大的生命法术的呵护下，从母鹿体内取出的卵子，和精子结合之后，都活不过12小时。
唯一能盛装受精卵的，是用死灵法师的【克隆术】炼金器皿，修改而成的专属容器。只有这种容器，才能容受精卵正常存活，直到无法分裂挂了……
好在安妮维雅在研究过程中，触类旁通。
她和莱昂&#183;卡洛斯一起，一个请教自然神教的长老们，一个请教黑鸦沼泽的高阶法师们，还时不时跑去变化系拉一个人来。
也就是她们扯着格雷特的大旗作虎皮，法师塔上上下下都愿意搭理她们。【克隆术】的炼金器皿被七改八改，七改八改，居然真的改出了一个能用的玩意儿：
“老师！我们把【克隆术】容器，改成了【加速生长】容器！”
“哦……”格雷特哦了一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加速生长，也算是自然神教的招牌法术了，每个弟子入门就要学——
哪怕是格雷特这种废柴，植物植物不认得，种子种子不会辨认，二级、三级的自然牧师，抓了一把种子都会沟通的，也能把种子催生成藤蔓。
所以，加速生长？
“我们的加速生长，是从受精卵，直接加速生长成胚胎！”安妮维雅眉飞色舞，脸颊飞起两朵薄红，整个人仿佛在熠熠发光：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用鱼卵，初阶魔蛙卵，魔蛙王卵，三阶到五阶的魔蜥蜴卵，逐个验证过了！只要一天，一天就能加速到破壳！”
格雷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个研究太重要了！
这个研究，只要能用于龙蛋，就能把他当前的研究速度提升10倍，20倍，甚至100倍！
“你们是怎么改的？”
他忍不住追问。安妮维雅顿了顿，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大卷羊皮纸，展开，拎起最上面一卷。她指着羊皮纸上划得乱七八糟的线条，仔细解说：
“首先是炼金器皿的最底部……”
“你直接说思路。”格雷特一听就摇头打断。
克隆术的法术构型他也研究过，要多复杂有多复杂，他光是死记硬背下来，就花了至少半个月时间。
让弟子从头讲到尾，今天从老师到师娘，再到师姐和他，谁都不用睡觉了——
他和师姐偶尔不睡也就算了，老师和师娘，造娃可不能耽误了！
“是这样的。”安妮维雅整理了一下思路，从羊皮纸卷里翻了翻，又翻出一张特别大、上面线条特别繁复的。
她用几根藤蔓将羊皮纸悬在空中，指着纸卷开讲：
“炼金器皿上面的纹路，一部分是用来保持器皿内部状态的。温度，湿度，酸碱度，等等……让克隆术的材料，能保持正常的生长环境，这个不能动。”
思路很清晰嘛，格雷特点头。安妮维雅上前两步，指尖窜出一根藤蔓，藤蔓尖端展开一片绿叶，轻轻拂过纸卷上的一片纹路：
“这一部分，根据我们的测试，是来促进器皿内部的液体循环的。让新的液体进入，废液排出，同时带走一批生长过程中产生的废料。”
这个也很正确。格雷特学习克隆术，拿的是海因斯大法师的笔记和亲笔研究记录，受到了这位18级大法师的亲自指点，这些基础的内容也难不倒他。
就像婴儿在成长的过程中，要吃要喝要排泄；细胞在分裂的过程中，器官在生长的过程中，也要吸收营养、要新陈代谢。
而克隆术的克隆对象，只是一块血肉，它自己是不会循环的。所以，需要炼金器皿，来帮助它循环……
“而这一部分，是用来提升细胞分裂速度的——在这个法术构型当中，我们甚至发现了神术的痕迹。克隆术能在一年当中造成一个躯体，不提升速度，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格雷特眼睛一亮！
没错，就是这样！
克隆术这个法术，当初格雷特精研的时候，只截取了它引导体细胞逆转为干细胞，以及引导干细胞分化的功能。
而提升细胞分裂速度什么的，格雷特完全没有仔细去研究过。反正普通治疗术，提升细胞分裂速度就是基础，无非是效率高些低些的问题，他当时根本没这精力。
“所以？”
“所以，克隆术是用血肉分化，逆转为身体，它的很多功能我们是用不到的。我们删除了一部分功能，又修改了一部分功能，把它改成了培养受精卵的培养仓！”
举例说，引导体细胞逆转为干细胞，这个功能就没必要。受精卵只要正常分裂，就可以正常分化成胚胎，法术引导功能也没有必要。
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这两个同门师姐弟，无知无畏，胆大包天。仗着师门给的资源足，把炼金仓改来改去，改来改去，少说也改坏了几十个。
换成普通的十级牧师和九级死灵法师，想改这些，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但是他们这一通乱改，居然真的改出了能用的东西！
“好家伙，你们这是……”
格雷特深深地吁了口气。从受精卵，直接到出壳的鱼、蛙、蜥蜴。这如果再向前一步，连哺乳动物的受精卵也能催生的话，那就是人造子宫啊！
——前世的时候，无数大佬，无数研究室，砸了不知道多少资源上去。最新的进展，只做到把囊胚培养到早期器官发生阶段……
后面的步骤，不管是因为研究伦理问题，还是因为技术难题，总而言之是做不下去了。没想到，被这两个小家伙误打误撞，给弄出来了！
“——你们有没有用小鼠，兔子，鹿，这些暖血的、胎生动物的受精卵尝试过？”
格雷特努力压住自己心跳，沉声道。安妮维雅眼神一闪，摇摇头：
“……还没有……”
“还没有，那就不要做了。”格雷特微微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人造子宫这个东西的出现，对于社会伦理，以及社会结构，都可能造成颠覆性的影响的！
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概念，他的《医学伦理学》那堂课，基本上属于死记硬背，考过就完的……
“这项技术要尽量保密，不要泄露出去。——嗯，接下来，我和你们一起去看一看这项技术，确认没问题的话，就要开始下一步研究了——”
“往哪个方向研究，老师？”
安妮维雅有些激动地问。格雷特微微凝了凝神：
“两个方向。一个是动物实验，把实验动物进一步推进。从低阶魔兽，到中阶、高阶魔兽，一直到龙兽，以及龙兽和雄龙交合的后代。”
这个方向的论证完成，毫无疑问，就可以拿来培养龙蛋。
“还有一个方向呢，老师？”

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克隆术玩这么多花样，让我们炼金师去死啊！
另外一个改进方向，格雷特也已经想好了。——克隆术之前都是用于克隆人类，死灵法师们研究来研究去，唯一的用途，就是为自家人添个备份的身体。
别的学派的魔法师，想要克隆身体，还得付钱呢！付老大的一笔钱！就这还得和死灵学派关系好，关系不好，如此性命攸关的东西，你敢交给别人调制？
你敢放在别人手里？
你就不怕，从炼金器皿内醒来，眼睛一睁，全身的魔力都被锁住了？七八柄魔法武器指着你，被迫签下卖身契，卖了身体卖灵魂，卖了自家卖子孙？
——所以多少年来，使用克隆术的人，数量非常有限。使用者少，出钱的金主就少，出钱的金主少，研究项目推进就慢。
既然历来这个法术都是给人类用的，那就只要确保人类能用就行，连炼金器皿的尺寸都不用改的。
哪知道格雷特玩出了花来！给人用了不算，还要给精灵用；整体地用不算，他要拆零碎了用；
旁的不说，要是给龙族用，克隆术的炼金器皿得造多大？法术出力得提升多少？这玩意儿，可不是按比例扩大就可以的，里面多少内容要重新研究！
更重要的是……人类婴儿成长，只需要正常的自然环境就行了；龙蛋要正常孵化，这个要明火、那个要严寒、这个要强酸、那个要流水，层出不穷的花样……
“第二个改进方向，是在炼金器皿上添加接口。”格雷特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慢慢说：
“添加的接口分为三个分支，一个分支，是让高能粒子定向击打，给器皿里成长的受精卵——或者胚胎供能；
第二个分支，是让【有限许愿术】的力量可以进入炼金器皿，定向增强里面胚胎的染色体点位；
当然，还有第三，是让强大的元素力量进入炼金器皿，给龙蛋提供合适的环境。这个方向，我记得黑鸦沼泽已经在做了，你们可以和他们沟通，或者追踪他们的进度。”
安妮维雅不停点头，刷刷刷记录不止。桌边，雷霆之主和诺瑞尔公主相视微笑，轻轻点头；菲尔碧大法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凝神思索：
如果先取一部分血肉，进行染色体改造，再用克隆术快速培养，最后评定这具新的身体的潜力。
多改造几个，多培养几个，是不是就能够测定，到底哪个染色体改造方向是安全的，哪个染色体改造方向，发展是最有潜力的？
至于克隆体太多了这种问题么……
只要魔法师自己不需要留个备份，以便自己万一挂了好有地方返回，克隆体造一个，干掉一个，再造一个，再干掉一个，浪费的无非就是钱罢了。
嗯，她要好好盯一盯格雷特这边的研究成果。很大概率，这件事对她是有用的！
安妮维雅领了格雷特的安排，飞快带人去干活。有一说一，用受精卵进行快速催生，比起用克隆体的血肉，少了一个逆向过程，速度要快得多，消耗也要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受精卵孵化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身体，只需要做到破壳为止。
传统克隆学，需要再催生到这个身体成年、壮年、老年，把这个身体在成长过程中每一次的进阶，一步一步的，全部表达出来。
委托制造克隆体的如果是个17级法师，这具身体，至少要造到15级！比起催生到蛙卵孵化，蜥蜴卵孵化，伪龙蛋破壳……
制造时间缩短太多了，能耗也小了太多了！
安妮维雅领着老师的命令，努力去做。和她搭档的高阶死灵法师一听研究选题，立刻哀嚎起来：
“用【克隆术】培育龙蛋？这件事可太难了！”
天地良心，死灵法师是真的想用【克隆术】做一条龙出来，做梦都想。然而到现在为止，他们还卡在第一关：
怎么把炼金器皿做大？
做两倍大，做十倍大，做一百倍大，做到可以容纳一条龙这么大。到现在为止，变化系还卡在这个地方：
“哎呀！歪了！”
“哎呀！塌下来了！”
“哎呀！又碎掉了！”
“为什么还做不出来啊！不就是个容器吗？”
气得变化系的炼金师眼神一凝，各种各样的矿石从身边飞起，连同端坩埚的火钳一起飞过来，劈头盖脸往下砸。
反正死灵法师身边，那个骷髅已经疾步顶上，拦在法师面前。火钳在骷髅脑门上砸得空空作响，火花四溅。
嗯，又出了气，又砸不坏，不像僵尸，火钳子按上去，立刻就有一股臭味扑过来。骷髅真是个好东西……
“你以为这东西这么好做啊！”出了一口气，炼金师的口气才缓和了一点：
“你自己拿根棍子试试，一尺长的细木棍，它笔直，同样的粗细长到10米长，它会不会弯下去！
——炼金器皿也是一样！魔化玻璃，2米乘两米的往那儿一放，盛满水，它不会倒；你弄个5米乘十米的，盛满水，立刻就破给你看！”
简单说，材料强度不够……
这个道理，死灵法师也是懂的。好比正常尸体的骨骼，支撑普通骷髅就行了，支撑憎恶绝对不行——
那么大的个子，无论是臂骨、腿骨还是脊椎骨，都要扛太重太重的力量，骨骼得用负能量强化十倍以上！
“那你们不能把魔化玻璃做厚一点？厚个一倍，不就行了嘛？”
“厚个一倍两倍哪有那么简单……”炼金师翻个白眼：
“你以为随便就能做出来啊？厚个一倍，做出来的东西凹凸不平，完全不能用！——普通玻璃也就算了，这些魔化玻璃，厚了一倍，里面的力量就引导不均！”
材料……
材料……
材料的问题报到格雷特这里，他也只能叹一口气。生化环材四大天坑，随便哪个坑，都要成千上万的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青春去填。
运气好，撞出一个好配方，大家松一口气；运气不好，人力物力财力，全部丢水里……
“改设计了！改设计了！安妮维雅要的是龙蛋！炼金器皿大小不用改，改个接口就行！”
做魔化玻璃的炼金师松了一口气。隔壁，负责刻魔纹的房间里，立刻响起了怒吼：
“怎么动不动就改啊！”

第一千六百七十四章 这孩子我救不了，你去找诺德马克法师吧
格雷特的弟子领了老师的吩咐，上门来要求改造炼金器皿，着实让做材料研发的炼金师们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不用在器皿材料上折腾了！又要有足够的强度，又要有足够的均匀度、透明度，又要有足够的魔力通透性，这容易么！
一个条件改了，整个配方都要改。磕磕绊绊，改来改去，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要废掉多少原料才能试出一版来……
现在有新的改造需求了，诺德马克法师的需求，肯定是第一位的！人手全都调过去，做那个新的改造方案！
做新材料的事儿，终于可以放一放了！不管这个项目要做多久，能休息一天是一天啊！
当然，做炼金魔纹研发的那些魔法师在哭。哭就哭呗，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且让他们准点下班一天再说……
在炼金器皿内添加新的接口，改变内环境的需求，并不是那么好解决。
确切说，炼金器皿和炼金器皿里面注入的魔法液体，保持了一个稳定的内环境，让细胞能够顺利生长。
而这个环境，温度高0.5度、低0.5度，酸碱度高0.5、低0.5，实验室里养细胞的人都会告诉你，什么叫做“啊～我死了～～～”
而龙蛋需求的生长环境，温度升高或者降低，那都是100度起步，酸碱度什么的，能从7.1直接跳到2.0。
这种情况，炼金器皿里面的魔法液体，已经不是能不能保持稳定数值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被烧干、会不会被冻结，或者，魔法液体里的蛋白质，会不会直接变性的问题了……
魔法师和自然牧师们磕磕绊绊，折腾了不知道个来回，甚至把炼金液体里的魔法液体都改版了N个配方，都没法完成任务。
郁闷之下，甚至有人提出了终极方案：
我们不用魔法液体做培养液了，我们直接用生命神术供能？
这位的方案和拨款申请送到格雷特案头，当即被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叉，拍了回来。知道质能方程吗？
知道从能量转物质，需要多么可怕的能量吗？
哦，你们不知道，那没事了。直接拍回去就完了，这个方案，绝不可行！
如此这般纠结、折腾，等到第一批符合条件的炼金仓做出来，格雷特已经东奔西跑，参与了好几批龙蛋的孵化，和雏龙觉醒的看护工作。
运气不错，经他的手看护觉醒的雏龙，觉醒成功率超过了2／3，大大高于平均成功率——同期没经他手的雏龙，成功率一贯在1／3到1／4之间晃荡。
有了这样的战绩，愿意让法师塔观测龙蛋孵化，收集数据的龙族，也是越来越多：
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保底呢？辛辛苦苦生下来，辛辛苦苦孵化了一年多的蛋，能多觉醒一个是一个！
好歹怀孕的时候，凝聚了那么多的能量，才保住一颗蛋孵化出来呢！
这一天，格雷特又被请去，为一对银龙夫妇将要孵化的龙蛋保驾护航。
一连折腾三天，好容易保得四条雏龙觉醒了三条，正在忙着整理资料，就听见外面一声长吟，声音高亢，震得他耳膜都有点疼。
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望去，只见面前云海滚滚分开，一条巨龙直扑过来，在他头顶上绕了一圈儿，奔着主人去了：
“布罗尔！布罗尔，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来的是一条水晶龙，鳞片晶莹剔透，远远望着，真的和半透明一般。他在云层上空高速飞翔，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辉，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实在太闪亮、太耀眼了，完全看不清楚啊！
他抬手挥了一个圈子，身边起了一圈蒙蒙的雾气，好歹遮挡了一下阳光。水晶龙初生的时候，鳞片是一片洁白，年龄越大，越是透明。
透明到这个程度，日光下炫目到这个程度，绝对是传奇龙了！
啧，传奇龙族生孩子的事儿，他还真帮不上……
“加洛德，怎么了？”
雄性银龙布罗尔腾空而起，笔直迎了上去，却没有挨得太近。
他是半步传奇，加洛德是传奇，虽然他们年龄差不多，关系也不错，但半步传奇和传奇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看加洛德急吼吼冲过来的这个样子，万一他一个激动，冲着自己来一道闪光吐息，或者七彩喷射，自己要跟着倒霉的！
“布罗尔，救救我的孩子！”水晶龙加洛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半空中一个盘旋，绕到银龙身后，舒展利爪，几乎要抓住他的脖子。
幸好银龙反应机敏，一道疾风围绕身周，瞬间转向。他掉了个头，正面对准加洛德，和他拉开了将近五百米的距离：
“什么情况？加洛德，我的孩子刚刚诞生，刚刚觉醒！你的孩子到底怎么了？什么情况？”
“我的蛋打破了！打破了！”水晶龙加洛德急得在空中上下翻腾。灿烂的阳光落在他鳞甲上，被透明而又厚重的鳞甲反射出去，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团。
银龙布罗尔倒抽了口气：
“你的蛋？！我记得，你这次只生了一个蛋！”
“是啊！！！”水晶龙加洛德猛地定住身形。这是他的第二窝蛋！第二窝蛋！
第一窝，夫妻俩千辛万苦生了三个蛋，勉强孵化两个，觉醒一个；
这一窝，他已经是传奇了，他的妻子也是半步传奇。
能怀孕已经千难万难了，还只生了一个宝贝蛋。他都不敢放到地上的龙巢里，在天空龙城寻了一个窝，布下重重叠叠的魔法阵，唯恐出了一点点问题。
——就这样，今天他出战回来，身上附着的异种能量没清除干净，居然把蛋壳打破了！
“我的蛋才孵到一半！才孵到一半啊！”加洛德捶胸顿足。银龙布罗尔又抽了口冷气，抽得云岛上风卷云动，气温都瞬间下降了两度：
雏龙孵化之前，全靠蛋壳护着，才能从外界源源不断吸收能量、平安成长。蛋壳一破，孵化时间没到四分之三的蛋，基本上死定了；
哪怕孵化过了四分之三，已经有了雏龙形状，那雏龙也必须待在和孵蛋一样的环境里，待足剩下的孵化期。
待够时间，父母时时呵护，还有机会平平安安，长得和正常雏龙一样；
待不够时间，或者环境不够好，那雏龙先天体弱，就算能觉醒了，以后也长不好！
而加洛德的龙蛋，它才过了一半的孵化期！
“这么凶险的事情，你来找我干什么？”布罗尔也不绕圈子躲避了，急急凑过去，卷起一道冷风：
“你去找巴蒂斯塔长老啊！再不行，天空龙城还有几位长者，都是擅长治疗法术的……”
“别提了！！！”水晶龙加洛德长吟一声，眼泪都要出来了：
“今天的战事不顺！伤了好多同族，巴蒂斯塔长老带着治疗者们，忙得不可开交呢！就连那位精灵公主都在伤兵营里帮忙，实在抽不出空来了！！！”
孵化到一半的龙蛋，想要把它救活，不是说一定救不活吧——但是，救活的代价实在太大。
就水晶龙加洛德所知，大概两千多年前，有一位传奇三阶的红龙，龙蛋孵化到一半，在蛋里就被打破。
这位传奇巨龙，十年时间寸步不离，动用了只有传奇三阶才能使用的顶尖魔法，才把孩子保住。
就这样，孩子诞生以后，还是长期体弱，知识学不来，龙族魔法无法发动。又养了足足一百年，孩子吃下去的各种天材地宝，堆出个传奇都够了……
如果是平时，长老们也就努力一把，帮孩子布设魔法阵了。可现在——活的成年巨龙，和还没孵出来的龙蛋，哪个重要，不言而喻……
“我只有找你了！布罗尔，我认识的治疗者里面，只有你还空着，只有你能够帮我！！！”
银龙布罗尔满脸为难。他是治疗者没错，银龙里面，能有一半往治疗者的路上走。
可是，他才是个半步传奇，力量等级完全不够，而且，他也不擅长救护提前打破的龙蛋！
“布罗尔，快跟我走！”水晶龙急吼吼地诉说了一遍情况，见好友沉吟，又扑了上来。身边风卷云动，兜向银龙，同时扬声高喊：
“孩子母亲在家里护着龙蛋，可她也护不了多久了，你得快点跟我去——”
“等等！等等！我跟你去我也帮不了忙啊！”
布罗尔再次努力挣脱。眼见水晶龙越发不耐，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扑下地面：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刚才的情况您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格雷特无奈地挥开云雾，露了下脸。这两位刚才喊得那么响，整个云岛都震动了，谁听不到啊——
但是听到又怎么样？在龙蛋孵化方面，他也是一个初学者，只观察，只整理数据。别说打破的龙蛋，就算没打破的龙蛋，他也没法接手啊……
“能请您帮个忙吗？”
银龙布罗尔降到他面前，满脸期待地询问。格雷特张张嘴，又闭上，再张张嘴，再闭上。这个问题，不该你问啊，你问我怎么回答？
自古医不叩门，孩子的父亲还没开口，还没提出请求。万一他不相信我呢？万一他觉得，我一个17级的治疗者，等级太低，对付不了传奇级别的问题呢？
万一他就是看不顺眼呢？就像色彩龙那边，我接到的单子最少，他们很多都不愿意我去照护雏龙觉醒……
还是你请我帮忙，算是请会诊？
格雷特一言不发，银龙布罗尔顿了顿，转过头去，对上面飞翔着的水晶龙猛力使眼色。还不赶快下来！还不开口请求！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等级虽然低，这段时间做出了多少事情！多少龙族都做不到的事情，被他完成了！
冰盘大的眼睛一眨一眨，一眨一眨，近距离旁观的格雷特看得毛骨悚然——龙族抛眼色，视觉效果太可怕了。
幸好上面的水晶龙get到了好友的意思，迅速飞落下来，收敛双翼，对格雷特低头：
“诺德马克法师，能请您一起过去，看一下我的孩子吗？”
“这……我也不擅长……”格雷特先推脱了一下，并不十分认真。医家的毛病，看到一个新鲜病例，那是削尖了脑袋、盯着病人家属的白眼也要凑过去的。
看不看得好不要紧，有没有处方权也不要紧，好歹开开眼界啊！下次自己遇到的时候，就会知道“这种情况应该这样处置”，或者“这种情况这样处置是不对的！”
“您过去看一看就行！看一看，出个主意，尽到力了就行！实在救不回来，那也是那孩子……那孩子……”
格雷特长长叹了口气。得，这是真得去一趟了。
他点点头，水晶龙加洛德立刻俯下身去，身上云雾凝聚，冻成一个雪鞍。格雷特七手八脚爬了上去，加洛德一声长吟，腾空飞起。
银龙孵蛋的云岛本来就飘在半空当中，高度距离天空龙城也不算特别远。格雷特在水晶龙背上整合完了剩下的资料，就感觉身体一轻，往上飘起：
水晶龙已经一头扎了下去！
雪鞍散化、展开，在水晶龙侧面，凝成一条长长的滑道。格雷特就地转身，坐在滑道上溜了下去，站定了前进几步，就正正地站到另一条水晶龙面前：
雌性的水晶龙盘成一团，身边气息氤氲，把一颗龙蛋笼罩得若隐若现。格雷特等他们夫妻交流完，释放出精神力探向龙蛋，只一落，眉头就皱了起来：
很弱。
很弱的生命气息。
这段时间他跑来跑去，收集数据，同期的龙蛋也见了不少，没有这么弱的！
被打破蛋壳的龙蛋，真的能救回来么？
格雷特安静地站在旁边，皱紧眉头，努力思索。银龙布罗尔也跟了过来，一把一把的治疗术往龙蛋上扔，又写写画画，设计魔法阵，忙得团团乱转。
忙到夕阳西下，叹口气，摇摇头：
“我尽力了……”
水晶龙布洛德也看得出好友确实尽力了。但是光尽力没用，他的孩子，他的龙蛋，气息还是一点一点弱下去。他试探着看向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
“我有一个法子，或许有用。”格雷特截口打断他的询问：
“但是也不能保证能救回来。再者，还需要我的弟子，以及至少一位高阶死灵法师帮忙调试，你愿意让他们来么？”

第一千六百七十五章 要保住孩子？两种方案，二选一吧！
死灵法师？！
水晶龙加洛德长长的脖子扭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喷出一道闪光龙息，把那个可能踏足他地盘的死灵法师烧成灰烬。
水晶龙秉性至净至洁，比银龙更忍不得肮脏，眼里也比银龙更揉不得沙子。诺德马克法师的弟子，那个年轻的自然牧师还好，是个气味很舒服的姑娘；
可死灵法师，别说进入他龙巢的核心，照护他的龙蛋，就算踏足他的龙巢都该死！该死！
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鳞甲，仿佛要抖掉什么脏东西似的。星月光辉照在透明的鳞片上，被鳞片折射成一道冷冷的光弧，在龙巢里旋转了一圈。
他的妻子，水晶龙卡罗利娜气恼地扭过头来，哼道：
“加洛德！”
想想孩子！
想想这个孩子！
你东奔西跑，去找救星的时候，我护着他，护得已经非常累了！
那是我辛辛苦苦，凝聚了半年的力量，一点一点调理，才生下来的龙蛋！我们的第二窝蛋，很可能，也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窝蛋！
我一个半步传奇，要护好传奇的孩子，我容易么！为了孩子，什么事情不能忍一忍！
被老婆一声哼，加洛德只能收敛了威压，转过头去看格雷特。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就软了好几分，甚至带了点恳求的味道：
“一定要死灵法师么？”
“唔……这个方法，是从死灵系的八环法术【克隆术】来的。”格雷特整整思路，小心翼翼地说明：
“以这个法术的架构，和它的炼金器皿为主体，掺入了一些其他的内容。安妮维雅是自然学派的，等级也不够，还是有个死灵法师看着比较好。”
水晶龙加洛德沉默下来。他扭头看看妻子，再看看被妻子盘在怀里的龙蛋，低下头，几乎把自己脑袋塞到翅膀底下。格雷特察言观色，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然……把您的孩子送到法师塔？在那里，有许多自然牧师，高阶自然牧师看着，万一情况有变，还来得及帮手……”
其实自然牧师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把孩子送下去，不放在龙巢，死灵法师也就不在龙巢了。眼不见，至少心就不烦了，不是么？
加洛德更沉默了。他把埋下去的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凑到妻子身边，想要用鼻尖挨一挨自己的孩子。
被妻子一翅膀拍开，他也并不恼怒，只是定定地看着妻子怀里的龙蛋。和半步传奇的龙族比起来，小得只有一点点的龙蛋，被一层蒙蒙的光晕笼在当中。
妻子已经尽力了。加洛德暗自叹了口气。身边，跟着飞上来的银龙布罗尔，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犹豫！孩子的命要紧！——死灵法师，死灵法师怎么啦？安德烈夫妇的领地上，法师塔里，不是照样一群死灵法师走来走去？”
可是那些死灵法师不会走进他们的龙巢！
不会直接接触到他们的孩子！
加洛德真的想要一口喷回去。奈何天大地大，孩子最大，只要能救孩子，什么都可以忍，也什么都该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向格雷特垂下了头：
“……诺德马克法师，请您援手，救救我的孩子。要叫谁过来，要用什么法子，您说了算！”
格雷特定定地看着眼前硕大的龙首。传奇巨龙身形庞大，哪怕脑袋已经搁在了地面上，都比他的身高要超出一截。
至于什么四目相对，能看见对方真诚的眼神啥的——对不起，不存在的，那么巨大的瞳孔，顶一面全身镜了，他除了自己的人影，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尽力而为。”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您放心，事关孩子，我一定尽力。对了，上来的人，您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不管是不是死灵法师，哪怕孩子最后没救回来，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给下面拨了个电话，又请示了自己的老师。很快，安妮维雅和一个特选出来的死灵法师，扛着新造出来的炼金器皿，从雷霆之主的住处传送过来。
银龙布罗尔亲自飞过去接人，拜见过精灵公主以后，载着两个人和一架比棺材还大的炼金器皿，飞回水晶龙的龙巢。
到这个地步，格雷特也只有旁观，看着安妮维雅和那个死灵法师搭手干活儿。
一个催生藤蔓，一个飞出无数只法师之手，把炼金器皿周围地面凝实，按照水晶龙的指挥，连上龙巢里的能量网络，给炼金器皿充能。
魔法阵一片片亮了起来。安妮维雅站在旁边，看那个瘦骨伶仃的死灵法师近乎趴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摸着魔法阵，恨不得用额头蹭过每一根线条。
检查完了，再抬上炼金器皿，指挥水晶龙将龙蛋放进去，盖上盖子。轰隆一声，魔法阵与炼金器皿接驳，炼金器皿上的魔力传导线条，也一根根亮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器皿熠熠生辉，无穷魔法符文沉浮流转。安妮维雅和那死灵法师一边一个，观察着炼金器皿里的龙蛋，好半天才舒了口气：
“暂时保住了。”
不用她说，水晶龙夫妇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放松了不少。克隆术的炼金器皿启动之后，哪怕没有水晶龙的法术护着，龙蛋的气息也不再衰弱。
至于能不能平安长大，能不能平安挨到出壳的时候，那就另当别论了，还要继续观察。
“能保到出壳么？”
格雷特已经问了出来。安妮维雅沉吟片刻，目光在周围的三条巨龙身上一扫，还是恭恭敬敬，向格雷特垂首报告：
“现在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立刻启动炼金舱的催长功能，在魔法的帮助下，让蛋壳里的雏龙立刻成长到能够破壳。”
“可以做到吗？”水晶龙夫妇眼睛都是一亮。特别是雌性水晶龙卡罗利娜，情不自禁地抢前两步，湿润的鼻尖，几乎挨到了炼金仓上：
“那还等什么？！”
“现在的炼金仓，我们用魔蜥蜴、伪龙，甚至龙兽蛋试过，都可以把受精卵在短时间内催生到破壳。但是，没有用龙蛋试过，我们并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安妮维雅谨慎地建议道：
“龙蛋孵化需要特殊环境，特殊环境和催生法术的联合，我们调试过，但是并没有万全的把握。贸然催长，孵出来的雏龙……可能长不好。”
水晶龙夫妇和银龙布罗尔一起叹了口气。三条巨龙同时叹气，声音滚滚，如同闷雷。
哪怕他们已经抬起了头，尽量让鼻息距离人类远一些，吹出来的强风，仍然让安妮维雅有些立脚不稳。
幸好无论是水晶龙还是银龙，到了高阶，【操纵风相】这个法术，都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及时梳理风力，才让龙巢边上的环境恢复了正常：
“你刚刚说两种方案？还有另外一种，那是什么？”
“另外一种，就是不启动催长功能，维持龙蛋孵化所需的环境，一直坚持到雏龙破壳。这种方案耗时比较长，相对安全一些，但是，炼金器皿能否坚持这么长时间……”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这个也有问题，那个也有问题。”水晶龙夫妇不好抱怨，银龙布罗尔作为他们的朋友，倒好扮个白脸。他焦躁地刨了刨爪子：
“所以到底有什么方案是好用的？”
“这个真不好意思。”格雷特不得不踏出一步，拦在弟子面前：
“安妮维雅提出的这个方案，还在研发当中，没有完全成熟。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也不会立刻拿出来。有点儿缺憾，也只好忍受了。”
“那……”
“那么，到底采取哪一个方案，就只有等待你们决断了。”格雷特诚恳道：
“抱歉，我们能力有限，没有办法确保万全。我能做到的……只有尽力而为。”
水晶龙夫妇对望一眼。片刻，加洛德小声道：
“选二？……尽量拖时间，万一出问题了，还能请长老来看？”
“选第一个！”他这样说，雌性水晶龙反而改变了主意。龙巢里辉光一闪，雌性水晶龙已经变成了人形，一甩那头洁净的长发，快步向前：
“速战速决，能快点出结果，就快点出结果！长老？长老这方面也没有研究，与其等他们慢慢来，不如快点赌一把！”
“可是……”
“可是我们已经拜托了诺德马克法师！既然相信他，就相信到底！”卡罗利娜已经赶到了炼金器皿边上，手抚着金线交织的仓壁，身体前倾，脸颊轻轻地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后退，转身，面向格雷特，深深鞠了一躬：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的孩子，就交给您了！您放心，您已经尽力了，我们明白，这孩子……就算救不过来，我们心里也明白，打破蛋壳的不是您！”
格雷特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看向安妮维雅。年轻的自然牧师欠了欠身，与死灵法师对了一个眼神，一人一边，两只手同时拉下了手闸。
炼金仓轰然作响。

第一千六百七十六章 格雷特，几个月没见你就搞新花样啊！
澎湃的魔法力量在炼金器皿中旋转。格雷特背着手，双腿分立，站在炼金器皿正面，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龙蛋：
灰白色的蛋壳上，一道半尺多长的绽开裂口触目惊心。裂口上，氤氲的透明光华糊了厚厚一层，竭力把龙蛋内部的气息封锁在内。
那是力量，那是魔力，那是雏龙赖以生存、赖以成长的力量。
在格雷特的理解当中，那可能是维持雏龙的各个细胞，每一次分裂的时候，超凡点位保持在跃迁态，不至于跌落下去。
或者，不至于跌落太多？
毕竟雏龙破壳，保底也要有三级的水准。没这个水准，根本砸不破蛋壳，就算侥幸砸破了蛋壳，也撑不到接受完传承的那一刻……
而克隆术用的炼金器皿……它供给的能量，能帮助雏龙撑住吗？
又或者，催生术下，细胞分裂速度大幅度加快，能量散逸速度减慢，在这种情况下，雏龙能撑到破壳的时候，等级不至于跌落太多？
格雷特盯着炼金器皿，一言不发。左手边，右手边，安妮维雅和死灵法师特隆德一人守着一头，随时准备出手调试。看在格雷特眼里，格外别致：
一头生，一头死。生死轮转，生死相依。死灵法术当中，也蕴含着生命的本质；而生命法术，也需要直面死亡。
不理解这一点，无论是自然牧师，还是死灵法术，可能，都迈不出最后一步吧……
安妮维雅和与她搭档的死灵法师特隆德却没空感慨这些。尤其是死灵法师特隆德，盯着炼金器皿上纹路的流转，手心一片汗湿：
这个炼金仓只是试用装啊！
试用装！
随时哪里可能出点问题，需要现场调整魔法纹路的！
退一万步说，【克隆术】的炼金舱，提升生长速度，大概是18倍到20倍左右：从一块血肉，长成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一般来说，要16到18年的样子。
如果这个被克隆的对象，是个8环、9环的大法师，那么，还需要额外付出一两年的时间进行调试，把一具毫无力量的身体，堆到指定的等级。
所以，一颗孵化到一半的龙蛋，要多久能催生到破壳？
“哎，我们的孩子，多久能孵化啊？”
卡罗利娜等了半天，一天，一天半。龙蛋里的雏龙，生命气息倒是稳定下来了，似乎也有增长的意思。但是，距离孵化，感觉还有很久的样子……
“这……”这个问题，格雷特也回答不出来。宝石龙的数量比金属龙更少，更珍贵，他到现在都没有摸到过几颗。龙蛋的母亲问他，他还得反问回去：
“水晶龙的蛋，孵化需要多久啊？”
“640天左右。”卡罗利娜轻声道。水晶龙的体型，在龙族里面算是比较大的，但也不是最大。龙蛋的孵化期，比银龙要短那么一点点。
格雷特点点头，向弟子飞快掠过去一眼。安妮维雅和对面的死灵法师特隆德交换一个颜色，踏上一步，轻声道：
“这颗龙蛋，之前已经走过了一半的孵化期，也就是320天。以克隆术的成长速度加成来说，18到20天左右，龙蛋就能平安孵化。”
“还要这么久？！”
水晶龙夫妇异口同声道。18到20天，那就意味着他们还要等待大半个月，才能看到结果——
大半个月啊！
一天两天都等得心焦，何况大半个月！
“是的，按照我们之前的经验，大概是18到20天。”安妮维雅目光莹莹流转，用最诚恳、最能安抚人的目光仰望着对方。
平时做实验，他们都是轮流守候，轮流睡觉。左右这里面都是试验品，就算死掉一个两个，问题也不大；
可是这里不是实验！是实操！是老师好不容易，才为他们争取到的实操机会！
而且龙蛋的父母，还一左一右，在炼金器皿旁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看呢！
安妮维雅只能强打精神，努力表现出“我很敬业”、“我很专注”、“我很重视你们的孩子”的状态。
天可怜见，她一天16小时盯着炼金装置，还有8小时满足必要的睡眠，感觉自己不但有黑眼圈了，眼睛里的血丝都布满了！
就这样，她能把眼睛睁大，能用眼神表达出感情，安妮维雅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厉害了：
“——据说，龙蛋孵化到四分之三左右，哪怕蛋壳打破，也可以在亲代的照护下安全成长。所以，最迟10天以后，孩子就平安了。”
水晶龙夫妇再次对望一眼，长长地透了口气。十天后确保平安，比起二十天确保平安，安全系数何止高了一倍！
十天以后，哪怕炼金装置破了、烂了、碎了，只要龙蛋还安全，他们大不了接回来自己孵嘛！
希望这个炼金器皿能撑足十天……在十天之内不要破掉……至少，如果破掉的话，能来得及移到下一个炼金器皿里，并且对龙蛋不造成损害……
“对了，能让他们再送一具炼金仓上来吗？”
格雷特把目光移向弟子，停一停，再移向右手边的死灵法师特隆德，征求他们两个的意见。
安妮维雅笑而不语，特隆德硬着头皮，顶着三条巨龙极具压迫力的眼神，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拇指食指搓动的手势……
啊，我真是太厉害了。面对龙族，也敢要钱啊！
有这次顶住压力的精力，我的精神力，我的精神韧性，一定会得到相当大的增长的！
没准儿传奇有望啊！
死灵法师特隆德在冲击传奇的期待下努力抬头挺胸，和水晶龙对视。格雷特袖手旁观，看他振振有词，和水晶龙讨价还价：
“没办法啊，这个炼金仓，也不是我们做的啊。——都是隔壁炼金系定制的，每一个都要定制，每改一版都要定制！”
“基础费用一万金币！那只是基础费用！这些需要单独修改的，每一个都要额外定制，定制费用要翻番！”
“内部价？——确实是是用贡献积分结算的，但是这些贡献积分，本来是可以兑换各种高端材料，高端装备的，现在全都砸在研究上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啊！这是整个学派的！就我，我们学派，和隔壁自然教团。”他指指安妮维雅：
“我们也是谈好了经费负担比例的！突然就损失掉一个炼金仓，这个坑我填不上啊！”
格雷特淡定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讨价还价。很明显，水晶龙已经愿意出钱了，无非就是多少的问题。
看着死灵法师特隆德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腿肚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却是越来越响，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直到水晶龙布洛德翻来覆去，都是“可是这太多了！”、“我们也出了钱的！”、“炼金仓不损坏还可以运回去的”，再也没有任何新意，才轻咳一声，加入谈话：
“这样吧，孩子的安危比较重要。你先和下面联系，运一具炼金仓上来备用，经费从龙族给我们的总经费包里扣。”
停一停，转向水晶龙，笑吟吟道：
“你们愿意为这个炼金仓单独付费的，对吧？”
“对对对！”
水晶龙夫妇用力点头。格雷特含笑看了死灵法师特隆德一眼：
“炼金仓运上来一次，如果没有使用过，我划给你10个法师塔研究积分。如果使用过了，损失掉的那只炼金仓，我按照塔里的评估价格给你们补偿。可以吗？”
那当然可以啊！特隆德点头不迭。可以也可以，不可以也可以，诺德马克法师亲自开口了，他身为下属的下属，就没有不可以的道理。更重要的——
他入了诺德马克法师的眼了啊！
他可以直接向这位大佬提问，请教了啊！
哪怕只是做项目这十几天，能得到他指点一言半语，那也是好的啊！
只可惜他没有时间多方请教了。新的炼金仓刚刚运送上来，特隆德还没检查，就觉得胸口一闷，险些儿捂着胸口蹲下去缩成一团。
须臾，头顶上龙吟阵阵，一条又一条巨龙跨空而来：
“怎么样了？情况怎么样了？”
“孩子怎么样了？”
“布洛德，我们来晚了——还赶得上吗？”
巴蒂斯塔长老冲在第一个。这次战事惨烈，伤员特别多，还有几个伤得特别重，他作为治疗者的首领，真是一步都走不开。
好容易把伤员们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该吊的命吊住了，该接的肢体接上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听到水晶龙布洛德这里闯了祸，紧赶慢赶地冲过来：
万一还来得及呢？
万一呢？
万一孩子的父母尽力拖着时间，孩子到现在还活着，他能帮上忙呢？
他带起一股剧烈的风压，几乎是直接在龙巢顶上降了下来。目光一凝，盯紧中心的炼金器皿，瞬间一个急刹：
“孩子还活着？还活得不错？这个是——什么？”
一团狂风托着他紧急降低了速度，在龙巢顶上慢慢飘落。长老身后，一群银龙，金龙，翡翠龙，各个种族擅长治疗术的龙族，都把目光聚焦在了格雷特身上：
又是你搞出来的吧？
这才多久不为你开会，你又搞出来什么了？！

第一千六百七十七章 水晶龙，这炼金仓你们还得赔！
巴蒂斯塔长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巴蒂斯塔长老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巴蒂斯塔长老两眼放光！
格雷特搞出来的这个技术，说不重要，也不算太重要——横竖龙族对自家的蛋一直看得比眼珠子还紧，那些会把蛋打破的，活该他们断后；
说重要，那可太重要了！作为龙族的储备技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处：
谁知道哪个鲁莽的、或者倒霉的、或者被陷害的龙族，特别是高阶传奇巨龙，他的最后一窝蛋，或者哪颗被预言将成为龙族救世主的蛋，正好被打破了……
有个技术作为最后的托底，太重要了！
即便如此，巴蒂斯塔长老也没有直接开口，问格雷特“这技术可以交给龙族么”。
不急，不急，小家伙性子一贯温良，对龙族有用的技术，他不会吝啬交出来的。哪怕一时没有合适的对价，和他好好说说，他也愿意给出来的。
龙族这段时间，投资了他那么多呢！整个法师塔，源源不断的物资，全是龙族供给的！
先等等……耐心一点，等龙蛋里的雏龙孵化出来再说……
巴蒂斯塔长老后面，一个个脑袋往上窜，往上窜，努力往上窜，努力想要看清楚当前的情况。
新的技术！
新的魔法！
把打破的龙蛋，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技术！
他们不是专修这个方向的，但是，他们看一看还不行嘛！看一看，没准，就能学到一点，关键时刻就能稳一手呢！
银龙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排在队伍里，倒是淡定。他们经过漫长的沉眠，先前吞下的异种能量已经吸纳完毕，虽然没有进阶，自身的力量也涨了好大一截。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已经返回天空龙城，出战了两轮，格雷特的丰功伟绩也灌了满耳朵，很是让他们惊喜。
他们自己是不想再生了，三个孩子，超额完成任务。
儿女么，赛瑞拉自己生的孩子，是胎生还是卵生都不好说——龙族历史上，两种情况都有，就算生个蛋出来，那也和龙蛋不太一样。
而哥哥姐姐的孩子，万一真的出问题，赛瑞拉难道能够袖手看着？
不急，不急。等这一波结束，想要什么技术，都能直接请教。格雷特这孩子，在医学技术上一向大方……
龙族的时间观念和人类不同。人类撑一个通宵，就困得想死，撑两个通宵，能困到直接一头栽倒。
哪怕是17级以上的高阶法师，时间长了，也要撑开法师小屋，钻进去睡一觉再说。而这一批巨龙，围在水晶龙加洛德夫妇的龙巢里，十天十夜，没有谁合眼。
十天时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炼金器皿光芒流转，感受着龙蛋里面雏龙的气息，一天强盛过一天。
十天过完，雏龙就算是捡了条命回来。之后炼金器皿哪怕再出问题。
不用九环法术，不用传奇法术，不用那些高深异常的、传奇三阶才能使用的法术。只要克隆术！只要一个克隆术！
哪怕是个变种的、改到初创者都不认识了的克隆术，它也只是8环法术！
而这，就决定了这个法术的等级不会太高。龙族随便派一个谁，不用传奇二阶，不用传奇初阶，只要壮年龙，甚至强一些的成年龙就会用了！
退一万步说，自己不会用，维护什么的还不会吗？
十天抢回小命，第二个十天，走完最后的孵化期。
安妮维雅和死灵法师特隆德紧迫盯防，在龙蛋里刚刚响起磕碰声、摔砸声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法术，打开了炼金仓：
“要把龙蛋移出来吗？”
格雷特适时发问。水晶龙夫妇对望一眼，同时摇头：
天大地大，雏龙正常孵化最大。这时候移动龙蛋，托出炼金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法成功破壳，没法正常觉醒……
之前那么多的努力，可就全扔在水里了！
格雷特不再说话，手指弹动，给炼金仓内壁糊上了一层力场。
雏龙破壳，动静还是相当大的，万一头一撞、尾巴一甩，砸坏了炼金仓，那对水晶龙夫妇赔偿起来，脸色未免会不好看——能少损失一点，就少损失一点。
至少，不能显得自己家像是碰瓷一样，把一个玻璃器皿放在那里，由得雏龙去撞！
退一万步说，一个完整的炼金仓，哪怕带回去研究，能读取到的信息，也比四分五裂的碎片多一些不是？
水晶龙加洛德侧头看了格雷特一眼，眼里的感谢和赞赏一闪而过。他念头一转，炼金仓周围的巢穴，无声无息，变成了厚厚的云絮。
就算外壁被雏龙一撞，以极高的速度磕碰在龙巢里，这些云絮，也能给予它最大程度的缓冲，保证一根裂缝都不会磕出来！
这些防护工作做完，格雷特才开始检点自己的装备，把那套监护雏龙觉醒用的设备一样样摆开，一样样调试好。
幸好幸好，他之前是为银龙布罗尔夫妇看护雏龙觉醒，这一套装置全都随身带着。不然的话，还要现打发人去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送到……
这套装置又引起了大批龙族的注视。一时间，精神力线条乱飞，在精神力监测装置，在移动塔灵，在氧气瓶和氧气管道上扫来扫去。
心灵连线里，巨龙们议论纷纷：
“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护雏龙觉醒，只需要用这些东西吗？”
“应该还需要法术吧？——法术才是最重要的吧！”
“没错，我听巴蒂斯塔长老说过！诺德马克法师，上次看护雏龙觉醒，带的也就是这些装置！”
“是吗……那下次记得通知我，我也要去看一下……”
“何必呢！这里不就是吗？看完这一次，也许，你的疑问就解决了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开始了！开始了！小龙开始破壳了！”
“快看，快看！”
传奇巨龙们激动了。雏龙破壳是极其私密的事儿，除了父母会在一边守护，通常情况下，就连孩子的叔叔婶婶，舅舅姨妈，都会被直接赶出去。
水晶龙加洛德这里，要不是因为之前闯了那么大的祸，不得不邀请外人救场，也不会允许格雷特他们过来。
而既然人类都来了，连死灵法师也来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也不在乎一批龙族跑来这儿了……
咔嚓咔嚓，哐当哐当轰。又是敲，又是砸，又是撞，很快，坚固的龙蛋蛋壳，就从之前被雏龙父亲豁开的裂口处，绽开了一条更大的口子。
只消耗了寻常雏龙破壳一半的时间，一只全身白乎乎、湿漉漉，缩成一团的小龙，就出现在诸位长辈面前。不等长老们观察，格雷特瞬间飞出了法师之手：
“昂！昂昂！昂昂昂！”
“你轻点啊……诺德马克法师，你下手轻点儿！”
格雷特装作没听见。我下手已经够轻了，再轻，口腔上皮细胞就取不到了！
而口腔上皮细胞，已经是取染色体最方便的途径了。这法子取不到，回头我要把小龙抓起来，在鳞片下面取一小块皮肤，你肯定要打死我！
好在雏龙刚刚破壳，智慧和战斗力都比较有限。叫了几声，没找到对自己动手的嫌疑人，就低下头去，大口大口吃起了蛋壳。
一道柔风托起小龙和蛋壳，把它轻轻卷出炼金器皿。格雷特争分夺秒，给小龙称重、量体长、量翼展、量各种他能想到的数据。
与此同时，魔法光辉闪耀，一面一面光屏展开：
“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
“颅脑血流……”
“脑电波……”
“精神力指数，145！很不错了！从克隆术炼金仓里出来，居然能有这么高的精神力，自主觉醒可能性很大啊！”
围成一圈的传奇巨龙们不知不觉地退开，给他的操作让出空间。
只有安妮维雅上前一步，大大方方站在老师身边，停一停，死灵法师特隆德向前蹭了一步，又向前蹭了一步，发出了小小的试探性咳嗽声：
“嗯咳！”
“嗯咳！”
“嗯咳……”
“啊，你啊。”格雷特一扭头，注意力终于转了过来，旋即向他招招手：
“过来看一下吧。虽然你不见得能接到单子——不一定有龙族愿意请你——看看总是没错的。来，你们看，把握干预时机的关键，是雏龙的血氧饱和度……”
“血氧饱和度是关键！脑电波，还有颅脑血流是参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给氧的时候，尽量不要引起它的注意，不要引发它的抗拒……”
这些话，讲给安妮维雅听，讲给死灵法师听，也讲给旁边围观的巨龙们听。
安妮维雅听得异常专注，目光在显示光屏和雏龙身上来回扫来扫去，恨不得吧每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死灵法师特隆德半是感激，半是焦灼，拼命记录之余，偶尔忍不住扫一眼边上的巨龙们：
大人，这些秘诀，您就这样告诉他们了？
都告诉他们，以后没人来请您了怎么办？
少了一个杀手锏，法师塔就少了一份收入，少了一份对龙族的优势！
您怎么这么大方啊！
“啊，对了，还要看好氧气瓶和氧气管！别让他啃！！！”
咔嚓！
咔嚓！
咔嚓……
雏龙啃完蛋壳，一头扑在了炼金仓上，张开大口……
水晶龙夫妇：……
完了，这个炼金仓，到底还是没有省下来，还是得赔！

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这雏龙不行了，要放弃了吗？
“水晶龙能吃炼金仓吗？”
“不会卡住吧？”
“会不会划伤喉咙？”
安妮维雅下意识地横移了一步，挨近格雷特。一直以来，她照顾的都是那些魔兽，以及伪龙，亚龙，龙兽。
对于真龙的情况，她只是看过一些资料，却没有直观的感受。成年巨龙，吃金银，吃魔法矿石，吃魔法武器，嘎嘣嘎嘣，当然可以嚼得跟脆饼干似的；
但是，这是雏龙，雏龙！刚破壳的雏龙！
制作炼金仓的底料虽然是玻璃，但是，玻璃内部，掺了大量各种类型的金属矿物粉末，和魔法材料，拉出了大量的魔法通路。
雏龙一口咬下去，能行吗？
咔嚓，咔嚓，咔嚓……
她小心探问的时候，雏龙已经一口一口，把炼金仓咬出了一个合抱大小的窟窿。
一边咬，一边暴风吸入，一口下去，玻璃碎成七八块，地面上却连芝麻大小的碎片都看不见，全被雏龙连咬带吸地吞了下去。
“放心，没问题。”格雷特的精神力锁定大吃大嚼的雏龙，目光流转，从一面光屏到另外一面光屏：
“水晶龙是宝石龙的一种，他们天然就能消化各种矿物、各种魔晶。炼金仓，也是矿物的提炼物，哪怕是雏龙，也能够食用无碍的。”
“需要关注的，反而是雏龙的血流情况……”
“血流……吗……”
安妮维雅沉默了下去，在心底复诵着老师讲过的知识点，努力将其融会贯通。哪怕龙族的消化能力极其强大，消化的过程，也需要血液向胃部汩汩灌注能量。
而胃部得到的血液越多，同一时刻，大脑能得到的血供就越少。而接受传承过程中，大脑能不能撑住，是和大脑本身的能量密切相关的……
但是，雏龙在接受传承之前，吃得越多，能量转化得越多，接受传承成功的概率越大。所以，要保证成功率，阻止雏龙继续吃东西的时机，非常重要。
她默默地沉吟着，光屏上已经有了动静。雏龙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都开始上升，脑电波也变得激烈起来。
血氧饱和度努力坚持着，10秒、20秒、30秒……雏龙已经不再大吃大嚼，昂起头，焦躁地转着圈子。心率催到极限，血氧饱和度忽然一顿，紧接着开始跌落：
98！
97！
95！
格雷特手一挥，炼金仓剩余的半边碎片被一股旋风卷起，远远绕了一圈没入他手心，消失不见。
跟着，局麻术准确地落下，轻飘飘一层，从头顶延伸到鼻尖，再延伸入鼻腔内部。然后，格雷特手中藤蔓蜿蜒，落在雏龙的龙角上，盘绕一圈，探入鼻腔。
供氧开启！
“看，这种时候，就要开始人工干预，给雏龙支撑了……”格雷特快速地指点了弟子一句，小心地调整着氧气流速，盯着光屏上的各种指标：
“局麻法术范围一定要准确，动作一定要轻，不要惊动雏龙，造成应激反应。一般来说，第一波供氧，会让血氧饱和度升高一段时间，接下来就看脑电波了……”
他认真地指点自家弟子。身后，巨龙们已经从环绕着雏龙的站位，移动成了一个半圆，盯着格雷特，也盯着格雷特面前展开的光幕。
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精神力指数，这些指标，都已经被格雷特做成了最简单的显示方式，哪怕外行也可以一眼即明。
脑供血和脑电波的显示相对较难，但是，看看脑供血线条的宽窄，看看那掀起的一浪一浪，是否汹涌澎湃；看看脑电波的线条，是流畅还是紊乱。
这两点，还是能够做到的，或者说，外行根据直觉，可以判断一下。
“这样的话，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了？”
轻轻的询问声，回旋在巨龙们的心灵连线当中。巴蒂斯塔长老微微皱眉，严厉地驳斥回去：
“想也别想！看别人做事容易，自己上手难！你看诺德马克法师，他能轻轻松松做到的事情，里面不知有多少个窍门呢！”
如果格雷特能听见长老的话，一定会为他点10086个赞。那当然啦，光是供氧这件事，氧气流量怎么调，在麻醉领域，就至少能写足足一章。
更不用说心率、血压、血氧的联动关系，要从繁复的心电图中看出问题来，刚入门的医学生都做不到。至于关注颅脑血流，时刻提防血管爆掉……
那就更难了！
哪怕是格雷特，也是在精神力探查，和超声波解读联动了许久之后，才基本掌握了读血流的诀窍。
那些刚刚入门、或者还没入门的龙族，想要掌握施法的时机和施法点位选择，想什么呢！
当然，龙族们之间的心灵连线，没有带格雷特一个。所以，他此时全神贯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雏龙身上。
血氧回升，回升，又回到接近巅峰的数值，在99和98之间上下浮动，雏龙焦躁的转圈越来越急，已经开始用爪子刨地，双翼开阖扇动，带起阵阵强风和云絮——
这给格雷特的工作造成了很大阻碍。他不得不小心地调整着藤蔓的位置，不让雏龙双翼剐蹭到输氧管，造成输氧管蜷曲、打折、断裂等情况。
等了大约有一刻钟，雏龙不再转圈，而是改变了一下姿态，用接近母鸡蹲的方式蹲坐在地。双翼收拢，紧紧覆盖身体，每一片龙鳞都在轻微颤抖。
格雷特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氧气流量已经开到最大，安抚术蓄势待发。
药物药物没有，手术手术不能做，腰穿减压这种手段都不能用，安抚术已经是他最后的手段——
“开始了。”
“开始接受传承了。”
龙族的心灵连线里，一群巨龙议论纷纷。巴蒂斯塔长老脸色凝重地开口：
“不，接受传承，已经快要结束了——或者说，快要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
此时此刻，他选择直接说话，而不是在心灵连线里说，也是为了给格雷特一份提醒：
“父母越是高阶，孩子接受的传承也越多。传奇龙族的孩子，需要接受更多的考验，挺过去，起点会比普通的孩子要高，但是挺过去的难度也大……”
格雷特竖起耳朵，把长老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心脏越发砰砰砰跳得剧烈。他之前照护的雏龙，最高也只是壮年龙的，没有传奇龙族的；
如果按照长老的说法，传奇龙族的雏龙，会接受一小部分传奇传承，那，这个压力……
雏龙的大脑，接得住吗？
有什么办法可以疏导？
心跳砰砰，血流奔涌。龙族的鲜血，和基血管中魔力凝结的血液，一起来回冲荡，将最强的能量带入大脑，支持大脑细胞接受传承的冲击——
“血氧97。96了，95，94——”
格雷特在心底默默地念着。血氧降到93的时候，他终于把一发安抚术扔了出去。效果立竿见影，雏龙的心跳和呼吸慢了下来，神情也不那么焦躁和痛苦了。
然而，安抚术只能管一时，管不了全部。格雷特连续两发安抚术，一发增加智力的【狐之狡黠】，一发【专注术】。
只见雏龙的状况改善了又恶化，恶化了又改善，却迟迟没有任何觉醒的迹象。小家伙的精神，像是一条摇摇欲坠的凝冰，在悬崖顶端向前、向前、向前……
向前一步，向前两步，向前十步。不停地晃动，不停地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边缘甚至有细碎冰块不停地崩裂。
然而，它一往无前地延伸。向前方，向对岸，向……也许是向浓雾，也许是向深渊。
也许再坚持一秒钟，就能达成觉醒，也有可能，再怎么坚持，最后都是断裂、陨落的下场。
安抚术的效果越来越低。
雏龙的表现越来越焦躁。
它不停转动，叫声越来越急，爪子刨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再过一刻，它的眼睛，耳朵，鼻孔，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来。
“到极限了吗？”
“看上去，已经快到极限了……”
“精神力指数165……已经是我见过的，觉醒之前最强的精神力了……”
格雷特死死盯着光屏，巴蒂斯塔长老，也死死盯着光屏。雏龙觉醒，他虽然不是每次都旁观，却每次都会阅读那些施法记录——
一般的雏龙，精神力指数涨到150以上，有些涨到155以上，就能成功觉醒了。而在160以上觉醒的，都是很强悍的孩子，都是龙族未来的希望。
可这头雏龙……165了，还是没有觉醒……
“真难啊……真是太难了……传奇巨龙，想要有孩子，真的是太难了……”
“实在不行，就放弃吧……反正，如果不是之前的炼金仓，这孩子早就死了……”
格雷特死死地咬紧牙关。他守护那么多雏龙觉醒，也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每一次，他都是尽力而为，却并不强求一定要全部成功。
可是这一次，他不想放弃。无论如何不想放弃。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守护觉醒的第一个传奇的孩子，也许是，炼金仓的使用也是第一次——
让我再试一试！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格雷特：我得到了龙之传承？
穿越之前的所有医学知识，穿越以来，学过的、见过的、读到过的所有法术，在格雷特脑海里飕飕流转。
还有什么方法能帮助到雏龙？
有什么方法？
格雷特拼命地想着。机械化心智？让受术者的心灵变得清晰而有条理，摒除一切感情影响，只会冷漠地计算？
——雏龙觉醒之前，还没有成长到有“感情”这种东西吧？暂时只拥有本能的雏龙，扔一个机械化心智上去，会不会适得其反？
熊之坚韧？暂时增加体质？或许有用，毕竟体质上来了，心脏搏动能力、血管弹性、摄氧量都会跟着增强。先来一个试一试！
嗯……有点用处，雏龙的情况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根本性的好转。再想想，再想一想，一定有其他办法的！
战斗圣歌？
让受术者意志坚定奋发，从而能够忽视一些痛苦，撑过一些考验和折磨？
可是……还没觉醒的雏龙……有“意志”这种东西吗？
不管了！哪怕是动物，也有一往无前地冲锋，和夹着尾巴逃跑等各种状态的。意志坚定一些，总是有好处！
一道炽烈的辉光落在雏龙身上。刹那间，焦躁的雏龙宁定了一下。四爪伏地，双翼张开，翼尖微微颤抖，脊背弓起，做出将要扑击的姿态——
好点了吗？
好点了吗？
脑电波曲线不那么紊乱了，好像流畅了一点……
格雷特一个一个尝试着他能想到的方法。法术，神术，但凡他觉得有用的，挨个儿在雏龙身上使用过去。
有些用途不错，有些几乎没什么用。但总而言之，雏龙的情况上上下下，忽好忽坏，但一直在坚挺着。
那条狭窄的冰桥颤颤巍巍，颤颤巍巍，不停地向虚空中探去。没有一路恶化下去，完全不回头的迹象，也没有成功觉醒的迹象……
“到底还要多久？”
第三次安抚术出手，格雷特也有点拿不准了，忍不住回头看向巴蒂斯塔长老。
心电监护仪上有时间显示，从他施法开始，已经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远远超过了之前雏龙们觉醒的时间。
之前再怎么磨蹭，一小时也结束了，个别选手能拖到一小时十分钟……可是这头雏龙，一个半小时了！
“不知道……”
巴蒂斯塔长老面色深沉地摇了摇头。他又不是预言系的，现学预言术也来不及了，就很可惜，没有把时光龙塞恩斯弄到上面来，一起旁观雏龙的觉醒。
话又说回来，时光龙未必对区区雏龙的觉醒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也未必会特地跑来看，就算特地跑来看，也未必会说出他看到的情况。
没准，从他嘴里出来的信息，还是老样子：
“有趣……”
“时光的河流……”
“许许多多的分支……最终跃入哪一个分支，要看自己的努力……”
“这就是观察时光河流的乐趣啊……”
您是有乐趣了，我们可就无奈了。巴蒂斯塔长老想着，沉声回答格雷特：
“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越是高阶龙族的孩子，传承越是强悍的，时间越长……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雏龙缺乏经验，不能及时掐断传承……”
啥？
还缺乏经验？
瞧您这话说的，好像哪一只雏龙会有经验一样。真会有经验，它也不可能从蛋里爬出来了！
格雷特真的很想这样脱口喷回去。忍了一忍，再忍了一忍，好歹忍住了，接着询问：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催促他及时结束传承吗？”
“……”
一般来说，都是雏龙的父母，用“赶快觉醒不然就干掉你”的冰冷眼神，以及龙威和气势压迫雏龙。
有点儿智力的雏龙，一个激灵，往往就进入了状态，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至于没有智力的雏龙……
到了接受传承快结束的时候，还没有智力，不能对父母的盯视起反应的……这种雏龙，估计也觉醒不了，放弃掉算了！
但是……
格雷特一扭头，水晶龙夫妇，雄龙加洛德，雌龙卡罗利娜，已经一边一个伏在了地面上，冷冷盯住雏龙。
那个目光，他自己看着都有点胆战心惊，如果不是他得到了银月女士的恩惠，能免疫几乎所有心灵魔法，恐怕他都要瘫倒在龙威下面了……
但是雏龙仿佛一无所觉。他，或者它，一声不吭地趴在那里，身躯轻轻颤抖，龙鳞或开或合，仿佛一直在忍受痛苦。
父母的凝视这种手段，好像失败了……
“不然给他一个弱智术？”格雷特通过次级心灵连线，气急败坏地向长老传递出一条信息。
弱智术一下去，智力瞬间跌到谷底，雏龙便没有任何智慧来接受传承——只能让那些信息，自然烙印在记忆当中。
等到撑过这个阶段，该接受的信息都下载好了，再解除弱智术，大概，也许，可能，就能顺利觉醒了？
“千万别！”巴蒂斯塔长老吓了一大跳，赶紧喝止：
“弱智术只能把孩子毁了！不可能帮他撑过传承！没有精神力的引导和梳理，这些传承，会瞬间把雏龙脑子烧掉的！”
好吧……好吧。此路不通。格雷特耸耸肩，只能另想办法。他先试探着往雏龙扔了一个【侦测思想】，果然，反馈过来一堆乱糟糟的信息。
有的像是图形，有的像是味道，有的像是声音，还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以就像硬盘刻录吗……
有目录，有分区，有归纳，就容易高效地刻录下来；如果啥都没有，乱糟糟的一团塞进去，那效果……
如果有人帮忙呢？
有一个高阶的智慧，帮忙引导、梳理呢？
有没有这样的法术？比如说……
“【心灵连线】！”
“【高等关照术！】”
“【指使术】！”
格雷特咬了咬牙，一口气扔出去三个法术。心灵连线将他和雏龙的思想结合在一起，能够通过思维进行联络——
这很不寻常，一般来说，需要得到双方同意，心灵连线才能成立。
但是现在的情况下，也许是雏龙还没有得到完全的智慧，也许是雏龙感知到了他的善意，总之，心灵连线居然成功联结了双方！
心灵连线一完成，滔滔不绝的，比刚才【思想侦测】要多得多的信息洪流，顿时冲向格雷特的脑海。
好在格雷特在历次进阶过程中，经历过不止一次这种情况，此时尽量放空心神，把这些杂乱的信息，全部转移到冥想内核的生物电脑里储存起来。
紧跟着，高等关照术跟上，立刻就感觉到了雏龙的焦躁、痛苦、混乱。它想要干点儿什么，但是干不了，想要表达什么，但是表达不出。
很难受，很紧张，感觉快要炸了……
指使术继续跟上！这个法术，能命令受术者按照施法者的意图做某一件事，或者禁止他做某一件事。而格雷特，并没有传达过去“赶快觉醒”的指示：
这太难了，对雏龙来说，可能完全听不懂。他凝聚自己的精神力，用自己最坚定的信念，反复命令：
“说出你的名字！”
“说出你的名字！”
“说出你的名字！！！”
雏龙觉醒，以报出自己的真名为标志。格雷特暗自理解为，如果成功地想起了、报出了自己的真名，就相当于触发了某个信号，让这一阶段的信号传输强制结束——
快想起你的名字啊！
想起来，说出来！
快！
雏龙焦躁、茫然的目光变得凝定。他不再刨地，也不再挣扎，仰起头，盯着天空中冷冽的星光，目光一点点深沉下去。
看在格雷特眼里，就是出现了“回忆”、“深思”的表情——这是在大量信息碎片中，检索自己的真名吧？
是的吧？
一定是的！
蓦然间，雏龙有力的后腿一蹬地面，整个儿站了起来。拍打双翼，挺胸昂头，高高向着天空伸长了脖子：
“我的真名是——托尔斯滕&#183;克拉克&#183;法特米雷&#183;詹金斯……”
坚定的，高亢的，尖锐的声音，回响在水晶龙的龙巢当中，在能量凝聚的光之墙壁上撞出回响。
这声音足足响了一分多钟才停止，下一刻，水晶龙卡罗利娜飞快地冲了过去，伸长舌头，用力舔了一下自己的孩子：
“昂！昂！昂昂！！！”
“卡罗利娜你住手！不，住嘴！孩子都被你舔翻过来了！”
水晶龙夫妇，银龙布罗尔，以及特地跑来围观的传奇巨龙们各自松了一口气。
格雷特快手快脚地挥散了藤蔓，解除了局麻术，把氧气瓶和其他各种设施塞回空间装备，带着安妮维雅和死灵法师特隆德往圈外退去。
才退到一半，已经让巴蒂斯塔长老一把揪住：
“居然真的给你做到了！——来，快说说看，你这次的施法过程，有些什么窍门？我用魔法材料和你换！”
一挥手，一大块半人高、单人床大小的矿石落在地上，瞬间吸引了大批龙族的目光。格雷特脸色一白，扑通倒地，装作累得晕了过去：
我现在睡过去还来得及么？我现在啥都不说还来得及么？
我的脑海里……我的记忆里……好像多了不少东西……多了很多东西的样子……
我不会是薅到了龙族传承吧？！

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格雷特：我薅到的是传奇经历！老师救命！
格雷特的装晕没能持续多长时间。
严格来说，他刚躺到地上，就被一阵温柔的轻风卷起，然后，七八个种类不同、强度不同的探测法术，前后脚刷到他身上：
开玩笑，别说蜂拥来看水晶龙雏龙生长破壳、看雏龙觉醒的，能有三分之一是治疗方向，就是他的学生，安妮维雅，也已经是10级的自然牧师了！
10级自然牧师，医疗法术、现代医术双修，只要不是格雷特当场被砍成两截，绝大多数情况都能把他拉起来！
所以格雷特很快就装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地被薅了起来。他一眼也不看地上的矿石，白着脸，皱着眉，努力揉太阳穴。揉了好一会儿，才虚着声音回答：
“让我休息一下……刚才好累……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这种态度放出来，巴蒂斯塔长老也不好继续追问，无奈放手。格雷特瘫坐在小徒弟的藤蔓网兜里，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气，支撑着站起来：
“孩子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了！一切正常！太感谢您了，诺德马克法师！”水晶龙加洛德赶紧凑过来表达感激。格雷特笑着摆了摆手，又抹了一把汗，颤颤悠悠地往边上一歪：
“呼……没事就好……”
加洛德欲言又止。格雷特又喘了几口气，一小步一小步蹭到雏龙面前，重新取样、重新扔去显微电镜里做测试、重新进行体检。
一轮程序走完，轻轻向巴蒂斯塔长老点了点头：
“孩子成功觉醒就最好了。长老，我今天已经很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关于这次辅助觉醒的施法过程，等我休息好了，再写出来发给你……”
他脸上汗水没干，摇摇晃晃，一副快要站不住的样子。巴蒂斯塔长老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连声让他快去休息。
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四下一看，立刻站了出来：
“好了，我们带他去休息吧。——来，你们两个，也和我一起过来，顺路带你们一程！”
安妮维雅赶紧替老师收起地上那块矿石，和死灵法师特隆德加快脚步，走向辛西娅身后。两位传奇银龙卷起一道轻风，带着格雷特等人一头扎了下去，飞向龙岛。
格雷特坐在老丈人背上闭目养神，任凭老丈人夸奖他“干得真是不错”、“可帮上大忙了”，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哼哼两声。
直到返回法师塔，一头滚进房间里，才躲起来给老师发消息：
“老师，我感觉我好像接受了龙族传承了！”
一秒，两秒，三秒。格雷特掐着点数了到第五秒，塔灵忽然发来一条提示：
“雷霆之主阁下申请传送权限。”
老师来了！
格雷特眼睛一亮，想也不想点了同意。下一刻，面前一道雷光闪耀，温柔的闪电两边拉开，化作一扇拱门。
雷霆之主一步跨出，先是上下打量了格雷特一遍，确认他半点问题都没有，也没有长出龙鳞、龙角什么的，跟着劈头就问：
“什么情况？详细说！”
格雷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把为雏龙引导觉醒的过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一口气说完，脸顿时垮了下来，皱成一团：
“我真不是故意的……要是这些记忆能自己忘掉，我忘掉也就是了，就怕龙族不依不饶……
而且这也是瞒不住的，我释放了哪些法术他们都看在眼里，回头照这个法子做一遍实验，估计也接收到信息了……”
雷霆之主安安静静地听着，指尖时不时在桌面上叩击一下，蓝白色的电火花幽幽缠绕。听到最后，看着小弟子愁眉苦脸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得到的是哪些传承？别急，慢慢回想。雏龙能接收到的东西有限，我是龙族，我也不会为那些三级、五六级的知识怼你……”
这孩子是龙族的宝贝啊！
是龙族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啊！
雷霆之主觉得，如果真的到了大灾难降临的时候，龙族估计宁可牺牲几条传奇巨龙，都会拼命保住他的！
连自己都没这么好的待遇！自己，以及诺瑞尔公主，作为传奇级别的战斗力，估计都是“你们自己保护好自己得了，大伙儿有空就搭一把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格雷特那张苦瓜脸皱得更加厉害了，像是从一个18个褶的靖江蟹黄汤包，变成了一朵重阳节开放的绿牡丹菊花——
几百枚花瓣层层叠叠，曲向圆心，皱褶和层次比大包子不晓得多了多少倍。白中透绿，绿中带黄，感觉下一刻，黄色里面，就能滴落出黑色来：
“有些是幼龙应该吃什么，应该吃多少，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应该团起来去睡觉。”
格雷特在老丈人脊背上往下飞的时候，已经尽量冥想了一下，把接收到的信息粗略地分了个区：
“这些东西，我估计龙族是不至于找我麻烦的。还有一些水晶龙天生的法术，什么【魅惑人类】，什么【七彩喷射】，什么【操控风相】，这些问题也不大。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雷霆之主微微搓了搓手指，指尖电光噼啪跳跃。嘀嘀咕咕，诉苦半天，就是不说到关键信息，你是不是讨打！
“但是最后面的那个信息就太可怕了！那是传奇啊！传奇啊！！！”
传奇的信息，不管是法术，还是武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都是极其珍贵的！尤其是可以通过血脉传承的传奇力量，一旦泄露，发动一次战争都不奇怪！
“传奇就传奇了，有什么大不了。”雷霆之主一脸鄙视。你老师就是传奇啊，还是传奇三阶！传奇相关的信息有什么可怕的，你难道还缺这个吗？
“不是传奇法术……更不是传奇武技。”格雷特继续哭丧着脸：
“是传奇巨龙进阶的知识……或者说，是告诉巨龙，怎样调整身体，适应力量，进阶到传奇的知识……还有冲击传奇那一瞬间，如何控制身心，不至于迷失的经验。”
格雷特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感觉，脸色都有点发白。
这个信息，在他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当中，也是传输时间最晚的那一波。让他不得不怀疑，是坚持到最后、潜力最强的雏龙的奖赏：
让孩子提前窥见传奇的领域，了解传奇的奥秘。哪怕只是一瞬间，是浮光掠影的一点点碎片，那也为刚刚破壳的雏龙，指出了前进的道途——
看啊！
看啊！
你奋力长大，奋力锻炼自己，会变得那么强！
看啊！
看啊！
远方有那么美丽的风景，在等待着你！
好孩子，好好努力，你也可以这么强的！
雷霆之主的目光终于凝重了。传奇进阶的知识，哪怕在魔法议会里，也是师徒相传，口传心授，不落文字。
比如说，整个塑能系，大大小小的组织能有五六个，有传奇进阶知识的组织，只有【雷霆之角】和【力能箱庭】。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被这两个组织收录，想要进阶传奇么，基本上就只能自己摸索，或者，期待自己足够出色，被哪位传奇大佬收为弟子……
每个学派有每个学派的进阶路径，每个组织，有每个组织，一点点调整自己，一步一步攀登的路线。
哪一个法术先学，哪一个法术后学，哪些一定要学精，哪些法术要构筑在冥想世界里，要怎样进行躯体的元素化。
这些奥秘，是每个学派、每个组织聚拢成员，最根本的资源。对于雷霆之角来说，对于塑能系来说，乃至对于整个魔法议会来说，这种奥秘，多一份都是好的！
而且，这是切身感受啊！切身感受！
任何文字，任何图像，任何描述，都赶不上切身的感觉！
“这个……让我想想……”雷霆之主一时也为难住了。这些知识，把它交出去，把它删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绝对舍不得；
但是，彻底隐瞒住，能瞒到啥时候就瞒到啥时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探知秘密的方式太多太多。
而且，按照格雷特的描述，只要龙族用他的方法照护雏龙觉醒，总是会知道这件事的！
“你怎么想？”
雷霆之主一边思索，一边沉着脸问格雷特。格雷特抓抓脑袋上的毛：
“呃……我是想先和赛瑞拉说……再让赛瑞拉请教请教她爸爸妈妈……”
万能手段：叫家长。如果安德烈和辛西娅夫妇觉得没问题，那这件事就到他们那里为止，再出了事情，也有大佬兜着；
如果老丈人和丈母娘觉得需要向龙族坦白，那么他们第一个去找的，肯定是巴蒂斯塔长老。
有这位传奇三阶、治疗方向的长老出面，整个龙族上上下下，应该没有谁会不给面子吧？
雷霆之主嘴角勾了勾，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吐槽。果然还是找家长，这边找老师，那边找老丈人。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站出来，以自己的名义和自己的力量进行斡旋哟……
“行了，你把得到的知识列个大概，这件事交给我吧。”他拂袖起身：
“去研究你自己的！你的成果分量越重，我和龙族，谈判越方便！”
“欸！”
格雷特欢欢喜喜地蹦了起来，冲出书房。至于这间书房是他自己的……不管了，完全不管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一章 提前尝试登临传奇，原来那么难！
雷霆之主远远望着弟子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唉，为人师长，一天天的，真是操不完的心啊。要给他开书单，要给他安排特训，要给他解答问题，还要帮他去斡旋，去和一群龙族讨价还价——
固然他可以让小格雷特自己去和龙族谈判，也算历练历练这孩子。但是，哪怕用膝盖想，雷霆之主也能想到，小格雷特是用什么方式谈的：
倚小卖小，撒娇耍赖。要么，就是干脆两手一摊：
传承我拿到了，全部忘记掉不可能，也做不到。我可以承诺不对外泄露，要我补偿多少，你们开价——
反正最后也是在龙族给他的总投资额度里扣。对了，帮水晶龙夫妇挽救龙蛋，以及照护雏龙觉醒，也应该是有报酬的，先从这报酬里扣！
绝不还价！
……这样子的交涉方法，或许能得到满意的结果，却不可能得到多强的历练。又或者，格雷特一直坚定地走在自己道路上，他本来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
一切外物，在这孩子看来，都不重要。他一路走来，随手散出去的那些善意和恩惠，已经积累成了最丰厚的资粮，托举着他步步上升。
雷霆之主笑了一笑，又摇摇头。当然，这次交涉，交给他来进行，会得到更好的结果。传奇等级的信息，在他这个传奇三阶手里，能更准确地评估其价值；
而且，他这个传奇三阶出面交涉，对方更不好意思抬价。说得好像谁稀罕这份知识似的，他们这一系，有直通传奇三阶的道路！
……小格雷特，你只管安心研究，安心修行吧。其他的一切，交给老师就是。
雷霆之主耐心地等待着，等格雷特把资料整理完毕，交给他，由他前去交涉。而这一等待，就是三天。
整整三天。格雷特端坐在法师塔顶层，最靠近塔灵中枢的位置，双目微闭，手中握着一根传导线。
导线接在一个镶珠嵌宝的金盒上，金盒另一端，与法师塔的塔灵中枢相接。
传奇法师设计，高阶炼金师制造的仪器，将冥想世界中的景象，源源传输至法师塔，再由法师塔刻录到晶片当中。
格雷特闭目端坐，额头上汗水细细密密，满布一片。他从传承中得到的信息，绝大多数都已经刻录了进去，只剩下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
有关传奇，有关进阶传奇的方法。有关，调整身心，向着彼岸的尽力一跃，和那一跃过程中的感受……
传输。
失败。
传输。
又失败。
传输。
再失败……
格雷特已经在这一关卡了足足两天。前一天，耗时12小时；后一天，到现在为止，已经18小时。
连续18小时，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沉浸在类似深层冥想的状态中，一遍一遍，不停地感悟登临传奇那一跃。
感悟一遍，传输一遍，失败一遍；再感悟一遍，再传输一遍，再失败一遍。
而他就像无知无觉似的，半点也不气馁，只是全心全意地感悟着记忆中的一点浮光掠影。
赛瑞拉紧张地在他旁边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还屏着呼吸，踮着脚，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打扰到他，在心里不停地碎碎念：
“哎呀！格雷特都那么久没吃东西了！”
“也那么久没喝水了……”
“格雷特说过，将近一天时间不吃不喝，身体要出问题的！肚子会饿！会低血糖！他还没上过厕所！肾脏会出问题！会出现尿毒症啥的！”
“对了，他还一直坐着不动……这么长时间坐着不动……什么……深静脉血栓什么的……万一栓子脱落，流到肺里面，分分钟就是肺栓塞挂了！”
此时唯一能安慰银龙少女的，就只有一个知识点：格雷特说过，这个时间长度衡量，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的。
普通人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不动，有一定几率出现问题，超凡者，尤其是高阶超凡者，可以放宽一些，不用太过为健康担心……
“希望他快点儿完成吧……尽量快点儿……尽量尽量……”
虽然这样碎碎念着，赛瑞拉也知道，格雷特做的这件事何等艰难。那可是传奇！是登临传奇的体验！
格雷特现在才17级，如果不是因为这记忆只是一个碎片，就连雷霆之主，都不会允许他去感悟、去刻录这种体验的！
“欸呀，登临传奇的体验，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的传承里有没有……”
赛瑞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角落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
“龙岛的山山水水……龙巢的分布……各个地方的特产……哎！这不是！”
“【操控天气】的施法经验……【反重力】的施法经验……啧啧啧，传承记忆果然是个宝，只要努力去挖，什么都有……”
“进阶壮年龙的经验……进阶过程中的身体调整……唔……哎呀！糟了！”
她慌慌张张地掉头就走。跟着格雷特一路游历，新大陆，雄鹰之国，太阳王国，精灵岛一直到回归龙岛，她的积累已经相当丰厚。
这时候，努力挖掘传承，触动了进阶壮年龙的记忆，几乎立刻就要开始进阶。而进阶，必须得展开真身，必须得沉眠，必须得大量摄取食物！
不管哪一件事，都不是在格雷特的书房就能做到的！
她悄悄掩上门，拔腿就走。法师塔顶部，有专属于她的龙巢，够高大，够空阔，哪怕她进阶到壮年龙，仍然不会觉得狭小；
从法师塔的传送门跳转到她自己领地上，有建造到了一半的龙巢，比法师塔顶的那一个要开阔了好几倍。
唯一的问题是，里面什么设施都没有，魔法防御只布置了一半。此外，她还没有来得及收眷属，也就是说，到时候没有人伺候她……
要不然去爸爸妈妈的龙巢进阶？
赛瑞拉歪着头向远处打量了一下。爸爸妈妈的龙巢，有大量眷属，肯伺候她，撒个娇的话，说不定还会给她提供食物？
大量的魔兽，大量的魔法矿物，大量的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还有人专程给她送来！一波一波送进来！
赛瑞拉向前一步，又缩了回去。她已经和格雷特订婚啦！订婚了，就不是爸爸妈妈膝下的小孩子了！
现在回去吃爸爸妈妈的，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是，最好，留到关键时刻再吃！
“塔灵！”她提高声音：
“我要沉眠进阶啦！封闭我的龙巢！提升防御等级！提升元素浓度！等格雷特出来，你和他讲一声！对了，还有，安排人给我送吃的！
各种吃的！各种高阶魔兽！各种魔法矿物！凡是我能吃的东西，我都要！”
说完一头扎进龙巢，关上大门。一挥手，哗啦哗啦哗啦，金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落在龙巢地面上。
赛瑞拉想了想，又是一挥手，金币瀑布倒卷而回，重新归于她的空间装备当中：
她进阶的时候，睡觉睡到迷迷糊糊，可千万不要把这些金币啃了！啃了就太可惜了啊！
做完这一切，赛瑞拉才返回原形，安安稳稳地趴了下来。嘿嘿，等我进阶到壮年龙，起步也是17到18级的样子，我又赶上你啦！
赛瑞拉闭上双眼，身周很快就起了层层叠叠的雾气，把她包裹、覆盖起来，为她提供适合进阶的环境。
塔灵操控着法师塔的元素池，轰隆隆隆，全力调动起来，为赛瑞拉的龙巢提供充裕的风元素、水元素、冰元素等等。
龙巢里，一条纤细、洁净而优雅的银龙，正在展开她的进阶之旅。而龙巢楼下，格雷特闭着眼睛，陷在冥想当中，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龙：
或者说，他的精神，仿佛回到了刚开始学变形术，变形为银龙的时候。那时候，整个自然仿佛都在他耳边低语，指引他，教导他，告诉他变成银龙是什么样的感觉……
银龙……
银龙……
我是一条银龙……
我是一条龙……
我在飞翔，我在向高空飞翔，向云层飞行……
我的心脏在激越地跳动，我的血液在奔流，我的身体，每一个角落，都在激烈的变化当中！
能量凝聚，凝聚，再凝聚。冲向高空，冲向罡风，冲向太阳，冲向星辰。冲得过去，就是传奇，冲不过去，就是死亡！
“这也太蛮干了……”
格雷特默默地嘟囔了一句。随即，他整个人一震，醒转过来：
糟糕！
这次又失败了！
冥想中导入记忆，和做梦、尤其是做清明梦差不多，要随时沉浸，又要随时维持冷静，才能最大限度掌握这个记忆碎片的知识。
一分神，一嘀咕，等于立刻想起来“哎呀我在做梦”，梦境瞬间就结束了……
再来！
趁着还没有脱离冥想状态，赶紧再试一次！
这一次，恍惚当中，他又变成了一条龙。寒凉的雾气，冷冷的星月光辉，一层一层披在他身上，他拍打双翼，奋力向上……
散开心神！
散开精神力！
让自己最大程度地融入这片天地，融入这个世界，让自己的身体，和世界最基础的组成部分，最大限度地共鸣！
只有共鸣到极限，才能踏破那个界限，进阶传奇！
冲啊！
草，走，忽略！
又失败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小格雷特，快点成就传奇啊！
雷霆之主拿到格雷特整理的清单时，时间已经走到了第五天。
第一天刻录比较细碎、比较初级的内容，第二天12小时，第三天18小时，第四天16个小时，和那个传奇经历碎片死磕。
格雷特足足花了46个小时，才把这个记忆碎片刻录进法师塔中枢。然后，一头扑倒，呼呼大睡。
勉强睡了八个小时，就在塔灵闹钟的提醒下，拼死拼活地爬起来，带着晶片去找老师。
雷霆之主：……
他假装没有看见格雷特脸上硕大的黑眼圈，以及萎靡到了极点的神色。拈住晶片，凝神读取了一下里面的信息，正色看向格雷特：
“这些信息，全部告诉龙族？这么详细？”
我之前和你说的，可是只给个目录清单就行的！
“还是详细一点吧。”格雷特不闪不避地和老师对望：
“我尽我的最大能力，提供详细信息。一次性做完交易，龙族生气也好，想要高价也好，至少他们能全面评估。省得觉得我隐瞒了，到时候来找后账——”
真来找后账了，为难的还不是老师！去和龙族谈补偿，或者交易，等于老师用自己的名誉在里面担保了的！
雷霆之主凝目注视着这个小弟子，片刻，微微一笑。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格雷特这孩子，行事倒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很好，很好。这样的行事，在登临传奇那一关上，至少心神方面的犹疑畏惧，就会少得多了。
他指尖捻了一捻晶片，展颜微笑：
“怎么样？提前体验一下冲击传奇的经历，有什么感觉？”
“感觉就是太难控制了……”
格雷特苦着脸向老师报告。或许是龙族本性如此，又或者是，这段记忆只是用来激励一下雏龙，记忆里面的内容非常简朴——换句话说，也就是非常蛮干！
完全是靠着肉身硬莽过去啊！
“哈哈，这至少提醒你，要注意你对身体的控制——你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或者用你的话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你都要控制到位。”
雷霆之主笑得越发轻松，起身越过格雷特向外走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抬手拍了拍小徒弟肩膀。
那些浮光掠影的记忆，在他看来，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一点碎片。比起他登临传奇的经历和感悟，比起雷霆之角收藏的那些资料，只算得上沧海一粟。
当然，胜在都是切身体会，比起单纯用言语总结，要详细得多，明确得多。
小格雷特现在这个等级，多看看各方面的经验，多了解了解不同学派、不同种族、不同职业冲击传奇的方法，对于他自己冲击传奇，好处还是很大的……
雷霆之主心情极好地传送去了天空龙城，和龙族交涉去了。嗯，这份资料，他要自己再添点儿——哪怕添大头也可以，然后把它放进雷霆之角的传承库里！
有资格冲击传奇，有可能冲击传奇的后辈，谁都可以申请读取一下！
申请读取的后辈，付出的所有资源，都归格雷特所有！
“啊……老师终于走了……谢天谢地没有给我布置作业……”
格雷特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又传送回去睡觉。赛瑞拉沉眠进阶去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又是他一个人了。
那他现在手里的项目，暂时不用着急了，可以慢慢来。左右现在全部做完了，结项了，他也进阶了，也要等赛瑞拉沉眠结束，才能和他一起游历……
哈欠……我也睡一觉先，好困啊……
格雷特一头栽倒在浴缸里，感受着温暖的水没过身体，很快就陷入了甜蜜的梦乡。左右泡完了澡，隐形仆役会把他捞起来，擦干，送回床上，裹好浴袍……
这一点，塔灵还是可以信任的……
格雷特呼呼大睡，不知时日之过，当然，也不知道隐形仆役是怎样细致妥帖地为他服务。
他陷在深沉的睡眠当中，用这种最自然、最柔和的方式，来补充精神力，补回观看传奇经历消耗掉的心神。
一夜不睡，十夜不醒，先前连轴转了整整三天，现在无论如何要好好睡一觉……睡足12小时！16小时！20小时！
睡到自然醒，不醒不起来！
格雷特这一睡，法师塔里的众人等着等着，就有点乱了。
天晓得，格雷特跑去天空龙城，照护雏龙生长、破壳，已经足足20天没有回法师塔了。
返回以后，只挑最急的流程批了几个，又忙着去刻录资料。余下的那些，目录足足翻了十来页的流程，全都压下来等他慢慢看……
然后他就闭关了五天！五天！整个法师塔翘首期盼，等他老人家出关，他好不容易出来了一趟，又关门闭户，一头栽回床上去了！
整个楼层关闭，谢绝访问，谢绝一切打扰！
25天，26天，27天不批流程……
整个法师塔，所有项目申请，所有材料支取，所有跨部门研究合作、需要分账需要分报酬，几个部门争执不下等着格雷特拍板的……
全部卡住了啊！
老大！
你到底要睡多久！
很可惜，没有人敢打扰，没有人敢锤门，再说锤了也没用。
格雷特在法师塔拥有最高权限，他一声令下，塔灵把外界信息屏蔽得干干净净，直接设下静音结界，让格雷特尽量好睡……
这一睡，直接睡了两天两夜。当中爬起来上了个厕所，迷迷糊糊塞点儿东西，倒回床上继续睡。
直到他终于睡醒，把自己打理好，准备去履行法师塔主人和项目负责人的义务。
一开门，就听到门口“啪”的一声，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紧接着亮光一闪，菲尔碧大师姐神采飞扬地现身，站到门口：
“格雷特！你可出来了！——来来来，给你看我最新的成果！”
刷，刷，刷，连续几个身影跟着出现。变化系，死灵系，咒法系，防护系，各个学派的负责人一一现身。
然而菲尔碧大法师已经拽着格雷特，不由分说地大步向外，同时对那些学派领袖挥手：
“我占用格雷特半小时啊！就半小时！——时间一到，立刻给你们送回来！”
一群魔法师敢怒而不敢言地让开道路。格雷特被师姐拽得有些踉跄，跟在她后面通过传送阵，来到加速器所在的法师塔。
不等他追问，菲尔碧大法师已经“轰”的一声，开启了加速器。
这一次，格雷特看见她伸手堵在加速器喷射口，随着高能粒子的击打，由掌心，到五指指尖，再到整个上臂，都变得晶莹剔透，熠熠生光：
“格雷特你看！我现在，已经能很好地约束高能粒子的力量了！只要构建法术架构——构建染色体里面的几个特定法术架构——这些架构，就能自然而然地吸引能量！”
……不是，师姐，你胳膊这个样子，我有点怕啊……我怕你整个人变成辐射体了……
格雷特下意识地扔出了一个云室＋辐射侦测复合魔法，还不放心，又掏出一个盖革计数器，凑近师姐。
唔，还好还好，云室里没有异常痕迹，魔法也没有给出警告，盖革计数器也没有响……不是那种“滴”的一声尖锐声响，然后就彻底不响了的那种不响……
菲尔碧大法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微微抬手，便有一股轻风微微流动，把格雷特推到墙边站着。真是的，小格雷特是她师弟，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师弟的安危？
怎么可能不保护好师弟？
这个加速器喷口，如果会喷出大量强辐射，危害师弟健康，她怎么可能让小师弟过来？
一点都不相信她！
“你看，我现在，在染色体当中，搭建了五个不同的法术架构，已经把吸收能量、约束能量的速度提升了五倍。”
菲尔碧大法师得意洋洋地和小师弟炫耀：
“这还要多亏你，你带过来的传奇感悟——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我的传奇路途推进了一大步！原来龙族是这样提升躯体力量的！对我很有帮助！”
很快，格雷特就从大师姐那里知道，老师与龙族谈判，“买下”了这份记录的经过。菲尔碧大法师非常爽快地掏出一份晶片，拍在格雷特手心：
“这份传奇记录的观看权，我就不付你报酬啦！来，这是我寻找到的，五个法术架构，它们在染色体点位当中的位置，以及收敛精神力、构架那些点位的方法！”
格雷特轻轻地吸了一口冷气。有一说一，师姐的这份知识，比起他这边零星的传奇感悟，要成体系得多，也珍贵得多了。
虽然这份知识，是在他名下的法师塔，用他的资源研究出来的，可研究是师姐主持的，师姐想要保密，也不是做不到——
但是，师姐把晶片拍在他掌心的时候，毫不犹豫。
“但是师姐……”
我觉得，我有可能，没法和你一样用肉身沐浴高能粒子流……我真做不到像你这么剽悍……
“嗨！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回头有什么新的成果，我继续给你！”
“小格雷特，快点成就传奇啊！”

第一千六百八十三章 超凡基因片段，新的进阶又来了！
用肉身淋浴高能粒子流，吸收能量这种事儿，格雷特暂时还是不会做的。不想做，不敢做，做不了。他的精神力控制，还远远到不了这么细腻。
所以格雷特只能另辟蹊径，或者说，走上对他自己而言，那条堂堂正正的大道。做研究，做研究，用研究、用促进世界发展带来的反馈，来推动自己的进阶——
最起码到现在为止，世界意志给他的回馈，还是相当满意的！
“对龙族染色体的解析，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一层楼一层楼地巡视下去。首先是塑能系，负责解析龙族的染色体，特别是挑选出来、用于改造龙脉生物的那些染色体。
每个点位，都要让它断裂，要让它拆成无数截。
根据每一段在凝胶里的位置，来判断银龙瓦斯卡的第三条染色体的第十五个点位，和红龙安西的第三条染色体的第十五个点位，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觉得很有可能，它们其实是一样的。”格雷特小声对自己咕哝。前世得来的知识，染色体这个东西，就是一段堆叠的代码，生物的每一次进化都记录在里面：
从单细胞动物到腔肠动物，从腔肠动物一直到鱼类，从鱼类到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然后一分两杈，一条路走向鸟类，一条路走向哺乳动物。
人类和牛的基因，有80％的相似度，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有99％的相似度。据说，人类和香蕉的染色体，还有60％的相似度呢！
所以，两种不同的龙族，比如说银龙和红龙，黑龙和水晶龙，没准，也有个99％以上的基因相似度？
要不然的话，怎么解释他们的眷属，来来回回，能够得到的能力，多半就是那么几个？
除了银龙的控风、控水、寒冰吐息，红龙的吐火，蓝龙的闪电之外，绝大多数，都能得到一点龙鳞啊，龙角啊，躯体强壮啊，这些通用的能力？
而且根据他们的测试，各种龙族，赋予眷属通用能力的部分，那些染色体点位所在的位置都是一样的。格雷特有理由相信，那其实是同一个基因……
但是推测归推测，证明归证明。格雷特没有把这些猜测告诉研究者们，只下达了研究任务，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而耐心等待许久的格雷特，也终于等到了他的收获。将近一个月不来，今天踏进研究室，就有三个魔法师争先恐后地向他报告：
“最近解析出了12个点位！我们用金属龙，色彩龙，宝石龙，三大分类，至少15种龙族，同一位置的样本进行解析！”
“通过跑胶，初步断定，它们是同一点位！”
“这些点位，我们提取之后，送去自然学派那边进一步试验！他们会将这些样本插入各种生物体内，进行培养，观察性状……就这两天应该能有结果了……”
格雷特眉头一扬。能有结果就太好了，如果跑胶结果相同，插入各种生物以后观察性状相同，基本就可以判定，即使是不同的龙族，绝大部分染色体也是相同的。
有了这个结论，他们对龙蛋、雏龙进行定向增强的时候，就不用尝试挨个儿测染色体，直接增强就可以了！
说曹操，曹操到。自然教团的一位高阶牧师抱着大叠记录，兴冲冲地敲响了实验室的门：
“嘿，成果出来了！和预想的一样！”
“咦，怎么是你？”菲尔碧大法师最年长的弟子，也是这间实验室的领导者，伊赛斯&#183;苏尔法师，脱口询问：
“不是埃尔文——长老么？”
他飞快地看了格雷特一眼，由衷地感谢自己反应快，在名字后面加了“长老”这个称呼。
定向增强这个项目，是埃尔文长老在做，平时也是埃尔文长老在和他们对接、和他们反复讨论。
他自己是15级，埃尔文长老只是12级。虽说长老是格雷特的老师——哪怕是自然教团那边的启蒙老师，也是老师——看在格雷特的份上，大家日常也就是平起平坐。
互相叫名字，那是基本的，平时相处也没有多少拘束。这边有事，敲门过来，那边有事，敲门过去。用敬语什么的，不存在的！
但是当着诺德马克法师的面，这样子总不太好……
“啊，埃尔文长老有所感悟，正在闭关。”来者笑得春风满面。埃尔文长老来到龙岛的时候是11级，连续几年高强度的研究下来，很快进阶到了12级。
眼下，做完刚才的那一批验证，他又有了重大感悟，把橡木杖往林间空地上一戳，自己往橡木杖边上一坐，立刻开始冥想。
那根橡木杖生根、抽枝、长叶，须臾，浓密的树冠已经像大伞一样，罩在埃尔文长老头顶。树枝条条垂落，将他掩蔽在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看这个架势，莫不是又要进阶了！
能从12级，进阶到13级的话，那又是跨越了一个大台阶，能够直接接触7环神术。自然气息对身体的洗炼，也会为他增加很多寿命的！
“是吗？老师在闭关了？！”格雷特满脸惊喜。他下意识地往门口踏出一步，就要直接冲去长老闭关的地方。脚步一动，立刻顿住：
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安安静静听完报告再说。以长老的积累，区区进阶不会出太大问题的，自然气息又一贯柔和，就算进阶不成，应该也不会有危险……
“那，他做出了什么成果？”
“埃尔文长老主持研究，把送来的样本，分别插入1阶、2阶、3阶魔蛙卵，魔蜥蜴卵，伪龙蛋，鸡蛋和各种鸟蛋里。”
格雷特开口询问，过来报告的自然牧师立刻将记录册翻了一页，飞快扫了眼开头的概要：
“以及小鼠，大鼠，幼猪，幼犬体内。来自不同龙族，相同点位的样本，在相同动物的身上，表现出了相同的性状——
比如说，一号样本，在魔蜥蜴和伪龙身上，表现出了更厚的鳞甲，鸡蛋和各种鸟蛋孵化后，羽毛表现出了鳞片化的迹象，小鼠和大鼠身上表现出了角质化……”
感谢诺德马克法师！
感谢他从龙族那里，拿到了大批量的鲜活血肉！
有这些鲜活血肉，他们才能提取出大批量的染色体样本，才能一个一个龙种，一个一个点位去做实验……
格雷特耐心听完，又飞快地看了一下实验总结。嗯，思路清晰，实验组和对照组设置明确，研究方法严谨。
“所以，老师做完这些实验，就有了感悟？”
“不完全是。”说到这里，过来送信的自然牧师，也不由得有些钦佩。
龙岛上的自然牧师们人人努力工作，但是，即便是在整个群体里，埃尔文长老也是最努力的那几个人之一：
或许是直至年迈才抓住这次机会，也或许是不想给自己的弟子丢脸。总之，埃尔文长老从早到晚，从清晨到深夜，摒弃了一切休息和娱乐，一头扎在研究工作当中。
工作，学习，咬着牙去读那些艰深的书籍、那些看也看不懂的论文，厚着脸皮去找人请教……
不停地思索，不停地改进研究方式，不停地寻找可能突破的那个点……
“埃尔文长老觉得，那些超凡点位，或许可以更加细分。”送信的自然牧师环顾一圈，向研究室里的诸位塑能系法师轻轻点头：
“他寻求了诸位大法师的帮助，取得他们裂解开来、躺在凝胶里的那些染色体片段。然后，把这些片段，一段一段地注入各种不同的样本当中……”
轻轻的吸气声。
一个超凡点位，用药物裂解开来，在凝胶中刺激它们向前奔跑，最终分离成一段一段——通常来说，是十段到三四十段之间。
验证超凡点位，和验证点位里面之间的片段，意味着相差十倍、乃至相差三四十倍的工作量。
如果裂解的过程有差异，一个同样的点位，两次不同的裂解，就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片段。然后，上次做出的结论，这一次可能就根本没法参考……
而这么大的工作强度，埃尔文长老，一个近百岁的老人，一声不吭地撑了下来。
“长老证明了，特定的片段注入样本当中，就能够得到同样的效果。——所以，决定那些性状的，可以是更小的单位。”
当然是更小的单位！格雷特闭了闭眼。前世的时候，各个实验室都在对特定的基因片段进行研究：探索，切割，粘贴，培养。
什么把腺病毒基因中的一部分基因替换成刺突糖蛋白基因，做成腺病毒重组疫苗啊；又什么寻找到特别的致病基因，进行癌症的相关治疗啊……
全都是这个思路。他一早就知道，点位这个分法太粗糙，可以更加精细化的！
怪不得，有这样的发现，怪不得老师能够得到大量反馈！
这次进阶，稳了！
“那接下来，你们的思路是怎样呢？”
“长老看了菲尔碧大法师最新的论文……长老希望，等显微电镜改进完毕，能够用显微电镜，观察一下这些片段……”

第一千六百八十四章 魔法师们，我格雷特又来压榨你们啦！
“……所以，插入特定片段，相比插入特定染色体点位，对施法的耗能有改善吗？”
格雷特轻声问。过来报告的自然牧师愣了一愣，哗哗翻了一会儿报告，快速回答：
“有！平均节省了3％左右，埃尔文长老推测，因为法术的基础是有限许愿术，这个暂时无法改变，所以节能效果不明显……”
他哗哗又翻了两页，手上一停。快速阅读片刻，又继续道：
“但是，埃尔文长老推测，在寻找相关法术构型方面，如果能定位染色体片段，寻找相关构型的效率能大大提高。
另外，定向增强染色体点位，也可以精确定位到染色体片段。”
看，这就是研究者的力量。
格雷特默默感叹。
有限许愿术是省不了了，这个法术，能耗太大；但是，在30个片段连成的一长串双螺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拍照、寻找特定构型，难度肯定比其中一个点位高；
此外，如果要大量供能，用粒子流集中照射的方式，来达成染色体部分的跃迁和超凡化，提升一段染色体，和提升1／30段染色体，哪个更节省显然不用想。
“老师既然有这个猜想，那么，接下来就去验证吧。”格雷特点点头，缓缓应答，完全不顾旁边的塑能系魔法师们眼神乱飘。
这个研究室里的魔法师，以菲尔碧大法师的弟子为首，一半都是雷霆之角的法师，听着格雷特的话总觉得别扭——谁是你的老师？
喂！
到底谁是你的老师啊！
但是格雷特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前方，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神。了解完塑能系这边的动向，他顺脚就往变化系跑——
第12层、第11层归属塑能系，第10层到第8层，就是变化系占用的楼层。最近，许多需求，都卡在变化系这边：
“显微电镜的研发进度怎么样了？”
“哪有这么快啊！诺德马克法师！”变化系一片哀嚎。如果说其他学派都是研究者，那么变化系，特别是变化系的炼金分支，就是主要的生产者。
造法师塔，造法师塔里的加速器，造各种各样的观察设备、测量设备、反应设备。提炼矿石，提炼兽骨兽牙兽角，提炼各种材料，测试未知材料的各种性质……
每一个炼金师，都恨不得把一分钟当成两分钟来用。就这，还要不停地满足诺德马克法师，各种各样的新增需求：
“造一批新的炼金器皿！克隆术用的！速度！三天后就要第一个！”
“造一批新的传送阵！我这里，老师这里，赛瑞拉领地那里，三个方向，要互相能传送！”
“造一个新的聚焦装置！尝试一下，引导高能粒子流，准确击打特定的染色体点位！——最好能准确击打特定的原子！”
炼金师们被格雷特催得鸡飞狗跳，连哭带喊。要不是大量高阶材料堆起来练手，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有进步，有提升，隔段时间就有人进阶，大家早就罢工了！
而且有人进阶，就意味着有人要闭关，要冥想，要无条件优先占用冥想室，要放下手里的活，在冥想室里一蹲就是几天。
——然后，他的所有工作，都得这一组的组员分摊。甭管其他人认不认识这种材料，做不做得到这么高的加工精度，硬着头皮也得顶上！
人少了，工作不会少，产出不能少！
救命啊！
格雷特飞快地转了一圈，给显微电镜的研发提了一堆建议。比如说，增加显微电镜的加速电压，让它能够投射越来越厚的物体；
比如说，电子束不穿过样品，仅以电子束尽量聚焦在样本的一小块地方，然后一行一行地扫描样本，在旁边观察样本被激发出来的次级电子；
比如说，用极细极细的带电探针，靠近样本，在样本表面进行精确扫描……
哎呀，反正他听说过的法子，全都倒出来了。
至于这些法子能不能实现，要用什么法子实现，那就是炼金师们——也许还有其他领域的魔法师们，通力合作的结果，他不太清楚具体步骤！
我啥都知道，要你们何用？摊手～～～
格雷特理直气壮地提完建议，昂首阔步闪人，留下一片哀怨的眼神。走出炼金区域所在的第八层，走进升降梯，忽然又扒开梯门，跳了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刚刚想到的。你们——有没有可能，研发一些带荧光的染料？可以给染色体染色的那种？”
什么荧光？
什么样的荧光？
炼金师们面面相觑。格雷特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最好……最好是染在一条染色体上，可以出现几种不同颜色，色彩斑斓，形成一条的。至于荧光的激发方式……”
他仔细想了想，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前世的DNA荧光染色的思路说出来：
“也许，紫外线照一照，或者其他什么光照一照，或者用【侦测魔法】之类的方法照一照，就能看见的样子？”
“这……诺德马克法师，您能详细说说么？”
“我就想到这些啦！具体的，更多的信息，需要你们不断去实验！总之，这个课题你们记一下啊！”
说完喊开升降梯，跳进去就走。嘿，装完就跑，真开心！
扔出难题，不用我干活真开心！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到了防护学派。
这个学派没什么看头，他们主要任务是给法师塔的任何东西——包括能量池，包括加速器，包括炼金魔偶和提炼炉——设置防护，防止哪里突然爆炸。
一圈走完，溜到下面的咒法学派，劈头就提出了一个诛心的问题：
“你们这些人，谁是波动学派的，谁是粒子学派的？”
刷的一声，面前的魔法师们抬起头盯着对方，眼睛里噼里啪啦，已经冒出了火花。格雷特都有点担心，能当场打起来——
也许我不应该在这里问的？
也许我应该向咒法学派的领导者要一间会议室，然后一个一个叫进来问？
又或者，也许我应该要两间会议室，分别安排在第六层的两头，上面贴好标志，波动学派去东头，粒子学派去西头？
但是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格雷特用力咳嗽了一声：
“粒子学派的各位，麻烦跟我过来一下。——对了，我说的是光学研究的粒子学派，诸位不会误会吧？”
他得到了一大堆白眼。粒子学派，这个说法单独拿出来，或许有许多不同的指代方向；但是，和波动学派一起拿出来，那必然毫无歧义！
诺德马克法师，您好歹也是17级的高阶法师了，已经可以开始冲刺传奇了，您至于连这种问题都需要反复确定嘛！
格雷特厚厚脸皮，当作没看见这些白眼。他昂首阔步，走进一间会议室，自然有高阶法师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有资格进这间会议室的魔法师，都是15级以上，在粒子学派做出一些研究成果，为这座大厦添砖加瓦的。
那种跟在老师后面亦步亦趋，问他“为什么光是粒子”，答曰“我们学派就是这样说的”，根本没有资格走进来，甚至，没有资格说自己是粒子学派的！
格雷特在长桌尽头坐下，几位魔法师自然而然，沿着长边落座。说是“几位”，其实也只有三个人而已——
格雷特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特别是在头发最少、也最靠近他的那位魔法师脸上，额外多转了一圈。
作孽啊，这是一位女士，在男性秃顶概率普遍大于女性的世界里，她居然是头发最少的那一个，脑袋上光秃秃的，完全啥都没有了！
也许我应该尝试研发一个头发再生魔法……或者植发魔法……又或者，从【肢体再生术】当中，能够修改出关于促使毛囊再生的法术来……
格雷特的思路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来。他向右手边的三位魔法师微微点头，展开一个善意的微笑：
“之所以请诸位过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诸位都是粒子学派的魔法师，可有什么办法，能够看见一粒一粒，一粒一粒单独的光粒子？”
“这……”
会议室里一时寂静。座次较逊的两位魔法师，同时把目光投向那位聪明绝顶的女士。而女魔法师沉默了一下，慢慢回答：
“这个……光的粒子性，不是这样理解的……”
“所以能还是不能？”
“目前为止不能……但是，用一定频率的光照射金属，能够激发出一粒一粒的电子，可以证明光是粒子……”
“那也行啊！”
格雷特眼前一亮：
“所以，你们有没有办法，用一定频率的光照射染色体，能激发出电子来？或者激发出别的东西？我就是说，能不能找一个别的方法，更好地观察染色体？”
粒子学派的魔法师们带着沉重的心情，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办公室，去完成诺德马克法师的无理要求去了。
格雷特骚扰完咒法系，到预言系、幻术系和惑控系打了个转，开开心心，又冲到了死灵系：
“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驾到！”
“瘟疫之主阁下，有什么指示？有什么新的课题？”
……我就是说，你们的工作量是饱和了吗？

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这次进阶异状，为啥没人告诉我？
饱和是不可能饱和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饱和的。
死灵法师承担了两个极其重要的选题：一是调试龙兽蛋，然后把龙墓里带来的龙族残魂引入，让死去的巨龙作为雏龙重生。
到现在为止，这个项目进展还是有的。从生下来一无所知的龙兽，到生下来可能是雏龙、却在龙蛋里夭折的小家伙，到生下来极其虚弱、很快就挂了的雏龙。
只能说，他们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成功。但是，具体要多久才能成功，这就是一个路漫漫其修远兮的问题。
也许明年就能做到，也许十年后能做到，也许永远也做不到。
也许在他们做到之前，格雷特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满足了龙族最重要的需求，于是项目组解散，格雷特远游他方，死灵法师们就需要用其他方式，完成他们的研究……
格雷特又不是第一次跑掉了！
在雄鹰之国的时候，他弄了那么大一个病毒研究所，带着一帮死灵法师做出了黄热病的疫苗，然后一走了之，毫不在意地把研究所丢给了死灵法师们！
然后，在精灵秘境，在永聚岛，都是做完项目就走，做完项目就丢。聚拢起来的人力，物力，建造的法师塔，建造的各种大型仪器设备，他都能甩给别人！
在别的地方能甩，在龙岛自然也能甩。龙岛这个项目，只是比较大，比较难，格雷特做项目的时间才相对长一些，一直钉在这儿。
等他做完了，等他达成目标了，他甩手就走，绝对不会留恋的！
再说了，死灵法师们已经从各种渠道听说，上面的传奇法师们已经在规划，等龙岛的项目完了，安排格雷特去哪里哪里……好像，现在有两三个重要目标备选……
对了，项目组解散的话，很大可能，格雷特给予整个法师塔的资源，以及面向龙族的担保，都会就此撤销！
所以死灵法师们争分夺秒。恨不得每天都去自然教团一次，抱着自然牧师的大腿哭求，请他们尽量刺激龙兽们，让它们多下一个蛋，再多下一个蛋……
恨不得拼命测量龙魂，把龙魂分成实验允许的最小份额，一个一个塞到龙蛋里。偶尔手一哆嗦，切大了一点儿，能连续心疼三天！
塞到龙蛋里的龙魂，如果变成龙兽，或者在破壳之前就培养失败，那基本上啥都回不来了；
如果侥幸有神智，但很快就挂了，那培养过的龙魂，仿佛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龙魂的坚韧程度，和本质的强度，又弱了很多，完全没办法塞进龙蛋做二次培养。
“这样啊……”
格雷特沉吟，沉吟，终于叹了口气。一群死灵法师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指示，等他指点。然而，灵魂和转生相关的项目不是他擅长的，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们继续研究吧。”他最后只能这样说：
“如果不朽者阁下，或者其他哪位高阶死灵法师愿意指点你们，你们可以尽量去请教。需要什么资源，你们自己拿不到的，也可以来申请——我根据你们的成果尽量协调。”
尽量协调，也就是不保证一定有。出的成果多，或许有，出的成果少，大概率没有……
这一波死灵法师哭着跑掉了。第二波死灵法师汹涌地围了上来：
“诺德马克法师，看看我们……克隆术有好几个难点过不去，我们需要加大投入……”
这一组在尝试克隆巨龙，名义上，当然是为巨龙准备好一个肉身，万一谁挂了，瞬间就可以回到克隆出来的身体里复活。
但是实际上，他们到现在为止，连第一关，也就是做个够大的炼金器皿，都没有过去！
“你们……你们不然先从简单点的做起？”格雷特皱眉：
“比如说，先尝试克隆雏龙，幼龙？弄点儿雏龙的身体组织，我还是做得到的……”
废物！
眼高手低！
好高骛远！
你看安妮维雅那边，已经把克隆术的炼金仓，改成了胚胎快速培养仓，而且已经做出成果了！
黑鸦沼泽这边本部呢，还卡在大目标的第一个小目标上！
“快点做出成果来！”格雷特恐吓他们：
“不然我砍资源，砍研究项目了！你们这个项目，归根到底是为大项目服务的，如果被大项目甩下了，需要的资源和人力，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一片哀鸣。不但死灵法师，连旁边的僵尸和食尸鬼，也扯直了嗓子叫唤，幽魂凄厉惨嚎，女妖婉转哀呼——
自然是过滤了杀伤力的，女妖之嚎这个法术，等闲没人能挨上一下。
实验室里，数量最大的骷髅们，一起用上牙叩动下牙，发出大片大片“咔哒咔哒”的声音……
但是格雷特心如铁石，完全不为所动。克隆巨龙这个法术，消耗太大了！法师塔一共就那么一点投资，全是劳心费力从龙族那里抠来的，决不能由着你们乱花！
他无视了黑鸦沼泽的惨叫，背着双手，大摇大摆从法师塔地下一层逛出来。
主要进度掌握了就可以了，至于一些边边角角的项目，比如从龙墓带来的，明显具有死灵性质的材料测试啦；
比如各种龙魂的比较研究，特别是传奇龙魂和普通龙魂的比较研究啦；
比如说用龙族的染色体点位，加入各种不死生物当中，特别是食尸鬼和僵尸这种有肉身的不死生物当中啦……
这些都是小课题，算是黑鸦沼泽蹭法师塔的资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了。现在的任务，是要去自然教团那边打个转儿，看看老师的进阶顺利不顺利！
格雷特迈出法师塔，立刻展开一连串短距离传送术，几个闪身，就到了自然教团所在的林子里。
远远就感到自然之力波动，整座森林风起云涌，枝叶簌簌摇动。几乎所有的自然牧师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在外面站成一圈，远远张望。
“老师呢？”
林中空地，左边一棵是橡树，右边一棵也是橡树。一模一样笔直参天，一模一样树冠垂落，一模一样吞吐着自然之气……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次进阶是双份的？”

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格雷特：也许我应该回家了
格雷特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从一棵树的树冠下，走到另一棵树的树冠下，来回往复。
两棵橡树，一棵瘦削高挑，树顶尖端比起周围乔木，高出至少三分之一。
树冠通体浅碧，翠叶外面披着一层新叶，在灼灼烈日下反射着明媚的光。远远望去，竟然像是一株玉树，生机勃勃，直指苍天。
另一棵结实敦厚，树顶并未超过周围乔木，相反稍稍低了一头，比旁边那棵差不多矮了一半。
树冠墨绿深邃，哪怕在烈日之下，也没有给人半点明亮的感觉，反而夹杂着不少斑驳的老叶。形状敦敦实实，厚重宽阔，带出一股饱经风霜之意，稳稳扎住地面。
两个进阶的自然牧师，一个是杰弗瑞，诺克斯长老的弟子，年纪最幼的那一个。格雷特在王都和他见过一面，彼时他还是个少年，牧师等级也只有一级。
还没入门的时候，就被坐镇王都的大长老收为弟子，可见他的天资何等优越。
而杰弗瑞也真没辜负了这份天资，这些年过去，来到龙岛的时候，已经赫然登临了十级。——虽然比不上格雷特，但在少年天才当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而龙岛这段时间，他一步一个脚印，已经进阶到了12级。而这一次，他已经开始，向第13级发起冲击。
而另一个，自然就是埃尔文长老。格雷特来回踱了两圈，负手站在那棵敦实的老树下，仰望树冠，长久不语：
哪怕就是站在这里，看着那棵老树，都能感受到那种亲切的、朴实的，扎根于大地，扎根于民间的气息。
他在尼维斯站住脚以后，曾经好几次想请老师过来养老。但是，每一次提出，埃尔文长老总是拒绝：
“我老啦，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朋友，我的邻居，都在这里。这里的孩子们，都是我看着长大……我不能舍下他们。”
为了自然教团的利益，为了更紧密的联盟，埃尔文长老暂时来到了龙岛，加入研究当中。但是格雷特知道，老师……终有一天要回去的。
回到哈特兰城，回到他生于斯、长于斯，行医于斯，种植于斯的那片土地。老师的根，深深扎在那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也许他也该早点回去了。尼维斯的橡树林医院，他走后交给莱昂&#183;卡洛斯和安妮维雅主持，莱昂和安妮维雅来龙岛以后，交给他们培养的后续者主持。
离开尼维斯以后，这么多新的治疗手段，除了陆陆续续写信回去，让他们学习、研究、推广之外，他都没有亲自回去坐镇过，亲自回去看过推广的成果。
更不用说，除了尼维斯的橡树林医院，王都的妇婴医院，以及哈特兰城那家小医院之外，这些治疗手段，铺开了吗？
普及了吗？
有多少病人，有多少贫民，享受到了这些治疗手段？
或许，他应该找个时间回去，走一走，看一看？沉到底下去，努力搭建一个医疗体系，哪怕只是在尼维斯周边？
格雷特默默地思索着。离开尼维斯的时候，他只是个9级的魔法师，人微言轻；现在，他已经17级，开始对传奇发起冲击。
能聚集的力量，能撬动的资源，何止翻倍！
他安安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口袋里，橡木杖一跃而出，落在他身边，也扎根进土壤，撑开树冠。
枝叶垂落，把格雷特密密实实地罩在了树下。
哗的一声，在场的自然牧师们，压也压不住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要进阶了？”
“这么快就要进阶？”
“他进阶17级才多久啊？——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研究成果，特别重要的论文吧？”
“不，不像……自然之力没有什么波动……而且埃尔文在这里进阶了，他再进阶，周围的自然之力，撑不住吧？”
“嘿，安妮维雅，你怎么看？”
安妮维雅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眼神宁定，无波无澜。老师的进阶，她并没有经历过几次，没有直观的感觉；
但是，老师最近的研究项目，她还是知道的。从天空龙城回来，并没有开启什么新的项目。所以，应该，不会突然开始进阶？
而且，周围的自然之力没有波动，那种浩浩荡荡，通天彻地的力量，更没有开始灌注。应该，只是一次正常的冥想吧？
就是不知道……冥想过程中，会不会触动什么力量……
格雷特甚至没有在冥想。他微微闭着双眼，感受着埃尔文长老周围，温和而醇厚的自然之力变化，从穿越到现在，每一年，每一天的记忆，在心头慢慢流淌：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走遍这个世界，我的初心是什么？
我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从哈特兰城走到尼维斯，从尼维斯走遍各大洲。看遍不同的风景，看过和前世迥异的世界。这些固然让他欢喜，让他欣悦，但是，这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愿疗疾苦，愿救伤痛，愿拯危难，愿把高高在上、普通民众接触不到的高阶治疗法术，降低门槛，再降低门槛。
让普通人，让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遇到病痛的时候，能够得到治疗，能够多一份挺过去的希望！
研究病毒和疫苗是这样，研究放射性沾染、研究如何挽救癌症是这样，研究染色体的崩溃和修复是这样。
研究造血法术是这样，研究龙族的生育，也是在帮助这个世界。能让龙族毫无后顾之忧地抵御外敌，也能得到更多的资源，让自己走上更高的位置。
……以后，尼维斯的医生，要不要挑选一批，来这里轮转呢？给龙族的眷属们看病，给这些野蛮人、侏儒、巨人、野猪人蜥蜴人之类的看病……
见过更多的病例，进行治疗，会更加游刃有余……
返回尼维斯以后，他应该怎么安排医院呢？应该在尼维斯开分院吗？或者，和各个神殿合作，进行医者的轮换培训？

第一千六百八十七章 老师，我想要创立新期刊了！
“你不可能现在就走。”
“是的。无论如何，我要把龙岛的项目完成，才能离开。”
有所感悟之后，格雷特等到埃尔文长老进阶成功，第一时间去找了自家老师——当然，这里的老师，指的是雷霆之主阁下。
——这样子看着好像有点过河拆桥，但是，要调动魔法议会的力量，也只有雷霆之主能给他指点。
至于自然教团，他要谈，也要和尼维斯的伍德长老，王都的诺克斯长老，甚至和自然教团的传奇——泰普罗斯长老去谈。
也许，还要和其他神殿，能做主的人谈。自上而下，或者自下而上，一座一座城市地谈，或者直接和总神殿谈……
“龙岛的项目很重要。龙族给我投了这么多资源，我不可能辜负他们，研究到一半就离开。”他认认真真地向老师表明心意：
“而且，龙族现在是在为守护世界而战。他们是战士，我就是背后的支援者，我要让他们后顾无忧。”
“很好。”雷霆之主欣慰地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返回尼维斯。甚至，乘坐飞空艇，往返于龙岛和尼维斯之间，我都做不到。”格雷特梳理着思绪慢慢回答。
飞空艇单程要半个月以上，传送阵——这么遥远的距离，能用来传送活人的传送阵，消耗实在太大。
哪怕有龙族的全力支持，他也没可能把传送阵，当成上下班的交通工具。别说一天两次，就算半个月来回一次，一个月来回一次，都做不到！
事实上，格雷特这座法师塔，通向尼维斯的传送阵，只能传送小件。无生命物体，体积不超过一立方尺，重量不超过一磅……
“但是，我既然想到了，就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是说，我不能因为自己在龙岛，就放弃在尼维斯做事情。我在龙岛，至少还要研究好几年，这几年……”
“这几年，你多做一点事，在尼维斯的影响就可以多扩大一点。哪怕一天多治疗一个人，多救一个人，也有一个人得到了帮助。”雷霆之主想也不想就接了上去：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吧？你想要我的什么支持？”
格雷特用力点头。有些事情他可以自己做，但有些事情，有老师的支持会更好。还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去做，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我想……首先，我想扩大一下医院的规模。”格雷特认认真真，一条一条地向老师报告：
“我现在有钱了。有钱，有资源，我可以请更多的治疗者来医院坐镇，同时，让他们学习我的治疗方式。”
先前格雷特在尼维斯的时候，橡树林医院，差不多是以赔本的方式在运作。给每一位治疗者的报酬，都远远少于他应得的收入。
市场价？
不存在的！
你是来学习的，你是来学新法术、新技术的，没有让你自掏腰包当学徒就不错了，还想拿高价？
但是格雷特知道，这样做是不能长久的。
就像前世，大型三甲医院，尤其是教学医院，可以用很低的价格招收实习医生、规培医生，让他们干活，压榨他们的劳动力；
也可以用很低的报酬招收下级医院来学习培训的医生，同样压榨他们的劳动力；
但是，本院的医生，最好还是给到市场价，如此才能长长久久。
这些精英，这些最高分考入医学院，一路读到硕士博士，每天工作12个小时，医疗、论文、课题连轴转，还要不断跟踪学习行业最新技术，十年不歇的精英——
一年两年可以，如果十年八年，一直拿着极低的收入，持续不断加班，那么，长此以往，必然会造成人才的大量流失。
更不用说，在这个世界上，治疗者，施法者，天然就是人上人。让一群人上人，低头为平民服务，还要拿别人十分之一的工资，能撑多久？
“反正我现在有钱了！我现在撑得住了！”格雷特摸摸自己腰包，觉得“给高工资、招更多人”这个想法，完全可以实施了。
财是人的胆，他从雄鹰之国到太阳王国，着实发了一大笔财。虽然都不是王国金币，但是黄金，珠宝，也是可以兑换成金币的嘛！
雷霆之主忍俊不禁，微笑点头。停了停，又开口询问：
“所以呢，需要我给你什么帮助？”
“呃，我现在在龙岛，赶不回去……希望老师能帮忙联络咒法系，派一个相熟的医疗法师，坐镇医院，最好是对我的治疗方式比较熟悉的……
医院的行政和财务，也需要有个够分量的人坐镇。林恩，奥罗，他们等级都不够……雷霆之角能不能支援个人镇场子……”
格雷特厚着脸皮一条条掰手指：
“还有，我在尼维斯的法师塔，以及我的医院，和这里的联系，都是通过通天塔中转。这样太慢了……能不能让他们搭建一条专门信道，方便我回答医学方面的问题……”
雷霆之主很想翻弟子一个白眼。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格雷特自己已经是17级的高阶法师，直接和尼维斯方面联络，那边也能满足他的要求。但是，他毕竟年纪轻，人脉不广，折腾这些事情效率不高……
“我知道了。回头联络一下你师兄，他会推荐人。”最后，雷霆之主只是叹息着回答。
拜尔博已经登临传奇，代表雷霆之角，也代表塑能系坐镇尼维斯。格雷特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求，有他吩咐一句，推动起来必然异常轻松顺利。
“还有吗？”
“还有，还有！”格雷特赶忙接上去：
“还有就是，和其他教团联络，让他们推荐人到医院来实习……自然教团那边我亲自说就可以了，战神神殿和泉水神殿，最好有一个代表我的人……”
“你把需求直接列出来就行了。”雷霆之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要多少人，要什么等级的人，你能教导什么。列出来以后，直接交给那个高阶的医疗法师，让他去跑。”
小家伙，你现在也是17级了啊！
尼维斯的战神神殿，泉水神殿，日常出面主事的最高阶神官，也就是这个级数！再高的，平时都不出来了，一个一个都闭门休养！
唉，看来回头真要把他打发回去一趟了。9级就离开尼维斯，那么久不回来，不在人群当中交际，这孩子对于自己的地位，不会已经完全没数了吧？
“还有就是最后一个需求了。”格雷特的脸色蓦然严肃下来。他在椅子上动了一动，脊背拔得笔直，双手按膝，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老师：
“这个……我不确定我的想法对不对，我现在就做这件事合适不合适……要请老师帮忙把一把关……如果可以做的话，还得请老师撑腰……”
“说重点！”雷霆之主不耐烦地一挥手。格雷特赶紧接上：
“我想设立一本新的期刊。”
“什么？”
“《生命》。”
雷霆之主微微凝眉。治疗方向的期刊，议会里面已经有不少了，光是咒法系医疗分支就有好几本。
比如说《医疗研究》，比如说《妇产》。又比如说，泉水神殿，战神神殿自己办的期刊，虽然有点搞笑，但是，也还是有人在认认真真，分享治疗知识。
但是，格雷特想要起的这个名字……
《生命》！
整个尼维斯，命名风格和它一致的，只有两本期刊！
《奥术》！
《魔法》！
“你……是不是考虑先换个名字？”哪怕是雷霆之主，这时候也有些迟疑。
想要和《奥术》、《魔法》相提并论，格雷特没有传奇等级，总感觉不配支撑这个期刊；
再说了，《生命》这个名字堂堂正正打出去，估计对过光辉教廷要疯了！
哦，疯就疯吧，反正他们最近估计也腾不出手来，最多把格雷特一直扣在龙岛，到他传奇再放回去。
但是，自然教团、战神神殿、泉水神殿，看到这个名字，可能也要侧目而视……
“老师，我想了很久了，《生命》这个名字是最合适的。”格雷特轻轻摇头。前世的时候，有《自然》、《科学》、《细胞》三大顶刊；
那么，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奥术》和《魔法》，再有一本《生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这个理由是不能说的。好在还有话可以拿出来说：
“关键在于，我现在的研究，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体系，和传统治疗术不一样的体系。
——有一本新的期刊，让我把这个体系的骨架全面展示出来，好过去挤《奥术》和《魔法》。”
雷霆之主很想再瞪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想挤就能挤上去一样？你的研究成果固然重要，诸位传奇的研究成果，难道就不重要了？
“而且，我的法师塔，最近出的成果实在是太多了。让他们有个展示的地方，对大家都是好事。——只是，事涉龙族，现在能不能立刻拿出来，还要老师把关……”

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给《生命》一个足够荣耀的开头！
《奥术》。
《魔法》。
《生命》……
雷霆之主承认，格雷特的这些治疗法术，确实构成了另外一个独立的体系，值得单独列出来讲一讲。
雷霆之主也承认，这个体系的价值，一本期刊还是值的。主要是格雷特不可能单打独斗，总要教弟子，弟子再教弟子，开枝散叶，才能把这个体系撑起来。
这么多论文，确实得有个发的地方。圈一块自己的地盘，比总是去占用别人的地盘好；整合起来发表，总比零敲碎打，散落在十来本期刊上好。
但是……
但是！
“你就不能先写一本书吗？”雷霆之主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问：
“先写一本，或者几本专著，把你那个治疗体系的架子搭起来啊！”
就像你写心脏治疗，剖腹产相关论著一样，一本一本写，一本一本出。写明白了，你的地位自然而然也就确立了。
到了这一步，谁都能看得出来，谁都能承认，你是一个独立治疗学派的领头人。到那个时候，你再弄什么《生命》不迟啊！
“可是……”
格雷特迟疑。他倒是想把人卫教材，蓝色生死恋53本抄出来，实在把脸皮厚一厚，也不是不能冒充是自己写的，但是，但是……
虽然并不需要抄这么多，像《医用高等数学》、《医用物理学》、《中医学》、《体育》、《卫生法》之类，其实可以不抄。
但是需要抄的那40多本里面，有许多内容并没有经过验证，有许多内容，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被研究出来，被证明过。
而抽掉了那些内容，剩下的许许多多，就非常零散，不成体系，没办法互相证明，没有办法自洽……
没有办法自洽的东西，它的证明力有限，它的传播力也有限啊！
“能写几本写几本！”雷霆之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能写多少写多少，写不出来的，还没证明的，就先空着，留待后人验证。你现在的地位，距离能支撑《生命》这样的期刊，还早得很呢！”
格雷特沉默下去。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凝视着雷霆之主的眼睛，轻声道：
“老师，创立一份期刊，需要的法师等级得多高？地位，得多高？”
“那要看你创立的是什么期刊。”雷霆之主轻飘飘地瞥了弟子一眼。
无论是王国还是议会，对于期刊这种东西，都没有专门的法律，限制别人去创立、去发行。可以说，哪怕有几个金币的普通人，想要自己弄一份，也不是不行。
当然，要作为学术期刊，录入魔法议会的论文库，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
但是，以雷霆之主的身份，以格雷特的身份，想要办一份入门级别的学术期刊，只需要开口就行了。
问题是……
“像《医疗研究》这样专题、小范围发行的期刊，17级医疗系法师，足够了——能走到这个地步，谁的背后，还不站着几个传奇。但是，《生命》……”
“老师，一份期刊的重量，来源于它刊载的论文。论文强，它的地位就强，论文弱，它的地位就弱。”格雷特声音稳稳当当：
“我也不指望它一开始，就有《奥术》、《魔法》那样的地位，我只希望，在我手里，用几十篇，几百篇，几千篇论文，慢慢地为它垒实基础。
但是，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写出扎扎实实的专著来。只能先用论文，一篇一篇，一篇一篇地铺。”
其实，主要的原因，是你不想浪费时间了吧……你想要尽可能地投射力量，能多出一篇论文，就多出一篇论文，能多影响一个人，就影响一个人……
“你心里有数就好。”弟子既然说了这样的话，雷霆之主便也不再阻止。他只是淡然道：
“无论如何，你先写一篇够分量的东西出来。你所说的那个医疗体系，做一个梳理，构架一个轮廓。写得好，我就帮你弄那个期刊。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直接打回去。这样一份想要比肩《奥术》、《魔法》的期刊，怎么能没有一个漂亮的开头？
“是，老师！”
格雷特笔直站起，欠身行礼。老师既然下了命令，那这就是结果了，自己另外寻方法、另外托人、另外动用影响力……这一切道路，都已经封死。
写论文吧。
写书吧！
写一篇，配得上《生命》这份期刊，足以让它有足够分量的文章！
格雷特转身就走。返回法师塔，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把该批的流程全都批掉，再一次开始闭关。
写论文，写专著，写《生命》这个期刊，最开头的第一篇。
写什么呢？
格雷特微一凝神，刷刷落笔。《超凡染色体在细胞分裂中的作用》……
这是当前他正在研究的课题，业已取得了一定成果。染色体，超凡点位，细胞分裂，染色体复制过程中超凡点位的跃迁与降阶，能量粒子的灌注……
这些问题，已经直指超凡的奥秘。为什么超凡需要强大能量维持境界不跌落，为什么超凡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超凡不易拥有孩子……
这篇论文里面，都有阐述。可以说，只要一发出去，立刻就能震惊天下。
但是，这篇论文，真是他需要的么？
这篇论文的起点太高太高，能看懂，能在这基础上研究，能由此受益的人，范围也太少。
可以说，没有个15级以上的等级，没有丰富的研究经验，没有等级够高的实验室——你至少要有一台进阶版显微电镜吧——根本想都不用想。
而这篇论文，贸然发表出来，还可能造成更糟糕的结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贵族永远是贵族，超凡永远高人一等……”
这样的舆论，如果不加以适当引导，伤害的，是一个国家根本的实力，是一个国家的国民，奋发向上的信心。
也许，把它压一压，再压一压，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期刊上登载会比较好？
格雷特把论文梗概和大纲折了一折，寻了一个匣子放好。停一停，用【无尽墨水笔】顶着下巴，开始思索：
我该写什么？
我需要什么？
我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是尽可能铺开影响，让新的医疗体系，新的治疗方法，能够惠及更多人，特别是更多平民百姓……那么，想要惠及他们，最好的方法是……
格雷特笔尖一动，再次刷刷刷写了下去。想要尽可能惠及百姓，最好的方法，最低的成本，就是前人已经走出来的那条路：
《赤脚医生手册》！
怎样预防疾病……饮水卫生……粪便管理……灭蚊蝇，灭蟑螂臭虫，灭鼠，杀跳蚤杀虱子……
人体结构基础……循环系统，呼吸系统，肌肉骨骼神经内脏……
外伤救护，止血、包扎、固定、搬运……常见症状的诊断及处理……急症处理……传染病……
内科疾病……外科疾病……小儿常见病……妇科疾病和接生……常用诊疗技术……
常用药品，常用草药……
这个手册，格雷特在哈特兰城的时候写了一版，在尼维斯开医院的时候又写了一版。当年他名望不够，能调动的资源太少，只能写个简略的版本；
但是现在，他身为17级大法师，治疗者当中近乎顶尖的存在，他完全可以把这本书全抄下来，丰富它的内容，直接砸出去给他医院里的所有治疗者学！
不学会，不背下来，不能践行，就不能向他学习更艰深的独创医疗魔法！
撰写这些内容，或者说抄写这些内容，对格雷特来说完全不费脑子。格雷特手腕轻动，须臾就是一页，须臾又是一页。连写三五页，忽而停笔：
不……不行。
这篇文章，或者这本书，它足够有用，它能给入门的治疗者们一个广泛指引，但是……它能激起的影响力，不够。
它太基础了。
高阶法师们，传奇们，几乎不可能多投注一眼……它适合放在医院里，让治疗者们慢慢学习，却不适合放在《生命》的创刊号上。
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开始梳理思路，重新拟定选题。从穿越，一直到现在，做过的所有研究，想写下来的、还没写过的所有选题，一样一样，在心头掠过。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呼吸清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陷入到类似冥想中的精神状态当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影西斜，皓月东升，清冷的星光俯照原野，而法师塔里，稳定的魔法光辉，维持着书房恒定不变的亮度。
许久许久，格雷特猛然睁开双眼，扑到桌前。【无尽墨水笔】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在纸面上拉开绵延不绝的线条：
“《基本冥想》入门，用精神力构建虚拟的‘自己’，要和自身越接近越好，细节越准确越好。
细节越准确，精神力和身体的共鸣越强，从身体得到的支持越大、能给予身体的反馈越大……
一直以来，我都是用《医学解剖学》的知识，构建虚拟人形，得到了非常好的反馈……
《医学解剖学》与冥想结合，步骤如下……”
让那些魔法师，让那些法师学徒，让那些超凡途径上的入门者，从一开始，就打好基础吧！
基础打得越牢靠，未来进阶越强！
时至今日，公布这些知识，可能有的侵夺和反噬，他已经完全不怕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这冥想法会受到的阻碍，你想好了么？
“这就是你要发出去的论文？”
雷霆之主凝神，垂眸，一页一页的翻着。从开篇，到格雷特的论述，到一步一步走来、一次一次进阶的经历。
如何搭建冥想内核，如何在精神力不足的情况下分步搭建，搭建好的冥想内核，是如何映照身体，进阶过程中，内核与身体如何共鸣……
可以说是毫无保留。
高阶法师，或许根据自己的主研方向不同，会有各种各样的冥想法来增益自身；
但是，中低阶法师，特别是还没入门、正在打基础的学徒，用这个冥想法，那是最好不过了。
难得是中正平和，适应性极强。从学徒，用到中阶，那是毫无问题，哪怕到了高阶，内核也是不用动的，只要在外部轮廓上修改修改，就可以和其他冥想法相接。
唯一的问题是……
“你确定要发表这个？这篇论文，你觉得，配得上《生命》的创刊号？”
“它的影响会很强。”格雷特不闪不避地看着老师的眼睛：
“它是打基础的东西。只要议会验证了它的作用，我相信，以传奇们的眼光，会努力把它铺开的。”
“谁说一定会铺开呢？”雷霆之主悠然往后一靠：
“你要知道，各个学派，各个团体，他们都有自己压箱底的冥想法。好的冥想法，比起一般的，冥想效率的差距，那可不是翻倍那么简单。”
格雷特微微点头。他自己进入雷霆之角的时候，也被授予了新的、更高阶的冥想法。确实有用，确实效果很好，在吸收外界力量、过滤异种力量方面，效率何止翻倍。
这些压箱底的法子，毫无疑问，是这些学派、团体，乃至高阶法师，吸引学生，控制学生的重要方法。
被格雷特这么一卷冥想法扔出来，高阶的不谈，中低阶的，层次比较低的团体，吸引力要少了一半？
“你想过他们的排斥么？你想过他们的反噬么？”雷霆之主修长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稿子的封皮：
“你想过……他们阳奉阴违，把这篇论文，这本书，连同这份期刊，一起束之高阁么？”
如果是以前的格雷特，或者说，如果是刚到这个世界上，对世界规则一片蒙昧的格雷特，那可能还真的没想过。
但是，现在的格雷特，对魔法议会，对这个圈子的规则，已经有了解了。他扬眉一笑：
“我记得，魔法议会刚成立的时候，当时的会长和几位传奇们立下规则，推动知识的交流和分享。推动论文发表，推动法术本质的解析，议会给予分享者大额补贴——”
他摊了摊手：
“这种做法，比我分享一个冥想方法，阻力要大得多吧？要艰难得多吧？不是也推下来了？当时能推下来，现在难道就不行了？”
雷霆之主微微而笑。笑完了，还是摇了摇头：
“但是事情是要人做的。传奇们可能会有态度和倾向性，但是，真正推行下去的人，是那些高阶，中高阶，中阶的魔法师们。他们排斥，事情就不好做。”
“那就要看议会的推广力度了。”格雷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再说，这个冥想方法，入门并不难。大不了，我自费把它印刷个一万册，到处散发——唔，议会到现在为止，法师塔有多少座了？”
各地法师塔，像哈特兰城这种小地方的法师塔，扔个五六本。郡城的法师塔，扔个十几二十本。
尼维斯不是有面向法师学徒的学院么？直接捐赠几百本，扔进图书馆，再捐赠个几百本，扔在白塔的兑换处之类的地方……
法师学徒们，低阶法师们，只要有心，都能看到。看到之后……
饭都端到他们面前了，吃不吃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还能强喂不成？
雷霆之主忍不住失笑。抄写术一发十个金币，一万本书，十万金币；
带图片的书，通天塔塔灵，以及高阶塔灵，都可以投影印刷。一本一百金币，一万本书，百万金币！
格雷特开这个口，可见真的是有钱了啊！
——当然，对于格雷特来说，这些金币，用不着他真的付出来。他在议会积攒的贡献点已经是老大一笔，要还是觉得不够，手上的龙族盟约砸一把过去就行；
而议会，也不用真的付出这些钱。通天塔塔灵控制炼金器具，投影在白纸上，做成书籍，这几乎可以说只需要原料和炼金器具折旧的费用。
无论是看在他这个老师的份上，还是看在格雷特的潜力和实力上，议会估计真的不好意思照标价收钱。最后，也就是资源的交换而已……
“还有一个势力你有没有想到？许多贵族家庭。”雷霆之主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也有许多秘传的冥想法门，能帮助自己家的孩子，在最初阶段成长。你把这个放出去……”
他又敲了敲稿纸的封面：
“这份冥想法，会抹平他们家的孩子，和那些仅仅因为天资，成为法师学徒的平民子弟的差距。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成为你的阻碍的。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格雷特坚定地回答。随即，雷霆之主看到这个弟子叹了口气，垂下视线。眼神当中，甚至有一点哀伤：
“我有利益和他们交换。我……我有方法，让他们站在我这一边。但是……”
他久久不语。雷霆之主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并没有催促。果然，格雷特又一次抬起头：
“这种冥想法，最基础的，是按照《医学解剖学》上的通用人体模型，进行冥想。但是，如果想要更好的效果，搭建的人体模型，最好和自己越接近越好。”
“所以？”
雷霆之主已经大略想到了格雷特的打算，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引着他往下说。果然，格雷特胸有成竹，滔滔不绝：
“最低阶的【侦测魔法】，配合魔法光源，可以照出人的骨骼。螺旋版的【侦测魔法】，配合塔灵的计算，可以出立体图像。
另外，磁力共振，可以照出人体的内脏、血管和神经。这些侦测方式结合在一起，可以给出最准确、最直观的模型，甚至可以随着孩子的成长加以修正。”
“所以你打算对外卖这种侦测方式？”雷霆之主真的笑了：
“配合你的，站在你这一边的，你就帮他们探查，不配合你的，你就不给他们出侦测图像？”
理论上，高阶法师、高阶牧师的精神力，就能够无微不至地“摸”透一个人的五脏六腑，骨骼肌肉。高阶战士的力量，至少能够透达骨骼。
但是，“摸”清楚是一回事，出图是另外一回事，出立体图又是一回事。
想要请到高阶法师，出这么详细的立体图，那个成本……还不如来请格雷特帮忙！
而且只要有施法器具，按照法术模型施法，就能出详细的立体图；请高阶法师探查，出的立体图像……并不是每个高阶法师，都擅长画画的！
许多都是，眼睛会了，手不会！
“怎么可能啊！”格雷特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
“我开的是医院！医院！这些都是医学检查！当然是来求医的，我才给他们侦测；如果是小地方的话，那就要等医院铺到那个地方，才能在当地侦测！”
雷霆之主长长地吁了口气。没有医院，就没有侦测；没有侦测，就没有量身定做的冥想图像。
哪怕看在这一点上，当地的贵族，都得支持格雷特的医院拓展开来。只不过，小地方……“小地方”的标准，不知道是郡城，还是郡城以下的小城市？
哪怕是是郡城，一个郡城下面的城镇，一年收五六个法师学徒，由主持法师塔的那位法师带他们去城镇扫描一趟；
一个郡城里的贵族，带着自家孩子去一趟医院，进行一趟扫描，那也并不算太折腾。
“只不过这个很贵。非常贵。”格雷特郁闷地垂下头：
“要把冥想世界观察到的内容转录到外界，那个核心的金盒，一千贡献点都订做不了一件。转录用的晶片，十个贡献点一片……
螺旋扫描，至少要五级法师才能主持，磁力共振，得雷霆之角的高阶法师，专修这个方向的，或者我亲自主持……”
换言之，单纯拍个X光，或者拍个CT，成本价就是几十金币起步——算上医院的固定设施，医生施法的费用，几百上千金币也打不住。
而拍个核磁，再出一张计算过、整合过的立体核磁影像，那都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贵族，不是大贵族，不是有钱人，根本拿不到这些影像；而大贵族和有钱人的孩子，就在这一点上，和穷人拉开了距离……
“这也是要慢慢来的。”雷霆之主吁了口气，反而开始安慰弟子：
“贵族子弟，有钱人家的孩子，追求前途，本来就比穷人家的孩子要方便很多。你的冥想法，已经很不错了，已经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弥合很多了。”
“现在的关键就是……议会肯不肯推广它……”
“只要我的冥想法够好！”格雷特立刻昂头，满怀信心：
“只要够好，就一定会得到大推广的！”

第一千六百九十章 小格雷特这是强买强卖啊！
“既然你已经全都想明白了，那，就去做吧。”
雷霆之主随手一挥，那叠稿子轻轻飞起来，落回格雷特面前。
格雷特这篇论文，可能遇到的反对和攻击还有很多。比如说，魔法师可以用这种方式冥想，神职人员要怎么冥想？
有好的冥想方式，有能增强精神力的冥想方式。但是，神职人员的冥想，多半是敬拜他们的神明，请求他们的神明赐予恩典。
用神的经典指引自己行事，用神的力量洗炼身心，一步一步，更靠近神——
用一个魔法师提供的冥想方式？
或者说，用“了解自己、靠近自己、构架自己”的，属于“人”的方式，进行冥想？
那不能！！！
自然神教也就算了，脾气柔和，而且看格雷特是自己人。自然神教也没有什么神灵可以敬拜，嘴里喊着“伟大的自然之神”，其实沟通的，还是自然。
有新的冥想方式，或许会尝试一二，或许不会；不管会不会，总归不至于把格雷特打个满头包。
战神神殿估计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不过战神神殿致力于培养战士，这一本《医学解剖学》放在面前，对于战士们了解自我，会有很大的帮助。
更不用说，还有关于战场急救方面的知识……关于冲击骑士方面的知识……一直以来，格雷特帮了战神神殿很大的忙。
吃了格雷特的好处，再吐出来，再骂他，和他作对。雷霆之主觉得，以那帮战士的性子，大概做不出来。
三个教团，两个不会对格雷特有太大敌意，剩下一个泉水神殿，估计也跳不起来。除此之外，最生气的，大概就是光辉教廷了。
嘿嘿……光辉教廷！
算了，光辉教廷，能对付小格雷特，早就对付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怕是已经腾不出手来了吧？
这些事情都不必和他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小家伙有意，就去做，区区阻碍，区区敌意，有他这个老师在，有魔法议会在，不用担心！
格雷特捧着文稿返回法师塔，定定心神，先把文稿扔给塔灵，让它扫描、录入，准备发给魔法议会。
再坐下来给议会写信，表达了自己想要创建一本新的期刊，以这篇论文作为创刊号的决心。
创刊号是自己这篇论文，后面几期的论文，把自己最新的研究罗列一下。罗列完，再罗列法师塔内部，魔法师们提交的最新成果……
就不信他们不给面子！
就不信他们，不肯把最近写出来、或者将要写出来的论文，放到自己的期刊上！
哪怕每个研究组只有一篇，那也够期刊支撑很久了！
停一停，继续写信。写给自己认识的各位传奇，阐述自己的理想，阐述自己将要分享给议会的内容，请求帮助，请求支持；
写信给贝尔萨大法师，魔法议会当前最高阶的治疗法师，请求支持和帮助；
写信给他认识的高阶法师们……
老师当然会给他提供支持，当然会为他撑腰。但是，格雷特总觉得，自己能多干一点，就多干一点，能多争取一点支持，就多争取一点支持……
他，格雷特&#183;诺德马克，17级大法师，议会当前快要走到最高阶的治疗法师，未来的传奇治疗者，精灵之友，手头握着几十份龙族盟约的龙族之友……
自己也很有分量的！
自己也能争取到大量支持的！
老师的人情，少用一分，就好一分！
格雷特把一天，两天，三天时间，都花在了写信上。真到了动用人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人脉已经足够强了：
诸位传奇，几乎都和他打过交道，厚着脸皮巴上去，都能说说话；
死灵系的海因斯大法师，以及海因斯大法师的师弟们，包括林恩的老师、埃德加大法师在内，他和很多人相熟；
咒法系的贝尔萨大法师，莫顿大法师，还有《医疗研究》的主编和诸位编辑们，以及创建爱婴医疗所的埃克斯勒本女士，魔法师的孩子们，有一大半都是她接生的；
还有炼金公会的会长……副会长……
惑控系的阿尔瓦夫人，他曾经受教于她，帮她介绍过项目，也在惑控系和死灵系的冲突中，帮她治疗过受伤的魔法师……
更不用说塑能系，那就是他的本部！里面很多人他都熟！
格雷特埋头写信，运笔如飞。一口气写了三天，用掉足足两瓶墨水，才把想得到的、够分量的人全都问候了一遍——
这信还不能让塔灵代笔，不能让塔灵模仿他的笔迹，然后来个复制粘贴。只能自己写啊写，写啊写，写得累了，给自己手腕拍一个治疗术，然后继续写；
又或者将笔丢给橡木杖，然后用意念控制橡木杖书写，好歹让手腕稍微休息一下……
“呼……终于写完了……”
格雷特仰在椅背上，大大伸了个懒腰。伸完了，干脆把椅背放落下来，斜躺在那里，随口吩咐：
“塔灵，检查所有信件，确认没有错字和漏字。然后，列出所有的收信人，按照等级优先、学派其次排列。”
“是的，诺德马克法师。……检查完毕。错字和漏字的地方，都已经标注，等待您重新订正。”
“唉哟……”
格雷特愁眉苦脸地爬起来，给塔灵标出的地方扔法师伎俩，消除颜色，再重新补笔。又忙了半个小时，再往后一仰，看塔灵显示出来的表格：
嗯……很好，没有漏掉谁，最起码他能想到的人，他都写过信了……
很好很好！
“塔灵，先把给老师的信发出去——我是指雷霆之主。确认老师收到以后，再发给师兄。
确认师兄收到并回复以后，第二天开始，按照顺序发给其他魔法师。传奇第一批，然后按照等级，每等级隔半个小时发送……”
“是的，先生。命令收到。”塔灵轻快动听地回答。格雷特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冲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瞬间就陷入了梦想。
格雷特睡着的时候，他的信件，论文，已经开始在议会发酵。
他还没睡醒，雷霆之主面前，已经开启了一片光幕，光幕里传出防护系传奇，【时空之壁】施泰纳阁下笑嘻嘻的声音：
“克里斯汀，你家那个小家伙，又搞出新东西来了呀！”
“嗯，我早就看到了。小家伙发出这个东西之前，全文都给我看过。”雷霆之主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交叉起食指：
“怎么样？验证过了没有？值得推广么？”
“说得好像你没有验证过似的。”咒法系传奇，【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忍不住吐槽。
这个冥想法，她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尝试过，也安排弟子、弟子的弟子，甚至法术学院里的学徒们广泛尝试过。
效果确实不错，但是，要想发挥100％的力量，发挥像格雷特这样的效果，至少也得把全本《医学解剖学》给学完，至少，要能在脑海里，虚空勾勒人体才行。
感觉，需要在法术学院里加一门课，甚至加两三门课了……
“我觉得这很好啊！”光幕又被切开一大块，不朽者阁下披着黑袍，欢乐地窜进了屏幕里：
“所有法师学徒，入门之前，强制学习死灵法术！至少，也要每个培训点发一具骷髅，不，两具，男的一具，女的一具！”
“……你们先把骷髅的男女搞搞清楚再说吧！”新晋传奇，【烈阳之冕】拜尔博阁下忍无可忍，抢在老师之前开口：
“别搞得一具骷髅，脑袋是男人的，骨盆是女人的，误人子弟！”
“那我们至少也有足够骷髅！”不朽者阁下大怒：
“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拿出来？靠咒法系吗？还是靠惑控系？靠幻术系？你说你说你说！”
一边说一边乱窜，各位传奇所在的光幕忽明忽暗，全都被他闪了一遍。变化系传奇，【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淡定接口：
“我们也行。”
“你们那是魔偶！——你们的贵！”
“你们的骷髅让人害怕。魔偶，至少让人看着舒服。——而且，我们还能做出模拟内脏，模拟血管，你们行么？”
眼看话题就要向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回头，预言系的【繁星之眼】恩多夫人用黑色面纱捂着嘴唇，用力咳嗽起来。
她咳得惊天动地，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感觉好像下一刻就要一口血喷出，一头扑倒在桌前。
所有的传奇安静闭嘴，担忧地望着光幕里颤抖的老人，哲人之玫瑰阁下甚至已经按桌起身，眼看着就要奔到她身边。
好一会儿，恩多夫人喘了一口气，嘶哑道：
“闲话少说几句。——所以，小家伙的要求，你们怎么看？答应，还是不答应？”
“添个期刊没问题。让期刊进入议会的学术刊物序列，也没问题。把这篇文章，推广到各个法师塔，各个学院……”
“推广开去倒是没问题。问题是，这篇文章，要连着《生命》的创刊号一起推广？”
“小格雷特这是强买强卖吧？小家伙出去几年，学坏了啊！”

第一千六百九十一章 让小格雷特自己扑腾吧，传奇不插手
格雷特的《生命》期刊，静悄悄地通过审批，静悄悄地加入了魔法议会的期刊库。
一路绿灯。
传奇特批，完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当然，也没有大肆宣传。
没有在通天塔门口、在通天塔的升降梯里和各个楼层门口、在白塔门口和办事大厅里到处张贴海报；
没有把宣传单页发到各个法师塔；
没有在当天，就强制性地在法师学院增加一门课程，教授最新的冥想知识……
一切都没有强制推广。魔法议会唯一给的优惠，就是在拜尔博传奇代替小师弟申请炼金装置，印刷期刊的时候，给了一个特别优惠的折扣价。
“印多少本？10本以内，20贡献点一本；11到50本，19贡献点一本；51到100本，18贡献点一本。”
负责接待的办事员笑吟吟地排出一张收费单。
通天塔的印刷工具，对外开的价格，是100金币一本；用贡献点计价，本来就有折扣。但即便如此，算上总数，还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印100本要1600贡献点！
三环四环的魔法装备也能买几件了！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用法师塔、或者用研究组的经费，自掏腰包的话，很少有人愿意花这个钱。
魔法师们写论文，也尽量不放图片，或者，把图片上传在通天塔的塔灵中枢里，期刊上就只有文字。一发抄写术，那就太简单了，可以直接交给他们的学徒完成。
什么？
你说要看论文里的大量图片？
去法师塔啊！那里有专门的端口，可以下载论文的！连文字带图片，大量图片，甚至录影，都可以下载！
越是高端、越是艰深的论文，图片、录影越多。就像格雷特之前提交的，有关染色体的论文，没有录影，那根本讲不清楚啊！
但是格雷特没办法。他的目的在于推广，最大程度的推广；而想要让更多人掌握这门冥想方法，就必须掌握《医学解剖学》。
学解剖，没有图，让别人瞎子摸象吗？
这些需要掌握全新冥想方法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法师学徒，低阶法师，甚至还没有入门的学习者。
去法师塔下载论文啥的，他们一没有人脉，二没有途径，第三，就算下载了……
他们也没有那种，自如流转魔力，激发论文存储装置，想看多久看多久，想看几遍看几遍，想从哪个角度看，就从哪个角度看的能力啊！
所以格雷特必须得出血。所以这位领着拜尔博传奇的指示，过来洽谈的大法师，心里滴血，脸上带笑：
“印一千本多少钱？印两千本呢？”
咔吧！
办事人员脸上的笑容裂了一下，迅速弥补起来，变得更加真诚，更加灿烂。大客户啊！绝对的大客户啊！
200本以内是17贡献点一本；500本以内是16贡献点一本；1000本以内是15贡献点一本……
她流利地回答：“印满1000本，每本只要14贡献点！印满两千本，只要12贡献点！相当于原价打六折！很便宜了！”
是啊，很便宜了。过来洽谈的大法师幽幽地想。印一份期刊，2000册，砸出去两万四千贡献点……半座法师塔啊！
一座标准法师塔，五万贡献点。两万四千，差不多半座法师塔了！
这是什么大手笔啊！
他们做实验，买实验材料，买实验器材，尚且舍不得砸这么多出去呢！
虽然不是花他的钱，但是，还是好心痛啊……痛得他心尖子都在哆嗦……
话说这位诺德马克法师，提交这份论文、这种冥想法，议会给他的贡献点到底是多少啊，让他有底气这么花……
这种问题的答案，他身为办事跑腿的人员，当然不可能知道的。此时此刻，格雷特正在法师塔里撇嘴：
“好吝啬啊……议会好吝啬啊……真的好吝啬……”
这么重要的论文，这么重要的冥想方法，只给我两千贡献点！
两千！
“两千不少了。”光幕对面，拜尔博师兄微笑解释：
“我发一篇论文，之前申请的研究经费不算，光是论文的奖励，两千也就是极限了。再说了，也不是说总共只给你两千，这只是第一批款项，后面还会有的……”
是啊，还会有。如果这个冥想法成为议会的指定教材，议会每一年，都要向格雷特付出一笔款项来买教材；
如果这个冥想法大范围推广开，证明了它对魔法师、特别是对低阶法师精神力的增幅程度，议会视增幅的幅度，要给格雷特奖金……
“但是还是好少啊……这个论文，是我自己掏钱印哎！自己掏钱！自己推广！”
拜尔博大法师默默闭上双唇，不想去哄对面那个嘟嘟囔囔，就差满地打滚的小师弟。事实上，真要传奇们自上而下，全面铺开，也不是做不到。但问题是……
传奇会议上，远在异空间探索的议长阁下，笑着说了一句：
“先让孩子自己闯闯吧。闯到哪里是哪里，闯得不尽如人意，我们再来收拾也没关系。未来的传奇，总不能老在我们羽翼下不是？”
这个说法，雷霆之主表示接受，拜尔博也表示接受。小师弟总要自立的，让他自己扑腾一下，不是什么坏事。
再说，就看他写出去的那么多封信，他的人脉还是非常广阔的嘛！想要推动什么东西，总不能往下一躺，全部交给传奇们啊！
“我是说，我就是说……”拜尔博双臂交抱，懒洋洋地陷在高背软椅当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你印出来的这个论文，或者这本书，是可以卖的？而且是可以卖高价的？12贡献点一本，你至少可以卖到20贡献点，或者干脆卖100金币？”
哪怕平价卖呢！
哪怕原价卖呢！
所有的期刊，包括《魔法》、《奥术》在内，都是订阅的！花钱订阅，或者花钱买的！印刷费，给作者的报酬，给编辑的报酬，都在里面呢！
这本来就是一门赚钱的生意，你别老是想着白送啊！就算是白送，那也是最前几期的促销，后面还是要赚钱的！

第一千六百九十二章 狗大户格雷特！好想打他啊！
拜尔博传奇看着对面满脸不情愿，满脸为难，看上去随时要满地打滚的格雷特，简直恨不得伸手透过光幕，在他脑袋上敲几个爆栗子。
再穷再穷的地方性法师塔，100金币总拿得出来吧！
议会的三座法师学院，每个学院，不说采购来给学生当教材，采购十本二十本放在图书馆里，至少做得到吧！
通天塔上上下下，各个学派，各个实验室，每家采购几本不算什么吧！
还有你相熟的贵族们……贵族们支撑门庭的当然是家传武技，但是，谁家不想来几个施法者？
谁家不想让自家孩子打好基础？
哪怕走武技路线，精神力也是相当重要的！
以及，战士就没有了解自己身体，了解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血管，了解身体运转细节的需求了吗？
你还怕卖不掉，回不了本？
“但是……我是想让这个期刊的影响力尽量扩大的……”格雷特闷闷道。尽量扩大，要怎么扩大？
如果能够尽量做到人手一本，那影响力才够大！
“不急，慢慢来。”拜尔博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我的实验室先订两本，我一本，一本放在实验室里，公共阅览。菲尔碧那边你自己问，老师名下的其他几个实验室，我帮你问一圈儿。”
“……谢谢师兄了……”
格雷特小小声道。他真不擅长营销，真的。身在医院，特别是在医院的急诊科，需要什么营销？需要什么销售？
不存在的！
只有一夜又一夜的忙碌，只有急诊大厅里茫茫看不到头的人流，只有刚忙完了一场大抢救，又呜啦呜啦鸣笛而来的救护车……
急诊科，那是连旺旺牛奶和火龙果都不能供，连“今天晚上终于有空了”都不能说的地方！
销售？什么销售？来的人少一点，让大家能喝一口水，坐下来歇一歇，最多最多，能短暂地睡个半小时一小时，那已经谢天谢地了！
然后，卖书应该怎么卖，格雷特更加毫无经验。他大概知道的，只有一点：
一个楼盘，如果刚开始卖的时候是每平方米一万，隔上半年跌到九千，那售楼处，会被之前买房的业主围起来，丢鸡蛋，丢垃圾，要求退款的！
而我的《生命》创刊号……
如果师兄的实验室先订购了，老师的实验室订购了，那么多熟人，看在他格雷特的面子上订购了。然后，哗的一下，他送出去了一大堆……
送给外地的法师塔，送给本地的法师学校。送给那些，掏空了身家，也掏不出一百个金币的，刚刚踏上施法者道路的前行者。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样做，肯定得罪了一大批人。
而问题是，这份期刊，或者说，这份创刊号，他一定要卖么？
一定要把这笔钱赚回来么？
他就真的缺这笔钱，或者说，缺这笔贡献点么？
格雷特摸摸自己的空间袋，再摸摸自己的储蓄。离开尼维斯以后，他一直有进无出，有发论文，没有花钱。
到现在为止，够分量的论文发了一大叠，兑换的贡献点……他没查过，但是，可能，也许，应该，也有好几万了吧？
就算不够……
格雷特灿烂一笑。手一抹，一个巨大的盒子出现在桌面上，里面层层叠叠，各色薄薄圆盘：
“师兄，你帮忙问一下议会，龙族盟约他们收购不收购呗？收购的话，帮我谈个价钱～～～”
前些年他还在尼维斯的时候，议会挂出的收购价是，龙血1000金币一滴。就这，还有价无市。
龙族盟约，随便哪一份，怎样也要一万贡献点吧？少于这个价不卖哟！
拜尔博：“……”
他握拳，松拳，再握拳，再松拳。不能打，不能打，双方距离太远，这会儿是依靠法师塔传输信号远程聊天，打不到的……
可恶！
可恶的有钱人！！！
“小格雷特，事情不是这样做的。”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下，他收敛思绪，继续正色劝导：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被看重？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被珍视？是掏光身家买来的！是千辛万苦争来的！
是一滴汗水摔成八瓣，是一分钱一分钱从牙缝里省下，是浴血奋战，是冒着生命危险搏杀，然后才能得到的！”
不是白送的！
不是喂到嘴里的！
格雷特微微垂下眼帘。
一本单纯依靠善心，被送到手里的书，它是会被主人万般珍视，会被主人充满热情地学习，还是会被拿来盖泡面，垫桌脚？
“书非借不能读也。”
这个道理他懂，他也也懂。
“但是师兄……这些书，这一批创刊号，不会直接送给需要它们的人，而是会摆在图书馆里，摆在法师塔里，等着他们设法找到，设法去学习。
要拿到这本书，要拿到这些知识，已经很难了，已经需要付出很多了。——我尽我的力。我尽我一份力，让他们的路，稍微好走那么一点点。”
他垂着目光，看着前方的桌面，声音轻轻。像是在说服大师兄，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了，抬起眼睛，恳切地和师兄对视：
“师兄，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帮我一把，帮我把这些书分发出去，让它们尽快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哈特兰城的法师塔里，他最早认识的魔法师，艾略特法师，拿到了解剖学冥想法以后，精神力的增长立竿见影。
光辉教廷大举入侵那一次，那个和他们一起出战，和他们一起奔逃的三级法师，他如果能早点接触到这个冥想法，面对光辉教廷，不至于如此无力。
还有尼维斯的那么多法师学徒，漫山遍野，烧遍山道，来阻止疫情的蔓延。如果他们能早点拿到这个冥想法，是不是可以早一点进阶？
还有四十多岁仍然困顿的诺伍德法师，还有忍着高温、灰尘、噪音，在矮人铸造区煎熬的邓弗里斯法师，还有他在培训班的那些同期低阶法师们……
如果可以帮到他们，帮到议会的学徒们、低阶法师们，他掏点儿腰包，又有什么不可以？

第一千六百九十三章 集体采购！需要《生命》的死灵法师，赶快来抢啊！
一次砸出去半座法师塔。
何等豪阔手笔。
拜尔博传奇依稀想起来，仿佛是没几年之前，小格雷特还在为一座法师塔，吭哧吭哧，为魔法议会打工，亲手建立了整个城市公共卫生体系；
仿佛是没几年之前，小格雷特为了一个移动塔灵，还在绞尽脑汁。魔法议会提供1／4的授信额度，免息贷款，一年内还清；
为女王实施剖宫产手术，赚到1／4个移动塔灵；
教导泉水女神神殿的神官们剖宫产手术，赚到1／4个塔灵；
为王都的贵族女性实施剖宫产N台，再赚1／4个塔灵……
过程之劳心费力，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他赚钱怎么就这么快呢？怎么就这么方便呢？掌握关键核心技术，掌握人人都需要的核心技术，简直像抢钱一样……
然而这种东跑西颠、劳心费力的赚钱方法，和现在轻轻松松，一挥手就扔出半座法师塔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才过了几年啊？
这才过了多久啊？
在晋升到高阶，寿命大幅增长，岁月漫长的高阶法师看来，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小格雷特，就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了啊！
但是……
拜尔博还是摇了摇头。满脸的不赞同：
“你赠送？你赠送，是能直接送到需要的人手里吗？是能送到每一个法师学徒，每一个低阶法师，每一个入门者手里吗？”
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回答。拜尔博乘胜追击：
“你还是需要送到各个法师塔的对吧？送到各个法术学院的对吧？——既然这样，那不还是议会收购，各个法师塔收购，各个学派收购？你白送，他们能领你多少情？”
“这个——”
“这件事你听我的。”拜尔博传奇用力一挥手：
“你想送，可以。不要送给那些低阶法师！送给传奇，送给高阶法师，你认识的，你写过信求助的，都送一本。然后，请他们帮助，开启采购——”
就是公款采购、政府采购那一套了。无论是卖给法术学院，还是卖给地方法师塔，无疑都是议会的公款采购最有效率。
只要打通关节，格雷特这本解剖学冥想法，自然就能最大范围铺开，触达所有需要这份知识的人群。
“可是……”
“没有可是！不存在可是！”拜尔博截口打断：
“小格雷特，你要知道，魔法师们的准则：没有任何知识没有价值。这句话，是议会建立的根本。你想把这些知识白送出去，让别人怎么办？让魔法师怎么办？”
他目光凝肃，口气越说越是严厉。格雷特终于低下了头：
“我再想想……大师兄，你让我再想想……”
拜尔博微笑挥手。行吧，他想，小格雷特到底是年轻，哪怕心里明白了，脸上也挂不住，需要一个缓冲。
身为师兄，他确实不好催逼过甚，给他点时间，他自己就转过弯来了……
当天下午，格雷特果然再一次联系师兄，完全接受了拜尔博传奇的意见。他勤勤恳恳，又写了一批信件，请师兄帮忙将样刊转送给诸位传奇——不必提他的名字；
请师兄门下的高阶法师们，带着留守自己法师塔的奥罗拉&#183;沃顿，一家一家跑腿，把样刊转送给写信名单上的诸位高阶法师；
然后，请求开启公款采购，基本上就是顺理成章了——
拿到样刊的贝尔萨大法师，以及《医疗研究》的主编、评审们，当场就以期刊的名义，采购了二十本《生命》。
当然，名义上是采购《医学解剖学》，给自家期刊的编者和评审们发福利。这本书专业极其对口，发给研究医学的先生们和女士们，谁也说不出问题来。
贝尔萨大法师还给出承诺，一定在下一期的《医疗研究》上，推荐《医学解剖学》这本书。有他的推荐，没资格拿到免费福利的研究者们，估计要买一大批。
而格雷特也投桃报李。二十本《生命》创刊号，每本20个贡献点，只比印20本的费用要多那么一点点。他本来想平进平出的，却让贝尔萨大法师干脆拒绝了：
“你的知识不是钱？你的劳动不是钱？退一万步说，你以后要对外征稿了，难道一毛不拔，不给投稿的魔法师们稿酬？——这不可能的！”
……但是，我已经赚了大批量印刷和小批量印刷的差价了啊……
格雷特只能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诚恳道谢。下一份订单来自死灵学派，不朽者阁下大手一挥：
“上下问一圈，我们学派有谁需要订的，自己报个数！大家集体订购，也省得小格雷特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发！”
那需要的人可就太多了！
死灵学派，关于解剖方面的著作已经很不少了，但是，这样完整的，成系统的，带各种彩图的专著，多一本好一本啊！
这本书从握刀方法、人体上下左右各个方位的术语开始讲，到各个肢体、各个脏器，再到每一块躯体的细部……
对照着这本书，感觉拿一把刀，就能把一具尸体细细剖成碎片，每个器官都条分缕析！
死灵法师们简直是踊跃订购。在通天塔工作的，在不眠之塔工作的，在山下各个独立法师塔工作的……
不就20个贡献点一本吗？
3级以上的魔法师，谁掏不出20个贡献点？
3级以下的魔法师……
“以不眠之塔的名义，采购一百本，放在各个法师塔的图书室里，让他们翻阅！——我们学派的年轻法师，入门的基础，一定要打扎实了！
——对了，谁在法术学院工作来着？和他们谈一谈，让法术学院也批量采购！最好能加开一门解剖课，让学生们认识自身！”
格雷特写过信的高阶法师们，拿到样刊的高阶法师们，或多或少，都采购了一批。少的三五本，多的十来本。
加上以学派名义采购的黑鸦沼泽，格雷特的《生命》创刊号，首印两千册，一扫而空！
当然，这些期刊，这些书籍，是不是立刻就到了需要它的人手里，那还是有待商榷的。比如说，其实最需要打好冥想法基础的低阶法师们——
魔法议会开设在尼维斯的三大学院，布里奇魔法学院、惠顿魔法学院、卡奥斯魔法学院。三个学院加起来，六百余名师生，首期总共采购了六十本。
除了发给老师们当参考资料以外，每个学院图书馆里，撑死了也就放进去十本左右。
当然，如果没有人大肆传播消息，那么，十本书，已经足够学院里的两百名学子，轮流借阅了。一个图书馆里的藏书，是不可能按照学生数量，每人备一本书的！
贝罗&#183;麦克伦就是一个幸运儿。他进入布里奇魔法学院就读的第二年，找到了一份打扫图书馆、整理图书馆藏书的兼职。
不多，每月一个金币，算是学校给贫困学生的福利，可以自由阅读图书馆的藏书。于是，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本《生命》创刊号——
“期刊？怎么这么厚？”
贝罗&#183;麦克伦嘀咕着抱起那叠“期刊”。说是期刊，但比《奥术》、《魔法》、《普通魔法师月刊》要厚了好几倍，完全是一本扎扎实实的大书。
他按部就班地登记好、送到期刊所在的格子，顺便扣下一本，放在自己工作的书桌抽屉里。干完今天的活儿，看看没人来借书，就抱出那本《生命》开始翻阅：
“诺德马克法师？啊，是他！”
人的名，树的影。诺德马克法师的进阶速度，简直是个奇迹，学院里的老师津津乐道，不知道讲了多少回：
“当时他到学院来培训，那是议会的精英低阶法师培训项目，专门调集一批10级以上的法师来给他们讲课。
当时讲课的魔法师14级，现在还是14级；诺德马克法师当时才1级，现在已经17级了……”
这样的魔法师，一直在用、觉得效果非常好，向大家推广的冥想方法，一定是好用的！
贝罗&#183;麦克伦摸摸自己脑门。自己去年成为法师学徒，今年还是法师学徒，眼看着精神力就是卡住了，提升不上去。
如果明年还是法师学徒，那就连中级班都升不进去，只能黯然毕业。到时候，只能找最低档的工作，去作坊里打打下手啊，给人算算账啊……
何不尝试一下呢！
尝试一下，说不定就能突破了！
贝罗快手快脚，优先给自己办了借阅。把这本大书抱回宿舍，硬着头皮开始啃：
“啊……难道要全背下来，才能构建冥想体系吗……这么厚一本书我得背到什么时候去……啊，运气不错，有简易入门方法，不用一开始就构建这么细！”
他废寝忘食，把上课、写作业、打工之外的时间，全都砸在了这本书上。连续看完三天，背完了第一段入门部分的知识，抱着书申请了冥想室，开始尝试：
“……首先，是用精神力搭建骨架……人体206块骨骼……”
进去的时候还是个法师学徒，出来的时候，一缕明光耀在指尖，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贝罗！你怎么这么快就进阶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四章 格雷特，战神神殿又来找你了！
“师兄，最近怎么样？《生命》创刊号推广的冥想方法，有用处么？有效果么？”
“低阶法师那里有没有什么反馈？”
“法术学院呢？”
自从《生命》创刊号铺开，格雷特难免有那么一点儿坐立不安。不像以前，论文发出去了就发出去了，谁看过、谁没看过，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他能把握住的，他需要把握住的，只有他手里、面前这点。他医院里的治疗者，来他医院进修的治疗者，想要来他医院进修的治疗者，护士，病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格雷特主动伸出双手，去影响这个世界。
于公，他希望他撒下的种子，能够开花结果，能够影响更多的人，能够为这个国家培养更多的人才；
于私，他也希望这种冥想方法，大范围推开之后，能够吸引更多人来与他合作。来的人越多，他的医院，推广开来的可能性越高。
格雷特坐立不安，上蹿下跳。这会儿，他的心情，简直像是一个刚刚上传了新书，守着后台一遍遍刷新，等着看收藏有没有涨，有没有书评，有没有新读者……的网文作者。
然后拜尔博给了他当头一棒。
“哪有那么快？耐心点！”这位新晋传奇板着脸训斥：
“还不到一个月呢！”
“可是师兄……《生命》的下一期，就要刊发了啊……”
“刊发就刊发，你按你的节奏走！愿意买的就买，不买的就别理，买的人太多了就加印，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键不是这个啊……师兄，你帮我留意一下吧！”
“行了行了！有消息会通知你！——干你该干的活去，别一天天的在这里磨我！”
话虽如此，拜尔博也密切注意着议会底层，尤其是几个法术学院的反馈。不但他，留守议会的传奇法师们，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注视着他们的试验田。
每一个成功进阶的，或者精神力进步较大的学生，以及学校里的老师们，都有专人去询问，去验证。而询问者得到的答案，有不少是这样的：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照着书里说的冥想方法，完善了自己的冥想法……”
“我最近看了一篇期刊……”
“我……”
效果有么，有。但是还太少。
少到不值得形成决定性的证据，少到不值得议会下定决心，进行普及型推广，在几个法术学院里加一门课。
格雷特分享的冥想方法，并没有那么快显现效果。它就像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洒在地面上。
沾衣欲湿，吹面不寒，稍微不注意，随手也就抹去了。抹去以后，人还是继续大步地往前走。
换成稍微坚强一些的体魄，或者稍微粗疏一些的性格，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下过一场小雨。
而且它的功效没那么快。从雨珠打湿地面，到草芽冒出头，总得有个过程。
传奇们都很耐心。
一朝登临，理论上，他们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他们可以注视，他们可以等待。
他们一动如雷霆，一开口天地翻覆。所以，在他们的位置上，宁可等一等，看一看，也好过做错。
如果不是格雷特这个冥想方法，是《基础冥想》的修补和细化，如果不是格雷特本人已经走过了这条路，这篇论文，都不可能允许被直接刊发。
即便如此，要大范围推广，要设为法师学徒的入门科目，还需要再等一等，再看一看，再评估评估……
尽量不要干扰，尽量不要被发现他们在注视，尽量让这种变化，自然一些……
而这样耐心的等待，终于等来了收获。一点一滴，一个一个学生，一个一个老师，悄然开始反馈：
“使用新的冥想法一个月后，我的精神力，从红色15.8，增长到了红色19.6。增长幅度，远远高于前几个月。”
“我本来还以为，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突破到三级法师。但是，使用新的冥想法以后，这个月就看到了突破的希望。”
“我带的初级班，20个学生，我把这份冥想法交给了其中10个……按照成绩和精神力，平均分为两组，随机抽的一组。
一个月过后，拿到新冥想法的那一组，在精神力强度上，普遍高于没有拿到的那一组。”
当然，还有格雷特的法师塔，和格雷特的橡树林医院。近水楼台，他们自然第一时间，拿到了最详细的版本。
而且和各个法师学院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不同，格雷特门下的魔法师，是得到了明确的告知的。这个方法好，这个方法强烈推荐，希望你们都试一试！
“这么多年了，怎么才说啊……格雷特真是学坏了……”
奥罗拉&#183;沃顿手里捧着厚厚一本《生命》，一个人关在冥想室里，嘀嘀咕咕。
也只是嘀咕罢了，他心知肚明，这种冥想方法的价值可能相当庞大，庞大到一旦泄露出去，格雷特完全承受不了后果的地步——
想也知道，如果他早些年知道这个方法，哪怕用抢的，他也要让格雷特交出全篇。
交出全篇还不够，还要交出各种各样的辅助方法，帮助他一点一点修正，一点一点确认自己构建的冥想内核完全正确！
他不交？
不交就缠着他！烦死他！掐着他肩膀，把他晃到上牙和下牙都在打架！
……看，他都这样想，比他身份更高的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哪怕有一个人真的出手了，那时候的格雷特，能不能防得住？
靠雷霆之主是不能保证万全的，只有千日做贼，绝对没有千日防贼……
奥罗拉&#183;沃顿自我宽解了一通，继续一头扎进新的冥想法当中去。他已经把这本书背完了，用幻术搭建人形的工作也完成了！
今天的工作，是着手实践，在冥想世界里重构精神内核！或者说，把原来那个歪歪扭扭的，这里歪那里斜的精神内核，给一点一点，修整完美了！
“嗯……重新构建一遍，和书再对照一遍……没问题了！开始！”
冥想室彻底关闭。
法师塔的防御开启。
隔音，隔绝震动，隔绝法术波动。维持稳定的元素环境，维持高于外界的、丰沛的元素环境。
从这一刻起，除了奥罗拉&#183;沃顿自己打开房门之外，就只有隐形仆役，会通过专用的通道送食送水。其余所有人，都不得干扰。
格雷特的法师塔里，一共有四间这样的冥想室。奥罗拉&#183;沃顿什么时候想要占用，就一定能占用一间。
“我要努力一把……我要快点进阶……莱昂那小子都已经10级了，我才12级，那不行！再不赶上去，我要被他笑死了！”
奥罗拉&#183;沃顿聚精会神，闭关冥想。一点点构建，一点点调整，12级魔法师强大的精神力，在冥想世界当中，聚集成了纤毫毕现的人形。
一念洞彻，一念光明。
精神内核勾连肉身，自然而然地共鸣开来，向外舒展、舒展、舒展。
整个冥想世界，整个精神力构成的天地，一瞬间，仿佛天更高、地更厚，天覆地载下的范围，也更加辽远。
有宏大的力量，透过冥想世界渗入。而这一次，整个身体和精神，能承受更多，吸纳更多……
“哎！诺伍德老头！我跟你说！格雷特那本书，你要好好看看！这冥想法有用！真的有用！”
“召集我的学徒，你的学徒，所有人一起学习！”
“召集在法师塔里打下手帮忙的低阶法师们，每人一本，强制学习！”
“半个月后查验背诵情况，一个月后查验构架人形的准确度，一个半月以后，查验精神力涨幅！”
“格雷特的法师塔，他不在，我说了算！！！”
奥罗拉&#183;沃顿一边向老师报告，一边已经下达了命令。格雷特的冥想方法，他自己的法师塔不学，还能指望别人学？
那不存在！
在格雷特的法师塔干活，拿着格雷特的学术津贴和研究费用，至少至少，他传下来的东西，你们要学吧！
又不是害你们！格雷特第一个学了，我第二个学了，效果都很好！
“诺德马克法师的法师塔里，35名低阶法师和学徒，全部学习了这种冥想法。目前为止……已经有5名学徒进阶为1级法师，35个学习者，精神力都有明显进展。”
“医院里呢？”
医院里的施法者们，学习速度甚至更快，反响也更好。医学解剖学，他们都是早已经入门，早已经背诵过的。
有很多骨骼，很多脏器，他们甚至亲手触摸过，亲手剖开过。
见过它们血淋淋的样子，见过它们断折破损的样子，引导治疗术帮助愈合的时候，在脑海中模拟过它们的样子……
拿到这本冥想法，大部分人只需要从头到尾过一遍，补充完自己不熟悉的部分，就立刻开始冥想。
“医院里的治疗法师，这段时间，已经有三个人进阶，还有两个在进阶边缘。另外，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希望能够拜访议会……”
“他想找谁？”
“他想和我们谈一谈，然后，在我们帮助下，和诺德马克法师谈谈……”

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光辉之主的样子，也可以用解剖学勾勒……对吧？
尼维斯战神神殿的诺格拉大主教一直关注着格雷特。
从他还是一个哈特兰城的小小城卫军开始，那本《战场急救》，抄本通传各地战神神殿，诺格拉大主教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非但他，各地战神神殿，都有了这么点儿默契：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给过我们战神神殿好处，未来他有事求援，各地的神殿，都要看着帮他一把！
然后，这个小家伙晃晃悠悠，来到了尼维斯。开展公共卫生事业，战神神殿表现出了善意和支持；
尼维斯城霍乱流行，诺格拉大主教亲自带人到场，帮忙治疗；
再往后，那个动态心电图，直流电复律魔法，以及提高骑士进阶可能的施法方式，战神神殿真的特别努力地去学了，真的……
有这样良好的关系在，战神神殿常年有几位低阶、中阶牧师，在橡树林医院轮值。一边干活，一边进修，学习诺德马克法师发明的最新治疗术。
万一有学不会的，也好近水楼台，通过医院——法师塔——魔法议会的信道，写信去问不是？
诺德马克法师新搞出来的那些治疗法术，一个比一个难。比如那个造血魔法，实在太难了，到现在为止，整个神殿上上下下，也只有大主教一个人学会……
距离把法术内化为神术，得到神恩印证，让神官们通过战神的赐福大范围学会，还有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太难，太难了！
当然，这些法术的学习，还属于战神神殿和诺德马克法师的私下交易。冥想法的学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是本质的区别！
是把“人”当作“人”，还是把“人”当作“神”的仆人和附庸的区别！
但是吧，眼看着医院里面，同阶的治疗法师们一个一个进阶，一个一个进阶。就连同等级的自然牧师，也有两三个跟着进阶的了！
眼馋啊！
就真的有战神牧师开始琢磨：我就尝试一下，就尝试一下下。
战神牧师，在心中膜拜的对象，那必然还得是战神。但是没有任何理由，战神的骨骼，肌肉，血管，不能是……对吧？
至少至少，战神显现的化身，那得和普通战士是一样的！和普通人类是一样的！要不然，战神怎么模拟普通战士的状态，怎么为所有的战士们赐降神恩？
他这样忽悠着自己，这样说服着自己，开始胆大妄为，修改心中的冥想形象。改着改着，就自我感觉，战神垂落的神恩更多了……
或者说，战神的神恩，贯通全身的感觉更流畅了！
一拳打出去，拳上点点铁血光芒，瞬间就打出了爆音！
嘿——呀！
一个告诉一个，一个告诉另一个。
等到诺格拉大主教得到消息的时候，医院里的战神牧师，到医院里轮换过的低阶战神牧师，加在一起，已经有十来个尝试过了！
“议会的法术，我们一直都知道的，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兑换了，从来不禁止任何人学习。”诺格拉大主教坐在卡莱尔大法师面前，唉声叹气：
“可是冥想法不一样。战神神殿在成规模地学习之前，还是要和议会沟通一下的……另外也要再请教一下诺德马克法师，学习这个新的冥想法，会有什么隐患吗？”
卡莱尔大法师要笑不敢笑。他16级，诺格拉大主教现在也进阶到了十六级；大主教代表战神神殿，他代表——咳嗽，他代表议会和雷霆之角，也算是身份对等。
但是究其实质，他是以格雷特师兄的名义，代表已经比他高了一级的小格雷特，进行前期的了解和接洽。
怎一个哀伤了得……
初见面的时候，他已经14级了，小格雷特还是一个一级的小法师，啥都不懂，被光辉教廷逼到绝境，他是以拯救者的身份，光芒万丈地出场的……
“议会对于知识的分享，一直抱持开放性的态度。”卡莱尔大法师收回思绪，肃然回答：
“诺德马克法师这份冥想法，是以期刊的形式公开发行的，到现在为止，已经印刷了两千五百份。战神神殿想要学习，议会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那是当然的，学习这种类似于魔法师的冥想方法，议会开心还来不及呢。如果可以他的话，他们恨不得每个战神牧师都学……
当然，书是战神牧师自己拿起来看的，也是自己决定要学的。战神神殿能决定的，只有让他们学，和不让他们学，以及是否大批量买书，大范围推广……
只要买回去了，战神神殿想要照着书练，自己练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的事儿，议会并不干涉。
但是，如果想要更多的指点和帮助，那就要联系原主了。学费啥的，那也是要交的……
诺格拉大主教非常上道。这次来拜访议会，随手就带了一批圣水，和一批治疗药水，作为伴手礼。
卡莱尔大法师看也不看，示意弟子收下，微笑道：
“您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通过议会的联络信道，通传诺德马克法师。当然，最好是以文字的形式，远隔万里，通讯艰难，当面聊天的话，代价会非常高昂……”
诺格拉大主教满意地走了。第二天，一封长长长长的信件，就经由通天塔的信息通路，递到了格雷特法师塔的塔灵手里。
格雷特：“……”
这信写得好长啊！
这是信件还是诊疗报告？
你把每一位学习过新版冥想法的战神牧师，他们的构架方法，精神力变化，全都送过来了！还附了一份战神神殿的传统冥想法！
是不是还要附一份战神神殿的教典啊！
他耐下性子，努力、努力、努力地看完了这封信件——长度虽然赶不上博士论文，但也赶上两倍的硕士论文了。看完以后，想了想，提笔开始回信：
“我对战神神殿的教义并不算了解，对基于教义的冥想方式修改，是否会有危险和隐患，也完全没有把握。
如果您能谅解我的无知，是否允许我向自然神教的长老们，以及精灵们咨询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诺格拉大主教：……
难道我能说不可以吗？
战神神殿引进新型冥想法的结果，很是引起了自然神教长老们，以及精灵们的关注。
诺克斯长老，诺克斯长老以下的诸位自然牧师，都饶有兴趣地尝试了一下。安妮维雅更是干脆地改换了冥想法，然后向格雷特报告：
“我感觉，在自然之中，坚持‘我’的存在，更容易了，锚点也更坚固了。这种冥想法，对我们应该是有益的。”
尤迪安和诺瑞尔公主也跟着凑热闹研究了一下。
精灵的冥想，主要是以沟通翡翠梦境为主，让自己浸浴在自然当中。但是，在翡翠梦境里构建自我，如果对人体解剖学有明确的掌握，倒也还会有一些好处……
最后，格雷特灌满了两耳朵各种夸赞、推测、估计，回去给诺格拉大主教写信：
“尊敬的诺格拉大主教：
我请教了一下自然神教的长老们，以及我认识的两位精灵传奇，他们都表示，这种冥想法对他们有所助益。
但是，敬拜自然和敬拜战神，终究有所不同，我不敢确认，我的冥想方法，对战神牧师就一定无害。
此外，以我浅薄的知识，战神既然是神，那么他和人类，就一定有所不同。至少，他也许会是一位极其强大的战士，传奇三阶以上的战士？
他的肌肉会更发达，骨骼会更粗壮，心脏跳动得更像雄浑，血管的弹性更足？想要构架战神的具体形象，也许，应该在研究高阶战士的基础上？”
什么皮膜如革、肌肉如铁、骨骼如钢、血液如汞，哪怕前世的小说里，对于武道强者，都会有很多不同于常人的描述。
格雷特忍住了没往上抄，只是提醒了一句：
也许，没准儿，咱们观察一下高阶战士的骨骼、肌肉和内脏，会有点帮助之类的？
至于这种观察，是否需要死灵法师帮忙，或者需要去通天塔的医疗中心做个CT、核磁，那他就管不到了，摊手……
诺格拉大主教拿到这份详细的回信，居然觉得相当有道理。当然，有道理归有道理，研究还是要研究的，不能贸然行事。
他把最近的观察结果，和格雷特的回信复制了一份，派人送到总殿。那里有传奇牧师，有传奇战士，让他们研究去，让他们头疼去！
真羡慕魔法师啊……真羡慕自然牧师啊……这么好的冥想法，他们随便就能拿来用……
希望我们也能用一用，或者至少，部分用一用吧……不过，隔壁泉水神殿，估计没那么容易用吧？
——话说回来，泉水神殿也不是最倒霉的。海峡对面的光辉神教，他们看到这份冥想法，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呢！
海峡对面，格雷特的《生命》期刊，正在悄悄流传。大裁判长正在敲桌子：
“亵渎！亵渎！这是亵渎！——唯光辉之主是唯一的真神！光辉之主的真形，不可揣摩，不可度测，只能敬拜！”
“谁想用人形勾勒神形的，一律上火刑架！！！”

第一千六百九十六章 诺德马克法师，真是白狼家的孩子吗？
格雷特的新版冥想方法，议会在进行验证以后，非常开心地投入力量，让它在光辉教廷的控制范围内普及……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大那么厚一本书呢！要送到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还要顺便扫到卡佩王国和尼德兰地区，那得多大的麻烦！
藏都不好藏啊！
所以魔法议会基本上没有向外伸手，只是在各路探子探查到这份期刊，想方设法要买的时候，装作啥都没有看到。
在白塔买？
可以！
托议会的魔法师帮忙买？
可以！
托不知道哪里来的冒险者帮忙买？
可以，可以，都可以！只要给钱，什么都可以！
当然，探子把这么大厚一本书带回去，难度也还是比较高的。议会能给出的最大帮助，就是查到了也当没看到……
即便只有这么一点可怜的帮助，《生命》创刊号，还是飞快地传了出去。卡佩王国的国王——原阿登公爵，以及麾下贵族，都顺手搞了一两本来看看。
阿尔瓦女大公，安茹伯爵，上洛林公爵，下洛林公爵……这些实权大贵族，原本还是布洛林王国属下的时候，城堡里就敢偷偷养魔法师。
现在卡佩王国都已经独立了，都已经对光辉教廷阳奉阴违了，搞点魔法议会的最新成果来看看，有什么大不了？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成果。”阿尔瓦女大公用尖尖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一页一页翻着《生命》的创刊号，在讲述冥想方法的那几页浅浅地掐了几下：
“佩雷斯，你看这本书怎么样？有没有可能，在我麾下的小伙子里面推广开？还有我亲爱的小亨利——他能不能练？”
身后的阴影里，铁甲铿锵地响了一声。一个黑甲骑士踏出半步，目光飞快地在女大公面前的书籍上一掠，面甲缝隙里，流光一闪而逝：
“尊敬的阁下，这本书关于人体的描述，对战士们很有启发。属下建议，骑士们都好好学习一下，至少知道自己的骨骼是怎么长的，需要止血的时候该怎么捆扎。”
“狡猾。”阿尔瓦女大公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关于冥想呢？冥想方式，可以改吗？”
“阁下，教士们的冥想方式，还是诵读教典、敬拜光辉之主，让自己的身心尽量靠近吾主。”
黑甲骑士的口气稳重而坚定，又带着一丝无奈，似乎很熟悉主人突如其来的任性：
“贸然强制改变，可能会让信仰动摇，也可能让一个高阶教士崩溃，更会遭到抵制和反抗。
如果您一定要尝试，也只能从外围开始，一点一滴开始，让他们自己去寻找、自己去试验，而不能由您进行强制推广。”
“唔……”
女大公收回划着书页的指尖，轻轻勾动手指。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卷动，那本《生命》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那我的小亨利呢？”
“阁下，小公子年少，还在打磨基础的过程中。贸然让他进行冥想，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冥想，都不是很合适，还请阁下三思。”
“哎……好吧……”
阿尔瓦女大公无趣地应了一声。她款款走到窗边，素手微拂，窗外花圃里，几枝开得正好的玫瑰一支接一支断裂下来。
再一拂，那些艳红、娇黄、粉白的玫瑰陆续飞起，落入桌上水瓶中。而花枝上坚硬的花刺，早就在这个过程中，无声无息地被清理了个干净。
“妈妈的小亨利……妈妈好希望，等你长大的时候，接手的是一束干干净净的鲜花，而不用被刺扎了手啊……”
“对了，在修道院新入院的孩子当中，找几个可靠的，开始试验这种冥想法。我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效果，会不会帮助提升精神力！”
“是！”
卡佩王国东北方，面向黑森林的萨克森领，“冰霜之花”维罗妮卡翻动着厚厚一本大书，脸色越来越是严肃。
这本从肯特王国传到尼德兰，再辗转传到她手里的书，确实让她受益良多。
根据这上面描述的人体结构，引导力量，让她气息流转、贯通全身的过程，都变得顺畅了很多，让她的力量能深入到更细微的角落。
但是，是否要引入这里面的冥想法，她辗转反侧，还是一直拿不定主意。
“父亲，你怎么看？”
独自领兵二十余年，兵锋越盛的冰霜之花，不得不求助于父亲的智慧。
以“黄金狮子”的称号，坐镇莱茵王国东境，抵御吸血鬼黑森林的萨克森公爵，在传统上，一直握有莱茵王国大元帅的荣衔。
而本代的萨克森公爵，也真没有辜负这个荣耀——但凡他领军出兵的战争，战必胜，攻必克！
“呵呵，我觉得还是不急。”萨克森公爵笑眯眯地看着女儿。
这几年，女儿和萨克森领内，一直仰慕她的年轻贵族结婚，平安生下两个孩子，他最大的忧虑已经消失了；
现在需要的，就是为女儿把一把关，让女儿成熟一点，再成熟一点，直到能接过整个萨克森领的重担。当然，顺便，也可以在家里带带孙子……
“你老爹至少还有五六十年好活呢。维罗妮卡，别急，一切都别急。咱们放任消息自己蔓延，看那些圣职者，特别是看那些宣扬【因信称义】的圣职者，他们怎么想……”
别去故意推动，别急着露出，要和光辉教廷正面对敌的痕迹。
现在，我们和尼维斯那边若即若离，他们愿意派出治疗者，护持你平安分娩，他们如果赢了，我们也不怕倾覆；
就算他们一时推不过来，或者输了，只要我们不授人以柄，只要我们的实力不下降，光辉教廷，不会第一个对付我们。
不急，不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观察。时间，是站在我们一边的……
仍在壮年的【黄金狮子】萨克森公爵饶有余裕，可以耐心观察，已经年迈的【白狼】阿斯坎伯爵，却没有那么多的腾挪空间。
此时此刻，已经年过百岁的威廉&#183;阿斯坎，和他的弟弟，【大熊】阿尔伯雷&#183;阿斯坎，两个老人，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摆着一本厚厚厚厚的大书，《生命》这个标题金光闪耀。
“威廉，你说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真的是小雷奥的儿子？”
阿尔伯雷&#183;阿斯坎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须发乱蓬蓬地张开，整个人一眼看上去，真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棕熊——这也就是他外号【大熊】的由来。
然而，他伸出手抚摸《生命》封面的时候，满是老茧的粗糙指尖，却没有在书上刮出丁点儿褶皱。
指腹沿着《生命》的线条轻轻移动，仿佛在隔着无尽的时间和空间，抚摸一个久违之人的脸庞。
雷奥……小雷奥的母亲，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一个纤细而娇美的姑娘，像一朵澄蓝色的矢车菊，静静地开放在乡间的草地上。
他曾经爱过这个姑娘，也曾经对雷奥给予厚望。可惜，那个孩子似乎继承了母亲的多愁善感，喜欢诗歌多于喜欢剑术，快要成年了，连骑士都不是。
后来……后来怎么样？后来他想给这孩子寻一门亲事，哪怕是他的私生子，找个小领主的女儿还是不难。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位女骑士，健壮，坚定，挥舞长剑冲锋的时候，整支队伍都能不顾生死，跟在她后面。
这样的孩子，总能撑起雷奥的家业，撑起他的庄园吧？
谁知小雷奥跑了……一跑就是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音信……
当时他领兵在外，半年以后回来才知道，小雷奥是喜欢上了一个附近林子里的孤女，和那个孤女私奔了……
再然后，就是前几年，魔法议会的使者，带着传奇法师的信件和证据找到了他，找到了阿斯坎家族。
原来，他的小雷奥，早就死了……几十年前，就死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证据是这样。”和他比起来，白狼伯爵要沉静得多，也要稳定得多：
“当然，魔法议会交给我们的证据，只到小雷奥是怎么来到肯特王国，是怎么在哈特兰城定居下来……是怎么战死。”
这当中，有很多证据，年代太过久远，当事人已经过世，又或者记忆已经相当模糊。根据哈特兰城那些骑士的记忆，描绘的容貌，和年轻的小雷奥也只有六七分相似。
“而且，我们毕竟没本事去精灵岛。”
精灵，呵呵，精灵。早知道小雷奥喜欢上的那个姑娘，是一个在外游历的精灵，他会不会允许这对小儿女的结合？
又或者，会催他们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毕竟，在教廷的地盘上，精灵身份万一泄露，哪怕是白狼家族，也保不住嫁入自己家族的姑娘……
“如果诺德马克法师回到这里，我们倒还有办法，通过神术验证家族血脉。”【白狼】阿斯坎静静道：
“但是现在远隔万里……按照议会的说法，那孩子在龙岛……”
“再等一等吧。但愿我闭上眼睛之前，能够见他一面……无论如何，一个17级的大法师啊……真希望，他真的有我们家族的血脉……”

第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那孩子，会回到白狼家族吗？
霜风呼啸。
雪野无言。
厚重的，幽暗到仅容一线天光照落，甚至映不亮人眉眼的石堡里，两位老人相对默坐。一个白发如雪，苍老的皮肤紧紧裹在十根指骨上，一眼望去，如同铁铸；
一个须眉戟张，仅仅是坐在那里，恍惚就似有一头巨熊仰天咆哮。
这两位老人，是阿斯坎家族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除了长久闭关，几乎不出山的那位家族传奇之外，阿斯坎家族明面上的战力，就以他们为最强。
可以说，一出言风雪倾动，一反手翻覆北地，并非难事。
然而此时，【白狼】威廉&#183;阿斯坎和【大熊】阿尔伯雷&#183;阿斯坎，两位老人的眉眼里，却都是挥之不去的忧愁。
良久良久，【大熊】阿尔伯雷轻叹一声：
“大哥，你说，格雷特……诺德马克法师，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年迈的白狼伯爵，那位从15岁起就披甲冲锋陷阵，20岁带兵杀穿八百里荒原、阵斩【割颅者】伯恩，赢得【白狼】之名，35岁进阶天骑士的老者，慢慢摇了摇头。
“尼维斯那边传来的消息是，那孩子从小，就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小雷奥到达肯特王国，就一直隐姓埋名，从来没有告诉过儿子，自己出身哪个家族……”
两位老人又一起沉默了。诺德马克，诺德马克，诺德，是“北方”的意思，“马克”，是“边境线”、“边墙”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北部边境”……
白狼阿斯坎家族，在易博河畔建起堡垒，建立家族的那一刻起，就是莱茵王国的北地藩侯！
“他一直记着家族……虽然不能回来，但是，他的心里，一直有家族……”
【大熊】阿尔伯雷慢慢道。小雷奥那个孩子，从家里私奔的时候，他还不是骑士。大概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为了给妻儿更好的生活，才奋发拼搏的吧？
但是小雷奥死的太早……太早太早了，小格雷特在肯特王国孤零零长大，甚至不知道，自己出身于一个怎样的家族……
当然，对于当时的小格雷特来说，不知道，比起知道，也许更好，更安全……
“他和家族的关系，是议会查到以后，告知他的。告知以后，他也没有过任何表示。可能……就算来阿斯坎家族，也是为了议会的任务，不是出于对家族的感情吧。”
【白狼】威廉&#183;阿斯坎悠悠道。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家族既然对那位诺德马克法师没有任何恩惠，也就不用指望，孩子对家族有任何感情。
白狼家族，一生不弱于人。外力援助，有固然好，没有……
没有就没有了。阿斯坎家族，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难道是靠外力走过来的吗？
“那么……”
【大熊】阿尔伯雷想说什么，最后又吞了回去，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指指放在《生命》期刊旁边的一个盒子：
“那这个，你打算用吗？”
这盒子与旁边的期刊比起来，半点也不起眼。灰扑扑，黑糊糊，表面粗糙，形状不规整——事实上，它就是一段树干，连树皮都没有刨干净。
树干随随便便锯成两半，中间挖空一小块，把要藏的东西藏进去。然后，再催生树干，让它长合在一起，就像是从来没有被刨开过一样。
而丰沛的生命气息，就这样被锁在了树干当中，半点也不漏出来。
尼维斯那边说，这是来自精灵岛的古树果实，能补充大量生命之力。它不能让人返老还童，重获青春，但是，让人延长寿命，多活个十年二十年，还是能做到的。
而对于阿斯坎家族来说，能延寿十年二十年，或许就能让这个家族，平安地度过惊涛骇浪。
【白狼】威廉定定地看着这个盒子，或者说，这截树干。手指微抬，再落下，再抬起一点点，再落下。最后，捧起盒子，转身放进旁边的密箱里，严严实实收好。
“还不到这个地步。”他轻轻叹息：
“再看一看吧。再看一看……”
如果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已经返回家族，如果证实了他真的是家族血脉，如果他亲手捧上这一份礼物。白狼觉得，他可以信任，可以放心取用。
但是，这份礼物，是魔法议会送过来的。
再看看吧。他的寿命，到底还没到彻底衰竭，看见死亡来临的地步。
“希望我能看见那孩子……希望我能看见……”
两位老人这样对视着。魔法议会既然落了这一子，也许到关键的时候，真的会让诺德马克法师回来一趟。
谁知道呢？
也许呢？
总之，慢慢等待，把变数交给时间吧……
他们期待着变数的发生，期待家族的孩子能够回来一趟，能够让家族稳稳地再踏出一步。而在更多的地方，也有人犹豫着，迟疑着，翻开了《生命》的扉页。
吉恩&#183;马德兰在米里亚主教的坟墓前低头伫立良久。他最后一次跪下来，整理一下坟前的花束，把每一片花叶上的尘土仔细地擦干净。
然后，起身后退几步，坐在一抬眼就能看见坟墓、却又不会惊扰坟墓的橡树下。眉头紧皱，粗糙的双手来回搓着衣角，几乎要把衣角扯成碎块。
他并不是一个资质如何出众的人。如果资质出众，也不会做了十几年的底层小侍祭，神术失而复得后，这么多年也没能上进一步。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抓住它，也许能进阶，也许，会一步坠落深渊……
这个机会来自魔法议会。来自邪恶的魔法师们。但是，当米里亚主教遭受冤屈，圣火焚身而死的时候，教廷并没有帮他，教廷到现在也没有为他主持公道；
而邪恶的魔法师们，帮了尼德兰人很多很多。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用这种方法冥想，会让他的精神力有所增长吗？
还是，会让他失去圣光的眷顾？
吉恩&#183;马德兰不懂。他所有对教义的理解，都来自米里亚主教。那位主教，教导他仁慈，教导他爱人，教导他牧养神的羔羊。
但是，神的教义当中，没有任何一条，提到不可以加强自身……
“主教大人，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如果您还活着，您又会给我怎样的建议呢？”
山风凄冷。
橡树无言。
躺在坟墓里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给他一个慈祥的微笑。
“我就试试看！就试试！——反正我的神术也并非来自教廷，反正教廷已经绝罚了我！”终于，吉恩&#183;马德兰一咬牙，一发狠，下定了决心：
“如果尝试成功了，我也能有更强的力量，来为神的子民解除痛苦，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安心，凝神，然后，一根一根的骨骼，在心底慢慢亮起，搭成了一个约略的人形。
光滑的骨骼……
粗糙的骨骼……
烧焦的骨骼……烧得酥脆，手一碰，就成为灰烬的骨骼……
而这其中，有一块形状完整，坚硬凝实的骨骼。它薄而狭长，两边略有凹凸，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尖角。握在手里的时候，几乎像是一把凌厉的短剑。
吉恩&#183;马德兰起初不知道这是哪一块骨头。那块圣骨，放进匣子里，葬入坟墓，只有沉甸甸的触感、只有淡淡的银光，一直烙印在他的心头。
直到看过这本《生命》，他才恍然领悟：
这是胸骨啊！
是人体正中，胸腔前方，连接两边肋骨的，最中央的一块骨头！
是覆盖住心脏的，是心魂所聚的，是到死也不曾熄灭的，最虔诚最圣洁的信仰！
而此时此刻，这块泛着银光的圣骨，就在他的冥想世界中亮起。以圣骨为中心，向两旁延伸出肋骨，再向后环抱出另外一圈肋骨，连接在脊椎骨上……
脊椎骨向上生长，撑起头颅，向下伸展，连接骨盆。四面八方延伸，手臂、双腿，手掌手指，脚掌脚趾，一点一点，在心中亮了起来……
那是我？
那是我！
冥想中，全套骨骼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圣光如雨而落，自动附在骨骼上。吉恩&#183;马德兰睁开双眼，只觉得全身骨骼“咔咔”作响，有热流从心中涌动而出，流入四肢百骸。
他捏紧拳头，弓步，沉身，旋转躯干，用力一拳！
轰！！！
“这法子还挺有用的……挺有用的……”
吉恩&#183;马德兰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右拳，怅然良久。米里亚主教，如果您早点知道这个方法，也许，您就不只是一个乡下主教，不只是一个低阶神职者？
也许，那一天，在军帐当中，您就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至少……不会被活活烧死？
在卡佩王国，在尼德兰，在莱茵王国。那些相信【因信称义】的光辉之主的神职者们，不止一个得到了《生命》的复制版本，也不止一个开始尝试。
像吉恩&#183;马德兰这样成功的有不少，失败的也有不少。18级苦修士，自开教派，阐述【因信称义】的约翰&#183;卡尔文，就一口金血喷出，信仰崩解，辉光散乱：
“一切荣光当归于主！当归于主！”他在逝世之前，留下了这样的遗言：
“我们只能无限靠近于主，等待主的恩赐，而不能以己身掠夺主的荣光！”

第一千六百九十八章 格雷特：上哪去坑一头准备怀孕的母龙呢？
“光辉教廷那边，好像没有坑到人。”
“是的，光辉教廷那边发了通告，重申了光辉之主的威严不可揣度，重申了敬拜光辉之主的方式，是全身心地敬畏主、依靠主，对主放开自己的一切。”
“这是公开的。私下里，光辉教廷下达了命令，在各个教堂，各个修道院，重申了修行法度，只允许以敬拜光辉之主、诵读经典的方法进行修行。”
“至于新教那边……好像有高阶教士，尝试这种冥想法，死了。”
“可惜。”
冥冥之中，有平平淡淡，几乎听不出起伏的声音幽幽回荡。这一声“可惜”，也不知道是可惜新教死了高层，还是可惜光辉教廷那边，毕竟没有坑到人。
“不过没关系。目前的消息，低阶教士，还没有形成固定观念的小教士，修习这种冥想法，进展会很快。反而是高阶教士……会引起圣力和自我意识的冲突。”
“那就等吧。”
“是啊，耐心一点，慢慢等。”
播下种子，然后等着它发芽，开花，结果。
等着这一批新进的低阶教士，慢慢走到高阶。
等着低阶圣职者当中，出身于贵族的，本来就受过很好教育的，有可能拿到这种冥想法的……
爱自己大于爱神，忠于家族超过忠于神，因为是家族的次子、三子，为了保持地位，反哺家族而加入教会的那些圣职者……
他们会更容易接受新的冥想方法。会更容易，在冥想中构建一个新的“自我”，然后吸纳光辉之力，帮助自己进阶。
至少在低阶、中阶，这种冥想法对精神力的增进，比起传统的冥想方法，有明显的优势。
等他们走到高处的时候，不同的想法，不同的信念，又会不会，撕裂光辉教廷的教义呢？
以身为主，还是以神为主？
传奇法师们很期待。
期待光辉教廷的变化，期待莱茵王国的变化，期待他们在萨克森领、在北地藩侯阿斯坎家族落下的棋子。
也许只是一着闲棋，要埋个五年、十年、二十年，也许什么时候，天翻地覆之间，这些棋子就能响应出变化。
再说，就算这冥想法不能撕裂光辉教廷，那也不要紧——我们的魔法师精神力能额外增长，光辉教廷的施法者，精神力原地踏步，那不就等于是我们赢了？
真的，很期待啊……
格雷特一点也不期待！
尼维斯这里，肯特王国这里的变化，就已经是他力所不能及，伸出手去够都够不到的了。
他只有一封一封地写信，一封一封地拜托别人，一封一封地指点自己医院里的治疗者，一封一封地和别人进行利益交换。
无论是冥想法，还是别的东西，要铺开，要取得效果，都不是一两个月、甚至一两年能看到结果。
而要等它们看到结果，要等到各大神殿、特别是战神神殿确认这东西好用，要等到各家贵族确认这东西好用，并且还有进阶版的方法能提高其效果……
到时候，合作者才会源源不断，来到他面前。而在这之前，努力铺开医院建设，在各地设点，其实是个事倍功半的工作。
格雷特当前能做的，只有抓住当下，紧握当下。一边写信给橡树林医院，为他们增加拨款，让他们招收更多的治疗者，培训更多的、符合现代医学标准的治疗者；
另一方面，在龙岛上研究，研究，努力研究，努力推动各项研究：
为提高龙族繁育能力而研究，为解析超凡之秘而研究，也为——自己登临传奇之路而研究！
身为学科带头人，格雷特到现在为止，更多的是承担给出选题、分配任务、组织研究、获取资源的工作，他亲手进行的实验已经不多。
但是，还是有一些实验，是要格雷特亲自去做的。
比如说，在高能量环境下，在超能粒子击打下，在能想到的各种环境下，观察细胞分裂，观察染色体超凡点位的分裂与复制，跃迁与黯淡……
“失败了……”
“失败了……”
“又失败了……”
“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让这些超凡点位，能够维持住位阶，不至于跌落呢？”
“需要维持的，到底是一个一个的原子，还是一个一个的法术构型？用高速电子流击打比较好，还是用强磁场比较好？”
“为什么银龙和白龙的龙蛋要埋在冰雪里，金龙、黄铜龙和红龙的龙蛋要在明火里烧，黑龙、赤铜龙和绿龙的龙蛋，要放进强酸里？”
明火我还能理解一点，毕竟火焰能够给金属提供能量，让金属原子里的电子进行跃迁，激发出焰色反应；
但是放进冰雪里，那是减慢分子运动速度啊！
然后，放进强酸里，这难道是化学反应？靠化学反应给龙蛋供能？这也供不上多少能量啊！
还有，把蛋放在高温火焰里，就不怕蛋白质变性的吗？如果说金龙、黄铜龙和红龙的龙蛋，不怕蛋白质变性，那么别的龙的龙蛋为什么又不行？
格雷特挠头，挠头，用力挠头，哗啦哗啦地挠头发。如果不是他清洁术日常随身，怕不是要挠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但是现在也只能一个一个方向尝试，一个一个方向研究。把所有保存高能魔法材料的方法都找出来，和这些保存龙蛋的方法放在一起，努力对比：
高能矿物，高能活性物质，种子，树汁，兽骨，兽血，药物。每一种高能魔法材料，都会在低魔法的环境里慢慢流逝，需要极其小心地保存——
需要把它们放进厚厚的，能隔绝魔法辐射的匣子里；
或者放进刻印了封魔符文的匣子里；
又或者，放在靠近能量池的地方，用同性质的能量，尽量浸润这些高能魔法材料，延缓它们的力量流逝……
魔法力量，像水一样，像电一样，会自然而然地从高能量的地方流到低能量的地方。
龙蛋在雌龙体内的时候，雌龙会聚集起极其庞大的能量，来保住龙蛋，让龙蛋正常发育。和保存魔法材料的原理，说起来有点像；
但是，用火、冰、强酸来埋住龙蛋，又是为什么？
格雷特不停地拆解这些封魔符文，不停地对比，不停地实验。终于有一天，实验室里，传来了喜讯：
“搞出来了！搞出来了！”
“在龙蛋染色体里解析出的法术构型，把它刻印在封魔匣上，用以保存龙蛋，可以有效地降低染色体超凡点位跌落的时间！”
“把这些法术构型加入有限许愿术，用于给超凡魔兽做定向增强，也可以有效提高超凡魔兽在这个方向的性状表现！”
格雷特用力握拳。
“快！写个报告，向龙族申请，取一批白龙蛋做定向研究——对，就是一批已经孵化超过3／4时间段，雏龙已经产生意识的白龙蛋！”
“把蛋壳打碎，把雏龙抱出来！一批雏龙正常地埋在冰雪当中，给予提前破壳雏龙正常的孵化条件；另一批雏龙在此之外，用法术给予超凡染色体的定向增强！”
格雷特一声令下，塔灵嗡嗡转动，飞快去写报告。实验申请飞升天空龙城，落到传奇白龙瓦妮莎的手里，这位传奇二阶的白龙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选了“同意”：
“龙蛋都给他们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去！反正只是一些青年白龙的龙蛋，孵出来漫山遍野跑一片的……一批孵出来一百只雏龙，能活到青年的，不知道有没有十只！”
格雷特得了允许，立刻安排人干活。白龙龙蛋的全孵化期是420天，最后1／4期间，也就是105天；
在这105天之间，他们有足够的机会，反复给雏龙取样、反复监测染色体。
实验组，对照组，相互对比，数据越多，得出正确结论的可能性，那就越大！
这个实验，那就不是格雷特自己做了。安妮维雅带着两位年轻的自然牧师，卷起袖子，亲自聚拢冰雪、亲自搭建类似龙巢的环境、亲自照顾雏龙；
莱昂&#183;卡洛斯拿着试管，一个一个孵化巢走动，挨个儿掰开雏龙口腔，刮取上皮细胞样本；
格雷特需要做的，仅仅是决定实验方式，看着人调试魔法阵，决定定向增强用的法术模型，检查塔灵给出的染色体报告，决定是否需要调整实验方法……
“实验说明，雏龙在孵化期当中，染色体里的超凡点位，数量是在不断减少的。
——也就是说，在细胞不断分裂、不断生长的过程中，能量在不断稀释，超凡能量在不断减少。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跌落的过程，尽量减缓……”
格雷特落笔不停，刷刷刷刷，写得飞快。一口气写完，展开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们在雏龙孵化期最后1／4的实验中，已经得到验证，孵化期能进行针对性增强的，雏龙孵化之后，精神力、体力会有明显增强。
现在，我们需要验证的是，如果雏龙在受精卵时期，就能针对性增强的话，会不会提高受精卵分裂的概率……”
上哪去做个人工授精呢？
或者，上哪去坑一位准备怀孕的母龙呢？

第一千六百九十九章 尤迪安：……找不到母龙你就打我主意？！
能怀孕的母龙都是一样能怀的，怀不上的母龙，各有各家怀不上的理由。
格雷特一手托腮，一手执笔，在桌面上点点戳戳，戳戳画画。排除夫妻双方生育意愿问题，排除雄龙的问题，单讲雌龙方面，可能造成怀孕困难的原因也很多——
什么输卵管不畅通啦，什么内分泌不调啦，什么子宫内膜过薄、子宫肌瘤、子宫内膜异位症啦（这些统统划掉，龙族的生理结构和人类不同）。
以上这些问题，格雷特……一个也解决不了。龙族的解剖结构，他不清楚；输卵管要怎么疏通，他不了解。
等等，雌龙怀孕过程中，是先孕育一颗到几颗龙蛋，再把雄龙的精液导入，形成受精卵，还是先排出卵子，受精以后，再形成受精卵的？
格雷特挠头，挠头，用力挠头——又不好意思去问赛瑞拉。再说了，赛瑞拉现在正在沉眠中，也没法把她拎起来问。
左顾，法师塔附近，有专门的龙族帮忙向天空龙城传递消息。格雷特认真地询问了一声，对方挠挠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啊！——怀孕，生蛋，那都是雌龙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啊！”
格雷特默默败退。这次驻扎法师塔传讯的是雄龙，上次也是雄龙，上上次，再上上次，总之，到这里来轮值的，一直都是雄龙。
格雷特无奈，叹了口气，开始写信：
给翡翠龙塔娜，给巴蒂斯塔长老，给他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各位传奇巨龙、壮年巨龙。
到现在为止，帮助成年龙怀孕，他依靠法术，成功率已经100％了。帮助壮年龙怀孕，经过一些筛选手段，成功率在50％以上。
需要进一步尝试的，只有年纪比较大的壮年龙，壮年雌龙，以及传奇巨龙和年轻一些的雌龙……
有没有志愿者？
有没有谁需要帮助？
先说好，不一定真的能成功啊！
格雷特的信件在天空龙城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龙族议论纷纷，暂时还没有谁主动站出来——
传奇巨龙和壮年巨龙都在战场上拼搏，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生孩子。就算有生育意愿，也需要龙族调配排班表，让成功怀孕的母龙腾出空来……
“唉……没有志愿者，实验暂时卡住了……”
格雷特第无数次刷新邮箱，第无数次叹气。没有志愿者，没有母龙愿意捐赠卵子，就没有进一步推进实验的可能性。
说起来……有没有可能，这个技术能帮助到别人……
“格雷特你这是什么眼神？！”
坐在他斜对面的尤迪安直接打了个哆嗦。以传奇战士的体格，他都觉得脑后寒毛竖立，阴风飕飕，很想拔脚就走。
格雷特刚刚看他那是什么眼神啊？既幽深，又遥远，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又好像要拿刀把他细细切了，一块一块泡到保存液里面去似的……
“呃，没事……我就想问问，你和月歌姐姐，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尤迪安是传奇战士。
艾希&#183;月歌是高阶战士＋中阶自然系施法者。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在一起也好久了吧，如果夫妻生活正常，这么长时间都没怀孕，基本够得上不孕不育的标准了……
说起来，这两位，是不是也需要一些人工手段干预一下……
“我们顺其自然！咳，顺其自然！”尤迪安背后微微冒汗，用力挥了一下手，飞快低头扒饭。
一口气把碗里的食物全部打扫干净，他甚至不按平时的习惯再添点肉汤，放下碗，拔腿就跑：
才不要让格雷特用什么魔法帮助！
太羞耻了！
反正精灵生命漫长，他现在还是壮年，艾希&#183;月歌也还在年轻有活力的年龄，他们完全可以慢慢尝试！
快走，再不走，让格雷特抓住就不好了！
“唉……”
格雷特默默地叹了口气。别这样，我最多就是问问，我又不会强制抓你们接受医疗服务……
不过，尤迪安和艾希&#183;月歌这边帮不上忙，老师那边，估计更加不需要帮忙了……还是得在龙族身上打主意吗……
格雷特蔫头耷脑地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写信，写完信继续去做实验。连续七八天实验做下来，天空龙城那边，很奇妙地来了音讯：
“暂时没有雌龙愿意配合您的实验。但是，我们成功地说服了两位女士，她们愿意提供未受精的龙蛋，供您做精卵结合实验……”
格雷特：啥……啥？！
他飞快写信给巴蒂斯塔长老，给丈母娘，并且申请研读龙族的藏书。藏书并没有很多，主要是龙族的知识传授，很大程度上都是靠传承记忆；
但是，丈母娘辛西娅女士，却很爽快地回了信：
“是的，雌龙如果愿意，也可以产下非受精卵。尽管这种情况非常非常少见……因为非受精卵也需要消耗雌龙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消耗，并没有雄龙可以分担……
在某种特殊情况下，非受精卵也可以在体外另行受精……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是上古的时候，有雌龙和非龙族的强大存在，通过这种方式诞下过后代……
雌龙愿意为对方生育后代，但不愿意在自己的身体内孕育这个孩子，所以，采取了这种折衷的方式……”
不但回信，三天以后，辛西娅女士还亲自过来了一趟，带来了两个小箱子。一个箱子是秘银铸成，箱体寒雾缭绕，大量的水珠凝结在表面，成股流下；
另一个箱子一色深黑，表面空气微微扭曲。格雷特都不用伸手，就能感觉到炽热的力量，从箱子内部散发出来。
——好家伙，这要是伸手摸上去，怕不是一只手得冻在箱子上，另一只手直接熟了！
他赶紧招呼隐形仆役，推着专门的运载车过来，把两个箱子接过。辛西娅女士微微而笑：
“按照你的理论，只需要新鲜的卵子，在体内孕育的时间会比较短。——来，这两个箱子，每一箱都有5枚卵子，暂时够你做实验了吧？”

第一千七百章 我才不要知道龙蛋来自哪条雌龙呢！
一箱五枚卵子。
两箱十枚。
来自两位不同的雌性龙族，甚至，按照格雷特的要求，应该至少是来自两位壮年雌性龙族。
格雷特神色严肃地盯着那两个箱子，一时不语。十枚卵子，十个可能的孩子，十个努力孕育、从身体里取出、交托给他的孩子……
固然雌龙如果愿意，一年就可以生一窝，一窝最多可以生五颗蛋。
但是，每一颗蛋，都需要凝聚极多的能量，雌龙为了自己的进阶，往往一辈子，也只肯生两窝蛋，多一颗都不肯。
现在这几颗只是卵子，沉睡在卵巢里，被雌龙快速活化、催熟到可以形成生命的地步。耗费的能量，不会有产下龙蛋那么多，但也绝对不会太少。
尤其是，还要雌龙用能量裹着，小心翼翼地排出体外，保持活性，好送到他这里来进行实验。每一个动作，都相当不轻松。
他该怎样回报这份信任？
该怎样，仔仔细细地规划，小心翼翼地操作，让这些未受精的卵子，成功受精、成功孵化，活生生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可以问一下这些卵子的来源吗？”
他小心地问。辛西娅轻轻摇头：
“最好不要问。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银色的箱子，来自银龙，这个黑色的箱子，来自金龙。
——你要做精卵结合的时候，再来问我，我帮你挑选一份能用的精子出来。”
匿名捐赠吗……
这样也好。
医生做实验的时候，不知道卵子来源于谁，感觉心理压力都小了很多……
格雷特郑重地点点头，指挥隐形仆役推着运载车，送回他的研究室。在辛西娅的指点下，把秘银箱和黑钢箱分别放进不同的魔法阵——
一个聚集冰雪之力，尽量降温，让那个秘银箱子里的寒气不向外泄露；
一个聚集火力，让那个黑钢箱，以及黑钢箱里的金龙卵子，保持在极高的温度之下，浸浴在高浓度的火元素当中。
龙族和人类不同，人类的卵子保持活性，需要的是合适的温度，是合适的酸碱度，是合适的内分泌环境；
而龙族，它们更需要强大的能量、能量、能量……
格雷特屏住呼吸，飞快地调试着魔法阵，将两个箱子分别放进去。
然后，飞奔去隔壁研究室，调试另一个魔法阵，以便在精子和卵子结合的时候，能够观察到染色体是怎么分离，怎么复制，怎么分裂出新的细胞——
假如受精卵真的能成功分裂的话……
与此同时，格雷特让塔灵传讯叫来了安妮维雅，以及安妮维雅带领的团队。这一组人飞快地安设好了炼金舱，用于快速催生受精卵。
这个成果，已经在魔蛙，魔蜥蜴，伪龙等许多生物上试过，也成功地催生了一个水晶龙的破损龙蛋。
但是，是否能从受精卵，直接催生到雏龙，格雷特还没有任何把握。这些卵子，这些可能的受精卵，肯定有一部分是会被浪费掉的……
一切准备完成之后，格雷特翻出了一本册子，在丈母娘面前摊开。册子前几页，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写着一个一个龙族的名字：
全是到他这里来捐过精子的，或者说，被他逼着捐过精子，用于测量精子活性，研究年龄与精子活性关系的雄龙。
当时捐来的那些，除了少量——几毫升左右——用于镜检和测试，绝大部分都被好好地保存着，以便……
格雷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倒过来，往辛西娅面前一推：
“您看，这些都是银龙——您给圈个范围不？”
辛西娅微微笑了起来。小格雷特是真的细心，也是真的有点狡猾：
他如果说，“您挑出来哪个不能用”，顺着她给指点的方向，怎么都能猜出是谁捐献了卵子；
但是，她圈个范围，那就可以有意少圈几个。被略过的名字越多，猜出来的可能性就越小……
他也不想知道，也在有意避嫌。也好，也好。
辛西娅凝眸看着记录册上的名单，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捐卵子的那位同胞，和册子上这些雄龙的亲属关系。
嗯，先把她的父亲划掉，祖父划掉，再把亲兄弟划掉，父亲的亲兄弟划掉，再把她丈夫的亲戚划掉……
如此七划八划，再删掉几个不相干的名字来用于迷惑的，最后保留下来的，只有三个姓名。顺便还翻了两页，把金龙那边的名字也划了一下。
格雷特感谢地向她一笑，拿过册子，顺着页码翻到详情页。一行一行仔细看去，辛西娅划出来的那三位银龙，年龄都在350－380岁之间，差不多是壮年末期。
精子活性，不算特别好，也不算特别差。比起成年巨龙是差了不少了，但是，比起他前世听说的，那些少精症、弱精症的人类男性，那简直吊打一大片。
快速正向运动的强活性精子超过了50％！用魔法阵，稍微提取一下，就可以提取出足够的精子，做一代试管绰绰有余了！
格雷特在心头来回揣度了半天，终于把实验流程想了个通透。一声令下，魔法阵开启，秘银箱开启，五团寒气在秘银箱中轻轻翻腾，载沉载浮。
格雷特瞬间呆了一呆：
……喂，试管呢？
你们是用什么东西盛放卵子啊？
呃，直接用力场拘束能量，再用能量盛放卵子……？
你们行的！
好在这种情况，无论是塑能系的魔法师，还是变化系的魔法师，都见得多了。
安妮维雅侧后方，一位变化系魔法师上前一步，伸手微微牵引，就看见一团寒气随着他的手势升出秘银箱，飘到用于精卵结合的魔法阵。
轻轻一声轰鸣，魔法阵全力转动起来，两位魔法师一边一个，看着魔法装备上的光屏，不停读数：
“水系能量……131.88……”
“冰系能量……548.92……”
“卵子温度……零下15度……”
格雷特在旁边抽搐了一下嘴角。零下十五度，卵子没有冻住，还具有强大的生物活性，还能发育为受精卵，只能说，巨龙可以的！
“能量指数测量完毕！”
“投放精液！”
“显微电镜校准！”
“观测，开始！”

第一千七百零一章 龙蛋炸了！用有限许愿术保护，也不行吗？
显微镜下，能看到精子一颗一颗，前赴后继地游向卵子。冲到，撞上，陷在比精子大许多倍的卵子外层，停滞不动；
再冲到，再撞上，再陷住，再停滞不动……
如果是人类的话，这是精子不断释放顶体酶，溶蚀卵子外的放射冠和透明带的过程。
龙族的话，格雷特没有详细做过实验，没有去实际解剖过龙族生殖细胞、没有取那些什么什么酶之类的进行化验，分析其成分。
他只能猜测，可能，也许，大概，差不多吧……
总而言之，大量精子前赴后继的结果，是卵子外面的保护层，终于被冲开了一条血路。最后，一颗最为强壮，也最为幸运的精子，一头扎进卵子当中，开始结合。
“开始了……”
“终于要开始了……”
格雷特端坐在显微电镜前，看着光屏上给出的图像，不停地调整着显微电镜的分辨倍数。
先是笼罩住卵子和周围的一片精子，再笼罩住整个卵子，再随着受精的过程，逐渐把焦点聚集在细胞核内。
精子细胞核膨大，卵子细胞核膨大，雌雄原核相向而行、靠拢、核膜消失、染色体混合，两个单倍体的生殖细胞，形成了二倍体的受精卵。
“能不能继续分化，发育成胚胎，就看这一波了！”
格雷特握拳，松拳，握拳，松拳。掌心聚集了一团寒气，又悄悄散开，再摸出一管液氮，又收回去，再聚集了一团自然系的生命能量，再散开……
染色体的复制是非常非常缓慢的过程。这么长这么长的双螺旋，一点一点解开，再一点一点，用不知名的材料拼合上来。
拼合的过程中有金光闪耀。
那是超凡之光，那是能量之光，那是……凡俗不可见，唯有生命本质跃升的过程中，能见光华。
格雷特死死地盯着一段染色体点位。第三条染色体，第十五个点位……聚焦，聚焦，退后，退后，看着它一点点舒展，一点点分开。
双链分成单链，单链之上，又有什么东西拼合上来。亮起来了，又亮起来了，更亮了一点，眼看就要变成金色……
欸，暗下去了！
复制失败了么？
格雷特懊丧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手指一弹，指向面前的容器：
有限许愿术，发动！
让面前这个染色体点位，复制成功，带上超凡能量！
炫光在他指尖一闪即逝。显微电镜下，那段摇摇欲坠，快要攀附不上去的单链上，一点金光亮起。
复制，成功！
“咦！”
辛西娅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惊讶出声。倒不是惊讶于格雷特的手笔，事实上，魔法师做起研究来，扔什么样的法术都有可能——
别说有限许愿术一把一把地扔，看看雷霆之主，在世界屏障之外，那个巨大的、等同传奇二阶全力出手的爆炸魔法，还不是一把一把地扔。
每扔一个，都要记录数据，记录反馈，记录各种各样的东西。回去输入法师塔塔灵，那个可怜的塔灵就轰隆轰隆，运算得震天响。
她惊讶的是，这个有限许愿术，居然真的能插手——呃，插手染色体的复制，进而插手受精卵的分裂与繁殖？
“移动焦距。”
“继续观察。”
格雷特轻声命令。一边命令，一边流水般地报出相关点位：
“第三条染色体，第47号点位……”
“第四条染色体，第19号点位……”
“第四条染色体，第33号点位……”
都是他在对龙族、特别是对银龙的观察中，找到的各个超凡染色体点位。一路报下去，显微电镜就一路跟着移动，观察一个个点位的复制情况。
有些复制成功，有些复制成功但没有超凡化，也有些复制失败。格雷特耐心地等了五个小时，等到绝大多数链条都复制完毕，又下了一个命令：
“扫描统计整个染色体链条！寻找复制失败的部分！标记复制成功，但未能成功超凡化的部分！——速度快，15分钟内完成！”
这一次的命令，对算力要求显然极高。一声令下，辛西娅微微扬了扬眉梢，耳廓“刷”地弹出一层皮膜，数根棘刺四面八方撑开。左转两下，右转两下，听到了！
塔灵中枢的声音，赫然比之前响了好几倍，在法师塔中央微微颤抖！
全力输出算力的塔灵，果然抢在15分钟内给出了结果。格雷特面前光华一闪，刷刷刷刷，十几面光屏接连拉开，一条一条的染色体分解图出现在光屏上。
所有光屏的中央，众星捧月地拱卫着一张浅绿色的屏幕。上面一行一行，一行一行，全是文字：
“第一条染色体，第52号点位复制失败”
“第二条染色体，第三号点位，未能超凡化”
“第三条染色体……”
格雷特目光一掠，强大的精神力扫出，立刻把纷繁复杂的信息全部导入冥想内核。然后，闭目，凝神，再一次施法：
“有限许愿术……调用魔法能量，不够的话，调用显微电镜的电子流，再不够的话，调用法师塔供能……让以下点位，全部复制成功，全部超凡化……”
这一次，研究室内涌动的魔法力量，远远超过上一回。
噼啪一声，整个研究室里的光屏全部黯淡下去，显微电镜里不停倾泻的电子流，全部被魔法力量约束，进入受精卵当中；
接下来，是托举着受精卵的，无形无质的力场；
再接下来，是与显微电镜相连，为它供能的能量通道……
等到强大的能量再一次涌入显微电镜，将那颗宝贵的受精卵托举起来、送到镜头聚焦处，整个研究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息。
废了。
这颗受精卵废了。
规规整整的双螺旋，断裂成一截一截，这里飘一段，那里飘一段。闪亮的超凡点位，有气无力地发着光，渐渐黯淡下来。
更糟糕的是，受精卵里面，搅得一塌糊涂，很多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输入能量太强了吧。”
辛西娅忍不住开口：
“一次输入太强的能量，一颗细胞，它挨不住的……也许，要慢慢来，分许多次来？”
格雷特低头思忖。或许真的是这样，一次有限许愿术，足够梳理一个人全身上下的染色体，让那些在强辐射下断裂的、复制异常的染色体，回到正常状态；
面前只有一颗受精卵，哪怕是龙族的受精卵，它可能也挨不住的……
“多谢您。”
格雷特低头，垂首，向未来丈母娘表示敬意。然后提高声音，飞快下令：
“测算刚才这一发【有限许愿术】的供能强度！”
“测算第一发【有限许愿术】的供能强度！”
“测算龙族受精卵的能量强度，估计一下，它能接受多强的能量输出，以及短时间内，能接受多强的能量压力！”
“取一颗龙兽的受精卵，重复上述步骤，测算龙兽受精卵的极限承受量……”
一声令下，自有人飞奔着去做。格雷特抹了把汗，苦笑一声，向银龙辛西娅摇了摇头：
“辛苦您的关注和指点了。——真是抱歉，这一次没能成功，还浪费了一枚宝贵的卵子……”
“别这样，没有人期待你第一次就成功。”辛西娅温柔地笑了笑：
“你也别有压力。第一批十枚卵子，哪怕都做失败了也没关系，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只要你在一直研究，一直有进展，龙族的支持，是会源源不断的。”
卵子又不是龙蛋！
沉睡的卵子，激活，排出来，对于雌龙来说，损失的能量小得很！
只要大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吃一只高阶魔兽，吃几块魔法矿石，再睡上十天半个月，这点损耗就补回来了！
为此，传奇会议给出的补偿，可是来自于星空，来自世界屏障之外的魔法矿石，是那些壮年龙凭借自己能力，根本拿不到的好东西！
格雷特感激地向她笑了一笑。辛西娅离开法师塔，飞向天空龙城，而格雷特带着魔法师们和牧师们，勤勤恳恳地做测量，做实验。
第一批实验做完，糟蹋掉了十余枚龙兽卵子，他终于得出了结论：
一发有限许愿术，针对的染色体点位，最好不要超过10个？
不管是没有复制成功的超凡点位，还是复制成功、却没有进入超凡的那些点位，总而言之，一次弥补超过十个，强大的力量，就会直接把受精卵撑爆？
“再来一次实验！银龙卵子二号，开启！”
“开启能量聚集法阵……开启显微电镜……开启炼金仓……开启……”
这一次实验，格雷特继续亲自出手，小心地，耐心地，使用有限许愿术弥合染色体复制的缺憾。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连续三次有限许愿术，帮助受精卵撑过了第一轮复制，从一颗受精卵变成两个细胞。
然而，第二次分裂……
“又不行了！”
“又出问题了！”
“从受精卵到桑葚胚，至少要分裂七八轮，难道每次都要用有限许愿术吗？百来个细胞，我也不能一个一个查看吧！”
“一定有其他方法的！一定有！”

第一千七百零二章 雷霆之主：谁也别想越过我的战线一步！
研究。
研究。
不停研究。
测量【有限许愿术】的法术能量，释放多少，逸散多少，被细胞染色体吸收多少。
以高能粒子，为受精卵供给相同量级的能量。
在炼金仓里，刻印一个一个法术模型，让法术模型与染色体点位当中的模型共振，让它们更加高效地吸收能量。
把一颗颗龙蛋，一只只孵化中的雏龙放入炼金仓，让它们受法术模型影响，尽可能多地吸收外界影响……
“一号龙兽卵失败！龙兽卵细胞膜破裂，细胞质流出！——推测，原因为短期吸收能量太强，击穿细胞膜。”
“……五号龙兽卵失败！细胞膜破裂，细胞质流出！——推测，高能粒子流太强，击穿细胞膜……”
“九号龙兽卵失败！细胞质变性！——推测，高能电子流，引起离子聚集，造成蛋白质变性……”
“十四号龙兽卵失败……”
失败，失败，不停地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失，意味着一份龙族给予的资源化为泡影，意味着几小时、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的研究，没能得到结果。
而每一次，格雷特都只是平静地拿起笔，在实验计划上划出一条长线，划掉一个实验方案：
“知道了。继续下一个实验。”
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失败了，也没那么难堪。到现在为止，已经失败过多少次了？
无非是总结实验过程，总结实验可能失败的原因，据此调整下一期实验方案——
即便如此，要坦然地讲出那一句“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的可能性”，也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呢……
格雷特默默地哼哼。万一他指引的方向完全是错的，万一整个法师塔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跟着他狂奔呢？
这种研究，可不存在“绕地球一圈，总能达到目的地”的事儿啊……
唉，师姐那边，什么时候能有进展？关于高能电子，关于染色体超凡点位，关于超凡点位里面那些法术构型——
吃我的，用我的，拿我的法师塔、我的团队、我的加速器进行研究，啥时候也给我点反馈啊！
还有新版的显微电镜，能够照出染色体超凡点位里法术构型的，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来，别总是依靠师姐用精神力扫描！
还有老师……关于电子，关于超凡能量的跃迁，关于双缝干涉实验和观察者效应……
老师明令禁止师姐去研究，他老人家亲自开了这个课题……为此还造了一座更大型的加速器，上个月刚刚造好，什么时候能研究出点名堂来！
最起码，最起码能让高能电子流，或者随便什么高能粒子流，能准确地定位到染色体的某个点位上，能准确地给予支援啊！
格雷特郁闷且懊恼着。没有强力的观测方式，没有强力的研究手段，做研究，实在太难了……
雷霆之主也在郁闷着。一则，郁闷格雷特的精神力增长实在太慢，有点赶不上他的要求：这种程度的精神力增长，到进阶传奇的时候，是会出危险的！
二则，老婆没有怀孕，没有怀孕，还是没有怀孕。虽然知道传奇怀孕艰难，精灵族怀孕也艰难，两个艰难并在一起，几率实在太低；
但是，如果她能怀孕就好了！这段时间，诺瑞尔公主一直在天空龙城的伤兵营里忙碌，替负伤撤退下来的巨龙治疗。那些异种能量，好几次，都差一点伤到了她！
她要是怀孕了，就可以安安稳稳养胎，不用这么辛苦干活了！而且，诺瑞尔公主一直待在伤兵营，连他出去征战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冲得太前面……
他要是受伤了，诺瑞尔会哭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低着头，透明的眼泪一颗一颗涌出眼眶，划过脸庞，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条往下掉落。
泪珠落在花上，花瓣低头，落在草上，野草展叶，落在土壤上，土里窜出一片嫩嫩的新芽。风声簌簌，木叶摇动，整个自然，都在回应着自然之女的哀伤。
他真的不想看她哭啊……
但是为了让妻子早点怀孕，去检查一下，去寻求医疗帮助什么的，雷霆之主是真的拉不下脸来。
算了算了，左右格雷特还没做到传奇龙族的地步，他自己先加把劲吧。
没准再过五年，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这个项目有成果了、铺开了，随便找谁，都能帮忙进行辅助生殖工作的时候，他再兜着圈子找人……
他是传奇了，诺瑞尔也是传奇了，他们不缺这十年二十年的……
“克里斯汀！准备好了没有？出发了！”
“来了！”
雷霆之主扬声回应，一步跨出。今天他们有非常重要的任务，三位传奇三阶的巨龙，连同他，要远出世界屏障之外，在那个小世界压过来的方向，建立新的据点。
四个小点构成一个三角形，金龙为锋刃，黑龙与红龙两翼掠阵，雷霆之主飞在中间，一飞冲天，远远飚向高空。
越过世界屏障，上冲，上冲，世界温柔环抱的力量在身后远去，再也阻不住他们的脚步。雷霆之主回过头去，远远看了一眼：
遥远的，蓝色的弧线，在他视线尽头铺开。再往下的风景，被世界屏障所遮蔽，并非此刻的目光所能穿透。
但是，即使站在这里，也能看到一条巨大的竖线，自东向西，徐徐推进。这条线东边，一片欢呼雀跃，万物生发；这条线西边，一片幽暗沉寂，陷入睡眠与潜藏。
哪怕他是以雷电的力量一步步进阶，站在这里，也能感到广袤而雄浑的生机。
那是他的世界。
那里有他所爱的人。
雷霆之主只看了这一眼，就催动法术，紧紧跟上三位巨龙。脚下的世界越离越远，头顶上，幽暗的、凶险的、咆哮着压来的小世界，越离越近。
飞到主世界与头顶小世界之间，约莫十分之一的距离，三声高亢龙吟，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红龙、黑龙两边分开，金龙悬浮在空中，双翼平伸，张开到极限：
施法！
施法！
空中有强大的力量在震颤，在波动，须臾，一道裂缝，以金龙两边翼尖的中心点为基准，悄然向外张开。
越裂越大，越裂越大，最后，一颗比金龙还要巨大的陨星，从裂缝当中慢慢地“挤”了出来。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五分之二……
呼！
头顶上的风猛然剧烈起来。头顶上的小世界，跟着开了一条缝隙，幽暗的黑风从里面吹出，直往下压。
黑风当中，长长短短的黑色条纹，鞭子一般的黑色闪电，与无形无质的空间裂痕，一起汹涌而来。
还没到达，那颗一半在外，一半在空间装备中的陨星周围，已经泛起了不祥的波纹。
“我去应对！”
雷霆之主发出一个讯号，纵身直上。三位龙族，金龙携带着这颗陨星，要慢慢释放，要在空间中把它稳定住；
黑龙和红龙，要为金龙做助手，要在陨星上展开层层叠叠的魔法阵，把它做成年轻龙族离开世界屏障之后，安全的落脚点和基石；
而他这个人类，虽然也是传奇三阶，对龙族魔法总没有那么精通。最好的安排，就是他向上冲出，去抵御那些攻击。
以一敌三！
甚至，以一敌六！
四名三阶传奇出阵，对方不可能只派一名强者过来的！如果是他负责排兵布阵，手头但凡有足够兵力，至少要扔出双倍的强者……
雷霆之主先是随手一拂，一道雷光射出，瞬间化为无穷无尽的雷光之海。雷光闪耀片刻，所有光华悄然消隐，那力量却没有消失——
雷电的力量暴烈而强悍，擅攻不擅守，善于搜寻、打破各种隐身术，却不擅长结阵迎敌，挡住各种各样的冲击。
但是，雷电盘绕旋转，化为磁场，虽然无形无质，却最擅守御。而磁场的力量，还能和各种力场相接，层层叠叠，把所有的外敌都挡在外面！
一层磁场，一层力场，再一层磁场，再一层力场。
雷光激射，铺展速度快到极限，再转为磁场，便密密实实地铺开了一大片，将三位传奇巨龙连同他们周围十里全部罩住。
雷霆之主继续高速向上飞去，一直飞到主世界和小世界中间、约莫五分之一的距离，忽然抬手：
轰！
轰！
轰！
四个巨大的光团在同一时间腾起。四个爆点，构筑成一个严谨的正三棱锥，四面爆散，无穷无尽的光热向中间挤压。
强光扫过之处，黑色线条，黑色闪电，甚至空间裂缝都被一扫而空。许多隐隐约约的黑点，在虚空中发出惨叫，却没来得及传出就被抹了去。
雷霆之主仿佛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又是这一招！”
又是这一招怎么了？
又是这一招，你们也拿它没办法啊。
再说了，我刚研究出这一招的时候，一次只能发一次爆炸；这么多天尝试下来，可以用流星爆的方式，同时引爆四个爆炸，发出比单发强得多的威力……
有本事，你们破解这一招啊！
雷霆之主凝立虚空，微微冷笑。刚刚伸手按向空间袋，打算再来一波打击，一道悠然涟漪，蓦然横空，瞬间兜到了他的身后！

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九日横空，雷霆之主的绝招！
雷霆之主驻足回眸。
主世界，巨大的星球，遥远的蓝色弧线，明暗分隔、掠过大地的阴影。
三条传奇巨龙，一颗巨大的陨星，陨星上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基于陨星和魔法阵铺展开来的，数十倍于陨星体积的落脚点。
陨星之上，铺开的雷光之海，以及雷光静默下去之后的磁场之海……
全都不见了。
全都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甚至，在他的精神力感知当中，也变得极其遥远，极其遥远，遥远到……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一条悠然横空、在他身后展开的涟漪，拉开的，竟是无穷无尽的空间距离！
“是要先把我干掉么……”
雷霆之主微微冷笑。如果他是那方小世界的主宰，他也会这样选择对手：
围杀一个龙族，会有五个、十个龙族不要命地冲击外围困锁，救援他们的同族；围杀一个人类，龙族不惜代价救援的可能性，小了至少50％；
围杀一个龙族，龙族身体巨大、生命力充沛，能够支撑的时间极长；围杀一个人类，打开外围防御之后，可能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把这个人类的肉身打灭……
但是，你们找错了人！
你们和龙族交手了这么久，对龙族的魔法和能力，已经了解得不少了；但是，对于人类，对于魔法议会这些年来的最新成果，特别是，对于我这些年来的成果——
你们知道什么？
你们知道什么！
你们除了那个爆炸，还知道什么！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雷霆之主身边，雷光轻轻一闪，旋即消逝。雷电之网，磁力护罩，空间护罩，一层一层布下。
然后，他并没有尝试返回，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向天顶的方向，冲向那个小世界的方向！
轰！
轰！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随着他的飞行掠过。巨大的爆炸，巨量的光与热，在他的身后铺开。
刹那之间，五枚太阳，在虚空当中同时爆炸！
五日同耀，在天际划过一道弧线。将那道分隔雷霆之主与三位传奇巨龙的涟漪，以及涟漪中流动的空间力量，远远抛在身后。
涟漪当中，冒出来一串虚幽的黑影。
一露头，顶上就滋滋地冒起了黑烟，飘飘散散，飘飘散散。那些黑影扭曲了一下，忙不迭地沉入涟漪内部，过了一会儿，又小心地冒出来一点：
“！！！”
黑影扭曲，虚化，再扭曲，再虚化。虚空摇荡，那些黑影终于挤成一团，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
如果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就能听到那个黑色怪物体内，无数的声音在咆哮，在哀鸣，在抱怨：
“好热，好热，好热！”
“好烫啊！”
“快把我烤死了！”
“那个小不点太可恶了！”
“他居然不往回跑！”
“他要是往回跑，我们就能把他吞掉了！我们在这里蹲了好久了！”
“好久，好久，好久！”
“吞掉他！吞掉他！吞掉他！”
“赶上去！”
“不行！我们的力量在这里！我们的准备都在这里！”
那声音庞大，杂乱。相互激荡之间，甚至让人觉得自相矛盾，相互抵触。但是，矛盾之间，又有一种奇妙的和谐统一，在污秽与邪恶之间形成了独有的秩序。
很显然，那个小世界派出来的战士，强者，或者军队，在雷霆之主身后的虚空中设下了埋伏，想要包围他，吞掉他。
然而他们并没有想到，雷霆之主果断反冲了上去！不但反冲，还在身后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光与热，现在，是他们自己，被隔断了与母星之间的联系！
“要冲上去吗？”
“不要！上面太亮了！也太热了！我的身体在扭曲！我的力量在消融！”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着！等到他回来！不相信他就不回来了！”
“上面的事情，交给上面的同伴去做！”
“下面有攻击！下面有攻击了！”
涟漪出现，星河横空，三位传奇巨龙立刻有了反应。
金龙加快速度，在陨星上展开魔法阵，让这颗只有一头巨龙大的陨石，变成能容纳数十头巨龙站立的地面，脚踏实地之外，更进行粗略分隔，提供不同的元素环境；
黑龙长吟一声，翼尖划过虚空，阵阵讯号瞬间射落地面。天空龙城中间的鲜花大厅，花瓣摇动、张开，尖锐的消息，在议事大厅内反复回荡：
敌人大举进攻！大举进攻！
雷霆之主被分隔在外！信号隔断！
我们需要支援！需要大批支援！！！
而红龙则张开双翼，悬浮在空中。翼尖之下，也有一颗陨石慢慢“挤”出空间，随即被力场吸引着，去与之前那颗陨石汇合。
两颗陨星相互环绕着，吸引着，在虚空中转动。而完成了运送任务的红龙高高昂头，像一颗燃烧着的陨石一样，反冲天际！
每冲高一段，身上的烈焰，就燃烧得炽烈一分；每冲得距离那涟漪近了一分，身上尖锐的风罩，以及风罩外面的陨石碎片和烟尘，就浓厚一分！
虚空之中，雷芒闪耀，光线扭曲。雷霆之主先前布下的雷光之海、磁场之海，竟被他独个儿顶了起来。
这位传奇三阶的红龙，身披雷光之幕，光幕上遮护着交缠的磁力线，越冲越快，越冲越快！
轰！！！
他重重撞在了那一抹虚空涟漪上。
狂暴的风，炽热的火，以及雷光与磁场，在这一瞬倾泻而出，涌向敌人！
那无形无质的空间裂痕，也被倾泻的强大力量，瞬间打得现出了可见的形态。而下一刻，红龙张口，纯青色的烈焰吐息，赫然撕开了空间！
“敌袭！敌袭！”
“防御！”
“调整方向！调整防御方向！”
“挡不住啊！！！”
虚空之中，黑雾扭曲着，旋转着，哀鸣着。暴怒的红龙，喷出的何止是吐息。纯青色的烈焰撕开空间，立刻一朵一朵，一朵一朵，构架成了无数的玄奥图案；
图案凝聚成符文，符文组合成魔法阵。下一刻，烈焰洪流，从天而降，浩浩荡荡地贯穿了这个空间！
这位传奇三阶的巨龙，竟是以自己的吐息作为根基，发动了传奇三阶的攻击魔法！
“还有我！”
下一刻，完成传讯，释放出第三颗陨石的黑龙，也跟着冲了上来。他展翼，旋身，用力一吸。黑雾蒙蒙，随着他的动作直卷上来，被他大口大口地吞入腹中：
“嗝！”
他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没吃完的那些黑雾，快速凝聚起来，鞭子一样地抽了回去。黑雾里面，嘈杂的声音惊慌地嚷嚷着：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我控制不住了！”
“救救我！让我离开！”
“啊——”
黑雾之鞭抽进虚空。一次，两次，三次激荡，卷了一个身体扁平发亮，上下仿佛都是甲壳的东西出来。
那玩意儿论身长，和龙族从鼻尖到尾巴尖的长度也差不多，只是整个儿扁平，像是两面盾牌对合在一起。周围一转的缝隙里，伸出成千上万只黑雾触手，正在拍拍打打。
红龙用厌恶的目光盯着那个虫型生物，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翼张开，胸部隆起到极限，眼看又是一口吐息要喷将出去。黑龙却横过雾鞭，将同伴一挡：
“等等！先让我控制它一会儿！”
他翼尖一指，虫型生物发出一声难听的尖啸。世界屏障之外的世界，声波并不能正常传递，而那声尖啸仿佛直接响在所有生物心底，让红龙的鳞甲都一片片竖了起来。
虚空间隙之内，更有许多更小团的黑雾，一团一团炸开，再也凝聚不起来。随即，那虫型生物扑到虚空裂隙边缘，张开大口，咔嚓咔嚓地啃了上去！
啃一口，裂隙消失一点，再啃一口，裂隙再消失一点。眼看着那巨虫摆正身体，冲向虚空裂隙的另一边，整个裂隙上面，仿佛就多出了一座桥梁。
红龙昂首望着裂隙上方，双翼一束，身周风火交织，就要鼓勇上冲。
猛然又一声尖啸，那只巨虫整个儿炸开，甲壳，触手，内脏，炸得到处都是，连同空间都被炸得摇撼不稳，碎成一片一片……
“你在干什么！”
红龙忍不住埋怨同伴：
“这桥就要搭成了！——我们得快点过去！克里斯汀还在等我们支援呢！”
“等等！你看！”
红龙怔怔地抬起头。一片漆黑当中，猛然间光芒大放——
九日横空！

第一千七百零四章 雷霆之主：哪怕是神，我也屠给你看！
九日横空。
每一颗烈日之畔，都有数道身影飞出。迅捷，张扬，闪耀，无数道电光缠绕身周，向外烈烈张开，扫除一切黑暗、阴晦的存在——
你追击啊！
你有本事，你倒是追击啊！
所有的身影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所有的身影都有强大的力量缠绕，你敢不敢确定，哪个是我的真身，堵上哪一个能对我造成杀伤？
雷霆之主纵横多年，往东从尼维斯走到兽人王国，再从兽人王国横穿大陆而回，往西横跨大洋、横穿新大陆，来到永聚岛，再从永聚岛踏上龙岛……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危险，各种各样的异象！他无数次以弱胜强，无数次从灭顶的危机边上悠然离开，他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就像现在，明明有强大的攻击力，他第一时间，还是飞出了无数幻影。魔法师在战场上，守护自身最为重要，而想要保护自己，永远的准则，就是不要让敌人找到自己！
“雷霆之主！”
黑龙惊喜。九日同耀，煊赫如此，说明雷霆之主现在挺安全。这么强大的攻击，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敌人敢于靠近他的身边！
“雷霆之主！”
红龙倒吸一口冷气，纯青色的吐息，一时间都变成了暗红。大家都是传奇，都是传奇三阶，为什么这个人类，小小的身体里，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攻击？
如果是他猝不及防挨上这一下，能不能接得住？
能不能毫无损伤地闪开？
或者，至少，能不能保住一条性命？
他可是红龙啊！是各个龙种之内，最擅长用火，对高温耐受力最强的红龙啊！
对火焰和高热的防御力，或者说免疫火焰伤害的能力，只有金龙能和他一比，就连赤铜龙都完全比不上的！
可是，即使是他，也不敢说，能在这同时爆裂的九个火球当中，全身而退。防御拉满也不行！
防御拉满，最多也只能顶三个，四个，五个，还不能是在爆炸中心点，被几个火球同时炸在身上！
“雷霆之主……”
半伏在陨星上，忙得不可开交，各种咒文、符号从鳞片上如雨抖落的金龙，抬起头来，眉头紧紧皱起。
瞬时发动这么强大的攻击，雷霆之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这一击之后，他需要用多久来抚平震荡的精神力，需要多久来飞出元素紊乱的地域，需要多久，回到安全的地方？
增援必须快点到达！他必须快点干完这里的活，做出信标，引导同族赶快跟上！
龙族也就算了，牺牲一个，牺牲几个，哪怕牺牲一半的同胞，他们都有了准备。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是他们得到世界钟爱，应当承担的责任。
但是，雷霆之主，可千万死不得！一个传奇三阶的魔法师，在魔法议会，是非常非常珍贵的，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用说，小格雷特还在下面努力做实验，努力做研究，努力为促进龙族的繁衍贡献力量。如果他老师牺牲了，天晓得他会怎么样……
金龙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全身上下，猛然绽放光华。一时间，整条龙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太阳，由内而外光芒爆射，不可逼视。
每一片龙鳞都亮到夺目，每一束光辉投射在地面上，都勾勒出一个魔法符文的形状。
烙印，烙印，继续烙印，三颗陨星上的魔法咒文，像是野火燎原一样，飞速地向球体的每个角落延伸而去。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就差一点点了，马上就完成了！
只要完成了，就能在星空中搭起稳定的通路，让同胞们能够直接传送过来，传送回去，让受伤的同胞能有个暂时的落脚地，能够安全地回一口气——
只要完成了，我就能够立刻增援了！
克里斯汀！
顶住！！！
可惜事与愿违。烙印魔法阵还差最后一点点，头顶上的天空，忽然黑了！
方才的九日横空，那辉煌的、灿烂的、煊赫的光与热，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倾泻的风与火被一口吞下，爆裂的雷电与磁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
而那只手，拎着一张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一样的幕布，随便一抖，一挥。纯黑的天幕瞬间垂落，隔断了光与影，隔断了力量的波动。
雷霆之主一时间，在三位传奇巨龙的眼里消失。
非但雷霆之主消失了，他挥出的九颗烈日，烈日之畔四射的所有身影，也跟着消失了。甚至，高悬头顶的太阳，遥远的星空，那些仿佛恒久不变、又仿佛动摇不定的星星……
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纯黑！
“防御！”
“防御！”
极富穿透力的低吟在黑色天幕下震响。这道黑色天幕，他们交手的过程中已经遇到过至少十次，非常难缠的东西，隔绝一切力量，撕裂空间，拉开距离。
你不管它，它也持续不了多久，现在这么大规模的天幕，大概只能持续两三天的样子；你一定要冲破它，大概需要三个传奇二阶，配合一位传奇三阶，奋力攻打半天……
更糟糕的是，这种黑色天幕也是魔法的造物，它不但能分隔战场，隔断探查，它还能反卷过来，把闪避不及的巨龙吞没进去！
被这种黑色天幕吞没的巨龙，只要身上的防御有点空隙，皮开肉绽是最好的结果！之前，已经有两位同族，猝不及防被它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防御！”
“后撤！”
“绕路！”
这种黑色天幕，它铺展的面积并不是特别大！三阶传奇巨龙，全力飞动，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能绕出它隔断的范围，冲向被它遮蔽在后的战友！
雷霆之主，你撑住啊！
雷霆之主凝立虚空，负手仰望头顶上的小世界，嘴角浮起一缕微微的冷笑。脚下是黑色的天幕，头顶也并非炽热的太阳，而是无穷无尽的乱流。
风向在变幻，力场在波动，空间碎裂了又弥合，弥合了又碎裂，上下四方，极其广大的一片区域，全都被奇异的力量封锁。
火焰，流水，寒冰，闪电，空间，力场，各种各样的力量搅在一起。甚至连方向感都完全混乱，像是整个空间被彻底打碎，然后极其粗暴地粘在一起，粘成了一个万花筒。
可以说，如果他现在想要逃跑，那无论往哪个方向逃，结果都是一头撞进对方的牢笼。
但是那又如何？！我并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刚刚离开的那个主世界，如此鲜明的存在，如此强大的吸引力量在我脚下，为我指明回家的方向；
而刚才九日横空，为我清扫出了一大片安全的区域——
这等炽热的、狂暴的能量，和头顶上黑色小世界的能量性质，恰是对冲！就不信你敢靠近！就不信你敢顶着剧烈的爆炸，一头冲进来！
这么一大片区域，已经足够我腾挪了。短时间内，你们找不到我的真身所在，就算找到了，你们也够不着我！
只这一笑之间，身后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黑色的爪子向他后心抓来，爪尖幽光闪烁，刚一出现，距离雷霆之主已经不到一米。
那雷光之壁，磁场之壁，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黑色利爪再进，再进。眼看已经触到后心，雷霆之主的身影，却像梦幻泡影一样，“波”的一声当空碎裂。
另一个太阳旁边，另一道身影瞬间凝实，抬手一指——
抓住你了！
闪耀的雷电织成一张光网，四下一兜，把那只黑色的爪子，连同爪子后面的存在，网鱼似的网了起来。
电网一合，噼啪一声爆响，那枯瘦的黑色身影扭曲，舞动，四分五裂，被灼为气浪……
“狡猾。”
雷霆之主轻哼一声。
刚刚对他发起攻击的，是个极其强悍的存在，然而，只是逸出、再反兜的一瞬间，那个存在的实质已经消隐，只剩下一个空壳，留在他的雷电之网当中。
但是，你以为这样，我就抓不住你了吗？！
雷电之网轻轻律动，沿着那枯瘦身影的残存片段，远远探了出去。延伸、延伸，散成一片烂漫的电火花，无功而返：
那个存在，仿佛已经彻底消隐，又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下一瞬间，又一只黑色的爪子，无声无息，从雷霆之主背后伸出，直扑后心！
挪移，自保，雷光之网再次反兜，再次扑空。如是再三，在黑色利爪又一次扑来的时候，雷霆之主忽然转身，轻轻一顿足：
轰！！！
一瞬间，雷光，闪电，磁场，全都凝滞在空中。噼噼啪啪的电火花，树杈状延伸的闪电，都停滞成了一个僵硬的形状，犹如在时空中切割的剪影。
只有雷霆之主，悠然地向前一步，抬起手，一抓，一拎——
空间撕裂。
黑色天幕撕开。一只比那枯瘦的黑色身影，远远高大得多的存在，被他举重若轻地拎了出来！
那个存在，上半身肌肉虬结，下半身却是飘荡的虚影，整个“人”都在不断虚化，仿佛要溶入空间当中，消失不见。
却在被雷霆之主拎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由虚转实，像一缕青烟倒灌回身体内部——
“不可能！！！”
气急败坏的喊声。来自异世界的生物，双方语言并不相通，然而，属于心灵的波动，毫无阻碍地，刺进雷霆之主的精神力当中，却只被他付之一笑。
“为什么不可能？”
“我是神灵！神是不可见、不可知、不可察的！你为什么能看到我？为什么能抓住我！”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
雷霆之主笑意不减，手中雷光震荡，织成牢笼，紧紧地将那个存在捆缚在内：
所谓的神，无非就是遵循另一种规律的存在。而这种规律我已经察知——
在和太阳神维拉科恰交流的时候，在从虚空中把菲尔碧拉出来的时候，在做电子相关实验的时候……
只要掌握了这种规律，哪怕是神，我也屠给你看！

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打僵王博士的雷霆之主
被一把从虚空之中抓出来，那个黑漆漆的、身体枯瘦，身周还有黑烟缭绕的存在，很快就扭曲成了一团。
黑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不停地从它身体里冒出，笼罩在它身体周围。一部分结成硬壳，一部分张牙舞爪，一部分渐渐淡薄下去，像是扩散得太远，已经看不清楚了……
但是，再怎么淡薄，都依然存在。再怎么张牙舞爪，都没能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雷霆之主静静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存在。身边雷光闪耀，汇为雷池，约束着那个刚抓出来的半神。
九日横空之后，他也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才能再次发动决定性的攻击。但是，这时间不会久了，不会久了……
你逃不掉了！
半神与传奇有多大区别？
在雷霆之主看来，本质的区别，无非就是那一项。半神可以遁入虚空，不可测知，不可捕捉，不可碰触。
简单来说，他可以打你，你打不到他。
就连吸收信仰之力，储存信仰之力，使用信仰之力，都不能算是本质区别了。
都不说牧师可以使用神术，新大陆上那么多土著神，从五六级、七八级到十七八级不等，哪个不会使用信仰之力？
当然，是主动界定信仰，还是被信仰界定、束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很显然，折腾信仰之力，并不是半神与传奇的界限。
雷霆之主之前杀过半神，但是，那是在其他两位传奇的配合之下，杀得非常艰难，大量精力和时间都用来等待机会、制造机会。
光辉教廷的传奇们，之前也重伤过太阳神维拉科恰，事先的准备半点也不少。
但是，找到了半神遁入虚空的方式，再想和祂战斗，就没那么难了！
最起码，半神遁入虚空的时候，没有办法对现世加以干涉——或者说，只能通过虔诚信徒，来间接干预现世，而无法直接降临真身。
而当祂降临真身的时候，祂能打到你，你也能打到祂！
这就是传奇们之前与半神战斗的秘诀。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只能在半神出手的时候，抓紧时间打几下，半神遁入虚空的时候，就只能努力防御。
如果格雷特知道他们的打法，大概会评论：
就像《植物大战僵尸》最后一关那样，僵王博士驾驶的机器人，只有弯下腰来吐火球冰球的时候，玩家才能打到它，才能对它造成伤害；
而机器人直起腰来，挨个儿放僵尸的时候，玩家只能对着那些僵尸焦头烂额。不管打多少下，都没有任何真实伤害能落到机器人身上……
而雷霆之主现在所做的，就是堪破了半神退入虚空的奥秘。从此，这些半神，只要在他面前出手，甚至只要出现，就别想跑了！
嗯，相当于僵尸机器人弯下腰来的时候，放了个冰蘑菇，全屏冻结，可以随便打……
雷霆之主手里自然是没有冰蘑菇的。就算有冰蘑菇，这种玩意对于半神，也没有多大效果。
但是，雷光之海牢牢地锁住了那个半神，电场、磁场交替转动，每一丝能量波动都纤毫毕现。
雷霆之主向前一步，雷光之海在他足下温顺地分开，托举着他步步向前，步步靠近——
刷！
数十道，数百道，螺旋形的空间之刃，汹涌地扑向雷霆之主。或正劈，或斜刺，或倒悬，或反折，四面八方，气势汹汹。
眼看任何一道利刃加身，都能把人直接劈成两半。雷霆之主却凝然不动，身边一层朦胧光影，悠然浮现——
那些空间之刃，落到光影之中，就仿佛落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再也不能挨近雷霆之主半点。反而是被空间之刃斩过的光影，猛然裂开无数道口子，汹涌的激流从中喷出——
那是雷霆之流！
那是闪电之河！
笔直的闪电，树杈状分支的闪电，悠悠飘动的球形闪电，一串项链也似垂落的闪电……狭窄的溪流，宽阔的瀑布……
一涌而出的闪电之河上，还有无数生灵在腾跃，在起伏。鸟形的，鱼形的，虫形的，蛇形的；
头顶巨角分叉的白鹿，螺旋形独角吞吐雷芒的独角兽，鬃毛抖落电芒的白狼，仰天咆哮的猛虎；
吼声如雷鸣，落蹄射电芒的巨牛，双翼展开，尾羽垂天，落下一团团电浆的神鸟……
当然，还有人形的闪电精灵。它们一涌而出，扑向那个被定在虚空中的外来半神。有的冲撞，有的咬啮，有的喙啄爪刨，有的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有雷电之河汹涌。
当然，也有自顾自打滚，舔舐皮毛的小白猫，随便同伴们怎么冲击，我自岿然不动。
刚才那外来半神驱动的空间之刃，竟是斩破了主世界与电元素位面的区隔，让大批电元素一涌而出！
雷霆之主嘴角微微勾起。亲自调动元素之力，加入作战，他当然可以做到。但是，能借助外力，为什么不借？
电元素位面是他最亲近的位面之一，他自己构筑的半位面，也容纳了许多电元素。
甚至，送给格雷特的那只白猫，也是他从电元素位面抓来，再赋予智慧，点化而成。
和我一起作战吧！
这些入侵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元素位面的通道足足打开了一刻，这才慢慢消隐。倾泻而出的电元素，在少数几个拥有智慧的领袖带领下，顺着自然的吸力返回元素位面。
而这个时候，被劈头盖脸炸了一通的黑色半神，身上的黑烟已经几乎消失殆尽。什么硬壳，什么张牙舞爪的触手，什么淡薄到接近消失的烟气，全都不见了……
然而它还在突进！一声尖啸，那黑色半神整个儿炸开，巨大的躯体炸成纷纷扬扬的碎片。
每个碎片，都赫然变成一只小一些的利爪怪物，尖叫着，咆哮着，向雷霆之主冲了过来。
哪个是真身？
哪个是化身？
哪个是虚影？
一个人，一双眼睛，完全盯不过来。然而雷霆之主也不必用眼睛去看，精神力弥漫在空中，轻轻波动，所有情况尽在掌握。
他凝立空中，岿然不动。猛然间，身边火环张开，向外推出、推出、推出，遮蔽天地。
那些小小的黑色怪物，十成当中有八九成，在外推的火环当中化成了灰烬。而雷霆之主蓦地抬头，森冷的目光，盯住了一块看似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抓住你了！

第一千七百零六章 斩一个半神当教具，给传奇巨龙讲课！
“克里斯汀！”
红龙疾飞，疾飞。身躯如小山一样庞大的三阶传奇红龙，披风浴火，以几乎倒仰的姿态，沿着黑色天幕向上飞行。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找到这黑色天幕的薄弱点，快一点冲过去，快赶到克里斯汀身边！
花了这么大的本钱，把他们隔开，对面不知道来了几个对手，围杀克里斯汀呢！他早一点赶到，就能早一点给予克里斯汀支援。
并肩面对强敌，总比他一个人面对强敌好！
“给我开啊！给我碎开！！！”
黑幕的另一侧，黑龙后退，冲击，再后退，再冲击。双翼上缠着狂风，缠着电流，缠着无形无质的力场，一次又一次往黑幕当中冲去。
这黑幕，不是一个敌人就可以撑起来的，它必然有许许多多的敌人在支撑！
像刚才那个巨型甲虫一样的存在，抓出来一个，再抓出来一个，抓出几十个，估计就能把黑幕干掉了！
别以为我抓不住你们！比匿迹藏形，比寻找隐藏着的存在，我吊打你们所有人啊！
一片狂风卷出，一群黑点被身不由己地拎出来。再一片狂风卷出，再一群黑点，沉沉浮浮，被卷出界域之外。
黑龙爪击，翼拍，冲撞，身上缠绕着强大的力场，奋力冲撞黑幕：
削掉一块了！
又啃掉一块了！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就能凿穿了！
黑幕之下，三颗陨星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以极其复杂、却又相辅相成的姿态，自转着，交替旋转着，搭成了一个动态的平台。
而平台当中，一个，一个，又一个龙族，已经走出传送门，纵身飞到空中，排好了队形——
“防御！！！”
尖锐的龙吟声猛然撕裂长空。
三阶传奇金龙，已经活过了一千六百年以上的岁月，身躯极为庞大，声线也极是雄浑辽阔。
然而此时，本应低沉的龙吟，却尖锐得像是一把利刃，直刺向头顶宽广厚重，仿佛无边无际的天幕！
红龙猛然刹住上升的动作。纯青色的火焰流动、扩展、凝聚，化作一面盾牌，牢牢挡在面前。
须臾，纯青的底色之下，又分出七色，牵引着七种元素力量，凝成第二道防御——
九环的虹光之球，号称万法不侵，万物不入。经过红龙用传奇力量加强之后，它连传奇三阶的倾力一击，都能够抵挡！
黑龙同时刹住冲势。身形闪动，再闪动，庞大的，小山一样的躯体，一下子从黑幕边上，撤回到与三颗陨星同一水平线。
总算他把握了传送的距离，再远一点点，就要撤到陨星防线后面去了！
传奇金龙神色凝重。他冲天而起，张开双翼，纯金色的鳞片上流光闪动。
而踏出传送阵的二阶、初阶巨龙们，默契地以他为中心转换了阵势，各种各样的力量交叠而上。线条组成符文，符文组成图案，图案组成了巨大的魔法阵。
最后，一块半透明的，钻石形状的巨型盾牌，现于虚空，一闪即隐。
终于赶上了。
终于把防御阵撑住了！
传奇金龙微微松了口气。盾牌成型的那一刻，他心中的警兆，终于稍微淡化了一点——然而这淡化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多年战斗磨炼出的预感，疯狂报警！
“顶住——”
他放声怒吼。第一个音节刚刚出口，或许还没有传到年轻同族们耳边，整个空间，轰然震荡起来！
那黑幕，那遮蔽一切的黑幕，黑幕之下快要被撕破的空间涟漪，一瞬间“鼓”了起来！
像是有一股飓风在它后面劲吹，又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炸弹，紧贴在它背后爆炸。
那曾经柔软，厚重，高深莫测的黑幕，向陨星的方向隆起，隆起，仿佛拼命地兜住那股力量——
从一丁点儿升起的弧度，到1／4圆球，再到一个完整的半球形。黑幕竭尽全力伸展，竭尽全力抵御着冲击。
而它几乎已经抵御住了，在虚空中开始微微收缩，甚至开始反弹回去。然而，仅仅是一个眨眼都不到的工夫，那黑幕背后，陡然透出了浩荡的光！
光，有重量吗？
传奇金龙曾经以为没有。光怎么会有重量呢？光照在身上，会有明亮的感觉，也会有热量，但是，怎么可能有重量呢？
但是，这一刻，他真实地感觉到了光的重量！
那浩浩荡荡的，沉甸甸的重量。哪怕是击破黑幕之后的余波，压在他身上，也把他和他的同族们，全力撑起的防御罩，压得往下沉了一沉！
幸好有那个防御罩。钻石形状的防御罩，完美地散射了强光，把它折向四面八方。
然后，随着强光涌出的高热，以及伴随高热而来的奇异力量，及时转了一个弯，汹涌地冲进了空间裂隙当中……
一时间哀鸣四起。无数黑影，无数黑色怪物，无数修长的黑色条纹和尖锐的利爪，都在这高热之下，焚为灰烬。
连那块被撕开的空间本身，也像丢进明火中的大块玻璃一样，噼啪噼啪，片片碎裂开去。
“空间风暴……”
传奇金龙感觉自己嗓子发紧。这么高强度的空间风暴，雷霆之主会怎么样？
如果他已经结束战斗，全力防御，大约是不会有事的；但是，如果他还在全力战斗当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人类的身体和龙族不一样！人类的身体，是小小的，非常脆弱的！龙族能够轻易承受的伤害，会把人类碾成肉酱！
然后，他看到片片碎裂的空间对面，万花筒一样的星空上，出现了一条平坦而安稳的大道。
大道顶端，烈日高悬，星空静谧如常。大道一侧，那个步步逼近的小世界仍然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而被黑幕隔断，被空间屏障推远，又被砸碎、撕裂的空间乱流当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不疾不徐，悠然走来。
他身上，黑色三件套一丝不苟，衣摆不皱，袖口不歪。洁白的衬衫领口干干净净，领结端正，黑发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没有任何一根头发散乱翘起。
甚至鼻梁上架着的单片眼镜，也安安静静地透明着，没有电火花爆闪，也没有蓝色字体快速浮动。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正常的单片眼镜，没有任何能量，没有任何智能，也和传奇装备搭不上半点关系……
传奇金龙一时竟然愣住。我们在这里打生打死，家里的备战力量叫来了三分之一，就差全力出击了，你居然这么悠闲？
虽然魔法师吧……魔法师不是战士，不会像战士一样挥舞着武器亲身冲阵，可你总要闪避，总要腾挪吧！
好的，就算你连闪避都不用，全靠防御魔法扛下了，刚刚释放了这么强的防御魔法，你居然没有任何疲累的意思？
你的精神力没有感受到压力？
你脸上红也不红，你一点都没有出汗，你的呼吸根本都不急促？
你……你不会是假的吧！
“我回来了。”遥远的星路上，雷霆之主停住脚步，悠然传声。他背后，天翻地覆，金焰横流，一片灭世也似的景象；
他脚下，寸寸安宁，狂暴的空间乱流被镇压，被抚平。又随着他的脚步，在他身后一段一段碎裂，一段一段崩解湮灭。
而雷霆之主的脚步，竟不因背后的喧嚣和崩解，快上一分，乱上一分。一步一步，步幅均等，步速悠然。
看似速度不快，却在百余步之后，就走过了空间大道的半途。右手在身边自由摆荡，左手微屈，虚空拎着一个闪电织成的笼子：
那笼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电浆当中载沉载浮。粗看像个人形，细看四分五裂，时不时地想要凝聚一下，又被电浆冲得散碎开来；
索性散开，淡薄，想要消失，电浆里游动的电蛇又翻腾着一勒，把这玩意勒出了完整形状。想要逃跑？想要碎裂？
做梦！
传奇金龙一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都是传奇三阶，他们三个被阻隔在这边，还没找到头绪冲过去援助；而雷霆之主，已经干掉了对面的强敌、震裂撕碎了黑色天幕，甚至，貌似，还抓到了俘虏……
他们可是龙族啊！
是高贵的龙族！
论体型，他们一根前爪，就够把整个人类完全装进去；
论魔力蕴藏量，龙族庞大的身躯，有与身体相称的力量；
论年龄，雷霆之主的年龄，还不到他们三个当中，任何一个的零头；
论对魔法的掌握，这么多年的研究，不是白研究的！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星空倒影摇曳，雷霆之主已经悠然走过那段狂暴的星路，一直走到龙族面前。他轻轻抬手，举起那只闪电笼子，向对面晃了一晃：
“怎么样？要不要？”
“这是什么？！”
冲上天幕顶端的红龙，已经一头扎了下来，深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电笼。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很强大的东西，很美味的东西……
如果能把那玩意儿吃了，吞了，消化了，他的力量，没准能跃升一个层次……当然，前提是能平安消化，而不是被那玩意儿反吞……
这里面的东西，还是很危险的，非常非常危险的……
“哦，我抓到的俘虏。”雷霆之主淡定地向前走。
闪电之笼晃晃悠悠，飘在他身边，一条电蟒尾巴绕在他手腕上，张开血盆大口，拼命把电笼咬在嘴里，撑得整个头部都快要成了方形，还在努力蠕动身体。
雷霆之主微微垂眸，看了那电蟒一眼：
“是这次战斗，最强的一个对手，应该是半神级别。”
“半神？——你怎么抓到的？”
“要知道吗？这个比较麻烦，得从头讲起……不过学会了也是有好处的，学会了，掌握了，就能以传奇级别，对抗半神了……”
雷霆之主嘴角微微勾起一缕笑意。三位传奇三阶的巨龙，诸多传奇二阶、传奇初阶的巨龙相互交换眼色，眼里都是一片向往、一片为难：
知识无价，知识有价。能以传奇三阶，对抗半神，伤害、擒获半神的知识，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就算大家站在同一战线上，就算雷霆之主愿意传授，这传授的代价……
不会要把天空龙城割一半给他吧？！
“我不听了……”
队伍最后方，一条刚刚进阶传奇的白龙退了一步，离开阵列。他才传奇初阶，初阶！
对抗半神这种事儿，怎样也轮不到他，他再怎么拼了老命地进阶，五百年内，也不可能冲到传奇三阶的！
“我不听了……”
有同伴带头，哗啦哗啦，传奇初阶的巨龙，瞬间退出了一片。连带撑起来的防御罩都摇摇欲坠，那块巨大的钻石盾牌晃了几晃，光彩流离，悄然湮没。
紧接着，传奇二阶的巨龙，也退出了一大半，只有一条金龙、一条紫晶龙坚持站在原处不动。
金龙是因为已经在传奇二阶卡了两百年，找不到进阶的道路，想要多掌握一些高阶知识；
紫晶龙是龙族当中的智者，他们高贵而庄严，一贯对各种魔法有着充沛的好奇心。
只有他们两个，和三位传奇三阶的长者站在一起，宁可宝库大出血，也要听到以传奇逆斩半神的知识！
“请您指教，雷霆之主阁下。”片刻寂静，片刻沉默。五条传奇巨龙相互交换一下眼神，确认了各自的意向之后，领头的金龙，向面前的人类深深低下头去：
“我们很需要这份知识。为此，我们愿意付出相应的报酬。”
早说就好了嘛。雷霆之主含笑点头，拎着电笼穿空而下，掠过三颗陨星搭建的基地，笔直投向主世界。
越过世界屏障，进入天空龙城，回到地面，返回自己的法师塔。第一件事，是发送讯息，把几个弟子都喊过来：
“格雷特！明天一早记得过来！菲尔碧！把你的弟子梳理一下，挑进度合适的一起带过来！——还有拜尔博，你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尽快传送过来！明天开课！”
怎样斩杀半神不是重点，电子的双缝干涉，以及观察过程中发现的异象，和异象背后的原理，那才是重点！

第一千七百零七章 这个半神快挂了，不如我们切一块做实验吧
“物质的构成……分子，原子……证明方式……”
“原子的结构……原子核，电子……质子，中子……放射性元素……各种射线……”
雷霆之主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三排桌椅，三行听众，凝神听讲。
第一排，三位传奇三阶巨龙。
第二排，两位传奇二阶巨龙。或者说，传奇二阶巨龙当中，仅有的肯掏一半身家，用来听雷霆之主讲这堂课的两位。
第三排，拜尔博传奇居中，菲尔碧和格雷特一左一右，坐得端端正正。每人桌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刷刷刷刷，抄得头也不抬。
书桌角落里，还各放着一样记录装置。拜尔博带了一颗水晶球，内部金光一点，静静荡漾，像是封装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菲尔碧带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匣子，里面电光缭绕，一圈一圈，不停地贴着内壁旋动，一眼望去，如同截取了一段星河；
至于格雷特，那是光明正大地把橡木杖杵在了桌面上。橡木杖抽枝长叶，树冠底下，上百枚晶果轻轻摇荡，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具体而微，一尺来高的盆景。
也就他们有这个待遇了。三位亲传弟子身后，菲尔碧的弟子们，法师塔里干活的高阶法师们，一人一把椅子，密密麻麻，贴着教室后墙坐成几排。
没有桌子，没有连在椅子上的挡板，没有可以放任何记录工具的地方。
有资格旁听的高阶法师们，只能每人召唤出一个极小极小的漂浮碟，身体前倾，趴在漂浮碟上刷刷记笔记。
虽然雷霆之主讲的这些东西，都已经发表过了，各种各样的论文刊载了几十、上百篇。但是，能听一位传奇三阶讲课，还是不一样的！
他是真的高屋建瓴，提纲挈领地讲啊！听完一遍，整个学术发展的脉络都清晰了！
格雷特也听得极其专注。各种元素的发现，原子核与电子，质子与中子，它们是怎样被发现的，怎样证明其存在，怎样计算其质量、性状和轨迹……
有些过程和前世一样，也有些过程，魔法师们走出了自己的路。雷霆之主不但讲课，他还现场做实验：
现场搭建真空、荧光、金箔等实验环境！
现场掏出各种放射性元素，让大家看各种各样的射线，以及放射性衰变之后留下的元素！
现场让大家感受电子流的存在……
格雷特：！！！
老师你做实验悠着点啊！
你让我掏个盖革计数器出来先！
然而课堂并不是他能够随意折腾的地方。
格雷特只能一边暗暗祈祷，祈祷老师会注意他们的生命安全，祈祷龙族的身体够庞大、防御够强，一边默默地发动了对放射性元素的防御魔法。
至于魔法有没有效果，那就不得而知了。格雷特释放法术的同时，还顺带关掉了报警音，以免老师打他……
基础性课程一晃而过。这些课程，差不多是专门为龙族开设：但凡有点追求的塑能系魔法师，自己早就看完了所有的论文，跟完了所有的进度。
只有这些龙族，论文要不然没看过，要不然零零碎碎看过几篇。整体概念是没有的，知识是不成体系的……
与其直接上电子衍射、双缝干涉实验这样的干货，不如从头给他们讲一遍。而讲课这种事，雷霆之主看在诸位龙族交的学费份上，亲身上阵，没有丢给学生干活……
一个上午，迅速过一遍所有前置知识，下午开始上干货。一进课堂，格雷特就激灵了一下：
课堂正前方的讲台上，摆了一个一尺半高、一尺见方，流光溢彩的“鸟笼”。
鸟笼里，几只面目模糊、形状模糊，可能是黑鸟，也可能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扑腾扑腾，扑腾扑腾，四处冲撞……
“感觉到了？”
雷霆之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脊背贴到门框，然后刷刷刷刷，给自己加上所有防御，贴着教室墙壁开始横挪……
离这玩意儿远一点！
再远一点！
这东西危险！危险！非常危险！
他甚至不敢入座，远远地站在教室后门口，随时准备拔脚就逃。雷霆之主也不勉强他，看过来的眼神，居然还带了点满意：
大概是觉得我比较警觉？
对危险的反应灵敏？
老师啊，你在笼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啊，这玩意只要泄露一点点，我就能粉身碎骨了吧？！
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五位传奇巨龙鱼贯而入，在前面整整齐齐地坐成了两排。
格雷特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入座，还特地把桌椅往中间挪了挪，好随时躲到师兄的防护圈里。人一齐，雷霆之主就随手一抓，从闪电笼子里抓出一团黑气来：
“这是我前几天抓到的一个半神。我把它切下来一部分，稍微放开一点限制，大家注意看，它是怎么在虚实当中转换的……”
格雷特瞬间打了个冷颤。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句有点熟悉的话语，在脑海里来回环绕：
“这半神看着快不行了，我们切一块下来做实验吧……”
“切一块做实验吧……”
“做实验吧……”
“吧……”
老师，你要不要这么剽悍啊！
雷霆之主的态度却是悠悠闲闲，看上去，和随便在哪里抓个初阶魔兽，拿来做演示实验，没有任何区别。
他手上仍然笼着一层电光，说话之间，电光的笼子扩大了一倍，又扩大了一倍，赫然占满了整个讲台，上到天花板，下到桌面。
那黑气得了点余地，一声怒啸，开始左冲右突。冲了几下，忽然黯淡下去，消失不见……
然后噼啪一响，又被电光抽回了原形！
“看懂了吗？”
“没有……”
“没有……”
“这电笼太结实了，精神力透不过去啊老师！”
龙族不好意思回答，后面旁听的魔法师们没资格回答，只有三位学生拉拉杂杂抱怨。拜尔博眉头紧皱，菲尔碧若有所思，格雷特理直气壮：
我才17级！17级啊老师！
17级的魔法师，精神力不够强，不够细腻，只能靠肉眼看，啥都看不出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的精神力，如果能够透进那个笼子里，还不够半神一口吃的呢！
雷霆之主神色微凝。他袖手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气撞击笼子、被抽回，散开、被抽回，伸出一根触手尝试钻出、再被抽回，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静待半小时以后，一挥手，把那团黑气收回最初的闪电笼，又架起了一套实验仪器：
“大家注意看，这是发射电子的装置……当我们将电子一粒一粒地发射出来，让它通过双缝屏的时候，我们会得到多条明暗相间相互干涉的条纹……
这种条纹证明了什么！回答！”
“啊，我不知道啊……”
教室第二排，被点名回答的传奇二阶金龙，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可怜他今天早上，刚刚被灌了一肚子最新知识，下午立刻就要运用，怎么用得出来？融会贯通，那是根本来不及的！
早上哪一段讲到这个知识点来着？
“通过双缝屏，得到干涉条纹，这是波的特征，说明电子具有波的性质。”坐在他前面的传奇三阶金龙万般无奈，为了不让族群后辈丢脸，只能开口回答。
上午的知识点太紧密了！干涉条纹和波的关系，是在讲波长的时候，简单提了一句，真的只有不到五分钟！
至于一粒一粒射出的电子，为什么同时具有波的性质，他已经完全来不及去想了！
“好的，现在我们保持这个实验装置不变。”雷霆之主淡定道：
“但是，我们在双缝屏的后面，双缝屏和探测屏之间，增加一个探测装置，来探测电子何时通过双缝屏。现在，注意，我们再次开启电子发射器——”
神奇的情况发生了。探测装置开启时，探测屏上只有一个亮斑，证明电子只通过一个狭缝；
而探测装置关上的时候，探测屏上就出现了明暗相间的纹路，说明这一瞬间，电子是以波的方式，同时“涌”过了两条狭缝！
“现在，我们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这个半神上——我把它切一块下来，尽量小的一块，大家注意看它的变化……”
雷霆之主提高了声音。噼啪作响中，又是一小团黑气被从闪电笼当中抓出。这一次，雷霆之主甚至没有结出新的电笼，而是直接平摊手掌，让那团黑气在掌心肆意挪动。
拉长，缩短，飞舞，转移……
所有人看得目不转睛。雷霆之主大方地允许每个学生，都有单独的十五分钟站到他面前，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铺开精神力去感受——而不必和别人的精神力打架。
传奇龙族们一个个脸色凝重，恨不得整个人扑进黑气团当中。那位传奇三阶的红龙，已经在手上凝聚了一团白火，尝试着抓捕隐入虚空的半神。
忽然，从这团黑气上分出来的一小点，飚射而出，直扑格雷特面门！

第一千七百零八章 格雷特：波粒二象性的用法，我明白了
黑色气团飞过来的时候，格雷特并不是没有反应。
事实上，他尽可能地做出了反应——横跨一步，往师兄身后闪避；
瞬发所有能瞬发的防御罩，从恒定在身上的，到法师袍、饰品上附加的，再到以他的等级和魔法水平，能够在一瞬间释放的所有防御魔法；
展开精神力，织成绵密的丝网，尽可能地推远、推远，希望能够第一时间预警；
他甚至触动了银月女士留在他身上的守护。事有不谐，最坏的情况下，也可以保住他一条小命。
但是都没有用！他眼睁睁地看着传奇三阶的金龙惊叫一声，不顾涌到面前的大团黑气，返身回扑，想要拦住这颗小小的黑点；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位传奇二阶的龙族并肩挡在他面前，分明要以身体遮蔽，保护他远离一切危险；
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一重一重、一重一重，腾起无数光焰，几位传奇龙族，以及师兄师姐，把能用的保护手段都用了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光影变幻，一个炽热的，光耀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丝毫不容反抗地将他吞没在内。
而这个并不宽广，却异常炽热的世界中心，站着大师兄坚定而魁梧的身影……
情急之下，大师兄竟然是打开了自己的小世界，把他容纳了进去，用自己能动用的一切来保护他！
但是这一切努力，都在一声叹息之后兀然中止。小世界退转、魔法消失、传奇龙族的身躯回到原地……
而格雷特身边，一团闪电猛然扑出，化作一只小小的白猫。那白猫凌空扑蹿，一口就咬住了黑色气团，轻盈落地。
小家伙四足落下，仰头看了格雷特一眼，得意地轻轻叫了一声。它摇晃着尾巴，踩出一地银白色的梅花印记，返回雷霆之主身边。再次跃起，“呸”地向内一吐：
那团黑气就此归入闪电牢笼，消失不见。小猫就地趴下，自顾自地舔起了毛来，再也不看格雷特一眼。
格雷特：“……”
老师，那只闪电精灵，我是说，那只电元素点化成的小猫，你是送给我了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雷霆之主袖手站在讲台上方，凝然不动，神色安宁。目光在教室众人身上掠过，向诸位传奇巨龙点了点头，和拜尔博对视一眼，最后，看向格雷特，似笑非笑：
“反应速度还可以。但是，今天的课程，你好像掌握得不怎么样啊……”
格雷特整个儿僵了一下。老师，你对我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我才17级！17级啊！前面那位传奇三阶的红龙，他都没有抓住那团黑气，老师你指望我有什么表现？！
但是老师终究是老师。在雷霆之主揶揄的目光下，格雷特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雷霆之主悠然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招招手，那团黑气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重新悬停在传奇红龙面前：
“准备好了么？”
“啊、好了、好了！”传奇红龙震了一震，如梦初醒。他向后倒退半步，面前，双手，全都燃起了烈烈的青焰。
青焰如织，将那团黑气笼在内部，形成一个约略的球形——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口子，面向雷霆之主方向。雷霆之主向他点点头，闪电之笼消失，那团黑气再度飞起：
闪动，直冲，变向——
隐没！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三次失败。
十五分钟时间，过得异常迅速，又异常缓慢。
传奇红龙，能在岩浆里洗澡，能把火焰当作食物，然而，只是抓了几次黑气，他的额角上，就一层一层地沁出了汗水来。
“时间到。下一个！”
传奇红龙唉声叹气地退了下去。然后，坐在第一排的三阶传奇黑龙，迟迟疑疑，起身上前，眉头紧皱：
“让我先想一想可以吗……我还不太确定，还有些地方没想好……”
雷霆之主微微点头，把目光转向后面的几位。传奇二阶的两位龙族，面露难色，摇头不迭。眼看课堂僵住，拜尔博传奇越众而出，向老师欠了欠身：
“老师，让我再重复一遍实验可以吗？我还有些地方没有完全弄明白，还要再感受一下……”
雷霆之主微微点头，一挥手，全套的实验仪器又出现在台前。拜尔博起身过去操作，菲尔碧站在他身边，忙东忙西，帮着他一起调试，一起展开精神力观察。
格雷特老老实实贴在旁边，既不上手，也不动嘴，连精神力都不展开。眉头紧皱，不停思索：
波粒二象性啥的他是知道的，观察者效应啥的，他也是知道的。但是，波粒二象性和观察者效应，到底是怎样和半神联系起来的？
换句话说，要怎样利用这些东西，来对付一个半神，或者，至少把祂定在空间当中，让我们的力量可以打到？
观察……
观察……
在不被观察的时候，一位半神，是非生非死，非死非生，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只有当祂被观察的时候，祂才可以被现世的力量触及……
所谓的观察是什么……
总不见得，你看着祂，就是观察祂了？
现在的情况，那团黑气飘来飘去，飘来飘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单单“看着”，无论如何，不能算是“观察”，那应该是肯定的……
他苦苦思索，师兄师姐们也在苦苦思索。拜尔博一下一下，咔哒咔哒地按动着电子发射按钮，一颗一颗发射着电子，观察着屏幕上呈现的图像；
菲尔碧站在他身边，精神力轻轻弥漫。一会儿穿透仪器，敷在探测屏上，一会儿收回精神力，悄然感受电笼旁边半神的律动。
看了许久，忽然伸出右手，指尖若明若暗，忽而透明，忽而现出血肉实体。思索片刻，大步走到雷霆之主面前，欠身行礼：
“老师，我觉得我明白了一点。能让我试一下么？”
雷霆之主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指尖微勾，释放出极小极小的一团黑气。论体积，大约只有绿豆大小，比之前冲向格雷特的还小了一号。
菲尔碧大法师死死盯住那团黑气，忽然伸手一抓。黑气往回一缩，堪堪在她指尖隐没，而她的指尖也在同一时刻由实体变成透明，再由透明转成血肉之躯。
转回来时，指尖裹着一团雷网，而雷网上方，粘着一团绿豆大的黑气。
那黑气挣扎不止，滋滋作响，往她手上的雷网当中钻去。只是一个瞬间，就钻透了雷网，眼看着就要没入菲尔碧的手指。
菲尔碧大法师神色严肃，身躯轻轻颤抖，身外雷光猛然张开，显然已经全力抵御，却仍然顶不住那一点小小的黑气。
千钧一发之际，那只闪电小猫再次窜起，一口咬住黑气。轻若无物的身体在菲尔碧手上一掠而过，踩着她的肩头，轻盈地跃到了格雷特身边。
“领悟得不错，力量差了一点。”雷霆之主满意点头：
“传奇之前，不要再尝试对付半神了，哪怕半神的分身也不要对付。保险起见，这种遁入虚空的动作，也传奇之后再尝试吧。”
“是。”菲尔碧脸庞掠过一丝亮色，欢喜后退。说是传奇之后再尝试，她感觉已经不远了——确切地说，是很近了，很近很近了！
今天领悟了这一点，她距离传奇，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拜尔博讶异地看了师妹一眼，仍然凝眉思索，不断尝试。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实验之后，他猛然立起：
“老师，我觉得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的法术模型可以再修改一下！再修改一下，可以更加有效，更加凌厉……”
拜尔博乱七八糟地说了几句，一转身，扭头就冲了出去。须臾，法师塔外，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咳，核试验什么的，到远海去做啊师兄！到天空龙城去做啊！最好最好，有老师带着，到世界屏障之外去做啊！
格雷特大汗。希望师兄的这个核试验炸得干净一点，万一核污染太严重，天晓得龙族会不会翻脸追杀……大概不会的吧？
话说，波粒二象性……波粒二象性……波粒二象性和观察者效应……师兄你是怎么跳到核爆模型上的？
你到底想到了什么？领悟了什么？
很可惜，拜尔博传奇一去不回头，半天也没有回来。格雷特只好接替师兄的位置，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地扳动着仪器。
仪器上连接的计算装置，不断投射出测试屏上的结果，时而亮点，时而波纹，时而再亮点，时而再波纹……
“师姐？”
“嗯，继续，不要停。让我看看，我用精神力铺展开，在什么情况下观察，能够不触动那个电子……”
格雷特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精神力……观察……触动……单粒电子和波形……单粒电子和波形……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想到办法了！”
格雷特飞奔而出。之前用【有限许愿术】引导高能电子流，击打染色体点位，怪不得一直不行！
【有限许愿术】本身，就是一种观察啊！

第一千七百零九章 雷霆之主：你们这些巨龙，比我徒弟差多了！
格雷特飞奔而出。
拜尔博传奇早就飞奔而出。
菲尔碧虽然没有跑开，但是目光幽幽，凝在指尖，心思显然早已经投入了刚才的领悟当中。
想要趁着刚才那一次实践成功，尽量梳理、总结所有的感悟，凝成系统性、文字性的东西。眼下，哪怕雷霆之主讲再多的课，只怕她都听不进去了——
但是雷霆之主也不以为忤。他移转视线，和巨龙们悠然对视，脸上大有“你看看你们，你看看你们，还不如我徒弟”的自豪神采。
我的弟子，一个传奇初阶，一个半步传奇，一个才17级，听了我的讲课，都各有各的领悟，可见我完全没有藏私，该讲的都讲到了。
至于你们为什么没有听懂……
那肯定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是吗？
三位传奇三阶的巨龙相对苦笑。至于两位传奇二阶，本来还能有点托词，比如“他们三阶都没有听明白”云云。
但是，眼看着几个等级比他们低，年纪是他们零头，哪儿哪儿都不如他们的魔法师都听懂了……
“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吗？”
哪儿都不明白……今天上午，一口气灌下去的知识太多了，根本来不及融会贯通……
眼看着别人懂了，他们不懂，既然差距不是在等级上，不是在精神力上，那么，多半就应该是在知识面上了……
之前某个，或者某几个，或者某几十个知识点没弄明白，才会导致这里听不懂？但是，到底是缺了哪一块呢？
“那个……下一节课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开，让我们回去研究研究……”
纠结半天以后，领头的三阶传奇金龙，无奈地提出了这个请求。没办法，课欠得有点多，光靠老师讲课，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讲完。
还是先自己回去补课吧，传奇三阶的讲授机会，要用在刀刃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自学有困难、要请人帮忙补课，请个传奇初阶、半步传奇，或者高阶魔法师，那讲课费用，也比直接请雷霆之主便宜多了不是？
雷霆之主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同意，宣布下课。然后，悠悠然放他们闪人，开始和菲尔碧单独交流，指点她有关电子、波与粒子方面的应用和疑问。
等教完了菲尔碧，再去看看拜尔博搞什么鬼，千万不要炸伤了自己。至于小格雷特？
哈，小格雷特那个孩子，惜命得很。他最多最多，就是折腾他那些宝贝仪器，绝对不会亲身上阵，尝试空间跳跃、隐入空间之类危险动作的！
格雷特整个人已经趴在了仪器前方。既然用【有限许愿术】指引电子流，为染色体点位供能，已经被确定为不可行，那就不用了！
增强电子流的强度，增加单位时间内喷出电子流的数量。
顺便，可以的话，把电子流方向调整、再调整，聚焦再聚焦，让它们尽可能地集中在一个点位上，能不浪费，就别浪费……
电子！
电子！
电子流！
每一个超凡点位，都能通过显微电镜的扫描和计算，进行三维定位。然后，把集束电子流，直接怼过去——
甚至可以做成联动，细胞分裂重组，染色体断裂与复制，在细胞核里载沉载浮，位置不断变化。
显微电镜不断扫描，不断定位，然后，传输给电子发射装置，让发射装置细微地调整方向。
“这个要求能做到吗？”
“或许能做到，但是……”
但是加工精度啊加工精度，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双缝衍射实验用的金箔屏，两条狭缝，只有0.001毫米的宽度。这种宽度，当前任何刀具都做不出来，只有经验丰富的高阶变化系法师，动用精神力进行切割；
而想要把电子流约束成一条，用于击打超凡点位，那狭缝虽然不至于只有0.001毫米，但也宽不到哪里去。
更可怕的是，格雷特需要的发射装置，那个量是相当大的！
一个不够！
十个也不够！
格雷特想要的，是一个联动装置。首期可能只有一个射击孔，发射一条电子流，击打一个超凡点位；
而后期，会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射击孔，同时给一个细胞的许多超凡点位充能。希望一次飚射之后，一颗受精卵在分裂之前，就能拥有最强的资质！
“得给我们时间……给我们足够多的时间……这个加工精度，要求真的太高了啊……不但要切割，还要安装，安装得稍微歪一点点都不行……”
这不是随便找谁都能做到的！
哪怕格雷特的法师塔里，来了一批高阶炼金师，也只有两个人能做到这种加工精度！
“行啊，你们抓紧时间。”格雷特叹了口气，遗憾地让出位置，看魔法师们写写画画，一会儿计算，一会儿画图纸，一会儿——又毫不意外地吵了起来。
他自己退后几步，另外摊开一张纸，开始整理思路：
电子，双缝干涉，波粒二象性。电子跃迁……能量……法术结构……
如果说电子在被观察的情况下，和不被观察的情况下，呈现两种不同的状态，那么，魔法师的所谓“观察”，是什么？
魔法师们用精神力构筑法术模型，再将法术模型映照己身，这是不是一种“观察”的方式？
或者，染色体里面的法术模型，在充能状态下，能够自行拘束能量，这是不是一种“观察”？因为被“观察”，所以电子会保持特定状态，能量不会大量散逸？
染色体里的超凡点位，才会一直保持激发状态，让超凡生物具有和凡物不一样的力量？
“我需要做实验……我需要设计一个实验……”
格雷特小声嘟囔着。超凡生物激发超凡法术的时候，染色体的超凡点位会释放金光——目前猜测，这是电子从跃迁状态退回的过程中，释放能量。
所以，我们可以用某种材料，构建一个三维立体的法术构型，然后测量它的能量？
然后，再尝试激发它，测量它被激发过程中释放的能量，以及激发之后的能量改变？

第一千七百一十章 格雷特：老师加把劲，成为爱因斯坦吧！
“今天的讲课，你领悟得怎么样了？”
格雷特一会儿和魔法师们指手画脚，口沫横飞，提出诸多要求、检查他们的方案、督促他们的进度，一会儿趴到桌上写写画画、画画写写，记录自己的每一个灵感碎片。
蓦然间，身后响起了一个不温不火的询问下，震得他当场蹦了起来，险些摔掉手里的笔：
“老……老师！”
“嗯？你在写什么？——给我看一下。”雷霆之主理所当然地伸手。格雷特恭恭敬敬，双手捧上记录本，侧身站在边上盯着老师的脸：
我没写什么吧？
没写什么特别奇怪，或者特别超前的东西吧？
我在本子上涂的东西，都是基于我过去的研究，以及今天的课程，以及这两者基础上的合理推断吧？
或许是他忐忑的神色太过明显，雷霆之主停下翻动记录册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这副怪样子干什么？你在本子上写什么不该写的了？——还是我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给我画画了，不敢让我看到？”
这个真没有！
格雷特摇头，摇头，用力摇头。前后左右，干活的炼金术师们停下手里的工作，一个一个侧目而视，眼神哀怨：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雷霆之主亲自指教哎！
亲自翻着你的小本本，读着你那些零碎的、散乱的、不成体系的灵光一闪，从里面拣出有价值的部分，和你讨论，为你指明方向哎！
居然还有空担心些有的没的，还有空纠结，草稿本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被老师看到了怎么办……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像我们吧，虽然有几个人的老师也是传奇，但也没有那么多耐心指点……
巴略特的老师常年在异空间漂泊，克利福的老师除了每周一次的例会和答疑，平时永远找不到人，隔壁咒法系哈肯的老师，运气好的话，一个月可以联系上一次！
心里哀怨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埋首于自己的工作，只把耳朵竖了又竖，尽量竖到最高。
可恨，之前研究人体变形术，怎么没有把提升听力的法术固化在耳朵上！
哪怕耳廓能够转个方向呢！能转个方向，就能听得更加清楚了！传奇法师当面，施法提高听力是不敢的，只能这样听了……
“你在这上面写的什么？波粒二象性？我不记得我用过这个词……不过倒是挺有意思，描述得非常准确……”
雷霆之主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
最新的研究进程吗？
是关于哪个方面的？
这是我们——不花钱就可以听的吗？
炼金术师门拼命竖起耳朵，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还带了一点偷听的刺激感。雷霆之主环顾一圈，忽然一笑，抬手抓住自己的小弟子，一个闪烁，消失在原地。
工作间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他的声音在原地缭绕：
“不是不让你们听，而是有些超前的内容，听了也对你们没好处。好好干活，时机合适的时候，会一点一点让你们知道的。”
“啊……”
“被发现了……”
“悲剧啊……”
“没什么悲剧的，幸好雷霆之主阁下没有生气……”
“要我说，这是看在诺德马克法师的面子上吗……要不然，我们这些人，都会被直接轰出工作室吧……”
“你这个‘轰出’，是口头命令，还是直接用法术轰？”
“别说了……干活干活……”
唉，没什么可羡慕的。人家有好老师，那是人家的本事。再说了，诺德马克法师的能力，也对得起他的待遇——
没看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17级、18级、19级的魔法师，都在他手底下干活吗？建起这个法师塔的时候，他甚至还只有15级！
据说，据说啊……雷霆之主能这么快进阶，他的弟子们能这么快进阶，和诺德马克法师分不开……
近几年，雷霆之角的很多研究项目，其实都是诺德马克法师起的头……谁说的？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这个瓜不保熟……
不过啊，你去翻翻这几年雷霆之角发表的论文，以及论文的署名就知道了……
炼金师们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还是老老实实埋头工作。而法师塔顶层的书房里，格雷特提心吊胆，面对老师的询问：
“今天的课程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懂了哪些？讲一讲！还有哪些地方没把握，不知道应该怎么用的，也详细讲一下……”
格雷特小心翼翼，开始复述当天的讲课内容。只讲到三分之一，雷霆之主的眉头，就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不对。他想，这小家伙说的，有点问题。感觉不像是完全理解、吃透了他说的内容，特别不像是对半神虚化的部分有所领悟，反而像是——
反而像是偷看到了教材，直接背了下来，却不知道自己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越听越是诧异。终于，举起手掌，直接叫停：
“你等等。我记得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电子，以及电子具有波的性质——也具有粒子的性质。你怎么给我扯到光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光的波粒二象性？”
格雷特：！！！
糟糕，说漏嘴了！
一直以来，他的概念当中，波粒二象性指的都是光子。双缝干涉实验做出来了，他才恍然想起，貌似电子也是有波粒二象性的……
貌似一开始论证这个效应，就是从电子开始，后来才延伸到光子的……话说到底是怎么延伸过去的啊，课堂上貌似没有讲啊，他们又不是学物理发展史的！
“这个，我觉得，我觉得，光可能也是这个样子的吧……”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粒子派和波动派，不是一直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证据吗……没准，光也是这个样子的，既有粒子属性，也有波的属性……”
“也许？”
“也许，我们能设计一个实验，证明光也是同时具有这两种性质的？”
他还有理了。雷霆之主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不知道是应该批评他异想天开，还是应该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也许？也许？
一拍脑袋就是个“也许”——
“所以你觉得，这个实验，应该怎么设计？”
我不知道啊！
格雷特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师。猜测光“可能”同时具有波动性和粒子性，到证明光“却是”同时具有波动性和粒子性，这当中，隔了至少一个诺贝尔奖这么远——
或许还不止一个诺贝尔奖。历史上，证明这一点的科学家，是谁来着？
好像是爱因斯坦！
老师你看我长得很像爱因斯坦吗？老师你看我的能力，我的天赋，赶得上爱因斯坦的一根小指头吗？
整个人类世界，到现在为止六七百位诺奖获得者——这里只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与医学奖，没有考虑文学奖和和平奖——有几个爱因斯坦？
那是划时代的人物啊！
等等，爱因斯坦证明光的波粒二象性，到底是怎么证明来着？详细的公式我是不指望了，给我我也抄不出来，抄得出来也不会用来计算，不过……
似乎，仿佛，好像，有个东西叫做光电效应……
那是什么玩意来着？
格雷特飞快地把心神沉入了《医学物理学》当中。谢天谢地，书里有写。从普朗克的能量量子化理论，到光电效应，到爱因斯坦的光电方程，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不但写得极其明白，而且，光电方程是什么，怎么推导，为什么要这样推导，爱因斯坦用的假设是什么，全都写在上面。
然而，格雷特看了半天，仍然只有一个感想：
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
书上的每一个字，自己在书页上写的每一行笔记，书页拐角的涂鸦，甚至老师上课时候的所有语气神态和每一个抑扬顿挫，拜穿越附赠的记忆力所赐，格雷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并没有什么用……该看不懂，还是看不懂……
或者说，当时这门课读过了，背下来了，考试考过了，卷子上的题答出来了。合上书本，直接问你：
为什么普朗克要计算这个普朗克常量？
为什么普朗克常量改变，就意味着这个宇宙不是之前那个宇宙？
为什么光电效应方程可以解释光的波粒二象性？
你说，你说，你说！
格雷特说不出来。或者说，格雷特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话，自己的理解，把这些内容说出来。除了背书，生搬硬套那些公式，公式的意义，在他脑海里还是一团乱麻……
但是，老师的紧迫盯人，还是很有压力的。格雷特纠结半天，在老师若有实质的目光下，期期艾艾道：
“电子是有波粒二象性的，光的话，我们猜测也是有波粒二象性的。——所以，一粒一粒地发射电子，也许可以激发出一粒一粒的光子？”
……你以为这个方法我没试过吗？雷霆之主没有说话，但是，变得吓人的目光，显然回答了这个问题。格雷特挠挠头：
“那要么，就发射光，然后看看会不会激发出一粒一粒的电子？很弱很弱的光，照射在电极上，看看能不能激发出电子？”
雷霆之主沉默了。他紧紧地盯着格雷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弹动，轻微的电流和光线在指尖缠绕。
须臾，格雷特眼前一黑，已经换了空间。脚下软软的，如同踏在虚空，却又奇异地没有直接坠落下去；身边星星点点，彻底的黑暗当中，有微弱的光明浮现——
而雷霆之主就站在黑暗的尽头。双手张开，虚虚拢在胸前，一线微光从左手食指指尖射出，落在一片极薄极薄的金属片上。
他双唇抿成菲薄的一线，目光专注，盯着两片金属片之间的虚空。
格雷特走得近了，才发现两枚金属片平行悬浮，各自向内微微凹进，当中被力场拘束。可能、也许、应该，是制成了一个真空管，让阴极和阳极之间，能够形成电子流？
所以，只要照在金属片上的微光，能够激发出电子，那么，就能够测量到电流。当然，雷霆之主强大的精神力，应该也能直接感知到电子？
“这，老师，有电子吗？”
雷霆之主的目光转了过来，无声地、含义丰富地盯着他看。格雷特沉默了一下，挠挠头：
“呃，老师，如果一时激发不出电子的话，或许可以尝试改变一下光的频率……从红外线，到紫外线，一格一格，分开尝试，总有一种是可以的？”
光线黯淡又明亮，明亮又黯淡。从无形无色的红外线，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线，很快又恢复为无色。
见此情形，格雷特不知道是该赞叹“魔法师就是强，不用折腾实验装置，直接手搓”，还是应该赞叹“老师的虹光魔法练得真是好，七色轮换，都不用额外施法的！”
七色轮转一遍，雷霆之主微微扬眉，似乎确实有了收获。格雷特不等他询问，赶紧道：
“老师，就算激发出了电子，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比如，我们要计算光的能量，还有逸出电子的能量，然后计算它们的比率；
我们要不断改变光的频率，看看有没有上限和下限，低于下限，不会激发出电子，高于上限，电流不会继续增大；
我们还要更换不同的金属片，看看不同的金属片，是不是有不同的上限和下限……”
“好了！”
雷霆之主轻声喝止。格雷特真是能给人派活计啊，他这轻飘飘几句话，整个雷霆之角的人手都要搭上去，特别是菲尔碧这一系，研究电系魔法的——
哦，菲尔碧手里的人忙不过来，要回去一趟，找研究光系魔法的，以及塑能系的其他魔法师？
总之，这些项目，估计够一百名魔法师，没日没夜忙个几年的……光是收集数据，就有几年好忙……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雷霆之主淡定地一挥手。格雷特眼前一暗、一亮，已经回到了自己法师塔的顶层。
眼前光芒一耀，雷霆之主已经消失在原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师……”
格雷特凝视着老师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
“加把劲啊！把质能方程推导出来！”

第一千七百一十一章 给您上贡，您别给我们加工作量了吧！
别人望子成龙，格雷特望师成龙。
啊不，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龙的，而且对于传奇来说，成为龙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羡慕的。
所以，对自己研究水平非常有自知之明，望师成爱因斯坦的格雷特，快乐地把研究目标和初步研究方法甩给了雷霆之主：
老师加把劲！
就靠你了！
哎，传奇三阶晋级半神，也不知道需要多少能量积累、多少研究进度的积累。无论如何，老师能强一点，总是好一点的——
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出去说话办事，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一点不是？
如此“险恶用心”，雷霆之主自然也觉察到了，但是也只能付之一笑。小弟子有想法，没研究能力，更重要的是没有研究这方面的念头，他有什么办法？
牛不喝水强按头，按了也没用。最起码，格雷特还是有成为传奇可能的，并且坚定地走在自己的路线上。
他有些弟子，都已经看不到上升的途径，去极远处，甚至去异空间打拼，求一点点灵感，求一个万一的可能了。格雷特能看到自己的路，就让他自己走吧！
雷霆之主痛痛快快地做了一天与光电有关的实验，总结了一批实验心得与简单的实验数据。这才招来拜尔博，和他讨论：
“你看这个研究方向怎么样？”
“很好啊！很有发展前途！”
“你觉得，这个方向，对目前的魔法应用，会有帮助吗？”
“应该有吧……”拜尔博低头思索：
“主要是，现在的光系魔法，一部分是基于光作为波的性质，另一部分，是基于光作为粒子的性质。”
比如虹光之墙，虹光之弓，虹光法球。这一系列的魔法，基本上是基于光作为波的性质，七色变幻，就是在改变光的波长；
又比如昼明术、辉煌之光、闪光射线，主要是射线类和范围类的法术，基本上是基于光作为粒子的性质。高速发射高能粒子，可以达成最大的杀伤效果。
“如果验证了光同时有波和粒子两种性质，那么，有很多魔法，就可以合并、交融，或者转换得更加流畅一些。”
雷霆之主满意点头。拜尔博和他的想法基本类似，而且，作为新晋传奇，代表塑能系常驻尼维斯，他能调动的研究力量相当不少。
天空龙城这边，一时半会儿还忙不完，许多研究可以丢给弟子去做……
“我这个爆炸，有很大一部分能量，是以光的形式倾泻出来的。”拜尔博还在努力报告：
“如果验证了光既有波的性质，又有粒子形式，我觉得，可以用于增强这种爆炸的力量。有些浪费掉的光能，或许可以集中起来，增强杀伤力……”
雷霆之主满意地打发弟子闪人了。关于光与电相互转换的研究，直接手搓的消耗还是太大了，而且太不稳定。
最好还是用某种方法来激发光能，比如说，拜尔博上次弄出来的，用强电流通入红宝石，激发强光的方法就很好嘛……
唔，之前龙族过来上课，交的课程费用当中，有一批宝石。
正好可以翻检翻检，不是说直接拿来通电——天然宝石，没有人造宝石好用——而是当成宝石列表，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宝石没有尝试过的？
顺便，给诺瑞尔挑几颗漂亮的宝石做首饰，还有什么漂亮的魔法装备，也可以拿出来送给她。
小格雷特送礼物给赛瑞拉，都是那么大手笔，他这个当人老师的，绝对不能落在弟子后面！
被老师暗自拿来对比的格雷特，这会儿可没有任何收集财宝、准备给人送礼的心思。赛瑞拉沉眠去了，剩下的所有人，都只有给他送礼的份，没有让他送礼的资格。
什么？
师娘？
给师娘送礼是老师的权利和义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啊！
于是，格雷特的心思，还是落在研究上。用某种材料，构建一个三维立体的法术构型，然后测量它的能量。这是个好想法，但是，用什么材料呢？
魔法师们构建法术模型，一般来说，只有两种材料。一是精神材料，也就是说，用自己的精神力，在冥想世界中构建。
这种方法，格雷特使用得熟极而流。他甚至能够在冥想世界之外，物质世界中，用精神力描绘、搭建一个法术模型。
问题是，想要穿透魔法师的冥想世界，直接测量冥想世界内部的法术模型，格雷特做不到，咒法系、塑能系、变化系、防护系，任何一个系的魔法师都做不到；
而现实世界当中，测量精神力搭建的法术模型，除非它已经被激发，否则，也测量不出它的能量。
精神力这种东西，除非它被运用，比如“刻印”、“抽打”、“激发”，或者精神力和精神力之间碰撞，否则，它就像不存在一样……
“要不然，我们尝试刻印魔法阵？或者魔法装置？”
经验丰富的炼金师们这样建议。炼金师的一种基础练习方式，就是找一块魔法材料——随便什么材料，能导入魔力的就可以，矿石也行，魔晶也行——在里面勾勒法术模型。
勾勒完，能够“亮”起来，或者能够激发魔法，就算成功；勾勒完，线条不能封闭，歪歪扭扭，魔法根本激发不了，或者炸了，就算失败。
“拿一块练习用的基础矿石过来，测量它的能量；然后，往里面刻印法术模型，再测量一遍它的能量？”
一般来说，这是制作魔法装备，或者绘制卷轴的基础练习。在大个儿的矿石里面刻绘完成了，再把立体图纹转成平面，或者在法术装备的各个面上刻画。
格雷特刚刚点了个头，面前哗啦哗啦，落下一堆基础用具。有一寸见方，半透明的魔晶；
有粗粗打磨了一下，刚能透过石皮看到里面颜色，色泽温润的乳白色原矿；
有指甲大小的宝石，颜色不太均匀，里面还有不少裂纹；
当然，还有三五套各种大小、各种精度的测量仪器。
炼金师们的态度非常一致：
这些东西给您！都给您！
您自个儿练习去！
别一天天想着给我们加工作量了！

第一千七百一十二章 能量不守恒了！多出来的能量在哪里？
下属的态度摆得这么明显了，格雷特也只好捏着鼻子，老老实实亲手做实验。
他在面前的各种基础材料里面左看右看，左选右选，一会儿拿起来掂掂，一会儿拿起来亲手测量一遍。
长宽高，体积，重量，能量密度。再切开来看看内部剖面纹理，测量一下剖面处的能量辐射。
冷冻，加热，通个电看看，再拿点儿酸啊、碱啊什么倒一倒。总之，能想到的测试方法，一样也不要漏过，要对实验材料拥有最大程度的了解！
炼金师们看着他这样糟蹋材料，眼色乱飞，一个也不出声。唉，有钱真好，有权真好啊，想当年他们刚入门，拿这些材料练习刻印法术模型的时候——
那是战战兢兢，一点都不敢出错，一点都不敢浪费的！
这么小小的一块，就是他们十天的津贴，弄坏三块，就要自掏腰包买新的来赶进度，这个月就只能吃法师塔里的免费午餐，不能买块肉来打牙祭了……
看看这位，还没开始练习，先拿这些材料做起实验来了！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但凡他们那时候，能有如此充裕的物资条件……
但是吐槽也没用。格雷特还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悠悠闲闲地做着实验。测完面前的所有材料，他挑中了一种色呈乳白，带点儿半透明味道，材质均匀的石块——
看着有点像玉，比起羊脂玉什么的，又没那股高贵气息。
更重要的是，这种材料的均匀性和通透性，在所有材料当中最好；精神力贯通上去，进行刻印的时候，感知到了极其细微的放电感。
实在是太细微了，格雷特用精神力反复扫描、反复扫描、反复扫描，都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的幻觉；
跑去师姐那里，抢了她最灵敏的一套测量装置来，仍然测不出结果；
最后没办法，拖了师姐本人亲身到场……
“嗯，你的精神力，总算有点儿样子了。”师姐张开小世界，亲自感受了一遍以后，对格雷特点点头：
“确实有电子移动的迹象。所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魔法师，要拼命锻炼精神力？不但要提升它的强度，还要提升它的灵敏度？”
格雷特僵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菲尔碧大法师冷笑一声，拎了拎他的耳朵：
“我是你师姐，又正好在你旁边，才能这样随叫随到、你一身喊就过来帮你做实验！可就算是我，偶尔帮你一次可以，一天到晚帮你忙，也不存在的！
——以后还敢不敢偷懒了？要不要努力练习，完成老师给的科目了？”
“不敢了不敢了！一定努力，一定努力！”格雷特歪着脑袋，苦着脸喊：
“嗷！——师姐饶命啊！”
菲尔碧大法师悠悠闲闲地来，悠悠闲闲地走，忙自己那一摊事儿去了。身为半步传奇，她手头的研究项目也多得很，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师弟逗闷子。
格雷特苦着脸送走了师姐，第一个动作是叫来炼金术师们，下达命令：
给我弄个实验装置来，要能够测出这块材料上，极其微小的电流的！师姐说了，她的精神力能感知到，你们就要能测出来！
炼金师们叫苦连天。你们师徒怎么一模一样啊！都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今天，就今天，雷霆之主那边，刚刚下达了一模一样的需求！
要测出单个电子，对，就是单个电子，从阴极电极片飞到阳极电极片，产生的那一点点电流的强度！
测量装置精度越高越不好做！
这么高的测量精度，我们的加工精度，都得高到天上去啊！
我们可不可以申请罢工……可不可以不干了……可不可以申请调回尼维斯，换一批人来接受这种折磨……
实在不行，我们可不可以申请场外援助，让尼维斯的魔法师们，甚至让【翠玉之冠冕】里普雷阁下，来设计这些玩意儿……
格雷特并没有听到炼金师们的哀嚎与心声。或者说，他就算听到了，也根本不会在意。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凝神屏息，往面前的石块里刻录法术模型：
精神力凝聚成最细最细的丝线，探入石块当中。向前，向前，再向前。从一个斜角，横贯到另外一个斜角，然后再换一个斜角开始贯穿——
交叉！
交汇！
很好，定位到矿石的中心了，刻印开始！
一个小点儿。
再一个小点儿。
又一个小点儿……
嗯，在精神力贯穿的过程中，感觉到了极其细微的电流；在双线交叉，烙印下一个定点的时候，感觉到了稍微明显一点的，电子流活动迹象！
格雷特一边干活，一边记录。手边按着一个按钮，烙印一下，按一下按钮，再烙印一下，再按一个按钮。
按钮与塔灵相连，塔灵自然会帮他记录，刚刚烙印了多少下。至于每一下消耗掉的精神力和能量，是不是保持均等，这个就……
只能自己努力控制了。
所以说人到底还是不如机器啊！格雷特哀怨。如果是机器，只要设置好了、调整好了，每一下的出力，肯定都是一模一样的。或者，至少是在某一个误差范围内的！
现在没办法了。他只好当成是精神力训练，一点一点，努力进行锻炼。
几十、上百个小点儿，勾勒成一根细线；横横竖竖，几十根直线、曲线，勾勒出一个最基础的法术模型。
精神力丝线，要拉到毫米粗细，难度不算高；要拉到能够挑出某个细菌，他在显微镜的帮助下，好歹也能做到了，也就是说，能够达到0.1毫米至0.01毫米之间；
但是，现在他面前的这块石头，结晶大小，之前测量结果显示，最小的只有0.001毫米！
格雷特的目标，是在每一个结晶上，烙下一个精神力烙印，再把这些烙印组合成法术模型！但是，但是，他的精神力根本拉不到那么细腻，完全做不到……
师姐，你是怎么能做到，用精神力能够直接触摸到电子流的？
诸位大法师，你们是怎么触摸到，直接用精神力，在金箔上“劈”出0.001毫米宽度的狭缝的？！
格雷特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一点一点干活。
一边烙印，一边感知，一边烙印，一边感知，尽可能地把精神力拉得细腻一些，把精神力烙印做得小一些。
前前后后，大约烙印下了几万个点位，才把整个法术烙印给折腾上去。而法术烙印落定的那一刻——
整块矿石，整块一寸见方、乳白色半透明，托在手里很有玉石质感的矿石——
它蓦地“亮”了起来！
莹莹地一团，凝聚在矿石中心。整个构型，体积只有一立方厘米大小，却散发着肉眼能够看见、精神力不用太精细就可以感知的强度。
格雷特跳了起来：
“测量仪器呢？我刚才用过的那些测量仪器！快，再来一遍！”
石块在他手里放着莹莹的光华。长宽高，体积，重量，这些都没有改变，然而能量密度上升了50％！
“塔灵！”格雷特扬声：
“测量我的能量输入量，与目标的能量增长量进行对比！”
“是的，先生！”塔灵应声回答。紧接着，桌面上嗡嗡嗡嗡，推过来一个板子，亮闪闪地放在格雷特面前：
“请用您刚才的输入力度，打击这个测试屏。反复击打，方便塔灵收集数据。”
“要击打多少次？”
“默认设置是100次，您也可以在10次到1000次之间，进行手动调节……”
那就100次吧，不用调了。格雷特揉了揉额角，吁了口气。他再次把精神力拉成丝线，丝线，接近自己拉丝的极限，小心翼翼，往那个面屏上轻轻一敲：
哒。
面屏上跳起一个数字：105。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测试器的灵敏度，非常之高。他曾经看到过师姐手搓电子，在这上面打出一连串的数字：1，1，11111……
他什么时候，能把精神力约束得这么细腻啊……
哒。
110。
哒。
98。
哒哒。
101。99。
哒哒哒哒哒……
一百次连续击打。最后，塔灵给出了一条波动的曲线，和一个平均数：101.28。
啊，控制在100左右，还行。
格雷特满意地对自己笑了笑。下一次，下一次要继续努力，把每次的击打数值控制在100上下，误差不超过3！
最好，不超过2！
击打完毕，塔灵几乎是立刻给出了能量的总输入量，以及这块矿石的能量增长量。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块矿石构建法术模型之后，能量的增长量，差不多是他用精神力输入能量的1.5倍！
这不科学！
这能量就没有守恒啊！
这多出来的0.5倍能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格雷特抓起那颗玉石，一样一样进行测试。温度，没有变化，传热速度，没有变化，导电——
导电量有变化！这颗玉石的表面，或者说中心点和棱角之间，测到了微弱、但是分明能够感知到的电流！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为什么，会有电流，会发光？
格雷特耐着性子，连续烙印了三颗玉石。一颗单纯放置在法师塔里，不作任何处理；
一颗放在法师塔里，连接元素池为它充能，让它能够最大限度地吸收魔法元素；
第三颗，放在反魔法力场里，隔绝所有魔法元素的传递。
一天一夜之后重新测试，三颗玉石，出现了明显的能量差。连接元素池的那一颗，和放在反魔法力场里的那一颗，测出了20％的能量差距！
之前已经证明了，精神力烙印上去，会有电子移动的反应；一个一个烙印连成线，所以，就是在玉石里面开辟了“电路”，让电子有流动的轨迹？
而一条一条“电路”，搭建起来，就可以自动形成循环？而自动循环到了一定的地步，它就可以自动吸纳力量，给自己充能？
所以，多出来的能量，又是哪里来的？
或者，这块玉化矿石，这个晶体结构，在精神力烙印上去的时候，被“打破”了？“打破”之后，它的电子，就吸收了强大的能量，开始跃迁，开始流动……

第一千七百一十三章 师姐不会真的要进阶传奇了吧？！
稳定的能量是一回事，流动的能量是另外一回事。
比如说，一瓶浓硫酸，它好好的放在那里，旁边一瓶水，它也好好地放在那里。
你横测、竖测、斜着测、倒着测，它都是室温，室温15度它就是15度，室温20度就是20度。
你一旦把那瓶浓硫酸倒过来了，倒进水里——得，立刻就开始放热了……
被格雷特拿在手里的玉石，就相当于好好放着的一瓶浓硫酸和一瓶水。再怎么测，它的能量一直在那里，保持不变。
但是，精神力在里面烙印，就相当于打破了一点什么，搅动了一点什么——
能量还是那些能量，但是，某些键生成了，某些键打破了，某些能量就释放出来了。用精神力在玉石里构建法术模型，大概也是这么一个概念？
能量流动起来了，它，它就测得出来了？
格雷特不确定。但是，不确定归不确定，他至少可以努力测一测。格雷特一遍一遍做实验，一遍一遍压榨着自己的精神力。
他甚至去炼金术师那边，抢了他们已经造好、还没有交付使用的金箔屏幕——狭缝只有0.001毫米的那种——尝试把精神力拉成细丝，通过狭缝，却不触碰旁边的金箔……
果然需求才是最大的动力。在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下，格雷特精神力的细腻程度飞快增长。
像师姐那样，用精神力直接触摸电子可能还不行，但是，距离在那块玉石的每个结晶体上，都按下一个精神力烙印，已经不远了！
格雷特努力实验、努力实验、特别努力地实验。功夫不负有心人，在N天的实验之后，他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不单是玉石，不但是魔法材料。在他能找到的每一种材料上，用精神力烙下烙印，烙下法术印记，都能引发相关的反应。
鉴于这些材料的化学性质没有变化，当中切下来一块，取其结晶进行各种反应，证明还是原来的那玩意儿。
但是，被烙印了精神力印记之后，它会出现电流，或者会发光，或者会出现其他各种吸收能量、释放能量的反应。
接下来，格雷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操作。——他把玉石碾碎，碾碎，碾到极细极细，几乎是每个结晶体一份的地步。
然后，用精神力一颗一颗，把这些玉石碎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托盘里，测量了它们的总能量；
再一颗一颗，用精神力将它们“抓”起来，堆叠为线，线条再按照法术构型的形状，堆叠为一个不到1立方厘米的立体结构。
最后，把这些一颗颗的结晶，全部用精神力烙印，激发！
嗡的一声轻响。
或者说，这声轻响，并不存在于物质界，只存在于格雷特的心中。
但是，这个立体结构，确然开始发光。将其移入测量设备的时候，这个立体结构，显示出了高于总能量和精神力输入能量总和两倍以上的能量；
与此同时，这个立体结构周围，能够测量出电场、磁场，肉眼可以观察到光能……
“结论是，用精神力烙印入物质，可以让电子进入跃迁态？”
格雷特飞快地在小本本上记录着自己的想法：
“推论一，众多原子，携带进入跃迁态的电子，按照特定形状排布，可以吸纳更强的能量，与更强的能量共振；
推论二，既然明火能够让金属电子进入跃迁态，那么除了精神力之外，应该有其他的方法，比如射线，比如光，比如某种电磁波，让物质中的电子进行跃迁；
推论三，既然特定形状的法术构型可以与外界能量进行共振，那么，外界的法术构型，应该也能与体内的染色体进行共鸣，反向烙印……”
啊，好难啊……
推论是推论，推论要怎么验证、又怎么推广到应用领域，感觉，有好多好多的课题要做啊……
格雷特抱着脑袋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终于决定，还是不要一个人闷头研究了。该依赖别人的智慧，就依赖别人的智慧嘛——
老师那边，研究进展得怎么样了？
拜尔博师兄那边呢？貌似拜尔博师兄主攻的方向，是电子的双缝干涉、观察者效应，和原子弹爆炸的结合。虽然格雷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师兄是怎么拐到那边去的……
还有师姐那边……师姐一直是主攻电系魔法，这个研究，对师姐的启发应该是最大的，师姐这边的成果应该是最多的……
格雷特晃晃悠悠，离开实验室，先向老师的法师塔发出了通讯请求。很遗憾，雷霆之主并不在法师塔，也没有什么话留给他。
他只得到了师娘的亲切问候：
“小格雷特，最近怎么样？研究还顺利吗？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的？克里斯汀去天空龙城执行任务去了，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和我聊聊……”
格雷特：“……”
格雷特真没和师娘聊过！
师娘在做什么方面的研究，取得了什么成果，他真的半点也不清楚。
貌似师娘除了在天空龙城做任务，就是和尤迪安，艾希&#183;月歌在一起，有时候也指点一下伯纳德和阿帕。格雷特这段时间，没怎么和他们聊过……
“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记得把你的橡木杖带过来一段时间。”诺瑞尔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声轻笑：
“多罗塞尔……就是我带过来的传奇古树，说想要和他聊聊，指点指点后辈。”
“不要！——不要！”
格雷特的冥想世界里，猛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橡木杖从他胸口衣袋里一跃而出，在桌上翻跟头，打滚，枝条抽得桌面劈啪作响：
“那家伙欺负我！欺负我！——主人，他想追求塞薇利娅，塞薇利娅不答应他，他就欺负我！！！”
塞薇利娅……哦，阿树喜欢的那棵传奇槭树。格雷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抓住橡木杖，精神力密密麻麻地笼罩上去，把它消音，再向师娘笑了笑：
“谢谢多罗塞尔的好意。阿树是我的研究助手，也顶半个计算中心的用处，我平时真是离不开。什么时候来拜访您，我再把他带过来吧。”
诺瑞尔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在他手中的橡木杖上转了一圈，挂断了通讯。格雷特长长地吁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用力甩了一下橡木杖：
“笨蛋！——人家是传奇古树，塞薇利娅都不接受他的追求，还要叫你过去，明显对你有好感啊！抓紧时间过去啊！！！”
“啥？我有希望吗？！”橡木杖顶端的十七片绿叶一下子全部挺直。
从一棵一级的橡树，跟着主人走到十七级，这棵橡树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绿叶的边缘，竟然泛出了金属的光泽，随便一甩都能割破手掌。
格雷特当然并不怕它割破自己手掌。他抓住铅笔长短的橡木杖，又用力甩了几下，甩得十七片叶子簌簌作响：
“你不去，永远没有希望，没准塞薇利娅就答应别人了——说白了，你主人我，现在还不是传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传奇。
人家传奇古树和传奇古树，在一起才有共同语言，才有交流的基础呢！现在人家看得起你，你还不赶快凑上去！那个多罗塞尔说要指点你，总得教你一点什么！”
传奇古树啊！
很多传奇古树，都是跟着精灵漂洋过海，走遍世界各个角落，在各种各样的冒险、各种各样的游历当中，踏过那道界限，成就传奇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它从发芽开始就扎根在精灵岛，一步都没有挪动，那也需要极其丰厚的积累、极其庞大的法术研究实力，才能跃升传奇的！
那得有多少知识，有多少见闻啊！随便指点一手，阿树这里，就受用不尽了！
橡木杖所有的绿叶都耷拉下来。又要去被抽打了，又要去被虐了……哪怕是伸出枝条，一口气扛住海量的数据传输，也很不舒服啊……
每次传输，他都要拼命压榨自己，结出一枚果子，再结出一枚果子，有时候要接好多枚果子，才能扛住所谓的“指点”……
“好了，你先休息休息。”格雷特笑眯眯地把橡木杖横放在桌面上，抬手拍了拍它：
“我要去请教师兄师姐，你想在能量池里扎根也可以，想要到法师塔外面扎根也可以，让隐形仆役送你就行了。过些天，我去老师那里，就顺便带你过去。”
橡木杖像是死掉一样躺在桌上，动也不动。格雷特不再搭理他，拨通了拜尔博师兄那边的通讯：
“喂？喂？——师兄？”
拜尔博忙得不可开交。从太阳王国回来以后，他一半时间在尼维斯以北两百里的深山当中，忙着建造新的永恒之井。
越是快要造完的时候，他越是走不开，每个细节都要盯着。这玩意儿要是出错了，轰！！！
精灵森林那次大爆炸，就是前车之鉴！
另外一半时间，他需要坐镇尼维斯，代表雷霆之角，代表整个塑能系。为塑能系的魔法师们争取预算、争取任务、争取一切利益；
安排他们进行研究、巡逻、战斗、探索等各种各样的任务；
与其他各个学派进行沟通斡旋，开展联合研究，洽谈利益分配；
给自家的魔法师指点、答疑，挂任务，审核任务……
这些工作，已经占用了他很大一部分时间。仿佛还嫌他不够忙似的，雷霆之主又帮他接了个任务：
时不时地，偶尔地，跟着老师去世界屏障之外，帮助龙族作战！
嗯能够经常出来炸一炸真的很有益于身心啦……龙族给的报酬也确实很香啦……但是，这就意味着，拜尔博需要更多地压榨自己的时间，分配在工作和战斗上。
他连泡澡的时间都没有了！
每天下午三点半，固定的下午茶时间，都只能让人泡好红茶，一只法师之手端着茶杯，一只法师之手拿着点心，两三只法师之手帮着翻文件！
所以，格雷特的通讯拨过来的时候，拜尔博传奇正在地下的永恒之井工地，忙得不可开交。地下信号又差得一塌糊涂，哪怕有层层转接，仍然不稳定：
“我最近有什么新的研究进展？——很多啊！小格雷特，你赶快把【阳炎爆】学会，我来教你我这个爆炸魔法！”
“什么？最新的这个？……都是基于爆炸魔法的啊！前面的不学会，后面的没法教你！”
“笨蛋！这么简单的构型都不会！——不是在说你！挂了，我还要指点他们施工！”
刺啦，刺啦，刺啦。电磁通讯仪当中，传来一连串的爆响。很明显，大师兄忙得没空搭理他了……
格雷特摘下套在耳朵上的通讯仪，发了一会儿呆。爆炸魔法……手搓原子弹魔法……有一说一，他是真的不想去学这玩意……
想到就觉得毛骨悚然啊！
想到就觉得，自己随时随地，可能被直接卷进爆心啊！
哪怕不被原子弹正面命中，他也可能遭受过量核辐射的……虽然他现在已经进阶17级，能够手搓【有限许愿术】，修复自己的染色体，但是，何苦呢！
虽然但是，如果真的进阶传奇，世界这么大，想要到处走走看看的话，还是有个杀手锏比较好……炸原子弹，如果可以没有辐射就好了……
格雷特叹着气，又一次拨通了师姐的通讯号。电磁通讯立刻被接了起来，对面传来的，却不是师姐的声音：
“诺德马克法师？……老师正在冥想当中，暂时抽不出空来接您的电话……对，老师昨天晚上，沐浴高能电子流，忽然有所领悟，强制占用了今天的所有时间……”
啥？！
加速器一直开到现在？师姐在加速器里一直待到了现在？这到底是什么领悟哟！
“我们怀疑，老师可能有进阶的期望……诺德马克法师，您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过来主持一下……当然，请几个朋友来坐镇保护一下，那就更好了……”
咦？
师姐有可能进阶？
是要进阶传奇嘛！
“你等着，我立刻就过来！”
格雷特跳起来就往传送阵跑。开启，开启，速度开启——
糟了，传送阵停用了！

第一千七百一十四章 师姐法师塔上的雷光之海
“需要的时候，偏偏就用不上！”
格雷特掀桌，跺脚，恨不得踹那个传送阵一脚。他的法师塔，到加速器所在的那个法师塔，来回往返用的传送门，不能用！
不能用啊！！！
偏偏是他要快点赶到师姐那边去的时候！
道理都是懂的，师姐有进阶的可能，法师塔的所有能量，都要集中供给进阶者使用，特别是菲尔碧师姐这是由半步传奇跃升传奇，所需要的的能量尤其巨大；
传奇进阶过程中，周围能量强度极高，而且可能大幅度震荡，会影响传送坐标的准确度。传送阵需要关闭，以免发生危险；
进阶过程中要保证安全，常规的保安手段之一，就是把传送阵给关了……
之前他进阶的时候，法师塔的传送阵，也是直接关闭的。师姐要赶过来，也只能飞，不能快速到位。
道理都明白，但是……就好气啊！
格雷特恨恨地踢了旁边的墙壁一脚，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尤迪安那边的通讯：
“师姐可能要进阶了，速度过来汇合，陪我过去！”
传奇战力那是一定要带上的，保命要紧。唔，再带谁呢？法师塔还有几个半步传奇，要不要酌情带一两个？
最近在法师塔担任联络员的龙族，只是一位成年龙，论等级刚刚和他持平。要不要带上，帮忙震慑一下？或者至少让龙族载着他们飞，速度会比较快？
可惜议会运载物资的飞空艇已经回去了……
格雷特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不停，联络了尤迪安又联络师娘。虽然师姐的情况不明，但“可能是在进阶”这一点，就值得把师娘惊动过来！
没准，师娘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联系到老师呢？
格雷特放下通讯器，想了想，把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都叫了过来。
要走一起走，师姐就算不是间接传奇，应该也有挺大动静，让两个弟子多看一看，多长长见识，没有坏处！
再说，有他带着，不管是龙族也好是谁也好，都肯带他们一程。靠这两个孩子自己跑，不知道跑到什么时候去呢？
两个弟子刚刚到达，外面呜呜声响，一艘线条紧窄流畅，两头微微翘起的绿色小船，已经破风而来。
太好了！
古树飞空艇到了！
格雷特跳了起来，抓起通讯器就往外飞奔。一边跑，一边给塔灵下命令：
“我去加速器那边！就是师姐主持的那个加速器！”
“这几天，法师塔批流程，可能暂时中断，让他们不要着急！”
“有事联系我！不过法师塔通讯可能中断，通讯器也可能拨不通，这都是正常的，不要紧张……”
几句话说完，已经冲到窗边，纵身跳出。飞行术展开，飚出一段距离，须臾，古树飞空艇已经从身下掠过，精准地把他兜了起来。
接着，安妮维雅，莱昂卡洛斯，一个一个的飞下，一个一个的被接住。
飞空艇上，尤迪安，艾希&#183;月歌，连同伯纳德和阿帕都在，向他挥手微笑。格雷特挨个向他们点了点头，拍拍飞空艇舱壁，往下一坐：
“幸好塞薇利娅和你们在一起！哎呀，要是她在师娘那儿，这回可就有得等了！
——塞薇利娅，麻烦你了！赛瑞拉的领地，装着加速器的那座法师塔，你知道地方的吧？尽快，尽快！”
下一刻，眼前一暗。飞空艇放平船头、长合舱盖，整个变成了一个两头尖尖的枣核型。然后，隔着舱壁，格雷特听到一声爆响——
传奇古树加速，加速！速度升到最高，竭尽全力，飙向目的地！
这声音，这不会冲破音速了吧？传奇古树的强度扛得住吗？这样的速度，要多久能到？
师姐，你可千万等等我们啊！
音速，或者亚音速，或者超音速的传奇古树，全力狂飙起来，那速度真是非常对得起乘客。
格雷特坐在舱里，感觉自己只算了一道题，烙印完了一块玉石，整个人就猛的往前一冲。
如果不是古树航船及时伸出枝条，充当了安全带和安全气囊，只怕他要从航船尾部，直接撞到航船头部去！
“怎么啦？”
“到了！”
精灵古树的声音也有一点抑制不住的波动。航船减速、落地，化为巨树。格雷特两脚踩实地面，仰起头，当场就闭上眼睛，热泪长流：
太亮了。
实在太亮了。
雪亮的雷光之海在他面前铺开。哪怕紧急闭上眼睛，格雷特的视野里也只剩下一片炫白，夹杂着几片树叶形状的黑影。
这雷光之海的面积，能有一亩地吗？或者半平方公里？一平方公里？
看这大小，把整个法师塔都遮住了啊！
虽然不像他上次进阶的时候，据说有法师塔这么粗的闪电之柱从天空垂落，直接连到天际，但是，这么大规模的雷光之海——
那也看得人两条腿发抖啊！
师姐，你果然是在进阶了吧？
果然是在跨越传奇的界限了？
印象中，上次大师兄进阶传奇，场面好像没这么大啊！师姐，你撑不撑得住？控制得住这么多能量吗？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撑住啊！
菲尔碧大法师完全没有听见格雷特的心声。别说远隔千里，就算格雷特。站在法师塔里，站在加速器旁边，她也不可能听得见——
她已经陷入了最深沉的冥想当中。身边，雷电之花一朵一朵，悄然开放，随生随灭。
如果有人站在她旁边，就能看见她的皮肤，肌肉和骨骼，一层一层，全部呈现半透明状，里面闪耀着无数的电芒——
吸收大量能量，电子呈现活跃状态的原子，比起普通状态的原子，能够吸纳更多的能量；
而这些原子，按照某种规律组成法术构型，又能吸纳、束缚、保留更多的能量；
当一个细微结构充满能量的时候，它就跃跃欲试，向周围的肌体释放更多能量；
而当所有的细微结构，都吸收了足够的能量，整个身体，向着元素化的迈进，就走出了关键的一步！
再往前一跃，就是传奇！

第一千七百一十五章 师姐登临传奇了，送你一份礼物！
已经看到了一步登临的希望，菲尔碧大法师却不急不躁，心情平静。
她的老师雷霆之主这样告诉过她：
“当你能够进阶传奇的时候，你自己是会知道的。到时候，踏出那一步，基本上就是水到渠成。”
她的师兄拜尔博传奇，也这样告诉过她：
“感觉可能会失败，或者寿命快要到了，或者面临什么巨大危险，强行冲击传奇——这样的施法者，一百个里面，至少死掉九十个。
战士？战士更惨，想要在战斗中寻求突破、晋升传奇，一百个里面，能死掉九十九个！
所谓进阶传奇的失败概率，都是他们撑起来的！”
这就是师门有传奇引路的好处。这些心得和体验，都不必去苦苦寻求，去图书馆里刨坑，甚至去找秘境挖坟。
只要开口询问，自己的老师，师门中人，那是一定会给予指引的！
雷霆之主和拜尔博传奇，都这样谆谆教导菲尔碧大法师：
“我们是魔法师，我们是依靠探索世界的真实、取得这个世界的反馈，来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施法者。你的进阶，应该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往前踏出去一步……”
现在，菲尔碧大法师就坐在雷光的中心，双眼微闭，任凭各种各样的思绪从脑海中流过。
之前沐浴粒子流的时候，她能够利用，能够留存，能够束缚的能量，不过百分之一二。就这，还要分出一大部分能量来，保护自己不至于受伤；
发现了染色体超凡点位中的法术构型，她在冥想当中，将这种构型加入共鸣，印入身体。从此，能够利用的能量，就从百分之一二，上升到了百分之五——
看似绝大部分能量都会流逝，但是，冥想的效率，已经赫然提升了五倍！
即便如此，菲尔碧依然觉得，冥想效率极低，吸收能量的过程非常滞涩。
直到她听过了老师的讲课，明白了波粒二象性的道理，在观察电子双缝干涉实验的过程中，发现了用精神力观察、和不用精神力观察，会出现不同结果的现象——
既然电子这个玩意儿，用精神力去干涉会适得其反，那么，咱们就不要用精神力了嘛！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不用精神力去引导和束缚，它会呈现出波的形态，输送能量，效率还更高呢——
在先进理论的指导下，菲尔碧大法师提升自我的速度，可谓一日千里。她差不多只是坐在加速器前，自然地呼吸着，就有强大的力量往身体里灌输。
呼、吸，呼、吸，终于，身体充盈的感觉来到了极限，只要妥善加以引导，就自然而然地能够引起质变——
是时候了。
菲尔碧轻轻地告诉自己。能量积蓄已满，元素化的比例已经达到，接下来，就是梳理自己的道路，并且踏在这条独一无二的道路上，向前迈进，走入传奇的领域。
老师的道路，是独一无二的雷电系魔法；
师兄的道路，是那个强大的爆炸法术，确切地说，是对于放射性元素的运用；
那我的道路呢？
我的道路，又是……什么？
菲尔碧大法师向前伸出手去。手臂平伸、翻转，掌心向上，托住一朵雷光凝成的花朵。
轻飘的，菲薄的，半透明的花朵落在她指间，花瓣颤抖着散落又组合，化作一个又一个符文，一个又一个法术构型。
从刚刚成为法师学徒，学习的第一个魔法。别的法师学徒，都是从法师伎俩，或者冰冻射线，或者舞光术和闪光术入手，只有她学习了闪电震慑；
从她还是三级法师的时候，以一篇《关于铺开电场与电击索敌的运用》，进入大佬的视野。现在，手里燃起的法术构型，赫然就是她改过的那一版；
成为五级法师以后，她进入雷霆之主门下，雷霆之主教她的第一个魔法……
还有格雷特展示了交流电与直流电之后，她在雷电系魔法上的全新领悟；
还有发现电与磁的关系之后，她的研究、她计算出的电磁转换的公式，以及根据这个公式，创造出的力场魔法；
还有触摸到电子之后，她据此创造的全新魔法；
还有……还有……还有……
晶莹剔透的法术模型绕着她旋转。从小到大，从简单到复杂，又从复杂，返回到极致的简洁。
而这些法术模型，最后又聚集起来，凝成了一朵巨大的、艳丽的雷光之花。雷光之花环绕着她，拥抱着她，托举着她，为她提供力量。
菲尔碧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步步走来，她做的研究足够多，她的研究成果足够坚实。
所以，当她迈出登临传奇的那一步——
她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会！
格雷特在法师塔外睁大了眼睛。身边，身后，站着一排塑能系的魔法师，每人都和他一模一样造型——
一副巨大，庞大的墨镜戴在脸上，上下四边，扣得严严实实。别说有个风沙，不可能从缝隙里灌进来，就连侧面的光线都射不进来。
他们簇拥着格雷特，以他为中心站成一个半弧形，高高昂头，盯着那片雷光之海。等了这么久，可算等到了雷光之海变幻形状：
之前里面模模糊糊，仿佛有各种各样的法术符文呈现。
但是，闪电的光芒实在太亮了，肉眼完全无法直视，他们从法师塔里逃出来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探测仪器，也没办法在一片极亮的光芒里，探测出细微结构；
至于用精神力探查？搞笑吧！且不说这是半步传奇在进阶，出名暴烈的闪电，什么精神力探进去，就能打灭什么精神力！
所以，当雷光之海开始波动，变形的时候，所有魔法师，都有一种谢天谢地、喜大普奔的心情。终于可以看见了！终于！
之前只能在外面做简单探查，也就是说，测算一下这次进阶过程中，吸引到的外界能量总数值。另外，虽然能量性质已经很明显了，还是要测算并且记录一下的。
雷电和雷电，还是有区别的嘛！
当然，现在就好了。雷光之海开始凝聚，变形，呈现他们从未看见过的状态。似乎……好像……
“是不是有法术构型的味道？”
“看上去好像有点像……左边，左边最上面那个弧度，还有弧度旁边那两折，看着有点面熟……”
“有谁能认得出这是什么构型吗？”
“看不出……太少了……只有这一个角怎么猜啊……至少也得露出一半吧？”
“也许一半也猜不出来呢……毕竟是老师登临传奇的标志啊……也许，可能，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法术呢……”
“那我们还能继续看吗？”
“……”
非塑能系的魔法师们，已经自觉退后，转身，背对现场，只散开精神力感应现场气息了。
塑能系的魔法师，非雷霆之角属下，或者不是菲尔碧直系弟子的，也开始窸窸窣窣地往后退。
万一这是菲尔碧大法师，不，菲尔碧传奇的独门法术，是她赖以进阶传奇的独门法术，不小心看了，记下来了，虽然不至于挖眼睛或者清洗记忆吧——
就此欠下大大的一笔债，未来五十年都要为菲尔碧传奇打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剩下菲尔碧的直系弟子，人人转脸，个个扭头。看几眼雷光，再看一眼格雷特；再看几眼雷光，再看一眼格雷特……
喂，我们能不能看？
我们看了会不会被老师打死，不，会不会被老师吊起来打？
拿个主意啊！
格雷特装作啥都没看见。他自己看，没问题，想怎么看怎么看，想怎么记怎么记。全都记下来，直接拿去用都没问题，师姐绝对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但是这些师侄不行！谁知道师姐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师姐对这些弟子是怎么评价的？
谁是当成心腹培养，当成未来的传奇种子培养，谁是却不过旁人情面收下的，谁是觉得已经没有潜力，纯粹只能压榨劳动力的？
你们自己判断，我不管，也别想我替你们背锅啊！
对了，如果这片雷光之海，能够变化为一个从未见过的法术构型，一个等级足够高的、甚至传奇级别的法术构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师姐的进阶成功了？
哎，可惜站的位置太低，看不见全貌……雷光闪耀，随时炸裂，鼻端一片轻轻的臭味在荡漾，头顶上还有细细的电火花闪耀……
格雷特虽然是17级的魔法师，他也不敢飞起来。开玩笑，他又不是长翅膀的种族，他是用魔法飞的，这么强的电场，万一飞行魔法被冲散，他就自由落体了！
绝不！！！
“那个，塞薇利娅，能不能麻烦你一下……”格雷特目不斜视，往右手边挪了两步，肩膀撞了撞古树：
“你能长得高一点吗？高过法师塔……高到和那片雷电平齐？我想看一下这个法术构型的全貌……”
啪！
一根深褐色的枝条抽了下来。格雷特虽然及时跳开，鲜红的叶片，仍然在他手背上盖了一个章。
你不想飞高，我就方便长高了？越高的树越容易被雷劈，你让我长到和雷电一样高，你是想让我当靶子啊！
“呜……”
格雷特抱着手哼哼。塞薇利娅这一记出手太狠了，他连扔了五六个治疗术，明明已经完全不疼了，那个红色的五角星印记，就是死也消不掉！
这是要让我被人笑死啊！
你等着，等师姐进阶传奇成功了，我让她来收拾你！
菲尔碧大法师掌心的雷光之花不停变幻形状。走到这一步，进阶传奇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连用以进阶的法术都已经准备完成——
只要托举到高处，托举过那条超凡与传奇的分野，这个法术成功释放，就意味着她真正在传奇位阶站稳了脚跟！
她整个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透明。雷光向内急涌，充满她的每一寸肌肤，滋润着她的每一颗细胞。
雷电是毁灭之光，也是生命之光，它的杀伤力强到极致，但是，它也能为人的身体，也为整个世界，带来最为充沛的活力。
在进阶的过程中，菲尔碧大法师，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身体，前所未有地闪烁了起来，透明、再转为实体、再透明、再转为实体……
实质化的冥想世界跟着张开。巨量雷光涌入，冥想世界一点点地亮起，一点点地扩张。然后，跟着快速闪烁起来，越闪越快，终于跟上了菲尔碧大法师的进度——
轰然一声，万籁俱寂。
整个法师塔周边，所有的雷光，一扫而空。而理论上应该站在雷光中心的菲尔碧大法师——
她被一道闪电托举着，轻若无物，直上苍穹。
“咦！”
“看，老师出来了！”
“老师不应该是在法师塔中心吗？”
“好像不是推门出来的……也不是推开窗子出来的……直接就这么嗖的一下，就出现在法师塔顶了，然后就一直往上飙……”
“难道是传送出来的？”
“不像……更像虚体……或者，整个人都元素化了？变成了闪电构成的身躯？”
“不应该啊……我听说，传奇初阶，元素化的比例并不高的。事实上，一直到传奇三阶，身体都没有完全元素化……”
塑能系的魔法师们议论纷纷。而格雷特右手边，传奇槭树塞薇利娅已经收缩了树冠，缩矮了身形，化为一棵只有一人半高的小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极远处，另一艘精灵航船破风而来，猛地一个急刹，航船顶上，跃起一个洁白的身影，紧紧盯着菲尔碧大法师的方向：
“传奇了。”
“传奇了……”
两棵精灵古树，以及，被精灵古树载来的诺瑞尔公主，同时轻轻感慨。而菲尔碧传奇低头看了格雷特一眼，素手一指，一道雷光越过长空，直接砸在小师弟头上：
！！！
格雷特猛地跳了起来。伸手摸头发，摸耳朵，摸雷电的落点。但是，他感觉自己一点都没有受伤，反而整个人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师姐？！”
“小格雷特，感谢你啊！”碧色苍穹之上，菲尔碧传奇的声音带笑传来：
“师姐进阶了，送你一份礼物！”

第一千七百一十六章 师姐，你的传奇称号是啥？不会和老师抢吧？
格雷特低头摸摸自己手掌，再摸摸自己胸口。低头自视，用精神力扫过全身，再闭目稍微冥想了一下——
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啊！
师姐，你这一道闪电打下来，我感觉我像是啥都没挨到一样……你这闪电不会是假的吧？
你进阶到底成功了没有？如果不是塞薇利娅和尤迪安，异口同声都说你已经是传奇了，我还真不敢相信……
菲尔碧大法师，不，现在已经是菲尔碧传奇了，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看向师弟，嫣然一笑。
也没有看到她怎么动作，身形忽而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格雷特面前一步之遥：
“你回去做个实验就知道了。嗯，测一下你的染色体，和之前的对比一下……”
格雷特只恨自己没有长透视眼，不能立刻观察到自己的染色体。但是转念一想，反应过来师姐这话的意义，立刻全身一抖：
“师，师姐！你能操纵染色体了？！”
还是距离这么远的隔空操纵！他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本能的防御网，也一点都没有抗拒！
这是什么可怕的魔法！
万一他不是友军，而是敌人，师姐这样来一下，给人家的染色体里写点儿什么东西，或者，干脆让人家的染色体崩溃掉……
想想就很可怕好吗！
当时无影无形，可能还是在乱战当中，人家根本感觉不到。过上七天，十四天，二十一天……
整个人毫无预兆，莫名其妙就崩溃了……哪怕是传奇，也不见得能防住这招！
传奇的元素化只是部分元素化，哪怕走到传奇三阶，还有一部分是血肉之躯啊！
身边簌簌簌簌，簌簌簌簌，传奇古树塞薇利娅抖动着枝叶，悄然往后挪了两步。飞落当地的诺瑞尔公主，脸色也严肃起来，立刻喝止：
“别说了！——我们换个地方，去法师塔顶层，去更安全的地方！格雷特，你这里有什么地方，是上足了反侦测魔法，可以安全谈话的？”
这种地方……还真有。如果指望格雷特自己设置防御，那大概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模式，奈何菲尔碧大法师过问了法师塔建设，果断把各种防御都给拉满。
雷霆之主来了以后，又上上下下走了一圈，很是设置了几种防御——以他的手段才能设置，力量等级低于他的人，完全无法强行破解的防御。
当下师娘有命，一行人转移到格雷特的法师塔，开始复盘：
“所以，你这个法术，能在别人的染色体里动手？”
诺瑞尔公主脸色凝重。这是何等强悍的能力，几乎可以杀人于无形，传奇以下，不，半神以下，全都无从防御——
有一句话叫做“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当别人知道你身怀利器，他们防御不了的时候，也会对你起杀心！
“现在还不能呢。”菲尔碧传奇笑了一笑，长发轻轻甩动，发梢蓝白色的电火花一现即隐：
“或者说，只能增强很小的一部分。目前为止，我只定位了不到二十个构型，都是在我自己身上试验过的。”
……所以，师姐你这次加速进阶，就是因为领悟了控制电流，给染色体里的法术构型充能的方法？
格雷特整个人都不好了，盯着师姐，说不出话来。话说，他给自己体内的法术构型充能，只敢用冥想的方式，一点一点引动，一点一点共鸣，还不知道共鸣成功了没有；
给别人——比如说，龙蛋——体内的法术构型充能，更是只能用有限许愿术转一手。比有限许愿术更安全、效率也更高的充能方式，暂时还没找到……
师姐你怎么这么虎啊！你直接用电啊！
体内的电流也就算了，姑且算你能控制生物电，凝聚在某一个方向。但是，控制外部电流，直接进入别人体内，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师娘也想到了这一点，看向菲尔碧的眼神，异常严肃，甚至隐隐有些担忧。她轻声问：
“那么，除了增强染色体点位之外，你还能做别的吗？比如，杀伤性的的攻击？”
“当然可以啦！”菲尔碧笑得轻松。比起建设，破坏是方便得多的事情。只要渡入更多的电流，无需定点，随意爆发……
随随便便，就能把敌人的染色体，搅成一团乱麻！
格雷特无声叹了口气。师姐果然是师姐，哪怕基于医学研究开发一个法术，她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开发攻击性魔法——
“所以说师姐，你这个魔法，好像很难防御啊。最起码，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到了，我身上的防御性魔法，也都没有自动抵抗……”
“你反应过来也没用。”菲尔碧傲然一笑：
“这个魔法，利用了电子的波粒二象性，能够绕过绝大多数防御。除非是半神，或者能掌握这个特性的施法者，否则，我想打谁，就打谁！”
这样的宣言，幸好是在法师塔里，在重重防御之下，对着有限的几个自己人发布。要是敢在外面说，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了吧……
格雷特心累地向后一靠。唉，高阶法师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啊。一样听了课，一样了解了波粒二象性这个原理，他完全不知道这玩意该怎么用到魔法上……
格雷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师姐几遍，叹一口气：
“那师姐，你还得有一个明面上的杀手锏。要不然，你的传奇称号都不好取……老师已经是【雷霆之主】了，你也是走雷电方向的，总不好和他抢称号……”
“那我不管。”菲尔碧一扬眉，英气飞扬：
“称号这种东西，让尼维斯那些老家伙头疼去，反正他们一天天的也没有什么事儿。只要别给我按一个【雷电之花】的名号，随便他们叫去！”
“……”
其实是因为，传奇称号这种东西，没有传奇本人点头，不会对外发布吧？所以师姐你才这么淡定，因为反正可以随便打回去？
“对了师姐，你现在已经是传奇了，你要不要回尼维斯去坐镇？把师兄解放出来？”

第一千七百一十七章 塑能系的预算要加！我们有新传奇了！
“绝不！！！”
菲尔碧反射性地回道。排斥之坚决，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也就是头发没有跟着竖起来，上面再飘点儿电火花，具体表演一下炸毛……
在龙岛待着多开心啊！
日子过得多舒服啊！
钱，不，研究经费，要多少有多少！缺什么研究材料了，只要说一声，小格雷特会想方设法地去敲诈龙族！
工作，除了研究自己想研究的，其他什么都不用干！一门心思花在提升自己上就可以了，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破事！
和诸位传奇闲磕牙，和各个学派打架抢资源，操心光辉教廷今天又干了什么，需要派人去海岸兜个圈子……折腾那些，纯粹就是浪费生命啊！
还离老师远了，不能时时刻刻听到老师的教诲，和老师一起做实验！像大师兄那样，老师讲个课，要事先通知，他从尼维斯飞过来设立传送点，这种事情，太折腾了！
总之，坐镇尼维斯这种事情，是坚决不去的。按照惯例，一位传奇待在尼维斯，代表本学派看顾通天塔迷锁的时间，都是以百年计的。
师兄刚刚履职，让他待够一百年再说！顺便，在尼维斯多造几个永恒之井，把能造的地方都造好，把能盖起法师塔的地方都盖起来——
一个永恒之井，就意味着一个可以支撑伊戈尔峰迷锁级别的强力法师塔。如果沿着霍尔海峡那边的海岸线，隔百里造一个，隔百里造一个……
那就意味着，王国在面向光辉教廷的地方，建起了一道铜墙铁壁！只需要很少的资源，就能直接扼守住霍尔海峡！
这条黄金水道，从今往后，就归我们管啦～～～
而且，永恒之井，几乎意味着无限能源。无论是做各种魔法实验，还是加工各种魔法道具，还是加工各种日常生活用品，都能带来稳定的、碾压性的优势——
大范围迷锁，还意味着大范围的风调雨顺！
把迷锁的力量铺到最大，只用来偶尔干预天气，也意味着能够有稳定的、保质保量的粮食产出。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一个国家的粮食安全有保障了，干什么都有底气啊！
所以，烈阳之冕阁下，你就好好地待在尼维斯，待在肯特王国，把永恒之井铺满全国吧……师妹我啊，等一百年后再来替你……
菲尔碧主意打得极美。格雷特盯着她微笑的眼睛，却慢慢摇了摇头：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师兄非要你回来怎么办？万一老师非要换你过去怎么办？比如说，去炫耀一下，我们雷霆之角有三个传奇了……”
一门三传奇啊！
我要是雷霆之主，我不左手拽一个，右手拽一个，绕着通天塔飞九九八十一圈，我这念头就不通达！
魔法议会八个学派，古往今来，就没有任何一位传奇，做到过这种事好么？
“这……”
菲尔碧罕见地犹豫了。老师这样做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不能说是没有——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呢？
哪怕只是打发她去尼维斯转一圈，认认人，办理一下各种手续呢？
师兄最近，被尼维斯的各种会议烦得要死，见到她去了，那是一定会把麻烦甩给她的！
“你有什么建议？”
她忽然回过神来。小师弟这样笑嘻嘻地望着她，不说话，肯定憋着什么阴招！
与其自己拼命想法子，不如直接问他！
“师姐，你帮我做一批实验呗～～～”果然，格雷特熟练地端出了他最甜蜜的笑容：
“我把实验内容提报上去，龙族那边过一道。到时候，说是我这里的实验离不开你，一定要你帮忙，不就行了？”
菲尔碧：“……”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有个正当名目，好支使我干活呗？而且估计工作量还不小，还是很枯燥的重复性工作，要不然，你不能笑成这个样子……
“行吧，要我做什么？说！”
哪怕是要我教你这个法术也可以！
免费！
你都帮了我这么多忙了，我能进阶传奇，你能有一半的功劳，区区一个传奇级别的法术，小意思！
“师姐你太好了！”格雷特先是大唱一声赞歌，然后，才开始滔滔不绝地派任务：
“是这样的，师姐你这个法术，不是能够定向加强细胞染色体嘛……我就寻思，能不能请你帮忙，用这个法术维持龙蛋的发育……就是隔几个小时，给受精卵来一下……”
菲尔碧真是想随手抄起点儿什么，给格雷特脑门上来一下。
染色体，染色体，这么强有力的攻击性法术，你不说赶快想法子学过来，一门心思就想着你的染色体！
想着你的医疗！
唉，我这个小师弟，什么时候，战斗力才能强一点儿！
“对了，还有。”眼看师姐的眼神越来越危险，格雷特也飞快地提升了语速：
“如果能够把这个法术，刻印在某种魔法装置里面，自动发动，那就最好了！不要卷轴，要装置！要装置啊！！！”
受精卵隔七八个小时就分裂一次，隔七八个小时就分裂一次。等干细胞分化成多种细胞之后，分裂的周期各有不同。
人的胚胎发育期是38周到40周，龙蛋的整个孵化期，是420天到720天……
如果让师姐一直钉在这个工作上，每隔八小时来一次，每隔八小时来一次，格雷特估计，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师姐就要烦到追杀他了——
一定要在那之前，把施法装置搞出来！退一万步说，师姐也不能一直待在龙岛，扎根龙族辅助生殖科啊！
“你……”
菲尔碧又开始手痒痒的，想抽人了。作出施法装置，说起来轻飘飘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知道那有多难？
你知道，现在整个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和被推测存在的传奇法术，一共有多少个吗？
268个！算上我刚刚研发出来的这个，就是269个！
这当中，能够被制成卷轴的有多少？
不到100个！
能够被刻录进特定施法仪器的又有多少？
269个的零头，69个，打个对折，还要再减去几个！
但是，看着小师弟眨巴眨巴眼睛，满脸讨好的样子，菲尔碧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可恶，教不严，师之惰，老师和他相处得太少，教得太少，他们做师兄师姐的，就该替老师补上！
“这样……”她沉吟着回答：
“需要我为哪些龙蛋施法，你先划一个范围出来。我先一边施法，一边慢慢研究，怎么制作卷轴。总要等卷轴制作出来了，立体的法术构型平面化了，才能谈到制作施法装置的问题。”
拖！往后拖！慢慢拖！
拖个一年半载，等到老师的新鲜劲过去了，师兄也不会吵着嚷着把自己拖去尼维斯了，再回到正常的研究节奏中来！
“欸，师姐你太好了！谢谢师姐了！”
格雷特欢欢喜喜地道谢。只要能够点亮龙蛋的那些超凡点位——哪怕点亮保底的一部分，估计，应该，理论上，也能让这些龙蛋顺利降生了吧？
按照他的研究是这样的……超凡点位太少的龙蛋，体魄不够强大，没法成功接受龙族传承，需要外力干涉；
那么，超凡点位更少的龙蛋，可能根本就没法孵化，会死在蛋里；
如果还没生出来呢？如果在受精卵阶段，就因为能量太少，许多超凡点位无法成功复制，导致受精卵发育失败呢？
他现在能用的干预手段实在太少，而且太过间接，效果存疑；如果师姐能够帮忙就好了……这样精准的干预手段，培养龙蛋的成功率，会比他自己出手高很多吧？
菲尔碧就这样一头扎进了格雷特的实验当中。当然，她很快就后悔了，格雷特给她派起活儿来，毫不吝惜，完全把她当一个壮劳力使用：
“这里是十份受精卵！每份都要干预？当然啦！啊，师姐你负责的是实验组，这边还有对照组，是和你的工作对照的……”
“这里是十只魔蜥蜴！这个是用来尝试隔着母体，精准向龙蛋施加影响的，这里还有超声引导定位装置……
欸呀师姐！我知道你精神力特别强，能够直接用精神力扫描，但是，如果干预对象是雌龙呢？如果是传奇雌龙需要生育呢？是不是，有东西帮忙，起码能省力很多？”
菲尔碧定定地凝视了小师弟一眼。干预传奇龙族的生育？帮助传奇龙族怀孕？
那么接下来，你的爪子，是不是要伸到其他传奇身上啊？比如，比如，再比如……
“先说明白啊，你师姐我现在是单身，暂时也不想结婚……生孩子什么的，别想指望我！”
“那肯定！那肯定！”
格雷特点头如捣蒜。生育什么的，肯定是要看夫妻双方意愿，至于单身的，那就要看女方意愿……
我又不是疯狂科学家！我又不会到处抓人，或者坑蒙拐骗，或者用不正当手段得到实验体，来进行实验！
再说了，成为传奇之后寿命悠长，部分元素化的身体，也拥有足够的青春与活力。
师姐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应该不会有年纪大了激素减退，导致生不出来的问题……
诺瑞尔公主警觉地看了格雷特一眼，又看了菲尔碧一眼。传奇？传奇雌龙？
帮助传奇雌龙怀孕？帮助传奇雌龙体内的卵子，能够和外来精子成功结合为受精卵，能够成功发育？
你们接下来，不会就是要帮助认识的其他传奇怀孕了吧？比如议会里的魔法师，比如肯特王国里的那些传奇战士，那个什么什么剑圣啊谁的，再比如……
她果断站起：
“既然菲尔碧你成功进阶，那我就不打扰了。你老师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嗯，有空的话，到天空龙城来走走，你已经传奇了，有资格去世界屏障之外了……”
她飘然站起，推门而出，通过传送阵直接回了自家的法师塔。嗯，生个孩子什么的，她固然愿意，但是，还没有急迫到寻求外来帮助的时候……
她和克里斯汀，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大可以慢慢来！
师娘突兀离去，格雷特和师姐对望一眼，都有点尴尬。两人各自寻了一个借口，逃一样地离开了会议室，各自干活去了。
当然，格雷特职责所在，还要再通知一下远在尼维斯的大师兄：
“喂？喂？！见鬼，拨不通！——行吧，塔灵，联系一下通天塔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这个消息，最好尽快让拜尔博师兄知道！”
“好的，先生。尽快联系，尽快让拜尔博传奇知道——在他之前，不要把消息传给其他任何人！”
好饭不怕晚，好消息不怕迟。特别是这种好消息，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递到正确的人手里。
反正，只要不是战场形势不利，急等着新的传奇战力加入，否则，这种消息早一点晚一点，快一点慢一点，问题都不大！
这样想着的格雷特，并不知道拜尔博那边，确实是处在“战场形势不利，急等着新的传奇加入”的态势。这会儿，他正在和诸位传奇拍桌子，瞪眼睛，吵得口沫横飞：
“我们塑能系的拨款还要再加10％！不然不够用，完全不够用！”
“什么？制造永恒之井的那些材料？——永恒之井能够造出来，是有利于整个议会的！又不是塑能系一家的！照你这样说，回头造了新的法师塔，只让塑能系进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能够支撑伊戈尔峰迷锁级别的法师塔，能量供给，顶得上一个通天塔，肯定要各个学派分一份的啊！
“再说，永恒之井的关键材料，还是雷霆之角拿出来的！是格雷特开的路，是我亲自和精灵们交易的！”
“那不行！你们已经拿得够多了！”魔法议会的大管家，总账房，【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不停摇头，不停否定：
“各个学派分配资源的比例，一向是以传奇数量为主，综合魔法师数量和当年成果进行调整的！”
说到这一条，就算是拜尔博也没有办法反驳。可恶，最近花钱确实有点狠，如果塑能系的传奇再多一个就好了——
“什么？菲尔碧进阶传奇了？！”

第一千七百一十八章 菲尔碧：传奇装备我要选什么？
会议室里一时寂静下来。与会的传奇法师们相互对望着，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震惊、喜悦和羡慕：
新的传奇！
防护系的【时空之壁】施泰纳阁下长长舒了口气。多了一个传奇，真是太好了，每多一位传奇，都意味着他们在面对光辉教廷的时候，能够多一份高端力量——
每次计算防务调配的时候，都要捉襟见肘地算，真是太讨厌了！传奇战力，能给他多来几个，就多来几个吧！
容貌精致，像个洋娃娃一样的【深蓝之歌】海莲娜阁下却是撇了撇嘴角，单看脸色，很有点儿不耐烦的意思。
第三个传奇。
一门三传奇。
人家这都三个传奇了，咒法系这边，什么时候再出一个啊……我看守伊戈尔迷锁，实在是看守得够够的了……
时空行者那个花花公子，又一天到晚飘在各个异空间，完全不能替我的班……
我也想到处走走，我也想去太阳王国转一圈，我也想去看看异空间的日出日落，和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同……可是，这五十年来，我甚至没有走出过尼维斯百里！
刚刚吵预算吵得最厉害的【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则是无奈地垂下了眼睛。
一门三传奇，再加上塑能系飘在异空间的那一位，那就是四个传奇。在整个魔法议会，各个学派当中，塑能系拥有的传奇数量，赫然跃居首位……
可恶啊！之前18名传奇的时候，各个学派都只有两个，个别有三个的！他们一下子就有了四个！四个！
按照魔法议会的通行规则，塑能系多了一个传奇，分配给他们的资源，确实应该多一份。
而且不仅仅是多一份的问题，塑能系的传奇数量，超过了其他所有学派，这就意味着，在纸面上按人头分资源之外，还要对他们有所倾斜。
也就是说，塑能系多拿到的资源，理论上应该不是一份，而是1.2份，甚至1.5份……
可是，这多一份的资源，从哪里来？
抢吗？！
议会开辟新资源地的速度，感觉，有点赶不上传奇增长的速度了啊……
看来，和尼德兰那边，卡佩王国那边的贸易，要加快增速了。——问题是，和那些地方交易，输出的绝大多数都是工业品，甚至是魔法工业品啊！
人口啊人口，工人啊工人，成熟的、受过教育的技术工人，具有一定管理能力的作坊主，学者，法师学徒，低阶魔法师……
上哪里去找这么多人啊，摔！
大管家愁啊愁，愁得几乎白了头。明明之前吃下了雄鹰之国，在新大陆北部开辟了一大片土地，还与太阳王国达成了贸易，一下子宽裕了好多的……
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又缺钱了呢？
他一张老脸皱在一起，几乎要唉声叹气。不负责议会财政的几位传奇，倒是没有承担他这样的压力。【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阁下眉梢微扬，眼睛一亮：
“消息确实吗？”
“已经确认了。”递到拜尔博手上的消息十分详尽，于是他回答起来，也胸有成竹，一条条证据十分明晰：
“雷霆之主阁下的妻子，精灵公主、自然系传奇施法者诺瑞尔阁下，以及诺德马克法师身边的传奇战士追随者尤迪安阁下，一起确认了菲尔碧阁下的进阶。
以及，还有两棵精灵传奇古树，也在现场，目睹菲尔碧阁下登临传奇。多方确认，绝对不会有错。”
“星辰穹顶也监测到了异常的魔法波动。”另一边，恩多夫人掩在黑纱底下，也在轻轻点头：
“持续时间超过三天，极其强大的能量灌注，特殊的波动……与传奇进阶的能级相符。”
那就是消息确实了。传奇法师们又交换了一轮眼神，【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第一个起身，向拜尔博伸出手去：
“恭喜您，恭喜菲尔碧阁下。也请代我向雷霆之主阁下表达祝贺。一门三传奇，这成就实在空前，雷霆之主阁下真是名师——”
“有没有可能，是小格雷特比较强。”不朽者阁下幽幽吐槽。唉，瘟疫之主啊，多好的孩子啊！这开拓选题的本事！跑到哪里，地盘划到哪里的本事！
让当地种族心甘情愿上贡，心甘情愿掏钱支持他研究。不但支持他一个，还能支持他从议会拉过去的人手……
当初没有把他挖来死灵系，真的是太可惜了！
拜尔博飞快地扭头看了过去。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说到小格雷特，死灵系都要羡慕嫉妒恨一把，表现为各种阴阳怪气。那就来啊，谁怕谁似的……
“有没有可能，当年是小格雷特哭着喊着，非要进塑能系……死灵系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互瞪，互瞪。塑能系和死灵系，两位传奇的互瞪，互掐，互相吐槽，喜闻乐见地又开始了……
其他几位传奇都当作没看见。低头看资料的低头看资料，小声议论的小声议论，给他们空出例行互撕的时间。
半分钟之后，【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原位：
“那个，按照议会的规则，是应该给塑能系多分配一部分资源。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资源比较紧张……具体能调配多少，我们算一下，迟些时候给答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拜尔博坦然笑了笑：
“我也要和菲尔碧沟通一下。毕竟，我之前得到的授权，是基于原有情况。现在多了一个传奇，情况变化了，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
——更何况，菲尔碧成为新晋传奇，她的想法和需求，也应该得到尊重，不是吗？”
……那肯定是啊！
每一个传奇都是议会的瑰宝，每一个传奇的需求，都是具有最高优先级的！更何况是新晋传奇的第一拨资源需求……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东西，不会都打包在“菲尔碧传奇的需求”里面，一波发过来吧？！
【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暗自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压力更大了，头发更白了。
通天塔最近收到那么多物资，那么多和龙族交换来的高阶物资，要好好梳理，好好用出去。制造更多的高阶装备，换取更多的收入……
动起来，只有动起来，才能创造更多财富！宝藏睡在库里，是永远不会自己变多的！
这位代表了议会最强生产力的传奇法师，已经在心里默默拟定了几十套生产方案，准备投放各种各样的商品。
而远在龙岛的菲尔碧新晋传奇，也收到了师兄的通讯：
“我有什么想要的材料和资源？我……”
我最近什么需求都没有啊！
我在这里，吃格雷特的，喝格雷特的，所有的研究项目，都是找格雷特报批，然后从他那里拿资源——
刚刚进阶传奇以后，最新的项目也都是他给的，我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啊！
这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通讯光幕另一端，师兄笑得一脸灿烂，和他那个【烈阳之冕】的称号有异曲同工之妙：
“别着急，慢慢想。议会对新晋传奇总是大方的，无论是装备也好，是资源也好，是实验室和实验器材也好，能给足的，都会一次性给足。这是难得的机会，千万不要随便放过！”
所以师兄你在暗示我什么？
你在暗示我，可以狮子大开口，敲一笔大的吗？
说起法术装备来，她倒还是真需要几件传奇等级的装备……回头跟着老师去世界屏障之外，也能多站一段时间，也能多出手攻击几次不是？
“那你等等啊，我整理一下我的需求，和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方向。哎，一个月能等吗？
我还要向老师请教请教，老师去世界屏障外面了，估计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不急不急！”拜尔博努力保证，只差拍胸口了：
“一个月还等得起！这样，我先和议会确定一下塑能学派的总资源量，把给他们的都发下去，你的份额留出来等你！
对了，你回头注意一下收信。议会的宝库里有哪些传奇装备，我能找到单子的，发一份给你啊！”
师兄妹三言两语，确定了菲尔碧这次想要拿到的资源总量，上限大概多少，下限大概多少。拜尔博传奇精力十足，再次去吵架了：
整个议会的年度收支，都等着他们的预算表做出来，一样一样推行。菲尔碧能等，那些普通魔法师们等不了，外地的法师塔更加等不了。
而菲尔碧传奇，就开始喜滋滋地等待师兄的来信。
传奇装备永远是需要的，而且需要不止一件。首先，防御装备肯定要吧？好点的魔法袍？
她现在身上的法师袍，还是上次霍尔海峡大战之前换取的，已经不符合现在的等级了。
印象中，议会的宝库里有三件高阶法师袍，一件是星空之衣，封印了一张星图，能短暂借用群星的力量进行空间传送；
一件白骨法袍，这个最先排除，她不喜欢死灵系的力量；
一件霞彩长裙，织造的时候混入了北极极光，对各种元素攻击都有极强的防御力，只是颜色她很不喜欢……
要不要定制呢？
还有，除了防御装备，还有攻击装备，还有各种各样的应用型装备。哎呀，好难选择……

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小格雷特，师姐的传奇装备，你看上的直接拿去！
“凤翅紫金冠。”
“黄金锁子甲。”
“藕丝步云履。”
格雷特嘟嘟囔囔。声音过小，菲尔碧没有听清，狐疑地瞥过来一眼：
“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
格雷特打哈哈。拜尔博已经把传奇装备的单子传过来了，有议会公共库房里他打听到的，也有塑能系库房、雷霆之角库房里的。
菲尔碧异常大方地把格雷特拽过来看：
“来来来，看看有什么你喜欢的，直接拿去。我至少可以领三件传奇装备呢！至少可以分你一件！”
格雷特根本不想要好吗？
格雷特完全不缺传奇装备好吗？
之前从永聚岛离开的时候，他从精灵秘库里，就打包了好几样传奇装备出来了好吗？连赛瑞拉和尤迪安都分到了好吗？
他又不出去打架，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传奇保镖，他的人身安全妥妥的好吗？传奇装备这种提升个人安全指数、提升战斗力的东西，当然应该给师姐这种强力战士啊！
当然，去看看单子，开开眼界，还是没有问题的。格雷特应邀前往，一页一页，翻着师姐面前的单子：
“这根蕴空法杖挺不错的，能够增强空间法术的威力。师姐你是雷电法师，攻击足够强，那就要跑得足够快……而且还能帮忙撕开电元素位面！感觉很适合你啊！”
“这个替身人偶也不错，可以为主人挡掉一次必死的攻击……对传奇也有效？仅限于传奇初阶？那不错啊，这种好东西一定要拿下！”
“这颗浮云珠也很不错……”
菲尔碧含笑看着小师弟翻来翻去，翻来翻去。每一样传奇装备，他说的都是自己哪里能用上，心心念念全是为自己考虑。
嗯，必须承认，和这个小师弟共事，还是很让人舒服的。至少他出手大方，而且真不坑你啊！
“对了师姐，你还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的吧？反正也不出去打架，可以让人定做，我们慢慢等……这段时间，龙鳞什么的我还是攒了不少的，还有许多高阶材料……”
这也是一个办法。定制一件传奇装备，和拿一件现成的传奇装备比起来，消耗掉的积分差不多，自备材料甚至还可以便宜一些——
翠玉冠冕阁下一定会愿意用从未见过的高阶龙族材料练手。
更重要的是，一个是多出来新装备，一个是消耗原有库存。自家的消耗差不多，议会能动用的总体实力增加了啊！
“这是个好主意啊！小格雷特，我看下材料库里有什么，再想想我需要什么！”
“好的啊，师姐！我回头就给你开放宝库浏览权限！呃……”
“怎么啦？”
“还有一大批东西没有录入……”龙族送到法师塔，作为研究经费的那些，都有人专门整理、录入、分门别类保管了；
龙族送给他的私人礼物，包括订婚贺礼什么的，他并没有扔进法师塔公账……没有扔公账的结果就是，一懒二懒，到现在为止，都有一大半没上册子……
“师姐，要不然我直接开放库房好了。你进去随便挑，顺便，帮我做一下账……”
“懒死你得了！！！”
哎，跟自家小师弟说话，总是说不上三句，就不能心平气和。冷静，千万冷静，这是小师弟，是只有17级的小师弟——
皮脆得很，不能打，打了会死……
还有，这是在炫富吧？这果然是在炫富吧？
“我的宝库里有很多高阶材料，很多珍宝，能够做传奇装备的珍宝，我都懒得去清点，懒得去把它一个一个造册……”
噼啪！
“嗷！”
格雷特全身冒着电火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师姐，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啊！”
“狠？这也就是我了，换一个人你试试？”菲尔碧冷笑：
“小格雷特，你的精神力训练，还要加强啊！刚才那一下，换成师姐我17级的时候，可绝对不会躲不开！”
格雷特愁眉苦脸的飘走了。次日，菲尔碧果然带了几名弟子，以及一批高阶炼金术师，进格雷特的私人宝库来帮忙点数、登记、造册。
最后，她挑选了来自龙墓当中的几样珍宝：
一对传奇龙族的龙角，一根巨大的龙骨，里面装满还带着活性的龙骨髓，以及一块接受龙族力量长期浸润，改变了性质的冰晶矿。
又从公共库房里挑了十七八样矿石、兽角、兽血、植物材料等等，打了一个巨大的箱子，让下一班飞空艇送回尼维斯。
嗯嗯，三样主材，以及那些珍贵辅材，加在一起，至少可以做两件传奇装备。
那对龙角，可以做成带有【心灵屏障】特质的装备，让她在面对光辉教廷的圣力感召时完全不受影响：
有了格雷特弄出来的那个银丝网，更加如虎添翼，传奇二阶的感召都能稳稳扛住。
至于那根带龙骨髓的龙骨，以她对装备制造的了解，做一件即时补充生命力的装备不成问题：
起死回生是做不到，毁掉半边的身体，在半分钟内长好，那是不难的。哪怕是传奇，也能补充至少十次生命力。
另外一件，她看库里有一件怀表非常好：
每个月，可以使用三次【时间停止】。拨动表针，可以短暂地倒退时间一秒至十秒。
当然，如果以毁掉这件传奇装备为代价，可以将周围三千立方米的时间，直接倒退三十秒。
三十秒！
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能起到非常大的效果了！用得好的话，几乎可以一锤定音！
唉，什么时候，才能有一架专门的飞空艇，飞来飞去，为他们运送各种所需物资啊……或许她应该要求一架飞空艇？
不不不，飞空艇还是太贵了，这种东西，还是应该用公款买。可惜传送门需要的能量太高，远距离传送门需要的能量，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希望师兄造永恒之井的进度能快一点吧，或许只有那种玩意儿，能够支撑得起跨大陆的传送……
如果永恒之井能造好了，尼维斯一座，不，肯特王国最靠近新大陆的地方来一座，路上的岛屿来一座，一程一程接力，运送物资就方便了。
哪怕不能运送大批量的、低价值的物资，能运送小体积的珍贵材料，也能大大提升两边的交流速度啊！
半个多月一趟飞空艇，一个来回，加上整修要一个半月，时间实在太长了……
大批高端材料运到尼维斯，【翠玉之冠冕】里普雷阁下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欢喜是自然欢喜的，议会的宝库可以少消耗一些，自己又有了可以挑战自我的高阶材料；
担忧的是，这么多高阶材料，用来搭配的中阶、低阶材料，又要支出极大一批。
如果他对这些材料的性质测试没有出错，有些材料，是要来自光辉教廷的统治区，甚至来自血族居住的黑森林，以及兽人王国……
“菲尔碧啊菲尔碧，你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他揉着额头去找阿尔梅达阁下：
“你看看，最近这些材料，又需要进货了。麻烦你把这张单子传过去，让我们在大陆东端的人手，尽快把东西弄过来。”
“毒液眼蝠的蝠脑、金鬃狮眼珠、血月幽魂结晶、供奉百年以上的玫瑰木圣物……”
阿尔梅达接过材料清单，越看越是皱眉：
“里普雷，这些材料可不好弄啊！时间紧么？时间不紧的话，我让他们慢慢收集，三年内大概能够凑齐……”
“最好还是快一点。”里普雷苦笑：
“这是我们的新晋传奇，菲尔碧阁下，用来制造她需要的传奇装备的。她自个儿已经出了一大批材料，这些只是辅料，我们总不好意思给得太迟。”
虽然说菲尔碧现在还在龙岛，一年半载的，大概不至于回来上战场，对传奇装备的需求不是立刻就要。
但是，尼维斯这边，也不能拖得太久吧！
“我加快点速度不难。”阿尔梅达先是点头，再是摇头：
“但是你看，这里面，食人树的树心，变异冰晶蛛的蛛丝，这些都是传奇等级的材料。我们去和兽人王国换取，那边难免有消息，知道我们多了个传奇。”
“知道了就知道了！”里普雷沉吟一下，毅然握拳：
“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了！我们越强，对面越是不敢动手——最近这段时间，光辉教廷还没整理完他们自己的麻烦，估计不敢找我们事儿的！”
有些情报，要瞒是瞒不住的。哪怕魔法议会没有在《奥术》、《魔法》上发布特别消息，恭贺新晋传奇，有心人仍然能找到蛛丝马迹：
魔法议会物资的分配比例再次改变；
塑能系，特别是雷霆之角魔法师们，走路格外带风，说话格外大声；
魔法议会大量收集高阶材料，疑似制造传奇等级魔法装备……
“所以说，那边又有新的传奇了？”
“我们得到的情报是这样的。”幽暗的教堂后殿中，大裁判长沉重的脸色，被烛光照得晦暗不明：
“这才多久啊……还没到十年，又多了一个传奇……这种态势，让我想起魔法议会，刚刚建立的那段时间啊……”

第一千七百二十章 我们去搞【白狼】
新的传奇。
第二十名传奇。
光辉教廷这边，扣去常年坐镇新大陆总督区的，扣去听调不听宣的，扣去不知道在哪里游荡根本不冒头的，扣去异空间探索的……
能够直接动用的传奇，只有十二名。而魔法议会这边，坐镇尼维斯的传奇恢复到八名，如果再加上这位新晋传奇，那就是九名。
“九对十二……进攻肯特王国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啊……”
甚至要防备着魔法议会反攻！一位传奇法师，单身突进，到某个城市炸上一记，拔掉一座大教堂就走……
圣骑士团团长，【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阁下，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自己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但是，圣骑士团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干得绝对不少：
当羔羊饥饿、干渴、疲惫，陷于伤痛和困窘之中，人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他们就会需要主的恩惠，需要向主虔诚求告。
埃比&#183;卢西奥自己不认可这样的论调，也不允许手下这样干。但是，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样干的人并不少；
在他管不到的地方教堂系统里、裁判所系统里，这样干的人更加不少……
而且，让他迷惑的是，哪怕做出这样的事，也并没有神罚降下。
神给予行恶者的神恩并没有减少，那些坚定地认为，自己在奉行神的意志，为弘扬神恩做贡献的人，他们在圣职者的道路上，也能够正常晋升……
到最后，埃比&#183;卢西奥也只能暗谈一声，默默祈祷：主啊，您的旨意高深莫测，卑微如我，完全无法尽数领悟。
然后，更加严厉地约束自身，约束身边的人，坚定地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
即便自己、自己亲近的属下，都没干过这种事，看到别人有可能这样做，埃比&#183;卢西奥还是忧心忡忡。既为百姓可能会受到的苦难，也为教廷势力的衰弱。
有一说一，论起做破坏工作，掌握元素力量的魔法师，比起掌握神术力量的神职者，以及只能挥舞刀剑的战士们，那效率可就高多了！
战士造成的破坏如果是1，神职者可以达到10，而同等级别的魔法师，一门心思搞破坏，至少也能打出50～100的杀伤！
“此消彼长。”他听见大裁判长的声音响在身边，发硬，发紧，幽暗深沉：
“我们得好好想个办法遏制他们了。再不遏制，就来不及了——难道我们身为圣职者，只能寄希望于吾主的恩典吗？”
“正面对抗不行。”埃比&#183;卢西奥反射性地回答：
“现在不是开战的时机。而且，我得到情报，那些异教徒拉到了异族的盟友——”
“当然，我也得到了。”大裁判长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有龙族在海边公然飞行，公然筑巢，一点也不躲避凡人的视线：这不就是在宣称龙族插了一手么？
还有龙族在异教魔法师的城市里出入，据非常隐秘、不怎么可靠的消息说，那里还出现了精灵，很强的精灵……
可恶！
那些大爬虫，那些尖耳朵，几千年前，人类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们逐出大陆，让最丰美的土地为人类所有。
到现在，兽人只能待在炎热的沙漠里，矮人只能藏身于苦寒的黑门半岛，野蛮人在荒原，龙族、精灵几乎绝迹于大陆。
那些魔法师，那些异教徒，为了在人类内部的斗争当中取得优势，竟然不惜把异族引入人类当中！！！
“现在不是全面开战的时机，我当然知道。”大裁判长声音淡淡的，带点凉意，像是一条蛇无声爬过：
“但是我们总得做点儿什么。不能正面开战，那就侧面遏制，让边境查得再严一些，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得再少一些。然后，再尽量收拢一些势力——”
“比如？”
“比如说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那些王室，那些大贵族，能多拉拢一个，就尽量多拉拢一个！还有那些异端！尽量多干掉一些，有那些异端在，有些大贵族就不听我们的！”
会议室尽头的宝座上，教宗垂眉低首，岿然不动，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权杖。权杖顶端，一颗鸽蛋大的水滴形蓝宝石熠熠生辉，越发照得他眉目苍老，头发稀疏雪白。
光辉圣城爆炸以来，他连续释放多次大型神术，又奔走于各个势力之间，着实把自己熬得苍老憔悴了许多。
即便如此，他还是完美的保持着教宗的气度，神色宁定慈悲，不言不动——我看着你们吵，我等着你们吵出方案来。
果然，地方教堂一系，几个枢机主教，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布洛林王室，还是一贯忠于吾主的。”
“布洛林王国的几家大贵族，比如说莱昂公爵，巴斯克公爵，加泰罗公爵，和王室走得很紧密，也很亲近教廷。他们领地上的政务，几乎都交托给了神职者们。”
“卡佩王国也是顺服于吾主的……世俗之人，谋求地上的权力那不奇怪，但是迄今为止，我们的教堂和神职者，并没有受到影响……”
“莱茵王国的国王，约瑟夫一世，最近在谋求皇帝的尊号。波伊王国的国王，也对我们恭敬顺服……”
说来说去，最麻烦的还是尼德兰地区，以及莱茵王国的两大边境藩侯。
尼德兰那边打过一场，教堂那边基本上都被推倒了、砸烂了，教廷体系几乎摧毁，教廷就算再次发动战争，也拿不到本土作战的优势。
更何况，尼德兰和肯特王国，就隔了一条霍尔海峡，魔法师们要过去支援，非常方便！
“所以，萨克森还是阿斯坎？”
【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声音低沉地询问。刚刚炸了光辉圣城，狼狈搬迁的教廷总部，急需重新树立威严，显示自己的力量。
要竖立威严，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对手打一打。吞并一片地盘，压迫这片地盘的所有势力归于自己，震慑周围的力量——
打太强的对手是不行的，那会耗干自己的鲜血。比如说黑森林的血族，他们占地虽然不是特别广大，常年笼罩的黑暗天幕却特别难搞。
更不用说，黑森林的中心，还有血族的老祖宗在沉睡，记载中是个半神。就算用高阶神术拼掉祂，教廷的损失，一定会非常惨重。
打太弱的对手又没必要，比如说大荒原上某个野蛮人部族。劳师远征，打下来了又怎么样？毫无意义！
只有这两个藩国，一贯不忠诚，不服顺，犟头倔脑。公然容留异端，公然堵截、甚至驱赶教廷派来，抓捕异端首领的队伍。
这两个藩国，打掉一个，或者压服一个——最好是压服，吞并，才能震慑四方，才能挟胜利的势头，滚雪球一样压服其他有异心的小贵族——
“萨克森吧。”
大裁判长右手边，一位身着黑甲，脸色肃然的骑士沉声道：
“冰霜之花毕竟是位女骑士。只要她的丈夫死了，有一位忠诚于教廷的骑士做她的丈夫，她自然会慢慢偏向教廷。再不行，女人也会为孩子妥协……”
苍白之剑立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要杀死一个无罪的人，越过一位淑女的父亲干预她的婚姻，逼迫她屈服，拿她的孩子当成人质……
他下意识地抬首，正好和对面的【无垢行者】西吉弗雷阁下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赞同。
然而单纯用这种理由回答，一定会遭到乱七八糟的反驳：
什么让人靠近主是给他最大的恩惠，什么让一个无罪的灵魂升上天国，是一件好事，什么人当与不信神的人划清界限……
再加上一大段一大段的经文，滔滔不绝。他每次都辩不过。
正因为每次都辩不过，所以才会弃位而走，遁入荒原。
先等等，先等等看别人怎么说……实在不行，最多抡起拳头打一架……
“不妥当。”果然，枢机主教那边，有人开口了。说话的大主教向前俯了俯身，脸色诚恳：
“萨克森公爵正在盛年。这头黄金狮子可不简单——退一万步说，我们就算搞定了做女儿的，萨克森公爵，又不是不能生！”
但凡他再生出一个儿子，按照莱茵王国的继承法，儿子的继承排名，是在女儿之上的！
“那，阿斯坎呢？”
“白狼已经老了。大熊也已经不年轻了。白狼有五个儿子，战死了三个，两个不成器，一个娇惯，孙子里倒是有出色的，但是还没长到堪当大任的地步；
大熊有四个儿子，战死了两个，一个鲁莽暴躁。剩下一个受伤瘫痪，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却是心思最精明的那一个……
而那个瘫痪的儿子，他上战场之前结了婚，但没有孩子。
只有一个私生子，今年31岁，已经14级，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是孙辈当中最出色的一个。眼看着再突破一次，就能执掌家族神剑……”
这一段阐述之中的意图昭然若揭。【苍白之剑】皱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扶植一个有足够潜力的、心向教廷的人，继承北地边藩。这样，既不折损阿斯坎领的战斗力，也能让教廷的力量得以扩张，不是吗？”

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师姐，帮我抓点外来半神切片好么？
插手边地藩侯的继承，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哪怕有切入点，能利用人心的欲望，想要把一个私生子推上位，都没那么容易。
特别是，这个私生子还不是嫡支嫡系，他是现任家主的侄孙，是现任家主弟弟次子的私生子！
这个继承顺位，想要上位，除非排在他前面的人全部完蛋。家主直系子孙、家主弟弟、家主弟弟长子、长子的子孙……统统干掉，才能轮到他。
哦，对了，还得家族承认他的身份，承认他是阿斯坎家族的子嗣。要不然，哪怕儿子孙子全都死光了，还有外孙呢！
对了，家里的老祖宗还在……传奇剑圣，【霜狼】朱利安&#183;阿斯坎，虽然已经几乎不露面了，但要让教廷指定的人继承伯爵位置，还是得他点头！
否则的话，那位14级的私生子——或许在教廷帮助下，能进阶15级天骑士——永远就是一个扛活的，别想碰！
“……让主的归于主，让世俗的归于世俗，这是主与地上王者的约定，我们不应违背。”片刻沉默之后，教宗轻声开口：
“我们不是去插手地方贵族的继承，我们是去帮助他们，引导他们，使他们归正。所以，能少造成伤害，就少造成伤害，尽量不要让杀伤出于我们之手。”
翻译：要杀人，让那个私生子自己去杀，要抢家族神器，让私生子自己去抢。
教廷可以在暗处给好处，给铠甲、武器、神术装备，给提高进阶概率的药物，甚至给几个护卫（不到最后一刻，等级最好不要太显眼）。
可以最后施施然出场，一锤定音，以光辉之主的名义，承认继承权转移的事实。
但是，在此之前，最好不要明着出手，要做得干净，尽量不要让神职者动手，杀掉别人一家子什么的。搞得场面太过难看，别的贵族看着也怕……
枢机主教，和枢机主教下首的那位大主教，一起点头。神色虔诚恭敬，没有半点为难的地方。
干预贵族继承嘛，这活儿他们熟，保证做得干净。就是，北地边藩那边比较远，他们人手少……
“我们可能需要比较多的时间准备……”
“宁可慢，也不要出错。”枢机主教正色告诫：
“【白狼】威廉老当益壮，至少还有三五年好活，【大熊】阿尔伯雷看着粗豪，但是能在战场上坚持到今天，怎么也不是个和外表一样的粗汉子。小看他们，一定会吃亏。”
“是！您放心！——我们计划用一两年，甚至三五年的时间来做这件事，绝对要保证成功率！”
上面有人点头，这件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当然，从探查详细情况，到徐徐安排人员接触，再到取得对方信任，再到小心翼翼做动作，再到一锤定音，这必然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一年两年不嫌长，三年五年不嫌短。布局的人要有耐心，被布局的人，在整个杀局发动之前，最好什么也不知道……
唉，做事难啊！
发动这个布局需要的时间长，就意味着，见效慢。见效慢，敲打各地贵族的效果，也要等好几年才能出来。
好在光辉教廷家大业大。别说好几年，就算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那也绝对顶得住。就不信魔法议会那边，给他们一百年，能从20个传奇增长到32个！
光辉教廷在默默地做事情，魔法议会也在默默地做事情。而尼维斯西北，极远极远处的龙岛，格雷特更是在默默干活——咳，默默压榨师姐……
当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菲尔碧拿了小师弟提供的高阶魔法材料，其结果，就是要为小师弟努力干活。
点完清单，送走材料，她就来到格雷特的实验室，面对那一排一排的玻璃管、玻璃皿，以及各种各样的魔兽蛋，一个一个的兽笼：
“不是说好了先给龙蛋做染色体增强吗？”
“欸呀，师姐！”格雷特努力扬起笑脸，只差身后长出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左右摇一摇，尾巴尖儿再打个圈儿。
和师姐说话，与给法师塔的魔法师们下命令不同。那是得拍着，得哄着。尤其是，师姐最近进阶了传奇，和她说话，更加得注意方式方法。
反正自己是小师弟，反正自己比她小好多岁……哎呀，小多少岁来着？这不重要，哪怕师姐是永远的十八岁，自己也比她小好多岁……适当地卖个萌，没问题！
“师姐，龙蛋好稀罕的！也好贵重！师姐拿别的蛋练练手嘛！你看，那么大一颗蛋，受精卵只有丁点儿大的一点……”
他举起右手，大拇指卡在小指指尖上，努力做出“丁点儿大”的姿态：
“能直接定位到受精卵，或者能直接定位到蛋里孵化的幼兽，比起一个闪电下去，影响到整颗蛋，需要的力量要小多了呀！
而且，还能磨炼定位方式，磨炼力量控制——单次出手，只影响一颗受精卵的话，输出的能量要非常非常微小，否则会把受精卵撑爆呢！”
这样一说，菲尔碧顿时觉得，师弟的顾虑还是有道理的。想想她一次出手，一道闪电，是为小师弟整个人全身上下，数以亿计的细胞，做了一次染色体增强——
这样的能量，哪怕收缩一万倍，灌进一颗细胞里，大概也就是“啪”的一声爆掉的节奏。而想要让这玩意儿不爆掉，她果然还得多练习……
菲尔碧传奇沉默着拿起了一颗蛋。不是魔兽蛋，不是龙兽蛋，只是鸡蛋。举起，移向灯光，仔细照了一照：
“嗯，找到了……”
目视寻找，超声波寻找，和精神力寻找，感觉还是不一样的。相互印证，也算是有点趣味。
然后，她纤指微紧，噼啪一声。
蛋壳碎裂。
果然输出还是太强了……哪怕这颗受精卵已经发育了一天，分裂了好几次，但是，她的闪电，还是太强了，干脆地撑裂了整颗鸡蛋。
这施法的对象，如果是一颗龙蛋，估计，结果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吧？
蛋黄、蛋白四溅。还没溅到周围的实验台上，试管、烧瓶、烧杯上，溅到各种仪器上，就有一阵微小的魔法之风，一掠而过。
蛋壳丢进垃圾桶。
蛋液汩汩，落进一只干净的大烧杯，足有一升容量。而菲尔碧看也不看这个结果，随手一招，又是一枚鸡蛋飘进手里：
“噼啪！”
嗯，果然又炸了。这个控制输出力量的方法，并不太合适，最起码控制不到她需要的程度。还得再降，继续往下降……
“噼啪！”
“噼啪！”
“噼啪！”
“师姐你稍微悠着点啊！一天就这么点鸡蛋了，你全给糟蹋完了，母鸡都来不及下蛋的！”
“闭嘴！”菲尔碧没好气地喷回去。不就是鸡蛋么，一筐几百颗鸡蛋，我又没糟蹋没浪费的！
所有蛋液都好好地收集起来，等我练完了，直接送到厨房去。法师塔上上下下的午餐晚餐，绝不耽误！
多出来的鸡蛋，还可以烤个蛋糕，烤个甜点什么的。再用不完，还可以喂魔兽，还可以喂龙兽。
总之，所有的蛋液，我都用法师伎俩收集起来了，你还冲我嚷嚷干什么！
菲尔碧努力练习法术，努力修改法术结构，努力加强控制力。总要练到能够无损加强鸡蛋受精卵，再一点一点，进展到魔蜥蜴卵，魔蛇卵，各种伪龙和亚龙。
说起来，这样的练习，也非常有助于她增强自己的控制力。刚刚成为传奇，新领悟的法术总要打磨打磨，以后到了战场上才能得心应手啊！
——对了，说起来，老师在世界屏障之外，打的那些怪物，有没有染色体这种东西？
能不能抓几只活的来分析一下，万一真的有，她的染色体断裂大法，就可以派得上用场了……
“哦，没有。最起码半神没有。”当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又一次从世界屏障之外返回的雷霆之主，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弟子的要求：
“我抓回来的那只半神，也用你们的方法，放到显微电镜下面观察过了。结论是——至少在半神身上，或者说，在我取样切片的那部分半神身上，观察不到染色体的存在。”
菲尔碧：“……”
“行啦，战争这种事情，不要老是想着走捷径。”雷霆之主似笑非笑地瞥了弟子一眼：
“你还是好好做你的研究吧，别想这些了。需要你出战的时候，我自然会通知你——嗯，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做一下准备，我带你去上面看看。”
菲尔碧双眼大亮。可以去天空龙城了！
可以去世界屏障之外了！
她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对了，她的传奇装备，材料刚刚送去尼维斯，什么时候能发回来还不知道……老师有没有什么装备可以借的？
或者……
格雷特已经窸窸窣窣地挪了过去。面向雷霆之主，貌似目光专注，手肘却装作无意地碰了师姐一下，再碰师姐一下：
“要不要借传奇装备？要不要借？回头帮我抓几个外来生物切片看看呗？”

第一千七百二十二章 何谓传奇？何谓传奇之秘？
雷霆之主无奈地看着格雷特捣鬼。
我好像就在你面前啊！
我好像正看着你们两个啊。
我和你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你们的小动作我啥都看得见……
“对了，你有什么可以出借的？”
格雷特伸手按在腰带上。腰带中央，那颗作为带扣的玄石熠熠生光，只一闪，一样一样装备，就接连出现在桌上。
并不多，只有三件。精灵族对格雷特虽然大方，格雷特对自己的同伴也大方。尤迪安，艾希&#183;月歌，赛瑞拉，伯纳德，连阿帕都有一件传奇装备。
格雷特还契约了一棵传奇古树，这都算在精灵族给他的报酬份额当中。同伴们的装备自然不能挪借过来，七扣八扣，格雷特自己拥有、能借给师姐的，自然就只剩了三件。
“看，这件隐身斗篷，用隐身兽的长毛混合飞云蛛领主的蛛丝编织而成，再给予银月女士的祝福。隐身，隔音，阻隔魔法波动，阻隔黑暗视觉，阻隔气味……”
菲尔碧黑着脸把这件轻软细密的银灰色斗篷拨到一旁。她早就该问问格雷特手里有什么货的！早就该问的！
这件装备，对格雷特是十分有用，非常有用。短暂的接触当中，菲尔碧就能感觉到，这件斗篷连传奇——至少传奇初阶——的探查都能阻挡。
像格雷特这种完全不能打的弱鸡，披着斗篷在哪里一蹲，只要不被范围攻击扫到，肯定能够平安无恙。但是，她要这玩意儿做啥？
要这玩意儿做啥！
她是要出到世界屏障之外的！那里的规则，和这里不同！踏出世界屏障，不给自己加够防御，根本没法在那里生存；加够了防御……
这么强的防御圈撑起来，这玩意儿，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看，这枚月树头冠，是以世界树的嫩枝做成，当中嵌了一枚世界树的果实。它能最大限度地放大你的精神力，让你的精神力探查变得细腻化，也能……”
菲尔碧默默地再把这头冠推了回去。我不是在家里做实验，我是出去打仗，顷刻生死！
这枚头冠，还是留给你做研究用吧……
第三件传奇装备，一双短靴，菲尔碧更是看也不想看了。这双靴子加移动速度的也好，附加传送术的也好，能带她在危机时刻进行定点传送的也好——
反正，肯定，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和小师弟分享一双靴子的！
她不会把脚伸进小格雷特穿过的靴子里！也不会让小格雷特，把脚伸进她穿过的靴子里！
虽然传奇装备，能自由变形是正常设定，能自净也是正常力量，绝不会让一个人的脚臭，沾染到下一个人。但是，那种情况，想想就起鸡皮疙瘩好吗？
被师姐用嫌弃的目光扫了一遍，两遍，三遍，格雷特只有讪讪笑着，把一件件传奇装备收回储物腰带。大意了，大意了，这些传奇装备，师姐根本就用不上……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鼓动师姐，先从议会宝库里领取两件传奇装备，再慢慢做自己的……
“好啦，没有就没有了。”菲尔碧的目光忽然又柔和了下来：
“你的心意师姐领了——等师姐到了世界屏障之外，能做到的话，一定帮你抓几只敌人，带回来让你切片！”
说着嫣然一笑，起身走向老师。雷霆之主跟着起身，出门之前，又扭头狠狠瞪了格雷特一眼：
“好好做你的研究！打磨你的学术体系，打磨你的法术构想！你的研究，是手段，不是目的，是为了帮助你进阶，不是为了让你和龙族死磕！
搞不出来龙蛋培养计划又怎么样？没法帮助传奇龙族诞育后代，又怎么样？你的道路，又不在那里！”
格雷特低头唯唯。但是，成果什么的，就是学术体系和新的法术的总结与验证啊——
就像师兄一步登临传奇，验证的方式，是直接手搓核弹，焚天煮海；
就像师姐一步登临传奇，验证的方式，是一道雷光，用强大的能量点亮染色体点位；
他自己进阶，想要稳稳地踏上一步，肯定也要有点什么成果啊！对染色体的研究，对染色体能量本质的研究，就是他登临的台阶；
而想要确认这个台阶是踏实、稳固的，还是虚假的、一脚踩上去会塌的，那肯定要靠成果嘛！只有得到了需要的成果，才能确认，他的研究是正确的！
再说了，需要的成果，也会为他带来现实世界的反馈……世界馈赠滚滚而来，这样进阶，才是最舒服、最安全的进阶嘛！
格雷特掉头就走。走到外面，回头遥望老师的法师塔，望着法师塔里波动的元素洪流——
传送门开，老师带着师姐，一步踏出，直入天空龙城，直上云天。搏杀于世界屏障之外，为整个世界争取更多的安全，也为他们自己争取更多前进的资粮。
而他自己，还要继续研究、研究、研究……
让龙族的生育能力更强，能留下更多后代，能后顾无忧地面对前路的危险，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答案。借此，他也能更进一步，洞悉世界的真实：
超凡的本质是什么？
传奇的本质是什么？
是能量，是物质，是粒子的运动，是能量的波动？
又或者，是能量与物质的完美统一，是波与粒子的二象性？
17级，在传奇之下的魔法道路上，已经走到尽头。九环法术，理论上，17级的魔法师，已经都能够释放。
再往上走，就是肉身的元素化，以及冥想世界的实质化，一步步打磨，一步步淬炼。
18级，19级，半步传奇，靠近传奇的界限——
人的身体，是怎样可以做到元素化的？人身何以为水？何以为火？何以为电？退一万步说，组成人体的蛋白质，是怎样在高温烈火当中，不至于变性？
以精神力构成的冥想世界，又是怎样扩张？怎样从以精神干预物质，到以精神形成物质？
当冥想世界张开的时候，有真实的世界变化而出，让人可以踏足，可以触摸？

第一千七百二十三章 老师，我想开个空间站做实验！
再多的思考，再多的假设，也只能落到两件事情上：一件是实验，一件是计算。
计算，格雷特是不擅长的，高等数学早就还给老师了，勉强翻书捡回来，也就是例题对得上的知道怎么做，“这个数学工具是用来干什么的”，完全不知道。
实验，这些年实验做得多了，倒还有些心得。格雷特送走老师和师姐，再度一头扑到了实验上。而雷霆之主则带着新近成为传奇的弟子，飞出高天，飞到世界屏障之外：
“来，先别急着出战。”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宇宙，雷霆之主很是关心地嘱咐弟子：
“先放开你的小世界，把你自己包裹起来。小世界能维持一个你习惯的生存环境，保护你肉身的安全。来，你先演练一下……”
菲尔碧按照老师的提点，小心地引动精神力，张开小世界。又调整了几遍，感觉自己完成了，才向老师点了点头。
下一刻，雷霆之主的力量便收了回去，让她直接暴露在宇宙空间之中。小世界震动，屏障微微荡漾，明明是一颗陨星般的小世界，表面却起了微微的涟漪。
菲尔碧脸色凝重，双手伸开，翻花一样不停展动。层层叠叠的法术符文从她双手之间飞出，飞向小世界的障壁，飞快地调整着外层防御罩的能量性质。
雷霆之主只在旁边袖手看着，也不出言指点，也不给予演示和帮助。只在带着火焰的陨石迫近，带着黑色空间裂痕的长风呼啸的时候，出手拦挡，击退，让弟子不至于分心。
终于，整个外围屏障安静下来，不再动弹，脸上、手上，刺痛的感觉和微微的警兆也消失不见。
菲尔碧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雷霆之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感激和崇敬：
“老师……幸好你在旁边……”
第一次踏出自己的世界之外，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像刚才，有老师守着，还能慢慢调整，如果没有老师守着，陨石砸上来，空间裂痕吹上来，就难免顾此失彼……
运气不好，就难免要受个伤什么的。运气特别不好，当场死了也不一定。那一代一代向外探索、去异空间探索的传奇，有不少，都是死在这种突然的变化动作。
“可以了吗？有什么感悟？”
雷霆之主笑问。菲尔碧微微凝神，又感受了一下小世界屏障上传来的力量，认真回答：
“感觉……除了温度和空气这些需要调整之外，从外面传来的冲击力量，主要是各种各样的射线。嗯，各种波长的波，各种粒子流……”
她眯起眼睛，停一停，又垂下眼帘，认真感受着。好一会儿，补充道：
“很多我没有感受过波，仿佛……也有一些我没有感受过的粒子。老师，如果能够在这里建一座法师塔，常年研究，我觉得，对塑能系的发展，一定很有帮助。”
建一座法师塔……
雷霆之主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念头，他自己第一次出天外之前没有想过，拜尔博第一次出天外之前没有想过，倒是菲尔碧有了这样的想法。
很好，非常好，不愧是他的弟子，不愧是他们雷霆之角的传奇！
只是……
“你想过没有，在世界屏障之外建一座法师塔，有多少困难？”
菲尔碧赧然低头。困难自然是很多的，首先是建筑一座浮空法师塔所需的材料——整个尼维斯，整个肯特王国，都没有一座浮空法师塔，就可想而知这个难度。
就算在这个世界遥远的角落里，在某个异空间，或许有一座两座浮空法师塔，那也不在议会的掌控之中，不是用议会的财力建起。
菲尔碧一个新晋传奇，登临未久。她这点积蓄，相对于整个议会，近乎赤手空拳。
她拿什么建？
拿什么建！
“没钱，没东西。”她低声道：
“就算有了足够的材料——”
“你也没办法把它托举起来。”雷霆之主温和地望着女弟子：
“还有，你打算把它放在哪儿？怎么把它定住？”
菲尔碧脸色怔忡。她再次垂下眼帘，张开双臂，微微仰头。在小世界中，在自己的护罩中央，默默地感受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它好像在动！”
不是好像在动，而是确实在动。脚下的世界在转动，小世界在一种庞然巨力的牵引之下，随着主世界悠悠转动。
不很明显，如果没有脚下呼啸的长风和翻卷的流云，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然而一旦注意到，就绝对不可能被忽视：
它是以怎样的方式运动？
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在大地上定位？
把它托举起来的过程中，需要注意怎样的运动轨迹？
托举起来之后，它是相对固定在某个位置，还是要给予它一个速度，让它追随着这个世界移动？
“把法师塔造到这个地方，要计算的东西，有好多啊……”
菲尔碧皱眉喃喃道。上面这些问题，都要想明白，严格来说，都要计算明白。
计算清楚法师塔的大小、形状、重量、法术性质、所需推力，还要兼顾世界屏障之内、世界屏障之外的区别……
不算清楚，不能着手实施。勉强将法师塔托举起来，还是会坠落，会消失，会成为笑柄和浪费……
“不要着急。”雷霆之主温和道：
“不要着急。你已经传奇，你有很多很多时间，来实现你的计划。你想要的浮空法师塔，如果建造在天空龙城上方——”
他转身，挥手，划过一个大大的半圈：
“这是托举成本最低，维护成本最低的方案。但是，我们还需要为龙族做很多事，才能换取他们的许可。
如果建造在通天塔顶，那么，托举法师塔的成本，人员上下的成本，都会非常非常高。而且，还要顾虑光辉教廷的袭击。
暂时，你还是多飞上飞下几趟，在天外观察一下，做做实验吧。”
那可不是“几趟”的问题！菲尔碧异常苦恼地同意了，已经脑补到了她未来几年，也许是几十年，无数次飞出去做实验的情形。
而现在，暂时，她还没有做实验这么奢侈。菲尔碧跟着老师，飞向龙族悬在空中的陨星基地，摩拳擦掌，准备开战——
如果和他们搞好关系，也许，可以蹭龙族基地，开一间实验室？

第一千七百二十四章 美丽的女士，你就算要我命，也给点止疼啊！
雷光暴作，光焰如花。
菲尔碧随着老师，在世界屏障之外疾飞，疾飞。一边飞，一边舒展手臂，向外轻轻点出：
噼啪！
噼啪！
刷啦刷啦刷啦——
闪电，烈焰，虹光，寒冰，磁场，力场，她能想到的一切攻击方式，不停地向外倾泻。有的效果极强，远远超过在世界屏障之内，比如虹光攻击带来的某些效果；
有的效果一般，比如闪电和烈焰，与世界屏障之内的效果几乎没有区别；
有的效果差强人意，比如寒冰。可能是世界屏障之外，本来就是一个森冷死寂的世界，又可能是这些入侵者，早就习惯了极度深寒。
一片冰气涌出，对它们的行动，几乎没有阻滞作用，一道冰墙竖起，除了需要物理意义上的撞破，并不能让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
菲尔碧不停地尝试着，观察着，记录着。雷霆之主并不阻止她，也不催促她加快战斗速度，只是在旁边默默地观望着，间或出手，为她挡掉一两次特别有威胁的袭击。
他很有耐心。新晋传奇，第一次出世界屏障之外的传奇，总是需要一个过程。哪怕有足够的书面资料，事先阅读了最够的战斗记录，也替代不了自己的尝试和理解。
此外，每个魔法师都不一样，每个传奇的手段，更是天差地别。哪怕菲尔碧和他系出同门，而且都是雷电方向，他们的攻击方法和攻击力也有不小差别。
让她去。亲自尝试，记在心里，对她有好处。
“嘿！雷霆之主阁下！”身后，巨大的存在感追了上来。菲尔碧遥遥回头，只见一头小山般大小的红龙，展翼扶摇而上，瞬间就到了他们身边。
且不聊天，而是从自己左手边直切过去，张开双翼，挡在自己面前。喷火、喷火球、甩出火焰波、推出火墙……
再加上翼拍，爪击，身撞，一轮战斗，眼前瞬间就清空了一片。这才回过头，对菲尔碧微微低垂了一下头颅：
“美丽的女士，欢迎您的到来。初次战斗的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再往上一些？”
菲尔碧无语地瞟了他一眼。这条红龙是在干什么？撩她吗，撩她吗，还是撩她吗？
“不用了，谢谢。很高兴与您并肩作战，但是关于战斗，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她不紧不慢，继续测试。红龙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张开双翼，继续上冲。很快，虚空当中就跃出几只奇怪的生物，与他战在一起。
红龙当头一口龙息喷出，先把第一只烧成焦炭，余波扫到第二只，把那玩意儿半边身子喷得粉碎。尾巴一勾，又把第三只远远打了出去。
还没调整好动作，空间闪烁，又一只看起来像是个大虫子，身体有点晶莹剔透的玩意儿，扑到红龙脊背上。
身体自然变形，化成一根棱锥，旋转着，下压着，狠狠地向红龙背部扎了下去！
“嗷～～～”
红龙惨嚎一声，皮开肉绽，鳞甲崩裂，那根棱锥眼看着就没进去了一半。然而它并没有失去反抗能力，甚至一边嚎叫，一边兜过尾巴，尾尖挂满风声，狠狠砸在那根棱锥上！
“啪！”
菲尔碧仿佛听到了一声碎裂的轻响。棱锥中部裂开一条长长的缺口，一直延伸到中心部位，还有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裂纹在旁边延伸。
菲尔碧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作战方法啊！
全靠皮糙肉厚，全靠肉体去顶吗？这棱锥再大一点，再长一点，扎进你的脊柱里，扎伤你脊髓怎么办？
格雷特的论文她可是看过的，关于脊髓对人体的重要作用，她印象十分深刻。龙族不会都是仗着个头大，鳞甲厚实，能顶住伤害，拼命硬上吧？
感觉真不是可靠的队友啊……
即便如此，菲尔碧也不能不闻不问。她抬手一指，闪电飞射，炸裂在棱锥上：
棱锥整个闪烁了一下，旋转的速度仿佛慢了一点——可能是被电得僵住了，没有力量继续转动，对抗龙族强悍的身体和巨大的摩擦力。
然而红龙也跟着惨叫了一声，嘴里吐出缕缕烟气。双翼痉挛，龙爪痉挛，几乎撑不住身边的防御圈，眼看就要往下掉：
“嗷——”
这玩意儿导电？
导电性能很强吗？
我之前电击过同类怪兽，没发现它导电啊？
菲尔碧愣了一愣。身边，雷霆之主沉肃的声音，已经跟着传了过来：
“小心，这种敌人在闪烁和不闪烁的时候，它的导电性是不一样的。黑色的时候几乎不导电，白色透明的时候，导电能力非常强——”
呃，她还真没想到有这一出。菲尔碧指尖微勾，电场转为磁场，密密麻麻的磁力线从上到下，从棱锥凸出部分，从棱锥被打出来的缺口里，结结实实地勒了进去。
然后法术又是一变，磁力线转为力场，拖，拽，拉起！
喀啦啦连声爆响，那根棱锥被拽出龙背，飞到空中——鲜血飞洒，肉末四溅。
扎进龙背那片刻工夫，棱锥的下半部分已经解放开来，变成了像是树根、又像是爪子的分叉形态，末端还带着大大小小的倒钩：
这一下生拉硬拔，可不是要连着血肉一起拽出来。也就是她下手快了，下手但凡慢一点，那只棱锥形状的家伙，能整个儿钻进红龙脊背里去！
“嗷！嗷！——美女你要杀了我啊！你先把它打死啊！！！”红龙当空惨叫！
把那家伙打死！打死！焚烧成灰烬！接下来，扎进我身体里的部分，我甚至可以自行吸收，用以补充我自己的能量！
你给我直接把它拽出来了，都不说血肉什么的，你好歹也先给我来个止疼啊——
菲尔碧忙着用火，用电，用各种法术能量，把那个棱锥？虫子？打得魂飞魄散，死到不能再死。顺便收起红龙的血肉，单独用一个容器分装起来：
“这个战利品是要带回去给小格雷特的，他说了想要切片看一看，能不能做出染色体什么的；
你的血肉你要不要？不要的话，也归我啦！”
“喂！喂！这血肉不能随便带回去！可能有虫卵啊！！！”

第一千七百二十五章 小格雷特，这天外生物，师姐没法抓给你了……
红龙安西在空中疼得直翻滚。他见到位女士容易么！见到位美丽的女士容易么！
他们龙族都是些剽悍的女士！红龙也好，黑龙也好，能进阶传奇的雌龙，比雄龙还凶悍！抡起爪子喷起火，能把他从领地这一头，追到领地那一头！
金龙银龙啥的不谈了，天生就看他们红龙不顺眼。宝石龙更是高冷，捧了多少火山里喷出来的金银蹭上去，都没别想人家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宝石龙的妹子，多半都在宝石龙内部解决，偶尔也愿意看一看金龙、银龙、赤铜龙的小伙子。
但是，他们这些色彩龙，要么被嫌弃身上污泥味道脏，要么被嫌弃嘴里硫磺味道臭……
偌大的龙岛，除了龙族，就是些龙族眷属。能够偶尔谈个恋爱，打发时间，却不可能作为婚姻的对象。人类，路过龙岛的人类，就那么一些，基本上还都不是传奇……
不是传奇有什么可以关注的？
龙族，哪怕不是传奇，也能有保底一千二百岁的寿命，和非传奇的人类真没什么好谈的。传奇，这么多年，他就看到了一个人类女性传奇……
还是单身的！
还是身边没有追求者的！
不赶紧扑上去，那简直对不起他今天近水楼台，刚巧遇到了对方第一次出战！
红龙安西打主意打得震天响。先冲上去表现一番自己的英勇无畏，战力强大；
再邀请美女站到他背上来，承载着这位美女一路冲杀，让她有充足的安全感，相信自己能保护好她的安全；
然后，载着她驰骋在战场上，一边战斗，一边联络感情。等大家熟络了，彼此有一点感情基础了，再展开热烈追求——
最好，最好是能够将并肩作战的情谊，转化为爱情什么的……嗯，一起扛过几场艰难的作战，可能负个伤，面临个困境什么的，可能，也许，大概，就可以谈恋爱了？
但是很遗憾，美女还没有全面放开战斗力，他，伟大的红龙安西，未来的传奇三阶巨龙，已经受了伤。
不但受了伤，还是美女帮忙，才把钻进他身体里的那玩意儿给干掉的！这样一来，美女对他的战斗力评价，得跌到多么低的位置啊……美女肯定要看不起他了……
而且美女对他并没有半点关心……要说关心，也是关心他飞溅出去的血肉，能不能据为己有什么的……
肯定是带回去给那个诺德马克法师做实验！给她的小师弟做实验！美女，你的小师弟已经有另一半了啊！
你对他再好，给他再多东西，他也只是把你当师姐尊敬，他不会来追求你的！
红龙安西想到悲惨的地方，忍不住仰天大嚎。菲尔碧却不搭理，十指翻飞如花，牵动着一根一根力场之线，把所有的战利品都收回来：
龙血！
龙肉！
龙鳞！
死掉的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的碎片！
“什么？会有虫卵？”菲尔碧微微侧了一下脸颊，手上动作却是不停，只是飞出一只盒子，把那些龙血和龙肉全部收进去。
盒子六个面莹莹生光，有深蓝色的水雾默然旋转，流淌。
这个收纳盒，是塑能系，咒法系，变化系一起做的，塑能系提供了大量液氮，咒法系负责设计空间法术方案，导入液氮，变化系负责制造。
小小一个收纳盒，保守估计，能收纳1立方米的材料，并迅速以盒壁液氮作为施法媒介，将收纳对象降到接近零下200度。
而液氮盒子外，六面都镶嵌了磁石，即便有东西能抗住零下二百度的低温，并且撑破盒子跑出来，强大的电流和磁场，也会教里面的玩意儿做人……
盒子当空旋转一圈，所有的龙血，龙肉，龙鳞，龙身上的配件，被吞吸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下。
红龙安西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人收走，盒子直接没入女魔法师手中，悲从中来：
“美丽的女士，你拿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做研究的时候，请您千万记得，这些血肉是来自我红龙安西身上的……”
然后，他就看见对面的美女一马当先，雷电为衣，烈焰为裳，脚踏磁场，手绕虹光，气势汹汹地杀奔了头顶上方的幽光当中。
虽然只是一个初入传奇的人类，力量强度、魔力储备都比自己差得太多，可是动手起来，气势居然还是他的几倍。
一冲上去，电光灿烂，焰花盛开，头顶上吹下来的狂风，狂风中卷着的幽光，以及幽光中鞭子一样抽打下来的黑色空间裂痕，全都被一扫而光。
甚至，那些幽光当中，还会不停地有各种各样的敌人，刷啦啦啦，刷啦啦啦，翻滚着往外跌。
美丽的女士看也不看，全力向上飞行。那些敌人下雨一样跌出空间裂缝，随即，就被她身边的一道旋风卷起，收拢，装进一只小盒子里，消失不见……
那些敌人非常麻烦的！
明明等级还不到传奇，但是仗着天生的力量，隐匿在空间缝隙当中，若隐若现。一不小心就冲出来给你一下子，你根本抓不住他！
他红龙安西也好，身边的红龙、黑龙、金龙、宝石龙兄弟也好，不知道有多少，是伤在这一招下面！
只有能熟练掌握空间法术的龙族，才能有效应对这种伤害。问题是，龙族当中，能像吃饭喝水一样玩弄空间的，有几个？
这位美丽的女士，你为什么就这么强啊？
红龙安西还有些不甘心，长长的脖颈扭转，向自己背上的伤口喷了一口火焰。融金铄石的高温烈焰落在肌肉上，竟没有把伤口附近烧成焦炭，反而让肌肉蠕动着生长了起来：
先是血管延伸，那些被怪虫拉断、拔掉的血管，自动向前生长，和前方的断端长合起来，粘稠而炽热的龙血汹涌流过；
再是肌肉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往上长，从最深处的裂隙，到高处的巨大缺口，肌肉先是强行合拢，接着翻滚着长出一堆，再长出一堆，迅速把缺失的血肉填平；
接下来，血肉顶端，蔓延过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把整个伤口紧紧封住。薄膜收缩，分层，变形，出现纹路，很快，层层叠叠的龙鳞，就出现在之前被撕裂的地方。
“呼，呼……”
红龙安西舒爽地叹了口气，拍打双翼，飞快地追了上去。菲尔碧看也不看他，已经在幽光当中转了一圈，靠向雷霆之主：
“老师，我基本上心里有数了。——今天的战斗就到这里可以吗？能不能回去做一点实验？”
做实验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带着东西回去，那就非常不可以。菲尔碧跟着老师返回龙族放在界外的陨星基地，立刻就有值守的巨龙迎了上来：
“欢迎回来！两位辛苦了！——这位女士，我们注意到您在世界屏障之外收集了一些东西，请您注意，未经我们检查和确认，千万不要把它们带回屏障内啊！”
什么？
菲尔碧用目光表达了一下疑问。值守的水晶龙微笑颔首：
“这些入侵种族，总是杀灭不干净，带回屏障内，时不时的，就会莫名其妙长出来，然后闹个乱子。我们吃了几次亏，现在立下规矩，不经详细检查，不能带回去。”
有理有据，还举了几个天空龙城里这边炸了、那边炸了，这位受伤、那位受伤的倒霉事儿做例子，菲尔碧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何况实验在外面也不是不能做，不管是展开小世界，还是展开法师豪宅，条件都是绰绰有余的。菲尔碧将自己的缴获卸在陨星上，自己空身下去了一趟：
移动塔灵来一只！
显微电镜来一只！
切片，染色，处理，各种实验仪器，各种实验用的药物，各种高倍显微镜之类的玩意儿，统统来一份！
取来仪器，她卷起袖子，直接在龙族的陨星基地做起了实验。切片，切片，努力切片。一轮切，一轮染色，一轮观察——
“奇怪，这好像不是常见的生物细胞结构啊。”菲尔碧纠结了。
格雷特弄出显微镜以来，各种各样的生物细胞结构，哪怕是最不关心学术发展的魔法师，也好歹要看上几眼。
更不用说，菲尔碧这几年来，在格雷特的法师塔里干活，各种各样的研究都要掺一脚。植物细胞，动物细胞，体内各个部分、长得各式各样的细胞，她基本上都有涉猎——
就是没看见过这个样子的！
没有细胞膜，没有细胞核，没有各种各样她已经看熟了的结构，没有分裂，没有内外能量或者物质的交换。
从棱锥顶端切到破损部位，再切到下面的“树根”和“勾爪”，各个部位，从内到外，一块一块地切片。切来切去，感觉每个部分的细微结构，都是一个样子……
这不对劲！
菲尔碧眉头皱得死紧。格雷特给她看过各种生物、各个不同部位的细胞图像，各种细胞，长得都不一样——
植物细胞和动物细胞，洋葱皮细胞和软木细胞，树根表皮的细胞和树根内芯的细胞。
口腔上皮细胞和骨细胞、血细胞，肝细胞，肾脏细胞，血细胞，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长相，每一个都不一样。
而现在，她显微镜下的这些东西，每一个长得都一样！或者说，不是每一个，根本就不存在“每一个”这种概念，这些东西，分不出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啊……
“小格雷特……抱歉，你想要的染色体，我可能没办法给你弄来了……”
菲尔碧无奈地喃喃着。她用精神力触摸，用精神力解析，发现眼前的棱锥，呈现出类似晶体的结构。
是它原本就是如此？
还是被电坏了，烧毁了，才会这样？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魔法当中，就有一门石化术，被石化的人如果被敲碎，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没准儿，石化之后，细胞也跟着变成了石头的结构？
菲尔碧在心里提醒自己，回头去翻翻论文，有没有人做过相关细胞形态的研究。要不然，还是去龙肉当中找一找吧？
龙族说过，在挖出来的龙肉里会找到虫卵，那么，所谓的“虫卵”，到底又是什么呢？
她打开冷冻储存盒，切了一块一尺见方的龙肉，精神力如水银泻地，细腻地浸入其中。不久，她眉头微微一动：
的确有奇怪的东西！
有疑似“虫卵”的存在！
或者说，有细微却明显的能量反应。埋藏在龙族的血肉当中，吸取周围的能量，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成长——
在精神力的扫描当中，这一颗颗“虫卵”，就像夜空中的一颗颗星星，又像海面中的一个个漩涡。散发着光芒，吸收着能量，它的存在，在精神力的映照中越来越大。
当然，这只是精神力感觉上的“大”。仔细去测量，它的体积还是极小的，比针尖小，比细胞小。好在，比原子还是大的，比电子，更是要大很多很多。
菲尔碧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拿出显微电镜，有条不紊地架好，在周围设置好咒文束缚和防护。随后，精神力轻盈地一动，“挑”了一枚“虫卵”出来：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吧！
“虫卵”虚空漂浮在显微电镜当中，奔腾的电子流汹涌掠过，照出它的真身。菲尔碧一边用精神力扫描，一边扭过头去，看着移动塔灵计算出的图像，许久，慢慢吐了口气：
“有趣……真的非常有趣……”
这个“虫卵”的结构，竟然和宝石非常相似！也就是说，很像是宝石，矿物的晶体结构。
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两种不同的存在，或者可以暂时描述为，两种不同的原子，每一层都是同一种原子，构成了规则排列的阵列。
而不同的原子，就好像是一层面包，一层肉，再一层面包，再一层肉，层层堆叠上去。
菲尔碧轻轻按下旁边一个按钮，一毫升龙血被化成血雾，冲着“虫卵”喷了上去。
然后，她就看见“虫卵”上逸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吸收了龙血中的某种物质，在“虫卵”表面又堆叠了一层，一层，很多很多层……

第一千七百二十六章 所以，我们在打一群半导体生物吗？
“所以这种新的敌人，它的结构，和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完全两样？”
格雷特好奇地翻看着师姐带回来的资料。是的，在世界屏障之外的缴获，仍然不许带回来，包括龙血、龙肉，因为可能有“虫卵”，最好也不要带回来——
菲尔碧也并不想招惹这个麻烦。所以，她就只是带回了资料，所有的资料，所有的图片，所有的实验记录。这会儿，一张一张地放出来，一张一张让小师弟观看。
“是啊，完全不一样，连细胞都没有。”菲尔碧非常无奈地翻动资料：
“小格雷特，真抱歉啊，之前答应帮你弄来怪物染色体的，现在好像弄不到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啦，是我该谢谢师姐啊。”格雷特盯着光屏上的图像，一张一张，仔细翻阅，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种结构……这种一层一层的晶体结构……师姐，你有没有测过它们的元素类型？”
“嗯？”
“就是，测一测它们属于什么元素……是什么原子构成的？”
这还真没有。菲尔碧带上去的实验仪器，并不是用来做这方面分析的，要手搓不是不可以，只是效率太低。
她这次下来，是打算和格雷特商量一下，列个实验计划，再带些仪器上去。有一说一，测原子序列的仪器，变化系那边有好几套——
都到龙岛来了，眼看着有那么多新材料，不测个原子序列，不测个分子结构，怎么研究如何利用？
依靠魔法师的经验，抓几个“可能用得上”的材料，一个一个尝试过去吗？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现在有理论基础了，那果断要理论指导实际的！
“我回头找他们借一套仪器用用好了。”菲尔碧理所当然地下达了安排：
“对了，格雷特，你建议我测元素类型，是想到了什么吗？——唉，你说那些龙族，他们和对手打了那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没人测个元素序列呢？”
……其实老师也打了很久了，也没有测过……格雷特默默腹诽着。当然，老师不测这种东西，大约是心思不在上面。
老师一天天的，忙着研究放射性爆炸法术，调整法术构型，增强法术威力都来不及。偶尔有一点空，还要去和那个半神死磕、还要推演波粒二象性有关的应用……
估计，是真的没空吧？
“龙族啊……他们也许是已经测过了，但是没有公开，也许就是没测。毕竟，龙族不像我们，他们没有做完研究就写论文，写了论文就发表的习惯？”
菲尔碧想了想，也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以那些龙族皮糙肉厚、能靠肉身扛就靠肉身扛，还经常把对方吞下去消化的作风，也许他们真的不在乎吞下去的是什么原子。
只要富含能量，没有毒，或者虽然有毒但在承受范围内，能消化，对自己有好处，龙族敢见什么吃什么！
“那你是想到了什么吗？或者，有没有建议，觉得我最好从什么方面着手？”
建议是没有的。格雷特慢慢摇头。他只看了一眼图片，能有什么建议？只不过……
这种层层叠叠的结晶方式，还有，师姐说的，这种生物会闪烁，闪烁过程中，黑色状态和白色状态，导电程度不一样的状态，怎么让他想到了前世的半导体啊？
如果是半导体的话……那么，要么这种生物，本身不是碳基生物，是硅基生物或者类似硅基的生物；
要么，师姐切到的、解剖到的部分，根本不是这种生物的身体上，能够生长，能够增殖，富有生命力的部分？
比如说，切了半天，切到的都是头发、指甲之类的角质层什么的……
没有实验对象在手边，格雷特也只能猜测一下。倒是师姐，对这种导电程度会变化的生物，非常感兴趣：
“还有，这种有个非常小的核心，以核心为中心点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生长的情况，我也觉得很有研究价值。你说，如果我们的宝石能这样生长——”
高温，高压，几个火球一起爆裂，把石墨压成钻石，把掺了杂质的氧化铝压成红宝石蓝宝石，这种方法确实很不错，但还是很贵。
至少要八环塑能系大法师，运气不好，赶上那活儿糙一点、或者研究方向不一样的，八环都未必搞得定。
九环法师，亲自出手搓宝石，那个动静……那个能耗……虽然比天然宝石要便宜，但是，也还是好贵啊！
如果能像这种生物一样，静悄悄地生长……
“师姐你别说，这还真的不是不可能。”格雷特忍不住捻了捻下巴。
好像前世的时候，高温高压制造宝石的方法，已经落伍了，最新用的是液相沉积法——还是气相沉积法来的。
据说，造出来的宝石又大，又纯净，又漂亮，想要什么类型就什么类型，想要什么颜色就什么颜色。在纯净度方面，完全碾压了天然钻石。
而且没啥动静，能耗不是太高，静悄悄地放在那里，它就自己“长”起来了——成本特别低。
不但完全占据了工业宝石领域，甚至把首饰宝石，比如天然钻石什么的生产商，逼得放话：
“有瑕疵的才是天然钻石！天然钻石才是最珍贵的，才是大自然产出、独一无二的，人造钻石是工业品，要多少有多少，不值得珍惜！”
瞧瞧，瞧瞧。人造钻石水平低的时候，宣扬人造钻石不如天然钻石匀净，不如天然钻石个头大，果然天然钻石才是最珍贵的。
人造钻石超过天然钻石，又来宣扬有瑕疵才珍贵了……这世界上的道理，感情都在你嘴里呗？
呸！
格雷特并不在乎他用的钻石，是人造的还是天然的。只要数量足够多，质量足够好，能够撑住他实验所需，怎样都行。
——退一万步说，赛瑞拉喜欢的钻石，也只要够多、够漂亮、够闪，如果还能再加一个条件，那就是里面蕴藏的魔力够丰富。
像这种慢慢“长”出来的生物，按照师姐的说法，它们够强，能够长到15级以上，半步传奇，甚至长到半神级别。
那么，用同样手段“长”出来的宝石，里面的魔力，肯定也是足够丰富的……
“师姐我觉得，你可以尝试研究一下，这种生物的生命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既然大脑里面有脑电波，这种生物也会一会儿导电一会儿不导电的，没准，导电和不导电之间，储存的电流，就是它的生命和智慧所在呢？”
咳……硅基生命到底是怎么活的，它们的智慧来源于哪里，格雷特是真的不太清楚。他连前世那些电影、电视剧、动画都没怎么看过，游戏都没玩过！
仿佛有一个动画还是漫画叫宝石人什么的，里面也有各种拥有宝石之身的生命体。
但是，它们是怎么构成的，为什么会有生命，作者可能做了假设也可能没做——格雷特前世，对这个动漫，只是从学生和护士们那里听说过名字，完全没有看过。
但是硅基嘛，半导体嘛，一片芯片里面，一张光盘里面，一个软盘、硬盘、U盘、各种存储设备里面，反正，应该是会有和电有关的东西？
只要和电有关，应该就逃不出师姐的眼睛，或者，至少，逃不出老师的眼睛？
格雷特把自己的想法甩了出去，菲尔碧很高兴地接了下来，把它作为一个方向来研究。
她快速在法师塔扫了一圈，完成了用电流增强染色体的工作，又一头扎回了陨星基地。而很快，她就得出了最新的研究成果：
“格雷特，我发现了！——这种敌人的生命力，或者说，他们的脑子，是藏在他们可以开关的电流里的！
只要能控制它们的导电状态和不导电状态，消灭它们，就比强攻硬打方便多了！！！”

第一千七百二十七章 这就又喂出一个传奇了？！
哦，半导体啊。
格雷特瞬间脑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终结者》啊，什么《黑客帝国》啊，什么《机械公敌》啊……
哦，还有《人形电脑天使心》啊之类的。反正，感觉，他们面对的好像不是虫族，而是智械危机……
不管怎么说，大概对敌人有所了解，总是好事。格雷特很欢乐地点头：
“啊，有方向了，那就好。师姐，你加把劲，赶紧研究出来怎么开关它们的电流，怎么控制它们导电或者不导电，然后打他们就事半功倍啦！”
“我也是这么想的……”菲尔碧传奇嘴角微微勾起：
“就是，怎么控制，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实验。这得抓活的，死的没有用，激发不出它的反应。”说着又有点咬牙切齿起来：
“它还会装死！装死！有好几次，我一不小心，转过身去了，它直接扑我！”
要不是我防御足够强悍，在世界屏障之外，时时刻刻都挂满了防护魔法、也挂满了各种序列魔法，小世界随时笼在身边，我差点被它咬断了脖子！
“啊，死的也不见得就一定没用吧，至少可以测一测导电性。”格雷特耸耸肩。前世的半导体，里面也没有智慧生物啊，不是一样测出来了吗：
“给它加热，给它降温，给它照各种各样的光，给它扔一个力场去施加压力。”他一样一样地提着建议，回忆着前世半导体的各种特性：
“还有，凝聚各种各样的魔力，用来干涉它，渗透它。都试试看嘛，只要有一个方向有效，至少可以先打死它不是？”
“可是光这样效率好低啊！”菲尔碧无奈地抱怨：
“我还在想，既然他们用电流来思考，我用更强的电流，说不定能控制住它们，用它们反杀过去呢！”
格雷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师姐你太剽悍了！你想得太远了！
半导体还没搞明白，你这是已经想到了直接擦除、复写，覆盖程序，把人家的核心程序改掉上去了吗？
师姐你还没有学过计算机编程吧！你根本不会写程序吧！
说起来，半导体的程序，和计算机程序，好像还有点儿什么区别。基础电路，数电，模电，和010101，C语言，java，C＋＋，Python……
它好像都不太一样的好吧！
格雷特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这些破玩意儿，他要么是从来没学过，只听过一个名称，要么就是仿佛学过一点，已经完全还给老师了。
算了算了，随便师姐折腾去。
生命会自己找到道路，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发展方向，没准师姐研究着研究着，就联合这个世界上的施法者们，研究出一种新的计算方法了呢？
说起来，咒法系的魔法构架，也很有编程的味道，特别是法术构型和法术符文之间的转换。
变化系的构装体启蒙和塔灵启蒙术，也是在给一个构装体，或者一个塔灵赋予智慧，赋予人工智能。
——说不定，把这些半导体带回去，能够给塔灵做一个更好的“身体”呢？比如弄出晶圆来，弄出高精度芯片来……
就算这些半导体生物是“活的”，不能随便抓回去，抓回去会出问题。对他们进行足够的研究，足够的解析，用这个世界上的材料，也能弄出足够好的半导体来……
“师姐加把劲，我看好你啊！”格雷特笑眯眯地点头。想要拍师姐肩膀，不敢，怕被打，也是这种动作太过老气横秋，看起来不像样。
格雷特只是提建议：
“师姐你有空，多和变化系、咒法系那边聊聊，说不定会有额外的收获呢！”
“我已经和他们聊过了。”菲尔碧往后一靠，双手交叠：
“关于这种新材料，我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和变化系的半步传奇，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聊了一聊。他非常感兴趣——
他看到了原子铺设的方式，立刻就去做实验去了，现在，应该已经有了点成果……”
实验是做不完的嘛！
研究是做不完的嘛！
有好的项目，不能老是攥在雷霆之角的手里，攥在塑能系的手里嘛！
大家分一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多出几个高阶法师，多出几个传奇，议会的整体实力也能提升一些，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师姐弟刚说到这里，忽然一震，面面相觑。紧接着，格雷特跟屁股上着了火似的跳了起来，大喊：
“塔灵！”
“我在！”
塔灵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急促，不像是平时那种温温吞吞，慢慢悠悠，时不时还要嗡嗡一些，表示“我很忙”、“我很努力”、“我很忠诚于主人”。
而这一次，塔灵的语速，赫然比平时快了……50％是不至于的，但是，至少能有20％了。而且，声音也提高了，语调的起伏也大了，分明是一副也被踩了尾巴的样子：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检测到极强异常能量波动！检测到极强异常能量吸取——能量波动超过每日均值500％！超过峰值200％！超过峰值250％——”
不用它这么一连串嚷嚷，格雷特和菲尔碧师姐，已经脸上变色。格雷特还在琢磨这种熟悉的波动，菲尔碧已经下了定论：
“传奇。”
“这就传奇了？！”
“这就开始向传奇冲刺了。”菲尔碧脸色严肃：
“和老师联络一下，我要在这里坐镇守护，这几天不去天空龙城了。对了，你这边，该做的都做起来！”
“没问题！”格雷特终于也把现在感受到的波动，和他旁观师姐进阶传奇时感受到的波动联系在了一起。
有一说一，不同的学派，不同的魔法师，进阶传奇的波动还是差别很大的。他果然还是要见识更多传奇，才能对传奇有更多的理解。
格雷特这样想着，有条不紊地开始发布命令：
“关闭所有需要强能量的实验装置！”
“除了在进阶的那一间之外，关闭所有冥想室！”
“外联通路暂时关闭！”
“所有人有序撤出法师塔！在法师塔外布设防御法阵！”
“法师塔提升防御能级！提升防御能级！”
“元素池功率全开！全功率为法师塔供能——”
这些方案，都是法师塔有人进阶的时候，应对的既定方案。根据进阶者的等级不同，重要性不同，法师塔会给出不同的应对。
而格雷特现在，下达的是最高等级——半步传奇法师进阶传奇，法师塔给予的支持。等整座法师塔，在塔灵的管理下全力运转起来，格雷特才松了口气，敲敲桌面：
“塔灵，正在进阶——正在吸取异常极强能量的，是谁？”
“吸取能量的是0901号冥想室。”塔灵应声回答：
“最近登记进入，还没出来的，是变化系19级魔法师，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
格雷特看着师姐，师姐看着格雷特，两人目光凝定，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菲尔碧传奇小声道：
“这就传奇了？这种新材料——潜力这么大吗？”
潜力当然大啊！那可是半导体，半导体哎！
作为一种新型材料，半导体，可是整整撑起了一个时代，撑起了不知多少个行业！没有半导体，就没有电子工业，就没有电子计算机啊！
在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之后，半导体，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能把它研究明白，哪怕只是明白一点点，世界的反馈，也足够把一个半步传奇推到传奇了吧……
但是这种话格雷特只能咽在肚子里。他努力直视着师姐，小声道：
“大概吧……不过我觉得，多半还是朗格尔大法师平时积累得够多了，水到渠成，就差这么一点点……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还是等他出来再看……”
两人起身来到塔顶，端坐在距离法师塔中枢最近的地方，一动不动。而冥想室里，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面前，已经展开了一片璀璨的画卷：
原子。
原子。
原子。
一颗一颗的原子，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构成分子。而他提纯的石英，纯度极高的石英，在他的精神力控制下，结晶成了非常美丽、非常匀称的晶体——
显微电镜扫描之下，那些晶体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异常均匀地排布。就像蜜蜂的蜂房，无数六角形聚集在一起，形状完全一致；
而这些匀称的立体石英格子——他给这玩意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晶格”——之间，能够感觉到，有小小的电子在荡漾。
非常细微，很难感知到，不过，逃不过他的精神力。和木头不一样，和橡胶不一样，那些电子有点儿灵活，又不像金属那么灵活，随便一碰，电子就“飕”地飞窜出去——
有趣！
非常有趣！
精神力扩展到极限，细腻到极限。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些电子的存在，绝大多数都是被原子束缚，但是，有些电子，是同时被几个原子牵扯住。
而在这么多一仆二主，同时被不同原子牵扯的电子当中，就有这么一个两个，相对活跃，游离在原子的牵扯之外。
给它一些能量，比如说，提升一些温度，那些电子就活泼起来，挣脱了原子的牵扯，开始向另外一个方向冲击——
冲啊！
冲啊！
电流涌动起来了！
真是非常有趣，非常非常有趣……当原子以特定形状排列在一起的时候，它里面的电子，会呈现完全不一样的方法形态啊！
应该，就是原子距离的区别了……由此，可以尝试研究一下，这些电子在原子当中，是以什么情况存在的呢！
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用他细腻到极点的精神力，将面前的石英晶体揉来揉去，揉来揉去。加热，粉碎，放任它们结晶；
倒酸，倒碱，放在溶液里面，放任它们结晶；
在真空当中，用纯粹的精神力，以及磁场、力场将它们粉碎到极限，再促使它们结晶……
然后，推一把，拉一把，尝试修整一下它们的晶体。哎呀！搞歪了！再来一份，这一次，要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晶体和晶体之间特别均匀的！
最后，特纳西&#183;朗格尔大法师，在这些晶体当中，发现了小小的“空洞”。一个电子游离出去，就出现了一个“空洞”；
而一个电子跳到别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空洞”……
极大的喜悦在他心头升起。而，世界的反馈，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第一千七百二十八章 新晋传奇变成了一只二极管？！
“塔灵，记录法师塔承受的能量冲刷强度。”
菲尔碧一点也不见外地吩咐。塔灵却不吭声，直到格雷特咳了一声，附和道：“按师姐说的做。”它才嗡嗡地干起活来：
“是，记录。”
“记录外界的能量转换性质。”
“是。”
“记录法师塔的能量消耗量，以及能量性质。”
“是，记录——”
这就是有个法师塔的好处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进阶过程中留下的记录，后人看一看，心里都能多几分成算。
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个传奇的记录，下一个传奇在法师塔进阶，法师塔就知道该怎么调整。安设防御、梳理元素波动、为进阶中的半步传奇供应能量……
人力有时而穷，有个法师塔帮忙干活，效果要好得多。前提是，法师塔得有足够多的记录。
所以这就是通天塔的好处了。有足够强的塔灵，有足够强的能源，有足够强的迷锁——还有足够强的魔法师帮忙操控。
最起码，能把法师进阶的外部危险，什么有人袭击啊，有人干扰啊，外界元素不足啊，元素波动太大啊……全部挡在外面。
从建立通天塔开始，魔法议会前前后后，井喷一样地出了五六十个传奇。当然，这其中，战斗也好，探索也好，折损了能有三分之二，但是……
就这进阶的概率，比没有通天塔罩着的那些势力，各个教会也好，各个贵族也好，要强多啦！
格雷特现在也开始攒自己的势力了，这些法师塔的记录，也是底蕴的一部分。当然，回头可以复制给通天塔一份，你好我好大家好，顺便换点儿贡献……
“塔灵，显示一下当前的能量冲刷强度。”
“是，先生！”
嗡的一声，一张光幕在格雷特面前展开。格雷特挪了个位置，和师姐肩并着肩，看着光幕上曲曲折折的线条，努力分析朗格尔大法师进阶的成功可能性。
师姐与师弟的精神力交织在一起，向外散发开来，感受着周围的魔法力量波动。菲尔碧忽然道：
“看起来，成功概率挺大。”
“嗯？”
“力量波动平稳，而且一直在上升。现在这个阶段，能够稳住就是好事——”
菲尔碧眉目舒展，十分欣慰。议会能够多一个传奇，那是好事；格雷特的法师塔，能多一个传奇，那是大大的好事！
“不知道朗格尔是以什么研究突破的——来，我们出去看看，进阶异象这种东西，还是要在外面看得清楚……”
法师塔内的人已经撤离完毕，该关闭的仪器设备，已经全部关闭、切断能源。
赛瑞拉还在塔顶龙巢沉睡，该升起的防御都已经升起，打扰不到她，不会影响她的进阶沉眠。
这时候，离开法师塔，也不会让法师塔脱离控制，塔灵落入别人之手。
这座法师塔的塔灵本就是半步传奇级别，建造的时候，考虑到了别的魔法师进阶的可能性，已经针对性地做了安排……
格雷特向师姐笑着点了点头，跟在师姐身后，飞出法师塔，飞到外面的广场上。
几百名魔法师，已经按照特定的阵列，整整齐齐绕着法师塔站好，各式各样的元素光芒，围绕着法师塔升起了一片。
“这阵仗不是很大啊……”
格雷特后退，再后退，再后退。和师姐进阶的时候，无穷无尽的雷光瀑布比起来，这位朗格尔传奇进阶引发的异象，是真的没什么气势。
就连周围的龙族都没怎么惊动——看，时光龙塞恩斯都没有特地赶过来，趴在法师塔面前看，只是远远地在山梁上抬一抬脑袋呢……
“跟你比起来，谁的阵仗都不大。”菲尔碧狠狠地瞪了格雷特一眼。小师弟进阶十七级的时候，雷光瀑布接地连天，那个阵仗，逼得整个法师塔关门闭户，没人能踏出一步。
都不要说进阶16级的时候，强大的世界馈赠灌输，吸引过来了周围几百里，可能有三百里，也可能有五百里的各种高阶魔兽。
周围的龙族，青年龙，成年龙，壮年龙，能过来围观的，都跑过来围观了。要不是整个法师塔上下如临大敌，排出了最强的防御阵型，说不得就有谁要来分一杯羹……
格雷特讪讪地笑了笑，扭头望向法师塔，一声不吭。他是不参与这个防御阵型的，他对这玩意儿不熟悉，参与了也没用，可能还会起反作用；
菲尔碧也没有站到防御阵当中，身为传奇，只要站在外面，就有足够的威慑力。看看尤迪安和那棵传奇槭树，不也在对面远远站着，和她拉出一个极大的三角形么？
有他们在，格雷特纯粹就是个打酱油的，乐得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观察上。法师塔外，已经涌起了轻轻的雾气，不断分散，不断聚合，再分散，再聚合。
而这一次的雾气，和格雷特之前看过的任何一种，都有些不太一样。白茫茫的雾气，凝聚成冰晶一样的存在。
阳光透过“冰晶”，照出来的却不是彩虹一样的光芒，而是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黑白相间的无数小小格子……
“看来真的是……”
格雷特小声嘟囔。菲尔碧极快地瞥了他一眼：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研究师姐你给的那种东西，得以进阶啊。”格雷特紧紧盯着那些小格子。一个个明暗相间的格子，在他眼里，赫然变成了010101，01010101……
有电，没电，有电，没电。两个状态，两个信号，合在一起，就能做出无穷无尽的文章来。
说起来，这位朗格尔大法师，他的主研方向当中，也有一项是构装体启智，法师塔塔灵启灵。
把他派来，也有随时帮忙建筑、维护法师塔，帮忙手搓大量魔偶干活，弥补人力不足的考虑。没想到，居然抓住了机会，一步登临。
菲尔碧也跟着眯起了眼睛。格雷特看到的东西，她也看到了，而且看到的更多：
那些“冰晶”，排列成了异常整齐的存在，看着像是她在显微电镜下，观察到的天外生物的结晶体。
有点区别，又有点类似，更重要的是，有极小极小的存在，在“冰晶”和“冰晶”之间流动。跳过去，再跳过去，再跳过去……
这是他观察到的半导体原理吗？
和自己看到的，有点不一样呢……说真的，半导体为什么能够时而导电，时而不导电，她也该好好研究一下了，不能让别人专美于前。
只是……
光是这个研究，就足以支撑朗格尔登临传奇吗？又或者，他本来已经积蓄得极为丰厚，只差最后一步了？
菲尔碧努力感知着，努力思考着。还没想明白，天空中忽然噼啪一声，一道闪电落入“冰晶”当中：
“不是吧，又来？！”
菲尔碧嘴角抽搐。法师塔下，排成防御阵型的魔法师们，已经议论纷纷，开始考虑要不要往后退。
而被登临传奇的动静惊动，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巨龙们，早就开始娴熟地后退：
他们只是要看一看！
真的只是要看一眼！没坏心！
和前几次一样，无穷无尽的雷光倾落，离得太近了，身上火辣辣的好难受！算了算了，还是后退一点吧……
格雷特眉梢一扬。理论上，世界意志的馈赠，别人是接收不到、也不会因此受到伤害的；但是，进阶过程中的元素扰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赛瑞拉还在法师塔里，赛瑞拉还在沉睡，能保护她的，只有法师塔自动升起的防御，以及她自己的天然防御……
“赛瑞拉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菲尔碧一把拽住小师弟。这位以雷电力量进阶的传奇法师脸色严肃，盯着法师塔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你看看，下来的雷电，和你进阶那次不一样！——看上去只是在试验，在调整……咦！”
闪电噼啪一声，贯入云雾组成的“冰晶”，直扑法师塔。须臾，又是一发闪电，从另外一个方向落下。
越来越密，电光如雨，很快，有强大的磁场从当中升起，缓缓转动，缓缓转动——
电光如蛇，在“冰晶”当中游弋。仅仅片刻，菲尔碧就扬了扬眉：
“有趣……这种新型的导体，还是单向通电的……”
磁场升起，切割导体，强大的交流电自然流动起来。但是，流动在“冰晶”当中的电流，有时能够流过，有时会被阻挡：
或许是“冰晶”的结构，也或许是其他东西，总之，仿佛，好像，只能允许一个方向的电流通过。
“这东西很好用啊！”格雷特的眼睛亮了。整流器，把交流电捋直，成为直流电的整流器，前世的时候，谁用汞制整流器啊——
那玩意儿又大，又娇弱，天晓得什么时候玻璃就炸了，水银就流了一地了，蒸发出来毒死一片人了。
朗格尔大法师，不，朗格尔传奇，你加把劲！赶紧把半导体整流器给发明出来，回头，我的法师塔里上上下下，全给换一拨！
二极管整流器可太好用了啊……

第一千七百二十九章 这个传奇会吃龙啊！快跑！！！
从半导体发明——或者发现出来，到做出整流器，还有太多太多的路要走。
——利用半导体器件及电子元件，将交流电变换成直流电，要通过四个步骤。整流，滤波，稳压，过流保护。
每个步骤，都需要研发材料，研究方法，研究原理，研究各种元器件——研究，制作，组装，测试。
想要把这玩意儿肝出来，哪怕有高阶法师、传奇法师，用精神力直接扫描感知，用法术直接捏东西做测试，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格雷特估计，能花一两年时间搓出来，再花三五年时间，调整到法师塔需要的功率，已经算是他们效率非常之高。
要知道，现在法师塔对用电的需求，除了照明之外，还需要供给一部分用电做实验的仪器，那个需求很是不小。
瞬时负荷大了，烧掉几个汞弧整流器，那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半导体器件的荷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需要慢慢捏、慢慢测试，慢慢算。
格雷特虽然对半导体不怎么了解，也知道这玩意分好几类，有硅半导体，镓、锗半导体，各种各样奇怪化合物的半导体。
朗格尔大法师——哦，再过两天，或许要称他为朗格尔传奇了——发现半导体的特性和用途之后，可以想象，未来会有一群魔法师，再去穷搜整个世界……
所有能找到的单质、化合物，全部拿来在各种条件下，测一遍导电性能；所有能想象到、或许能做出来的各种化合物，也全部拿来测一遍！
格雷特这样想着，远远地就看见风卷云动，两头巨龙从极远处飞来。一头全身蓝莹莹的，带了点儿晶莹剔透的意思，应该是蓝宝石龙；
另一头像是打磨明亮的钢铁一般，不用问，肯定是钢龙。
自从格雷特在这里立下法师塔，安德烈和辛西娅的领地，就变成了一个筛子，任凭龙族进进出出。好在天空龙城紧迫盯防，倒也不担心有谁搞破坏……
“又有人传奇了？”
“居然又有人传奇了啊！——我们是来旁观的！我们就是来看看！观摩一下！”
他们老远就大吼大叫，表明来意。格雷特看见，时光龙塞恩斯微微抬了抬头，修长的龙颈向他们转了一个方向，又舒舒服服地垂落下去；
而蓝宝石龙和钢龙看到时光龙塞恩斯，立刻拐了一个小弯，向他靠近。又不敢挨得太近，一两公里外就开始减速，最后，在隔壁山头找了个位置，肩并肩趴下来：
“真厉害啊……居然又有人类冲击传奇了……”
“这是第二个了吧？——这才多久啊？距离上次有人传奇，才几个月？一个月？两个月？”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反正我好像只睡了一觉……但是！距离上上次有人传奇，至少五十年了！”
他们并没有刻意控制音量，格雷特站在法师塔的防御圈外，听得清清楚楚。有没有可能，你们说的“上上次”，正是我的老师，雷霆之主阁下？
“反正就是很快啊！速度真的很快！比我们龙族进阶传奇还快！我们龙族，要是照这个速度蹦出传奇来，长老们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格雷特微笑，侧目，默叹，以为傻缺。且不说师姐和朗格尔大法师，走到半步传奇，都已经经历了多少年的积累；
龙族要是照着我法师塔里的速度，一两个月进阶一个传奇，一两个月进阶一个传奇……
信不信龙岛的生态系统早就崩了！
龙岛，以及天空龙城，早就承载不起这么多传奇了！
立刻就要有一群传奇巨龙，被逼得向异空间迁徙，向星空迁徙，肉身横渡宇宙，去找到他们新的家园……
“所以你才一直留在这里看吧？好不好看？是不是特别有趣？”
蓝宝石龙赞叹了一阵，又扭头去问时光龙。
时光龙塞恩斯理也不理他，身边荡漾着幽幽的一层灰色，里面无数砂砾一样的东西，折射着细微的光芒载沉载浮。
格雷特听塞恩斯说过，这玩意是他的龙巢内部，长久浸在他的呼吸和身体能量波动之中，浸透了时光之力的砂砾，被他称为“时之砂”。
这样一层砂障升起来，强闯的人运气好点儿，等于挨一发时间停止，僵在那里几秒到十几秒；
运气不好，会挨一发时间剥夺，瞬间苍老几年、十几年、几十上百年。
龙族还好一点，仗着寿命悠长，勉强能抗住；短生种挨这么一下，基本上就死了……
哪怕是龙族也不敢没事儿去碰。蓝宝石龙伸着脖子望了望，见时光龙塞恩斯一脸冷漠，没有半点要搭理他的意思，只好扭回头，继续和钢龙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法师塔外面凝聚的东西，好奇怪啊！我怎么觉得身上有点痒……我感觉，这里面的东西，和我有点关联的样子……”
“也许因为，那雾气凝聚的东西，在模拟宝石？”钢龙仰头看着前方的“冰晶”，以及“冰晶”里面凝聚的各式晶体：
“我不太确定……就是看着有点像……说起来，宝石你才是专家啊……”
蓝宝石龙虽然喜欢吃巨蜘蛛，以及各种地底生物，但是，他们真正热爱的是各种宝石，特别是蓝宝石，并将其视为自己力量的来源。
宝石龙都是这样的，通过品尝宝石的方式，了解宝石的结构和特性，以此增强自己的能力。
事实上，宝石龙光芒闪烁的鳞甲之间，常常能找到一颗一颗，各种各样的宝石……
现在，看着那雾气里的“冰晶”，以及“冰晶”里流窜的闪电，蓝宝石龙就觉得自己全身发痒，仿佛也有闪电在身上窜啊窜的。
更奇怪的是，他默默调动魔力，想要在自己身上升起魔法防御，却觉得魔力流动非常滞涩——流动到某些位置的时候，好像那里多了一块“礁石”，特别不舒服……
他低吟一声，猛然昂首，一片灰色的光芒从身上暴涨，横扫四面八方。蓝宝石龙用力抖了抖身体，抖下一些细碎的石粉，吁了口气：
“啊，终于舒服了……”
他舒舒服服地抖了一顿鳞甲。与此同时，钢龙忽然张开双翼，绕着法师塔远远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
“嘿，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如果你说有点不得劲儿，奇怪，像是被什么影响了，像是力量运转有点阻碍……那我刚才也有。”
蓝宝石龙在地面上踱来踱去，昂首挺胸，拍打双翼，给钢龙看身边流转的力量：
“你看，用电光扫一遍，或者用其他的力量折腾一圈儿，把附近的异种力量排斥出去。奇怪，我感觉到有什么力量影响了我，削弱了我……”
格雷特耳朵竖了一竖，扭头，侧目。蓝宝石的主要成分虽然是氧化铝，但是，天晓得一条蓝宝石龙吞吃过什么宝石，在鳞甲中构成了什么形状的晶体。
没准，就有什么晶体，是半导体类型的，受了法师塔内的朗格尔大法师——朗格尔传奇影响了呢？
至于这位钢龙——钢龙喜欢吃金属，吃各种各样的金属，越珍惜，对他的能力增幅越大。
也许吃着吃着，镓，锗，还有其他金属，也被他吃进去了，化作自己能力的一部分？
正在这样想着，笼罩着法师塔的雾气，忽然暴涨开来，往外疾推。在法师塔外列阵的魔法师们惊呼一声，努力保持着阵型，四面八方，向外飞奔——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了！
以前的经验，这种时候，是魔法师登临传奇之前，或者进阶之前的最后一跃。不离开他的力量范围，随时可能被卷进去，随时可能被失控的能量撕裂的！
就连格雷特也被菲尔碧师姐拽着领子，飞快后退，一直退到了时光龙塞恩斯身边。
倒是钢龙不太服气，双翼微微抖动，飞得慢了一点，一不小心，就被裹进了雾气当中：
“嗷！嗷嗷！嗷嗷啊！嗷嗷嗷嗷！”
冰晶般璀璨的流光中，它慌不择路，一头撞了出来。头也不回，一口气飞出了十几座山头，才拍打着双翼，直上高空。
双翼之下，全身钢灰色的鳞甲之下，窸窸窣窣，有无数碎屑、灰末飘落在风中。长空流过的罡风，夹杂着钢龙惊慌的怒吼：
“这个传奇会吃龙！会吃龙啊！！！——快跑！”
格雷特：→_→
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在探索半导体的性质，调试半导体。而你的身上，正好有些微类似半导体性质的东西，被他一不小心影响到了？
正在这样想着，漫天云雾和冰晶，忽然一收。一位身穿白色长袍，头发在圆帽里裹得紧紧，双手满是老茧的大法师，身形一闪，跨越虚空，悠然走出法师塔。
身边，星星点点，电流闪烁，各种各样半透明的晶体，温驯地贴在他身边：
“谁说我会吃龙了？我哪里吃过龙了？——败坏我的名誉，我要索赔的啊！”
“快跑！！！”
蓝宝石龙拔地而起，头也不回，追随着钢龙远去。只有时光龙塞恩斯懒洋洋趴在地上，甩甩尾巴，向两个名义上的同族投去鄙视一眼：
呸，愚蠢的凡龙！

第一千七百三十章 明明多了一个传奇，明明变化系前景光明，为什么……
“我要去龙岛！我一定要去龙岛！下一班飞空艇就去！”
“阁下！冷静啊阁下！”【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前面，左边，右边，三名传奇移动着脚步，努力堵住他：
“您担负着维护通天塔的重责大任！您要离开，是要和别人交接好的！要有人来替代您的工作的！是要确认他工作称职的！”
看看，看看，都把传奇们逼成什么样了。传奇和传奇之间，一般是不互称“阁下”，不称呼“您”的。
而现在，防护系，咒法系，幻术系的三位传奇，围绕着里普雷阁下，一口一个“阁下”，一口一个“您”……
咒法系和变化系的传奇，负担着维护通天塔，维护伊戈尔峰迷锁的重责大任。咒法系主要从法术层面维护，给这里疏导一下元素流动，给那里的法术模型加固加固；
而变化系，主要负责敲敲打打，替换一些实体性的东西。一块砖，一面墙，一根管道，或者一块显示信息用的魔晶板……
用格雷特前世的话说，就是一个管软件，一个管硬件。
咒法系负责写程序，更新程序，杀病毒，开权限；变化系负责更换主板，更换显卡，更换硬盘，更换内存或者电源……
当然，在比较小的公司里，一个IT人员，既负责软件，又负责硬件，全归他管。但是，如果公司规模较大，负责硬件和软件的人员，可能就会分开了。
变化系就是负责硬件的部门，【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就是这个部门的最高负责人。他们身上肩负的，着实是重责大任：
新换上去的部件，和旧的部件之间，要紧密贴合，要魔力流动顺畅，要每一条通道都接驳准确。
稍微差一点，通天塔运转就不顺畅，差得多了，可能迷锁就哪里卡住，甚至通天塔直接炸了……
这些工作，固然有低阶、中阶、高阶的魔法师们负责，但是，必须得有一个总负责。
里普雷阁下就是那个总负责人，他就算要走，变化系也得出一个传奇在尼维斯坐镇，双方交接明白了，确保那位传奇能独立干活了才走！
这不像塑能系！塑能系就是打手，防御外敌，震慑四方用的。雷霆之主不在，只要保证高端战力足够，其他几个传奇捎带手也能把他的活儿干了；
变化系这边，替代性太低，不能随便拉个别家的传奇就来干活……
“我到那里就把朗格尔打发回来！一来一去，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不在不会有事的！”里普雷阁下一声比一声高。
老头儿白发飘飞，肚子气得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活力全开的青蛙：
他们变化系，现在也有四个传奇了！四个传奇！
传奇数量和塑能系相等了！
他们也应该有和塑能系一样的话语权！
之前那两个传奇，一个是搞变形术方向的，实在帮不上忙；另外一个，把他培养出来以后，就开开心心地跑去了异空间，搜集各种各样没见过的材料，丰富见闻去了。
把他扔在这儿，已经待了一百年啊一百年，一百年啊一百年！
一百年，他都没能出肯特王国一步。离开通天塔，最多七天，一定要回来……
现在变化系终于有新的传奇了！还是炼金方向的传奇！是和他一脉相承，专业对口，能够代替他维护通天塔的传奇！
还有，朗格尔传来的消息，他是研究了菲尔碧阁下在世界屏障之外拿到的，外来生物身上的全新材料，才触动灵感，踏足传奇的！
新的材料！
新的方向！
这是进阶传奇最坚实的踏板啊！他困在尼维斯已经一百多年了，一直都靠麾下的魔法师们在外面探索，拖回来各种各样的新材料。
那些人拖回来的时候，往往都自己研究了一波，把最重要的特性都研究明白了。留给他的研究价值，留给他的世界反馈，很少了……
他要去龙岛，他无论如何都要去龙岛……来自世界之外的新材料，可以让一个高阶法师踏足传奇的材料，如果到他手里，应该也能帮助他再上一个台阶。
而且，朗格尔传过来的消息，这种新材料，研究的前景非常广阔，非常非常广阔。
从理论到应用，从应用到拓展，但凡利用好了，当中进阶两三个传奇，完全不是问题。
如此好机会，他怎能放过？
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好的材料，从自己的指尖溜过去！
龙族都不允许这些材料进入世界屏障，想要研究，就要去天空龙城，再升到世界屏障之外的陨星基地，才有足够的材料可以玩……
“您是传奇啊！您不能就这样跑到龙岛去的！至少要先和龙岛沟通，取得允许才行！”【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横移一步，再次拦在变化系传奇的面前：
“你又不是在龙岛进阶的传奇！至少先联络啊！”
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有传奇的势力，外来传奇要进入，都得事先沟通、取得允许才行，不然就会被视为挑衅。
弱一点的势力忍气吞声，强一点的势力，直接狠狠打出去！
反而是菲尔碧，朗格尔，还有之前的雷霆之主这样，在龙岛进阶传奇，反而容易被接纳。一般，当地势力都会接待新晋传奇游历一圈，搞好关系，不会立刻往外踢……
“那我去联络了！我现在就去联络！”【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左冲右突，仍然跑不掉，气哼哼地去了塔灵中枢那里。剩下三名传奇相对苦笑——
明明是议会又多了一个传奇，明明是变化系找到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可以期待有个井喷式的发展。
两件好事并在一起，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呢？
里普雷阁下想要去龙岛，新晋传奇朗格尔阁下，一点也不想回尼维斯！那地方有什么好回的啊，真是够够的了，还是待在龙岛比较幸福！
他的研究刚开了个头呢，龙墓拖来的那么多材料，性质才初步测了一遍，距离完全理顺、摸到用途还早。
而且，他还想去天空龙城，想去世界屏障之外，想去亲眼看看、亲手触摸那种新型材料……
“恭喜恭喜，朗格尔阁下。”菲尔碧笑靥如花，向这位新晋传奇举起了酒杯。朗格尔传奇赶紧跟着举杯，向她敬了一敬：
“同喜同喜，菲尔碧阁下。我进阶期间，多谢您为我守护了——还有诺德马克法师，也多谢您提供的材料和研究机会，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话是一定要说的。他能进阶传奇，欠格雷特一个极大的人情，欠塑能系另外一个极大的人情。这人情，他得认，有朝一日得还。
“这是您自己努力的结果。”格雷特也赶紧举起了酒杯。周围一圈，高阶法师们一起举杯。第一轮祝酒结束，格雷特笑问：
“朗格尔阁下，我可以问问您未来的打算吗？是要新建法师塔，还是要返回尼维斯，又或者，有别的计划和安排？”
“啊，那就要看您了啊。”朗格尔阁下虽然已经登临传奇，在格雷特面前，也不太好意思摆架子，还是一口一个“您”：
“您肯收留我的话，我肯定要在您的法师塔，一直工作下去的。”
傻瓜才走呢！
傻瓜才自立门户呢！
自己新建一座法师塔，就算他是变化系传奇，很多东西都能手搓好了。但是，主题建筑材料在哪里？法师塔内部各种部件的材料在哪里？
很多都是珍贵的魔法材料，需要大量加工，需要许多预处理。
低阶法师塔也罢了，随手化石为泥，化泥为石，就能垒个墙壁。传奇级别的高阶法师塔，就说格雷特这座法师塔，当初从尼维斯，运了一飞空艇的东西过来！
还有，能源在哪里？不管是魔晶矿，是火山，还是其他能源，都是龙岛的一部分，都需要龙族的许可和支持的！
自立门户，在那些龙族看来，他朗格尔就不是诺德马克法师的下属了——龙族认得他是谁啊？
到时候，寸步难行！
“——对了，如果菲尔碧阁下能帮忙说情，让我去天外作战，那就更好了……”
去天外！
去打那些外来的怪物！
那些有奇怪导电性的生物，如果能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就好了。当然，如果能够帮着龙族把那个小世界打下来，再分一杯羹……
多好的现成材料啊！
大量的！
巨量的！
无穷无尽的！
无论是做测量，还是做破坏性试验，甚至拿来当以后生产的基础，都足够了……天晓得他之前提炼一点硅片有多累，按照菲尔碧的话说，那就是现成的大量原材料啊！
格雷特和师姐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格雷特是觉得一位变化系魔法师，还是在地面上研究比较好，半导体这个课题已经够庞大了；
菲尔碧是觉得，这话不该她来回答，退一万步说，也应该是老师来拍板啊。就连她自己，也是老师带出去，再保护着带回来的。
她凭什么给老师找这个麻烦？
“不行！我不同意！”法师塔的塔灵中枢里，忽然传出了里普雷阁下的跳脚声：
“朗格尔！你给我回来！！！”

第一千七百三十一章 不能让炼金传奇上陨星，他会怀孕！
翠玉冠冕阁下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以偿。
没办法，新晋传奇，朗格尔阁下，无论如何不愿意挪窝……而一位传奇如果不愿意挪动地方，通常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把他拖起来，强制押走几千公里。
连克扣传奇装备这种手段都没有用！朗格尔阁下，自己也是变化系传奇，甚至还是最擅长做东西的炼金分支！
想要什么传奇装备，他大可以自己手搓，龙岛上弄到的高品质材料，龙墓里弄来的高品质材料，比议会宝库里的存货，档次还要高呢！
——说到这一点，菲尔碧阁下非常遗憾，她为什么把自己指定的材料送去了尼维斯……早知道，就留在这里，让朗格尔阁下给她做了嘛！
还节省来回运输时间，还可以和朗格尔阁下经常面对面交流，还可以针对她自己的情况，时常进行测试，以对为她量身定制的装备进行细微调整……
而翠玉冠冕阁下，又不可能真的扔下通天塔和伊戈尔峰迷锁。那是议会的命脉！是议会最强的堡垒，和最后的庇护所，是绝对不能出一点点问题的！
所以，作为补偿，议会出面，向朗格尔阁下支付了一大笔报酬……用于购买他最新的发现，包括论文、详细的实验记录、未来的研究方向和构思。
然后，将这些发现，免费转给翠玉冠冕阁下，让他在日常工作之余，组织人手对这方面开展研究。
自然，两位阁下在研究当中，肯定会互通有无、会相互交流、会相互促进。也许，也会就其中某一个，或者某几个分课题，展开科研竞争，但是多半不会太剧烈。
因为按照朗格尔阁下的预估，这个新的课题，前景非常广阔！可以研究的方向非常多！
只有人手不够、研究不过来的，万万不可能出现需要进行恶性竞争，打破头抢一个成果的事情。大家互相排一下待研究清单，把项目分开，也就是了。
【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得到了安抚，得到了详细的资料和额外的研究津贴，终于安静下来，开始规划研究安排、调集人手、搜集研究材料、腾出实验室。
而新晋传奇朗格尔阁下，也由此杜绝了被人强行拉走的担忧，开始努力做自己的研究，同时心心念念，期待能够上天空龙城去一趟。
但是很遗憾，由菲尔碧转达雷霆之主阁下，再转达天空龙城的要求，一时没有得到批准：
“变化系魔法师？炼金方向的？这个……还是先等一等吧？我们听说炼金师的战斗力，一大半都在他的装备上……”
合拢为花苞状态的议事大厅里，翡翠龙塔娜轻声发言，立刻在大厅里激起一阵笑声。
一条一条的巨龙，从他们的座位上，从他们各自占据的房间里，发出了大声的哄笑。
厅堂一般广阔的单间，很好地起到了回声的作用，把龙族们哄笑的声音凝聚到大厅中央，又四面八方散落开去，激发了更大的笑声：
“他才刚晋升，传奇装备还没来得及做吧？”
“最多有一两件护身的，能不能在外面发挥作用都不知道……”
“传奇魔偶肯定没有！就算有，应该也是工作型的，研究型的，绝对不可能是战斗型的！”
简而言之，对朗格尔阁下的战斗力，尤其是脱离炼金装备之后的战斗力，非常不看好。巨龙当中，甚至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他又不是菲尔碧传奇……”
“哈哈哈哈！安西，你上次急于表现，吃亏了吧！叫你急着追求美女——美女比你还能打！”
炼金系传奇法师，又不是塑能系的传奇，一站出来，就是个人形自走凶器，战斗力满格——有装备和没装备，只是战斗力发挥100％，和发挥150％的问题。
“我觉得，我们还是暂时别邀请他去外面吧。”最后，巴蒂斯塔长老轻咳一声，下了决定：
“给他一点制作装备，增强战斗力的时间。那个小世界一直在那里，敌人一直在那里，晚一两年去，晚三四年去，都不会跑掉的！”
一位新晋的炼金传奇，怎样也要有个三五件传奇装备，七八个传奇魔偶，才好意思出来见人吧！还是不要让他出去天外了，手头空无一物，很危险的！
这样滔滔不绝的一段理由，由红龙安西特地下来一趟，传达给新晋传奇朗格尔阁下。这位阁下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却也不太好意思反驳：
变化系魔法师当中，主打人体变形那一支的，倒是可以给自己加载各种法术，把自己变大几倍，变出三头六臂，把手变成轮盘锯齿，或者干脆变成红龙，上去干架——
但是，主打炼金这一支的，日常确实都是自己躲在后面，派各种魔偶，各种构装体，各种机械，冲上去干架。
个别实在不擅长战斗的，甚至可以一辈子宅在家里，造造造，修修修，提炼材料，测试材料。打仗是什么，和我没有关系的！
朗格尔阁下就算不是那等死宅，也不至于顶着极高的风险，非要往外冲。他仔细想了想，叹了口气：
“龙族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做好一切准备，再尝试参战的。另外，能不能让我去一趟上面的基地，亲眼看一看菲尔碧阁下拿到的材料？”
“这个……”
红龙安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菲尔碧，菲尔碧笑意盈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再看了一眼格雷特，格雷特笑眯眯的不置可否。
安西挠了挠头，把那头赤红色的长发挠得“沙沙”作响：
“这个我不确定啊……我会把您的要求带给长老会，等长老会评估以后回复……”
安西展开双翼，洒下一串火星，冲天而去。他洒落的航迹之下，格雷特和师姐肩并着肩，遥望天空龙城垂下的接引光束。
菲尔碧左右看看，确定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小声问格雷特：
“你觉得龙族会让他去吗？”
“不好说，可能不会答应。”格雷特更加小小声地回答。菲尔碧好奇道：
“为什么？”
我都去了啊！
我和老师都去了啊！
我和老师，在那个陨星基地上，想转多久，就转多久！师娘虽然没有去，那是老师着紧她的安全，并不是龙族不允许她去啊！
“我怕他怀孕。”格雷特耸了耸肩。菲尔碧大惊：
“什么？！”
朗格尔阁下是男人！男人！就算是变化系，也不会一言不合把自己变成女性，隔壁惑控系倒是有人这样干的，但是效果一直不好。
而且，就算变成女性，也怀不了孕！求助隔壁的隔壁死灵系，做手术，也怀不了孕！
进阶传奇还能有这种副作用？或者龙族的能力过于强大，能让男人也怀孕？她没有听说过啊！
“啊，这只是一个笑话。”格雷特颇有点后悔自己没能管住嘴，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就是说，怕他上去逛一圈，看一眼陨星基地就怀孕。然后，回来就——”
“就什么？！”
“就一窝一窝地下传送门，一窝一窝地下防御阵列，一窝一窝地下各种攻击法阵，甚至，一窝一窝地下陨星基地……”
再过几年，尼维斯的通天塔顶上，可能也悬浮着一堆陨星基地了……
那个情况，想想就很赞，但是，在龙族看来，可能想想就很让人毛骨悚然吧……
菲尔碧形状优美的双唇慢慢张成了“o”形，停了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格雷特真是的，直接说朗格尔阁下会仿制龙族基地就得了，哪来这种怪里怪气的说法！
格雷特猜准了。龙族果然婉拒了开放陨星基地的要求，只婉言请朗格尔阁下安心制作装备，“总有出战的一天”。至于让菲尔碧带一些外星生物残渣来的需求——
“这个我们会考虑的。当然，我们首先要确保绝对安全，要将这些虫卵全部灭活——等我们找到彻底灭活的办法，一定会带给您一些……”
朗格尔传奇叹气又叹气，郁闷又郁闷，只能认了现在的局面。唉，又要维护法师塔的日常工作，又要开半导体这个新的大课题，又要加快速度做大量传奇装备……
怎么感觉一下子就忙起来了呢？！
怎么感觉，之前还有点儿时间可以休息，有点儿空闲可以摸鱼，现在一下子啥都没有了？！
而且财政也陷入了紧张！法师塔里，变化系名下可以支取的材料，总积分飕飕地往下降，眼看着就要赤字了！
就这，还有人羡慕嫉妒恨，还有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隔壁死灵系那位半步传奇，保持着对传奇法师的礼貌，一脸阴阳怪气：
“已经很不错了啊……至少龙族还允许你去，只是说要准备好以后再去！哪像我们死灵系，就算有人进阶传奇了，估计龙族也不会让我们去天空龙城的……”
朗格尔传奇：“……”
“有没有可能，瘟疫之主阁下，自己就是半个死灵系了。他上去了，就等于你们都上去过了……”
“哎呀！有你这句话，你就是黑鸦沼泽永远的朋友！”死灵法师异常热情地伸出双手：
“来来来，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章 诺德马克法师，你帮我生个孩子呗？
“要加把劲啊！”
“隔壁塑能系那位传奇了，隔壁变化系那位也传奇了……我们也要快一点啊！加快速度！”
“再不快点出一个传奇，眼看着法师塔里，珍稀材料都分不到了！”
“是啊，防护系确实也要加把劲了……当初第一批来了四个半步传奇，已经有两个进阶，我们绝对不能当最后一个！”
“有没有可能，死灵系需要的珍稀材料，和其他系方向本来就不一样……”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只有一个人登临传奇的时候，大家除了羡慕，情绪都还比较稳定：
菲尔碧传奇是诺德马克法师的亲师姐，享受最好的研究条件，又有雷霆之主阁下亲临指导。第一个登临传奇才是正常的，这种资源，别人羡慕不来。
第二位大法师登临传奇，其他系的大法师们，就有点坐不住。当老二没关系，当老三就有点难看，谁也不想当最后一名……
防护系和死灵系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加班运动，虽然他们之前的加班时间，已经快要逼近人类极限了。其他几个系，被他们带着，也开始努力干活。
而塑能系和变化系，手握一个现成的传奇，也并不能就此松懈。事实上，无论是菲尔碧，还是朗格尔，都已经开始沟通：
“老师，要不要从家里再调几个半步传奇过来？”
“……你的师兄弟们，他们的资质都比较有限，暂时还没有摸到半步传奇的门槛。”说到这个，雷霆之主也有点苦恼：
他在拜尔博和菲尔碧之前、之后收的几个弟子，资质都不是特别好。不是还在十六、十七级上磨蹭，就是卡在大关隘前面，以至于早早离开，去异空间寻求突破机缘。
像格雷特入门之前，最年轻的一个卡莱尔，格雷特入门的时候他14级，格雷特到现在已经17级了，他才挣扎到16级，已经被小格雷特甩在后面了……
唉，不能太贪心，绝对不能太贪心。一门三传奇，加上几乎注定能成为传奇的格雷特，就是一门三传奇，在整个魔法议会都算得上空前绝后了。
其他的弟子，能进阶固然好，不能进阶，也随缘吧。议会那么多传奇法师，到现在，都不保证每人有一个传奇弟子的！
“这样，你把这边的研究需求整理一下，然后在通天塔、在雷霆塔都挂出去。除了我的弟子，除了雷霆之角的魔法师，也要给别人机会嘛！”
比如说光系，现在研究光电效应，很需要他们出力。
拜尔博还发现了用电贯入红宝石，能激发出杀伤力极强的光束的方法，但是他一个人做不过来那么多实验，连带他的徒子徒孙，也做不过来那么多试验。
魔法议会这两年，罕见地出现了局部资源多、课题多，人手过少的情况。得赶快把人都用起来，催促他们干活，也帮助他们进阶啊！
菲尔碧点点头，应声努力干活去了。至于变化系那边，【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和朗格尔阁下商量了一通，还是决定暂时不派人过来：
要测各种物质的性状什么的，还是在尼维斯总部干活比较好。最起码，通天塔这里，各种各样的材料存货足够多。
不像龙岛，一开始拨材料过去，就是为了建造法师塔和日常研究所需。各种杂七杂八，或者低价值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绝不可能都往龙岛那边塞……
只有格雷特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传奇什么的，离他还太远，谁家能多出一个传奇、谁家登临传奇能快一点儿，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唯一的影响就是：
“师姐，你这边有突破吗？关于高能射线定向干预染色体点位的研究，有什么突破吗？”
“好像是有点儿，但是我还不太确定，要给我一点时间……”菲尔碧犹豫道。高屋建瓴，用传奇法术尝试成功以后再倒推，果然方便了许多；
但是，哪怕方便许多，还是有不少碍难。菲尔碧到现在为止，也只尝试出用极短时间变换电压的电流，有可能达到定向充能。
但是，电压要多高，变换的频率要多快，电流要多强／多弱，才能够在为染色体点位充能的同时，不伤害到肌体本身？
菲尔碧感觉，自己还有茫茫多，茫茫多的实验要做……哪怕实验室里有大批弟子，门徒，学生，助手，她也得花时间制定方案，花时间检查，花时间验证啊！
还有：
“朗格尔阁下，你这边有突破吗？关于上次说的，在半导体内部写入数据，以便存储、利用大量信息的事情……”
“啊，那个还早。”朗格尔传奇眉头紧皱：
“我现在测试的几种材料，都不能承载太多数据——而且，需要用精神力一点一点刻进去，这也太麻烦了，绝对不可能。我得想些别的法子，别的法子……”
那个……切开，然后做涂层，然后在涂层上写？
或者切开，然后涂上光刻胶，然后用光刻机发出的超短波紫外线在上面写？
格雷特努力闭嘴，一个字也不说。
这些问题哪怕展开一点点，朗格尔传奇问“怎么切”、“为什么要涂光刻胶”、“光刻胶的配方是什么”、“为什么要用紫外线”，他就完蛋了。
奈何他闭嘴，对方却不放过他，朗格尔传奇左看，右看，拽着他后退一步，推进自己的小世界里，搓搓手小声道：
“诺德马克法师，您需不需要研究材料……？”
“什么研究材料？”格雷特茫然。你找到了什么奇怪的材料了吗？你找到了什么值得做实验的东西？不是，你的表情，为啥这么猥琐？
“你看，我这一把年纪了，儿子孙子都死光了，再往下的小家伙不成器，和我也不亲。诺德马克法师，你一样要帮那些龙族，你帮帮我呗？”
格雷特：“……”
“可你也只能提供精子啊！卵子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朗格尔传奇满脸的理所当然：
“我挂个悬赏出去，只要悬赏足够，肯定有女人愿意的！诺德马克法师，您肯帮我的，对吧？”

第一千七百三十三章 法术的秘密，会和原子键相关吗？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法师，您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吧？”
“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蓦然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想要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脑袋刚要动一下，赶快停住。为此，还差一点扭了脖子，带来一阵淡淡的疼痛：
“啊……哦。这个我要想一想。这个课题还是蛮难的，牵涉到的问题很多，我得好好想一想……”
他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朗格尔传奇虽然有一点失望，也知道不能强迫。看到格雷特眉头打结，脸色凝重的样子，也只好叹了口气，放开小世界的出口：
“那个……诺德马克法师，还是请您务必多多帮忙。您看，议会的传奇法师还是很多的，其中没有结婚、或者没有孩子的传奇法师也很多，还有不少其他方向的传奇……”
这些传奇当中，哪怕有一半，不，哪怕有三分之一，会有生孩子的需求，这就是一个前景极其广阔的项目。
可以想象，如果格雷特把这个项目做出来，会有三分之一的传奇求着他帮忙，三分之一的传奇因此对他友善。
剩下三分之一，至少也不会因为这个项目，对他抱有敌意。而想要完成这个项目，在朗格尔传奇看来，所需要的资源除了各种仪器设备，最关键的就是精子和卵子。
传奇精子、传奇卵子。然后，如果没有传奇卵子的话，至少有传奇精子，和大量卵子。在这一方面，朗格尔传奇觉得，他能帮上很大的忙——
“嘿，您看，我愿意资助这个项目！”他亦步亦趋地走在格雷特身边，压低嗓音，语调急促：
“您瞧，我能无限量提供精子……”
诺德马克法师的脸颊偏了一偏。朗格尔传奇心头扑通一跳，赶紧改口：
“应该说是，提供很大量的、足够您研究的精子。”无限量这个词可不能乱说，奥秘在上，毕竟他年纪大了……
“我甚至还可以征集足够的卵子供您研究——自掏腰包！对，花我自己的私囊，而不是研究经费！”
像他这么配合的研究者，上哪儿去找啊！
格雷特的脚步终于停住了。说句实话，他也想开启这个项目，这项目太重要了！首先，人类的卵子，比龙族的卵子好弄太多，培养周期也短，能大大降低实验难度；
其次，老师说不准啥时候就需要呢？师兄现在虽然单身，但是保不齐也和老师一样，不到传奇不考虑婚姻问题，到了传奇就考虑了呢？
师姐……师姐考虑结婚的可能性更小，但是不结婚，也许不代表不想生一个？
更不用说他自己！他自己是半精灵，有后代的难度，只比精灵简单这么一点点，之前的打算，也是要到了传奇才和赛瑞拉结婚，而赛瑞拉还是龙族……
有些技术，有备无患，做好技术储备总是没错的嘛！
但是，做研究，不能以牺牲别人的利益作为代价。格雷特半侧过脸庞，盯住朗格尔传奇，认真道：
“这个研究所涉及的问题非常多。最重要的两点是，第一，我必须保证，那些提供卵子的女性，是出于完全的自愿，并且没有受到剥削。”
“我当然不会强迫——”
朗格尔传奇须眉掀动，急急回答。他当然不会强迫那些女魔法师，绝对不会！
他是高贵的传奇，是站在魔法师序列最顶端的人物。他只要透露出一点点意思，就自然会有许许多多的女魔法师，自觉自愿地送上门来！
更何况，他又不会不给报酬——他会给很多很多报酬好吧！绝对会让对方感到，回报和付出是对等的，甚至是超出付出的！
格雷特竖起一只手掌，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的脸色异常凝重，凝重到了朗格尔传奇和他目光一接触，就自动自觉地停住了话语，听他说道：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强迫她们。但是，自愿和自愿，也完全是两回事。——举个例子，花街里的那些妓女，她们也是‘自愿’卖身的，可她们是真的自愿吗？”
还有前世那些“自愿”卖卵子的女性。她们有多少只知道，只要打两针，卖一次卵子，无风险，无疼痛，无副作用，就可以换来好几万块钱？
她们有多少知道，卖卵子，需要先打含有极大量激素的促排针，打到激素紊乱，打到卵巢高高肿起，打到卵巢早衰更年期提前，打到患癌风险打量增高？
她们又有多少知道，卖卵子，需要被一根直径0.9毫米到1.6毫米不等，长35厘米的取卵针，扎入卵巢，一次，两次，许多次，至少取10－15枚卵子？
如果是正规的医院、正规的医生还好，那些地下黑诊所，消毒不完善，手法不精，一定概率会造成发炎，盆腔积液，大出血，甚至造成生命危险……
而越是非法卖卵，面对这样风险的可能性，那是越大！
格雷特前世的医院里，很是接过几个在地下诊所里取卵出了问题，到医院里来喊救命的女性。妇产科那几位前辈医生，还有那些同事，说起来，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小姑娘怎么这么傻呢！会相信这种宣传！
做这种宣传的，靠这种手段赚钱的人，一个个都该死！都该千刀万剐！
更不用说那些代孕的女性……她们有多少是自愿，有多少是被自愿，为了家里盖房子，为了哥哥的彩礼，为了帮弟弟买一辆车？
她们代孕的所得，又有多少，是能够真正到她们自己手里，供她们自己支配？都不用考虑这样赚钱，形成路径依赖之后，就很难通过正常的社会劳动去工作赚钱……
这样想着，他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压迫力，甚至低沉到了悲哀的地步。朗格尔传奇被他的气势压了一压，哑口无言了一瞬间，才讪讪道：
“女魔法师当然和妓女不同——”
“是的，女魔法师当然和妓女不同，她们具有更大的自主权，也具有更大的，保护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格雷特轻轻点头：
“但是，我们举个例子——仅仅是举个例子啊：假设，你在你的实验室里，你在你的学生当中，发起这样的招募。
那么，你的女学生，她们为你提供卵子，真的是‘自愿’的吗？她们确定不会因为你的学术地位而受到压迫，或者，想要用这种捐献，来换取更好的研究条件？”
这种情况，格雷特前世，真的看到过不少。所谓“学术妲己”什么的，研究界时不时的，就会有这种传闻——
但是，没有学术纣王，哪来的学术妲己？
或者说，只要有了学术纣王，没有学术妲己，也会有学术费仲，学术尤浑，甚至学术弥子瑕，学术董贤……
朗格尔传奇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信誓旦旦的“我肯定不会”，并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格雷特所说，他真的不会对为自己提供卵子的女学生另眼相看吗？
在付出足够报酬，自己觉得钱货两清之后，他真的不会在实验室里，在研究当中，对她们做一定的倾斜吗？
又或者，他真的不会将不同意捐卵的行为，视为不忠诚，不肯奉献，而有意无意地收回对某些女魔法师的支持？
还有，实验室里的其他人怎么看？会不会出现仗势欺人，会不会出现倾轧，实验室里的气氛，会不会出现他不想看见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说服了。但是，为了自己的脸面，还要挣扎一下：
“那第二呢？”
“第二，我必须保证那些孩子的利益。您知道，这是一项新技术，而新技术，总是会有瑕疵。被这样结合、被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如果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对染色体的修改，或者，对染色体的定点加强，总会有失手的时候。
如果一个受精卵是自然结合，自然着床，自然在母亲子宫里待到分娩，他会经历一道道淘汰程序——
通常而言，这种自然选择，会淘汰掉绝大多数不够强悍、不够健康的存在。
但是，如果不使用代孕——代孕又牵涉到一大堆麻烦事——而是直接用炼金仓代替母体加快研究速度的话，制造出来的孩子，有各种缺陷又要怎么办？
生出来，不能不管啊！
“……我明白了。”这位新晋传奇低下头去，长长地吁了口气：
“诺德马克法师，您果然看得比我远——在这个项目上，我听您的。您说什么时候开启，就什么时候开启，您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多谢您体谅。”格雷特也欠身回礼。他缓步离开朗格尔传奇的小世界，一走回自己的房间，就长长叹了口气，开始揪着头发，在书房的沙发上打滚：
好难啊！
好难啊！
好难好难好难啊——
又要开启这个项目，又要不违背医学伦理学，错了，是不要造成更大的，不可控的后果。现在想来，制定医学伦理学的前辈，真的是一片慈心：
这个也不想伤害，那个也不想伤害。可能会造成一点点伤害，但是，尽可能不扩大，尽可能在医学的进步，和病人的权益当中，取得一个平衡……
背书的时候不理解，到自己开始用了，开始要亲手制定政策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老师怎么就不再讲得细一点呢！
怎么就不再多举几个例子呢！
怎么就不再多设置几个案例，召集小组讨论呢！
“你这又是怎么啦？”
房间里刷啦一亮，一道闪电落下，菲尔碧师姐在闪电中现身。格雷特吓了一跳，讪讪坐起：
“没事……最近的课题有点难，想不出来……”
“是什么课题卡住了？”菲尔碧笑吟吟地踏步向前，半侧过身，在沙发扶手上一坐。她坐下，格雷特只好又向旁边挪了挪，挪到沙发远端坐直：
“这个……那个……”
“是不是朗格尔那边有什么要求？我看到他今天找你了！”
菲尔碧漫不经心地问。顿一顿，又关心道：
“别理他，他那个东西，难得很。有问题，你让他来找我！”
“啊……啊！”格雷特先是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下巴僵住，立刻又转为摇头：
“等等！让他来找我就行了！”
朗格尔那是要生孩子啊！生孩子啊！这种研究，让他去和师姐对接——师姐你没被他骚扰过吧？你真的没有被他骚扰过吧？
“找你干什么？！”菲尔碧讶异地瞥过去一眼：
“他那个项目，涉及对电子、对原子间关系的观察与研究。这个不是你擅长的对吧？你强出头干什么？直接让他来找我就完了！”
格雷特：T_T
但是他又不能说，不能和师姐解释，朗格尔阁下到底在折腾什么。没办法，只好绞尽脑汁：
“师姐，你说他那个项目，涉及对电子和原子间关系的研究。到底是怎么样的？师姐，你给我讲讲呗？”
“唉……”
菲尔碧用“怎么和你这种外行说呢”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格雷特半天。直到格雷特被打量得坐立难安，毛骨悚然，眼看下一刻就要拔脚就跑，才微微抬手：
“简单说就是这个样子。不同的原子，构成各种各样的分子，它组合的结构大概是这样的——”
一片亮光飞起，面前莹莹生光，出现一颗钻石的形状。由钻石，变成石墨；
由石墨，变成一颗一颗松散的碳原子；
再由碳原子，变成格雷特前世非常熟悉的结构：每个碳原子周围，4个碳原子组成共价键，碳原子间等间距排列，原子间结合牢固。
五个碳原子搭建成一个正四面体，一个个正四面体堆叠起来，向外无限延伸——
“我们反复爆炸，反复计算，用最小量的碳元素进行爆炸实验，推测下来，应该只有这个结构，才能解释钻石的原子结构。”
菲尔碧传奇悠然道：
“而根据这个结构，我们推测，原子和原子之间，互相‘抓住’电子的方式应该是……”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极长极长的一段。格雷特听得有些发晕：
师姐，你们这么快就深入到原子键的领域去啦？此外——
“师姐，碳原子的电子有好多个，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在外面晃荡？其他的电子去哪里了？其他的电子都在什么地方？
还有，师姐，你在染色体当中看到的那些法术构型，有没有，有没有一点可能，和这些结构相关？”

第一千七百三十四章 怎么让跃迁的电子不掉回原地？
菲尔碧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
这位新晋传奇转头看一看格雷特，再看一看她勾勒出来的原子构架虚影，再看一看格雷特，再看一看原子构架虚影。
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嗯，格雷特提出来的构思，猜想，哪怕只是拍脑袋的，也值得她去研究研究，尝试尝试。
万一就真的靠谱呢？万一，就真的可行呢？
当然，这个猜想，也就是那么一点点可能性罢了。要从可能性跳到验证确实如此，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
嗯，第一步，就是证明分子当中的原子构架，和法术模型长得有那么一点像……
菲尔碧低头思索了一下。要让她想起钻石的原子构架，和哪个法术的构型比较相似，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想不出来：
或者说，因为这个构架太普通、又太特殊了，过于均匀稳定，她所知道的法术当中，不知道有多少，拥有这么一小块儿模型。
要证明这一小块儿和钻石的原子构架相关，首先，就得找出用钻石做施法材料的法术；
接下来，证明这个法术当中，有和钻石原子构架相同的法术构型片段；
最后，证明施法的时候，是钻石的这个原子构架，与法术中的相关构型共鸣，从而起了关键作用……
菲尔碧左想右想前想后想，从变化系的三环法术【钻石钢铁】，想到塑能系的四环法术【钢钻喷炸】，再想到惑控系的八环法术【摄魂徽记】。
想来想去，把她所知的、所有用钻石做施法材料的法术，从低阶到高阶理了一遍，仍然找不出哪怕一点儿切入口。
这些法术，哪怕最低阶的法术，构型也太繁复了呀……
她思索了一会儿，又盯着钻石构型好好想了一会儿，忽然再次抬手，一小段双螺旋结构——染色体点位当中拆出来的片段——在眼前亮起。
而片段当中，星星点点，不同的横线、竖线、曲线、折线，构成了一个具体而微的法术构型……
“看着不像啊。”菲尔碧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嘟囔。一定要说把某些原子连起来，连成一个法术构架，那是可以的。但是，怎么看，怎么都有些牵强附会。
能连成这样形状的原子太多了！
一个染色体片段当中，有太多太多的原子了！它们组成小小的分子，小分子再组合成大分子，大分子扭成双螺旋……
好像，我随便连一连，就能连成我想要的构型，连来连去，能连十七八个？那我凭什么说我连的就是对的啊！
菲尔碧懊恼地叹了口气。格雷特在旁边也跟着叹了口气：
原子键那么复杂，是他想当然了。光原子键这玩意儿，就有离子键、共价键、金属键、分子键、氢键等五种，各自有不同的成因。
把原子键搞清楚，在前世，就值……值多少个诺贝尔奖来着？反正，把强相互作用力搞清楚，塑能系再蹦出几个传奇来，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话说，怎样拆开原子键以释放能量，有人知道吗？
他只知道拆开化学键，会释放……还是吸收能量来着……完了，又还给老师了，又要去查书了，《医学物理学》讲过这些没有啊……
反正，从宏观上观察这些法术构型，想要把它们按到微观的分子结构和原子键上面去，给他的感觉，有点像仰望苍穹，非要把点点星光勾勒成星座——
天晓得人家其实是三维的，一个星座的两颗恒星，与地球的距离，能够相差好几光年到好几百光年……
“也许这个法子不一定靠谱。”他郁闷地往下瘫了一瘫，又瘫了一瘫：
“不过师姐，你如果能研究出电子怎么存在的，怎么在原子核周围存在，原子聚集成分子的时候它又是怎么存在的——你就发了——”
我不想发。电子是怎么在原子核周围存在的，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菲尔碧面无表情地看着格雷特：
别说我没弄明白，连老师也没弄明白。唯一确定的就是，电子会不受控制地跳来跳去，还会受观察的影响呈现不同状态——
所以，利用这种现象，我发出一道闪电，它可以不受观测地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
我可以让我的一道闪电跨越空间，直接出现在我想要它出现的地方；
我还可以让这些电子带着我，短暂地进入空间跳跃状态，或者把别的处于这种状态的敌人抓出来……
但我还是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存在的。还是不知道，一颗单独的电子，是怎么在氢原子核周围存在的；
一大堆电子，是怎样在一颗比较大的原子核——比如铁原子核，比如铜原子核，比如铀原子核……周围存在的。它们会互相撞击吗？会打架吗？
哦，撞击是不会撞击的，因为负电荷同性相斥。
但是，它们是围绕着原子核乱转吗？
所有的电子一起乱转？
到底什么情况下，它们会释放出能量？
它们是会一哄而散，所有的电子一起跑掉吗？还是只会跑掉一颗电子？
一块金属板上，电流传导，是一颗电子——下一个原子的一颗电子——再下一颗原子的一颗电子，还是裹挟着这种金属，每个原子的三五颗电子，十七八颗电子一起走？
菲尔碧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忽然起身，一挥手，纵身跃出：窗外霹雳一声，一道闪电纵贯天地，而菲尔碧已经跃身于闪电之中，去得远了。
何以解忧，唯有实验。她还有一大堆实验没做呢！
用光，用各种各样的光，照射各种各样的金属板，各种各样的其他物质，然后测量它们上面的电压变化——
到现在为止，加工精度一直都是个问题。她这边测量的电压，要么就啥都测不出来，要么就数据“啪啪”地往上跳。
菲尔碧直觉，这条路也是会有很大发展的，奈何受限于观测手段。变化系那边，什么时候能给点儿好东西！
不是已经有传奇了吗？！
“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想到谁，谁就到，朗格尔传奇兴冲冲地赶来：
“你说的难题，我想到了！”

第一千七百三十五章 帮我找太阳神买几个太阳贞女行吗？
格雷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去，面无表情地请这位传奇落座。
这家伙来干嘛的？
我之前跟他说了什么？什么难题？
半导体？硅片切割？往里面写数据？写程序？编程？把法师塔塔灵的容身之地，升级为半导体模式？
又或者，做个半导体整流器啥的？
我说过吗？
朗格尔传奇已经兴冲冲地开口。而这一开口，格雷特就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儿呼喊塔灵把人轰出去：
“我想到了！从女魔法师那里征集卵子，特别是，从法师塔里的女魔法师那里征集卵子，确实会出非常多的问题。——我们换一个目标就可以了！”
格雷特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他谨慎地看着朗格尔，果然，朗格尔阁下接下来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我是说，人类和人类能生孩子，和其他类人生物也能生孩子对吧？比如野蛮人，比如豺狼人，比如蜥蜴人……”
他说一个词，格雷特就抖一下。
等这位传奇说完龙岛上的所有类人生物——巨人、侏儒等体型差距过大的不算在内——格雷特已经仰靠在椅背上，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不是，你是说……你是打算……”
格雷特张开了嘴，又闭上，又张开了嘴，又闭上。好半天，他才颤颤巍巍地回答：
“不是……阁下……您的口味……也太重了点吧！”
“这有什么口味重的？我又用不着睡她们！”朗格尔传奇惊奇地回答：
“只要人类和这些人种能生孩子，那就意味着，人类的精子和她们的卵子，是能够结合的，没错吧？”
呃，理论上是的……格雷特僵硬着脖子，勉强点了点头。朗格尔理所当然地接着说了下去：
“那就很简单了，想要卵子，从这些部族的雌性那里买就行了！我之前打听过，您让他们部族的施法者接受改造，可能会死，每个部族给一件低阶魔法装备——”
低阶魔法装备，比如说，三环和三环以下的魔法装备，对他这个变化系传奇来说，那是个事儿吗？
他闭着眼睛，不，他实验室里等级最低的魔法师闭着眼睛，一个小时，至少搓十件！
少于十件都是不合格！
而这样一件魔法装备，从一个雌性那里买十颗卵子，对比格雷特之前做实验的开价，那是非常非常优厚的价格了……
事实上，这个价格，从一个部族的所有青年雌性那里，每人买十颗卵子都够了！每人接受一次取卵手术，难道抵得上部族施法者的一条命吗？
格雷特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嘴，又闭上。很好，这样做，首先学术腐败的问题是没有了——不涉及到女魔法师们提供卵子的问题。
其次，供卵者的人权问题，该怎么说呢，只要她们不是人，就没有人权问题？
或者，只要她们出身于低人权的领域，就不太容易出现人权问题？
怎么感觉，和在印度试药的那些欧美大制药公司好像呢……
“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这只是做个实验啊。”朗格尔传奇无聊地摊了摊手：
“既然是实验，不要让孩子出生，不就行了？我又不可能和这些家伙真的生孩子的！只是做个实验，确定这样可行，回头我再去正经找配得上我的淑女！”
“……”
“……”
“……”
好吧……高道德标准的医学伦理，遇到低道德标准和低人权状况，果然没有什么可以讲理的地方……
格雷特浑身无力。他很想跳起来大喊一声“蜥蜴人的命也是命”、“豺狼人的人权也值得尊重”，但是，又实在有点喊不出口：
衣食足而知礼节，仓廪足而知荣辱。什么人权，什么尊严，哪怕是医学伦理，也是建立在比较高的生产力上的。
这件事，如果朗格尔传奇真的去和龙族沟通，去给出报酬、发布任务，估计周边的部族会带着他们所有的适龄女性，连夜赶路奔过来争抢这个机会吧？
到时候，坚决不肯做这个实验的他自己，反而像是矫情，会被人疑惑“你到底在纠结什么”，甚至“朗格尔传奇怎么得罪你了？”
但是……但是……
真不想做呀！
感觉，光是想一想，就有种脏了手的感觉似的……
格雷特纠结，格雷特扭曲，格雷特无言。他一会儿想要破罐子破摔“这破实验我就是不想做”，一会儿又努力安抚自己“冷静点，对一位传奇不能这样”。
郁闷了半天，在朗格尔传奇紧迫盯人的目光下，好容易找到一个理由：
“这个……人类和类人生物的精卵结合，可能会比较困难，遇到的技术难点也会不太一样，最后可能事倍功半……可以的话，还是用人类比较好……”
朗格尔传奇兴冲冲地来，当头就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得皱了皱眉。然而，格雷特的论断，他至少从理论上是否定不了的。既然如此，也只能另寻捷径：
“用人类啊……那可就麻烦了，需要拖一两个月，从尼维斯运人过来……”
一两个月可能还不止。要选年轻的、健康的女性，还要把她们千里迢迢，从尼维斯送来龙岛，再从龙岛送回尼维斯。
而且，能这样被送来送去的女性，必须是活力旺盛，具有强大生育能力的，不能是面黄肌瘦，病病歪歪。
想也知道，贫民窟里那种一个金币就能买下来的女性，她们自己的健康都非常可疑，用她们的卵子做实验，成功率肯定低到令人发指！
而身体足够健康的女性，通常又意味着家境不错，恐怕不能随便被拉来拉去……啧，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大出血，雇一批女佣兵了……
格雷特定定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种研究，很多采用的都是自愿捐赠的精子卵子了——非如此，研究人员心上实在过不去。
想到尼维斯贫民窟里的那些女子，想到那些双手发皱皴裂的洗衣妇，想到被死灵学派圈养、一声需要就拿来抽血的贫民，想到孤儿院里那些小小的孩子……
格雷特觉得，光是脑补一下用这些女性作为试验品，他的良心就有些抖……
“这个，我觉得吧。”他尽量站在实验者的角度，客观中立地提意见，顺便也给朗格尔传奇增添一些障碍：
“您已经是传奇了，卵子的提供方，最好也要强一些，成功率才更大。您看，双方染色体当中，超凡点位的存在，说明能量足够强；
如果一方能量太弱，供能不足，另一边的染色体，复制的时候就更加容易断掉……”
他随手招出虚拟图像，一边模拟，一边解释。朗格尔传奇全神贯注地看着，看了半天，忽然道：
“所以说，强壮一些的母亲，比如说高阶战士，更容易和高阶的男性生下孩子，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的……越是高阶的孩子，对能量的需求越大，需要越强的母体才能供得起……”格雷特小心翼翼，努力绞尽脑汁：
“所以你看，高阶巨龙，一般也是找同阶，或者最多比他们低一阶的巨龙生孩子；高阶的魔兽，一般也是找差不多的强大魔兽……”
“那我懂了。我尽量找高阶的。”朗格尔传奇长身而起，向格雷特欠身表达了一下谢意，扬长而去。格雷特追在他后面喊：
“你打算找什么人？”
“女战士嘛！高阶的！”朗格尔传奇脚步微微放慢，淡定道：
“国内不好找——基本上都是贵族——可以去新大陆找嘛！雄鹰之国应该能找得到吧？哦，我记得女蛇好像都被死气浸染了，那么，去太阳王国找找？”
他记得看过其他魔法师写的手记，太阳王国的许多女祭司——太阳贞女——都非常强悍的！战技与神术双修，自己就是高阶战士，高阶牧师！
这样的女祭司，想必很符合要求吧！
“喂！太阳贞女都是太阳神的妻子！是太阳神的预备妻子！”格雷特大汗。朗格尔传奇非常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有什么？不就是太阳神的财产吗？我也是传奇了，我又不强抢的，我向太阳神买几个还不行吗？”
“呃……”
太阳神的女祭司=太阳神的财产=可以买卖=女奴没有人权。
逻辑顺畅，没毛病。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是这个生产力不够发达、人类可以买卖、可以被当做财产，完全无所谓人权的世界！
但是格雷特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尤其是朗格尔传奇还在说：
“高阶女祭司，怎样也是高阶超凡者了。只要能为我生下孩子，我肯定会对她好的！虽然不可能娶她，但是，该给她的，肯定不会少！”
做一个传奇的情妇，或者说，做一个传奇的孩子母亲，基本上也是一个非贵族女性，能够得到的最好生活了。但是，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亦步亦趋，跟在朗格尔传奇身后：
“太阳神维拉科恰是半神！是一位半神！他曾经在一次战斗中，杀掉了光辉教廷的三位传奇！——你去找他买太阳贞女，一定要足够礼貌！”
“放心吧！”朗格尔传奇脚步不停：
“我又不会自己去！肯定是派人去，或者托别人去——说起来，太阳王国那边，驻守的是谁来着？死灵系的海因斯？”
格雷特眼前一黑。海因斯大法师我对不起你……去找别人要他的女人——不管是他已经娶了的女人，还是名义上属于他的女人——这都不是件好差事啊！
一不小心会被打死的！
“喂！不能以我的名义去要啊！——要到要不到，都不许迁怒别人的！”
“放心！！！”
朗格尔传奇摇摇手，扬长而去。第二天，远在太阳王国的海因斯大法师，就收到了这位新晋传奇的消息：
“拜托拜托！我能不能拥有子嗣，就靠你了！你只要肯帮这个忙，看，这根从龙墓拿来的龙骨就是你的了！如果能帮我办成，额外再送一件传奇装备！量身定制！！！”
海因斯大法师苦恼地叹了口气。关键不是龙骨，也不是传奇装备。虽然龙骨他很心动，但是，和在龙岛的朋友们勾兑勾兑，大概也能想办法弄到；
传奇装备，等他自己传奇了，黑鸦沼泽一定会派发。再说了，死灵法师对传奇装备的要求，和别的魔法师，还不太一样……
可朗格尔是传奇啊！是传奇啊！
哪怕是新晋传奇，那也是传奇！
一个传奇，向他提要求，拜托他，他做不到也就算了，如果干脆就阳奉阴违不去做，那就把人得罪到死了——
以后除非他自己也进阶传奇，否则，他这辈子别回尼维斯了，老老实实在太阳王国待着吧！
海因斯大法师怨念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左手边，是他来太阳王国之前，攒下来的最好的三个暗金骷髅，一个战士，一个施法者，还有一个，是用光辉教廷的牧师做的，很遗憾没有保留治疗能力；
右手边，是他和太阳王国的国王，交换来的一具木乃伊。据说是某代先王的子嗣，身上有一丝神性，保证了木乃伊千年不朽，身上还有强大的活力和生机。
他自从踏足半步传奇以来，一直在研究这具木乃伊，希望能参透生与死之间的奥秘。可是，折腾这么多年了，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难道要他把自己也做成木乃伊吗？！
海因斯大法师哀叹一声，决定先去探探路子。他准备了一份厚礼，黄金，珠宝，用于增强战士体质的草药，求见太阳王国的国王。
双方在幽深高大的宫殿内落座，海因斯大法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厅堂深处，看看壁间悬挂的黄金圆盘，压低声音：
“我主要是打听一下情况……如果您觉得不妥，这件事就到您这里为止，千万不要让祭司知道，更不要向神禀告……”
“怎么说？”
“是这样的，我们那边有一位传奇，托我问一问，想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得到几位太阳贞女——”
一声未毕，黄金圆盘上辉光猛然大亮，金光倾泻而下，从头到脚罩住了海因斯大法师。

第一千七百三十六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是为死灵传奇
“我没有要冒犯您！！！”
海因斯大法师扯着嗓子喊了出来。不但喊，他还竭尽全力鼓动力量，白骨法袍张开，法袍上的十九条幽魂呜呜做声，从深黑色的法袍里探出头来：
撑住！
撑住啊啊啊啊！
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句话的时间！一句话就好！容我辩解！容我辩解！！！
他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也以为自己已经动用了最大的力气，嗓子都喊得破了音。
但是，金光笼罩下，他只听到了耳边血液刷刷作响，只听到声带鼓动、开阖，几乎撕裂的声音，只听到气流从鼻子里、喉咙里喷出去的声音。
除此之外，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喊声，没有听到白骨法袍上幽魂的凄厉尖啸——金光一落，它们一个一个，缩回了，或者说，被压回了白骨法袍当中。
深黑色的法袍冒出阵阵黑烟，幽魂撕心裂肺地惨叫着，显然在太阳光下遭到了重创。可那惨叫声，也只回荡在海因斯大法师的冥想世界当中，半点也传不出去。
不好！
这样不行！
我得把我的声音传出去！我得让太阳神知道！我得说明白，不是我想要求取太阳贞女，不是我想要冒犯神灵！
“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转达！转达！伟大的太阳神，我无意冒犯——”
海因斯大法师拼命大喊着。一边喊，一边竭尽全力扩散出精神力，用精神力的震荡，表达出同样的意思：
太阳神光之下，喊可能喊不出声，但是精神力一定能传达出去！太阳神既然是神灵，他对精神力的感应，肯定比人类要敏锐得多！
但是，扩散精神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特别是死灵系的高阶法师，在太阳神光的照耀下，精神力几乎有一种赤身走进烈焰的感觉——
痛！
太痛了！
扩散一寸有一寸的痛，扩散一尺有一尺的痛。更可怕的是，自己辛辛苦苦，锤炼出来的精神力，在太阳神光之下，几乎像是烈日之下的黑雪，刚一探出，就寸寸消融！
但是也得喊啊！喊不出来，是要被毙掉的！
海因斯大法师一边在心里大骂“朗格尔误我”、“朗格尔这个傻缺你自己来问啊”，一边拼命震荡精神力，拼命狂喊。
自己喊，也让幽魂们、不死生物们帮着喊，什么会被太阳光照死、会损失掉珍贵的幽魂，这种事情，不考虑了！
先活下来再说！！！
然而即便如此竭尽全力，半神和高阶法师的差距，仍然大得像是天堑，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绝望。
精神力推出去一寸，被压回去，再推出去一寸，再被压回去。每次被压回，精神力都被烧灼掉一部分，连带脑袋都痛得像是十万根钢钉在凿——
还是烧红了的！
太阳圆盘中，金灿灿的太阳神光汹涌而出，罩定在他身上，也照彻整个厅堂。
海因斯大法师的余光当中，看到太阳王国的国王，以及厅堂里伺候的侍者，已经全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很显然，没有人能为他说话，没有人能帮到他……
只能靠自己了！
只是，靠自己，也靠不了太多。无穷无尽的光和热降临在厅堂，降临在他的身上。浩浩荡荡，如山如海，如刀如剑。
渐渐的，幽魂消融，白骨法袍从冒烟到燃烧，最终被海因斯大法师扯下丢开。而白骨法袍下面，两三件防御法器竭力支撑着，却挡不住那灿灿金光照透衣服、照上身体——
痛！
每一寸肌肤都痛！
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开始发红、发黑、起泡；掩盖在衣服底下的肌肤，也开始剧烈颤抖着，传来更多的疼痛。
死灵法师，有许多在进阶过程中，肉身都会被死亡气息浸染，开始越来越趋向不死生物。
踏上半步传奇境界的海因斯大法师更是如此，他身体的元素化，几乎就是死亡化的过程，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跃，就能像不朽者阁下一样转变为巫妖。
然而，这样的元素化，这样的浸染，让他在太阳神维拉科恰的神光面前，分外难受！太阳光至阳至刚，至强至烈，对于死亡气息的克制是最强的：
不但克制，而且，还在抵消，还在烧灼！
海因斯大法师苦不堪言。非但精神力，就连肉体，也如同烈日下的雪人一样，摇摇欲坠，感觉马上就要融化了！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我得自救，我一定要自救！如果我不是半步传奇……如果是传奇……如果成为传奇，那么，在太阳神光下，应该能多支撑一刻吧！
而且，传奇和非传奇，哪怕在神的眼睛里，也是不一样的……传奇是长生者，是永生者，神灵也会高看一眼。而一天达不到传奇，在神灵的眼里，皆为蝼蚁！
可是……
要怎么进阶传奇，要怎么登临传奇……
海因斯大法师慢慢闭上了眼睛。仰头，张开双臂，让自己充分暴露在太阳神光之下。
从头顶到脚底，从表皮到内脏深处，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都在被阳光烧灼。身体内部的死亡气息与阳光纠缠着、斗争着，不断败退，不断化为乌有。
这么多年，这么多努力，一步一步，从法师学徒走到半步传奇，所有积累下来的力量，全都在滚汤泼雪一般消融。海因斯大法师却不在意，只是全心全意，集中精神：
皮肤在疼痛，那就疼痛好了，肌肉骨骼在呻吟，那就呻吟好了，精神力在惨叫，那就惨叫好了……
这一跃，竭尽全力，一定要跃过传奇的屏障！
其实他的积累已经够了。真的够了。精神力，已经积累到极限，再多一点点，冥想世界都承载不下；
元素化，死亡气息的浸染也已经到了极致，再多一点，如果不发生质变，就会直接死掉；
法术的学习和研究，能学的都学了，能研究的，除了至今没有头绪的那些，也已经研究透彻了。到现在，他差的只是一步：
凝聚所有精神，统合肉体的所有力量，向着生与死的彼岸，跨出去那一步！
他只是不敢。
一直不敢。
不跨出去，他就是十九级的大法师，半步传奇，在这个世界上，站在传奇之下的最高处。以他的寿命，虽然不至于一直活下去，再享受五十年一百年也并不难。
跨出去，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成为无知无识的不死生物，或者干脆死亡气息逆冲暴走，成为一具尸体……
被埋进坟墓，或者，成为同僚们、后辈们控制的骷髅，尸巫，其他工具性质的存在。
而成功的可能性……
成功的可能性……
海因斯大法师从入门到今天，见过的冲击传奇失败的死灵法师，没有十个，也有五个。甚至，他手里的一具暗金骷髅，就是继承自同门师兄——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继承”，冲击传奇失败后的肉身，留下来，留给师弟们废物利用……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冲一把是死，不冲一把也是死。冲击一把，如果成功了，或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海因斯大法师的心头渐渐宁静下来。罩身的金光，肉体的疼痛，神灵的威压，一切一切，全都被他视如无物。
他甚至不再试图发声，不再试图向太阳神传达自己的无辜，而是一心一意，回忆着师门中关于冲击传奇的经验——
“不要怕死。如果你怕死，你就一定会死。”
“要接受死亡，才能活下去。”
“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要活着。想一想，你为什么要活下去，为什么要寻求永生——哪怕是以不死者的方式永生。”
“张开双臂，向死亡的河流倒下。你接受它，它会拥抱你，平静地托住你；你不接受它，你拼命挣扎，它会淹没你，吞噬你……”
“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不要回来……”
“不要强行唤起死灵……哪怕那是你的至亲，你的至爱，哪怕那是你自己……”
“不要试图渡过两次死亡的河流……在这个世界里，你只能一直向前走……”
海因斯大法师不明白。以前他一直不太明白：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要先接受死亡？死亡之后，等待他的还能有什么？
然而日光笼罩，金焰烧灼。皮肤碳化，肌肉收缩，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裂响。也许他马上就要死了，也许他已经死了——死了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就像不朽者阁下……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留在这个世界上？
金光穿透身体。海因斯大法师感觉自己已经透明了，已经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然而就在这一刻，无穷无尽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
死亡是生存的另一种方式。
死亡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唯有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恐惧，不是为了贪婪——而是，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却仍然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才能留下！
畏惧死亡者，不可为死灵传奇；憎恨生者的人，也不可为死灵传奇。只有纯粹想要探究世界奥秘，想要在这条路上坚定走下去的人，才能趟过死亡的河流！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只有知识和世界的奥秘，才能支撑一个不死者，长长久久地留在这个世界——
一瞬间，黑焰遍燃。燃遍他的皮肤，燃遍他的肌肉，燃遍他的骨骼。等到黑焰散去，一具黑得发亮，如黑玉一样的骨骼，上面点点金光如金沙遍洒，慢慢抬起了头。
那骷髅头的上下齿“咔哒”、“咔哒”，不停叩击，发出干枯而生脆的声音。叩击声中，更有平稳的精神力波动传出：
“伟大的太阳神维拉科恰，我无意冒犯您，我只是为我的同僚转达请求——”

第一千七百三十七章 太阳贞女是我的女儿，我的妻子——得加钱
金光停滞了。
非常神奇，光应该没有“停滞”这一说，它除非被阻挡，否则会一直射向前方。
但是，海因斯大法师——现在或者应该称为海因斯传奇了——却分明感觉到了金光的“停滞”：
它照在身上，一点也不疼了，也没有了任何被灼烧的感觉。而且，身边似乎还空开了一个光圈，让他能够毫不费力，安全无恙地站立……
“多谢您的宽宏，伟大的太阳神。”海因斯传奇无声地松了口气。金光一收，干干脆脆地消失了，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到了这时候，太阳王国的国王才狼狈爬起来，满脸是汗，脸上健康的古铜色也褪成了苍白。他抹了一把汗，瞪着海因斯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
“您、您……您怎么可以这样亵渎神灵……”
吓死了！
那是伟大的父神啊！
是整个太阳王国，至高无上的神灵！
刚才金光充满室内，把他压在地上的时候，他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要被太阳神光灼烧到死了！
王国的历史上，确实有被太阳神光灼成焦炭的国王，可那是色迷心窍，强行玷污了太阳贞女才有这个下场！他只是听了一个请求而已……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想要亵渎神灵。”海因斯传奇赶紧道歉，当然，道歉里的真诚度，在国王看来实在有点不足：
“我只是不知道，不在神殿、不在祭司面前，仅仅这样问一句，也会引得太阳神震怒……我不是为自己，只是为我的同胞，一位传奇探询而已……”
“吾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国王愤怒地指责：
“太阳光芒照临之地，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逃脱祂的感知！”
明白了，所以下次要聊什么可能冒犯太阳神的事情，要在夜里、要在地底深处挖出的石窟，最好，房间里没有任何太阳神的神徽，和与神有关的任何物品。
海因斯传奇默默地记下了这个规则，不甚熟练地端出笑脸：
“之前是我冒犯了。您能告诉我，怎样能让伟大的太阳神平息愤怒么？”
“那当然是——”
国王脱口而出。刚说了开头，忽然住嘴，转头向外望去。海因斯传奇跟着扭头，侧过他那个骷髅头做出倾听的样子，只听外面钟声鸣动，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国王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聆听钟声，脸上出现了震惊的、甚至恐惧的声音。钟声连绵，从王宫最外侧到接待客人的内殿，一层一层门户，訇然中开。
脚步杂沓，大队人马直入深宫，甚至没有任何人阻拦。国王起身站在一旁，盯着那支光彩耀目的队伍：
大祭司手持黄金长杖，杖头太阳圆盘发出灿烂金光，大踏步走在最前方。却并没有走在道路中间，而是偏左一些，微微侧身，像是在为后面的人引路；
身后，一位黄金色长发直垂到膝盖的太阳贞女，双手捧着一面黄金铸成的太阳圆盘，散发着满满的神力波动，神色庄重地走在宫道中央；
再往后，各个年轻一些的太阳贞女，高阶祭司，中阶祭司，低阶祭司。
手持羽扇，蝇拂，金碗，各种各样的仪仗，排成长长两列跟在最前方那位太阳贞女后面，像是纯粹摆架子来的……
国王已经让开了宝座，甚至连连退后几步，站到几乎贴住墙壁的地方。海因斯传奇却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转身面对大祭司和太阳贞女：
那位太阳贞女，长发垂在身后几乎不动，完全不随着脚步的前行而飘飞；深黑色的双眼里，跳动着淡淡的金色光点，与黄金圆盘上的金光相呼相应。
一切的一切，都只显示着一件事：
太阳神维拉科恰，即将在这位太阳贞女身上降临。
太阳贞女脚步不停，走到最前方，昂然落座。顿一顿，从她的口中，发出宏大而威严的声音：
“跨过了生与死界限的人，是你胆大包天，说出了亵渎之言？”
“伟大的太阳神维拉科恰，我无意冒犯。”听到太阳神开口，海因斯传奇心头反而一松，朗朗道：
“我只是为我的同事传递请求——为防亵渎您的威严，我还私下里向您在地上的统治者询问，这样的请求是否合适，能不能说出口。
如果您因此感到愤怒，那么，能否容我撤回所有的请求，一个字也不说？”
“唔……”
太阳贞女的眼里金光摇荡。好半天，她，或者祂，抬了抬手，指向旁边的一张客座：
“坐。”
“感谢您的宽宏，伟大的太阳神。”海因斯传奇微微欠了欠身，侧身坐下。太阳神维拉科恰继续道：
“你是跨越了永恒界限的人，你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话。来，说一说，你那个同僚，到底是想干什么？”
汗……之前的判断果然是对的，只有“跨越了永恒界限的人”，换句话说，传奇，才能被太阳神高看一眼，换句话说，不至于当成蝼蚁。
海因斯传奇在心底擦了一把不存在的、也永远不可能再存在的汗水，认真道：
“是这样的，我的那个同僚，一位和我一样跨越了永恒界限的人，他想要一个孩子。因为他极其强大，普通女性无法为他孕育子嗣，所以希望能求取太阳贞女……”
“唔……”太阳贞女的眼神毫无波动，神色当中，也没有半点对于自身的哀怜，显然自我意识已经被太阳神压制到了最低：
“你可知道太阳贞女是什么人？”
“太阳贞女，是您的女祭司，也是您降临的凭依。”海因斯传奇微微低头，恭敬回答。太阳神不快地哼了一声：
“不止如此！她们，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妻子，是我神裔的母亲！——现在，你还觉得，太阳贞女是可以求取的吗？！”
喂喂喂，这是什么混乱的关系啊……海因斯传奇唯有在心里默念“这是新大陆，这是新大陆”，才能把心底乱七八糟的吐槽压下去。
这种事情，非但不能说，而且不能想：但凡精神力波动泄露一点点，半神能杀几个光辉教廷的传奇，难道杀不了他一个新晋法师传奇？！
他只能继续恭敬地回答：
“原来如此，这样的要求，果然十分无礼。我建议，您大可以不用理会朗格尔的冒犯，如果您怒气仍然不熄，我愿意代您向他索赔——”
“你？索赔？”太阳神维拉科恰的声音里多了点兴味：
“既然现在要替我索赔，为什么之前，又要替他向我提出要求？”你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您知道，我之前毕竟还没有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海因斯传奇努力用骷髅头和骨架，以及不存在的声带，表达出“不好意思”的信息：
“我没法干脆地拒绝他。但是现在，我和他站在了同样的高度，而且，因为他的莽撞，我承受了极大的损失。”
白骨法袍啊！
十九条高阶幽魂啊！
还有那么多珍贵的收藏！
全都毁掉了！
他本人生死一线——
这些损失，朗格尔一定要赔！绝对要赔！
既然要索赔，那何不借着平息太阳神怒气的由头，干脆索赔一笔大的？
“他确实狠狠地冒犯了我。”太阳神维拉科恰声音淡定，无喜无怒：
“不过，我要取什么东西，一定会亲自去取。这样，我先离开一下——”
“等等！”海因斯传奇差点儿跳了起来：
“伟大的太阳神！您何等尊贵，何等圣洁，没必要操心这些小事！而且朗格尔也不是有意冒犯，他并不想亵渎您的圣女，他只想求取她们体内的一样东西……”
“哦？说说看。”
海因斯传奇喘了口气，小心翼翼组织语言，把卵子的定义、取卵子的方法等等，以尽量准确翔实，又不至于惹怒太阳神的方式描述了一遍。
谢天谢地，幸好他一直关注着最前沿的学术进展，诺德马克法师的所有论文，一篇也没有略过！
太阳神维拉科恰一声不吭地听着，目光专注，金色的光辉几乎闪也不闪一下。
好半天，就在海因斯感觉自己已经词穷，除了骂朗格尔没有别的话可说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维拉科恰的询问：
“你是说——这个做法，来自那位曾经来过太阳王国的，诺德马克法师？”
啊？
啊？
难道转机在这里？！
海因斯传奇又惊又喜，赶紧点头。太阳神淡淡道：
“诺德马克法师和我打过交道，既然是他的计划，那也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不过，太阳贞女，那是不能给的，即使让凡人触及她们也是亵渎——”
所以？
海因斯传奇“睁大”了属于骷髅的双眼。太阳神悠然说了下去：
“但是，那些为了成为太阳贞女受训练、还没有真正入选的，也不是不能谈。唔，那个朗格尔既然说，他愿意付出让我满意的代价，就让他先付代价好了……”
说着金光一闪，太阳贞女眼里金光褪尽，显然太阳神已经解除了降临模式。海因斯传奇长长吁一口气，与大祭司、国王寒暄两句，赶紧告辞回去——
一回到法师塔，给不朽者阁下发了个消息，立刻拨通龙岛那边的通讯，气势十足地吼了回去：
“朗格尔！你给我赔！你老小子一定要给我赔！——为了你的太阳贞女，我可损失大了！！！”

第一千七百三十八章 赔这么多传奇装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又一个传奇！
第22个传奇！
魔法议会上上下下，从驻守尼维斯的传奇们到负责具体政策和项目的评审委员们，脸都要笑烂了。
不朽者阁下明光铮亮的骷髅头顶着件黑袍，像一块被台风卷起的抹布，从不眠之塔顶端窜到通天塔顶端，再绕着通天塔，一圈一圈地旋转下去。
他们死灵系有传奇了！
有第三个传奇了！
他终于可以到处走走看看，不用被绑定在尼维斯了！那个老家伙，一直躲在死亡位面的裂缝里，无论如何不肯出来换他，害得他也不能离开，不得不在伊戈尔峰坐镇！
明天，明天就让海因斯回来，海因斯一到我就走！我想去龙岛，我想去龙墓，我还想去血族的黑森林，我想到处走走看看——
其他的传奇们也欢欣鼓舞。一个死灵系传奇，正面战斗力虽然不见得特别强——主要是太受光辉神术克制，可是，论起捣乱那可就太强了。
随便走走，这里弄一个死亡天幕，那里来一个唤起死灵，哪怕不用出瘟疫这么破下限的招数，也可以把敌人搞得鸡犬不宁！
对了，要不要公布一下呢？都22个传奇了，再藏着掖着，好像也没有太大意思，利益分配上总会给人看出来的。
或者，再攒一攒？这几年就多了四个传奇，再攒十年二十年，没准议会就有24个，26个，28个，甚至30个传奇呢？
一把掀出来，那是多么爽啊～～～
龙岛上的死灵法师们也欢欣鼓舞。虽然不是他们这伙人有人进阶，但是，他们死灵系，多了一个传奇！
咦，说起来，海因斯大法师，不，海因斯传奇，之前也和瘟疫之主阁下打过交道？
在雄鹰之国，帮瘟疫之主主持过研究所？然后，跑到太阳王国，接手的也是瘟疫之主造出来、然后交接给烈阳之冕阁下的那座法师塔？
瘟疫之主阁下真是福星啊！
决定了，一定要抱紧瘟疫之主阁下的大腿，他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他不是想破解龙族繁衍的奥秘吗？我们加把劲！
把所有的克隆术炼金仓，统统找出来，统统利用起来，研究怎么培养龙蛋！
只有朗格尔传奇不太开心。不，应该是十分不开心。塔灵投射出的光幕上，一具黑玉似的骷髅占满了整个屏幕，上下牙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朗格尔，你太过分了！”
“我差点被你害死了！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我的白骨法袍！我的十九条高阶幽魂！我三件八环装备！我的两只暗金骷髅！全毁了！全部毁得干干净净！”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就帮你说了一句话，太阳神差点没把我干掉！”
“你要赔偿！这些你全都要赔偿！！！”
不是吧，海因斯，这些你全都要我赔啊？朗格尔传奇光是想想赔偿的难度，就觉得头皮发麻。关键在于，这里面还有一位传奇法师的一条命，一次险死还生！
这可不是一件传奇装备就能解决的！
“这样吧，我赔你两件传奇装备——三件，三件总可以了吧！”他盯着骷髅里那两点幽幽的魂火，赶紧改口：
“之前说好了，你帮我干成这件事，我送你一件传奇装备的——连同赔偿，加起来一共三件！足够了吧！再多我真的拿不出了！”
“三件？你开什么玩笑！”海因斯传奇大怒：
“我的白骨法袍是准传奇级别的！十九条高阶幽魂，全都升到了九环！
再加上贪婪锁链，寒冬指环，幽影腰带，这三件八环装备，还有两只暗金骷髅，怎样也抵得上一件传奇装备！”
“喂——”
朗格尔传奇头痛。传奇就是传奇，和传奇以下的装备天差地别。九环，准传奇，靠数量想要堆到一个传奇，开什么玩笑！
但是现在他们是在谈赔偿的事儿。面对怒气冲天的海因斯传奇，他也只能勉强点头：
“你说抵得上就抵得上吧……”
“那加上帮你洽谈，你送我一件传奇装备，就已经两件了！难道我的命只值一件传奇装备吗？！”
那显然不能啊！
“那你要几件？”
“我的装备，坏掉一件，赔我两件！然后，害我差点死掉，赔我二十件！”
就问不朽者阁下，他傍身的传奇装备，有没有十件！
手头的家当都有十件了，换一条命，二十件怎样也够了吧？
“你不如去抢！！！”朗格尔的声音都裂了。二十件，你把我一身的骨头都榨干了，也榨不出二十件来！
“没有！我手里存的材料都没有这么多！最多五件！连赔偿带报酬一共五件！”
“那就是说我的命只值两件？”海因斯继续大怒：
“你赔不赔？你不赔，我让不朽者阁下来找你问问，一个死灵传奇的命，值几件传奇装备！”
“我手头真拿不出来！手里的材料都只够造五件！我还欠了菲尔碧阁下的！要不然，我先克扣她的，来造你的份？”
说到菲尔碧阁下，海因斯真有些含糊。一是打不过，雷电对不死生物的克制太大，二是人家是瘟疫之主阁下的师姐……总要看她的面子。
他沉了一沉，低声怒吼：
“五件绝对不行！你手头材料不够，可以分期交货，可以向议会贷款！你再不肯，我让不朽者阁下去问问翠玉冠冕阁下——”
“最多五件！多一件都不行，而且必须在三年内分批交货！你不答应的话，大不了打一架，你直接到龙岛来找我打架，打赢了听你的，打输了听我的！”
“哼哼哼！我也不用来找你打架——你不答应赔偿的话，那什么太阳贞女你就别想要了！我直接和太阳神说你不愿意赔，有本事，你杀来找我啊！”
“喂喂喂，有话好商量——”
朗格尔传奇脸色大变。
双方一顿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终于，敲定了八件传奇装备的赔偿费用。其中，朗格尔传奇自掏腰包做三件，海因斯提供材料做五件。
然后，作为对太阳神的歉意，再赔他三件传奇装备，由太阳神出材料……
至于这个过程中怎么开花帐，怎么占太阳神的便宜为自家做装备，这种事儿，海因斯传奇熟极而流，完全不用别人教他。
嗯，第一批传奇装备到位的那一天，三名预备太阳贞女会踏上飞空艇，送往龙岛……

第一千七百三十九章 太阳神需要人为他奉献，谁去？
蒂雅步伐均匀，缓慢有力地踏入神殿。在她身后，一小群少女小心谨慎，几乎踮着脚尖亦步亦趋，一直跟到正殿当中，排列成一个小小的方形。
她们站好之后，又有几群少女，被太阳贞女引带着进入正殿。很快，大殿当中，就排好了五个方阵，一百多人。
大殿最前方，大祭司身着繁复刺绣的长袍，手拄黄金长杖，一直安安静静，正色相待。直到这些少女排好队伍，他才咳嗽一声，扬声高呼：
“伟大的太阳神，需要你们为祂做出奉献！——需要你们，把你们的身体，你们的生命，你们的前途和荣誉，全部奉献给祂！”
少女们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绞紧了羊驼毛织成的衣带，有人左右扭头，观望姐妹们的动向，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想要退到队伍末端去——
而与这些黑头发的少女不同的是，蒂雅挺直了腰杆，昂首向前。金色长发在她身后垂落，宛如为她披上了一件金丝披风。
她是太阳神女，是承受神恩、受到神力灌注，承受过太阳神降临的神女，她的身份和后面少女那些不同。
而更加不同的，是她曾经为同个神庙的姐妹出头，提矛冲杀出神庙，冲到大祭司面前，甚至主持了祭祀仪式，向太阳神申诉冤屈，并且得到了太阳神的注视和回应……
有这样的经历，蒂雅便被调入王都，直接送进都城的总神庙。
当然，王都有不止一位太阳神女，甚至王都的太阳神女，基本上都是神血浓郁的公主和大贵族女儿。
蒂雅在里面的地位并不高，不受重视，很快就被扔去处女院，教导那些太阳贞女的预备役。教她们祭祀礼仪，教她们各种祷词，教她们制作供奉神灵的食物……
另外，对一些已经通过初级训练的预备太阳贞女，还要教导她们纺织最轻软的羊驼毛，纺纱，染色，织成衣服、斗篷、神像和帷幔。
最重要的，是教导她们用棍棒和长矛战斗，用石刀割开祭品的喉咙，掏出祭品的心脏奉祀神灵……
蒂雅微微侧头，关注了一下她带领的少女们，反手打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如一道安宁的涟漪拂过，方阵渐渐安静了下来，又缓慢地波及到其他方阵。
大祭司默不作声地盯着她们，好一会儿，等整个方阵都安静下来，才朗声道：
“你们将离开神庙，离开王国，去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你们将失去太阳贞女的身份，失去高贵的地位，甚至，失去贞洁，被迫属于其他的男人。
你们唯一不会失去的，就是神对你们的庇佑。太阳神会记住你们的奉献，在你们死后，你们的灵魂将进入神国，作为太阳神的神妃而永生——”
他说一句，下面就掀起一阵恐惧的骚动，再说一句，再一阵恐惧的骚动。等大祭司说完，年轻的预备贞女们，已经瑟瑟发抖，有一大半小声啜泣起来：
“我不要——”
“我不要走——”
“我可以不去吗……我被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成为太阳贞女的……”
“我宁可去死……宁可作为祭品，死在神台上，我也不要属于别的男人……”
更有一个年方十岁，刚刚被选入神庙的女孩儿，大声哭喊起来。她：
“妈妈，妈妈，妈妈……”
她一哭，整个方阵都有点撑不住，哭声此起彼伏，几乎掀翻了神庙的屋顶。
大祭司板着脸看着她们。方阵当中，有的姑娘神色镇定，那多半是国王的公主，以及大贵族的女儿，不相信自己会被扔出去；
也有些姑娘神色惶然，基本上是偏远小贵族的孩子，成为太阳贞女的可能性很小。运气好点儿，会被赐给王国的勇士，或者成为贵族屋里的美女；
运气差点儿，弄不好就是人祭……
现实就是这么不公平，命运就是这么残忍。大祭司忍了忍，忍了又忍，眼见这群姑娘哭得实在不像样子，终于一顿黄金长杖，朗声喝道：
“够了！无论你们谁去，都是为太阳神做出奉献！太阳神会赐福你们！不会忘记你们！——现在，十四岁以下的，全部退出大殿！”
哗啦啦的一片脚步声。哭喊妈妈的女孩子，以及一些年龄偏小、哭得格外惶恐的姑娘，全都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或者被旁人拖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一半左右的少女，站在原地，安静等待自己的命运。
“还没学习战技的，全部退出去。”大祭司左右望了一圈，继续命令。刷啦啦啦，又退出去一小半人，原地只剩下二十来个少女。
这一次，大祭司终于满意了一点，点点头，吁一口气：
“很好。——伟大的太阳神需要五个奉献者，在尚未领受神恩的预备太阳贞女里选。谁愿意？谁自愿站出来？”
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少女，自愿，或者敢于自愿，面对这样可怕的命运。大祭司想也不想，直接点名：
“拉缇，菲娜，安，乌璐……”
每喊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少女无声无息，软倒在地。大祭司脸色凝定，对她们的反应看也不看——
左右都是一些小贵族家、外地偏远贵族家的女儿，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要紧？
她们当中，也没有任何一个，身上显现太阳神额外的神恩……
还想再点第五个，门外忽然有个年轻祭司，小碎步急急赶来。在大祭司边上附耳低声几句，大祭司愕然道：
“你确定？这可开不得玩笑！”
“确定！——这是刚刚下达的神谕，我怎么敢伪造！”
既然是神谕，那也没有什么可以推托的。大祭司长长吸了口气，望向队伍最前列，几名金发灿烂的太阳神女：
“伟大的太阳神，需要一位太阳神女为他奉献。——谁愿意？”
“我愿意！”
话音刚落，蒂雅上前一步，扬声道。
大半个月后，格雷特在飞空艇下来的太阳贞女队列里，愕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蒂雅？……你怎么来了？太阳神怎么把你也打发来了？”

第一千七百四十章 我不要做太阳神女，我要追求我自己的人生！
“我是响应太阳神的神谕，为太阳神奉献我的一切。”
蒂雅微带笑意，容色庄重，向格雷特微微点头。然而格雷特觉得，她并没有看到自己……
她那双深褐色的、曾经满是温暖和坚定的眸子，此刻一片冷寂的死灰，就连笑意也只剩下礼仪性的冰冷。
格雷特注意到，她那头金光灿烂的长发，也已经褪为黑色，连带瞳孔中的点点金光都消失不见。他忍不住问道：
“你的头发……”
“伟大的太阳神收回了祂的神力。”蒂雅轻轻回答：
“我离开神庙，为伟大的太阳神奉献自身……但是，究竟不可能成为神降临的凭依。而且，像我们这样，可能被玷污的女子，是不可以承受神力的。”
格雷特恻然。他自己并不在乎信仰什么的，神力有也好，没有也好，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也许没有神力还更方便一些。但是，对于那些祭司，那些太阳贞女……
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神庙，被训练，被洗脑。也许，对她们来说，信仰就是一切，神恩和神力，就是一切。
被自己的神抛弃，或者说，被自己的神卖掉——对她们来说，应该是天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的颠覆，撕心裂肺都不足以形容的伤痛吧？
是被从过去的生活中撕裂，扯断，剥皮削骨，否定所有的一切……
他也不好多加劝慰，只是安排这些太阳贞女住下，让安妮维雅带着两位女性自然牧师，为她们进行身体检查：
主要是评估战士等级和施法者等级，以及发育状况和健康程度。顺便，让安妮维雅为她们普及基础医疗知识，特别是生殖系统的基础知识。
一切前置工作完毕，才把她们请了过来，在安妮维雅和一位女魔法师的陪伴下，向她们讲解来这里需要做的事情：
“……总的来说，是需要取出你们体内的成熟卵子，和传奇级别的精子配对，研究传奇级别受精卵的发育问题。
你们不必直接见到那位传奇，为你们进行取卵手术的，也会是安妮维雅女士。从这一点上，你们可以理解为，你们并未遭到男性的玷污……”
几位预备役太阳贞女的眼里都亮起了光。年纪最小，双手也最细嫩，据说出身在所有人里最高的乌璐，下意识地询问：
“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取决于太阳神维拉科恰的旨意。”格雷特并不敢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只是绕了个圈子：
“不过，至少要在实验取得成果之后，才能谈回去不回去的事情，这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比如几年，十几年……”
乌璐张了张嘴，低下头，泪水在眼里直打圈子。双手握在胸前，几乎就要开口祷告“伟大的父神”，身边却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乌璐，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被卖掉的！卖到这里来的！
我们这些人，五个人，加起来卖了一件神器的价格——卖出去的东西，是不会被赎回的！”
说话的正是蒂雅。她眸光烈烈，语气激愤。乌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呢？”
“是啊，我们怎么办呢？”
“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们怎么养活自己？”
五个姑娘当中，四个预备役的太阳贞女，陆陆续续地哭了出来。低声啜泣，默然流泪，或者，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小声询问。
她们从五六岁、七八岁就被送进神庙，除了神庙里的那些技艺，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懂。远赴万里之外，神庙不要她们了，太阳神不要她们了，她们以后怎么办？
之前说的是，可能会为一个男人生孩子——现在，连那个男人都不用见到了，谁养她们？
她们以后怎么办！
她们两手空空，除了随身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带——她们只会织羊驼毛，只会烹饪奉祀神灵的食物，这地方连羊驼都没有，连她们熟悉的植物都没有！
而在太阳王国，哪怕不是太阳贞女，她们也会成为贵族的妻子，成为勇士的妻子……总之，总是会有人供养的啊……
从离开家园开始，从走下飞空艇开始，她们就担心到现在。而此刻，随着格雷特的叙述，她们的忧惧惶恐，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们作为实验助手，那位传奇——那位想要孩子的传奇，承诺会供养你们的生活。”格雷特叹了口气，柔声道：
“传奇寿命悠长，供养你们终身，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实验需要，而你们又有谁愿意亲自为他孕育子嗣，他承诺，会按照对待孩子母亲的方式，给予你们更好的待遇。”
四个小姑娘惊惶的泪水渐渐止住了。格雷特看到，有两个姑娘嘴唇轻轻翕动，可能是在说“我愿意”——
太阳王国当地语言的发音他不是很懂，【通晓语言】也并不翻译唇语。
但是，端坐在五人中央的蒂雅，却轻轻哼了一声：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当然。”格雷特立刻把目光移向她：
“你们所需要做的，只是每个月一次，或者几个月一次，配合手术取卵。除此之外，你们有很高的自由度——你想做什么？”
“我想接受训练可以吗？”蒂雅傲然一扬头：
“我曾经是太阳神女，按照你们的评估，我是8级女战士，我还有至少五六级的精神力强度。哪怕太阳神收回了神力，这些仍然属于我——
我想成为一个独立的冒险者，可以吗？”
格雷特微笑起来。这一刻，面前的姑娘光彩熠熠，丝毫不逊于太阳神力降临在她身上，把她的长发染成金色之时——或者说，那样人性的光辉，比神力更加耀眼。
此时此刻，面前这位前太阳神女，让他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段史书：
“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
老娘不伺候了！
老娘走了！
世界这么大，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人生！
他起身向前，向这位勇敢的姑娘伸出手去：
“听说您是主动要求来这里的？——欢迎。您当然可以接受训练，这里有最好的老师。只要按时配合实验，其余的时间，一律属于您自己，您的人生，也属于您自己——”

第一千七百四十一章 格雷特：老子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只要自己愿意，想学点儿什么东西，总是很容易。
格雷特这里的教学资源非常充裕。艾希&#183;月歌愿意教导蒂雅武技，除了长矛，还有长刀，弯刀，弓箭。
以及，怎样在林间轻快地走动，怎样辨认道路、兽迹和兽巢，怎样寻找水源，怎样采摘食物……
已经走过了三位数人生的精灵，敞开了教的话，蒂雅能学到死都学不完。更何况，安妮维雅还为她带来了通用语教材，魔法文字教材，初阶魔法知识教材……
有变化系传奇慷慨赠送的【通晓语言】头环在，蒂雅学习新的语言文字，如虎添翼。白天练武艺，钻林子，晚上看书识字，把自己忙了个团团转。
除此之外，稍微有点儿空，她还钻进厨房，帮助伺候魔法师的龙族眷属们做饭，学习本地烹饪手法；
帮助安妮维雅照顾实验动物，投喂实验动物，打扫笼舍……
四位预备太阳贞女：？？？
我们是来提供卵子，配合研究的！除此之外，我们不是有人供养的吗？
那位要了我们过来，或者说，买了我们过来的传奇，答应了供养我们一辈子！我们这一辈子，都不用担心了！
蒂雅苦口婆心地劝导她们：
“别人给的是别人给的，自己的是自己的。难得已经到了这里，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总要学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
一边劝说，一边拉拽。四个姑娘当中，拉缇是她亲自教导的，乌璐年纪最小，这两个倒也乖乖听话。菲娜和安却没有听从的意思：
“干活多累啊！练武技多累啊！学东西多累啊～～～”
“好不容易有人能养我们了，何必再拼命干活？”
“就是就是～～～我要吃了睡，睡了吃，好好享受一段时间～～～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练武艺练得一身汗，踩野地踩得两脚泥啊？”
蒂雅劝了一遍，两遍，三遍，那两个姑娘都不听从，也只能耸耸肩，自己去干自己的。
她管不了，朗格尔传奇只要确保人活着、健康，别的都不去管。
而格雷特也并不强求：人各有志，愿意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者愿意当一个无情的卵子提供者，都是自己的选择。
而他能做的，只是提醒一下艾希&#183;月歌：
“控制一下她们锻炼的幅度。我好像记得，训练太过，也会影响生理周期的——她们现在，提供卵子，到底还是首要任务。”
“哎呀我知道啦！”艾希&#183;月歌大大咧咧地挥手：
“放心放心！我这样的强者，她们身体状况怎么样，我扫一眼就看得出来！绝对不会误你的事！”
五名女性，每次在催生神术下，可以提供成熟卵子10枚，也就是说，一个月有50枚卵子可以使用。
于是，格雷特在【传奇的生殖】这个课题上，第一次有了足够的研究素材——
啊！
爽啊！
老子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终于可以敞开研究，不担心材料不够了！
“精卵结合……结合……结合……结合……”
格雷特趴在显微镜下努力盯着看。大量精子前赴后继，冲向卵子，一颗一颗僵死，一颗一颗挂掉。
终于，有一颗成功冲了进去，然后，卵子外面的透明带开始改变性状……
“呼……谢天谢地，卵子终于没事儿。”格雷特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精子和卵子之间的体量相差巨大。也许是因为传奇和低阶职业者的距离，并没有大到精子释放的顶体酶过强，直接把卵子干掉。
嗯，接下来，就是精子和卵子结合，成为受精卵，然后第一次分裂了……
“加把劲！加把劲！快加把劲！复制，复制，复制，复制啊……”
格雷特趴在显微电镜前，捏紧了拳头，嘀嘀咕咕。十支试管，十颗卵子一字排开，分别放置在不同的能量环境下。
这一批，格雷特设置来为细胞供能的，是不同频率的电脉冲。
按照自己对电脉冲和细胞理解，也按照师姐之前输出的电量和估计的频率，设置一个大致的范围，然后，在这个范围内，设置不同的频率和强度。
两份卵子作为对照组。八份实验组，分成四组不同的频率和强度，分别进行实验。然后，格雷特能做的，就是观察，等待，祈祷……
“复制，复制，复制……一定要复制成功，一定要复制成功……”
幸好他身为法师塔的主人，有近乎无穷无尽的资源。十支试管，就有十个显微电镜怼着拍，有足够的塔灵算力拨过来即时出图。
格雷特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就能看到染色体分裂、复制，一段段染色体慢慢拼合起来，凝成一个点位，然后，金光慢慢地闪烁起来。
塔灵刷出的光幕上，还不断地跳着数字：
“复制成功15％……18％……19％……22％……”
“超凡点位复制成功数目1……5……11……12……”
格雷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干，调整好电脉冲，直接睡觉去。左右人类受精卵一次分裂需要八个小时，他等到分裂完毕，直接在塔灵中枢上查看数据就完了。
但是，格雷特第一次做这个实验，还是紧张得上蹿下跳。从一号显微电镜走到十号显微电镜，再从十号显微电镜走回一号显微电镜，不停地看屏幕，不停地看数值：
“加把劲，加把劲，再加把劲……欸，好，这个点位过去了！再来一个！”
“哎呀，这个点位……没有超凡，不过还是复制成了……没有超凡就没有超凡吧，反正生下来的婴儿，一般都是凡人，连学徒都算不上的……”
“哎呀呀呀……这颗卵子怎么发黑了！怎么发黑了！萎缩了！它要死了！究竟是为什么……”
“啊啊啊！这颗卵子炸了！难道电脉冲太强，烧坏了？——谁告诉我一颗卵子的温度该怎么测量？这么小只的一颗，要怎么查？”
“到底是保存液的关系？还是温度关系？应该都不是的，克隆术所用的炼金液体，用于保存卵子，效果还是非常好的，而且也不会有细菌问题……”
“啊，我要尝试多少次啊……”

第一千七百四十二章 喂，超凡点位会不会是等离子形态？
第一个月。
第一轮，50颗卵子实验完毕。
表现最好的一组，复制进度35％。
“唉……”
格雷特抱着头滚来滚去。从表现最好的那一组，卵子死亡的过程来看，应该还是能量不够，复制不到位，需要大量供给能量。
“所以能量到底要怎么供给啊……怎么供给啊……怎么供给啊……供给稍微多一点儿，卵子壁就会被击破，然后就完了啊……”
格雷特异常郁闷。母体等级越高，卵子能量也就越充足，对复制的支撑度越高。表现最好的那一组，卵子毫不意外，来自前太阳神女蒂雅。
“但是很明显不够用……如果直接在母体中孕育，也许能够稍微好一点儿？母体能够给予受精卵支持？”
格雷特这样想着，又摇摇头。现在还不到这一步，他想，还不到把受精卵植入母体，进行尝试的步骤；
人体自有屏障，负责对孕育的子嗣进行优胜劣汰。太弱的受精卵，会被母体淘汰掉，根本无法发育到着床阶段——
这也就是为什么，做试管婴儿的时候，要在试管里把受精卵培养到第三、第四天，才能送入子宫尝试着床。
如果连第一次分裂都做不到，那么，还是不要尝试让母体进行孕育比较好。
何况，孕育一个孩子，对于母亲是非常大的负担，对于一个正在锻炼自己，提升自己的超凡者女性来说，孩子会吸取她极大一部分的能量。
按照格雷特在爱婴医疗所的埃克斯勒本女士那里听说的，孕育一个孩子，母亲怀孕期间，等级不倒退就算好的了。
这还是施法者，她们的能量，基本上都来源于精神力，不太容易输入给胎儿，还能保留下来不少。
如果是战职者，那就更糟糕了，艾希&#183;月歌曾经说过，战职者怀一次孕，骨骼的强度都能削掉一层，肌肉也能跟着软塌下来！
一个低阶巅峰，正在冲击中阶的女性战职者，生个孩子，连怀孕带哺乳再带调养，至少要耽搁三年时间，才能回到原来的高度，再冲一次巅峰。
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年？一个低阶职业者，中阶职业者，她气血充沛、精力充沛的时间能有多久？十年？二十年？
如果年轻的时候无法成为骑士，三十五岁之后，几乎绝了希望；如果无法成为大骑士，五十岁以后，或者最多五十五岁以后，气血也会渐渐衰败……
施法者会好一些，但是，身体拖累太重，也会影响施法者的进阶。所以，议会里的高阶女性施法者，几乎全是独身，议会里的女性传奇，全是独身，无一例外。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格雷特并不想拖累蒂雅提升自我的努力。毕竟，每月一次催生卵细胞，带来的内分泌波动，对这些姑娘而言，已经是不小的负担了。
“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更有效果地，给受精卵供能，给受精卵中的染色体定点供能呢？”
这个课题，格雷特做了无数假设，一个一个尝试。鉴于师姐直接一挥手，一道闪电贯入，就能帮他点亮一个超凡点位，首先尝试的，当然是电脉冲方法：
高频……
低频……
高压……
低压……
“哎，说起来，我之前怀疑，超能点位的存在，是因为染色体里的某一部分原子，其电子进入了跃迁态，并且保持在跃迁态。
而且，这个猜测受到了世界馈赠的认可，可以认为是对的——”
格雷特咬着【无尽墨水笔】的笔杆苦苦思索。也就是那根笔杆是一件中阶魔法装备，否则的话，早就被他把羽毛给咬坏了：
“问题在于，怎样让它保持在跃迁态，一直保持在跃迁态？换句话说，有什么办法让待在高层级的电子，不掉回下层轨道吗？”
格雷特努力回忆着【医学物理学】讲过的知识。感谢教材的编撰者，也感谢老师，有关跃迁原理啥的，讲得还是比较透彻的：
构成物质的粒子可以有不同的能量状态，也称能级状态。其中最低的能态称为基态，其他的能级状态称为激发态。
粒子的能级变化统称为跃迁，粒子在能级之间实现跃迁，必然伴随与外界交换能量的过程。
粒子实现能级间跃迁的方式有两种：以光能形式吸收或者释放能量，称为光辐射或者辐射跃迁；
以非光能（如热能）的形式，吸收或释放能量，称为无辐射跃迁。
想要让待在高层级的电子，不掉回下层轨道，要么，死了命地给它加能量，加能量，各种加能量——
前提是，加进去的各种能量，不能灼伤珍贵的受精卵，不能让受精卵里面的蛋白质变性，不能击穿受精卵的细胞膜；
要么……格雷特想起当年课堂上，老师似笑非笑讲的一段话：
“宏观上可以啊！只要一堆原子够密集，某一颗原子释放出来的光子，一定会打到另外一个原子上低能态的电子，那么，另外一颗原子上的电子又被激发起来了……”
“啊，有这种情况吗？”
“那这些原子要有多密集？要挤成一团吗？”
“难道是中子星？白矮星？”
当时，他和他的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老师悠然地欣赏够了他们的纠结，淡定扔下一句：
“没错，我说的——就是等离子体。”
不、不是！
老师，等离子体，那是多可怕的东西啊！
那玩意儿在地为河岳，在天为日星——啊，说错了，那是天上的恒星，是地上的火焰，是喷枪里喷出的焊弧……
我总不能在染色体当中，制造一个一个小小的等离子结构吧？！
格雷特继续抱着脑袋滚。也就是实验室里没有第二个人，由得他形象尽失，随便折腾。滚来滚去，滚了两个来回，忽然“腾”地坐了起来：
等等！
超凡点位当中，会放射金光、会被人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地放射金光，那就说明，它的电子，不停地在处于跃迁态，不停地放射出光子——或者其他的玩意儿。
没准，就是个小小的等离子结构呢？
我可以试试看嘛！测测看！
测一测又不要紧的！
说起来，哪怕是激光，光斑直径在微米级别的激光，还可以形成光镊，定向转移某个细胞，而不伤害到其他的细胞呢！

第一千七百四十三章 等离子态的验证——师姐你直接帮我观察呗？
格雷特又开始鼓捣他的实验。
没办法，每个月只有五批卵子，每批卵子，能撑住的时间不到八小时。
哪怕把后续的观看实验记录、研判实验失败原因全都算上，用于每批卵子的实验时间，都不到三天。
——还有一大半时间空着呢！
所以，格雷特有大把时间，折腾他想到的各种各样实验，验证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哪怕是“超凡点位里可能是等离子体”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也不是不能验证嘛……
当然，等离子体这种东西，要怎么测，或者说，要怎么定义，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格雷特靠自己是完成不了的，他首先争分夺秒，在师姐上天空龙城作战，和做各种各样实验的间歇中，抓到了她，请求她帮忙感知一下：
“师姐，火焰和别的物质形态，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它们当然不一样啊。”菲尔碧奇怪地看了格雷特一眼：
“区别大了！火焰是跳动的，是炽热的，是在烧完之前，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唔，《火焰初解》、《火焰的本质》、《烈焰》，这几本书，你可以去看一下……”
格雷特听到这些书名就觉得脑门子疼。这些书他都在雷霆之角的书库里见过，也就是见过而已。
一个合格的塑能系魔法师，特别是，一个合格的火焰方向魔法师，这些理论书籍，都已经读到能够倒背如流的。
最起码，拜尔博师兄指点他魔法的时候，也提到过这几本书，甚至提过“哪里哪里讲得不对……”、“哪里哪里的知识需要更新了……”、“哪里哪里我有更准确的见解……”
但是，这几本书里，最新的《火焰的本质》，也是五十年前的书了啊！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魔法界别说电子，原子、分子都没有定义过吧？
“师姐，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拜托你帮我探查一下——火焰里面的物质，它的分子，原子，电子，电子的运动方式，和其他物质有什么区别？”
“唔……”
菲尔碧微微眯起了眼睛。无声无息中，她的精神力已经扩张开来，没入那一团火焰。
酒精灯顶端，淡蓝色的烈焰无声无息地跳动着，炽烈，狂暴，动荡不定。
和灯腹里的酒精不一样，和周围的空气不一样，和单纯加热到高温的气体不一样，和其他任何物质，都不一样……
原子的运动方式……电子的运动方式……
“高温气体的分子运动，是非常快的……非常非常快的……同样的温度，火焰里的分子运动，速度比它要快多了……”
菲尔碧全神贯注，用精神力一寸寸“抚摸”着那团火焰。必须说，格雷特每次给她出的点子，总是让她有全新的感悟：
“但是电子……电子……奇怪，火焰里的电子，比高温气体里的电子，要多多了……”
那些电子不停地乱窜，不停地飞动。
如果说，一块金属，一块冰，或者一团空气，它们里面的电子，绝大多数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电流击打上去，才会有电子跟着窜动；
那么，火焰当中，就有很多离散的电子，到处飞窜。电子不再是被束缚在原子周围，而是悬浮在原子之外，被均匀混合在一起。
就像一个葡萄干面包，那些葡萄干，全都被从面包表面被抖了下来，从面包里面被抠了出来。然后，悬浮在面包周围，被一双手用力抖动着，哗啦哗啦地上蹿下跳。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它们非常活跃……它们，不断地在释放能量……”
菲尔碧双眼越来越亮。她举起双手，忽然拉出一条电弧，在左手和右手的食指指尖当中跳跃：
“解析了这种运动方式以后，我感觉，我控制闪电更方便了……对了，小格雷特，你让我看这个做什么？”
师姐你才想起来啊？格雷特苦哈哈地站在边上，从头到脚，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防御魔法，以防被师姐不小心扫到。
听到师姐询问，他赶紧扬起一个笑脸，刷刷，刷刷，掏出几块玉石。玉石里面，都是他用精神力印入的法术构型，也就是师姐用精神力扫描超凡点位，发现的那些构型：
“师姐你给看看，这些法术构型，以及法术构型里面的物质存在方式，和你看到的火焰，是不是一样的？”
“这也要我看啊？——唉，小师弟，你的精神力，还要继续练啊……你师姐我，在你这个等级……”
“在我这个等级，已经可以用精神力，直接感受到电子流了，我知道。”格雷特赔笑道：
“我知道的师姐，我每天都在练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实验和研究耽搁不得，师姐，帮我看看呗？”
“也就是看你有进步，不然我才不管你。”菲尔碧的精神力已经探进了玉石当中，对那些一小点一小点，代表精神力烙印的小点，细腻程度感到满意：
“嗯……法术构型外面，和法术构型里面，物质运动的方式确实不一样。法术构型内部，更活跃一些……那些电子，在外面跳动的，也多一些，不，多得很……”
“给你说中了，它们和火焰，确实有相似之处——他们的电子更加活跃。所以呢？”
“所以师姐你再帮我看看，染色体，染色体当中的超凡点位——它们的电子，是不是也这样处于游离态？”
“你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菲尔碧嗔了小师弟一眼，也不做什么动作，直接瞑目立定。倒是格雷特慢慢张大了嘴：
内、内视啊？
用精神力探查自己体内去了？
我本来都准备好了的！准备好龙族的体细胞，准备好了显微电镜，准备好让师姐在显微电镜的指引下，针对性地探查超凡点位！
师姐你就直接看你自己去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了，生怕打扰了师姐。好半天，菲尔碧睁眼、抬头、扬手，一缕电光，从指尖一闪而逝：
“超凡点位是不是处于游离态，不好说。但是可以确认，在施法过程中，身体内部有一小部分能量，是处于这种状态的！”

第一千七百四十四章 传奇的生殖难关！好像真的有突破了？
验证不成功。
或者说，现有手段不能验证成功。
格雷特垂头丧气。唉，这个可能性不成功，接下来，还是要慢慢磨了……
但是，眼看着师姐神采飞扬，咕哝着“这个方向很有意思”、“把输出的力量改成这个形式，应该能增加很多强度”、“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往外走，他还是赶着在后面喊：
“师姐你那个用光照金属板，会激发电子的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啊……那个啊……我再想想……再想想……”菲尔碧脚步越来越快。
那也是个磨时间的研究，对设备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她到现在还在和变化系磨。被格雷特问起，多少有点儿心虚……
不过，让格雷特这样一说，用光照金属板，能够激发出电子，其本质是给原子提供能量；
那么，用其他方式，给原子提供能量，也可以激发出电子？
光是一种波，点燃酒精灯会产生热量，热量以红外线的方式传递，那也是一种波。推而广之，她随手拉出的电弧，不也是波吗？
可见光，不可见光、电磁波，归根到底，都是各种各样的波。这里面，大可以好好玩一玩。
“对了，小格雷特。”菲尔碧忽然脚步一顿：
“我用闪电点亮染色体的超凡点位，也是某一种对电波的运用。当然，我是以传奇级别的精神力控制，你想要模拟的话，慢慢找到需要的频率和强度，应该就可以啦！”
“谢谢师姐……”格雷特苦笑。找到需要的频率和强度，他当然知道，这条路多半可以走通。问题是，这太难了啊……
“对了，你实在没有头绪的话，可以试试看精神力？”
对啊！
格雷特一下子振作起来。精神力也是一种电磁波，他之前证明了的！
用法拉第笼，或者类似法拉第笼的银丝发网，可以有限度地屏蔽惑控系法术，比如魅惑，震慑，恐吓等等，这就证明了，精神力也是一种电磁波！
在这个基础上，惑控系的魔法师们，已经做了一系列研究。
以【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阁下为首的魔法师，不但测出了精神力这种电磁波的性质，还发现了不同的魔法师，他／她的精神力，由不同的电磁波频率组成；
同一个魔法师，进阶到不同的等级，精神力线条当中会出现更多的频率；
同一个魔法师，释放不同魔法的时候，外显的精神力，频率和强度也会不同……
“所以，我只需要测试一下，为染色体定向充能的法术，它的本质是什么波，频率和强度到底是怎样就行了？！”
说动手就动手。定向加强染色体，这活儿，格雷特熟啊！不就是【有限许愿术】嘛！
当然，有限许愿术有许许多多种变化，同一个法术，在不同的魔法师手里，或者要达成不同的目的，它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式。
但是，格雷特用【有限许愿术】，给智慧生物做染色体定点增强，或者做染色体剪切，他已经做得非常熟了……
“来来来！再来一组人！我们把魔法阵架起来！把测量仪器也架起来！快一点！速度！”
格雷特眉飞色舞。反正用【有限许愿术】做改造的魔法阵，他已经熟极而流，飞快就架了起来。
接下来，是惑控系、咒法系、塑能系的魔法师们陆续入场，按照格雷特的要求，架起了一组测量仪器：
紧贴着实验对象，测量【有限许愿术】到达实验对象时，它呈现的能量性质：到底是什么波？它的频率多少？它的强度怎样？
“魔法阵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测量仪器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培养受精卵的炼金仓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格雷特脚下生风。当然，他只需要下命令，无论是取卵、取精子、让它们结合为受精卵，还是安设各种仪器，都有人奔忙。
直到最后一步，格雷特才亲自主持进行。他第一次这么有把握，觉得这次，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一只小珠宝盒送到手边，格雷特拿起一颗钻石，小步走上前去：
“【有限许愿术】！”
【许愿，帮助试管里的这颗受精卵，成功分裂。每次分裂，染色体，特别是超凡点位都能成功复制，在3到4天内，自然形成拥有100个卵裂球的细胞团，进入囊胚期——】
他集中精神，把自己的需求，尽可能详细地传达过去。魔法阵莹莹发亮，八环法术强大的魔力流动起来，最后，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团，笼罩在试管里的受精卵上。
格雷特一挥手，旁边的魔法师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测量！”
“测量！”
“测量这种波的性质！”
“啊，波形好杂乱……好复杂……”
“靠近试管！尽量靠近！靠得越近，越能避免干扰！”
“会不会是这个房间里的辐射源太多了？要不要减少几个？”
“不相干的人先推出去吧！一个个都是高阶法师，精神力来回交织激荡，那是多强的辐射源啊！”
“要我说，还是在试管外面罩一层屏蔽杂波的防护罩，然后再把测试仪器的探头塞进防护罩里吧？——反正【有限许愿术】总有本事达成自己目的……”
“有道理啊！——诺德马克法师？诺德马克法师！”
立刻有人忙忙地撑开了改进版的法拉第笼，有人改造测试仪器的探头，有人改造试管的架子，让它能够妥善地固定在中央。
格雷特安静地等在实验室里，等这群大法师——实验员——忙完了一波，再拿起第二颗钻石，走向前方：
“【有限许愿术】……”
有限许愿术出马无往而不利。最起码，越过了之前的难关，成功让一颗受精卵平安分裂到囊胚期。
接下来，格雷特征求了朗格尔传奇的意见，把小小的囊胚移入克隆术炼金仓：
“这孩子你要吗？”
“要吧……反正多一个我也养得起……”
炼金仓安静地运行了两周时间，一个初生的婴儿，被一双手温柔抱了出来。
“成功了！”
“就差龙族了！”
“呃，到底是什么波，还没测明白啊……”

第一千七百四十五章 帮传奇生孩子，我要的魔法完成了？
测频率，波长，强度，波形，这是一件苦活。
尤其是【有限许愿术】的实现方式太过复杂。格雷特测了十次，十次得到的结果都不一样。
惑控系用来测脑电波的仪器上，得到的波形，比脑电波还要杂乱；咒法系和塑能系用来测电磁波的仪器上，得到的那一团乱麻，比猫玩过的毛线球都惨烈。
好在惑控系在这方面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无论是测波，还是滤波，还是对波形的解析和计算，都做出了相当多的成果——
有他们的先期研究，塑能系搞出电磁波长途通讯的时候，才不至于面对一大堆杂波头疼欲裂，无从下手。而有他们帮忙，格雷特很快得到了一堆稍微小些的乱麻：
“我们还需要多测几次。”负责计算、整理、归纳这些波形的17级大法师罗莎蒙夫人，满脸疲惫，低声道：
“我们需要更多的测试样本。大概……初步估计，需要有一百个左右的样本，才能归纳出初步的结果；
如果想要更准确的结果，能够反推出法术模型的那种，至少，需要五百到一千个。”
格雷特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眼下深深的青黑，叹了口气。
惑控系的女魔法师，哪怕是走纯研究路线的，颜值低于惑控系均值一个方差，也比其他系的魔法师更注重打扮，日常风姿楚楚，看着都比别人赏心悦目；
能把她逼到这种蓬头垢面的样子，可见最近的研究压力，必然已经大到了一定境界。
要知道，哪怕计算工作可以交给塔灵，决定“怎么计算”，列出算式，进行针对性的调整，这些工作，还是得魔法师亲自来做。
“一百个……五百到一千个……”他揉着太阳穴：
“一个月可以取五十枚卵子，做五十次实验……算了，我用其他魔法生物的实验材料，一起来做做吧……就是……”
旁边，塑能系大法师，菲尔碧最年长的弟子，无声地撇了撇嘴。
就是要辛苦我们手搓钻石了。一次有限许愿术是一颗钻石，一千发有限许愿术，就是一千颗钻石走起——
虽然已经有了相关的魔法阵，但是诺德马克法师经过大量尝试，发现魔法阵发出的能量波太过杂乱，影响实验效果。于是，最后，还是要烧钻石……
塑能系魔法师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啊！
什么时候能用更便宜的，更轻松的法子，得到钻石和其他宝石！
据说变化系那边已经在研究了，啥时候能有成果就好了……
到时候，塑能系的高阶法师们，就不用为了师长或者朋友的请求，苦哈哈地跑到老远老远地方，一天到晚轰，轰，轰……
辛苦归辛苦，做还是要做的。一个月时间，格雷特拿出了五十枚人类卵子和传奇法师精子组成的受精卵；
五十枚巨龙卵子和传奇巨龙精子组成的受精卵；
一百枚龙兽卵子和传奇巨龙精子组成的受精卵；
八百枚各种魔兽的受精卵……
塑能系法师们手搓钻石搓到吐血。惑控系的魔法师们，调整算法、计算、核对、修改，忙到吐血。
而格雷特要做的，就是观察、反馈、再观察、再反馈……
“【有限许愿术】。”
“许愿，帮助试管里的这颗受精卵，成功分裂。每次分裂，染色体，特别是超凡点位都能成功复制，在3到4天内，自然形成拥有100个卵裂球的细胞团，进入囊胚期。”
“许愿，许愿术发动过程中，对受精卵输出的电磁波，波长应该是……频率……强度……”
默然吟唱的过程中，周围的仪器嗡嗡作响，魔法师们全都绷紧了神经。两个咒法系的魔法师一边一个，趴在仪器边上，小声道：
“记录现场能量波动……”
“记录有限许愿术的能量输出……”
“输出量好像小了……小了1％的样子？我好像记得，有限许愿术给出的条件越准确，能耗越小……”
“1％不能算是特别大的波动……还要继续观察……”
作为一个17级魔法师，格雷特在一个月内，完成一千次有限许愿术——也就是说，每天30多发八环魔法——也把他累得不轻。
但是，三十天的高强度施法，高强度计算，根据每一次计算的结果调整施法细节，效果还是拔群的。
这一轮施法、测试计算下来，惑控系的罗莎蒙夫人，满脸疲惫地来找格雷特。她的头发又比一个月前乱了几分，毛扎扎地四处乱翘，眼袋重重地耷拉着，外带两个大黑眼圈：
“我们算出来了！”那张憔悴到快要脱水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到精光熠熠：
“我们综合了整整一千次施法的过程，测量到的所有波动。以您为人类传奇施法的波动为标准，综合为龙蛋施法的波动，再参考为其他魔兽卵施法的波动——”
她递上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长串数字，是塔灵那里储存信息的序号：
“基本上就是这样。大概有35个不同的波，频率，强度，各个方向，我都记录在这里了。至于要怎么把它构建成一个魔法——”
她嫣然一笑：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靠您啦！”
“多谢您了！交给我！”
格雷特抽过那张纸就走。
当然，自己算是不可能自己算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自己算的。格雷特从前世到这辈子，数学功底也就这么点水平，让他自己去算，一百年都算不出来。
好在格雷特也不必自己算。身为学科带头人，他有大把的下属可以使唤。格雷特调出数据，立刻把它交给了两拨人：
咒法系一拨，塑能系一拨。要求一模一样，都是给我算个法术模型：
“能够释放出资料所述的波……还要能够长期自持，不用施法者一直在场……能够根据情况，调整波的强度……”
咒法系和塑能系，在构建魔法的方面各有所长。两位高阶法师领了任务，回去带着各自的小组没日没夜算了半个月，终于算了出来：
“诺德马克法师，您要的法术模型，到了！”
“行！——我试试看，如果没问题的话，这就是我要的，帮助传奇生孩子的方式了！”

第一千七百四十六章 传奇巨龙：再给更多的证据，我们就让你上！
“我需要至少一对自愿参与实验的巨龙夫妇。其中至少有一个，最好是雄龙，是传奇。”
格雷特站在巴蒂斯塔长老面前，脸不红心不跳，眼睛眨也不眨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巴蒂斯塔长老一只手撑着下巴，对他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你现在做出什么成果来了？”
“一位传奇魔法师的精子，和人类女性卵子结合，在魔法下辅助发育，然后，已经在炼金仓里培养成婴儿。”
“不够。”
巴蒂斯塔长老眯了眯双眼，老眼中精光四射，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人类传奇还是能生的。不容易，但是不至于生不出。现在的战事，每个壮年巨龙都很宝贵——我要更进一步的证据。”
“传奇龙族的精子，和龙族卵子的结合，在魔法下辅助下，已经形成稳定发育的龙蛋。”格雷特继续往外扔成果：
“只是，用克隆术炼金仓孵化龙蛋，暂时没有成功。
自然孵化的龙蛋，还要一年多才能有结果。能否孵化成功、能否正常觉醒，现在还不清楚。”
“不够。”
巴蒂斯塔长老的脸色和蔼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面对格雷特陈述的成果，拿出的实验记录和资料，他再次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用一年以后可能有的成果，来说服我现在就派人参与实验。我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对了，最好是能让他们自然受孕的，每次都要体外操作，太麻烦了……”
“那你要什么证明？”格雷特脸有点黑了：
“对了，现在龙族的人手已经这么紧缺了吗？一个都抽不出来了？老师不是已经出手帮忙了吗？师兄师姐也经常出手的！”
多了一个传奇三阶，两个传奇初阶，还不够？更不用说，老师那种出手核爆当平A的战斗方法，战斗力和续航能力，绝对不是普通的传奇三阶能比！
“雷霆之主阁下的战斗力确实强悍。”巴蒂斯塔长老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飞快挤在了一起，显得从来没这么苍老过：
“但是敌人也越来越近了……那个小世界，那个巨大的小世界，距离我们越近，它们发挥出的力量越强；它们的力量越强，我们压力就越大……”
光是今年，就有一位传奇二阶、两位传奇初阶巨龙，被打到重伤濒死，不得不退下来长期休养。
而世界屏障之外的陨星基地，也被反复攻击，几乎一天都没有停过。已经有三次，直接攻击到了陨星基地本体，幸好还没有把陨星给打碎……
而且烈阳之冕阁下也就算了，他虽然忙着做实验，但是杀伤力，还是实实在在的。新晋的菲尔碧阁下，她的心思，全在研究那些奇怪的生物上！
不以杀伤为目标，就指望生擒，或者拖回尸体，然后把那些外来生物的尸体反复电来电去、电来电去。
要不是她坐镇陨星基地，确实为陨星基地的防御添了一份力量，巴蒂斯塔长老都很想出面找她谈谈了！
喂，咱们按照杀敌数量付酬劳行不行？按天付，您这样磨洋工，我们付钱付得很心疼啊！
“诺德马克法师，您的努力，您的成果，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现在，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太够，每一位壮年巨龙，都要轮流在天空龙城巡逻，支撑世界屏障内的防御法阵……”
行吧。
要让龙族拨人手给他，或者说，要让龙族拨出有空亲自怀孕的壮年雌龙，还是要更多证据的。比如说——
“如果有龙族传奇的龙蛋成功孵化出来，我立刻派雌龙过来和您对接。或者，如果有孕育人类传奇后裔的女子，成功分娩，那也行啊！”
“……行！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试试看！”
格雷特掉头就走。幸好巴蒂斯塔长老除了不给拨人手，其他东西，给得还是相当宽裕。
特别是，格雷特把“人类传奇的辅助生殖”，作为“传奇巨龙辅助生殖”的一个子项目、前置项目报上去，巴蒂斯塔长老非常大方地，给报销了几乎所有费用：
有限许愿术的费用；
克隆术炼金仓的制作费用和使用费用；
提供卵子的女性，她们的身体调养费用，和补偿费用……
嗯，最后一项，格雷特非常大方地，直接给到了几位前太阳贞女手里。然后，他去找朗格尔传奇商量：
“是这样的，龙族希望，能够看到传奇后裔的自然孕育和自然分娩。您是否考虑一下支持这个项目……我是说，这样的话，可能会让您多得到一个孩子……”
“那好啊！”
朗格尔传奇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孩子，并不在乎再多几个——反正又不是养不起，以及，反正也不用他亲自怀孕，不用他亲自带孩子。
他非常大方地回答：
“需要我亲自去和她们在一起吗？”
“呃……您毕竟年纪大了，您的精子，向前运动比率不足20％，总活动率不足30％……”
“说人话。”
“您年纪大了精子活性不足还是辅助生殖比较好！”
“行，那就交给您吧。”朗格尔传奇不是很在意地挥挥手：
“也拜托您帮我问一声，有谁愿意帮我孕育子嗣。不用强迫，强迫没有意思。”
一个女性，一个怀孕的女性，她如果不情不愿，想要把孩子弄掉，有太多的方法可以使用了！
反正有五位姑娘，只要有一位答应了，他不就有一个孩子了？而且，他也不需要让这些太阳贞女，为他生太多的孩子——
这个方法，只要确定行得通，他回到尼维斯以后，会有更多身体健康的本土女战士，甚至贵族女子，愿意为他生孩子的，不是吗？
格雷特淡定飘走。很快，五位太阳贞女当中，就有两个站了出来：
“我愿意为尊贵的强者孕育子嗣。”
“我也愿意。”
“希望他能够信守诺言……能够给我们以孩子母亲的待遇……”
格雷特瞟了一眼，见蒂雅不在其内，另外两个被她带着、去努力练习的女孩儿也不在其内，微微松了口气。
他一声令下，自然有人负责所有前期工作。直到被处理过、提纯过的精子注入少女体内，和卵子在输卵管内碰头，格雷特才盯着超声引导给出的图像，向前伸出了手：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波了！

第一千七百四十七章 现在流行扎堆进阶啊？！那格雷特呢？
“听说了吗？诺德马克法师那个项目，要出最终结果了。”
“听说了，他已经向龙族去索要雌龙，来验证他的成果了。”
“这也就说明……”
“说明我们的研究快结束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风一样传遍了整座法师塔。不，应该说是三座法师塔，从格雷特这一座，到修在赛瑞拉领地，以加速器为中心的那一座，再到雷霆之主领地那一座。
所有魔法师们人心惶惶。这几年来，他们背井离乡，来到龙岛，守在这个孤寂寒冷的地方，图什么？
没有通天塔的大实验室，没有尼维斯的豪宅、美人、美食美酒，没有大剧院里花样翻新的戏剧，甚至一年有半年时间寒风呼啸，暴雪迷眼。
如果不撑起【耐寒耐热】，能被寒风把鼻子都冻掉，如果不召唤出魅影驹，根本没法从法师塔走出去两里路，走到附近林子里的自然教团驻地。
吃饭，不是吃塔灵做的一成不变的食物，就是吃龙族眷属们，那些蜥蜴人、豺狼人、野蛮人、侏儒们，做的各种一言难尽的食物。
没有传奇法师偶尔的讲课和定期的答疑，没有同门师兄弟们定期的讨论，没有通天塔大书库和各个学派书库里的藏书，没有随时能查阅的最新论文……
图啥？
图啥！
图的是在这里，吃格雷特的，喝格雷特的，花格雷特的——研究格雷特的。
这里虽然没有尼维斯的精致美食可以吃，但是，有大量中阶、高阶魔兽肉可以吃，哪怕对魔法师，这也是有极大好处的；
这里虽然没有宜人的气候，但是，法师塔里的能源总是充足，可以支撑他们做实验，做实验，不断不断地做实验，连排到冥想室都比通天塔方便；
这里虽然没有足够的讲课和答疑，但是，有诺德马克法师那里分下来的，无穷无尽，根本做不完的课题！
不但有诺德马克法师指定的课题，还有他们自己想做、却因为没申请到资源，之前做不了的课题，还有在研究中遇到的，无穷无尽的新课题……
这几年下来，法师塔的两百名魔法师当中，已经晋升了两名传奇，三名半步传奇。至于其他进阶一次，两次的魔法师，根本就不值得去数了！
可是，这些条件，这些优待，本质上，是在为龙族干活。龙族所求，是想要提高他们的生育率，孵化率，觉醒成功率，特别是，让传奇龙族，能够顺利地生孩子——
这个需求，眼看着就快要完成了！完成了，可想而知，龙族就不会再投资源了，最多明码标价，做一次生殖辅助多少钱，做两次多少钱……
但是，他们这些人，在研究过程中衍生出的一系列分支课题，以及一系列自己夹带私货的研究，那就没人支持了啊！没人给钱了啊！
诺德马克法师，最多让他们把法师塔里剩余的积蓄烧完，是不会再自掏腰包给他们投钱的！
“我们还有两年的时间！最多两年！朗格尔传奇的第一个孩子生出来之后，会有传奇龙族的配偶怀孕，然后，龙族的整个孵化期，最短420天……”
“加把劲！”
“加快研究速度！”
在这里大手大脚，要啥有啥，只要项目合理，诺德马克法师就没有不批的；
如果研究资源不够了，他一定会去找龙族要，而不是卡掉大家的项目；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许多和龙族高度相关的，只有龙族允许才能研究的项目啊！
死灵法师们尤其惊恐：
“在项目结束之前，在龙族停止所有项目投入之前，一定要把能完成的研究全部完成！”
“特别是克隆龙族、培育龙蛋，研究龙魂、龙骨、龙血等这些课题……离开了龙岛，项目结束了，别说没人投入了，连项目许可都没有了啊！”
“诸位加把劲啊！”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我们需要更多的投入！我们需要更多的高阶法师——”
“我们的半步传奇，什么时候能够进阶传奇啊啊啊！”
死灵法师们吐槽着，抱怨着，以恨不得把骷髅骨髓都榨出来的研究热情，拼命地投入研究当中。其他各系的魔法师，也在一边抱怨，一边吐槽，一边拼命干活。
在把实验品架上去，等着它慢慢反应、慢慢出结果的过程中，也不免仰起头，望一望法师塔的塔顶，然后左看右看：
唉，诺德马克法师，您的研究进度怎样了？能不能稍微快一点，带领我们快点进阶——能不能稍微慢一点，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做我们自己的研究？
然而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格雷特聚精会神，把最新研发出的魔法，按进两位太阳贞女体内，按在受精卵存在的位置；
看不见那两颗小小的受精卵被光芒裹着，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移动，最后，成功移入子宫内部；
看不见那两颗小小的受精卵顺利着床，被母体接纳，开始顺利生长……
他们只能看到，惑控系的罗莎蒙夫人，在实验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仪器，匆匆说了句“我要去冥想”，扭头就走。
很快，冥想室里，就出现了能量被大量抽取的迹象。整个冥想区域，也跟着刷刷刷刷，按照有人进阶的标准开启了防御；
没多久，死灵系的瓦迪姆大法师，也一头撞进了地下二层的冥想区域。冲进最近的冥想室，“砰”地关上房门。什么克隆术，什么炼金仓，全都不管了：
“我觉得我可能要进阶了！这里你们看着！”
黑鸦沼泽：！！！
终于有人进阶了！
终于有人要进阶了！
虽然瓦迪姆大法师还不是半步传奇，没有可能踏足传奇，可是，能多一个人进阶，总是好的！
——话说，他是配合诺德马克法师，调试克隆术炼金仓的主要负责人？他进阶，是不是意味着诺德马克法师这边，有了重大进展了？
“说起来，这是不是说，诺德马克法师也要进阶了？……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撤退？”
“可能需要吧……我问问塑能系去……”
“最新消息，塑能系也有人紧急进阶！”

第一千七百四十八章 诺德马克法师要进阶？可是，人在哪？
为格雷特测算波形的惑控系大法师罗莎蒙夫人，感受到了进阶的迹象。
在波形基础上，为格雷特计算法术构型的塑能系大法师，一头扎进了冥想室。
为格雷特改进克隆术炼金仓的死灵法师，觉得强大的力量在自己身上涌动，推着自己向上一步。
为格雷特……
总之，法师塔里此起彼伏，一口气出现了五六个急吼吼往冥想室里钻、仿佛慢一步就要拉在裤子里的魔法师。
哪怕元素波动不大，不是进阶传奇那种程度，但是，五六个人，那就等于来这里的八大学派，被覆盖了一大半。更不用说，附近自然教团那边，也传来了进阶的迹象……
这么大的动静，哪怕是法师塔周围打下手的豺狼人，用膝盖去想，也知道法师塔有大项目出了成果。更何况整个法师塔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是聪明人，他们立刻就知道：
肯定是诺德马克法师！
肯定是诺德马克法师的项目，结出硕果了！
“所以，诺德马克法师也要进阶了吗？”
“我们是不是应该撤出法师塔？他上次进阶，搞出好大的场面，我们所有人都给关在法师塔里，停仪器，停能量，停升降梯，好无聊的！”
“是啊，还不如到外面去！大家法师小屋开起来，法师豪宅开起来，至少这几天日子过得舒服点儿……哪怕旁观进阶，在外面也能看得更直观一点啊！”
“等等，所以诺德马克法师在哪里？这样大批量进阶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个吧？”
“塑能系没有……”
“变化系也没有……”
“等等，顶楼有专属的冥想室，诺德马克法师不用和我们挤的……”
“我问问啊……虽然我们权限都不够，但是他在不在法师塔这种事情，塔灵应该还是能给答案的吧？”
格雷特并不在法师塔。事实上，他又一次来到了天空龙城，向龙族陈述自己最新的成果，并且申请资源：
“最新进展，女性已经可以在接近自然受孕的情况下，成功怀上传奇男性的孩子——只需要将精液提纯之后，自然注入就行了。
由此可以推测，雌性龙族也有很大可能，在接近自然条件下成功怀孕。而且，我已经研发出了相应魔法，只需要针对龙族情况做针对性调整……”
“我们还是想要看到孩子正常诞生，再做决定。”几位龙族长老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了一通。最后，巴蒂斯塔长老轻咳一声：
“但是，诺德马克法师，您这个法术的原理，能不能先和我们说一下？只要说原理就可以了……”
“咳，原理主要是，受精卵能够正常分裂、复制，需要大量额外能量。所以，我们设计了法术，以波的形式为它供给能量……”
格雷特侃侃而谈。陈述原理的过程，也是他总结自己研究成果的过程，约等于把论文写出来的过程。
讲着讲着，几位传奇巨龙的脸色就有点变了，时不时仰头望天。讲到将近结尾的部分，巴蒂斯塔长老忽然一声长啸，展翼冲上天空：
“有强大能量聚集！”
“有强大能量，贯入龙城迷锁！”
“注意调整迷锁！注意警戒！”
“在休息的同胞们呢？全都滚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要进阶了……”格雷特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
“能不能帮个忙，送我下去龙岛啊？在这里进阶，我怕震动迷锁，出现什么不对劲的事儿……”
上次在永聚岛进阶的时候就是这样！在那个世界裂隙旁边进阶，结果把大恶魔勾出来了！
要不是精灵族本来就存了拿他当诱饵的心，集结重兵狠狠打了一波，最后皆大欢喜，那一次，可就闯大祸了！
这里是天空龙城，是离世界裂隙最近的地方。万一他进阶波动太大，引发那些外敌不要命的进攻，把迷锁打裂了——甚至把天空龙城打裂了，他可就闯大祸了！
在场的几位传奇巨龙飞快地交换着眼神。有一说一，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进阶的动静可是够大的。上次他在地上进阶，引发的元素波动，连天空龙城都被惊动了！
但是，那种能量波动，对天空龙城不一定是坏事……庞大的世界馈赠过境，哪怕没有没有谁能够截留、吸收，对整个天空龙城，还是会有好处的……
“这个你等等啊，我们去问问。别急，也许你不用换地方呢？”
格雷特靠自己的实力，真没法在天空龙城迷锁快速调动的情况下，直接飞回法师塔。至于飞到老师的住处，然后传送下去——
在即将进阶的时候，在能量有极大波动的时候，千万别坐传送阵！
没事儿都坐出事儿来！
格雷特只能焦急地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见鬼，这个进阶的冲动想要忍住，比忍住拉肚子还要难——难多了！
你们速度倒是快点啊！
他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索性摸出一套纸笔，开始刷刷刷刷，努力记录自己研发新法术的过程，以及未来的研究方向。
一边记，一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扭来扭去。眼看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头顶上，终于响起了一声长长的龙吟：
“你就在这里进阶好了！没事儿！”
那可是你们说的啊！！！
格雷特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把纸笔往空间腰带里一塞，闭上双眼，立刻就陷入了冥想当中。
什么专属的冥想室，什么防御魔法，什么安全的、不受打扰的环境——
你们龙族答应了我在这里进阶，你们当然应该负责我的安全了！
浩浩荡荡的力量急贯而下。这一次，不是雷光如瀑，不是闪电倾盆，而是无声无息、却又强大到了极点的力量。
以巴蒂斯塔长老为首，在天空龙城中枢控制迷锁的几位传奇三阶，脸色一个接一个地变了：
“我说，现在让他下去龙岛还来得及吗？”
“不合适吧？开始冥想了，最好不要挪动……”
“迷锁外围开始动荡！开始动荡！”
“注意世界屏障！注意！第五圈，261度方向出现裂痕！！！”

第一千七百四十九章 我们传奇巨龙，就是鸡胗里的碎石子？
天空龙城迷锁动荡起来的时候，雷霆之主正在天外，征战不休。
炸啊！
炸啊！
调整法术模型！
添加施法材料！
制造出更大的爆炸！
炸啊！
炸啊！
把爆炸送进空间裂缝！
把爆炸送进那个微微动荡的，半神能够潜身躲避的空间！
增大射程，改变强度，希望能够以最大的效率杀伤敌人的低阶战士，能够以最节约的方式，定点杀伤对方的强大战士——
当然，更重要的是，能够解开这个魔法，更深层次的奥秘。然后，更细致，更精准地控制这个魔法，制造出威力更强大的攻击！
战斗——收集数据——研究；战斗——收集数据——研究。雷霆之主沉浸在这个循环当中，每一天，都能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在变得强大。
更不用说，他在为这个世界征战，还能得到这个世界的感谢和馈赠，这是多么合算的一件事！有足够的世界馈赠，他行走在这个世界上，都比别人顺利——
全力进攻之间，他忽然有一种心悸的感觉，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危机感。下一刻，整个天都黑了！
天本来就是黑的。在世界屏障之外，哪怕有太阳高高悬挂，绝大部分的天幕，还是漆黑的。然而，这一刻，雷霆之主赫然感觉到，漆黑的天幕在眼前裂开——
紧接着，比天幕更加漆黑，比世界屏障外的空间更加冰冷邪恶的感觉，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前方，或者说头顶上方，那个承载着敌人的小世界，“裂开”了！
大量的，极大量的，一个小世界能够承载的所有生命，浩浩荡荡，向他涌来。
甚至不是向着他，雷霆之主可以感觉到，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他，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拼命冲向下面的主世界——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电光一闪，划过长空。雷霆之主融身于闪电当中，只是一瞬间，就返回了陨星基地。闪进屏障内，一把抓住菲尔碧：
“有异常情况！做好防御，随时准备撤退！！！”
“……怎么了？”
菲尔碧正在沉迷研究，无法自拔。身边东一块西一块，全都是各种外来生物的肢体：疑似头部的，疑似躯干的，疑似四肢的，透明的，半透明的，滋滋冒着电火花的。
被老师抓住，她愣了一愣，甩了一下头发。精神力向外蔓延开去，到陨星基地外扫了一扫，脸色倏然发白：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知道……”雷霆之主也有些茫然。师徒两个还没来得及交换情报，实验室大门被砰砰敲响，一声极富有穿透力的龙吟跨空而来：
“诺德马克法师正在进阶！引发强烈反应！大量外敌进攻！——请做好准备，随时撤退，随时放弃陨星基地！”
“雷霆之主阁下，能否请您配合我们，在陨星基地布设爆炸装置？万一不得已放弃陨星基地，我们炸它一个大的！”
“行！菲尔碧，你和他们一起撤回！”雷霆之主立刻下了决定，快步走出。菲尔碧赶紧张开小世界，收集所有实验品，一边就听老师问道：
“小格雷特进阶了？怎么忽然就引发这么大反应？他以前没有这样啊！”
“这……”
“他在哪里？你们把他弄到哪里进阶了？他现在还安全么？”
“安全！安全！肯定安全！”上来传消息接人的巨龙一叠声保证：
“不是我们把他弄来的，是他在天空龙城做报告，忽然就感觉到了进阶的征兆！然后，进阶吸引来的强大能量，引发迷锁震动！
——现在，世界屏障，不正常地出现大量裂隙……”
菲尔碧：“……”
好，很好，简直太棒了。小格雷特，你真是越来越能闯祸了——
之前的进阶，那通天彻地的电光，已经弄出快要赶上登临传奇的动静了；这一次，干脆震动了迷锁，在世界屏障上撕开裂隙！
“我立刻赶回去！去确保他的安全！”小世界一张，一缩，实验室里卷了个干干净净，菲尔碧大步踏出：
“老师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他伤到一根汗毛！”
她向雷霆之主点了点头，闪身奔向传送阵。踏进魔法门之前仰起脸庞，整个“天空”，已经黑压压地被遮蔽了起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些见鬼的家伙，不会是倾巢出动了吧！它们会不会干脆把小世界“开”过来，撞在世界屏障上？
这一点，龙族也想到了。从世界屏障之内，又冲出一条传奇三阶巨龙，连同原来坐镇的那一位，配合雷霆之主，在陨星基地上布设爆炸装置：
极限情况下，那个小世界加速撞过来的时候，就要把他们的陨星基地拦在当中，直接撞，直接炸！
这几位最高端的战力忙得不可开交，菲尔碧回到天空龙城，一抬头，就看见巨大的能量漩涡倒卷而下。不必问了，就是那里！
菲尔碧脚步匆匆，赶向格雷特的方向。一边飞奔，一边就听见头顶上，迷锁顶端，世界屏障附近龙吟阵阵，尽是抱怨：
“怎么就把他弄到天空龙城来了！”
“别提了，是巴蒂斯塔长老让他在这里进阶的……长老还说，没事，迷锁顶得住……”
“这个样子像顶得住吗？”
“世界屏障的裂缝，一下子出现太多了！平时一个月出一条大的，今天一天就出了三条！这是要忙死我们啊！”
“别这样，世界屏障出现裂缝，也不完全是坏事……它感觉到需要大量能量，可不要张开嘴大吃一口？”
“然后负责消化的就是我们吧？负责把吃进来的东西磨碎、打碎，给世界消化的，就是我们吧？那我们是什么？！”
“好像是鸡胗里的碎石子……”
菲尔碧差点儿笑了出来。转念一想，自己也是碎石子的一员，又有点儿笑不出来。哎，格雷特，你这次的进阶，到底要持续多久？动静多大？
稍微悠着点啊，给大家一个缓和的机会——别弄出来的裂缝太多，让敌人一股脑冲进来，把龙族都弄死了！到时候，要死一起死啊……

第一千七百五十章 格雷特在干什么？要变成龙了吗？
世界屏障可千万别裂太多口子啊——
格雷特也在忧虑这件事。
他在深沉的冥想当中，心神被世界意志包裹着，抬升，抬升，抬升。俯瞰天空龙城，俯瞰那个花朵一样的龙族议事大厅，俯瞰天空龙城之外的庞大迷锁……
看着天空龙城当中，一大团一大团，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数量不多，但真的是特别明亮，特别宏大。
和他在尼维斯进阶时，看到的那些星光比起来，如果尼维斯那边的光团有橘子大，那么，龙岛这边的光团，至少也有西瓜大小。
这就是龙族吗？
这就是，强大的龙族，他们的精神力，他们给予世界的反馈吗？
格雷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的心神，就被世界意志裹挟着继续上升。突破世界屏障，向上、向上，落到一座巨大的星辰上。
这一刻，格雷特分明感觉到，世界意志传来的喜悦——
能够出去了！
能够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能够看到更多的东西，得到更多的东西……
真好！
真好！
真好！
……那就是老师和师姐说过的，陨星基地吗？
看来，整个世界的意志，也是想要不断扩张，不断吞吸外来的东西，不断提升自己，是吗？只有内部的物质和精神够强，才能吸引、消化更多的东西，对吗？
这样想着，格雷特感觉到自己的周围，被一股强大的能量环绕。当这能量被搅动起来，围绕着自己，像旋风一样转动的时候，就有极大量的能量被吸引过来——
而这些被吸引过来的力量，又能让这个世界，在局部地区，形成对外界能量的吸引。高速转动的旋风，甚至不断地将外来能量打碎，绞碎，汇入自身。
所以，有强者晋升，对整个世界，也是有好处的，是吗？强者晋升带来的能量风暴，可以辅助整个世界，吸纳更多的能量……
格雷特默默地想着。然后，就看见世界屏障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大大小小的口子。屏障之外的能量，被它贪婪地吞吸而入——
当然，这些能量当中，也免不了会掺杂一些不该出现的玩意儿。比如带着空间切割性质的黑条啊，比如小小的黑色虫子啊，比如那个外来小世界，携带而来的各种生物啊……
一个个光团升空而起！
一个个光团炸裂！
堵在世界屏障的裂隙处，把外来物质打碎，打烂，打死……各种粉碎！各种绞杀！
但是，还是有很多漏下来了！漏下来了！更多的光团堵了上去，更多的狂风卷了上去，更多的利刃迎了上去……
世界意志你慢点啊！
别吃这么大口！
细细嚼，慢慢咽，给龙族一些适应的时间……我老师还在上面呢！我师姐还在上面呢！我师娘还在上面呢……
格雷特在心底焦急地嘀咕着。奈何世界意志并不搭理他，或者，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带他升高到极限，俯瞰过这个世界以后，格雷特的心神又猛然下坠，下坠——
面前光辉灿烂，双螺旋结构一圈一圈，一圈一圈盘绕。他知道，又来到了喜闻乐见的晋升环节：
用世界意志提升自己！
尽量提升自己！
我的染色体，我的冥想内核里的染色体，全部超凡化，全部塑造成散发着金光的、进入跃迁态，随时随地能够与外来能量共鸣的那些点位！
加把劲！
格雷特集中精力，引导着丰沛的能量，浩浩荡荡灌入冥想世界。一个一个片段，一个一个点位，挨着亮了起来。
其中，师姐观察到的某些点位，能够形成法术构型的，格雷特还用精神力引导，在其中拉出了小小的法术构型——
然后，他就感觉到世界馈赠一拥而入，把这些法术构型填充，夯实，勾勒得更加坚固。有构型作为指引，这些点位亮起来得更快，能够吸纳的能量，似乎也更多了。
运气不错！
加把劲！
十七级进阶十八级，十八级进阶十九级，这两次进阶，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这两次进阶的过程中，我要把我所有的染色体，最起码，是冥想内核里所有的染色体，全部染成金色！
快一点啊！
人类有23对染色体，上一次，我已经搞完了15对。还剩8对，我这次至少要搞定4对，如果可以的话，5对，甚至6对！
上一次进阶的时候，我就搞定了6对来着……
事实上，格雷特这一次，也搞定了6对染色体，才感觉到自己的冥想内核，传来了类似“饱胀”的感觉。然后，他想也不想，就调出了银龙的染色体，继续往里灌：
反正银龙的染色体比人类多那么多。全部具现出来，全部用世界馈赠固定下来，一次进阶肯定是不够的，我要慢慢来——多吞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前段时间的研究当中，我参考了更多的资料，修改了我为自己选择的染色体序列！赛瑞拉的染色体，那是绝对不可能再拿来用了！
“这小家伙在干什么？”
“他要变成龙吗？”
格雷特进阶的过程中，身边的雾气，越来越厚，越来越厚。溢出房间，溢出屋宇，在天空龙城的地面上，隆起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怪兽。
来来往往的巨龙掠过他附近，总要低头看上一眼：
“真变成龙的话也不错……这么有前途的小伙子，长长久久留在龙岛就好了……那样的话，帮我们生孩子……”
“醒醒啊！你见过不收钱的龙吗？他是人类的话，价钱反而好谈了！至少，他对龙族盟约这种报酬，目前还是很满意的……”
巨龙们一边议论，一边抓紧时间冲向天空，冲向世界屏障附近。或者在迷锁的各个节点悬停，以自己作为迷锁的一部分，承接法阵的力量：
“注意！冲击要到了！马上就要到了！三，二，一！”
“轰！！！”
一声巨响。气势汹汹，如山一般坠落的小世界，和挡在它前行路上的陨星基地，正面相撞。
撞击发生的前一刻，陨星基地里面的所有魔法阵，以及雷霆之主提前设置的爆炸魔法，轰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甚至把那个小世界冲得倒退了一段，外壳四分五裂，飓风从粉碎的外壳当中汹涌冲出！

第一千七百五十一章 顶不住的话，最多把天空龙城炸了！
雷霆之主站在世界屏障外一步之遥，仰头上望，脸带忧色。
这个小世界……太坚固了。
三颗陨星，全速撞过去——或者说，那个小世界全速撞在三颗陨星上，单单撞击带来的能量，就已经能够砸开尼维斯的伊戈尔迷锁。
更不用说，这陨星里，还有龙族布置的同归于尽的自爆装置，以及他自己布置的爆炸法术。
这些力量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别的不说，已经超过了他全力一击的……两倍？三倍？
甚至更多？
但是，这个小世界，只是裂开了缝隙，飞出几块碎片，远远没有到四分五裂的程度。这么坚固，等到决战的时候，要怎样才能撕开它的防御，让大军涌进去？
“喂，这东西全速砸上来，你们扛得住吗？”
他轻声问身边的巴蒂斯塔长老。长老同样抬头望天，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声音倒还镇定：
“放心，扛得住。到现在为止，传奇巨龙还没有谁回归龙墓——我们本来担心，打到这个时候，最起码要折损三名同胞。”
一位传奇三阶加入战斗，帮助实在是太大了！他们的容错率大大提高，他们人手安排的余裕大了太多，甚至，对半神的攻击，他们都有了初步的应对方案！
“而且那玩意儿停下来了……那个小世界停下来了。”巴蒂斯塔长老眼里火光灼灼，简直恨不得用目光把小世界盯穿：
“它停下来了，它冲不起来了，它撞击世界的伤害就不会那么大……它只会慢慢地下来，慢慢地沉下来，大不了，我们把天空龙城迎上去，直接对着它炸！”
“这么大的决心？！”
雷霆之主吃了一惊，对龙族的牺牲精神，倒也刮目相看。他侧头看了巴蒂斯塔长老一眼，再低头看看脚下的天空龙城：
……你们要怎么承担保护世界的责任，那是你们的事情。但是，炸天空龙城之前，拜托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小格雷特转移去安全地方！
——对了，小格雷特现在怎样了？
“您放心，走到炸天空龙城这一步还早。”巴蒂斯塔长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安慰客人：
“按照这个小世界的速度，至少也要十年时间，才会降落到世界屏障上，然后，我们抵抗到支撑不住，至少还要五年。
以小格雷特的进阶速度，等他进阶传奇，估计都到不了炸天空龙城这一步。”
“希望吧。”
雷霆之主凝视了一会儿凝滞在空中、碎片乱飞的小世界，忽然一抬手，一连串爆炸飞出，准确地落在世界屏障的巨大裂痕之外，干掉距离最近的一批敌人：
“希望龙族能平安度过难关，也希望小格雷特能早点进阶——我先下去了，看看小格雷特，等他顺利进阶了再来！”
说着穿空而下，直入天空龙城。从十七级开始，每往上走一步，都意味着身体的元素化更进一步，也意味着冥想世界的实质化进程走得更远一步——
等到登临传奇，就是身体的元素化水平，达到一个质变的地步，从此彻底脱离凡俗。百年不饮不食也能活，在极其险恶的异空间也能活，不再受到寿命的限制；
而冥想世界也由虚转实，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随心显隐，为魔法师吸纳力量、承载力量，也是魔法师毕生所学所知的外显。
这两步如果走不好，走歪了，或者走得不那么均衡，所有的隐患，都会在冲击传奇的那一刻爆发出来！
小格雷特的资质是极好的，一直以来，走得也相当顺利——可是他根基打得不牢，精神力还是不够细腻。
而且，他不像自己、拜尔博和菲尔碧，在元素化方面，一直有非常明确的目标。自己曾经问他想走哪条路，他的回答是：
“可以用世界馈赠来进行元素化吗？”
听听，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啊！
简直能把人直接气死！
雷霆之主怀抱隐忧，快速飞下。越过世界屏障，四下一扫，就看到了巨大的能量风暴，上接世界屏障顶端，连几条隐约的裂缝都包裹在内，贪婪地吞吸着能触及的所有能量；
下临天空龙城最下方，旋转着，凝聚着，提纯着，最后，浩浩荡荡，注入一团蒙蒙的雾气。
雷霆之主快速飞下，远远望了一眼，忍不住唇角一勾：
那团雾气当中，上上下下，沉沉浮浮，一段一段，全都是眼熟的双螺旋结构。其中有一团格外繁杂的毛球，拆开，复制，聚合；再拆开，再复制，再聚合。
双螺旋当中，更有一点一点的金光，构成法术构型，再由法术构型凝聚为超凡点位……
很好，很好。小格雷特这段时间，看起来，相当用功，相当努力——
他没辜负这段时光，他的成就很不错！
再凝神往下看，雾气当中，忽然腾起一点明光。光芒到处，整团雾气光华大作，原本黯淡的双螺旋结构，一段一段，一条一条地点亮。
那还有些滞涩，还有些摇摇欲坠，还有些看着惊险万状的复制过程，此时，履险如夷地踏了过去！
这光是……
这种频段的光波是……
雷霆之主微微眯起了双眼，下意识地飞近了一点，想要展开精神力去探查。只要被他看到，只要被他分析出来，他就知道这种光波是什么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好奇心刚起，头顶上，猛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呼啸。雷霆之主循声抬头，只见一道乌光，以斩破千军万马的气势冲破世界屏障，对准小格雷特直冲下来。
那巨大的能量漩涡没有拦住它，追在后面不停疾飞、不停攻击的巨龙没有拦住它，地面上飞射而出的一道闪电，也没有拦住它——
敌袭！
是敌袭！
倒是会挑目标，直接就奔着小格雷特来了！
但是，我在这里，怎能让你得手？雷霆之主眉头一挑，顾虑着急追下来的龙族，也不直接扔出爆炸，纵身而上，抬手一指：
一面无形无相的大网，挡在那道乌光前面，转瞬就把它切成了十七八块。

第一千七百五十二章 格雷特：世界意志这次给我灌沙子啊！
世界意志卷起的能量汹涌急转。
狂风中，从世界屏障外吸纳进来的能量，不断被切成碎块，绞成碎屑，磨成碎末。端坐在龙卷风最底下，承接世界馈赠的格雷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奇怪。
他感受到的力量，他接收到的力量，有那么点儿奇怪。不那么纯净，不那么纯粹，有点……有点……
他说不出来。
但是，他能够感觉到，以他的冥想内核为基准，灌注他的肉身，加强着他的肉身的能量；
灌入他的冥想世界，填充着其间每一个法术构型，让它们越来越强的力量；
让冥想世界不断扩张，与真实世界交互越来越多，干预世界越来越有力的力量……
和他之前几次，吸纳到，承接到的力量，不太一样了。
更坚硬，更强大。如果说，原来吸纳的力量是流水，那么，这次涌来的力量，就在流水当中，多了一些砂砾，多了一些……小石子？
因为他已经18级了吗？已经开始登临传奇了，所以，他吸纳的力量，就需要多一些其他的东西？
又或者，因为他这一次，是在天空龙城进阶，所以，世界意志反馈给他的力量，含有大量类似龙族的性质？
又或者……从世界屏障之外吸纳的，那些还没有经过蕴养、纯化的，不属于整个世界的力量？
更糟糕的，把那个入侵的小世界，那些疑似硅基生物的力量性质，不分青红皂白地吞了下来，一股脑儿灌给了他？
格雷特不知道。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好吞的要吞下去，不好吞的，也要吞下去！
不管好不好，都是这个世界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拥有的能量。他想要以世界馈赠成就元素化，那么，毫无疑问，有多少，就该接纳多少！
格雷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甚至每一颗细胞都在轻轻跳动。关于元素化，师姐曾经这样吐槽：
“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啊……总之，我的感觉，我是雷电方向的，我只要让我身体里的所有雷电，每一个电子，都活跃起来，极大的活跃起来，我就成功了……
这些电子，活跃到一定程度，它们就能带着我再往上跨一步。不难的，一点也不难的。”
所以……是让自己的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原子，都吸纳足够能量吗？
虽然身体内部的细胞，每隔多少天就要代谢一次。但是，只要有个足够的辐射源在，就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每一个细胞！
格雷特默默地在冥想世界里开始构架法术。专门为了帮助传奇拥有孩子，帮助传奇龙族拥有孩子的法术，多方位、多角度、多波段射线术——
可以照射一颗受精卵，可以照射一颗胚胎，可以照射一颗龙蛋，那么推而广之，理所当然，也可以照射一个人啊！
可以吸纳世界馈赠，组成这个法术，再对自己进行持之以恒的照射。这不挺好吗？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他自己的身体，也可以一步一步，点燃所有超凡点位的！
那个新的法术，极其复杂，难度极高。格雷特虽然已经掌握，但是，要在冥想世界内构架这个法术，还要为它留下专门的供能接口，还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尤其是，这次灌注下来的能量，还有不少杂质，需要小心挑拣，小心吸纳，才能拿来构筑法术。不然的话，只要一歪，只要稍微一歪！
法术模型能炸给你看信不信？！
格雷特用披沙拣金，或者，用在米粒里面挑沙子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筛选着世界馈赠，把那些柔和的、“干净的”、他自己熟悉的能量，筛选起来构筑法术模型。
至于其他那些，要么灌注给橡木杖，要么灌注给小蛇，要么，扔进新法术的供能系统。橡木杖啥都不挑，喜滋滋地全部吸纳干净：
他是树啊！
是树啊！
树这种东西，根系深深地扎在土里。吃泥土，喝泥水，再脏、再臭，它有天然的吸收转化的能力。
只要不一次扔太多伤害性过大的东西，超过它的限度，有多少，它都能转化干净！
橡木杖扎根在天空龙城的地面上，树干挺拔，树叶伸展。十八根主枝，向外展开成一个均匀的360度圆形，把格雷特牢牢包裹在内：
天顶上，星星点点的沙尘，火雨，流星一般落下。而巨大的苍翠树冠，为格雷特遮蔽了所有干扰，给了他一个安宁的进阶环境。
当然，那些外来的奇怪东西，橡树也可以优先过滤一遍，吸纳一遍。有什么奇怪的异种能量，一时消化不了的，直接在枝头挂果，留下来慢慢消化！
而小蛇现出巨大的身形，盘绕在树上。有特别大块的杂质，它用头撞，用尾巴抽，用鳞片抵挡，总之，不让这些东西影响主人。
鳞片莹莹发亮，黑的越黑，白的越白，黑白相间之中，跳跃起了隐隐的电光。
雷霆之主远远望着那巨大的树冠，吁一口气，手上扣着的法术轻轻散开。地面上，菲尔碧透过树冠，感受着小师弟的状态，微微一笑：
这两个小家伙不错！
橡木杖从一级养到十八级，小蛇从一无是处养到这么巨大，除了帮忙增幅法术、协助施法之外，总算也有点作用了！
有它们帮忙干活，格雷特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开始给法术的供能系统添加切割、粉碎、消化的部分。
就像世界馈赠之外的龙卷风一样，只要量不太大，一点点杂质，可以慢慢加进去，慢慢变成最柔和、最舒服的能量：
唔，这玩意儿不错啊！
对杂质的吸收利用能力相当强！
所以……高阶超凡者，也带了吸纳外来能量、为世界梳理外来能量的职责了吧？
格雷特微微带笑，眉眼发亮。等他这个法术构架完成，再梳理好冥想世界，这次进阶就完成了！
说起来，我的冥想世界……我的冥想世界，怎么忽然变得那么结实，那么饱满，那么鲜活？
感觉小世界里面的虫鱼鸟兽，细菌病毒，都像是要活过来了一样，随时随地就能跑出去？

第一千七百五十三章 看试手，补天裂！我格雷特来补世界屏障啦！
雷霆之主的小世界里，有枝状闪电，球状闪电，闪电虎，闪电猫，闪电马，闪电墙壁……各种各样闪电构成的东西。
有的看着像是活的，有的看着不像活的，有的纯粹就是闪电构成。
菲尔碧师姐的小世界里，也有各种各样的闪电，只是没有雷霆之主看着那么丰富。这也没办法，刚刚登临传奇，攒不了这么丰厚的家底。
拜尔博师兄的小世界里，火光闪耀，岩浆沸腾，原子旋转，各种射线飞射。大大小小的爆炸，没有一刻消停。如果主人不控制力量，外人进去，进一个死一个。
但是格雷特的小世界……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张开一点点，再张开一点点。
随着他的进阶，用世界馈赠，用各种元素模拟的生物，从病毒，到细菌，到各种藻类，到他收集了、记录了的的各种植物、动物与魔兽。
它们还是上上下下，悄然悬浮着，以一种虚拟的形式悬浮在小世界里。但是，格雷特感觉，它们真实了一点点，实质化了一点点，灵动了一点点……
整个小世界，日月星辰的虚影，镶嵌在苍穹之上，甚至出现了外来小世界的影子。
周边，地面，大陆凸起，海洋辽阔，江河奔流。西至兽人王国，东及永聚岛，南到太阳王国南端，北达龙墓，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子，分布在小世界的四周。
病毒、细菌的虚影飘动着，升腾着，悬浮在整个小世界的所有角落；
各种藻类飘在海洋中，贴附在陆地上；
各种植物和动物，依据他们自然存在的位置，依据格雷特的认知，在北方，在南方，在高山，在平地，在雨林……
“怎么感觉，如果我继续往上进阶，它们都会活过来呢？”格雷特漫步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戳戳这个，戳戳那个：
“当然，进阶到传奇估计是不够的，传奇三阶肯定也不够。但是……再往上走呢？半神？真神？”
到时候，我的小世界里，收集的这么多样本，会不会变成真的生物？到时候我又成了什么？
活体诺亚方舟吗？
哪怕世界毁灭了，我一个人横跨星空而去，到达另外一个星球，只要把小世界展开，这些生物，就能再一次出现，再一次获得生命？
格雷特打了个冷颤。好在这种事情就算发生，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他大可不必为几十年、几百年后的可能性担忧。
格雷特定了定神，努力梳理能量，给自己灌、给阿树和小蛇灌、给小世界里储存的染色体们灌。
一直到灌无可灌，所有目的地都传来了饱胀的感觉，他才吁一口气，打算断开和世界意志的联系：
好了啦！
好了！
我进阶成功了！
可以不用再灌给我了！再灌也做不成填鸭，只能把我灌成一只气球，“砰”地炸开来！
然而这一次，世界意志的馈赠，却没有如他所愿，及时停下。能量洪流浩浩荡荡，能量洪流之上，旋风急转，裹挟着强大的外来能量，贪婪地吞吸着。
而外来能量的源头，世界屏障裂开了一道缝隙、两道缝隙、三道缝隙……
格雷特竭尽全力，把精神力延伸上去。掠过在旋风中颠簸的各种杂物，掠过拼命攻击、拼命守卫裂缝的龙族，掠过不要命地从裂隙里冲进来的奇怪异界生物——
他伸开双臂，伸向天空，像是要捧住那个巨大的旋风。与此同时，在心里轻轻道：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伟大的世界……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但是，我这里已经结束了，您不用再大量吸取能量，灌输给我了……”
“停下来……停下来！”
“吸取能量，可以慢慢进行……不要造成太大的负担……不要把讨厌的东西放进来……您的守卫者已经很累了……很累很累了……”
没反应。
半点反应也没有。
世界意志高高在上，浩浩茫茫，对他的呼喊毫不理睬……也可能是他喊得不够用力，也可能，世界意志根本没有敏锐到，能够接收他的意识。
格雷特急得满头大汗。这样子下去，他自己倒没什么，大不了跑开罢了，可是天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龙族的防守肯定会顶不上的！顶不上，就要用人命填，就要付出流血牺牲……
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
就像他在永聚岛那次进阶一样，进阶到最后，利用剩余的世界馈赠，打一把大的——把那些侵略者打死，打残，打出去，让它们再也进不来！
但是他距离发生战斗的地方太远了。距离天空龙城顶端，距离世界屏障的裂口，也太远了。要让他飞上去，直接参与战斗，格雷特又没那个胆子——
上面是传奇们的战场，他上去干什么呀！他这小身板儿，不到附近，就会被打成碎片，绞成肉泥！
但是，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如果能把这些能量，引导至世界屏障附近，如果能把这些能量拽过去，糊在世界屏障上……
格雷特一咬牙，再次陷入了冥想当中。这一次，他的精神力向外发散、发散，在天空龙城蔓延，向下方的龙岛蔓延，也向不可知的灵性之地蔓延：
帮帮我！
请你们帮帮我！
世界，自然，翡翠梦境——帮帮我！
一片绿意悄然降临。翡翠梦境在他身边张开，在他身外张开，以他的灵性为锚点，悠然铺展。紧接着，浩浩荡荡的世界馈赠，冲进翡翠梦境当中——
激荡着，呼啸着，绞杀着。翡翠梦境温柔地承接着外来的力量，以自然之力包容、吞吐，将这些带着异种气息的力量，吸收，接纳，转化……
然后，在世界屏障的顶端，开了一条又一条出口。那些转化之后的力量，被翡翠梦境喷吐出来，挨个儿糊在世界屏障上：
给我糊住！
糊住！
糊住了！
两边穿针，拉住，拉紧！
欸，这里还有一条！
这个口子特别大，一时糊不住……那就织一张网！织得密密实实的，让外界的“大东西”进不来，“小东西”，下面的龙族容易打！
干得漂亮！
再糊一条！！！

第一千七百五十四章 格雷特：生命能自己寻找出路，我也是
“终于结束了。”
红龙安西瘫倒在地，双翼大大展开，破烂的鳞片上东一缕西一缕冒着黑烟。他纺锤形的尾巴软软耷拉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地面，甚至没办法敲出节律来。
“终于结束了。”
翡翠龙塔娜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在一团软软的灰烬上。这些外来的异种，被她的声波震碎之后，会形成细细密密的、类似火山灰的质感，和她巢穴里的床十分相似。
天空中还有大大小小的碎块在掉下来。有的西瓜大小，砸在她额头的伤口上，会把她砸得抽痛一下；
有的橘子大小，钻进她的鼻孔，会让她鼻头痒痒的想要打喷嚏；
有的黄豆大小，落在她眼皮上，会让她觉得眼睛痒痒的……
翡翠龙塔娜却已经不想搭理这些。她闭上双眼，稍微侧转一下，把自己最大的几条伤口藏在身下。随便吧，随便吧，她现在只想睡一觉……
“终于结束了。”菲尔碧也缓缓放松了精神。不管外面打得怎么样，吵得怎么样，小师弟终于平安进阶完成了。
完成了，那就意味着，哪怕再有什么变故，她都可以抓起小师弟，飞快跑掉了！
不是进阶过程中那种，跑也跑不了，挪也不能挪，在周围打架，动静大一点，都怕惊动到他的时候了！
谢天谢地！
“还没结束！再加把劲！再加把劲！”
传奇三阶巨龙，眼下坐镇天空龙城迷锁，负责迷锁运行维护的紫晶龙瑟达吕斯，怒吼着，咆哮着，用龙翼和尾巴抽打着晚辈们，抽得他们嗷嗷叫：
“赶快检修迷锁！检修魔法阵！崩掉的魔法回路，该替换的马上替换，出问题的节点，能修的尽量修，修不好的赶紧换掉！
检修没完成之前，谁都不许休息，谁都不许！谁敢偷懒我就把他装进魔封法球里，扔到地面上再抓起来，再砸到地面上，连续砸三天三夜！”
站在巨龙战斗力顶端的传奇三阶这样怒吼，年轻巨龙们，当然只能缩起脖子，唯唯诺诺地干活。一边忙乱，一边抱怨：
“啊……这要干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条年轻的紫晶龙嘟嘟囔囔。他是瑟达吕斯长老的亲孙子，亲的！
但是，亲孙子也不意味着有任何优待，相反，他爷爷抽打他抽打得格外用力，刚刚那一下，他感觉自己尾巴都要折了……
“行了，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旁边一位年轻的水晶龙接口：
“至少，我们可以待在法阵枢纽当中，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你看外面那些——”
他晃动了一下尾巴尖儿，指向瘫在地面上、瘫在迷锁外围的那些成年巨龙、壮年巨龙。
刚才的大战当中，他们奔走在最外圈，不断查漏补缺，打掉那些混进来、窜进来的敌人，此时全体脱力，各个受伤燃血。
相比之下，他们这群负责法阵检修工作的家伙，虽然忙的时间长了一些，累了一些，可是，至少不会受伤啊……
看，负责治疗的巴蒂斯塔长老，正带着一群银龙掠过天空，龙吟阵阵，不停呼喊呢！昏倒在哪里的，受了重伤自己动不了的，赶紧应一声啊！
就算治疗力量足够，他们也不想受伤……受伤好痛的！
还会伤到他们引以为傲的美丽鳞片！要耗费珍贵的力量长出来！
长得歪了，斜了，就不好看了，就不容易吸引女孩子了！更不用说，力量消耗过度，也会妨碍进阶……
龙族忙忙碌碌，治伤的治伤，修迷锁的修迷锁，巡视天空的巡视天空。忙了足足两天，才算基本收拾完毕，一群巨龙蜂拥而来，围堵巴蒂斯塔长老：
“您把诺德马克法师弄到上面来进阶干嘛呀！”
“是啊是啊，世界屏障，裂了这么多条口子！我们从来就没打过那么惨的仗！”
“连陨星基地都炸了！”
“咱们的迷锁，这次差一点没能撑住！”
“我们知道他的研究对龙族很重要，他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们对他本人很有好感……但是！进阶这种事！下次在龙岛也可以做的吧！”
巴蒂斯塔长老一张老脸绷得死紧。他这次是真的失算了，真的没想到一个17级的魔法师进阶18级，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天空龙城以前进阶了这么多龙族，这么多传奇巨龙，也没折腾出这个样子啊！
“咳咳……”紫晶龙瑟达吕斯忽然用力咳嗽了几声。眼看周围的目光刷的一下集中过来，他板着脸抬起手指，指尖放出一道光幕：
“其实……这次大战，也不是没有好处。世界屏障裂开之后，迷锁吞吸能量的速度大大增加。事实上，这一战结束，迷锁的能量储备，还上升了2％！”
“上升了？”
“居然还会上升？”
“不可能！——不，我的意思是，不可思议……”
巨龙们议论纷纷。说到底，这一仗打完，龙族的损失并不太大：没有死亡，受伤的又不是不能治，陨星基地，再升起来一个就好了。
那个步步逼近的小世界，虽然距离他们近了很多，但是已经被截停了，后续想要再冲起来、冲到现在这么大的速度，那需要很多很多年，很大很大的能量。
从这一点上来说，反而为龙族争取的大量时间。
所以，议论一番以后，大家讨论的中心点，或者说，好奇心的集中点是：
“诺德马克法师这次取得了什么成果？忽然就能够进阶了？”
“是啊是啊！上次他进阶，好像是弄出了强制帮忙怀孕的法术……那这一次呢？这一次，是不是能够直接帮传奇巨龙怀孕了？”
“之前就说能帮传奇怀孕了吧……虽然是传奇人类，不是传奇龙族……”
在大家的议论和鼓噪当中，格雷特终于被请到了龙族的议事大厅，那座花朵形状的巨大建筑当中。
面对四面八方探出来的龙头，以及一双双灼热的目光，格雷特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我的法术成功了。或者说，有了得到验证的成果。至少一位女性，以接近自然受孕的方式，怀上了传奇的孩子。”
沉重的抽气声，如同飓风一样，四面八方，滚过议事厅。就连不放心弟子，一起跟来的雷霆之主，也不自禁地仔细打量了格雷特一眼：
他做出来了？
他真的做出来了？
那是不是说，我想要孩子的话，只要一个小小的法术帮忙，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唔……回去是不是要问问诺瑞尔的意思……趁着这段时间，战事应该有个小小的平静期，她想生孩子的话，可以安排上了？
“所以，传奇巨龙，也能有孩子了？”
一个巨大的龙头探了过来，比格雷特身体还高的瞳孔盯住格雷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光是那个脑袋，就把格雷特严严实实，笼罩在阴影底下。
紫晶龙瑟达吕斯一边观察，一边还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能够通过闻格雷特的味道，了解他说的是真是假一般。
就这一口气吸入，格雷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被风卷得向巨龙鼻孔走了两步。四下里响起一阵轻笑：
这个小法师，还是太弱了啊！
看着好弱好弱！
但是他能惹出来的事儿又好强好强……他能做到的事情，这么多传奇巨龙，用了几千年，几万年，都没有做到！
“你现在就可以做到吗？”
“对于龙族我没有把握。”格雷特微微欠身，向这位传奇三阶的紫晶龙，也向全体巨龙，扬起一个抱歉的微笑：
“是这样的，人类的孩子，无论父母多强，生下来都是零阶——对，零阶，要随着自己一点点长大，一点点锻炼，他们的超凡力量，才会一点点开发出来。
而雏龙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三级、四级的力量，或者说，如果没有这样的力量，根本没法出生，侥幸出生了，也没有办法接受龙族的传承记忆。
我现在研发的法术，它的供能强度，要怎么调整才能保证雏龙出生，我还没有思路。更重要的是，各个不同种族的巨龙，需要的能量还是不一样的……”
红龙和金龙，他们的龙蛋，要放在明火里，或者极高温的环境中！
银龙和白龙，他们的龙蛋，要埋在冰雪里！
黑龙和绿龙的龙蛋要放在强酸里，青铜龙的龙蛋要浸在海水中，蓝龙的龙蛋，每天一半时间要放在高温环境中，另一半时间要放在稍低温的环境中……
他这个为受精卵供能、保证染色体正常复制的法术，要怎样因地制宜，保证每种龙蛋都吸收到合适的能量，他完全没有思路啊！
要供多少能量，才能让那些超凡点位慢慢褪落到正常范围，还要保证一部分超凡点位不至于跌落，让雏龙一孵出来就有四级水准……
“总之，我的法术研究，已经有了阶段性的成果！”格雷特仰起头，大声道：
“那个胎儿能成功怀上，我能够成功进阶，就是证明！想要我进一步研究针对龙族的法术，给我更多投资！给我更多受试者！”
至于下一阶段研发的思路是什么……
这个，也许，生命能自己寻找出路吧……

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最偷懒的技术路线最靠谱吗？
射线供能，加强染色体吸收的能量，以保证超凡染色体能顺利复制的魔法，格雷特只能说——研发出来了，但尚未吃透。
毕竟，他是用完全不讲道理的方法——逆推法，来进行的。先拿到答案，再由答案反推“怎么做”。然后，这个法术的运用范围，上下限啥的，他就只能再一点点摸索。
比如说，上限能调到多高，才能不灼伤受精卵，不灼伤母体？
格雷特曾经尝试过，把它调高，调高，调到每个超凡点位都能吸饱能量，下次分裂，不会往下跌落的地步。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受精卵枯萎了，枯萎了，枯萎了……
“哪怕活人都不能这样灌的啊！”事后开例行晨会的时候，菲尔碧师姐听到他的研究思路，大吃一惊：
“不管是施法者，还是战士，他们都得控制住自己的力量，才能进阶的！不能控制力量，纯粹硬灌，除了砰的一声炸掉，没有别的出路！”
所以，传奇的精子里，写着他的成就，金光璀璨的超凡点位数量；
而和受精卵结合，开始发育为胎儿之后，染色体里的超凡点位就不断减少，不断减少。到了孩子出生的时候，已经一片黯淡，泯然众人。
也许传奇的孩子，以后更容易进阶，也许那些曾经超凡过的染色体里，记载了一步步上升的痕迹。
但是，一个婴儿，他承载不了这么强的力量。哪怕是魔兽，或者雏龙，它写在染色体里面的超凡亮光也会不断衰退，不断消失。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再被艰苦卓绝的努力，以及莫大的机缘点亮……
格雷特讪讪地停止了这个实验。但是，实验的必要性，仍然是存在的：
人类传奇的孩子，摆烂算了，生出来是零级无所谓；雏龙、龙蛋，要怎么影响他们，给他们供能，让他们一出生就有三级——最好有四级的强度？
毕竟三级还是有点不靠谱，有点虚，在接受传承的时候，往往还需要辅助法术捞一把，不然就容易被烧坏脑子；
而一出壳就四级的雏龙，基本上已经足够强大，能够稳稳地接受龙族传承了……
“所以，我到底要怎么调整这个法术呢？或者，我的研究思路，应该是怎样的呢？”
龙族原则上答应了给格雷特更多投入，让他进行研究。但是，这些投入不是盲目的，而是要等格雷特开出单子，再按图索骥的。
而格雷特现在，就卡在“开单子”这一步上。事实上，单子开不出来，就意味着研究思路出不来——
谁家开启一轮新的研究，要仪器、要设备、要各种药品、要实验对象，都是在研究思路做出来，研究计划拟定出来以后，才列单子的！
思路都没有，计划都没出来，拿什么和上面要钱要东西？
“啊啊啊啊……所以到底要怎么研究啊……”
格雷特抱着脑袋，一头磕在面前的桌子上，把厚重的松木桌板磕得嗵嗵直响。眼冒金星，眼前闪光飞舞，眼前飘过各种各样的曲线——
曲线！
对了，曲线！
格雷特腾地坐直了身子，抬手一划，一条流畅的曲线出现在面前。先是陡峭下跌，渐渐平缓，最后，几乎与X轴平行。
所以，一个传奇龙族的孩子，它的染色体超凡点位数量，从20级跌到3级，它是怎么下跌的呢？
它的能量是怎么流失，或者怎么均摊的呢？
要是能做检测就好了……要是每天都能做一次检测就好了……格雷特咬着笔，愤愤地锤了一下桌子：
“不管了！去给雏龙取样！提前打破蛋壳的雏龙，我们养着的，每天取一次样，每天测一次染色体！”
“是！”
安妮维雅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又多了一件工作了，好在工作量不大，而且主要的工作不是她负责：
她只要取样就完了，后面的制备样品，封装，测试，记录，全都有专人负责。要不然，十几只雏龙，加上她现在手头满满的工作，怕不是要把她累死……
安妮维雅告退离去，格雷特还是在那里哼哼唧唧，哼哼唧唧。站在书桌另一边的莱昂&#183;卡洛斯等待了半天，也没有等到老师的命令，小心请示道：
“老师，那我接下来……？”
“……”
“……”
“老师？”
“莱昂啊，你说，我应不应该提前把龙蛋打破？”
还没到孵化期的最后四分之一阶段，提前打破龙蛋，雏龙基本上就是死翘翘的下场。
为了测量一次染色体，打破一个龙蛋，干掉一只小龙，这也实在太残暴了，格雷特于心不忍……
“这……”
“唉，为什么龙蛋是硬壳的呢……为什么不是软的呢……为什么不像人类胎儿一样，包裹在羊水里呢？”
如果是软的，如果在羊水里，那就可以直接做羊穿了呀！
羊水穿刺术，用针直接戳进羊膜腔，抽取羊水，可以从羊水里获取胎儿的脱落细胞，进行检测的！
这个有创操作虽然有一定的风险性，但是，比起直接砸破龙蛋，干掉小龙比起来，那危险性要小太多太多了。
如果辅以正确的消毒，正确的穿刺手法，以及非常及时的治疗术——穿刺完毕，立刻愈合创口——那几乎就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风险的！
“这个……老师，您要打破龙蛋干什么？”
莱昂&#183;卡洛斯小心翼翼地询问。唉，老师进阶实在太快了，已经把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了。他这个弟子，完全跟不上老师的思路，真是太苦恼了……
“取细胞啊！做染色体检测啊！”格雷特满脸郁闷地回答：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隔着蛋壳取到雏龙的细胞，检测染色体有多少超凡点位就好了……唉……”
问题是有什么办法呢？
比如说，光镊？
光镊这玩意儿，虽然是某届诺贝尔奖的技术，但是他，只知道名字和大概原理——也就是说，用汇聚性能特别好的激光，“抓住”某个细胞，把它拖出来。
靠着这点儿原理，和目前为止对激光的粗浅认知——往红宝石里输入强电流能激发出光来，想要做出光镊，他还不如直接去许个愿……
“用有限许愿术？”
莱昂&#183;卡洛斯谨慎地提出意见。格雷特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好，非常好，遇事不决，上有限许愿术，这才是一个魔法师应有的思维方式——简洁，有效，直指目标，唯一的缺点就是烧钱。
不过，反正他也不缺钱，不是么？
“但是那也不完全解决问题啊……最后，还是要干掉很多雏龙，很多很多雏龙……”
受精卵第一次分裂、第二次分裂、第三次分裂。一直分裂到桑椹胚的阶段，每一次自然分裂，细胞里的能级都要跌一次。
然而，这个阶段，不管哪一次分裂，取出一个细胞，都会导致未来的雏龙发育不完善——抠掉一半，四分之一，哪怕百分之一的细胞，也是非常大的损失了！
一直到干细胞开始分化，细胞数量大幅度上升之后，取出细胞，才有可能不伤害到未来的雏龙。但是，在这之前，格雷特算一算，干掉20只未来雏龙，算少的了……
“所以为什么要检测这些东西？”莱昂&#183;卡洛斯继续问。他其实不太跟得上老师的思路，不过，提几个问题还是可以的。
退一万步，也可以帮老师整理一下思路嘛！
“检测超凡染色体的数量，顺便推算它需要的能量啊！”格雷特非常不快地回答。声音一开始颇大，渐渐地就越来越小，转成了嘟囔：
“烦死了，还要考虑细胞的增殖，考虑能级跌落和数量增长的关系，来针对性地调整法术的供能量……好烦好烦好烦啊……”
一个成年人，由一颗受精卵，发育到40～60亿个细胞。一头雏龙，由一颗受精卵，发育到……
不知道多少细胞，但是，如果仅仅考虑体重的话，一头雏龙的细胞数量，绝对不比一个成年人少……
格雷特越说越烦恼，越说越忧愁，越说，越觉得针对性地研发魔法，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了这些能级、数量的问题，还要考虑不同种族的龙蛋，需要的不同性质的能量——这要怎么加进去？
这法术模型，到底该怎么修改！
“可是，老师……”莱昂&#183;卡洛斯听得眉头拧成一团。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
“老师，您之前研发出的那个法术……为人类传奇做的那个……好像，也没有不断变动能量吧？”
格雷特一下子愣住了。他猛地跳了起来，背着手，绕着书桌顺时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停住脚步，又绕着书桌，逆时针转动起来——
“对啊！”
“那时候我也没考虑过啊！”
“那时候为什么能成功……”
“或者，我们只要考虑输出就行了？然后，到底能吸收多少，到底需要吸收多少，目标生命体，自己能够调整？”
“所以，到最后，还是让生命自己找到出路么……总觉得太偷懒了一点啊……”

第一千七百五十六章 赛瑞拉什么时候能进阶，您给看看呗？
“克隆术供能？调整炼金液体？——不，供给的能量总是那么多，流进炼金装置里的液体，也总是那么多。克隆对象，会吸收掉它们需要吸收的。”
死灵系的半步传奇摇着头否定。唉，瘟疫之主阁下什么都好，就是进阶得太快，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学全——
换成任何一个死灵法师，有志于克隆术方向的，在15级进阶到16级、16级进阶到17级的漫长期间，跟着老师学克隆术，自己动手实操，至少各走过一遍了。
两遍走下来，某些特别艰深的知识点，可能还磕磕绊绊，没有掌握完全。但是，这种基础内容，已经不可能还不清楚、不明白，需要问人了。
哪像这位瘟疫之主阁下，实验室里用克隆术做出来的兽卵几十个、上百个，用克隆术做出了的婴儿都有一个了，他还有基础知识点不清楚！
还需要问人！
死灵法师轻轻摇着头，遗憾地看向格雷特。格雷特已经亮起了笑意，向他欠身一礼，转身就跑了出去，找自然神教的诺克斯长老：
克隆术是这样，动物是这样，那植物呢？
“植物需要多少养分，需要多少水，它们自己明白。”诺克斯长老捋着胡须微笑。格雷特张了张嘴，咽下一大堆反驳的话：
什么半透膜啊、什么植物根系靠渗透压吸水啊、什么渗透压过大会把根系烧坏啊、什么水太多了根系无法呼吸会烂根啊……
它们不明白！
它们一点也不明白！
它们全都是靠着本能，不，连本能都没有，都是靠着纯粹的物理反应！
但是看着诺克斯长老笑眯眯的眼神，格雷特一时又找不到辩驳的话。最后，低头行了个礼，扭头就走：
我问橡木杖去啊！
橡木杖自己就是橡树！橡树需要吃多少东西，需要喝多少水，他肯定知道啊！
而且，我还可以问传奇槭树塞薇利娅，问师娘带来的另一棵传奇古树，费利西娅女士。植物的事情，他们肯定清楚！
以及，龙岛上，法师塔附近的森林里，也有很多古树，我可以问问他们啊！
格雷特挨个拜访，挨个询问。一圈问下来，橡木杖，以及两位传奇古树的答案非常一致：
“我们有了智慧，当然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喝多少喝多少。水太多了，肥太烧了，还可以调整一下根系，不吃不喝。
什么？没有智慧之前？那时候也有些感觉的啊，也不是外面有什么都会灌进去的……总之，我们扎根，长树干，长叶，开花结果，需要什么东西，我们自己还是知道的……”
而周围的森林里，古树们，年轻小树们，给予格雷特的答案，并没有这么明晰。但是，那一股坚定，蓬勃的意念，仍然让他心有所悟：
植物贪婪，也克制。它们会尽力攫取水，攫取养分，攫取阳光，甚至为此绞杀异类和同类——但是，它们不会攫取超过自己需要的东西。
攫取得多了，它们会储存，它们会蒸腾，它们会凝结，它们会用一切方法，把取得的东西还给大自然。
那么，细胞呢？
受精卵呢？
格雷特脚下一转，去了变化系的楼层。在那里，有单独的一组套房，从尼维斯紧急调来的保姆和乳母，正在看护朗格尔传奇的孩子。
格雷特远远地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孩子睁眼，踢腿，嚎哭，平静睡去。手脚灵活，肺活量惊人，看上去，是非常健康的一个婴儿。
这个婴儿，也是在法术的护佑下，由一颗受精卵，慢慢发育起来的。被他研发的供能魔法包围，正常发育成桑椹胚，然后，移入克隆炼金仓，正常长大。
所以，受精卵，也能够吸收自己需要的力量——或者说，自己能承受范围内的，最多的力量，无需施法者小心调控力量。
所以，龙族的受精卵，龙蛋，理论上也可以这样？可以直接把法术扔下去，然后，寄希望于生命本身？
格雷特托腮。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新研发的法术，反而不用改了，只要无脑扔下去就行。
嗯……或者，加一个吸引能量、过滤能量的法术，直接从外界，或者从母体，取得能量？
取得能量，转化能量，释放能量？至于受精卵吸收不了的能量，那么当然，直接释放在母体当中，让母体重新吸收……
达成完美循环！
宾果！
格雷特打了个响指，开开心心，去设计实验。传奇龙族，以及传奇龙族的配偶们，虽然没有谁出来参与实验，白龙们的龙蛋还是定期提供的——
龙蛋，以及雌性龙族的卵子。此外，格雷特还拿到了传奇白龙的精子，得到了授权，可以拿来做实验！
怎么做都行！
“最新一批龙蛋到了吗？”
“到了！诺德马克法师！”回答他的是精神抖擞的高喊。一半来自死灵法师、变化系法师，一半来自隔壁的自然牧师。
变化系魔法师学习变龙的法术，对龙族的了解，要求越深入越好。能够贴身照顾龙族，照顾它们从龙蛋到破壳再到觉醒，这个机会，再好不过。
哪怕只是龙族里最弱的白龙，而不是红龙、黑龙、金龙或者银龙，这个……自己拿不到龙蛋，只能蹭别人的研究资源，有龙族观察就不错了，没啥可挑的。
对于自然牧师来说，能够照顾龙族，就等于近距离观察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生物，对自然的了解更深入一分。更不用说，自然系法术当中，也是有龙形变形的。
至于死灵法师……死灵法师纯粹是“我们没法制作骨龙，我们没法拿龙皮龙肉龙血龙骨去制作不死生物，有活的龙摸摸也是好的……”
格雷特只要他们老实干活，别出幺蛾子。一声令下，最新一批的龙蛋，分为五组：
一组埋在冰雪里，正常孵化，并且测量龙蛋的能量、龙蛋周围的辐射能量变化；
第二组，扔一个格雷特最新研发的供能法术，同样埋在冰雪里，正常孵化，正常测量；
第三组，扔供能法术，不埋在冰雪里；
第四组，扔供能法术，埋在冰雪里，同时旁边设置强大的魔法阵，为供能法术提供能量；
第五组，条件同第四组，但是不埋在冰雪里……
老师张张嘴，学生跑断腿。一批20枚龙蛋，分成五组，被放置进各种装置当中。格雷特需要做的，只有扔法术，扔法术，扔法术，以及……
“行吧……”格雷特无聊地耸耸肩：“又是漫长的等待……”
一枚白龙蛋，全孵化期是420天。
也就是说，需要过一年多时间，才能确认在这种法术下孵化出来的雏龙，是不是天生就足够强。
确认这些雏龙，是否足以靠自己的力量觉醒，而不是需要他待在旁边，随时随地，执行法术救援。
“然后，接下来，是雌性白龙的卵子，和传奇白龙的精子。加把劲，快点干活！”
格雷特感觉，420天相当漫长，极度漫长。他甚至跑去拽来了时光龙塞恩斯，拜托他一个一个，来观察这些得到了法术加持的龙蛋，以及龙族受精卵：
“怎么样？”
“怎么样？”
“这一颗呢？能够正常觉醒吗？”
时光龙塞恩斯满脸厌烦，或者毋宁说，是满脸厌世的颓废，走在龙蛋巢当中。沙漏状的瞳孔里，仿佛什么也没有映照出来，又仿佛映照了七彩流离。
他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这有什么可看的……这些蛋有什么可看的……孵出来孵不出来，又怎么样，觉醒不觉醒，又怎么样……”
“为了这些跨不过时光之河的玩意，为了一年多以后就知道的事情，非要把我拉来一趟……我可跟你说，我……”
“好啦好啦！”格雷特笑着塞给他一只金盘。金子不贵重，上面的雕刻也粗陋，但是，时光龙塞恩斯还是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这只金盘，是太阳神维拉科恰举行祭典的时候，确切说，是祭典被光辉之主的传奇剑士与传奇牧师破坏，想要一举干掉半神的时候，出现在现场的仪式用品之一。
当时场面大乱，大批神职人员伤亡，除了赛瑞拉之外，伯纳德，阿帕，都顺手摸了点小玩意儿……
这种和半神的重要节点相关，换句话说，沾染了大量时光之力的东西，是时光龙最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光龙塞恩斯就不再抱怨，开始一个一个仔细看：
“能觉醒。”
“能觉醒。”
“不能。”
“能。”
“不能。”
“这个也能。”
“我说，你这么急干什么？难道你现在就要跑掉了？不会吧？就算研究成功了，你还要在龙岛上多待些日子，至少帮十个八个、几十个龙族生孩子吧？
——退一万步说，赛瑞拉还在沉眠，还没有进阶成功呢！”
“对哦！赛瑞拉什么时候能结束沉眠？”格雷特眼前一亮。他在龙岛上待的时间也够长了，如果这项研究结束，也确实可以去尼维斯，铺开医院系统了——
前提是，和赛瑞拉一起走啊！
“她什么时候能进阶，您给看看呗？”

第一千七百五十七章 时光龙：秀恩爱的都去死！滚回龙巢和赛瑞拉秀去啊！
时光龙塞恩斯无语地看了格雷特一眼。
格雷特笑嘻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一会儿，扭头往法师塔顶看一眼，再扭回来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再扭头往法师塔顶看一眼……
在那里，在整个法师塔的顶层，年轻的银龙赛瑞拉独占一层。
法师塔做得宽宽大大的，最上面那一层造得高高的，当龙巢也不显逼仄。魔力供应足足的，性质还做了专门调整和转化，非常适合银龙沉眠。
她有龙巢了啊！
她有自己的龙巢了啊！
有自己的领地了啊！
法师塔顶，还给她再建一个！那位给她建龙巢的魔法师，年纪轻轻已经18级，几乎注定了传奇，现在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给答案！
时光龙塞恩斯看格雷特的目光越来越不善。
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个银龙姑娘能有未婚夫，而自己，伟大的时光龙塞恩斯，漫长的一千多年生命中，居然找不到一个伴侣！
当然，时光龙，是生活在时光缝隙中的生物，生命悠长，几乎永久——每一条时光龙，只要不疯狂作死，都注定了成为传奇，拥有几乎永远的生命。
所以，寻找配偶什么的，倒也不急，大可以慢慢来。游走在时光长河中，寻找配偶，也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儿：
万一找到你的直系女性亲属身上呢？
但是，这并不是他没有配偶，别人就能在他面前秀恩爱的理由！哪怕是单方面秀恩爱，也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真是好酸啊……
“你……一定要……马上……知道吗……”
他盯着格雷特，幽幽地问，沙漏状的瞳孔里，仿佛燃烧着两团鬼火。格雷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最好是能快点知道！我是说最好！她沉眠了好久了，我很想她……”
“那你就慢慢等下去吧。”时光龙仰起头，高傲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又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什么急事，只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正常沉眠、正常进阶……
她甚至不会有任何危险！
还“我很想她……”我，伟大的时光龙塞恩斯，能够去想念的另一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格雷特望着时光龙的背影，懊恼地叹了口气。唉，时光龙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一不小心他就翻脸了，就不搭理你了……
所以，想要知道赛瑞拉什么时候能结束沉眠，还是得靠猜，靠自己去观察，以及，靠运气吗？
格雷特蔫头耷脑地往回走。走出白龙龙蛋的集中孵化场，走进法师塔，坐升降梯一路到楼顶。推开房门，冰天雪地中，一片灿灿的金色映入眼帘——
金币，金盘，金碗，金杯，各种金制物品，散落一地。黄金铺成的地板上，巨大的银龙盘成一团，把脑袋埋在翅根下面，身体几乎凝固成了雕像。
只有站在远处，观察很长很长时间，才能看到银龙的身体缓慢隆起，再过许久，缓慢铺平下去。翅根底下，飞出一团雪雾，吹得近处的金币“叮铃铃”滚出去几圈。
这座龙巢，这座铺满了金币和珠宝的龙巢，只对他一个人开放，只对他一个人毫不设防。任何时候，想进就进。
格雷特站在龙巢门口，远远望着赛瑞拉，脸上扬起一抹笑意。赛瑞拉身边，凝聚着强大的能量场，几乎聚成了冰雪风暴，随着她的一呼一吸，缓慢吞吐。
这些冰雪风暴里，隐隐约约，能看出各种各样小小的旋风，能看到鸟兽的形状，能看到晶莹剔透的六瓣雪花——
那雪花，还是他有一次和她出去看雪，用魔力凝固了雪片，然后在放大镜下仔细描摹的形状。
再延展出精神力，仔细去观察，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法术模型，有一些是她与生俱来、只要年龄到了就能学会的，有一些是她到了尼维斯以后，主动去学的；
还有一些，是她和自己一起，计算、研究、创造的各种各样的魔法。此时此刻，这些法术构型，都围绕在她身边，沉沉浮浮。
这些法术构型，让他想起自己进阶的时候，冥想世界里各种各样的法术构型。很好，非常好，赛瑞拉身边，有这些法术模型沉浮，说明她进阶得非常顺利……
等她从睡梦当中醒来，这些法术，都会固化在她的身上，成为她念动即发的法术能力吧？即便不能，使用这些法术，也会顺畅得多，丝滑得多。
嗯，前提是，第一，她要顺利完成这次沉眠，从头到尾，不被外力打扰——这一点有他的法师塔保证，绝对安全无虞。
连半步传奇登临传奇的动静都吵不到她，在这座法师塔，这个龙巢里，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吵到她了。
第二，就是要有足够的能量摄入。法师塔能量池为龙巢的供能，一直均匀稳定，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准。如果忽然有极大需求，还能大量抽调。
至于为了长身体，需要的食物方面的补充么……
格雷特踮起脚尖，用尽目力仔细看了一眼，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距离那些法术模型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被冰雪风暴完全笼罩的地方，赛瑞拉的身边，翅膀周围，堆起了大堆大堆的魔兽。蓝角牛，冰点金星鳗，剑齿虎……
全都是高阶魔兽，最低的八级，最高的，仿佛能有十五六级。
格雷特多半都吃过，只要吃一小块，不到半斤的肉块，就能够塞饱肚子。哪怕是银龙状态下，奋力吃掉半只魔兽，也需要立刻运动，吐息，施法，来消耗掉庞大的力量……
但是，如果是赛瑞拉的话，如果是在长久的沉眠之后、为了补充生长所需而大吃大喝的话，这些高阶魔兽，也就够她一顿吧？
格雷特至今还没忘记，赛瑞拉上次沉眠，在尼维斯的龙族宾馆里，醒来以后，魔法师们哗啦哗啦倒下去的各种食物——
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魔兽，甚至堆成了一座小山！
格雷特想了想，给自己加持了一个消音法术，踮着脚尖，开始往赛瑞拉的方向前进。一步，两步，一滑；三步，四步，又一滑，不好！踩到了一枚金币！
金币和地面上的冰雪摩擦，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吱吱声。幸好格雷特反应快，一个大范围消音术丢下去，才没让这声音吵到赛瑞拉。
他想了想，往地上一扑，瞬间变成一只黑豹，向前飞奔。果然，黑豹软软的肉垫落地无声，哪怕踩到奇怪的东西，也可以及时反应过来。
跑啊！
跑啊！
跑过地面，跑过冰雪，跑到金山上，然后，绕着圈子，尽量接近赛瑞拉一点，再接近赛瑞拉一点……
格雷特小心翼翼地放开精神力，维持在距离赛瑞拉身边的冰雪风暴只差一线、但是又不会接触到的距离。
然后，小步快跑，小步快跑，小步快跑，跑到可以离得最近，又不会打扰到她的距离，回复人形，开始一样一样地往下放东西：
披毛犀一头！
抓住，捧起，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可不能摔了！可不能让它砰的一声砸下来，摔出个动静，把赛瑞拉惊醒！
把那头披毛犀拿出空间腰带，立刻刷羽落术，刷静音术，捧着放下地面。唉，不好，距离赛瑞拉太近，法术动静好像有点大，赛瑞拉好像有点要醒了！
格雷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巨大的龙巢里霜风呼啸，好半天，只听到赛瑞拉有规律的呼吸声，和金币在冰雪地面上叮铃铃滚动的声音。
格雷特终于放了点心。吁一口气，拿出第二头披毛犀。双手托天，捧住那头披毛犀，一手抓前腿、一手抓后腿，慢慢往下放！
放落地面！
好，没有声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披毛犀第三头！
蓝冰盘角羊一只！
漆黑海蛇一条……
他身上原有的魔兽，赛瑞拉去沉眠的时候，已经全部倒给了她。现在这些，是这段时间为龙族做治疗，为雏龙觉醒保驾护航，等等等等，拿到的报酬的一部分。
总而言之，反正老丈人、丈母娘都在天空龙城奋勇作战，没空来考察他。他变成银龙，能撑半小时还是一小时，还是要在大吃大喝情况下才撑一小时……
没人管了！
欸嘿！
既然没人管了，那么，最好的东西，用来让他锻炼肉身、提升变龙持久能力的东西，当然应该都留给赛瑞拉，让她好好吃一顿饱的！
格雷特小心翼翼，一头一头，把自己兜里的高阶魔兽全部倒给了赛瑞拉。累出一身臭汗，刚刚抬腿想走，忽然停住：
等等啊！
还得留点儿，等赛瑞拉结束沉眠出来，让她吃口热的！
有热的吃，有香喷喷的、烹饪好的菜肴吃，谁愿意抓住冻硬的魔兽生啃啊！更不用说，银龙出了名的喜欢人类美食，还不像黑龙、绿龙什么的，就爱吃口特异味道的……
格雷特悄悄抓起一头蓝冰盘角羊，再抓起一头点金鳗，变回黑豹，高抬脚，轻落步，退出龙巢。
回到楼下，定一定神，指尖飞出一缕细细的空间之刃：
我切！
我切！
我切切切！
我给赛瑞拉，炖一锅热腾腾的红烧羊肉先！

第一千七百五十八章 格雷特：比起处理事务，我更想给赛瑞拉炖肉
“整整一头羊。”
“一刀切两半。”
“红烧一半。”
“白煮一半。”
格雷特卷起袖子，努力干活。一边切，一边嘴角挂着微笑，轻轻地哼小曲。他不擅长宰羊，更不擅长分解宰好的羊，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干活——
“这是脊椎骨，这里是脊椎骨和肋骨的连接，切开。”
“这是腿骨，这里是股骨大转子。”
“这是……”
哼，切分羊肉这种事儿，难得倒医生吗？
只要顺着肌肉的纹理，关节之间的缝隙，各种皮膜、韧带的联结，用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就可以把它卸开，一块一块，切得干干净净！
手抓羊肉要切成大块，巴掌大，拳头厚的大块。然后，丢进大锅，召唤出晶莹的冰雪，哗哗灌进锅里，直接点火开煮；
红烧羊肉要切成小块，寸半见方的小块。先焯水，再切块，葱姜炒香，羊肉翻炒到表面变色，然后加水，加酱油，加冰糖等等，大火煮开之后小火炖煮……
格雷特：“……”
怎么煮不烂？怎么煮不烂？怎么煮不烂？
格雷特从一开始的面带微笑，到一个小时之后的抓耳挠腮，再到一个半小时之后的坐立不安。
红烧羊肉，照理说，大火煮开之后转小火，四十分钟就应该煮烂。哪怕锅里的羊肉多，四十分钟煮不烂，一小时也该煮烂了吧！
他都炖了一个半小时了！
炖不烂不要紧，别炖坏了，最后死柴死柴的，最后，让赛瑞拉出关的时候吃到的，他亲手做的爱心餐，一点也不好吃！
“……伯纳德在哪里？”
格雷特不得不请教专家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五级不到的小法师的时候，还经常亲自挽起袖子炖肉；
但是，后来他等级越来越高，越来越忙，当然，接触到的魔兽也越来越强——团队里的炖肉工作，就全部交给伯纳德接手了，没有任何例外。
所以，这锅羊肉，或者说，这两锅羊肉，为啥还没熟，还没烂，这种事情，还是请教伯纳德吧……
伯纳德一直在龙岛附近的山野里，登山，挥棒子，和尤迪安战斗，用各种各样的法子锻炼自身，希望某一天能够踏足传奇。
听到老板召唤，他急匆匆赶来，扛着那根大棒子跑得满头大汗，然后，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无语良久的问题：
“羊肉煮不烂？”
“是啊是啊！”格雷特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盯着伯纳德，希望能从他这里听到一点好消息：
“伯纳德，我这是煮给赛瑞拉吃的，希望她沉眠结束以后，能吃到一口合口味的热食……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头羊煮烂？”
伯纳德绕着红烧羊肉的锅子走了一圈，又绕着手抓羊肉的锅子走了一圈，查看了被格雷特丢在外面，没有下锅去煮的羊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板，您煮的这头羊……是几级魔兽？”
“……十二级的样子？还是十四级？”格雷特答得颇有点儿心虚——他是真的没有去记。
也许，当初某位龙族把这头羊丢给他，当成报酬或者别的什么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
反正对一头壮年龙，哪怕是成年龙来说，十二级的魔羊，和十四级的魔羊，都是从天空中直冲下去，然后抓起来，然后带走的过程，没啥区别？
但是他也不用说下去了。因为伯纳德听到了“十二，十四”这个答案之后，就用极其无奈的目光望着他：
“老板，高阶魔兽，您就这样烧？随随便便点起了一堆火？——这样子，烧不熟的！”
“那怎么办？”
“如果是施法者的话，应该是把火元素渗透进肉里，渗透得越均匀越好。”
伯纳德回忆着他从尤迪安那里，以及部族长老那里学来的高阶魔兽烹饪法则，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格雷特猛力摇头：
“我不会！”
什么火元素啊，火焰不就是可燃物与氧气之间，发生的氧化还原反应吗？至于火元素——
有智慧的火元素他倒是看见过，那玩意儿，应该是被精神力束缚的，以等离子态存在的，某种具有智慧的生命体。
要说把火元素渗入羊肉当中，格雷特的理解，大概是让羊肉的分子加快运动，提高温度？那我还不如把锅端进微波炉里呢，反正这口大锅用的是陶锅……
“您不会就算了吧。”伯纳德用力把他推出去：
“我来，我来！给我两个小时，绝对还你一锅好羊肉，不，两锅好羊肉！您忙您的去，这些事儿，不用你管！”
“喂……”
格雷特一步一回头地被推了出去。推出房间，推出楼道，推进升降梯。
升降梯的大门“叮”的一声在下一层打开，过来等他指示、批复、指点教导的魔法师们，急不可耐地围了上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新提交的实验材料支取申请，已经到您那里了，等您批掉就能支取材料了！”
“诺德马克法师，我们在对克隆术进行修改的时候，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想请您来看看！——做出来的躯体，寿命上不太对劲！”
“诺德马克法师，朗格尔传奇希望，能够得到外界生物的部分残骸，菲尔碧传奇表示需要龙族的同意……这件事有待您去斡旋……”
“诺德马克法师，尼维斯那边传来通讯，有疑难病例，请求您帮忙会诊……”
“诺德马克法师，我新写的论文，能否发表在《生命》期刊上？”
“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烦好烦好烦啊！
我才偷了两个小时的懒！
我才给赛瑞拉炖了一锅肉，还没有来得及炖熟！怎么又有这么多事情找上门来了！
我不想干活不想干活不想干活……我自己的研究都快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和验证，与其在这里忙于事务性工作，我还不如去给赛瑞拉炖肉……
“你们全都闪开！排好队，慢慢来，我一个一个问！——莱昂呢？莱昂！帮忙做个记录！”
人群轰然做鸟兽散，然后，在他面前，排成极长极长的一列，尾巴一直甩到楼梯口里面，再往下弯折。
格雷特松了口气，刚要启程返回书房，一个一个处理，面前光芒一闪，一个魔法师直接传送过来：
“诺德马克法师！——紧急情况！”

第一千七百五十九章 师姐闯祸了！虫族入侵主世界了——
刷的一下，魔法师们两边分开，如同摩西分开红海，显露出站在当中的格雷特。格雷特脸色也凝重起来，快步向前：
“什么事？”
他的楼层，不是不许魔法师传送过来，但是，绝不是阿猫阿狗为了省几步路，就可以随便传送过来。
——不懂得尊敬法师塔主人的魔法师，早就在漫长的学习过程中死绝了，没有任何可能走到龙岛、走到这个项目当中来。
一直以来，除了老师和菲尔碧师姐，还有随心所欲的赛瑞拉，没人会为了方便，就随意传送到这个位置。
换句话说，这个样子过来，哪怕不喊着“紧急情况”，也一定是出了大事……
格雷特一边问，一边已经向在场的魔法师们打了个手势。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魔法师们拎着袍子，抓着笔记本，沿着走廊、沿着旋转楼梯，退得干干净净。
个别距离升降梯近的魔法师，背靠墙壁，反手拼命按升降梯按钮。听到“叮”的一声悦耳声响，如蒙大赦，不等升降梯门打开超过两尺，就侧着身体滑了进去……
不到一分钟，格雷特面前，已经清场完毕，整条走廊半个人都没有。格雷特向那个传送过来的魔法师打了个手势，快步走进书房：
“进来。——什么情况？”
师姐那边的加速器炸了？
老师的法师塔炸了？
天空龙城炸了？
或者，师兄在尼维斯附近搞的核反应堆法师塔——罪过罪过，是永恒之井法师塔，炸了？那可是大事故，大灾难！
总不见得是师娘怀孕了吧？
“诺德马克法师，菲尔碧传奇的法师塔，忽然联络不上了！”传送过来的魔法师满脸急色：
“最后一次联络之前，菲尔碧传奇声称，她要对‘上面’带下来的东西进行极其详细的研究——可能会有些危险。而刚才，法师塔那边，传来了奇怪的信号——”
“什么信号？”格雷特眉头大皱。
菲尔碧师姐所说的“上面”，指的是世界屏障之外。她带下来的东西，是那些入侵者的残骸，龙族一直严令禁止带进世界屏障之内的……
按照龙族的说法，这些残骸当中，存在着微小的、仍然具有生命特质的“种子”。被带进世界屏障内，曾经出过事故，传奇巨龙们极力围堵才收拾了残局。
所以，师姐这边，出什么事故了？
“法师塔那边传来了两次信号！”过来汇报的魔法师，是菲尔碧的直系弟子，也是得到格雷特授权，看护法师塔通讯系统的负责人。
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说起话来声音都在发颤：
“第一次信号，是法师塔的固定信号，表示‘危险、不要靠近’。第二次信号，非常奇怪，是‘好吃’……”
格雷特眉头皱得死紧。师姐虽然不是那座法师塔的最高权限者，权限也就是仅次于他而已。要多紧急的情况，才能连求援信号都发不出来？
还有那个“好吃……”
该死的，它们吃的，不会是师姐吧？！
“还愣着干什么！”他厉声怒喝：
“去请朗格尔阁下！让他带上所有能带的装备和道具！去喊尤迪安，让他喊上塞薇利娅，最好再喊上费利西娅！去请——算了，这个我亲自去请……”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摸出个圆盘状的通讯器，开始快速拨打。奈何拨一遍没反应，拨两遍没反应，连拨三遍，对面仍然没有接通的迹象。急得他一跺脚：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老师跑哪儿去了！
这是被天空龙城的迷锁挡住了，还是干脆去了世界屏障之外？
他们现在用的电磁通讯方式，很容易被迷锁扭曲、阻隔，至于世界屏障之外，基本上根本联系不到……
格雷特脚下一动，嗖的一声，消失在原地，却是已经传送了出去。那位来传讯的魔法师刚要扭头离开，嗖的一声，格雷特再次现身：
“传令所有人，固守原位，谁也不许乱跑！传奇以下，都不许乱跑！那个地方，不是传奇以下能随便掺和的！”
说完再次消失。第一站，直奔驻守在附近，为地面和天空龙城传讯的巨龙：
“索恩格拉夫先生！请立刻传讯天空龙城！传讯给我老师！就说师姐在一号加速器那里，失联，有危险，请老师尽快过去！传讯时避开师娘！一定要避开师娘！”
金龙索恩格拉夫愣了一愣，在格雷特紧迫盯人的目光下，重重点头，开始拨通天空龙城。格雷特盯着他说了一半，转身传送离开，又扑到了时光龙塞恩斯面前：
“阁下！阁下，请您帮我们一个忙！——我师姐菲尔碧可能遭遇不测，请您压阵，陪我们一起去那边法师塔看看！”
说着手一扬，哗啦哗啦，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落在地面上。有巨大的牛角，在与瘟疫少女作战的战场上，从一头战死的野牛身上取下；
有镶嵌人面的黑曜石匕首，在雄鹰之国得来，获得于和光辉教廷的军队大战之后，向雄鹰之神与蛇神的第一次大型献祭；
有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封在铅盒当中，从精灵秘境焦黑的土地上捡来……
时光龙塞恩斯微微垂下目光，从这些杂物上一掠而过。淡漠到几乎死寂的目光，渐渐有了波动，又渐渐变得火热。他长啸一声，展开双翼：
“上来！”
“等等！还有尤迪安他们——”
迟了。眼前的景象一阵流动、变幻，格雷特甚至都没来得及跳到龙背上，已经感觉自己冲进了一条五光十色的隧道。
眼前看到的东西仿佛模模糊糊，仿佛在扭曲，又仿佛在倒退。
格雷特只觉得身体摇摇晃晃，整个人都要撕裂了，赶紧放出精神力，让实质化的冥想世界尽力罩在身体外面——
然而这不适的感觉只是一瞬间，下一刻，眼前景象变幻，已经来到了一座美丽的岛屿。山顶上，孤高的法师塔巍然矗立，而法师塔周边，雷光如瀑，轰然下泻。
雷光中，一个嚣张的波动，四面八方炸响。
“哈哈哈哈！好地方！这个好地方！——我们终于进来了！！！”

第一千七百六十章 不亲自上阵，我也援护得了师姐！
格雷特脑门轰的一声。
师姐，那么照顾他的师姐，听说他要在龙岛建法师塔，第一时间千里迢迢带人过来的师姐，登临传奇之后仍然笑吟吟不干涉法师塔事务，以他为主的师姐……
现在，被困在法师塔里，面对巨大危险！
如果不是雷光飞窜，把整个法师塔都笼罩在内，让格雷特知道师姐还活得很好，他恐怕就要失去理智了……
强闯法师塔是不会强闯的，传奇法师都会出问题的地方，他一个18级的魔法师进去，基本上就是立扑的结果。
但是，冲得近一点，遥控引爆法师塔，还是能尝试一下的。炸掉法师塔，把那些害了他师姐的家伙，入侵主世界的家伙，全都炸成碎片！
生为法师塔的主人，在法师塔外一定范围，精神力所及之处，本来就能操控一切，不然，岂不是要一天到晚，龟缩在塔里，出去一步都战战兢兢了？
现在师姐还活力充沛，格雷特就不必竭尽全力，做到玉石俱焚的地步。他下意识地望了时光龙塞恩斯一眼，投去一个求援的眼神：
喂，能帮忙吗？
能不能帮忙把这些入侵者干掉，或者，至少，把师姐给救出来？
或者，至少的至少，帮忙再跑一趟，把朗格尔传奇，尤迪安，传奇槭树塞薇利娅，一起给接过来吧？靠他们自己飞，还要好久好久呢……
然而时光龙已经趴了下去，盯着格雷特刚刚送给他的那只铅盒，眼里流光溢彩，一片痴迷神色。眼珠子挪也不往格雷特挪一下，身体周围，也泛起了流离的光影。
格雷特一看就知道，这位时光龙阁下，已经沉浸在观察时光河流的乐趣当中了。或者，他用这种法子来向自己表示：
别烦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再多一点点忙都不会帮！
但是，时光龙塞恩斯，已经是格雷特当前能找到的，最强的帮手了。格雷特只好硬着头皮再去喊他：
“阁下！”
“塞恩斯阁下！”
“阁下，请您再帮我个忙！”
没回应。不但没有回应，塞恩斯身边，那一层五光十色的，名为“时之砂”的障壁，反而看上去越发厚了一层。看来，这位时光龙是铁了心不肯帮忙了——
格雷特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另想办法。武力突破是不可能的，自己现在掌握的法术，没有一个有这么强的攻击力；
扭头回去求援，又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除此之外，他能发挥的最大的作用是……是……
格雷特死死盯着法师塔，奋力开动脑筋。如果他在外面游斗，努力干掉一些入侵者，确实能够给师姐分担一些压力。
但是，万一他失手，师姐要分心救他，立刻就会给师姐造成极大的负担！
师姐对自己的实力非常不看好……他自己，对他自己的实力，也非常不看好……之前，法师塔发来的“危险，别来”的信息，就是证明……
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更能支援师姐的办法？
有了！
格雷特猛然拔脚飞奔。一边跑，一边激活身上的所有防御，一边从身上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液氮，高锰酸钾，封装版氢气试管……
火墙！
火墙！
寒冰之墙！
闪电壁障！
不用刻意控制，强大的精神力下，所有的防护法术已经在身前一层一层，形成了类似子弹头——又类似导弹前方激波的形状，护着他极力前冲。
法师塔里，仿佛隐隐约约响起一声惊呼，随即，漫天雷电稍微缓和了一点，自然而然地如水波一样分开，没有直接砸在他身上。
而通道尽头，又有一团极其耀眼，光看一眼就异常危险的闪电，纵横交错，电光煊赫，牢牢地封住了来路。很明显，那是师姐在警告他：
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
“我不进来！”格雷特扬声大喊。与此同时，他尽可能地探出了精神力，去接触法师塔外围的探测系统。
好难，好难，电闪雷鸣当中，精神力每前进一寸，都感觉像是在被闪电凌迟一样。换成平时，法师塔的探测系统绝不会这么迟钝，一定是太多的入侵者，把它遮蔽了……
还要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儿！
格雷特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深恨自己平时锻炼精神力太过吊儿郎当，以至于这时候用不上。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近了，更近了，更近了……
搭上了！
连接上了法师塔！
连上探测系统，身份认证通过，连上控制系统！
“法师塔最高权限转移！”用精神力就能够完成的控制，这一刻，格雷特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怒吼出声：
“法师塔最高权限，转移给菲尔碧传奇！从现在起，菲尔碧传奇，是法师塔的第一权限人！！！”
“权限已转移。”
有一个轻柔的，呆板的，机械性的声音，在格雷特心底轻轻响起。格雷特长长舒了口气，赶紧收回精神力，收回护身的法术屏障，把自己裹成一个大球——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狠狠踢了一脚，连人带球，高高飞了出去，直接飞离法师塔百米之外。
与此同时，雷光暴涨！
法师塔的最高权限，在格雷特手里，玩不出多少花样，在菲尔碧手里，能玩出来的花样可多了！
得到了整座法师塔毫无保留的支援，能量池轰鸣，粒子加速器轰鸣，法师塔内，所有的攻击性、防御性、支持性法术一同轰鸣！
菲尔碧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法师塔顶，长发飘飞，裙裾如花绽开，身边雷光翕张。
蓝白色的雷光牢笼，在身边，紧紧结成电网，把她自己严密地笼罩在内；在法师塔外，结成另外一张电网，上高百米，下贴地面，极力封堵所有可能漏出去的入侵者。
而电网当中，星星点点，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左冲右突，却始终没有办法冲破防御。
格雷特轻轻松了口气，后退几步，站到时光龙塞恩斯旁边。时光龙扭过头，用淡漠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法师塔，一言不发。
忽然，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一道煊赫的电光，接地连天，当空劈下！

第一千七百六十一章 三方齐聚，外来生物要杀光吗？
格雷特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也就是他身上常年恒定着羽落术，而且触发条件宽泛，否则这么一跌，尾椎骨至少要痛个半天。
但是格雷特已经没有心思去感觉疼痛了。老师到了！老师到了！这样强大的闪电，跨空而来，只可能是雷霆之主到了！
老师到了，师姐就安全了，没有老师处理不了的危机——
果然，雷电悬停在空中，柔顺地往两边一分，形成一道闪电构成的光门。雷霆之主跨空而出，闪电在他背后轻轻收拢，化作一泓雷池托在他身下。
格雷特羡慕地看着老师。这是何等强悍的操控力，最暴戾、最桀骜不驯的闪电，在他身边柔顺得犹如指尖缠绕的头发。什么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操控力就好了——
实在不行，他能像老师操控闪电一样操控各种力场，给病人做手术，该切的切、该割的割、该治愈的治愈，那也是好的啊！
可惜，锻炼精神力，锻炼操控能力，是个水磨工夫，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
格雷特只能一边羡慕，一边看着老师步步踏空而行，走向师姐的方向，同时，听到平静淡漠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之前发生了什么？”
“之前收到了法师塔传来的通讯……”
格雷特赶紧把他知道的情况，以及他之前的处置，从头到尾汇报一遍，唯恐漏掉了一星半点。
雷霆之主一边听，一边向法师塔顶端走过去。师姐打造的雷电牢笼，似乎并没能阻碍他的半点脚步，反而是他脚下的雷池，自然而然倾泻而下，汇入雷电牢笼当中。
至于两层雷光当中，左冲右突的异种生物，该跑不出来的，还是跑不出来，该被灼烧成灰烬的，还是灼烧成灰烬。
甚至，格雷特还看见雷电牢笼的墙壁越来越厚，越来越厚。外径虽然没有扩张，里面能够容纳的体积却是越来越小。
而雷电牢笼当中，那些不断扑蹿、撞击笼壁的奇怪玩意儿，好像越来越多了——
格雷特揉了一下研究，确定那些东西不是越来越密集，确实就是越来越多了，好像，有些原本隐形的玩意儿，被老师的雷光逼了出来！
“什么情况？”
格雷特听到雷霆之主发问。声音清清淡淡，平心静气，好像刚刚在天外厮杀、被弟子急信叫过来，并没有让他的心情有半点波动。
格雷特还没想明白，师姐急促的回答声，已经传了出来：
“我在研究天外带过来的那些东西……研究到一半，忽然有一个活了起来，攻击我……一个活，一片活，差一点点，法师塔都给他们啃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被我收进了小世界！”格雷特的感知中，师姐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我没别的地方可以装，只有小世界最安全……为此，我不得不把那些残渣全都倒出来，因此又活了很大一批……”
“原来是这样。”雷霆之主微微点头。一边说，一边走，说完这几个字，已经走到法师塔顶，站到弟子身边。
下一刻，近乎无穷无尽的雷光，从他脚下流泻出来，与雷电牢笼内层的闪电交融在一起。然后，牢笼下压，下压，下压……
两三个呼吸之间，闪电牢笼已经下降了一层，师徒两人立身的塔顶上，干干净净，连电火花都不见一星半点闪耀。
菲尔碧长长地透了口气，身子一晃，几乎要坐倒下来。然而，她又立刻支撑起来，腾身飞起，向格雷特飞起。
飞到一半，忽然转向，在法师塔的另外一边落地，小世界一涨一缩，原先被她收进去的那些魔法师，已经全都被“吐”了出来，安安全全地站在地面上。
菲尔碧甚至不暇和他们说话，又是一道闪电牢笼飞出，把他们从头到脚，全部罩住，一个不漏。
这些人放出来归放出来了，在法师塔里的时候、在她小世界里的时候，身上有没有沾染什么不该沾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外来生物借助他们躲避，还不清楚。
等她这里做完了，腾出手来了，再来一个一个，仔仔细细检查！
那闪电贴地流窜，几十个魔法师站在闪电上，毫发无伤。只是仰望菲尔碧的神情，由惊魂未定，变成安心，由安心又变成惊讶，再集体仰头，看向雷霆之主：
啊，这位大佬来了，大家就可以放心了……
奥秘在上，希望我的实验记录别被毁掉，希望我的实验仪器别被毁掉，希望法师塔最底层的加速器别被毁掉，最好一点都没被碰坏！
希望这一波打完以后，我们返回法师塔，立刻就可以继续开始干活！
菲尔碧可没有“打完立刻就能干活”的奢望。她集中精力，配合老师把那些外来生物分离，切割，打进奄奄一息的状态。
这里面，居然还混进来了好几只传奇级别的玩意儿，即使是她，也要全力攻击，才能保证稳妥拿下。一时半会儿，真的腾不出手去管别的。
直到雷电牢笼越来越厚，猛然内外一合，内中再无半点空隙。菲尔碧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老师——”
“喊什么！这些家伙，本来就应该干掉！”雷霆之主脸色沉肃，指尖不停弹动，一片又一片魔法符咒飞出，落入闪电牢笼当中。菲尔碧急道：
“可是别直接烧干净啊！老师！还得留点儿给我研究呢！刚研究出点眉目来！”
“不烧干净还等什么！！！”天空中，一声长吟，当空压下。紫晶龙瑟达吕斯为首，两条二阶传奇巨龙品字形跟随在后，利箭一样冲向法师塔：
“这些东西！这些坏家伙！不能让它们进入本世界一步！全都要烧光！烧成灰！扔出去！——菲尔碧阁下，之前说过这东西不能带进来，你怎么还带进来了？”
“之前撤离得太过仓促！陨星基地又没了！我只是不想浪费研究的时间！”菲尔碧略有些心虚。
还想再辩驳几句，远远的，宏大的破风之声又响了起来，夹杂着一个急促的高喊：
“别烧光啊！给我留一点儿！！！”

第一千七百六十二章 新的研究，快速结束龙族战争的希望？
两位传奇三阶，龙族一位，人类一位。
四位传奇，其中两位传奇二阶巨龙，两位传奇初阶人类魔法师。
此外，还有一位传奇精灵武者，一棵传奇古树。
对峙。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这个阵容，就往后退，往后退，再往后退。老师，龙族，有事情你们谈，我不掺和，我这小身板掺和不起……
尤迪安很自然地从古树飞艇上跳了下来，半侧身挡在他面前，而槭树也很自然地转向，落地，变形，扎根入地，在他头上撑开鲜红的树冠。
只剩下乘飞艇而来的朗格尔传奇，被孤零零闪在半空当中，头顶没有舱盖，脚下没有甲板。这位新晋传奇四下看了看，也只能尴尬一笑，飞向雷霆之主方向：
“不能全部烧光啊！好歹留一点儿！这种材料，对我的研究非常重要！下一阶段的研究就靠它了！！！”
“哼！！！”
紫晶龙瑟达吕斯只是淡淡看过去一眼，并没有搭理这位新晋传奇。倒是他身后的一条黑龙性子暴躁，闻言冷哼一声，庞大的精神力直扫过去：
吵什么！
吵什么！！！
这东西要是放出来了，到处乱窜，它第一时间就能快速繁殖，然后把整个龙岛啃光！
啃的不是你家你不心疼是吧？
堵在外面浴血奋战，付出巨大代价，到现在为止，传奇巨龙几乎个个受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同胞阵亡——死的伤的不是你，你不心疼是吧？
为了这次大战，为了运行、修补天空龙城的迷锁，为了给雷霆之主支付报酬，以及，为了建立陨星基地，所有的巨龙都拿出了自己宝库里的财宝——
拿出来的不是你自己的钱，你不心疼是吧？！
朗格尔传奇面前嗡的一声，弹出一面半透明的盾牌，顶在他和传奇黑龙之间。精神力扫过去，在盾牌上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周围五六米远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朗格尔传奇自己毫发无伤，但是，也意思意思地退了一步，向传奇巨龙表示尊敬。然后，再绕了个大圈子，飞到雷霆之主身后，和菲尔碧并肩而立：
“这个研究真的非常重要……给我留一点，好歹留一点点……”
“和这个世界的安危比起来，区区一个传奇的研究，没有什么重要的。”紫晶龙瑟达吕斯直到场面安静下来，才轻声回答：
“不但这些外来的东西要毁掉，就连法师塔里的所有人，都要经过我们严格的检查，确定身上不能有任何危险品，才能放出来。保险起见，法师塔最好彻底毁掉……”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自带一种强大的气场，非常能够安抚人心。
声音一入耳，格雷特情不自禁，就想点头——下巴都开始动了，想想不对劲，硬是挺直脖子，挺得肩颈一阵僵硬疼痛。
雷霆之主若有若无地瞥过来一眼。格雷特一身冷汗，赶紧站直，屏息凝神。雷霆之主这才收回目光，悠悠道：
“这段时间，龙族战斗得确实非常艰苦，为了整个世界的安危，我们的任何行动，都要以安全为主——我并不赞成，在世界内部，无节制地研究这种外来生物。”
三头巨龙同时松了口气，巨大的鼻息声形成一股飓风，隆隆滚过天空。雷霆之主续道：
“魔法师们应当接受检查，但是，检查必须由我们自己进行，龙族可以监督。
至于法师塔，决不能毁掉。甚至，我并不赞成，把这些东西彻底消灭。
做研究，要得出稍微可以用一点的结论，非常艰难。把试验品毁掉，意味着所有研究都要从头开始……”
他说一句，身边的菲尔碧和朗格尔点一下头，说两句，点两下头。到后来，菲尔碧满脸感激，朗格尔点头如捣蒜：
说得太好了！
雷霆之主阁下，您说得真是太好了，幸好有您在这里！
要不然，我们就要被这些巨龙欺负死了——
三头巨龙低声交谈了几句，压低嗓门的龙吟回荡在天空中，仿佛经过了什么加密，格雷特并没有听懂一个字。好一会儿，紫晶龙瑟达吕斯沉声开口：
“魔法师的检查可以由你们自己进行，龙族保留监督的权力。法师塔也可以考虑保留，当然，要经过我们仔细的搜查，确保里面没有异物残存。
但是，外面带来的那些东西，一定要全部毁掉，您亲自毁掉以后，我们再销毁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生命体残存……”
雷霆之主微微沉吟，没有立刻回答。格雷特站在下面的山坡上，默数了三个数，终于等到菲尔碧师姐急急开口：
“那不行！真的要给我留一点！——我觉得，我已经快要在它们身上，找到它们拥有生命和智慧的奥秘了，再研究一段时间，就能很简单地、很高效地干掉它们了！”
“哦？”
“哦？！”
三条巨龙同时讶然。紫晶龙侧后方，那条黑龙下意识地拍打双翼，凑近了一点，仿佛想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菲尔碧。
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菲尔碧三遍，才朗声道：
“你有把握？！”
“目前只是一种可能性！”菲尔碧立刻接了上去，声音又急又快：
“但是，可能性，也比没有好，不是吗？！”
“唔……”
三条巨龙各自沉吟了一下。好一会儿，紫晶龙瑟达吕斯拍打双翼，慢慢落下地面，走到时光龙塞恩斯面前。隔着百米之遥，他驻足，低头，行了一礼：
“伟大的时光龙塞恩斯阁下，您怎么看？这位人类传奇，她说的话，有可能实现吗？”
时光龙一直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悠然看戏。哪怕被问到，他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睁着迷迷蒙蒙的沙漏状瞳孔，看一会儿菲尔碧，再看一会儿在场的巨龙们：
“有趣……有趣……”
“到底怎么样？！”
“时光的河流，扬起了激烈的浪花……现在正在分岔口上……”时光龙轻声赞叹：
“太美啊……真是太美了……”
紫晶龙瑟达吕斯：“……”
完了，这位又犯老毛病了。他左看右看，忽然盯住了格雷特：
“诺德马克法师，您怎么看？”
格雷特：？？？
这里面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啊？

第一千七百六十三章 所以龙族出动，归根到底还是钱的事情吗？
为啥找上我了？
传奇们对谈，为啥有我说话的份儿？
格雷特左看右看，就是没有人给他一个指示。左看，雷霆之主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右看，紫晶龙瑟达吕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人形，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老龙身后两个壮年男子，一个脸上写着“这小子也行？”；
另外一个，眼神在时光龙身上溜啊溜，溜啊溜。溜一圈，转过来看他一眼；再溜一圈，再转过来看他一眼……
行吧。大概就是，觉得时光龙这样神神叨叨的，一直说“时光河流溅起浪花”啥的，到现在为止，溅起浪花最多的就是他吧？
格雷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向前一步，看了看师姐，脸上现出一点迟疑的神色：
“这个……师姐最近在研究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真的不好下判断……”
“你先说说看。”雷霆之主终于发声：
“只是说一下你的想法，没事的。”
哦哦哦，也就是说，就是说说看？说得对最好，说得不对，大不了被否掉，反正还有老师、传奇们做主？
格雷特顿时放下心来。长吁口气，正色望向师姐：
“师姐，你这段时间，在做的研究，主要是什么方向的？为什么你觉得可能快速、高效地干掉这些家伙，能和大家说一说吗？”
“好的。”菲尔碧的脸色也放松下来。她上前两步，走到老师和传奇巨龙们当中，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我这段时间，在这些外来者的身上——”她指了指闪电牢笼里残存的一些黑色颗粒：
“发现了一些类似脑电波的迹象。确切地说，发现了它们内部，有规律性的电波信号。而且，世界屏障之外，这些外来者之间，也能感觉到电磁信号的存在。”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菲尔碧的脸色越来越沉静，语气也越来越自信昂扬：
“由此我推断，这些外来者，是依靠电信号产生智慧，表达意图，也是依靠电信号互相联络的。
我只要能屏蔽它们的信号，就能截断它们联络，能用电流击穿它们，就能快速杀死它们。现在，我正在寻找最有效的方法。”
巨龙们听得聚精会神。等菲尔碧说完，紫晶龙右后方那头金龙踏前一步，低吟道：
“我不赞同你的说法。——龙族当中，青铜龙，云龙，蓝龙，都是控制闪电的高手，他们都没有报告说电击对这种敌人有额外的杀伤。你凭什么这样说？”
“没有额外的杀伤，是因为对方有绝缘的能力。”菲尔碧应声道：
“它们的身体，能够在导电和绝缘之间，自由切换。导电状态下，电流可以通过，并且可以产生各种各样的信号；绝缘状态下，电流无法通过。
我这段时间的研究，就是在摸索它身体状态变化的规律，并且，已经摸索出来了一点心得。”
“什么？”
金龙应声追问。菲尔碧淡定道：
“在极高温、极低温的情况下，它们的身体，导电性会有所变化。——但是，极高温、极低温，同时也会摧毁它们的身体结构，我正在探索更有效率的方法。”
金龙哼了一声。无论是青铜龙，云龙还是蓝龙，他们都不太擅长操弄火焰或者冰霜——云龙能够折腾一点寒冷吐息，但是，和塑能系魔法师弄出来的极端低温，完全不能比。
他倒退一步，不再说话。菲尔碧侧面，朗格尔传奇激动地跟着喊：
“它们体内的那些电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如果能破译，就能改写！能改写，就能控制！这些东西，一定要研究，要花大力气研究！”
黑龙烦躁地跺了一下地面。轰的一声，格雷特只觉得整个地面震了一震，远处法师塔的塔尖，仿佛也摇晃了一下——
这是多大的力气？这么一晃，至少三级地震了吧？
格雷特微微咋舌。但是，看着师姐急切的目光，他还是深吸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我觉得，师姐的想法，很有进一步深入研究的必要。”
“但是在这里研究，绝对不行！”紫晶龙沉下了脸。
一股微风扑面而来，格雷特身边，尤迪安不自禁地后仰了一下，又咬牙向前跨步，半侧身挡在格雷特身前。
就连传奇槭树塞薇利娅，也跟着摇晃了一下。枝叶簌簌，两片鲜红的叶片脱离枝头，飘飘坠落。只有格雷特无知无觉，皱眉沉吟：
“一定不能在这里吗？我们做好防护呢？有没有什么方法，确定能保证它们不会突破防御的？”
“没有。”
“没有。”
两位传奇巨龙同声回答。只有紫晶龙不说话，凝神打量了格雷特一眼：
小家伙不错啊！
刚刚的精神冲击，两个传奇都要努力支撑了，他一个没到传奇，连半步传奇都没到的小家伙，居然淡定接下，半点感觉都没有！
为此，他就愿意和颜悦色，多解释两句：
“我们也尝试过拘禁这些家伙，在天空龙城当中研究。但是，我们尝试了我们能用的所有方法，都没法磨灭它们的活性，时不时地，总要冲出来，在天空龙城造成破坏。”
“在这里研究不行，那换一个地方呗？”格雷特立刻回答：
“那个陨星基地，能不能再升起来一次？或者，在世界屏障之外，能不能再建设一个固定的研究基地，让师姐进行研究？”
“那我们龙族不可能投资。”紫晶龙淡定回答。格雷特愣了一愣，扭头看向师姐：
所以归根到底，是钱的事情吗？
一位传奇三阶巨龙，两位传奇二阶，气势汹汹杀奔过来，只是为了说“我们不出钱”？
那，师姐，龙族不出钱的话，在世界屏障之外建造一个研究基地，要多少钱啊，你心里有没有数？
还有朗格尔传奇！您别光看着啊！
身为炼金方向的传奇，造法师塔，造浮空法师塔，造研究基地什么的，你应该是最擅长的！你出来说句话啊！
“所以龙族不愿意投资了？”出乎他的意料，菲尔碧一扬眉：
“那么，我们自己建立研究基地，研究出来的成果，用于大规模杀伤对手的，龙族愿意付授权费或者雇佣费的是吗？”

第一千七百六十四章 菲尔碧：小师弟你不要我啦？你要赶我走？
三条巨龙，三双不同颜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菲尔碧。菲尔碧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气势万千：
“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把研究基地设到世界屏障之外，我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没办法让法师塔里的助手们帮我一起研究。如果还要我自己掏钱建研究所的话——”
她冷笑一声：
“我研究出的成果，不支付合适的代价，我没理由转让的不是吗？在天外作战，我也不用打出最高效率的不是吗？战局不利，还能随时撤退的不是吗？”
“菲尔碧。”雷霆之主沉声打断。菲尔碧抿了抿双唇，往后倒退半步。雷霆之主轻声道：
“在对抗天外入侵者这件事上，人类和龙族，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普通人类不谈，我们这些传奇，有我们应尽的责任。”
三位龙族的脸色都好看了一点。雷霆之主继续道：
“再说了，世界的意志和馈赠，最是公平。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你在研究、战斗中付出得越多，世界给你的馈赠也越多。区区财物，不用太过在意。”
这一次，轮到龙族的脸色难看了。世界馈赠是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
龙族几千年如一日，封堵世界裂隙是为了什么？有外敌入侵，全族浴血搏命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世界意志的偏爱，还不是为了世界馈赠的大量倾注！
否则，以龙族这么强大的种族，他们要怎么维持生育率，怎么维持进阶传奇的概率，怎么维持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
现在……有一位人类魔法师，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说要分润他们得到的世界馈赠……偏偏人家用的方法又光明正大，龙族还没办法拒绝——
现在的战斗，龙族的压力已经很大了！这时候援军越多越好！援军的实力越强越好！
啊，龙族的当前实力，和世界意志对龙族的倾斜，这两点，好难取舍啊……
尤其是，这一个损失，一个收益，都是未来才会出现的，现在只能估计，而且，是非常不精确的估计……
“塞恩斯阁下……”
紫晶龙瑟达吕斯为难地喊了一声。然而，时光龙塞恩斯一声不吭，目光迷迷蒙蒙，像是看着空地上这几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瑟达吕斯无奈叹气：
这段时间，和时光龙塞恩斯打交道下来，他也大概了解了这一位的行事风格。
这种全神贯注观察的样子，用时光龙自己的话说，就是“时光之河掀起了浪花”、“时光之河撞击在了礁石上”。甚至，有时候，会说“时光之河分开了支流”。
翻译成人话，不，翻译成普通巨龙的语言，基本上就是“你们走到了选择的关键点，你们的选择，关系着你们未来的命运”。
至于选择之后的命运到底是怎么样，时光龙一概不会给予正面回应……
对他来说，看别人做选择，是一种乐趣，不干预别人的选择，不扰乱时光的河流，是一种自保之道。
总而言之，想从他这里挖出回应来，大概是不可能了。
——但是，时光龙的态度，至少说明了一点：这是一个关键的选择节点，做这样的选择、或者做出那样的选择，会影响到龙族未来的命运。
换句话说，菲尔碧这个研究，是很重要的，是非常有价值的，是很有可能研究成功的！
然后就要龙族投钱了……
唉……
人类是真的难缠啊……
他深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正色望向菲尔碧：
“无论如何，做这项研究，必须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以免外来生物入侵本世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一点，你认同吧？”
“我认同。”
“当前，法师塔的现有防御，不足以应对这种入侵生物，你认同吧？”
“是的，我也认同。”菲尔碧双唇抿成一线，眸色深深。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故，她说实话也心有余悸。
而且，如果不是小师弟当机立断叫来了老师，如果不是老师正好在附近、能够及时驰援，这次的乱子，光凭她自己是收拾不了的。
运气不好，她法师塔里的那些魔法师，有一个算一个，全要完蛋；运气特别不好，她自己都得栽进去……
“那么，我们建议，这个研究所至少不能建造在地面上。”瑟达吕斯肃然道：
“至于是建在天空龙城，还是更安全一些，直接建造在世界屏障之外，我们要看过您的当前研究进度，再做研究。
无论如何，龙族也有建设第二个陨星基地的计划，在那里为您留出一块实验场所，还是做得到的……”
格雷特松了口气，脚跟蹭地，往后倒退两步。行了行了，谈到这一步，接下来就没什么矛盾了——撑死了是钱的事儿。
师姐的研究成果前景怎样，成功率多高；
龙族肯让她把实验室放在哪里，愿意给多少投资；
将来的研究成果如何分配……
你们谈吧，我不管了！
“小格雷特，你往哪里去？”
刚退出三步，一缕柔柔的轻风，绊住了格雷特的脚步。菲尔碧师姐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我现在还挂在你的法师塔下面做研究呢，你就要跑了吗？”
“师姐你这个研究都是你自己的！全部归你自己！需要什么仪器你拿走，就当我投首期资助了！”格雷特脱身不得，只好赶紧喊出来：
“你都传奇了！该自己立个法师塔了！把加速器拆走也行！——不过这个法师塔在赛瑞拉的领地上，我不能送你，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菲尔碧：？？？
不是吧？
小师弟你这就要赶我走啦？
身边，朗格尔传奇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诺德马克法师，这出手实在是太土豪了，一座法师塔的核心装备，说送就送——
但是，喂，还有我呢！
还有我呢！！！
我这个项目，是和菲尔碧的项目并行的，你让她独立出去了，是要我到她手下干活吗？
有一说一，到她手下干活，可没有在你手下干活舒服——最起码，她已经是传奇了，到她手下干活，我得多久才独立啊……
悲……

第一千七百六十五章 师姐独立了，格雷特发财了！
很遗憾，格雷特对朗格尔传奇的哀怨与祈求，毫无感觉，堪称铁石心肠。
开玩笑，你都已经传奇了，还赖在我的法师塔？
原来师姐也在，那没问题，有师姐压着。现在师姐分出去了，那么，趁这个机会，你也赶快分出去呀！
有两个，甚至三个法师塔，独立开项目，独立和龙族谈判，独立薅龙族羊毛，好过一天天的，只有我一个人去和龙族谈项目好！
至于分出去的过程中，双方的结算问题？
他是个医生，又不是生意人。谈生意什么的，讨价还价什么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报个数啊！
付现，还是欠着，随便你，我怎样都好！
菲尔碧半是玩笑，半是哀怨地嚷嚷了一下，见格雷特毫不动摇，也就接受了从小师弟法师塔独立的结果，去和龙族们商谈。
至于欠小师弟的东西，不用着急，慢慢算。无论如何，她不会欠小师弟的，一定会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菲尔碧打定了主意，便拎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从她手里接项目，从而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朗格尔传奇，扬长而去，和龙族去进行详细商谈。
五天以后，格雷特得到了最新的战报：
龙族经过反复评估，认为菲尔碧传奇的研究项目，有一定前景，有一定成功的希望，对龙族当前的局面，也可能会有一定帮助。
为此，龙族愿意在天空龙城，暂时辟出一个防御严密的特殊地区，供菲尔碧传奇研究入侵生物。
而，当新的陨星基地升起之后，龙族也愿意在上面辟出一间实验室，邀请菲尔碧传奇常驻，并且进行研究。
当然，鉴于龙族大量的物力，已经投入在陨星基地和龙城迷锁，实验室的其他设备，天空龙城就不继续支持了。
菲尔碧传奇从地面上带研究设备过来也好，自己订购也好，请自寻材料，自付费用。当然，有些高阶魔法原料，一时不凑手的话，也可以向龙族购买，或者以物易物……
“不管怎么样，谈下来了就好。”格雷特对塔灵那边传来的，师姐要拆走的仪器单子看也不看，随手划过：
“所以呢？龙族能收获什么？”
“一个月内升起陨星基地的话，出天外作战的报酬打对折。”菲尔碧笑得爽朗：
“还有，如果研究出成果的话，要低价转让给他们。——你这样看我干什么？肯定是低价啊！卖个特别高的价钱，怎么赚世界馈赠？”
她已经传奇了！
向传奇二阶，传奇三阶攀爬的过程中，任何外物，都比不上世界馈赠重要！研究成果是攀爬的阶梯，而世界馈赠，那就是最重要的物质基础！
格雷特也是个挥金如土的主，而且，他对为世界做出贡献——世界给出馈赠——进阶这条线路，比任何人都了解。听到师姐的话，大力点头：
“就应该这样！就应该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多教会一些龙族，除了天生能玩电的，那些能掌握电系魔法、有希望掌握电系魔法的，有希望和别人配合的，全部教会！”
会这种法术的龙族越多，仗打得越顺，入侵者对世界造成的伤害越小，这个世界给的馈赠就越多！
而师姐能拿到的份额，肯定也越多！
“对了，朗格尔阁下呢？他也要一起去天外吗？”
说到这个，菲尔碧忍不住抿嘴而笑。眼波流转，莹莹欲活，笑意当中，很是多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龙族派出一位传奇巨龙，和他试了试手……他没打过。所以，龙族不同意他去世界屏障之外研究，但是，向他下了订单，订购一些传奇装备……”
格雷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太惨了，朗格尔传奇，这一波真的是太惨了。话说炼金传奇的一身战斗本领，真的全都在装备上么，没有装备，就打不过别人……
“那他同意了吗？”
“诺德马克法师！”菲尔碧还没回答，格雷特的书房门口，已经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房门弹开，朗格尔传奇大踏步进来：
“诺德马克法师，我还要在你的法师塔再待一段时间啦！你不会不欢迎我吧？——您放心，您的研究项目，我和我的弟子下属，会按时为您完成的！”
“当然不会不欢迎！”格雷特起身与他握手：
“阁下，我非常欢迎您继续常驻法师塔！——您，和您的弟子，下属，我都非常欢迎！”
“那就好。”朗格尔传奇爽朗地笑了起来。说真的，他自己走容易，他下面那帮徒子徒孙，一时半会儿，也得有个地方待着，不能立刻拉到荒郊野外去。
再说了，法师塔里那么多储存的材料，那么多仪器、装备，也不能立刻拖走不是吗？就算独立，也要有个缓冲过渡期，在这之前，还是待在原地比较好！
两人双手一握，不等格雷特询问，朗格尔传奇就主动道：
“至于接任务的分成比例，这个，按照惯例。你是法师塔的主人，我用法师塔的设施进行制作，报酬分给法师塔20％，用材料结算。”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朗格尔传奇这个分成比例，可以说是非常优厚，完全没有欺负他——
换句话说，把他当成一位同等地位的魔法师，而不是仗着自己是传奇就压他的价。
“那就欢迎您继续入驻法师塔了！希望您有一个愉快的工作环境～～～”
那肯定愉快啊！
一位炼金传奇，有大量高阶原材料可以用，源源不断地把它们做成炼金装备，对他来说，那就是天堂吧？
那果断是天堂吧！
更不用说，请炼金师制作装备，惯例是交付三到五倍的材料。爆掉一次，再爆掉一次，还能交付一件装备。
如果少爆掉一次，那么多出来的材料，就全部都落进自己口袋～～～
多好啊！
而对于他这个法师塔的主人来说，20％的高阶材料，那就是躺着白赚啊！
如果朗格尔传奇一个月做一件传奇装备，那么，他等于每个月，能到手一件传奇装备的材料～～～
万岁！
发财了！
等赛瑞拉沉眠醒来，她又有一大堆新的珍宝啦！

第一千七百六十六章 格雷特：为啥我毕业20年还要回头读大学？
菲尔碧独立出去，朗格尔传奇半独立出去，格雷特立刻觉得，法师塔的节奏舒缓下来了。
——当然，这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研究基本上已经出了成果，只等时间验证。暂时，一时半会儿，他需要的是等待，而不是折腾出更多的课题来折腾大家。
于是，格雷特破天荒地闲了下来。每天晃一圈，看看所有的龙蛋，感知一下两位前太阳贞女体内胎儿的生命力，再去巡视一遍各个小组的进度，然后就可以开始做自己的事：
学习、学习、不断学习。
进阶18级，他连重要的八环魔法，还有很多没学完，更何况九环魔法。而且，用雷霆之主的话说：
“你好歹要有几个压箱底的攻击魔法！看看，遇到危险帮不上忙，傻眼了吧？在离开龙岛之前，至少把流星爆学会，练习到能够手搓钻石的程度！”
格雷特：T_T
老师你在开啥玩笑啊，我连阳炎爆都还没学会！
阳炎爆是九环魔法流星爆的前置法术，基本上，四个阳炎爆以极其规律的位置，同一时间起爆，时间差越短越好，才是一个成功的流星爆。
而且，如果要手搓钻石，四个流星爆之间的距离，起爆的时间差，比起流星爆成功的标准，还要高出很大一截。格雷特算了算，自己再学一年，也未必学得会手搓钻石。
毕竟，自己刚入门的时候，拜尔博师兄，就在研究阳炎爆……
然而老师有令，不敢不从。格雷特写信给师兄，要来了所有流星爆和阳炎爆的资料，开始吭哧吭哧，埋头苦学。
拜尔博师兄对他格外关照，寄过来的资料，不但包含了雷霆之角里的通用法术知识，还有他自己的独门秘籍，包括把紫外线、伽马射线等等玩意儿，全部塞进阳炎爆的心得。
最后，还附了一份全新的法术，师兄独创的核爆术，以及一小盒施法材料，足够十次施法的……
格雷特：“……”
师兄你太看得起我了……你这是真的想让我有杀手锏傍身啊！随时能手搓核爆，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横着走了，对吧？
格雷特积累了满腹老槽，不知道怎么吐，只好一头扎进学习当中。到了八环、九环法术，动手能力已经不算多重要了，远远比不上法术的研究和推算：
特别是阳炎爆、流星爆这样的法术，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一眼就让人眼晕。
格雷特也没有办法，只好捡起《医用物理学》、《医用高等数学》里面的公式，吭哧吭哧，吭哧吭哧，拼命学习，拼命推演，拼命试图把这些公式与法术相结合……
在这一点上，我应该有极大优势的！
前世的数学家们，物理学家们，别的不说，各种各样的公式，应该已经推衍到了极其高深的程度！
——前提是，我要知道，这些破公式到底都是用来干嘛的，并且真的能够熟练运用……
格雷特一头扎进学习当中，不分昼夜，猛啃书本。学习虽然艰难，但是，感觉到今天又会了一道题，又掌握了一个公式，又离阳炎爆近了一步，还是有点开心的。
只不过……
为什么我毕业二十年了，穿越过来也十几二十年了，又要回头学大学课目了？
在他情绪的感染下，法师塔里的其他魔法师，情绪也有所好转。诺德马克法师不往死里催他们的进度了，真是太幸福了，最大的压力源头没有了！
虽然他们的直系导师、直系组长、直系上级，还是每天连吼带打，恨不得让他们一天干足16小时；
虽然项目停止、项目组解散、法师塔撤离的阴影，还是沉重地压在他们头上……但是，大不了，去投奔菲尔碧传奇，或者朗格尔传奇嘛！
想赖在龙岛，路又多了两条！
然而，另外一个人，就非常、非常地不开心了。
【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像一只困兽似的，每天在通天塔里转来转去，在变化系那座副塔里转来转去，整个伊戈尔峰的峰顶，都飘荡着他焦躁郁闷的吼声：
“传奇装备！一个月一件传奇装备！需求已经排到了一年以后去！”
“全都是龙族自带材料上门，要求量身定制！来自龙岛，来自龙墓，来自世界屏障之外的高阶材料！”
“龙族的传奇装备！适应龙族体型的传奇装备！”
那得是多少材料啊！比起正常魔法师用到的魔法装备，所用的材料，至少也是三倍，五倍，十倍的原材料！
换句话说，能克扣下来，用以制作人类所用魔法装备的材料，多了三倍，五倍，十倍！
“不行！我要去龙岛！我一定要去龙岛！我已经足足十年时间，没有痛痛快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轮也该轮到我了！”
其他系的传奇法师们又是同情，又是好笑。一个炼金系传奇，让他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地方有足够的材料，正有一个人在全力制作，他自己却够不到——
这和把一个老饕绑在一桌大餐面前，只能看，只能闻，不能吃，有什么区别？
太惨了，简直酷刑……
一边偷笑，一边还得绞尽脑汁，努力去劝阻这位阁下：
“里普雷阁下您冷静一点！”
“通天塔离不开您！伊戈尔迷锁离不开您！”
“这样，我们委托一个人去找龙族，为您进行谈判——龙族想要的也就是传奇装备，而且，是短期内、大量的传奇装备，他们并不介意是谁做的，没错吧？”
“我们去找龙族谈！以魔法议会的名义，找龙族谈判，为您接委托制作的单子！反正现在跨大洋通讯也方便了，龙族的需求，随时随地可以磋商不是吗？”
最多飞空艇多跑几趟！运输材料半个月一趟，相比排到一年后的委托，时间也不算特别长。龙族战斗压力很大，能早点拿到传奇装备，他们会高兴的！
而魔法议会……魔法议会能够拿到更多的材料，能够制作更多的魔法装备，对于法师们的战斗力，那是极大的提高！
炼金师们有了大量单子可以接！
也就是平时龙族压力不大，宁可自己把材料存着慢慢做，魔法师们捞不到工作。难得有这么大的需求，还不赶快扑上去啊！

第一千七百六十七章 光辉教廷的布局，要有大变动了？
一艘飞空艇在法师塔外的空地上停下。舱门打开，大批魔偶一涌而出，从飞空艇里搬下大大小小的箱子。
而法师塔的隐形仆役们，则快速奔出，将这些箱子接了进去，分门别类，放进法师塔专门的储存库里。
魔法师们靠在实验室的窗口，看着大批包裹棉布、麻布，绘制着各种法术符号，表面还有许多印记的箱子，流水般被送进去，忍不住小声议论：
“不知道这次能送来多少咖啡豆……奥秘在上，我已经十天没喝到咖啡了，每天都昏昏欲睡！”
“谁不是呢！这么高强度的研究，没有一天五六杯咖啡顶着，谁受得了！”
“配咖啡的炼乳和方糖都用完了！龙岛这种地方，居然喝的是披毛犀奶和雪羊奶！甜食靠蜂蜜！好吃是好吃，还是魔兽产物，可是……味道不正啊！”
“还有雪茄……我的雪茄也抽光了……每月一盒，每盒十支的配额，实在太少了，尼维斯那边就不能加点运力吗？！我们在龙岛做研究，为总部节省了多少资源！”
“我倒是希望他们多送点调味料过来。胡椒，红花，薄荷，九层塔，茴香……我受够隐形仆役做的菜了，我想吃一碗家乡的杂鱼汤……”
“还是想想我们申请的材料能不能快点到吧……我这个月的实验，就等地星尘花、玄冰晶、熔岩沙三样材料了，希望这一批能给送到……”
“我申请的三具战职者尸体，希望也能快点到……龙岛这个地方，就没有人，全都是类人生物，他们的尸体用起来总是不对劲……”
从尼维斯到龙岛，单程大半个月，飞空艇来回一趟，加上卸货、装货与维护，需要快两个月。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龙岛和尼维斯之间的交往大幅度增多，尤其是尼维斯那边产能提升，多造了几架飞空艇，往返的航班由一架增加到了两架。
现在，每个月都有一架飞空艇，定时到达，为魔法师送来上到大型法术仪器、高阶法术材料，下到针头线脑、厨房调料。
然后，从法师塔拉走各种各样龙族特产的高阶材料，龙岛特产的魔兽肉，龙岛特产的各种各样植物。
当然，还有大批实验记录，实验数据，论文……新做好的各种魔法装备，加工提炼完毕的半成品……
“能多一个产出资源的地方真好啊。”
尼维斯，传奇法师们由衷感叹。
“有后方支持的感觉真好啊。”
格雷特由衷感叹。
“有个后勤基地，帮忙做装备的感觉真好啊。”
红龙安西看着爪子上新装的，寒光凛凛的爪套，由衷感叹。他在传奇巨龙里的排名并不高，按排序的话，轮到他拿到新的传奇装备，还早得很。
现在，和魔法议会全面合作，看看，新的爪套！撕裂者！随便挥动一下，爪尖上面，飞出一片无形无色的空间裂隙，瞬间就把前方的入侵者残骸切成了七八段。
有这副爪套在，他战斗的效率，至少能翻倍！甚至能翻两倍！美女传奇想要的，各种各样的入侵者，他能拖回来翻倍的分量！
美丽的传奇法师！
我来啦！！！
红龙安西嚎叫着冲了出去。今天，就今天！他至少要拖回来两头传奇虫子的尸体，送进菲尔碧的实验室！
龙岛上，尼维斯，一派欣欣向荣，人人都感到满意。然而，新的光辉圣城，又或者说，光辉圣城搬迁之后，临时定下来的那个驻地，却是一派愁云惨雾。
“佩卢总督区，恐怕要撤离了。”
“撤离？真的不能再撑一撑吗？佩卢总督区的波洛西银山，每年给光辉圣城供给300万银币，供给十斤圣银！更不用说供给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的财富……”
“没办法，那个伪太阳神恢复力量以来，一直在向北进攻。五万驻军，两位传奇，根本抵不住一个伪神……而且，最近，那边又多了一个传奇！”
“一个传奇啊……”
“不仅是一个传奇！我们得到消息，在新大陆南部腹地，有更多的强能量反应……我们担心，如果有可能的话，那个伪太阳神，能够集中更多的力量，进攻我们……”
教宗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新晋传奇，教廷是不看在眼里的，如果在旧大陆，在靠近光辉圣城的地方，哪怕一个半神，教廷也可以发动神降术，直接斩落；
但是，佩卢总督区实在太远了，太远了。几千上万公里，光辉教廷的信仰力量，实在投送不过去：
整个佩卢总督区，只有五万驻军，不到二十万的信徒。虽然修了不知多少教堂、强迫原住民改信，但是，信徒的信仰，非常成问题。
伪太阳神一推过来，当地的原住民，就纷纷倒戈，扑向他们原先的信仰去了……
而且，教廷再也损失不起更多传奇了。再损失下去，别说佩卢总督区，新大陆的四大总督区，全都要撤回——
没有了新大陆的收益，光辉教廷，怎么养得起这么多圣骑士，怎么养得起这么多裁判所的黑骑？
“实在不行，就在波托西银山最后一次大量开采，然后就撤离吧。——驻军和信徒要尽量平安撤回，万不得已的话，两位传奇，要平安撤回来！”
这句话出口，教宗仿佛被抽出了脊梁一样，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权杖顶端的蓝宝石都失去了几分光彩。
左手边，右手边，枢机主教们，圣骑士团的团战，以及大裁判长相顾失色，却没有任何人开口反驳。良久，教宗轻声道：
“我们在白狼领的计划怎么样？推进得顺利吗？”
“相当顺利！”一位枢机主教蓦然挺起了脊梁。说到他的专业领域，他顿时神采奕奕：
“我们已经顺利和白狼领的那小子接上了头。目前，他已经服用了我们提供的两次魔药，成功进阶一次。
——当前，他已经带领了一支中队，北上攻伐大荒原。在扫除野蛮人部族，建立武勋之后，他就可以向家族索要更多的地位，离继承人身份更近一步！”

第一千七百六十八章 白狼家族的私生子，能继承家族吗？
伦尼&#183;弗朗哥挎着长剑，沉着脸走在大荒原上，镶了铁质鞋钉的长靴踩得雪地吱吱作响。
作为阿斯坎家族的私生子，他得到的名字，不是莱因哈特、腓特烈、威廉这样的名字，也不是安东（宝贵的）、尼克（胜利者）这样的名字，而是一个非常敷衍的小名：
伦尼，意为沼泽地。
据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在一片沼泽地旁边，初次遇见他母亲的……
而且，哪怕他突破了十五级，进阶为天骑士，他仍然没能得到“阿斯坎”这个姓氏，只能不明不白地继承母族的姓氏。凭什么……
凭什么！
明明阿斯坎家族的第二代，都没有什么强者，连半个天骑士都没有出。明明第三代当中，他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不能得到阿斯坎这个姓氏，不被接纳为家族的一员，甚至，连家族神剑，看都不给他看一眼！
明明，进阶天骑士，就有机会接受家族神剑的试炼，尝试掌握这柄神剑，成为家族继承人的！
“伦尼，别担心。只要你立下更多的功勋，在身边聚集更大的力量，总有一天，家族能接纳你。无论如何，阿斯坎家族的赏罚，还是公平的……”
他身边的一个武士小声劝慰。伦尼&#183;弗朗哥感激地望向他，重重点了点头：
“谢谢你，约翰。至少，家族这方面还是公平的，只要我能立下足够的功勋——那么，就从扫平大荒原开始吧！”
“每年冬天，家族都要花极大的力量，在抵御野蛮人入侵上。鲜血，伤痛，牺牲……就连我的父亲，也为此受了重伤，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这次出征，我至少要扫平距离家族最近的两个大部族，拿到他们族长、勇士和巫师的人头，带走他们的图腾柱！”
战士们相互对望，用力点头。荒原里，响起一片铁靴踏雪的声音，战士们披着洁白的斗篷，大踏步前行在雪地里。
他们的脸颊被荒原冰风吹得黝黑，哪怕涂了厚厚的油脂，也出现了一片片小小的皴裂。然而，他们的脸色依然坚毅，向前的步伐，握剑的手，都没有半分动摇。
“警戒！”
“警戒！”
“前面有野蛮人的狩猎队！”
“别急着上去，绕到他们背后，绕到下风向！等到他们和魔兽拼杀在一起，等到他们精疲力竭，然后，我们再冲出去！”
“埋伏，大家都埋伏好！盖好斗篷，把冰雪铲一点盖在身上，尽量收敛气息！我们埋伏得越好，敌人越没有防备，我们战斗损失越小！”
一声令下，众人在斥候的带领下，绕了一个颇大的圈子，埋伏在一片缓坡后面。
伦尼身先士卒，掘开一片冰雪，裹着斗篷趴在雪地上，还把散碎的冰雪厚厚盖在自己身上，只留下一点缝隙往外观察——
哪怕缩在斗篷底下，大家身上的热量，和下意识散发的气势，也会惊动敌人，至少，会惊动荒原上的鸟兽。把自己埋藏在冰雪下面，那就好得多了！
大约一二里之外，几十个野蛮人战士，正在围猎一头巨大的披毛犀。健壮的男性战士扛着长矛，怒吼着顶在前面，拦住披毛犀冲锋的步伐；
健壮的女战士把皮索挥舞得飕飕风响，猛然一松手，一块石头就飞了出去，狠狠砸在披毛犀脑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年迈的巫师站在阵列后方，手拄长杖，高声吟唱。一头胖胖的河狸蹲在他脚边，皮毛上飞出点点荧光，不停地落在前方战士们身上。
“这些人里……最强的应该是最前面那个战士，拿钉头锤的那个。”伦尼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小声对侧后方的战士们分析：
“我比他强，但是，想要毫无损伤地拿下他、甚至不让他发出任何警报，还是不容易的。多等等，多等等……”
“砰！”
一颗石子打断了他的话。从女战士手中飞出，不知怎么飞错了方向的石子，狠狠砸在伦尼脑门上。
哪怕隔着冰雪，哪怕命中头盔，都砸得伦尼眼冒金星。他强忍眩晕，压抑住一声惨叫，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冰雪当中。
然而，即便如此，那位失手扔飞了石子的女战士，仍然疑惑地向后望了一眼：
“咦？”
“怎么了，爱玛！”最前方的钉头锤战士怒吼着询问。爱玛一边从皮囊里拿出石子，一边扭过头，又望了一眼：
“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不对劲……”
“德罗戈！你试探一下！”钉头锤战士高喊。他的侧后方，另一个异常雄壮的战士快速退后几步，从爱玛手里接过一大把石子，奋起全力，向她指的方向砸去！
噗噗噗噗噗噗……
石块如雨，砸入缓坡。然而，那片缓坡仍然安安静静，除了溅起的冰雪碎片，没有显示出任何生命迹象。
“头儿！没什么东西！”德罗戈大喊，随即掉过头、拎起一支长矛，又冲向披毛犀的方向。角度关系，他并没有看到，缓坡下的冰雪当中，缓缓地沁出了一缕鲜红……
这群野蛮人奋力搏杀了整整一天，从白天搏杀到深夜，终于将披毛犀杀死在一条小溪边。他们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身上呼呼地冒着热气，大声感叹：
“太好了！”
“这头【黑王】终于被干掉了！今年冬天，再也不用担心它冲击营地，冲塌我们的房子了！”
“今年冬天，部族出生的孩子，也有了最强大的魔兽骨髓，用来增强它们体质……再过十年，我们会拥有更强的一代孩子！”
再休息一会儿，在身上的热气散尽之前，他们就要动手洗剥这头披毛犀，把它分解开来，抬回营地。但是，现在，先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嗖！
嗖嗖！
锐利的光剑，呼啸的箭雨，毫无预兆地覆盖下来。耗尽力量的老巫师哼也不哼一声，瞬间昏倒在雪地上，爱玛来不及抽出皮索，本能地惊呼一声，扑在德罗戈身上……
没等他们重新列阵，伦尼&#183;弗朗哥挥舞长剑，当先杀到。在他身后，是埋伏了整整一天，急于立功的阿斯坎家族战士们……
“大哥，你觉得，伦尼这孩子怎么样？最近，他好像格外活跃……”

第一千七百六十九章 格雷特：问我要不要去白狼领？
两位老人面对面坐着，在昏暗的日光下，看着对方脸上深深的皱纹和浓浓的疲惫。一个白发如雪，一个坚躯如钢。
早三十年，甚至，早二十年，他们什么都不怕。白狼和大熊，两兄弟联手，能够抵御最凶猛的进攻，能够让潮水一般涌来的野蛮人伏尸边境……
能够让自己家的战士，踏着敌人的尸体走出沼泽，甚至不必沾湿鞋底。
但是他们都老了。
老到再一次奋尽全力作战，就会折损所剩不多的寿命；
老到未必能够看着新一代长成，力量、心性都足够完善，然后把家族的未来交付给他；
老到……不可能再亲自生一个孩子。
他们只能在现有的孩子里选择。但是，左看右看，哪一个都不满意，哪一个都有缺憾，哪一个……都太稚嫩。
想要让这些孩子执掌家族的船舵，恐怕一不小心，整艘大船都会翻掉！
毕竟，当前的形势，越来越艰危，也越来越激烈。如果说，之前的家族，是在宽广但时时有强风的瓦伦涅河上行驶，那么，现在，就已经驶出河道，驶入了茫茫的大东湾。
海水的深度，风力，洋流的多边程度，岸边支离破碎的峡湾，以及峡湾带来的复杂水道……都不是先前在河道里行驶可比。
“伦尼……单单以力量而言，他是第三代当中最出色的一个。但是，他的性子，有点儿阴沉，不那么光明磊落，胸襟也不太宽广。这点怪我……”
【大熊】阿尔伯雷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利昂瘫了以后，我对他的关心一直不够，至于伦尼，我之前，只把他看成是利昂的一个安慰。给钱，给资源，却没有怎么指点过，更没有把他当成家族的孩子……”
利昂，他最精明的一个儿子，瘫痪以后，几十年没有离开过轮椅。哪怕作为家族的谋士，家族能够保证他的地位，但是，一个瘫痪者的心境，怎样也和正常人不同。
至于伦尼，他是作为家族的武士，外围人员，而不是嫡系子弟成长起来的。他受到的培养里，也从来没有从家族整体的利益出发，承担家族的命运。
“如果只是性子阴沉，那还好说，阿斯坎家族历来，也不是没有出过性子阴沉孤僻的家主。”年迈的白狼悠悠点评：
“但是这孩子……他和教廷走得太近了，太近了……前一段时间，他突破到天骑士，用的药剂和资源，都是那边的……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光辉教廷的人……”
【大熊】阿尔伯雷跟着冷哼一声：
“那股臭味，我隔着两里路，睡梦当中都闻得到！不是说光辉教廷都是坏人，有高洁的苦修士，有勤勤恳恳照顾领民的牧师。但是，想要当家主，就要知道家族的根本在哪里！”
“孩子还小，再看看吧。”须发皆白的【白狼】威廉反而放缓了声音，悠悠劝说：
“再说了，这个家族，还能给谁呢？”
说到这个问题，两位老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白狼才苦笑着悠悠点评：
“朱利安不太吃得起苦，哪怕带兵出去，也不肯和士兵们住一样的帐篷、吃一样的东西。西蒙太过花心，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会闯祸。”
“莱纳斯倒是不错，可惜太小，太小……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是七级骑士，资质可以说是非常不错了，但是，能不能到天骑士，谁也不好说……如果……”
“如果”两个字一出，两位老人再次沉默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东方。在那个方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孩子，也是阿斯坎家族的血脉……
或者说，很大概率，是阿斯坎家族的血脉。
“如果格雷特肯回到家族……”
“他不行。”弟弟话音未落，做哥哥、做家主的人，已经一口否决：
“魔法师不适合当家主。一则，这会立刻引发光辉教廷的干涉，甚至一口气过来几个传奇，直接武力干涉；再则，一个魔法师，他的心思，不会放在家族领地上。”
【白狼】威廉声音里全是遗憾，语气却异常坚决：
“当然，如果他能够看护家族一段时间……一个高阶法师，一个几乎注定能够成为传奇的高阶法师……”
他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地透露出了极大的渴望。
这样一个高阶法师，如果能在家族领地建造一座法师塔，遥遥关注家族，那么，至少至少，也能看护家族二三十年吧？
往好里想，五六十年也可以！
为此，家族能够付出的资源……领地，魔晶矿，魔法材料，送几个学徒过去……只要他肯收，这些都是小事……
“想什么呢。”想了半天，白狼忽而失笑：
“人家肯不肯来还不好说呢。唉，换成我是他，我也不想过来。一位前途无量的魔法师，未来的传奇，待在尼维斯有什么不好，一定要来这里……”
又偏僻，又危险，容易和光辉教廷起冲突。要说有多少资源吧，他们阿斯坎家族的领地，和整个肯特王国，肯定不能比——
据说那孩子现在，正在龙岛进行研究？整个龙岛倾力供奉，比他们家族能提供的资源，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唉，哪怕他肯过来看一眼呢……能确认他和家族的关系，能够有个插手干预的借口……必要情况下，能够派人过来干预一把……”
这样，家族仅有的那位传奇，他们的太叔祖，压力也能够低许多。如果能够拖到家族出现第二位传奇，那就更好了……
一位走治疗者路线的魔法师，一位高阶法师，他不至于太过贪婪，把整个家族卖掉的，对吧？
两位老人相对愁叹。而在遥远的龙岛，格雷特正对着一封特别加密，指定了只有他才能看的文件发呆：
“阿斯坎领？我父亲所在的领地？继承权可能有变动，有光辉教廷干涉的迹象？”
“问我愿不愿意过去一趟？跟他们认个亲？有必要的话，议会好借我的名义，干涉一下他们的继承？”
“我在龙岛干得好好的啊！”

第一千七百七十章 格雷特，你有把握十年八年进阶传奇？！
“这个，肯定不是请您现在就过去了。”
拨通尼维斯那边的通讯，负责发出信件、负责向他解释的评审委员笑得恭恭敬敬，还带着几分无奈。
唉，评审委员的日子不好干啊，他的前任、前前任干活的时候，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还是一位嫩得出水的小小小法师，随便就能被评审会拎来……
可现在，人家已经十八级了！十八级！未来的传奇！他们这些评审委员，对这位18级魔法师，必须得恭恭敬敬的！
而且诺德马克法师还是一位治疗系魔法师！等他进阶传奇，那就是整个魔法议会，独一无二的治疗系传奇！
以后，议会里的高阶法师，传奇法师，有什么受伤的，终于不用去请传奇牧师，以及自然神教的传奇们帮忙了……虽然大家关系不错，但是，还是有自己人好啊！
“无论如何，您的安全，对于议会而言是第一位的。”尤利乌&#183;肯尼法师摸摸自己寸草不生的光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诚恳一点，更诚恳一点：
“议会不会因为任何理由，拿您的安全来冒险。发这个消息，仅仅是想要知道，您对您父亲的家族是否有所眷念，是否同意我们基于这一点采取行动～～～”
“啊，这个啊，我想一想吧。”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沉吟一下，又忍不住问：
“这个不必立刻答复吧？”
“不必、不必！”尤利乌&#183;肯尼法师松一口气，赶紧回答：
“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答复就行。明天也可以，哪怕下个月也可以……”
“那就下个月吧。”格雷特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刻一推四五六，把做决定的时间拼命往后推。挂断通讯，还是有些难以决定，忍不住去找师姐吐槽：
“这种事为什么要找我？——我从生下来开始，就从来没有踏上旧大陆一步，如果不是议会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我的身世！”
“肯定要告诉你啊。”菲尔碧耐心听完小师弟的抱怨，笑得几乎昏了过去。好半天，她才在格雷特恶狠狠的瞪视下，仔细为他解释：
如果格雷特对阿斯坎家族毫无感觉，议会行动起来，自然不必束手束脚。把整个阿斯坎领干掉也好，腾笼换鸟也好，坐视家族嫡系灭掉一大半也好——
只要对议会的总体利益有好处，管阿斯坎领去死！就像尼德兰，打一两年的仗、打得兵连祸结、打得人口减少三成，那都是小事，议会只管赚钱，别的啥都不管……
但是，格雷特如果把阿斯坎家族当成自己的父系家族，或者说，对那个家族有那么一点点眷顾，会为了那个家族遭殃而不高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位高阶治疗系法师，一位未来传奇，他的想法和感情，是必须被考虑的！
“所以只要我想，议会就要按照我的倾向做事了？”格雷特喃喃道：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就是获取我的好感吗？”
“当然不是——你总得出点血啊……一个微小的偏向，换你出点血，有什么不好？”
菲尔碧一样一样给小师弟解释：
当然，想要议会在这件事上付出额外的心力，向阿斯坎家族的利益倾斜，格雷特，也得付出额外的代价。
咱就是说，您身边，有什么合适的高手，可以派过去镇镇场子？
没有？不方便？那没关系，议会派人过去——但是，您能支援点装备吗？能支援点高阶治疗药剂吗？
实在不行，您看，那谁谁、那谁谁和那谁谁，是这次过去的行动人员的子侄，您……方便让他们进入您的法师塔，凑合着学点儿东西吗？
“这么麻烦啊……”格雷特嘟嘟囔囔：
“他们不如给我开张单子得了……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
“呃，这个单子，还是不会立刻就开出来的……”
在这方面，菲尔碧的经验，比小师弟要丰富得多：年龄长，看得多。
这种事情，议会没必要现在就摊开来说。左右【白狼】威廉还有十来年好活，如果用上议会给的延寿药物，能活的时间更久；
光辉教廷的谋划，也不是一朝一夕，总得有个五六年、七八年的水磨工夫。有这点时间，诺德马克法师，没准就半步传奇了呢？
甚至传奇了呢？
到时候，他在议会的发言权，可就大不一样了；他的行动方针，多半也会大不一样了——
一位新晋传奇，说不定，就愿意衣锦还乡，亲自去家里了呢？
“总之，你不用太有压力。”菲尔碧最后一锤定音：
“他们问你这个问题，一是防备家乡有你格外牵挂、或者格外憎恨的人，他们制定行动计划的时候，需要额外注意；
二是提前和你打一声招呼，让你心里有个数。真正到制定行动计划，需要你下决定的时候，那还早呢！”
“那就好……”格雷特大大地舒了口气。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前身的父亲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和父族一点感情也没有；
但是，看看小屋里那一箱子书，看看屋里的铠甲、武器和金币，想到前身长大过程中，受到父亲同袍们的庇佑，又不能说自己一点儿也没有得到父族的好处。
所以，能拖一下，就拖一下，能晚一点决定，就晚一点决定吧……
“反正我对他们没什么恶感……”他小声道：
“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他们尽量好一些的……”
给点钱，给点装备，都没问题。反正现在，他，未来的传奇法师，坐拥整个龙岛的资源，不缺钱，也不缺东西。
但是，自己踏上那片土地，去看一看，去认个亲什么的，就算了吧……或者暂时算了吧，他现在的短期目标，是搞定龙族的生育问题，长期目标，是尽量冲击传奇！
在成为传奇法师之前，他一步也不要踏上旧大陆！
“师姐，那我就先拖着吧……拖上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的……最好能拖到我传奇以后……”
“你这么有把握吗？十年八年，就能进阶传奇？！”

第一千七百七十一章 赛瑞拉，我给你搓个钻石做钻戒啊！
十年八年进阶传奇？
格雷特讪讪一笑。
他前些年，确切地说，是十三级以前，差不多一年进阶一次。到了精灵秘境，永聚岛，进阶速度就放慢了下来。
来到龙岛以后，更是两三年，三四年，才能进阶一次……
按照这个速度，十八级到十九级，四五年，五六年，都不一定能做得到。半步传奇到传奇，那更是遥遥无期。
更何况，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研究目的，突破点，他还都没有任何头绪。如果研究方向和龙族不相干，找不到大金主，研究进度，少不得又要往后拖。
“我只是想把事情往后拖一拖嘛……”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回答：
“总之，那边，我是不插手的。议会想借我的名义做什么，只要不太过分，尽管去做——希望能稍微对他们好点儿。好处，我一概不要。”
“继承白狼领也不想？”
菲尔碧挑眉。那可是一个选帝侯的领地！连周边的荒地都算上，和整个肯特王国也差不了多少！
哪怕现在地广人稀，总体实力比不上肯特王国，但是，格雷特如果真的能继承这片领地，把它发展成肯特王国规模的国家，完全不是难事儿——
要人，有大荒原的大量野蛮人，伯纳德去走一圈，带几十个大部族过来，跟玩儿似的；
要钱，哪怕没有龙岛这一趟，格雷特也不缺钱；
要技术力量，魔法议会，能提供给他足够的技术力量；
要高手，格雷特自己手里的传奇数量，已经超过白狼领了……
“这可是个公爵爵位！是个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公爵爵位！——退一万步说，这片领地，养一个传奇法师，也完全不成问题！”
“不想！”
格雷特摇头摇得快要出了残影：
“我的理想，和掌握领地，没有一丝一毫关系！再说了，我是缺钱了？还是缺领地了？要说后代，我和赛瑞拉的孩子，难道还稀罕一块领地？”
“哟，这就想到孩子了～～～”
菲尔碧心情舒畅地吹了声口哨。眼看格雷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大乐：
这就对了，魔法师，特别是一心奔着传奇去的魔法师，没有一个会把精力放在杂事上的。
哪怕是战士，贵族领主，踏足传奇之后，日常基本上也是隐居，修炼，最多最多，教导几个看得顺眼的晚辈。
亲自掌握领地、建设领地的，一个也没有！或者说，看不开，放不下的，没有一个，能走到传奇的境界！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来，阳炎爆学得怎么样了，来和师姐说说？”
格雷特被嘲笑得有些发红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从一只红扑扑的水蜜桃变成了一只储藏到夏末的苹果——上面全都是一条一条的深深皱纹。他无精打采地回答：
“还在研究相关的公式……”
“还在研究？！”菲尔碧师姐一边眉毛，立刻高高地扬了起来：
“你的法术基础也太差了！阳炎爆的法术构型，难度不高啊！哪怕是拜尔博改进过的，把紫外线和伽马射线加进去的，难度也不高啊！”
“可还是好复杂啊……”
格雷特垂头丧气，就差一头砸在书桌上了。天可怜见，他还在《医用高等数学》、《医用物理学》、《基础化学》的大坑里扑腾着，一直没有上来：
什么热力学，什么动力学，什么流体力学，什么空气动力学……什么摩尔公式……
要靠这些最基础的玩意儿，推到如何放置炸药、如何引发爆炸，多大的装药量，冲击波往什么方向走。然后，再代入魔法当中——
天晓得，议会原版的【阳炎爆】，它用的施法材料，是一小片日长石，和一团明火！
这还停留在用【概念】，而不是用科学原理进行战斗的层面啊！
幸好拜尔博师兄改进这个法术的时候，已经用硝酸甘油、硝化棉、氮肥，以及铝镁粉等多种配方代替了日长石。
如果需要紫外线，就在施法材料中加入水银；如果需要伽马射线，加入任意一种放射性材料……
效果拔群。照明效果，爆炸带来的光热效果，都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是太过满意了——光爆的效果维持不变，而爆炸带来的热伤害，何止翻了几倍！
而在格雷特看来，既然爆炸物能够用于法术模型，那就说明，阳炎爆这个法术，也可以部分地顺服于物理定律。
然后，接下来，就是要把法术的放大效应计算进去，从而，构架出完整的、流畅的，更加顺滑的法术模型来……
“好难啊……”
格雷特算得两眼发黑，头脑发晕。哪怕有法师塔的塔灵担负大量验算工作，推演公式，计算公式，仍然是他自己的任务，需要他自己进行：
“所以说，一克硝酸甘油，造成的爆炸伤害，应该是……”
“爆炸过程中释放的热量应该是……”
“爆炸过程中，硝酸甘油燃烧……变成……分子量……液体变成气体……冲击波……”
“总的爆炸伤害……”
“阳炎爆的法术伤害……”
“来个人，帮我测试一下阳炎爆的伤害量！”
格雷特又是推演，又是计算，又是做实验。来来回回，忙了足足有一个月，终于长出一口气：
“行了，算出来了！”
“法术模型，对于爆炸的增幅，和模型当中的这一段构型相关——构型的变化曲线，和爆炸威力增幅量的相关曲线是……”
“在八阶阳炎爆的极限条件下，爆炸的增幅量，最高可以达到……”
“很好！干得漂亮！”
“现在，就去试一试这个法术！”
格雷特兴冲冲地抄起各种各样的施法材料，奔去五公里外的河滩上。四面八方，架起测量装备，开始测试：
“阳炎爆&#183;硝酸甘油一克！”
“阳炎爆&#183;硝酸甘油五克！”
“阳炎爆&#183;十克……”
“阳炎爆&#183;硝化棉……”
“阳炎爆&#183;铝热剂……”
远远的，奉命关注小师叔训练情况的塑能系魔法师，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个月才学会阳炎爆，这速度不算快……可是他这威力，也太稳定了！怎么就能稳定成这样？”
格雷特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每次爆炸，威力都和估计相符，没有任何问题！——这样的话，接下来，就可以学流星爆了！”
“赛瑞拉，等着！下个月，我就给你搓个钻石做钻戒啊！！！”

第一千七百七十二章 雷霆之主，你弄的核爆模型是不是走错路了？
“轰！”
“轰！”
“轰轰轰！”
“啊，又失败了……”
其实，流星爆真的是个很简单的法术结构——它就是四个阳炎爆，放在正四面体的四个顶点上，同一时刻引爆。
它的难点主要在于，四个阳炎爆的威力要一模一样，引爆的时间要一模一样，精确到秒都不够，最好能精确到毫秒甚至微秒：
这一点倒是不难，对于施法者来说，反正都是用精神力引爆，只要能够分心几用，就能在一念之间，同时引爆所有的阳炎爆；
但是，四个阳炎爆的威力要一模一样，不能有所偏斜，这个……就比较难了。决定法术威力的几个因素，一是法术构型里的变量，二是法术材料，三……
是法术引爆时，施法者投入的精神量。
精神量越强，引爆的法术，威力越强。然而，格雷特至今没有办法，把精神力均匀地分配到四个阳炎爆上，误差不超过1％！
“其实，您的进度已经非常快了。”菲尔碧传奇的弟子，格拉哈姆&#183;肯特大法师，恭恭敬敬低了一下头。
天可怜见，三个月学会阳炎爆，半个月学会流星爆——流星爆可是九环法术啊！大佬，半个月学会一个九环法术，您还想要怎样！
虽然还不算太完美，但是，已经拥有足够的杀伤力了！
四个火球同时向内挤压，打出的杀伤强度，已经足够瞬杀一头成年巨龙了！哪怕壮年巨龙，躲避不及也要重伤。
作为流星爆，它已经足够强了，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继续细细雕琢，以及，可以的话，能做到瞬发、默发，提高射程啥的……
“可是，老师要求我的，是能够手搓钻石。”格雷特无限烦恼地叹了一口气。他现在的施法精度，距离手搓钻石，还远得很，远了不知道多少……
四个大火球不能摆在最对称的位置上、同一时间炸起来，以同样的威力往里挤压，就搓不了钻石！
大火球的威力升不上去，搓出来的钻石，最多也就米粒大小。距离他想送给赛瑞拉的，一克拉、两克拉，至少五克拉起步的钻石，还有好远好远……
而且搓出来的钻石还要经过切割，打磨，抛光，才能变成光彩夺目，可以镶在戒指上、项链上、手镯上的宝石。
也就是说，你搓个五克拉的钻石出来，最后能得到的，可能只有三克拉……
“这个，钻石这种东西，哪怕资深塑能系九环法师，也要经过极其漫长的训练，才能掌握的。”
格拉哈姆&#183;肯特大法师继续低头，努力低头，用自己毛茸茸的下巴去戳厚厚的毛领子，以便尽量遮住抽搐的嘴角：
这一手他练了三年才练会！
从议会公布人造宝石的方法开始，他足足练了三年！
而且，是流星爆已经掌握纯熟的前提下，足足练了三年！
这位小师叔，小祖宗，才练了半个月，不能手搓钻石，这有啥好抱怨的……
“你说，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我手搓钻石呢？”
格雷特唉声叹气。说起来，要不是老师下达这个指令，他完全可以把时间用在更有趣的工作上：
比如一个一个点位去测染色体，比如测这些染色体的作用，比如测试这些染色体插入别的魔兽体内，会出现什么效果。
再比如，努力回忆一下计算机编程，然后让塔灵，或者让橡木杖，又或者让自己冥想内核里的生物电脑做个模拟——
等到朗格尔传奇把那个半导体项目做出来，没准，他就会有大型计算机可用了啊！
“雷霆之主阁下，想必有他的考虑。”格拉哈姆&#183;肯特大法师羡慕得头都要掉下来了。一位传奇！一位传奇三阶！亲自给您定功课！
换成我有您的机缘，我一定拼死拼活，把所有的要求，一丝不苟做到位啊！
“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要求。”格雷特长长叹了口气：
“还不是——”
不是什么？
格拉哈姆大法师奋力竖起耳朵。然而格雷特又不说了，一闪身，远远传送出去百多米，再一次凝神准备起爆：
还不是为了手搓核弹做准备啊！
核材料达到临界点虽然会爆，但是，达到临界点时候的形状啊什么的，会决定同样的核材料，爆炸的威力不一样。
哪怕是用法术“虚拟”出来，让那些多出来的核材料，瞬间达到临界点，但是，那些核材料达到临界点，还是越快越好，越紧密越好，不能松松垮垮的……
所以，拜尔博师兄，以及老师，才要不断尝试核材料的形状，以及把它们“推”到一起的，外围爆炸的力量。
前世的时候，奥本海默也好，于敏也好，所有的科学家们，都是先计算，计算，大量地计算。
而从这个世界的物理学和数学发展来说，老师和师兄，都没有足够的前置知识基础，也没有足够的数学工具……
好在有足够的核材料，不怕被核爆炸死的半神，以及，用法术增幅这些核材料，让它们达到临界点的奇怪原理。
所以，拜尔博师兄忽悠了太阳神维拉科恰，在太阳王国的戈壁滩上砰砰砰砰；
老师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只能亲身飞到世界屏障之外，一边和入侵者战斗，一边顺带砰砰砰砰……
从师兄给他的核爆模型来看，最早的爆炸模型，是四重流星爆——
简单说，四个流星爆，也就是说，十六个阳炎爆，均匀、等距离地分布在一个球体表面，同时向内挤压。
而前几天，从老师那里弄来的法术模型简图，已经是十二重流星爆——
四个在内层，八个在外层，约束四重流星爆的力量，把向外轰出去的冲击波反轰回来，一起压进中心……
也就是说，如果连手搓钻石这种基本功都玩不来，想要手搓核弹，这辈子都别指望了！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
格雷特小声嘀咕。虽然他不是原子弹相关的专家，但是，男生嘛，没有不喜欢一点军事方向的。
原子弹的设计方案，最基础的部分早就解密了，网上到处都是。好像，美国最早的一版核弹，是32块炸药，一起引爆来的？
老师弄的法术模型，是不是走了歪路啊？

第一千七百七十三章 计算原子弹构型？谁帮我造个计算机啊？！
虽然怀疑老师的路可能走得不太对，但是，让格雷特直接跳出去说，“老师，你可能搞错了，原子弹的构型应该是这样这样的”，不如杀了他。
一则，格雷特对原子弹的了解，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只能说是略有耳闻；
再则，让格雷特自己空手去推算原子弹的构型，算了吧，不如让他直接去死一死比较快——
他的数学能力，物理水平，是能和奥本海默比呢，还是能和钱老相比？
开玩笑吧，就连当时原子弹团队里，打着算盘拼命计算的专家们，估计他都比不上！
更不用说，格雷特其实知道，枪式，和内爆式，只是原子弹最初的结构——后来还迭代过好几次。至于怎么迭代，小型化是怎么做到的？
格雷特只能表示，再见……
反正他是不知道的！
所以，格雷特只能做到两件事。一件，是努力锻炼精神力，努力锻炼法术控制力，让自己至少能够先做到手搓核弹；
另一件，是整理了自己研究【阳炎爆】的过程中，推演、计算的整个过程，用到的所有公式，以及最后，自己整出来的法术构型……
打包，刻印，直接送给雷霆之主。至于要不要转发给师兄一份，让老师看着办，他没意见。
“小东西。”雷霆之主打开小徒弟给的资料包，摇摇头，情不自禁地笑骂了一句。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海量的计算过程当中：
“这个公式没有见过……”
“这个也没有见过……”
“这个……”
“唉，想要提升爆炸威力，无非从两个方面着手：第一，是把反应物质压到临界密度。这一点，理论上，流星爆的密度越高，效果越好。”
雷霆之主这段时间，已经把流星爆推到了内四重、外八重，同时爆炸的地步。他总觉得，可能会有更好的设计方案，但是暂时想不到；
第二，是要保持反应物质的反应密度，直到保持不住为止。
要知道，发生爆炸的时候，冲击波本身，就会把反应物质吹散，造成反应物质达不到临界密度。
如果不加以约束，很可能辛辛苦苦提炼出来的反应物质，90％，甚至99％，都在加入反应之前，就已经被吹得干干净净。
放射性反应物质和炸药不一样，炸药的话，哪怕被吹散了，它照样能烧起来，照样能够产生气体。
放射性反应物质，被吹散了，达不到临界密度，它就根本炸不起来，除了随风飘散，造成污染之外，并没有任何好处……
如何约束反应物质这件事儿，格雷特给出的法术模型里，并没有答案。当然，格雷特也并不需要，毕竟，阳炎爆对约束放射性反应物质，并没有需求。
但是，雷霆之主在格雷特给的这一大堆玩意儿当中，发现了很有趣的公式。也许，他可以用这些公式，适当改造一下他的法术构型。
“通知龙族，我暂时闭关一段时间。”雷霆之主随口吩咐一句，自有塔灵负责传讯。雷霆之主一头扎进了书房，连老婆都顾不上了，只管算算算，算算算，算算算：
“啊，计算量好大啊……”
靠手算，脑算，哪怕是传奇法师，精神力超强，也感觉有点顶不住。
雷霆之主闭关算了两天，算得桌上草稿纸堆起厚厚几叠，椅子上、沙发上、地上稿纸铺满，略一阵风过来，纷纷扬扬像是下雪一样，终于把笔一摔：
“简直太过烦难了！如果有更强大的计算工具就好了，靠我自己，靠我的塔灵，天晓得要算到什么时候去！”
此时此刻，雷霆之主无限怀念在永聚岛的时候，帮小格雷特研发那个磁力扫描法术的经历。那时候，为了拯救精灵大王子的生命，精灵族可是给他开放了极大的权限——
几棵智慧古树，调用世界树提供的力量，树上结了满满的果子，极力帮他计算。那时候的计算量，好像还没有现在大……
不，不是没有现在大，是比现在小多了！
所以上哪儿去找新的算力？
古树？
格雷特带过来的传奇槭树塞薇利娅，妻子带过来的传奇杉树费利西娅，走的都不是智慧古树的路线。能打是足够能打，然而算力真心不咋样。
塔灵？
雷霆之主这边，临时挪过来的法师塔，塔灵的计算能力真的不怎么样。
虽然配得上传奇法师的身份，但是，雷霆之主估计，得通天塔塔灵那个档次，才能够帮得上忙，算得了他现在手头的项目……
用现在的塔灵，雷霆之主估计，一年，两年，哪怕算个三五年，都未必能算出正确答案。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快速提升塔灵的计算能力？
“嘿，我说里普雷，你这里有什么好办法吗？”
“你在开玩笑！”通讯光幕对面，【翠玉冠冕】里普雷阁下满眼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至少三种不同颜色的粉末。
这段时间，他忙于整理这些龙岛上送过来的材料，设计、制造各种各样的传奇装备，每天也要忙十五六个小时。
别说手头没有提升塔灵算力的现成法子，就算有，他现在也没空跑去帮忙。在做完手头的项目之前，他，炼金传奇，一步也不要离开通天塔！
“对了，你问问朗格尔那边去。前一段时间他和我交流，说是最近在做的工作，可能和提升塔灵算力有点关系？”
朗格尔最近折腾出点啥了？
好像，他除了造各种各样的传奇装备，就在忙着捡菲尔碧的剩饭，折腾那种被他们称为“半导体”的东西？
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
雷霆之主将信将疑地拨了通讯过去。很快，他就在通讯光幕对面，看到了眼冒精光，几乎要钻进光幕的朗格尔传奇：
“雷霆之主阁下！我有了了不得的发现！这些外星虫族的躯体，它的构成部分，如果融入法师塔的塔灵，可以大大提升塔灵的计算能力！
现在，就差重新制作一套计算方法，刻印到塔灵里面了！！！”

第一千七百七十四章 朗格尔传奇，你要用虫族心核做塔灵吗？
传送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雷霆之主踏出传送门，直奔朗格尔传奇的实验室。
菲尔碧传奇踏出传送门，直奔朗格尔传奇的实验室。
格雷特……格雷特根本就不用过传送门，他可以直接出自己书房，直接下楼，直接到朗格尔传奇所在的楼层。
虽然，这样子，其实也并不比老师和师姐快几步路……以至于格雷特职责所在，还得提早下楼，提早到变化系的楼层门口等着，这样才不太失礼……
好在他也不用等太久。两分钟时间，雷霆之主均匀、稳定、轻盈的脚步声，从升降梯的方向传来；略停一停，菲尔碧行云流水一般的脚步声，合上了老师的节奏。
“哎呀，两位终于来了！欢迎欢迎！”朗格尔传奇大踏步地走了出来。格雷特微微欠身，雷霆之主不耐烦地一挥手：
“折腾这些虚礼干什么，赶紧带我们去看看！看看你的最新发现！”
格雷特跟着老师，穿越两排夹道欢迎的魔法师们，快步入内。炼金分支的魔法师，就连打扮，也和其他系的魔法师不同：
左边一排魔法师穿着工装，就是式样修身、面料粗糙，在关键部位还钉了魔兽皮作为防护，从胸口到裤腿再到上臂，恨不得有十七八个口袋的那种。
这些魔法师，头发，双手，甚至脸上，都沾着各式各样的粉末，甚至碳灰，焦痕，看着就像是刚刚从粉碎机边上，研磨机边上，炉子边上，以及类似的地方赶过来。
而右边那排魔法师，穿着整整齐齐的法师袍——虽然不是白大褂，却是类似的装束，袖口紧束，头发一丝不漏地包裹在帽子里。
一眼看过去，和格雷特前世见惯的，在实验室里进行精密实验的研究者很像……
格雷特心满意足地向他们点头。一部分负责处理材料，一部分负责精加工和测试，很好，干得很好！
法师塔就需要你们这些人才！
“这边走，这边！”朗格尔传奇已经半侧过身体，抬手一引，带着雷霆之主他们向自己的实验室走去。格雷特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朗格尔传奇的实验室，独占了整整半层楼，被他划为东西两个片区，当中隔了一道走廊，以及层层叠叠的各种魔法防御。
东部片区，哪怕隔着走廊和墙壁，也有澎湃的魔法压力隐隐传来，是他制造传奇装备的工作场所。
而西部片区，格雷特一脚踏进去，就在心里啧了一声：
啧，真是有钱啊！
整个实验室，主打一个珠光宝气～～～
从进门的地方开始，左右两边的架子上，就列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碧玺，黑曜石，日长石，月长石，金曜石，猫眼石，葡萄石……
凡是格雷特见过的、听说过的所有宝石，品质高的或者品质低的，纯净透明的或者带裂纹、带浑浊的，已经被雕琢打磨成珠宝的，或者灰蒙蒙一片的原矿……
放在小盒子里，放在盘子里，或者直接放在木架子上，总而言之，占据了满满一间房间，像是开了一个巨大的地质、矿业、宝石半宝石博览会。
如果赛瑞拉在这里，哪怕她已经拥有其中的许多宝石，都会想方设法，变着花样，把这个博览会搞到手吧……
“这些你们都测过了？”
格雷特飞快地竖起耳朵，听老师和朗格尔传奇交谈。朗格尔传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是得意，又是不舍：
“全都测过！不同温度，不同压力，不同电流和电压下，它们的导电性——绝大部分用不上，只有这当中两架子，少数一些用得上……”
格雷特飞快地瞟了一眼，撇撇嘴。
当然啦，钻石，红宝石，蓝宝石，这些宝石虽然贵重，但是钻石的主要成分是碳，红蓝宝石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铝，根本和半导体搭不上边。
唔，其实最靠谱的应该是硅家族的化合物，但是能被当成宝石的，除了清澄透明的白水晶，其他多多少少需要有点颜色——
比如说祖母绿，是硅酸盐类的宝石，绿色来自里面的铬离子；比如说金发晶，是水晶的一种，里面含有金色的针状物，来自……他忘了，好像是钛的化合物？
这些杂质，对于宝石来说，是为它们增添了美丽的颜色，以及贵重的身价；对于需要极致均一性的半导体来说，基本上就是：
去死啊！
去死啊！
最好一点都没有，最好半导体晶体的结晶性非常好，形成很大、很稳定、很均匀的晶体，才能够用来制作计算用品。
朗格尔传奇就在这一点上，卡得要死要活：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材料……确实有能够产生半导体效应的，但是效果都不好……效果最好的，还要数菲尔碧从世界之外带回来的异虫躯壳，等级越高的越好……”
等级越高，躯壳越纯，电信号在里面行进，信号衰减越少！
传奇等级的异虫躯壳，特别是心核，那几乎是天然的计算内核！
他最近拼死拼活，终于得到了一次去陨星基地的机会，用异虫心核做了一个模拟塔灵，发现它的计算能力，理论上可以达到当前传奇塔灵的一百倍！
“至少一百倍啊！这还是没有用启灵术，没有在里面写入大量数据，大量计算方法的前提下！如果用传奇异虫心核制作塔灵，我有把握，能把计算能力提高一千倍以上！”
只怕还不止。格雷特站在后面轻轻抿唇。有公式和没公式，好的算法和差的算法，它们本身的计算能力，差距就不止十倍百倍——
这也就是普通程序员能拿一个月一万，大牛程序员，大厂肯开一个月五十万、一百万高价的原因。
但是，异虫心核，真的可以用吗？
“你可别糊涂！”雷霆之主已经沉下了脸：
“你没把它带进世界屏障吧？你没用它直接做塔灵吧？”
“我哪有！我当场就把它毁掉了——但是我一直在分析它的成分，尝试在本世界用各种方法复制它，但是，一直做不出来……”

第一千七百七十五章 朗格尔传奇，您自己就是人形光刻机啊？！
几位传奇在前面说话，格雷特安安静静在后面听着。都不用提醒自己闭嘴，自然而然，把嘴闭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说。
做半导体……或者说，做半导体芯片，到底怎么做，格雷特是半点儿也不知道。他对此唯一的了解，就是这玩意儿似乎，仿佛，好像，应该用硅做……
硅，单晶硅，让纯度高达99.99％，可能还要更高的硅单质，生长成很大很大的晶柱。对了，好像还要用到一些别的什么元素，比如镓，比如锗？
至于怎么把这些元素掺到硅里面，或者还需要其他什么元素，那格雷特就完全不知道了。
反正，他也就是在值夜班的过程中，看了两眼某站的视频，又或者听同事说起过一耳朵……
这种了解，是果断不能说出来误人子弟的。格雷特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专注力提得足足的，听着朗格尔传奇和老师叹气：
“这种材料真的非常好用！非常非常好用！我给您看我用精神力刻印的结果……”
他飞快操作了一下，塔灵立刻投射出一道光幕，很快，变成一幢立体的光笼。光笼中，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有无数的光点明明灭灭。
“镜头”拉近一点，这些光点，赫然以每一个晶格为单位，在相邻的晶格当中亮起了，按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
“镜头”拉远，这些光点，连成了平面的、立体的法术构型，再由法术构型，旋转着、沉浮着，开始飞出各种各样的信息……
格雷特努力托了一托下巴，将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托上去，与上颌重新碰在一起。朗格尔传奇，这些光点，你是怎么弄的？
精神力刻印？
你自己一个人就替代了光刻机的工作啊？！
那边，朗格尔传奇还在诉苦：
“能尝试的方法我都尝试过了！手头所有的宝石，所有的矿石，能找到的我都测了，尼维斯炼金公会的存货，我也发命令让他们去测了！
没有找到更好的原料，连赶得上它性能一半的，三分之一的，都没有！真的，您相信我，只有这种虫子壳，虫子心核最好！”
格雷特同情地望着他。不扭头，不转脸，然而精神力略微散开，扫了一下背后房间里那些宝石、半宝石和矿石。
朗格尔传奇这个研究方式，让他想到测试了几千种原材料，最后才确定用碳化竹丝做白炽灯灯丝的爱迪生。
问题是，爱迪生手下是多大的团队，朗格尔传奇手下是多大的团队？
——就格雷特这边，变化系魔法师加起来不超过六十个，还有一半在干法师塔的活儿，剩下一半当中，至少有一半在帮忙加工传奇装备……
“那么，仿照这种虫子甲壳来做你要的东西呢？”
雷霆之主对朗格尔传奇的发现很是心动，但是，对于把这些虫子弄进来，用来做法师塔的计算核心，态度异常坚决：
不行，绝对不行。这些虫子，小心地保管在法师塔里，用来研究，都要担心它们什么时候破禁而出。
只有把它们放在陨星基地，借助世界屏障的天然隔离，才能放心一点。
用它们来做塔灵，怎么可能？
塔灵是整个法师塔的核心，是具有智慧的存在，万一这里面有哪只虫子醒了、吃掉了塔灵、弄明白了魔法师们的法术，然后再以法师塔为基地反冲出来……
那是塌天大祸！
是整个世界的塌天大祸！
想研究，可以，想制作，可以，但是，绝对不能用虫子身上的现成原料来做！
必须分析完成以后，用本世界的原料，从零开始，重新做一个！
“这些虫子甲壳，虫子心核，它们的元素构成，我已经分析过了。”朗格尔传奇苦着脸挥出一张光幕。
实话实说，他请雷霆之主过来，确实是想从他这里求得援助和许可，好用虫子身上的材料升级一下塔灵的计算系统。
就用一点儿！
他就用一点儿！
现在的塔灵，它承担了整个法师塔的计算工作，能分给他的算力实在太少了！算得实在太慢了！
用虫子的甲壳，不用它的心核，或者，只用心核上面的一小点儿部分，反复粉碎、焚烧、提纯过的，保证不会突然有问题……
奈何雷霆之主不肯。非但不肯，而且否定的语气异常坚决。朗格尔传奇没有办法，只好祭出备用方案：
“元素构成，元素比例，我都分析过了，包括它们的分子式，晶体的构成，我都已经尽量研究了，能用显微电镜扫的我全都扫了！”
格雷特跟在老师后面伸头去看。很好，确实分析过了，在这张单子上，他看到了硅，看到了……如果他没有认错，应该是硼？
还有几种杂七杂八的元素，虽然标了原子量，但是格雷特已经完全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了。
这个世界上，研究元素单质、命名元素单质的工作，他几乎没有参与，结果就是这些元素的名字一团乱麻，几乎都不是他熟悉的名称。
“但是，怎么用现有的元素，合成这个玩意儿，我找不到法子，我根本做不到！”
唔……
格雷特同情地看着这位传奇，看着他杂乱的头发，通红的双眼。
作孽啊，怎么从化合物里提炼元素单质，那是一门专门的科学，就算是99.99％以上纯度的硅，全世界好像只有几个国家能够提纯；
至于让硅单质生长成晶圆，那是另外一门专门的学问，好像叫晶格什么什么学之类的玩意儿——和冶金有点相似，但又有点不同。
然后，要在硅单质里面添点儿什么，然后让添加进去的原子？离子？均匀地分布在硅单质里面，这是第三门非常高深的学问，格雷特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
朗格尔传奇，您要以一人之力，挑战这些学科？
哦，祝您好运……
格雷特在心底默默为朗格尔传奇点了一支蜡烛。好在传奇寿命悠长，等议会发展起来、魔法师们的数量提升起来，总有一天，各种难题能够攻克的。
只是，雷霆之主想要立刻有个高效率塔灵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雷霆之主悠然道：
“如果只是卡在制作材料上，我想想，能不能介绍你向谁请教一下……”

第一千七百七十六章 格雷特：我？手搓晶圆，让我帮忙？
请教谁？
这还能请教谁？
菲尔碧刷地扭头，紧紧盯住了老师。朗格尔传奇愣了愣，低下头想了片刻，浮起一缕苦笑：
“这个……我请教过里普雷阁下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确切地说，是根本没有办法。他把对虫族核心的研究结果发过去以后，翠玉冠冕阁下关在研究室里，折腾了十天十夜，然后给了他一个答案：
想要研究出这种东西的做法，大概，二十年之内做不到。这里的“研究出来”，是指计算出成熟的法术模型，实验室规模的工艺流程，少量生产。
如果有足够的研究团队，二十年时间，或许可以缩短到十五年……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好办法。”雷霆之主眉目不动，悠然道。事关更大的算力，更好的塔灵核心，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议会最强的炼金师啊！
他早就问过了！里普雷早就告诉过他，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还能问谁？
格雷特也在一边，脑子急转。还没想明白，雷霆之主已经转过头，清凌凌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格雷特慢慢睁大了眼睛：
……我？
老师的目光瞬间由期待变成鄙视，像是在说“你敢不敢更蠢一点。”啊原来不是我啊……我也觉得不该是我……那到底是谁？
是和我有关系的人？
是我认识的人？
格雷特顶着朗格尔传奇盼望的目光努力想、努力想。把他认识的所有传奇，从龙族传奇到精灵传奇，再到议会的魔法师传奇们，一个一个想了一遍——
谁也没这本事啊！
难不成，又要我去找时光龙了？
那得大出血了……还不是大出血的问题，我身上能给的东西，可能和某个重大时间节点相关的东西，我能给的，上次师姐出事，我都已经给出去了啊！
空手求人，人家未必待见我！
“蠢！”雷霆之主看他眼珠子乱转，一时往外瞟，一时看空间袋，就大概知道这个小徒弟在胡思乱想什么。忍无可忍，先骂了一句，再继续盯着他：
“仔细想！用魔法师的方式想！你认识的，你了解的，你有办法找到的——努力想！”
想什么啊老师！
难道我还有本事，跨位面去弄一条生产线过来——不，是弄一座芯片生产工厂过来？
哪怕是芯片生产工厂，它也不是从晶圆开始生产的，生产晶圆，那得是另外一座厂！
还有，为什么不问师姐，就盯着我问？
这不公平！
然而，在雷霆之主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下，格雷特也只能绞尽脑汁、再绞尽脑汁、再绞尽脑汁，恨不得从脊柱里插一根针进去，把脑脊液抽出来绞一绞。
如此用力思索之下，还真的被他想出来一条路：
“老师！我想起来了！我觉得，可以去找土元素问问！”
“土元素？”
格雷特用力点头。万事开头难，说了个开头，后面就越说越是顺畅：
“属于泥土，石头，晶体，这方面的事情，难道不应该问土元素么？他们自己，总应该知道怎么造自己……反正有个土元素和我关系好，我可以叫他出来问问！”
雷霆之主悠然微笑。行啊，这小家伙，终于开始用魔法师的想法思考了。虽然他叫来的土元素，不见得肯帮他忙，就算肯帮他忙也不见得能做得到，但是……
至少，至少，可以帮忙问一下嘛！一个土元素不会，它可以问土元素长老，可以问土元素君王……
“据说你认识的那个土元素，肯帮你提纯宝石？既然肯提纯宝石，帮你做点儿新宝石，应该也不难？”
朗格尔传奇在旁边听得口水都要下来了。去召唤土元素，去找土元素帮忙，这个法子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啊！
但是第一，他不是咒法系专精，召唤土元素的水平，也就这样；
第二，就算隔壁那些咒法系的魔法师，他们能召唤土元素，甚至也能召唤指定土元素。但是，能让土元素帮忙提纯宝石的，没有，一个也没有……
提纯宝石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帮人按照指定的元素配比，指定的晶体形态，生长出晶体来！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他也太过得天独厚了吧！！！
羡慕归羡慕，吐槽归吐槽，朗格尔传奇还是只能请格雷特帮忙——好在他自己也是格雷特法师塔里的人，向法师塔的主人低头，半点也不丢人。
花了半天时间，讲解了他测出的元素配比，讲解了分子结构和晶格形态。这些都是他呕心沥血研究出来的知识，如果传授给别人，必要卖一个高价。可是给格雷特呢？
不但价钱的事情不提，还要尽心尽力，确保格雷特完全理解了、理解得半点偏差也没有，还要能给土元素讲明白，讲得深入浅出，讲得对方能听懂！
讲解完毕，他眼睁睁地看着格雷特设下一个魔法阵，开始召唤土元素。然后，格雷特手背上，一个原先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印记，发出了蒙蒙黄光。
还是和那个土元素签下契约的！
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够得到土元素的另眼相看……
朗格尔传奇努力咽下去一口酸醋，看着格雷特先塞给土元素几颗宝石（从他的实验室摸的），然后，和那个土元素头碰着头，开始比手画脚。
那个土元素得到新的宝石，很是高兴，欢欢喜喜听格雷特的要求，很快就连连点头。然而没多久，点头就变成了摇头。
很快，随着格雷特说的越来越多，那个土元素摇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最后，身上的黄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哗”的一下，整个儿塌了下去……
“怎么啦？”
“听不懂，换人。”格雷特半是无奈，半是得意地一摊手：
“它说这些知识对它们很有用，非常有用，但是，它等级太低，后面的已经听不懂了。它要回族群里聊一聊，换它们的君王来，不行就再往上换……”
“所以你讲到哪里了？”
“我才讲到晶格……讲到钻石的结晶，它表示，至少可以找个钻石土元素来听听，还是听不懂的话，就换别的宝石……”

第一千七百七十七章 钻石土元素驾到！千万别让赛瑞拉看见！
从圆头圆脑、敦敦实实的、黄呼呼的土元素，换到身上见棱见角，一色沉黑，流光溢彩的土元素——这只大概是黑曜石组成的。
黑曜石元素走出魔法阵，和格雷特头碰着头，嘀嘀咕咕半天，身上五彩斑斓的黑变成死气沉沉的黑，死气沉沉的黑变成带点儿灰白的黑。
等黑色里的灰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实在撑不住了，“哗啦”，又塌了下去……
“这一只也不行。”格雷特向老师摊摊手，也向师姐和朗格尔传奇摊摊手：
“他说再找更强的土元素过来……”
普通土元素，土元素精英，土元素长老，土元素领主，土元素君王。传奇土元素，高阶传奇土元素……
“所以他们什么时候能过来？”
“不知道……”
格雷特继续摊手。土元素嘛，土元素的时间观念，和人类不怎么一样，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人类的时间观念。
想也知道，土元素位面，又不像人类所在的主世界，好歹有个行星恒星，有个公转自转。
土元素位面，根据魔法议会的记载，那大概就是灰扑扑的一片大地，光照有和没有也没多大区别，依据土元素的类型和密集程度来划分地域……
一只土元素要从一片区域蠕动到另外一片区域，速度，不定，时间，不定。
如果它们要召集起来开会，从某只土元素提议开会，到做出决定，时间在几天到几百年不等……
这一点，格雷特知道，几位传奇更是知道得不能再知道——重点是，土元素本性如此，催格雷特也没用。
还不像电元素位面，闪电的速度，瞬息千里，有点什么事儿，没多久整个位面都知道了。
由此，想要抓一个强大的电元素，基本上只需要大闹一通，然后在原地等待就行：
不像抓一个强大的土元素，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在土元素位面跑上几千里。当然，抓土元素，一次只需要面对几个敌人，不像抓电元素，可能要面对整个位面……
总而言之，一只土元素要回去告诉它的同伴，然后请更强的土元素过来帮忙，格雷特没办法催它更快一点，雷霆之主，朗格尔传奇，其他所有人，都没法催它更快一点。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期待格雷特分享过去的知识足够重要，让这些慢吞吞的土元素能多点儿行动力，能够早点儿给他们答复……
“你能联系上那家伙吗？”
“能啊，但是它说它已经去找同伴了。”
“你能联系上它吗？”
“联系了，它说它还在半路上。”
“你……”
朗格尔传奇在第三天问了一遍，在第七天问了第二遍，实在不好意思再问了。无论如何，格雷特也是法师塔的主人，格雷特是在帮他，格雷特不欠他的。
再说了，土元素给你磨起洋工来，那真是一年两年不算长，十年八年不算短——它们根本就没有“这件事很急，我的朋友在催我，我要快点儿”这个概念好吧？
幸好这一次，格雷特绕着弯子拜托到的土元素，没让他们等太久。仅仅半个月后，格雷特手背上的印记就传来了信号，很快，召唤法阵里，缓缓浮出两只土元素：
一只光华璀璨，不可方物，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很想嘀咕一声“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唉，这只土元素君王，比他的个头还要高出两倍，按照体积算，大概能有他的八倍体积。
至于重量，钻石的密度是水的3.51倍，也就是说，这只钻石土元素，是一个有他28倍这么重的大钻石……
看完这一眼，格雷特立刻扬声喊塔灵，提高防御，严格控制法师塔出入。特别是，警戒一切龙族，不许任何龙族进入法师塔，时光龙也不行！
阿弥陀佛，幸好赛瑞拉不在，赛瑞拉在沉眠当中。保守估计，至少也得半年一年再醒，否则他真没把握，赛瑞拉会不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直接啃掉一口……
幸好只有一只是钻石土元素。另一只在澄净度上和它差不多，但是，在折射率上明显差了一截。
基本上就是钻石和锆石的对比，或者，有可能是钻石和玻璃的对比……
“这位是钻石土元素，这位是，按照我们的话说，是石英土元素。”格雷特和他们嘀嘀咕咕，沟通了半天，起身向诸位传奇引荐：
“他们对宝石的晶体结构非常感兴趣，愿意来和我们沟通一下，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土元素能否帮上忙，朗格尔传奇并不知道，但是现在的场面，他自己帮不上忙是真的。
他只能不远不近地站着，看格雷特一会儿陈述，一会儿挥出光幕，一会儿又让人拖出显微电镜，给土元素们看强电场下照出的晶格状态——
这个他倒是可以帮得上忙，至少可以帮忙给显微电镜供能。
折腾了老大一通，等到他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格雷特挥出光幕，开始给土元素们讲虫族核心的晶体构造：
“他们说这个太难了，他们还是有些不太明白。询问，有没有实物，能让它们吃下去。吃下去的话，它们对这种晶体的了解，更加清晰。”
“不行！”
“不行！”
雷霆之主和朗格尔传奇同时否定。格雷特瘪了瘪嘴，抹一把汗，再次蹲回去，和土元素们沟通：
“大概就是这样的……”
“要掺得匀一点儿……”
“是的，越匀越好……”
“怎么掺？怎么掺我也不知道啊！但凡我知道，我也不会找你们过来了！”
“欸呀，这肯定要靠你们啦！”
“拜托拜托……”
土元素头顶着头，嗡嗡嗡嗡，不断发出低频的震荡。好半天，格雷特跳起来：
“最后一步！朗格尔传奇，快把元素单质拿过来！你准备的那什么元素，快啊！！！”
朗格尔传奇如梦初醒，赶紧递了两个小匣子上去。格雷特几乎是抢了过来，一把塞进那个石英土元素手里：
“行了！就这样，拜托你们了！”

第一千七百七十八章 钻石土元素：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吧！
石英土元素沉默了下来。
不但沉默，它还有点塌下来的意思。格雷特注意到，那两个匣子里的矿物，一进入石英土元素手里，它的“手”，或者说，“胳膊”，就有点儿软化的意思——
变软，由透明变得不透明，一点一点把矿物“吞”进去。然后，那一坨“手”外表凝住不动，里面却开始旋转，翻腾，搅拌……
看着就像一个烧瓶当中，盛放的溶液开始沸腾，被搅拌，又或者在放热反应当中，溶液会自然地上上下下。
至于靠这种搅拌，要怎么从二氧化硅里析出硅单质来，再把硼单质和其他不知什么元素，均匀地混合在硅单质里面，这个……
格雷特毫无概念，只能让石英土元素自由发挥了。毕竟是个传奇土元素，还是个高阶传奇土元素，可能，也许，大概，能做得到吧？
格雷特盯着石英土元素看了半天，依然不得要领。回过头去，看旁边的钻石土元素，这一看倒是乐了：
钻石土元素，正在变颜色……
一开始是清澄透明的无色大钻石，渐渐地，染上了一点点浅粉色，又一点点浅粉色，再一点点浅粉色。
粉色越来越深，终于，钻石土元素的一只脚，变成了深红色的大钻石。
只是红得不怎么均匀，东一块深，西一块浅，像是一块染花了的布，又像是一块被泼了一桶油漆，一缕一缕往下流的墙面。
如果把它切成一块一块，不同深浅的颜色分割开来，倒是能做很多不同的珠宝；但是，这些深深浅浅的红色混在一块儿，难看极了！
格雷特刚想吐槽，就看见钻石土元素的另外一只脚，又染上了一层极浅极浅的蓝色。再由浅蓝，变成粉蓝，变成天空蓝，变成海蓝。
您这是在研究离子均匀化吧？
格雷特惊呆了。看您这一层一层染色的样子，似乎，拌匀这些离子，对您来说，还是有一点难度，并不算是手到擒来的？
咦！
另一只胳膊，怎么又开始变绿啦！
钻石土元素对自己找到的新游戏非常感兴趣。它全身上下，四肢，脑袋，左肩右肩，前胸后背，依次开始变色。变红，变黄，变绿，变蓝……
没多久，它就把自己染成了一块五颜六色的大钻石。色调之繁杂，搭配之怪异，简直让人看了一眼就想捂住眼睛：
太难看了！
太挑战人的审美了！
虽然不能要求土元素有人类的审美吧……但是，咱能把颜色弄匀一点儿不？或者，能不能把每个染色的色块，都集中在小小一个角落，不要弄得全身都是？
钻石土元素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它折腾了自己一阵，摇摆着身体靠近石英土元素，两个头碰头地靠在了一起。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一阵极低沉、极富有穿透力的震动，从钻石土元素身上传到了石英土元素身上。
那震动不算强烈，然而，格雷特光是站在边上，就觉得有点儿头晕，恶心，想吐。
他忙不迭地布下一个真空屏障，还是不行，再布下一层薄薄的电磁屏障，仍然不行，只好给自己扔一个小小的飞行术，让自己飘飞起来，离地两厘米。
左右一看，老师，朗格尔传奇，菲尔碧师姐，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双脚离地，悬空而起了！
为啥不提醒我一声啊……
格雷特哀怨了。哀怨完了也知道，他已经18级了，不再是一直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在老师看来，这种小事，完全可以自己应变，自己保护自己了！
什么？
这都反应不过来？
反应不过来，那就自己挨着！
反正也死不了！
格雷特瘪了瘪嘴，只好转移注意力，继续等着土元素们的结果。好半天，钻石土元素摇摆着身体，晃到格雷特面前：
“尊敬的魔法师……你分享给我们的知识，对我们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你是我们的好朋友……你的友谊，我们会报答的……”
谢天谢地，土元素和人类的交流，还是比较正常，不至于像魔音穿脑一样。格雷特松了口气：
“我也是为了互惠互利。——所以，我们需要的晶体，什么时候能够得到？”
“还要过一段时间……你的要求很难，太难了，太难了……我们要回去慢慢……”
钻石土元素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措辞。看上去，人类的语言对他实在有点艰难，以至于他脑袋上的黄色深了一层，又深了一层，很快，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慢慢研究。”格雷特赶紧为他提词。钻石土元素慢慢摇头，摇了好一会儿，终于扒拉出语言来：
“慢慢养一只出来。我的朋友，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能给你的，我都给你！”
养……
养？
你们难道想养一只新的土元素，从冒头、生长开始，就让它以晶圆、晶柱的方式生长？
格雷特惊悚了。钻石土元素已经开始催促：
“所以我的朋友，你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我说的晶柱，尽可能多的晶柱。”格雷特深吸口气，朗声道。钻石土元素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不够，朋友，这不够报答你的友谊。这样吧……”
他忽然耸了耸肩。肩膀一耸，肩上那颗脑袋，或者说，略微呈现椭圆形的深黄色大钻石，“啪嗒”一声滚落下来，砸向地面。
格雷特手忙脚乱，赶紧给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力场，免得那钻石砸碎、砸坏。刚铺完，浅绿深绿色的左臂，橙色的右臂，紫色的肩头，红色的左脚，蓝色的右脚……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一块一块地崩解、塌落下来。最后，两人高的巨大钻石土元素，只剩下一颗小小的、澄净透明的无色核心，漂浮在魔法阵当中：
“亲爱的朋友，我知道我们的身体，对于你们非常贵重。这具身体送给你——别担心，我回去一趟，很快就能再有一具身体，这并不难。
至于你们要的晶体核心，等等，再等等，再给我们一段时间……”
格雷特：“……”
这叫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吗？
这真的是“以身相许”了吧！

第一千七百七十九章 朗格尔传奇：我现在加入雷霆之角还来得及么？
哗啦啦啦，一地的钻石。
有四个人的体积那么大的钻石。
赤橙黄绿青蓝紫，浓浓淡淡，各色不同，然而都是清澄透明，纯净度极高的钻石。
氤氲着丰沛的魔法气息，随便放到哪里，用来做魔法装备的核心宝石，都没有任何问题的钻石。
朗格尔传奇死死地盯着那一地的钻石，攥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出声。
身为炼金系传奇，他的身家不可谓不丰厚。但是，他这辈子，也没看见过这么大分量、这么高净度的钻石！
不考虑大量出货带来的价格暴跌，这些钻石，是他现在身家的好几倍！
一个18级的年轻魔法师，一个从来没有在赚钱上费过心思、也不是最擅长赚钱的那几个分支的魔法师，他怎么这么有钱啊！
还有，你教给土元素的这些知识，特别是这些晶格构造什么的知识，有好多都是我研究出来的喂……
朗格尔传奇极力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研究出一些知识不是难事，得到土元素的信任，得到他们的好感，那才是大大的难事。
换成他自己，能否坦坦荡荡地、毫无所求地，把这些对土元素很重要的知识，一股脑儿地倒给这些土元素？
朗格尔传奇扪心自问，他大概是做不到的。而做不到，就不可能和土元素拉好这样的关系，让一只钻石土元素心甘情愿送出身躯。
所以，算了，算了……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不要胡思乱想……
菲尔碧双手紧握，指尖微微发抖。哪怕日常对珠宝没有特别的热爱，看到这一地各色钻石，都有点难以自持——
忍住，忍住，这是小师弟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能开口讨要不然实在太掉份了……
就连雷霆之主的眼角也抽搐了两下才恢复平静。刚平静下来，刷刷连响，格雷特指尖飞出一缕细细的空间之刃，纵横挥舞，把各色钻石都切了一块下来：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他笑得甜甜蜜蜜的，那甜度往少里说，也足足有三个加号。捧起钻石，往雷霆之主手里塞了一大捧，又往菲尔碧师姐手里塞了一大捧：
“老师，带回去给师娘做点首饰呗，算我孝敬师娘的～～～师姐，这些钻石，你要做首饰也可以，要做魔法装备也可以，随便你～～～”
这，这就给出去啦？
别说他们是格雷特的老师和师姐，老师和师姐，也没有这样随随便便塞钱的！都已经有自己的法师塔了，财政早就独立了！
朗格尔传奇眼睛有点发直，羡慕得恨不得当场对格雷特说“您看我现在转投雷霆之角来得及么”。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拉下脸来，格雷特已经转过身，又捧了一捧钻石塞进他手里：
“阁下，我传授给土元素的知识，有很大一部分，是您的研究成果。”格雷特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言辞恳切：
“所以，这些钻石，有一部分，应该属于您。当然，这些土元素是我的人脉，法师塔是我的法师塔，我还要给赛瑞拉留一份——”
他抿唇一笑，笑容明亮而灵动，又有些小小的羞涩：
“这样，这些钻石，我拿一半。法师塔留四分之一，作为研究经费，剩下四分之一，您、老师、师姐，三人均分。
当然，这些钻石，需要切割、打磨、雕琢，那可全拜托您了哟～～～”
我现在转投塑能系还来得及么！
还来得及么！
阁下！！！
朗格尔传奇实在是被格雷特这种散财的豪气手段镇住了。十二分之一的钻石，那就等于，等于，等于……
等于超过两个人体重的钻石！
这么多钻石，这么多传奇钻石领主身上掉落的罕见彩钻，已经够他从传奇初阶，进阶到传奇二阶了吧？
果然抱紧大佬的大腿是有好处的！看看，这就不缺资源了！
“您放心！要怎么切割，要怎么打磨雕琢，你们随便提要求，全都交给我！保证随叫随到，按照要求，你们需要怎么打磨，就怎么打磨！
还有，以后的法师塔核心，只要你们需要，我都包了！绝不收钱！”
“那好——”格雷特微笑：
“那么，就先做第一步，按照不同的颜色和不同的深浅，把这些钻石先切分开吧？切分完了，要分配也好，要入库也好，才能继续做啊！”
“……好！”
反正又不是我做！单纯切割什么的，我手下那些高阶法师，足够了！读宝石，切宝石，那是炼金师的入门本事！
对了，得看着他们不许偷东西！
碎片也不许偷！
格雷特大手笔砸钱之下，后续工作进展得很快。三天，只有三天，各种不同颜色的钻石块，已经全部切分完毕，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台子上。
法师塔取四分之一，入库；
雷霆之主、菲尔碧传奇、朗格尔传奇各取十二分之一；
还有一半，格雷特抠下来十分之一，作为建造医院的启动资金。医院是个吞金兽，那没错，但是钻石一次性也不能砸出去太多，否则除了拉低大盘没有任何意义。
剩下的，他弄了一串漂浮碟装着，高抬脚、轻落步，走进了法师塔顶楼。赛瑞拉还团成一团在沉眠，身边的冰雾更浓厚了一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荡漾着。
格雷特踮起脚尖，努力看了一看，再看了一看：
“唉……”
沉眠还没结束，还没进阶的迹象。身边，魔兽堆成的小山倒是少了一块儿，大概当中迷迷糊糊爬起来过一次，啃过几口，又倒下去睡了。
身边的冰雾，体积大了一圈，然而判断不出里面的银龙是不是也大了一圈。冰雾外面的金币，有点儿磨损的迹象，旁边的零碎也不那么亮了……
这时候，有新的、美丽的珠宝到来，她睡醒以后看到，是会开心的吧？
是一定会开心的吧？
格雷特小心翼翼，把新到手的钻石放下来。嗯，这里可能是头部的方向，摆一堆；
这里可能是尾巴的方向，赛瑞拉睡着了喜欢打滚，再摆一堆；
这里横过来的方向，再摆一堆……
啊啊啊，手头的钻石还是好少啊！都不够绕着赛瑞拉摆一圈的！
哪怕她变成人形，也不够摆一圈的！银龙状态下，这些钻石堆成一堆，只够给她做个枕头尖的……
唉，还要继续想办法找钱啊！我太难了，要养银龙，我真是太难了……
研究赶紧出结果就好了！
实在不行，老师想要的塔灵核心，赶紧造出来也好啊……
“诺德马克法师！土元素的召唤阵又有异动了！”

第一千七百八十章 晶体长得不好，要作弊帮土元素生长吗？
钻石土元素这次并没有来（朗格尔传奇大失所望）。
不过，石英土元素还是来了。一大坨半透明的石英冒出来以后，魔法阵中央，又慢慢慢慢地冒出一个小东西。
很小，特别小，只比石英土元素的脚面高一点儿——它摇摇摆摆地走出来，磕绊了一下，撞在格雷特腿上，头顶都够不到格雷特的膝盖。
格雷特弯下腰，一把将它捞起来：
“这个？”
“德拉戈是我们新的族人。”石英土元素在旁边向前倾了倾身体。偌大的一坨石英，架在两坨稍微小一点的石英上面往前倾倒，摇摇欲坠：
“感谢您，诺德马克法师。您提供的知识，让我们多了一种新的族人，为我们土元素界提供了新的活力——”
石英土元素举起一大坨“胳膊”，碰了碰那个小家伙：
“他就是按照你们的要求，一点点长出来的。来，德拉戈，让这位魔法师阁下，测试一下你的身体！”
格雷特：“……”
这是什么话啊这是！“测试你的身体”这种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好怪异……
最后，在格雷特的拼死挣扎下，小土元素德拉戈，到底还是没有被拖去直接测试——格雷特担心，让朗格尔传奇、菲尔碧师姐来回通几次电，能把小土元素直接打死了。
这可是独苗！
是最新研发出来，或者培养出来，或者不管怎样弄出来的全新的土元素种族！
万一打死，那也太造孽，太浪费了！
总而言之，在反复沟通以后，小土元素德拉戈举起一只圆滚滚的胳膊，屏气，凝神，然后，“啪”，胳膊直接掉了下来。
格雷特赶紧捧起那一小团胳膊，塞给朗格尔传奇，让他去尝试通电、尝试用精神力刻印、尝试用各种方法做测试。
自己抱着小土元素德拉戈，拿了一块魔晶喂他吃，同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恨不得和他合个影：
晶圆欸！
能切出晶圆的晶柱欸！
可以用来做芯片的单晶硅欸！
活的！
能动，有自我意识，能吃能睡能跳的生物欸！
果然魔法世界有魔法世界的方法！
前世做晶圆，是弄一锅提纯了的单晶硅，然后想办法让它结晶；
魔法世界，是告诉土元素“你们可以这样长”，然后，土元素自己，就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长出来了……
结晶这个东西，没有智慧引领，只好通过大量的计算，设定严苛的物理化学条件，让晶柱自然生长；
而有智慧引领，和一只新生的土元素讲好了，让它这样长……至少，“这晶体为啥会不生长了”这种事，就不会存在了……
只要土元素愿意生长，那么，它一定就会生长！
格雷特撸着手里圆墩墩的小土元素，感慨万千。另外一边，朗格尔传奇捧着土元素身上掉落下来的“胳膊”，已经急匆匆地奔进了实验室：
“开启光学显微镜！”
“开启显微电镜！”
“测试晶体均匀程度！”
“通电！”
“按照顺序，逐项进行测试……”
在传奇法师的指挥下，整个实验室急匆匆地，然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像是一台齿轮精密咬合的机械。
格雷特抱着小土元素上上下下撸了一遍，喂了两块魔晶，又喂了两大块石英，眼看着晶圆土元素德拉戈慢慢“长”出了一只胳膊，朗格尔传奇就跑了出来：
“测试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呃……还是不大行……”
朗格尔传奇很想直接和小土元素沟通，至不济，也和石英土元素交流。奈何他尝试了两遍，对方都不听他的，只好把数据全部交给格雷特，由格雷特来主讲：
“晶体结构长得不是很均匀……您看，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都歪了……这里太过紧密，这里又太过稀疏……”
“硅的提纯度还不够高，希望能够更纯一些……我们随机测试了一块，这里、这里和这里都测出了二氧化硅……”
“硼元素混合得也不太均匀，以至于导电性不是很好……您看……这一块导电性过强，这一块又完全不导电，不是我们需要的半导体……”
“晶体形状最好能再修饰一下，才能完美地放进法师塔中枢，不至于浪费……”
石英土元素听得十分认真，十分专注，胳膊里面，半熔融状态的透明物质翻腾上下，不断折射出各种闪光。
好半天，他把小土元素德拉戈接过来抱在怀里，两只嗡嗡嗡、嗡嗡嗡地交流了一大阵子。
“……他说什么？”
朗格尔传奇有些紧张地悄声问格雷特。格雷特摇摇头，蹲在石英土元素面前，全神贯注地听他们沟通。
过了一会儿，德拉戈被放下地面，垂头丧气地堆成一堆，眼看着就要直接融化；而石英土元素则转向格雷特，比手画脚地嚷嚷了起来。
“他说，德拉戈还小，控制力不行，长得也不好。”格雷特听了半天，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想要长出完全符合我们要求的晶柱，至少也得传奇级别！”
“传奇？那不行！”朗格尔传奇当场跳了起来：
“传奇可遇而不可求！我就算肯砸资源，也不是靠砸就行了啊！”
“嘘……”格雷特小声让他静音，摆摆手：
“我也这样和他说了。他说，那至少也得达到土元素长老的阶段——总而言之，就是要多给资源，快点把他养大！”
资源，资源，总而言之，都是资源。朗格尔传奇哭丧着脸，搬出一大堆魔晶，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矿石和宝石：
土元素要成长，第一，需要能量；第二，需要见识各种各样的同类结构。前者靠魔晶，后者靠矿石和宝石。
有资源，能长得快点；没资源，成长速度，基本上就是随缘了……
两只土元素沉入魔法阵，消失不见，连“把身躯留给你”这种好事都没有了。朗格尔传奇垂头丧气，回去抱着那块新生的晶体，继续反复做测试：
唉，一只新生的土元素，要成长到土元素精英，土元素长老，这得多久？
一年够不够？
十年够不够？
“说起来，你要不要帮他加快一点成长速度？”
格雷特若有所思地盯着实验台上的晶柱。朗格尔传奇蓦然转身：
“怎么帮？！”
“你……研究研究这玩意怎么用？不管直接打磨也好，还是切片也好，做出个全新的、能用的东西来。当然，也可以试试看直接用构装启灵术给它启灵……”
“然后呢？”
“成功的话，土元素就能得到一部分世界反馈……有世界反馈，那成长速度，还用愁吗？”

第一千七百八十一章 格雷特：糟啦，《生命》杂志开天窗啦！
做出稍微能用点儿的东西——得到世界反馈——让原材料提供商快高长大——做出更加能用的东西——继续得到世界反馈。
这个循环，逻辑是通顺的，实际效果是……天晓得有多少实际效果。不可控的部分太多。
朗格尔传奇一路走来，吃世界馈赠的好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深知这玩意儿实在太过飘忽。
有时候你觉得做出了了不得的成果，它却根本不来；有时候，你觉得你只是触碰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发现，它却哗哗地来了，硬是顶着你升了一级……
好在，等待虚无缥缈的世界反馈，也并不耽误做事儿。朗格尔传奇捧着那块小小的晶柱，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去了：
把晶柱分解、分解、分解成极小极小的小块。指头那么大一块，指甲盖那么大一片。然后，在显微镜下，在显微电镜下，或者直接用精神力，往上面死了命的刻东西：
刻魔法阵！
刻各式各样的魔法阵！
刻他之前研究出来的，和魔法阵有点儿类似，又不太一样，基于半导体特性的那种魔法阵！
好在那块晶柱，虽然生长得不太平均，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在分隔成小块以后，勉勉强强也可以用了。
朗格尔传奇绞尽脑汁，在上面刻下各种各样的魔法阵，然后，塞进专门的测试装置去做测试。
炼金分支日常生产各种魔偶，智慧高的魔偶、智慧不高的魔偶，都需要智慧内核催动，他们对智慧内核的测试可以说是非常成熟——
“简单级行动命令测试成功。”
“简单级行动命令测试成功。”
“中级行动命令测试成功。”
“中级行动命令测试失败。”
“中级行动命令测试成功……”
朗格尔传奇端坐在研究室里，一声不吭，只管看着塔灵投射的光屏。那光屏分成左右两半，左半边是瀑布一般刷下来的数据，显示着魔偶每一次行动的细节；
右半边慢慢腾腾，慢慢腾腾，半天才落下来一行字，是每一次测试的最终结果。
朗格尔传奇越看越是皱眉，越看越是无奈，最后，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怎样？
格雷特好奇地看着测试场里的魔偶七颠八倒，七颠八倒，跑两步摔下来、摔下来又爬起、爬起了跑两步转个弯继续摔，倒是没有对芯片的可用性抱太大期望。
刚发明的东西嘛，能用就不错了，谁也不指望它立刻就有超算的实力——
再说，这魔偶的表现，已经比最早的两足步进机器人要好多了，最起码它能走了，只是跑步不太稳。
至于要进化到波士顿公司最新版的机器人，能够原地转身720度跳跃什么的，那当然还早。但是，这芯片，发明出来不也才一天么？
“它的计算能力差得很……比起普通的中阶魔偶都不如，在低阶魔偶里都算差的……”
朗格尔传奇长长叹息：
“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一定没错！”格雷特倾身一把抓住朗格尔传奇的手，目光炯炯：
“绝对没有错！只是你要给它时间！——任何一种发明，它刚出来的时候，总是孱弱的，不完善的，什么都不好用的。你要多修改，多调试……”
“可它也太弱了！”
“弱就改进啊！弱就继续尝试啊！”格雷特用力抓住他的手摇了一摇：
“改进构造！改进算法！让它能承载更多的东西！我们有时间！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龙族这场战争，十年八年打不完，一百年也未必打得完！”
朗格尔传奇慢慢闭上眼睛。好半天，他长长吐一口气，转向格雷特，勉强一笑：
“抱歉，我失态了。——这个项目，我投入了太多期待，我希望能够快点看到成果，我还希望它能成为我进阶的基石。我……”
“那就加把劲吧。别担心，这个项目，一切资源，我都可以出——那一大块钻石，当成这个项目的投资，还宽裕得很呢！”
朗格尔传奇用力点了点头，一头扎进研究室里。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乱糟糟的，满眼血丝：
“这个错误的原因……晶格不匀，能量走到这里就断了，断了就没办法执行命令了……”
“这个错误的原因……半导体到这里忽然导电了，能量走岔了……”
“这个错误的原因……能量流过的时候太热了，烧掉了……”
“这个错误的原因……能量走岔了……”
“啊，要解决的问题好多啊……”
说到这些问题，格雷特就帮不上忙了。哪怕朗格尔传奇折腾出了一套奇怪的编程语言，和他前世的编程语言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也完全不搭理，一头扎在自己的工作当中：
龙蛋！
龙蛋！
龙族的基因！
龙族的染色体解析！
龙族染色体加强！
龙蛋孵化！
写论文，写论文，写论文，写论文……
格雷特抱着脑袋叹气。自从那个射线加强魔法研究出来以后，他的研究进度，就陷入了停滞。结果就是，他现在的论文，连《生命》杂志都供不上了……
要从哪里薅论文过来呢？
要从哪里弄足够强的论文，来填充这份期刊呢？
“怎么啦，格雷特？”
一阵清风飘动，菲尔碧传奇大踏步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草稿扫了一眼：
“发什么呆呢？”
“没论文了……”
菲尔碧喷笑。格雷特一头磕在桌上：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论文倒是挺多的，但是，缺少一篇重量级的论文……朗格尔传奇那个半导体还没做出结果来，自然教团那边，一直卡在生物改造上……”
菲尔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举起手，用力揉了一把格雷特脑袋上的毛：
“行啦，师姐就帮你一把。但是就这一把——你啊，也该好好经营你最根本的领域了，你这个《生命》，到底是想做什么来着？”
格雷特猛然坐直了。
有道理啊！
我这个《生命》，想要打出名气，是为了推广我的医学理论，以便多建一些医院——
所以，最近没有什么新的项目，我正好回头写医书，为造医院做准备啊！

第一千七百八十二章 格雷特：为扩建医院做准备啦！
魔法师们惊讶地发现：
诺德马克法师在法师塔待的时间短了。给魔法师们答疑的时间，给他们规划研究方向的时间，给他们调解资源分配的时间……全都缩水了。
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看所有的流程，该批的批掉，几个重点项目晃一圈，他就撒丫子跑了。精神力也要练，魔法也要练，那个流星爆，还没练到手搓钻石的地步。
然后他就不回来了！
他就一头扎到隔壁自然教团去了！
他就去和那些自然牧师，纠结魔兽怎么养，龙蛋怎么孵，更重要的——纠结那个医院去了！
“那个医院”，是格雷特到龙岛不久，就已经建立的，本意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同时让周围领地的龙族眷属，各种各样的类人生物，生病了好歹有看的地方。
后来，随着格雷特开展龙族生殖项目，建立法师塔，医院就从赛瑞拉哥哥的领地，搬迁到了赛瑞拉父亲的领地，建在法师塔旁边。
尼维斯的大批人马到来之后，格雷特理所当然地把医院交给自己的弟子，莱昂&#183;卡洛斯管理。
这座医院，偶尔会负责法师们的治疗，比如有个头疼脑热、喷嚏咳嗽、腰疼脚疼之类，大部分时间，仍然负责周围类人生物的治疗。
——要说医院的名气，确实已经打出去了。到这里来求医的，最远有千里之外，跨越两个龙族领地的部族领主：
在没有火车，没有飞机，没有任何现代化交通工具的情况下，拖着病躯走这么远，格雷特都佩服那些病人的忍耐能力。
这样的情况下，医院的病源算不上多，但也绝对不算少。而莱昂也没有辜负格雷特的期望，在对医院的管理，对类人生物的不断治疗当中，能力和等级稳步提升。
“干得不错，莱昂！”
格雷特对莱昂&#183;卡洛斯的期待，仅仅是管好这个医院，让它不出现院感事件、不出现糟糕的医疗事故之类。但是，很显然，莱昂&#183;卡洛斯已经超过了他的期望：
这个已经成长为青年的死灵法师，亲手探查了、治疗了、解剖了成百上千名类人生物，其中绝大多数是2～5级的职业者。
这个经历，绝大多数的治疗者，甚至，绝大多数的死灵法师都不可能有，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形成了极其明晰的观念：
类人生物，和人类，他们之间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并没有一条天堑般的鸿沟。
当然，有些类人生物，和人类之间本来就没有生殖隔离，他们之间完全能够产生后代；
而有些类人生物，哪怕因为体型的关系，和人类无法产生后代，但是，他们的身体结构，他们身体运行的方式，也有很大的共同点。
基于这一点，他在死灵法术上的学习一日千里，目前，已经进阶到了12级，眼看再有些突破性成果，就能踏足13级了。
而格雷特接手以后，梳理了一遍莱昂&#183;卡洛斯积累下来的治疗案例，很快就给他指出了新的方向：
“你开个新的项目，测试一下这些类人生物的染色体，找找他们的共同点。
把他们的染色体，和人类的染色体进行对比，这样可以加深你对染色体的理解，了解各个染色体点位、染色体片段的作用。”
“是的，老师！”
莱昂&#183;卡洛斯敬了个礼，飞奔而去。格雷特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而笑：
这些年来，莱昂&#183;卡洛斯主刀进行手术一百多次，绝大部分都成功，少数失败的，也基本上没有死在手术台上，没有造成病人的残疾。
当然，这有高阶治疗者在后面压阵，随时扔治疗术的原因，但是，也包含了他对人体结构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很深入的地步，都能应付不同类人生物人体结构的原因了。
嗯……回头，让莱昂&#183;卡洛斯写一本《类人生物身体结构详解》，总结一下他这几年的成绩，正好，也填充一下《生命》这份期刊……
格雷特晃晃悠悠，沿着医院走廊继续走。这座医院，虽然非常简陋，病人很少，护士基本上都是随便抓几个类人种族训练一下，但是，设备实在是非常先进：
分辨率最高的CT机，分辨率最高的核磁共振设备，用传奇装备作为光源的X光机，显微镜，显微电镜，基因分析装置。切片，包埋，冷冻，分析用的仪器……
但凡他能想到的，可能对诊断、治疗有帮助的装备，他法师塔里有的，果断也给医院里配上一套：
“啊，回头去尼维斯的时候，这些高端设备，以及负责运行、计算的法师塔，要拆了带走……说真的，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写，CT与核磁对于诊断治疗的指导手册了……”
格雷特慢慢地沉吟着。除了诊断治疗方法，还要尝试写一本《医院管理手册》，以便下发到各地的分支医院，让医院管理者遵照执行：
虽然医院里会有施法者，牧师，各种来源的治疗者坐镇，但是，良好的管理，对病人的治疗和康复更加重要。
比如说，院感什么的，用非魔法手段，就可以基本遏制住，而当前的魔法手段反而不太专业对口……
正在这样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嚷嚷。格雷特快步走过去，仰头，仰头，仰头：
他看见了一个五米多高，皮包骨头，脸色青黑的巨人，正在和一位魔法师吵架。那位魔法师踮着脚站在二楼栏杆上，努力做到和他平视，给自己挂了个扩音术：
“说了你这是癌症！已经转移了！很多地方转移！”
“你的肠子里！你的肝脏！你的肺里！你的骨头里！都转移了！用我现在的手段治不好！”
“要治，可以，需要用有限许愿术，专门研发的定向有限许愿术——比标准的有限许愿术贵一倍！”
“你想治，交钱，我看你是个半步传奇的战士，也不至于交不起钱。想不用有限许愿术，开刀，也可以，我们尽量把肿瘤清扫干净。但是，损伤会很大，会很容易复发！”
“你选择吧！”
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
八环的有限许愿术，定向版，收费翻倍，这个并不算贵。
可是，有多少人用得起？整个王国，整个尼维斯的法师团体，有几个人用得起？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便宜一点的办法，可以至少帮他们延长一点生命，治得好一点儿？

第一千七百八十三章 治一个扑一个，求治疗法师心理阴影面积
如果仅仅是用魔法手段，格雷特现在，已经能够治疗许多疾病。
上到高强度辐射引起的基因改变，以及传奇们的不孕不育症状。下到各种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细菌感染，病毒感染……
实在不行就上大治愈术嘛！
实在不行就上有限许愿术嘛！
实在不行，就上克隆术，然后该移植肝脏移植肝脏，该移植肾脏移植肾脏，嗯，心脏也不是不能移植嘛！
但是，想要把医院开到尼维斯周边的其他城市，开到王都，开到各个郡城，乃至开到哈特兰城这样的小城市，那就不能一直用这些高阶法术打天下了。
一个郡城，最高阶的魔法师，可能只有十二三级，一般不会超过十五级，而且，多半是攻击力最强的那种。
如果是精研治疗术的，那就很大概率是各个神殿的牧师，他们对魔法的研究，咳咳……
所以，格雷特当前想要做到的，就是把各种治疗方法，门槛降低，降低，再降低。就像现在这个肿瘤多发转移，这位咒法系的魔法师，只会砸有限许愿术……
格雷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双方的争执，打个手势，让人把病人带走，暂时去休息。自己打发一个隐形仆役，叫来那位咒法系的治疗法师，轻声问：
“我之前发表的，那个癌细胞的定向杀灭术，你没有学过吗？”
“学过学过！”
白袍的治疗法师脸色瞬间就苦了下来。诺德马克法师的研究成果，特别是，他在治疗术方向的研究成果，谁能不看？
谁能不学？
走正统治疗术路线的还可以不学，像他这种千里迢迢，奔到龙岛来的治疗法师，不把诺德马克法师的每一个治疗术学懂、学透，他傻了么？
“那么，你在定向杀灭术的运用上，有什么难处吗？”
格雷特尽可能放柔了声音询问。他并不想先用恶意揣测别人，比如说，要求病人付一笔巨款，付不出来就不给治疗什么的。
反正现在只有两个人，关起门来，他大可以慢慢问：
是什么原因，让你既不用比较简单的定向杀灭术，又不呼叫熟练掌握这个法术的上级医师会诊，直接要求病人支付有限许愿术的巨额费用？
“难处很多啊……”
白袍法师的脸垮得更厉害。不等格雷特追问，他已经用近乎哭诉的态度，滔滔不绝，吐了一遍槽：
“这样的病人，我到现在也只碰到四个！四个！第一个，当场大口大口吐血，我连续扔了三个治疗重伤才拉回来；
第二个，吐血倒是没有吐血，但是咳血咳得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我扔完治疗重伤给他吸痰，吸完痰继续咳血，再扔治疗重伤，来来回回好几个循环；
第三个，谢天谢地终于没有吐血咳血，但是第二天，第三天，总之连发几天高烧，用移除疾病都降不下去的那种；
第四个，这个倒是一切正常了，但是他复发啊！他复发啊！他半年就回来找我了，他复发了！我发誓，我真的都给他扫干净了！”
格雷特：“……”
格雷特真的同情他了。作孽啊，真的就是那句话——求对方治疗师的心理阴影……
他都不用脑补，就能想出这个倒霉治疗师遇到的情况：
第一个，大概是食道癌，或者胃癌之类的情况，肿瘤已经侵犯了血管。癌细胞定向杀灭术一下去，肿瘤倒是完蛋了，血管立刻就破了——
看那种大口大口吐血的气势，破的应该还是大血管。幸好，用治疗重伤算是专业对口，勉强把血管糊上，把人拉回来了。
第二个，应该是肺癌？而且肿瘤很大了，也是侵犯了血管，一发定向杀灭术下去，当场咯血。
这个更惨，脆弱的血管哪怕被糊上了，吸出淤血的过程中，也很大概率会弄破血管，引起新的出血……
第三个没啥好说，肿瘤吸收造成的高热。他记得，他在那篇论述肿瘤定向杀灭术的论文当中，已经都写过了可能遇到的情况，但是“看过”和“实际见到”毕竟不一样；
第四个……啧，果然是转移了吧？淋巴没有清扫？或者，在肿瘤取样、切片，针对性杀灭之后，没有再取几个附近的淋巴结，找找有没有新的癌细胞？
总而言之，如果他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儿，这种术式，他肯定也不想再做一例了，说什么都不肯做，还要劝说他认识的所有医生，对这玩意儿敬而远之。
至于病人付不起有限许愿术的费用，只能去死一死这种事儿，那又如何？
反正我无能为力，反正本院无能为力，如果不甘心，你们可以转院，可以去上级医院……
但是！
在这个世界上，我这里，就是最上级的上级医院！没有比我更强的治疗者了！
格雷特叹一口气，然后长长吸气、长长呼气。在面前白袍治疗师有点惊恐的目光下，他认认真真道：
“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没有详细给你们教明白，让你们拿着一份论文摸索，才碰到这么多问题。来，把所有的治疗师，有空的全部叫来，我从头讲一遍。”
“从肿瘤的形态和位置讲起……”
其实，癌症这玩意儿，格雷特是真的不熟——这是标准的慢病，不管是交给肿瘤科，还是交给呼吸外科、胃肠外科、各种各样的科室，总之，就和急诊科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来了一个肿瘤大出血、恶性高热、各种各样原因只剩一口气的病人，急诊科把病人拽出鬼门关之后，肯定也要转给相应科室……
但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穿越者——或者说，只有他一个医学方向的穿越者，他也只有搜索枯肠，对照着前世读过的《肿瘤学概论》，结合自己的医学经验开讲。
讲完肿瘤的发生机制和生成、演进、侵袭，讲肿瘤的病理学诊断、影像诊断和各种诊断方法。一样一样讲完，卷起袖子，带着治疗法师们，一项一项给病人检查：
超声……
CT……
核磁……
穿刺活检……
“好啦，我做一遍给你看，同时告诉你哪些地方要小心。以后再有病人，叫我，我看着你们做！”

第一千七百八十四章 癌症治疗，降低学习难度非常重要！
五位咒法系治疗师，十名自然牧师，还有五名死灵法师，在患者身边，挤挤挨挨站了两大排。
格雷特不得不感谢那位病人是个巨人，身高五米多，可以让二十名治疗者肩膀挨着肩膀站两排：和他并肩站一排，在他对面站一排。
如果是个普通人，那就只好前三排、后三排，前排弯一点腰，后排努力踮脚。所以老师带教，或者大主任查房讲课，一般最多也就带七、八个，实在是带多了，教学效果不好。
当然，这一次，或者，考虑到大家都是施法者，可能第一排站在地上，第二排踩着漂浮碟站高一些，第三排飘到天花板上……
格雷特为自己的想象笑了一笑。转头扫视一圈，头顶上还飞着三个秘法眼，可以肯定，他现在的讲课，应该已经被录了下来，随时可以重播。
啧，你们不要这样啊，三拨人，各录一份，回头是不是要藏起来，在自己派系内看，绝不拿出来交流啊？
格雷特一时也不好花精力问这些，只是抬手一挥，展开一片光幕。光幕中，一个具体而微的巨人跃然出现，矗立房间中央。
那个脸色黑黄，皮包骨头，气息奄奄躺在治疗床上的巨人，整个儿一惊，撑着胳膊肘往后蠕动了两步：
那个黑白双色的，没有脸的，能一眼看到肚子里的巨人，两条腿分开，几乎踩在了他的肚子上！
“没事，这只是影像。”格雷特向冰霜巨人古特雷斯摆摆手，顺手扔了一个安抚术，让他不再那么惊慌。
随后，挥散了光幕的下半身，把上半身降下来一点，放大，放大，放大：
“大家看，这是磁力共振的影像，这是旋转式侦测魔法的影像。从这两个影像，都可以看住，病人的结肠部位，有明显的肿瘤……”
“肝脏部位，肿瘤的大小，已经到了135＊35＊68mm……该说幸好是巨人，如果是人类，这个大小已经超过肝脏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注意肿瘤和血管的关系，肝脏是一个血管特别丰富的器官……我们调整一下它的显示方式，标注一下血管……”
一边调整，一边已经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表扬那位不敢直接用肿瘤杀灭术的咒法系治疗师：
“大家看，这个肿瘤，已经侵犯到肝脏门静脉了，可以说，它和门静脉之间，只有非常薄非常薄的一层。
被肿瘤侵犯的血管特别脆弱，而且，血管基本上是靠肿瘤压着，肿瘤一旦去除，立刻就喷血。这个病人，你不敢做是对的，做了，立刻大出血，真的收拾不下来！”
最初接待病人的白袍法师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再慢慢转回正常颜色。格雷特鼓励地向他点点头：
“我们再看肺里……肺部也有很大的肿瘤，而且也侵犯了血管。这个肿瘤如果去掉，肺部立刻大出血，一分钟内，出血量就能充满整个肺……”
“那会怎么样？”
躺在床上的半步传奇冰霜巨人再也忍不住，第二次挣扎着要坐起来。格雷特再丢了他一个安抚术，同时，飞出两个强效法师之手，在他两边肩上往下按一按：
“会窒息死亡。病人相当于，是在自己的血里被淹死的……”
“那，那我不治了吧……”
冰霜巨人的脸色惨白惨白。难以想象，脸色已经发黑、发黄到这个地步的病人，巨人还能透出惨白来。格雷特安抚地向他摇摇头：
“给大家看这些，就是要提醒大家，施术的时候，一定要仔仔细细看明白影像，准备好后手。
比如说，移除肝脏肿瘤，要非常小心，一点一点施术，接近血管的时候，治疗术第一时间扔上去——安妮维雅，你想说什么？”
安妮维雅已经高高举起了手。格雷特向她点点头，于是，这位年轻的自然牧师微微倾身，提高声音：
“我想说，能不能直接开胸，开腹，然后，在直视下释放肿瘤细胞灭杀术？——毕竟，看着影像，依靠想象定位，很多人可能做不到……”
格雷特忍不住扬起一个微笑。的确，这样的手术，创伤确实大了太多，比起看着影像直接扔法术，对人体的伤害要大得多——
但是，它降低了手术难度！极大降低！
可以说，把手术的学习曲线，由一条陡峭之极，像火箭一样往上拔升的曲线，变成了一条非常平缓的、悠然向上的曲线。
如果用爬泰山来形容，前者是南天门前的紧十八盘、慢十八盘，而后者，差不多是踏过泰山红门之后，刚进山的那段路……
“这个想法很好。”格雷特点头赞许：
“而且，如果涉及被侵犯的血管，也可以先用止血钳阻断血管，然后再移除肿瘤，这样可以大大减低大出血的风险。当然，对人体结构的理解，手术的熟练度，要求非常高。”
“老师，我还有个想法。”莱昂&#183;卡洛斯也跟着举手。格雷特点头示意他发言，年轻的死灵法师往前挤了一点，声音急促：
“我之前发现，癌细胞灭杀术之所以失败，经常是因为，不知道该灭杀什么细胞——各个地方的癌细胞长得都不一样。
如果直接手术的话，可以先取一点细胞，显微镜下看一看吗？”
“很好！很好！”格雷特连声赞许。肿瘤切除术，一个很大的难点就是，切除多少的问题——切得太少，没切干净；切得太多，正常的器官和组织，伤害太大。
多一分，少一分，考验着医生的经验和眼力，关系到的，是病人的恢复程度，和远期生存的机会。
而显微镜下看一看，再用癌细胞灭杀术，那就可以精准地干掉器官面上的癌细胞——坏的全干掉，好的一个都不动。
“当然，就算是这样，你们这些治疗者，也要好好背下来癌细胞的长相。不可以因为能现场看，就不背了——病人开膛破肚躺在那里，每多一分钟，就多一点风险！”
“我……我可以不做手术了吗？”
冰霜巨人古特雷斯瑟瑟发抖。格雷特转过脸，对他温柔一笑：
“我建议你还是做。我亲自出手给你做，不收你费用，作为教学手术给他们看一看——放心，我治好过一个比你情况更糟的，他痊愈以后，现在已经进阶了传奇。”

第一千七百八十五章 格雷特：谁能帮我手搓正电子？
冰霜巨人继续瑟瑟发抖。开膛，破肚，切肝切肺切肠切骨——
切开，阻断血流，挖掉一块，现场切片看细胞，现场施法。这些治疗者讲起治疗手段来，简直把他当成一头野羊，不，野羊都不算，就是当成一块肉！
怎么切，怎么分割，怎么剖肝，怎么切肠子……这是在他身上动刀啊！要不要说得这么冰冷无情！
格雷特也不强迫他。治疗什么的，从来都不会是医生逼着病人接受的，那不叫医疗，叫人体实验。
再说了，他这个医院里，目前等级最高的是诺克斯长老，半步传奇，其次就是他，18级。
老不以筋骨为能，他和诺克斯长老一起上，也未必能当场按倒一名战士系的半步传奇，再把人家敲一闷棍，捆上手术台……
于是格雷特向安妮维雅使个眼色，让她去请尤迪安，让这位曾经接受过治疗的传奇战士来和古特雷斯谈谈。
反正命是自己的，疼痛也是自己的，癌症晚期，多发转移，那种疼痛在格雷特前世，多半到了要上最高等级止痛药的地步。
一个选择是眼睛一闭，躺上手术台被人摆弄一阵，最后可能有进阶传奇的希望，至不济也能解除病痛、延长寿命，最糟糕的情况至少能死个干脆；
另外一个选择是带着重病，苦苦挨过几个月、几年、十几年。半步传奇生命力强大，没准真的能熬过十几年，但是，每天带着剧痛辗转反侧，生活质量绝对糟糕……
格雷特相信他能做出正确选择，嗯。
至于治疗者们，格雷特把他们带去隔壁，继续讲课：
“这个患者，之前判断他肝、结肠、肺部、骨骼都有转移，这是对的。但是，判断得并不准确：还有很多地方漏掉了，没有找出来。
仅仅按照之前找出来的地方，全部切除掉，还是不够的。你们仔细看，这里显示，有不均匀强化的肿物，这里，骨质明显疏松，这里，淋巴结肿大，这里……”
整个图像上，左肺门，右肺，纵膈，右侧腋窝淋巴结，颈部淋巴结，腹主动脉旁淋巴结，肝脏，肠道，腰椎椎体，双侧骨盆，股骨，都能看到转移灶。
这是ct和核磁的影像，需要一点一点去研究、分析，一点一点去对比，才能找到肿瘤所在。如果用的是PET－CT，那就是全身上下，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黑点——
一望而知，触目惊心。
可惜这里没有PET－CT。没有正电子扫描机器，没有接收扫描信号、并且通过计算给出影像的设备，没有用于注射的氟代脱氧葡萄糖。
……话说氟代脱氧葡萄糖是什么玩意来着？
要怎么做出来？
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的肿瘤与正常组织之间的区别，是否也是葡萄糖摄入与代谢的不同？
对了，这个世界，还没发现正电子……而发现正电子什么的，格雷特自己是肯定做不到的，指望老师或者师姐去做，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能完成这一发现？
格雷特只好把PET－CT这个方向划掉。反正，癌细胞定向灭杀术，应该已经能派上很大的用处了，大不了等手术做完以后，全身上下，给他清扫一遍。
他现在需要研究的，是另外的一些问题，比如：
“大家都来说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位半步传奇，在手术当中，从头到尾处于麻醉状态？术中清醒、术中知晓可不是件好事，别说跳起来打人，应激就够麻烦了……”
整个会议室面面相觑。好半天，因为级别最高，承接了最多目光的诺克斯长老，小心翼翼地问：
“诺德马克法师，您以前难道没有治疗过——”
“以前是传奇施法者，应该说，是传奇精灵长老帮我麻醉的。”格雷特不太开心地回答。给尤迪安治疗，给精灵森林里的高阶魔兽们治疗，都是法希姆长老帮忙的；
在永聚岛上，给大王子治疗，大王子是常年沉睡在翡翠之梦当中；给其他人治疗，基本上，也是精灵长老们打辅助，他只负责最关键的核心部分。
反正，现在，他之前从战神神殿学的安宁术，用在半步传奇的战士身上——也不是说完全没用吧，但是，控制对方，大概也只能控制不到十秒钟。
格雷特将伯纳德叫来，在他身上尝试了一下。就，答案很糟糕，在不进行攻击，比如用小刀划、用针刺的情况下，安宁术可以保持一分钟左右；
一旦进行攻击，伯纳德最快五秒钟苏醒，最慢最慢，十秒钟也醒了！
十秒钟够什么？
开皮都没开完好吧！
这样的问题，不是格雷特一个人能够解决的，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诺克斯长老提供了他们为高阶战士治疗的时候，使用的各种各样的方法；
治疗法师们提供了他们为高阶患者止痛，解除痛苦的方法，以及战斗时控制他们、让他们昏迷的方法；
死灵法师们提供了他们控制对手的方法，甚至活体解剖的方法（冒着被格雷特讨厌甚至暴打的危险）……
在众人的商量，交流，沟通，以及实验下，（感谢法师塔因为过去的实验，积攒了大批高阶魔兽），大家终于解决了给高阶战士麻醉的问题。
然后，五米多高的巨人，心跳，血压，呼吸频率，单次呼吸量，需要的摄氧量，一样一样，信息全都收集完毕。而尤迪安也成功说服了古特雷斯：
“你看，我以前都失去希望了，就打算最后拼一把，冲进精灵秘境，能冲多远冲多远，把我这一两百磅埋在里面。结果，诺德马克法师为我治疗了一下……”
“那时候我也是像你现在这样，身上，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他飞快地上上下下点了十几点：
“这些地方都疼！诺德马克法师说，我这些地方都有瘤子——你看我现在！传奇！要不是他帮我治好了，我哪有现在啊！”
被治好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自己胸口、肚子、全身骨头，辗转反侧的疼痛一天天折磨着。
冰霜巨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拼一把！拼失败了，大不了死个痛快——对了，如果我真的死了，能给我部族点赔偿吗？”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章 有传奇战士在，不怕切不动半步传奇！
赔偿当然是不行的。
医疗风险，和医疗事故，那是两回事儿。医疗事故，是因为医生违反了操作规范，为病人带来了不必要的损害；而医疗风险人人都有，很难避免——
病人身体太弱，病人基础疾病太多，病人病况发展太快，病人对某种药物适应不良……
总而言之，人体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没有任何医生敢打包票百分之一百治好，或者说，百分之一百不出问题。
甚至，越是情况危险的病人，治疗过程中，越是容易出问题——如果病人和家属愿意“搏一搏”，并且能平静接受最坏的后果，那么，医生也更愿意用激进一点的手段：
风险高，收益也高。拼一把，出问题的风险不小，但是没准就能好。
医疗事故，该赔，一定要赔，而且一定要处罚医生，可能还要处罚医院，以儆效尤。但是，如果连医疗风险也得赔，如果死了人就一定要赔偿？
那么结果多半就是，医生束手，请进行保守治疗。开刀？用比较高风险的药物？用超出指南和治疗规范的药物？
不存在的，我们才疏学浅，没这本事。与其出问题了被医闹，被要求赔偿，被打官司然后被发现用了超范围的手段（这几乎一定算是医疗事故），还不如四平八稳。
医生也要自保的，不是吗。
这种种手段，格雷特前世看得也多了。此时此刻，你跟他说，医疗风险造成的死伤就要赔？
绝不！！！
他认认真真地向冰霜巨人古特雷斯科普了“医疗风险”和“医疗事故”的区别：
“这次为您治疗，我们可以全程保留记录，可以让所有的治疗者，所有的施法者来看。如果治疗过程有疏漏，因为疏漏造成了您的死亡，我当然会赔偿——
但是，如果治疗过程没有问题，因为您自己的病症，没能撑过去，这个，我没理由赔，医院没理由赔。否则，对以后的医疗工作不利。”
可怜的冰霜巨人听得整个人晃晃荡荡，两只眼睛，都快要晃出了蚊香眼。可怜他只是个战士，哪怕是半步传奇战士，那也只是战士——
说到什么医疗事故、医疗风险、医疗规程，医疗魔法和人体的作用什么的，他不懂啊！他完全不懂啊！
这些不都是你们这些施法者的事儿吗？就算我找别的治疗者来看——如果我死了，我的部族，多半找不到够分量的治疗者——他不会向着你们？
古特雷斯委屈，古特雷斯纠结，古特雷斯犹豫。好半天，他吞吞吐吐地回答：
“这些我都听不懂……可是、可是我是部族里最重要的战斗力，我死了，部族的损失非常大……如果我不做手术，还能压住疾病，勉强拖个几年十几年的……”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格雷特轻轻叹口气：
“如果你好好的，我过来杀了你，确实应该赔偿你们部族的损失。但是，现在是你生病了，求我帮你治病，你因为自己的疾病没撑过去，这个，我没有过失，不应该让我付钱。”
“可、可是……之前您寻找各个部族的施法者，给他们治疗，也说好了万一撑不过去，要赔偿的……”
古特雷斯还想挣扎一下。格雷特口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那是我主动寻求患者，主动给他们带来危险，我肯定要付报酬，出问题了要赔偿。你这里不是吧？你这里，是你主动上门吧？”
“可、可是……”
古特雷斯快要哭出来了。格雷特拂袖而起：
“那就这样吧。你同意这个条件，咱们就治，你不同意，那就不治。同意的话，签字，留下魔法印记，录音录像——莱昂！你来安排！”
“来了！”
莱昂&#183;卡洛斯应声而入。格雷特向他摆摆手：
“后续接洽交给你。不签字，不留印记，不做手术！”
古特雷斯终究还是走了。他哐哐哐哐，踏出一片惊天动地的烟尘，往西北方向跑去。奔向他的部族，奔向他所在的龙族领地——
二十天以后，这位冰霜巨人去而复返。和他一起过来的，是一位传奇白龙，落地化为人形，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哎，诺德马克法师？我的这个眷属说，你给他治疗，万一治死了不赔？”
“如果不是因为医疗事故，我肯定不赔啊。”格雷特起身把他引进办公室。至于那位冰霜巨人，他委委屈屈地待在外面的大厅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不太占地方。
格雷特透过办公室，看了一眼那个巨人，笑着摇摇头：
“怎么，你有话说？”
“我当然有话说——他是我的眷属啊。”传奇白龙仰头微笑起来：
“换句话说，是我的财产，要赔也得先赔给我。当然，我不是来和你商量赔不赔这种问题的，我是说——嘿，我把他卖给你怎么样？”
“啊？”
格雷特真没想到事情这么急转直下。当然，理论上，龙族眷属，都是巨龙的财产，巨龙可以把他们任意交换、转卖，或者拿来做各种奇怪的事情。
但是，买一个癌症晚期的半步传奇冰霜巨人？
“你看，你付一笔钱，付一笔不算高的钱，把他买下来。这样，如果治好了，你就多了一个半步传奇的打手，没准他还能进阶传奇；
如果治不好，把他治死了，你也不用再赔钱了。等于你就付个材料费，拿到一个可以随便切、随便治、随便折腾的对象，不亏吧？”
格雷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买病人？买个病人来练手？治死了也没关系，随便切？
说真的，哪怕到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态度……
“我说……你这样子，他会伤心的吧？”
他指指外面的冰霜巨人。传奇白龙无所谓地一笑：
“他是我的眷属，是接受了我的血脉，才能成长到现在地步。为我付出一切，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卖掉他的钱，我给他部族一半，不就行了？”
格雷特默然不语。一个半步传奇战士，为你服务了一辈子，最后是被廉价卖掉。卖掉的钱，还要自己扣下一半，只给部族一半……
养黑奴也不是这么养的吧！
但是，和龙族吐槽这种事儿，并没有什么用。别说性格比较自我的白龙，就算是性格相对仁慈善良的金龙和银龙，也不会把眷属看得太重。
格雷特咽下满腹吐槽，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劝说：
“那得他自己同意吧？莫名其妙就被卖了，他会很伤心的……”
“我去跟他说！我负责！”
“可是，我要这样一个巨人干什么呢？”
打架？
我身边的保卫力量够了；
干活？
轻活儿不需要巨人干，重活儿，我们习惯用魔法来干；
吃又吃得多，住又占地方……
“赛瑞拉小姐不是还没有眷属吗？”传奇白龙微笑着往后一仰：
“一个半步传奇巨人，我再送你两个雌性巨人，一个部族就搭起来了。至少，守卫龙洞，打扫龙洞，这些活儿都有人做了吧。”
听起来倒是不错。格雷特想了想，接受了传奇白龙的好意：
“那么……古特雷斯的身价……”
“你帮我弄个孩子怎么样？雌龙我来找，你就不收我钱了？”
“成交！”
第二天，传奇白龙就带着一位壮年雌性白龙，来到格雷特的医院，让格雷特帮忙做了辅助生殖手术；
而第三天，古特雷斯的身份契约，就转到了格雷特名下。这一次，格雷特重新和古特雷斯商谈，很快就取得了他的同意：
“我已经是您的了……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一定要我同意？”
“当然，生命是你自己的，身体也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选择保持原状，或者接受手术。如果接受手术的话，在这里签字。”
古特雷斯乖乖地签了字。次日，十只骷髅围着他忙上忙下，以备皮为名，把他剃了个干净；
第三天，冰霜巨人身上挂着一堆监视魔法，被四个骷髅推着平车，推进手术室。格雷特脚下踩了一个小凳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古特雷斯：
“你身上的肿瘤比较多，我们一个一个做，以免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今天，先清扫腹腔——来，闭上眼睛……强效安宁术！！！”
柔和的魔法波动从他手中飞出，落在冰霜巨人头上、身上。古特雷斯瞬间坠入了梦乡，格雷特深吸口气，手指上竖，一缕寒芒从食指指尖吐出两寸，凝住不动：
“空间切割……两寸长的刀刃，用来切皮，应该是够用了……哪怕是半步传奇战士，应该，也能切得动了吧？”
“老板，你尽管下手！”尤迪安和他一模一样穿着手术衣，扎煞着双手，站在他对面。旁边的小推车上，一柄精金匕首寒芒烁烁：
“你要是切不动，还有我呢！传奇战士，切不动半步传奇，那就是笑话！”
格雷特：“……”
我先来！空间切割，理论上能切得动任何肌肉，只要没有针对性的魔法防御就行！
哎……这个世界做手术，怎么这么难……

第一千七百八十七章 魔法手术，比前世手术方便多了！
开腹比开胸容易。
最起码，开腹不用碰着骨头，不用嘎吱嘎吱锯胸骨，再用撑开器把胸骨撑开。半步传奇啊，而且是巨人的半步传奇，格雷特真的不知道什么样的撑开器能撑开胸骨——
材料强度真的够吗？
好在这种事情可以过几天再想，或者，把难题扔给炼金师们，着他们打造一个合用的东西出来。现在，格雷特只需要集中精力，先一层一层开腹：
“拉钩。”
“拉——钩——”
六个暗金骷髅站了出来，六把精金弯钩搭在腹腔两侧，齐心协力向后拉。为了这次手术，光是死灵法师就准备了两位，专门用来控制骷髅拉钩。
好在死灵法师可以向后站，站到手术室墙边去，垫个高凳子保证视野。骷髅消毒比较方便，否则，这次手术的消毒工作，还是很让人挠头，恐怕只能依靠巨人的免疫力了……
皮肤切开，腹直肌拉开，一层一层拉下来，就看到了累累赘赘、一嘟噜一嘟噜的腹膜。格雷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指指点点，对旁边看手术的治疗者们道：
“看，这就是转移了。淋巴结一个一个，一个一个，肿成这样，很大概率都是癌细胞转移……这种情况，我们要把这些淋巴结都清扫干净，才能防止转移复发……”
他亲自动手，切下几个淋巴结，自有死灵法师用漂浮碟捧了过去，到隔壁去做病理。这几个死灵法师，如今被格雷特逼得，做病理已经是一把好手了——
当然他们也没有吃亏，死灵系的招牌法术之一【腐败囊肿】，轻可伤人，重可控制敌人的，被他们将各种病理细胞塞了进去。
腐囊母体接触到这些病理细胞以后，长得可欢了，而且，拥有了各种各样不同的性质。尤其是接触到癌细胞的腐囊母体，长出了前所未有的大体积！
虽然癌细胞有无限生长功能，但是之前，在人体内的癌细胞，肿瘤长到一定体积，就会因为缺乏营养，内部细胞直接饿死。
而引入癌细胞的腐囊母体，它长着长着，随随便便就能长出直径一两尺的球体。那玩意儿，格雷特在地下室的一个大罐子里看到，隔着三米远就不想近前：
看着害怕！
这东西万一炸了，炸我身上了，那我得死得多惨啊！
意思意思切掉几个淋巴，将腹膜拉开，格雷特就进一步往下做。牵拉，暴露肝脏，格雷特戴着手套，亲自上手摸了摸：
啧，这肝脏，挺硬的啊！
至少比他以前摸过的要硬……他以前摸过的肝脏，包括猪肝在内，都是软软的，让人很担心用力大了会碎掉……
格雷特在口罩下面龇了龇牙。
他以前多半是救急，去缝那些撞裂了的肝，撞碎了的肝，摔碎了的肝。能缝就缝，不能缝就只好切掉，健康肝脏在针线下面的强度，比起嫩豆腐也差不了太多。
肝硬化，他提醒自己，这就是肝硬化，肝癌很多都是从肝硬化过来的——先是脂肪肝，再是肝硬化，到了肝硬化的地步，就距离肝癌不远了。
他咳嗽了一声，把手下的肝脏附近，能摸的都摸了一遍。圆韧带还好，三角韧带，好硬……
他微微回过头，召唤安妮维雅、莱昂，还有几个比较努力、比较靠谱的治疗师：
“过来，照着我的顺序，挨个摸一下。手不要重，这是肝脏，太重了，把肝脏捏破、把囊肿捏破，我们就都糟糕了！”
唉，当年他跟着上手术的时候，可是给老师拉了三年钩，才有这个待遇啊！上手摸肝脏，摸癌变的肝脏，这得是老师看好的、认真要培养出来的弟子，才能有的待遇——
新人手下没数，一不小心捏破了、弄出血了，都得是老师给兜着救场的！
安妮维雅几乎是踮着脚走过来，小心翼翼，伸出右手去摸那块肝脏，指尖已经微微泛起了嫩绿光华。格雷特赶紧阻止她：
“别把治疗术按上去。治疗术会造成细胞快速分裂生长，癌细胞生长得尤其快——你往上一按，一不小心，肿瘤就长破头了。”
“啊、哦！”安妮维雅脸上一红，右手上的治疗术光华熄灭，换到了左手。左手微微悬空，距离那块肝脏五厘米左右，右手轻轻伸到肝脏底下。格雷特沉声道：
“准备好了没有？我放手了！三、二、一！”
安妮维雅几乎是屏着呼吸，按照格雷特的指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摸完左叶摸右叶，摸完右叶摸各个韧带。
全都摸了一遍，莱昂&#183;卡洛斯硬着头皮走上来接班，还没伸手，就露出了求援的眼神——
我是死灵法师啊！
我不会治疗术啊！
求帮忙，求治疗术随时准备着兜底！
出息！格雷特忍住没有瞪他。前世的时候，没有治疗术兜底，我们不是也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
不亲自上手摸，不亲自上手试一试，怎么知道这块肝脏质地如何，该用多大的力气下刀，多大的力气打结？
五个治疗者轮流摸过。其间惊险万状，格雷特左手治疗术，右手漂浮术，随时准备救场——也确实救了七八次场。
最惨的一个，手上用劲一重，那块肝脏当场飙血，喷了治疗师一脸！
救场到最后，摸肝脏的咒法系治疗师，几乎眼泪汪汪，整个人都不敢动了。被格雷特劈头盖脸地骂：
“不敢动手就出去！怕什么！有我给你兜底呢！给我摸！按照肝脏结构，每个部分，每条韧带，都给我摸个遍！”
有治疗术呢！可以治疗术随时兜底、随时糊血管！这么大的兜底在，你怕什么？有治疗术在，一些年轻的，没有经验的治疗者，也可以上手术了，不至于马上死人。
是，可以先阻断血管，让出血不要那么多，但是，肿瘤的一大特征就是——
它会新生许多血管，给它供血！
本来这儿不应该有血管的，你咔嚓一刀切下去，刷，三根新生血管一起飙血……
当场术野就被血糊住了！要在一片鲜血里找到出血点，然后钳夹、缝扎，它还在哗哗飙血，飙血的速度高过吸引器吸引的速度。
你这里还没找到，眼看着病人生命体征直线下降，心率血压一起飚，监护仪滴滴滴滴跟叫魂一样。差一点的主刀医生，这时候血压就能飚过两百了！
有个治疗术多方便啊……别管会不会促使癌细胞增生，先把出血糊住啊！患癌死掉是几个月后的事，失血死掉是分分钟的事！
格雷特才开始进行下一步。先不急着动手，而是召唤塔灵投射出一片立体光影，呈现肝脏的形状：
“之前扫描过了，肿瘤在哪里，血管在哪里，这儿都清清楚楚。照理说，动手术之前，这些都应该背下来，做到心里有数——但是，有个东西可以随时看着，会方便很多。”
唉，有了魔法，做手术比前世方便多了啊！放在前世，哪里有一边做手术，一边有全息投影可以看啊！最多手术室床头有张片子，那比全息投影差多了！
“来，先阻断血流。这个肿瘤贴近门静脉左右分支，切除肿瘤过程中，很容易造成大出血……”
“我们从这里走，先阻断左右肝蒂……”
“切肝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胆管……如果胆管不接上，胆汁流不到胆里去，会闯大祸的……”
“这里是……”
“这里是……”
格雷特一边解说，一边动手。离断，悬吊，阻断，切割。贴着肿瘤部位，仔仔细细地切开肿瘤，送到托盘上咔嚓一刀，就看见肿瘤切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癌结节：
一眼看过去，就像鸭脖子里那些淋巴结，密了十倍、又结实了十倍，全部挤在一起似的。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一眼就得闭过气去。
好在格雷特并没有。他一边示意把肿瘤送去做病理，一边扔了个清洁术，扫干净创面上的残余积血：
“清洁术在这里特别好用。把积血，掉落的细胞，全部卷走，比用吸引器干净多了……”
他送过去的病理，肯定是做得最快的。隔壁房间里的死灵法师快手快脚，速度做完病理，速度做出癌细胞影像。
光幕一拉开，格雷特就着光幕，开始做癌细胞定向杀灭工作。他小心翼翼，贴着切面一遍一遍清扫，尽量把法术的范围控制在最小：
平面不到一平方厘米、厚度不到一毫米……
杀灭一层，清洁术扫掉一层死细胞。再杀灭一层，再扫掉一层死细胞。扫着扫着，眼看门静脉近在咫尺，他集中所有精力，准备好了治疗术——
“杀灭！”
“清洁术！”
“治疗术！”
果然出血了！幸好血管阻断及时，没有直接大出血，治疗术成功堵上了……嗯，肿瘤杀灭术再来一遍，以防旁边仍然有癌细胞……
“咦！”
一道冰蓝色的光环，猛然爆起，向四面八方横扫。格雷特，手术室里的治疗者，身上都挂了防御法术，没让冰霜冻住，可手推车上的手术器械集体中招……
这冰霜巨人怎么还带爆冰环的啊！

第一千七百八十八章 冰霜巨人：我冻我自己，五脏六腑，不让你切！
冰环掠过，冻结手术台，冻结装器械的小推车，一直冻结到墙壁。幸好呼吸机也鸟枪换炮，加了防御魔法，否则也要翻车——
呼吸机要是冻住了……这次手术问题倒是不大，强效安宁术下，病人还有自主呼吸，不会有事；
但是，下一次是开胸手术，需要暂时阻断半个肺的呼吸的，如果呼吸机冻住了，那病人的生命体征，立刻就得出问题！
其实现在就出问题了……监护魔法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叫得跟催命似的。格雷特抬眼一看，心跳在往上飙，血压也在往上飙，血氧还成，但是体温在飞快地下降：
34.1度！
33.8度！
33.2度！
32.5度！
格雷特眉头皱了一皱，倒也没有立刻慌乱。人体低温，轻度低温为32－35℃，中度低温为26－31℃，深度低温为20－25℃，超深度低温为14－19℃。
做复杂的心脏手术，以及升主动脉、主动脉弓手术的时候，往往需要做深低温停循环，也就是建立体外循环后，将机体的中心温度降低至18～20℃，然后停止体外循环；
完成心脏和大血管手术后，再重新恢复体外循环，将体温恢复。
一个冰霜巨人，体温才降到32.5度问题应该不是特别大，不至于因为低温就挂掉。不过，手术可能要加快了……
“这个冰霜巨人，挣扎得好厉害啊！”格雷特右手边，诺克斯长老眉头紧皱：
“他感觉到了威胁……他在发动自己的力量……得加大麻醉力度，否则他会醒的！”
格雷特：？？？
“冰霜巨人发动攻击的时候，体温是会下降的吗？”
“这个我也没太多了解……”诺克斯长老紧紧盯着监视光屏，手上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抽茎、长叶，一个指头大小的花苞蓄势待放：
“但是，我们在魔兽身上，观察到过这种现象……寒冰系的魔兽，发动能力的时候，体温会下降，火焰系的魔兽，体温会急速上升……”
唉，给带有奇特能力的生物做手术，需要考虑到的地方还真多啊。比如冰霜巨人体温急速下降，你就要考虑这是生命体征不稳定，还是它在本能挣扎、准备发力；
作为一个冰霜巨人，他能耐受的最低体温是多少——没准，能低到比人类的深低温循环，更低的程度呢？
“那就加强麻醉！”格雷特低声沉喝。诺克斯长老轻轻点头，指尖的花苞“啪”的一声，轻轻弹开。
随即，一股小小的旋风，卷着花朵周围的空气，灌进冰霜巨人鼻端。
格雷特：“……”
他忽然想起那个笑话：最早的麻醉，就是用一块浸透了乙醚的湿海绵，捂住病人口鼻。乙醚挥发，病人倒地。
但是，乙醚又不限制往一个方向挥发，以至于病人昏过去了，主刀、助手和护士，也有点儿晕晕乎乎……
这个世界，幸好有小旋风，可以把麻醉气体直接注入患者鼻腔。如果让这朵花无拘无束地在手术室内开放，现场的治疗者，连他在内，不知道要倒下几个？
总之，花朵开放之后，冰霜巨人看着安静了很多，连同监控魔法都没有继续报警。格雷特抬头看了一眼，谢天谢地，体温已经不再下降了，当然，回升也没有这么快……
“手术继续。”他轻轻舒了口气，再用癌细胞定向灭杀术，把整个肝脏清扫一遍。然后，引导着创面长合，切开的地方长合，血管长合，胆管长合……
“完成！下一个目标，肠道！——大家注意，结肠肿瘤，很容易产生肠梗阻，虽然提前进行过肠道清理，但是，我们还是要当心……”
瞬间，所有人都开始为自己加气泡术。过滤清洁空气，吸附臭味，避免自己闻到奇怪的味道……
肠梗阻啊！
肠梗阻会导致便秘，多年宿便顶在肠道里，特别不容易下来……虽然提前让冰霜巨人喝了大量泻药，也进行了灌肠，但是谁能保证，这些粪便就排干净了呢？
开腹的时候，臭味扑面而来，熏的可都是他们！
“防御完成了？——开始！”
第二片影像放了出来，是关于肠道肿瘤的。比格雷特胳膊还要粗的肠道，像巨蟒一样盘绕在腹中。格雷特先不急着开切，提高声音：
“大家注意了，结肠癌手术治疗，第一原则，全面探查，由近及远。必须探查并记录肝脏、胃肠道、盆底腹膜、相关肠系膜和主要血管淋巴结，以及肿瘤临近脏器的情况……”
“老师！之前不是已经用磁力共振扫过了吗？”安妮维雅飞快举手。格雷特点头：
“确实扫过了，但是，扫过，也不能替代开腹后目视下的探查。记住一句话：人心隔肚皮。你的眼睛，你的双手，你的精神力，永远会比冰冷的器械，发现更多的东西。”
“下面，我说，莱昂，你记……”
“肝脏探查过了，我们从胃部开始……胃部未见转移……肠周淋巴结……网膜组织……阑尾……”
“下面手术开始……切断胃结肠韧带……显露肠系膜上静脉……解剖离断回结肠静脉……解剖离断回结肠动脉……”
莱昂&#183;卡洛斯记得满头大汗。格雷特轻轻叹息：
其实，如果是前世，这种程度的肿瘤，已经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
结肠肿瘤侵犯的地方太多，按照结肠癌手术方式，肿瘤位置上面一段、下面一段都要切掉，留给病人的健康肠道，可能会很短；
而越短的肠道，功能越差，愈合越差。愈合太差，吸收营养也好，排便也好，都会非常困难，更影响病人整体的恢复……
但是这一次，有了法术，我想试一试，试一试对病人影响更小的方式。
“血流阻断！开始解剖结肠！”
手术刀轻轻划过。半透明的，已经有些水肿的结肠，像是遇到了刀锋的熟透西瓜一样，迫不及待地绽开。黄汪汪、黑糊糊，半固体半液体的存在，紧跟着扑了出来……
“清洁术！清洁术！清洁术——”
“咔嚓！”
见鬼，冰环又爆了一次！这一次的结果是，将被剖开的肠道里，固体粪便和粪水统统冻住了，和肠道冻在了一起……
格雷特真是哭笑不得。他只好给诺克斯长老再使一个眼色，让他继续加深麻醉。然后，指示莱昂&#183;卡洛斯记录：
“为高阶病人治疗的时候，要随时注意他们本能地发动法术……注意抵消这些法术，以免他们力量暴走，对自己造成伤害……”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化开冰层，最重要的是不要对肠道造成负面影响。然后，继续。
艾玛，清洁术实在太好用了……格雷特用余光觑着那只空桶被灌满了异物，轻轻舒了口气。
换成前世，又要吸引，又要当心肠道里的粪便污染腹腔，又要反复反复地用抗生素盐水冲洗，折腾得人满头大汗。
那时候的同事当中，有两位意见完全相反，相持不下：一个坚持结肠癌手术前要做肠道准备，理由是可以少掏点粪；
另一个坚持结肠癌手术无需肠道准备，理由是，反正都合并肠梗阻了，灌肠反而容易让肠道水肿，而且，干粪便，比湿粪便容易对付……
再怎么容易对付，都不如清洁术好弄啊！法术一扫，不该存在的、被定义为垃圾的东西，瞬间就消失了！
格雷特动作飞快，完成了一段肠道清理工作，暴露出累累赘赘、一嘟噜一嘟噜的肠道。他叹了口气，指指肠道里大大小小的疙瘩：
“大家看清楚，这些就是肠道息肉——很容易发生癌变。癌变的息肉，如果没有侵犯到肠粘膜深处，可以用内镜伸入肠道，进行切除；如果侵犯到非常深的地方……”
说着，已经一点一点，开始剥除肿瘤。所以说，年纪大的人，或者高危人群，定期进行肠镜检查是有必要的：
仅仅是息肉，或者刚刚开始癌变的息肉，肠镜发现了，可以顺手摘除，摘除了就没事了；如果等到它长得很大，长到肠粘膜深处，那可能就要切肠子了……
“我们现在有了癌细胞定向杀灭术。侵犯到非常深的地方，切除息肉以后，可以进行定向杀灭，然后再让肠道愈合。这样，可以尽量保住比较多的肠道，让病人预后好一些。”
能多保留一点，就多保留一点。咔嚓一下，连肠道带肿瘤，切掉二三十厘米长的一段，方便是方便了，医生节省了手术时间。可是……
“可是，不能先把肠道切掉，然后用肢体再生术，让少掉的肠子再长出来吗？”
安妮维雅举手发问。格雷特哑然片刻，点头微笑：
“这也是一种方法。但是安妮维雅，肢体再生术是七环神术。如果只是定向灭杀癌细胞，用治愈术愈合肠道，最低，你能把神术压到几环？”
“……”如果对细胞的理解够深刻，二环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的话，哪怕是一个小城市，当地自然教团的长老也可以站出来，为癌症患者主持手术了啊！

第一千七百八十九章 病人会挣扎，把灵魂抽出来就好了啊！
切除肠道肿瘤。
清扫肠道附近的淋巴结。
清扫腹主动脉旁淋巴结。
清除腹腔内部，能看到的所有转移灶。
最后，用癌细胞定向杀灭术，在腹腔内部，仔仔细细地清扫一遍。沿着淋巴干，沿着血管，沿着脏器，沿着腹膜表面，沿着盆腔，沿着肠道周围的各种脏器，挨个清扫。
抗生素生理盐水冲洗，冲洗，再冲洗，最后愈合关腹——
整个手术，连操作带讲解，持续了足足四个小时。关腹之后，哪怕是格雷特已经18级，身体经过多次洗炼，都忍不住反手锤了锤自己的腰背。
嗯，其实没有酸痛到这种程度，但是，仪式感还是需要的嘛～～～
手术完毕，解除麻醉，冰霜巨人古特雷斯一跃而起，脑袋差点儿撞到了房顶。格雷特赶紧丢了个安抚术，让他燥热的脑袋安静安静，然后带着他出了医院：
“来，你感觉感觉，情况怎么样。——别用力过度啊！你的胸腔，你的骨头，还有很多转移灶，还没治好！”
没等他说完，冰霜巨人已经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格雷特木着脸，看着一道比之前壮阔很多的冰环从他身上绽放，往自己身上冲击而来。
然后，被自己身上的防御魔法抗拒，排开，像一阵轻风一样自然消失。古特雷斯讪讪地对他笑了一笑，转身，弓步，拧腰，出拳！
一声音爆的轰鸣声响！一圈冰蓝色的气浪，从古特雷斯挥出的右拳前端绽开，向前、向外扩散！
你……你不是癌症晚期了吗？！
你为什么还能做这么剧烈的运动？！
格雷特目瞪口呆。幸好古特雷斯跟着就哎哟一声，坐倒在地，紧紧按住胸口。他的胸膛狠狠起伏了好一会儿，脸色先是涨红，再是惨白，显然十分难受。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来，干咳了好几下，又扭了扭腰、按了按肚子。低下头，对格雷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疼了！至少肚子里不疼了！哎哟……”
格雷特仰望着这个坐在地上，都快有他两个人高的冰霜巨人，满脸无力：
“你悠着点啊，你胸腔里的肿瘤还没去除，侵犯到骨骼的那些，也还没有去掉。你用力，你的肺，你的胸腔，你的这里，这里，这里……”
一边说，一边飞出去几个法师伎俩，在他的胯上，大腿上，甚至背后腰椎上，涂了几块鲜红色：
“这里都有问题。劲用大了，当心直接骨折！”
唉，骨头已经被侵蚀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能发力，还能打出这么重的拳！
“嘿嘿，嘿嘿嘿嘿……”古特雷斯看着格雷特，只知道憨笑。
虽然已经被自己的主人卖给格雷特，是死是活都看对方的意思，但是，谁真的想死了？
眼看着第一次手术做完，肚子里的疼痛就消失不见，他对未来就多了几分希望。没准儿，真的能治好呢？
他今年才一百二十岁，还没到衰老的年龄，如果真的治好了，说不定还能冲一冲传奇……
“你别笑成这样！”格雷特头大：
“剩下的肿瘤，会越来越难治！今天给你治疗的时候，你的冰霜之力就爆发了两次，以后切到肺部，切到重要骨头，还不知道要爆发几次呢！哎，你能不能控制一下？”
“我要是清醒的话倒是能控制……”古特雷斯为难。但是，做手术的时候，第一步就是让他睡过去，睡得这么也不知道。
高阶战士自有敏锐，到了半步传奇的地步，哪怕是深睡当中，有人持刀杀来，也会立刻惊觉。
像他动手术的时候，被高阶安宁术控制了，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肌体本能也会反应。遭到巨大伤害，身体蕴含的力量，本能就会反击！
“要不然，下次动手术的时候，别把我麻醉了？”他小心翼翼地商量：
“我会控制，我会努力控制我自己，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不会反抗的……”
“想也别想！”格雷特瞪他：
“你是要切肺的！要暂时阻断肺部呼吸！这种情况，靠自己努力控制，绝对做不到！麻醉！一定要麻醉！”
“这……”
“行了，这几天，你好好休养，不要练习！疼的话，随便找一个治疗者，让他们给你扔止疼术！”格雷特挥手打断：
“控制你力量的方法，我还要再去想想办法……”
他和诺克斯长老商量，和治疗者们商量，和死灵法师们商量。讨论来，讨论去，在魔兽们身上做了无数实验，始终没有找到可行的办法。
越强的魔兽，本能越强，对法术的抗性也是越强。低阶法术控制不住，太高阶的法术——格雷特怕把手术对象给麻醉死了……
中枢麻醉，镇静得过分了，是真的要死的啊！
没办法，格雷特只好通过龙族联系天空龙城，请求龙族的高阶治疗者们指导。
龙族的回应倒是很快就来了，格雷特第二天就从老师的法师塔，直接传送到天空龙城，面见巴蒂斯塔长老。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严密地藏着，放进伤兵营都要安排单独一个空房子，派人贴身守护，而是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龙城行走，自由地来到长老身边：
“呃，你们给伤员治疗，是怎么控制他们的力量的？”巴蒂斯塔长老已经现出了原身，小山一样大，龙吟阵阵，绕着伤员来回飞行，银光一阵一阵洒落下来。
躺在地上的红龙，一边翅膀几乎完全被撕了下来，另外一边翅膀明显骨折，两条后腿皮开肉绽，腹部开了老大一个口子，明显能看见内脏。
银光洒下，和他身上不断冒起的黑气对冲，不停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炸声。那头红龙声声哀鸣，叫得嗓子都快要扯破了，听得格雷特老大不忍：
“你们……用的止痛和麻醉法术是什么样的？”
“止痛？就随随便便止一下就好了！”巴蒂斯塔长老百忙当中，抽空回答了一句：
“麻醉？什么麻醉？”
“不麻醉怎么做手术？”格雷特盯着治疗现场，眼看着一团强大的无形力量，握着那只骨折的翅膀，拉开、矫正、对合……
“不麻醉的话，他挣扎起来，非常妨碍治疗的！”
“忍不住痛就去死好了！”出乎意料，躺在地上被治疗的红龙，昂起脑袋，破口大骂：
“伟大的龙族，绝对不会连疼痛都忍不住！要么熬住了，被治好，要么熬不住，治歪掉，或者干脆完蛋！这样的笨蛋，根本没资格传奇！嗷嗷嗷嗷嗷嗷～～～”
格雷特凝神盯着他，发现这条红龙虽然疼得不停抽搐，却真的忍住了，努力配合治疗。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你们龙族几千几万年来，都是依靠皮糙肉厚、忍耐力强，直接硬撑的是吧？！
幸好巴蒂斯塔长老很理解格雷特的需求，或者说，理解“脆弱的人类”的需求。
同样的伤害，同样的疼痛，龙族咬牙忍一忍就能忍过去，人类，可能就厥过去，醒不过来了……
所以，老人家一边给红龙治疗，一边笑吟吟地回答格雷特的问题：
“所以你的需求是什么？你想要被治疗者怎么样？——手术期间完全昏睡，不会惊醒，不会反抗，也不会爆发力量影响你治疗？这简单啊，暂时囚禁他的灵魂不就完了？”
格雷特：“？？？”
不是，还有这一招啊？！
囚禁灵魂的法术我也知道几个，虽然不会，但是死灵法师们有不少都知道啊！还有咒法系，也有些魔法师，会囚禁灵魂方向的魔法。
至于囚禁灵魂以后，肉体会怎么样，多少时间内会出问题、会腐朽，要怎么维护，这些问题，可以慢慢问……
格雷特心里瞬间飞过七八个主意。还没列出提纲，躺在地面上哼哼的红龙，哀鸣着提出了反对意见：
“长老，囚禁灵魂不行的……你把他灵魂抽掉，他的肉体还是会自发抗拒啊……就像我逮的海鳗，头都切掉了，身体都切成五六段了，它还能蹦跶呢……”
格雷特：“……”
说得有道理啊！
半步传奇战士的肉身何等强大，可能真的跟离水的鱼似的，切成五六段，还能蹦跶。到那时候，他给治疗，不还是会一会儿爆个冰环，一会儿爆个火球啊？
“你要让他不蹦跶还不简单？抽干他的能量啊！抽干了不就太平了！”红龙继续嚷嚷：
“束缚啊，抽取啊，压制啊，方法多了去了！只要他瘫在那儿了，随便你怎么切！”
呃……
格雷特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他一拍大腿，旋风般地转身：
“长老再见！诸位再见！我回去试试看啊！”
他冲出龙族医院，一头扎回老师的住处，扑进传送门，到达老师的法师塔。再跳转回自己的法师塔，奔到医院：
“按照这个思路，咱们一个一个试！能量隔绝！能量汲取！高等衰弱射线！一样一样来！总有一个能用的！”
“老板干脆！老板大气！”
治疗者们，特别是死灵系的治疗者们，欢呼着抓魔兽去了。留下冰霜巨人古特雷斯瑟瑟发抖：
老板，你到底还要怎么折磨我啊？

第一千七百九十章 开胸手术要失败了！撑开器瘪了啊——
死灵法师们果然没有让格雷特失望。
要说治疗术，他们其实是不怎么样的，死灵法师天然对正能量排斥，能激发最小规模治疗术的都万中无一。但是，要说玩弄灵魂，玩弄负能量，他们个个是好手：
“囚禁灵魂？这个我们会啊！您要用哪一种？缚魂术……这个不行，这个是用来囚禁新死去的灵魂……”
“魔魂壶……这个要施法者先转移自己的灵魂，再控制对方灵魂……如果对方太强大，可能对施法者造成损伤……”
“锢魂术……这个很不错，但是，这是八环魔法，而且还要用到宝石，越强的生物，用到的宝石越贵……”
“灵魂玩偶……这是个八环惑控系法术，要问问惑控系那边……好处在于它用不着宝石，坏处在于，它是持续控制的，施术者需要挺完一整个手术……”
死灵法师们很快筛选出了一批法术。至于削弱、汲取能量方向的法术，那就更多了，从一环的衰弱射线，到九环的吸能术、衰弱吐息，大可以一个一个试过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
“衰弱射线和治疗术有冲突！”
“是的，会明显减慢治疗术下的恢复速度！”
“而且，恢复的肌肉，骨骼，内脏，都不够坚韧！比原来的质地差多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这些负面效果？”
“我有办法！这些魔兽基本上都有魔核，魔核是他们的力量之源，是它们储存能量、激发能量的地方，我们用法阵把魔核周边控制住，然后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效果果然好了不少。但是随即，他们又面临了第二个问题：
“冰霜巨人可不是魔兽！没听说冰霜巨人有魔核的！——嘿！古特雷斯，来一下，我们测量一下你的力量来源……”
冰霜巨人在圈子中心慢慢打，慢慢发力，五个死灵法师站成一圈，各自架起【侦测魔法】，观察他体内的力量流动。一边观察，一边记录，记录完了，扎到一起开会：
“心脏这里反应最剧烈！我觉得，应该用魔法阵控制住心脏！”
“别闹了，那是心脏！你用衰弱法阵控制住了，它不干活了怎么办？会死的啊！会死的！”
“其实我觉得，胸口这里的法术反应也很强……而且胸口这里，距离要开刀的地方比较近，控制住了，不容易触动法术反应……”
“问题就是太近了！你看，这块地方，正好在开胸、进刀的路线上！你确定等你控制住了以后，一开胸，它还在老地方？”
“其实我觉得……”
死灵法师们吵吵嚷嚷，吵吵嚷嚷。格雷特去晃了几圈，总觉得他们的思路过于清奇，听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喂！
这位死灵法师，不要老是想着截断神经啊！
做腹腔手术，就截断脊柱，做胸腔手术，就截断颈椎——哪天做开颅手术，你是不是要直接把大脑打成浆糊，然后再重新拼起来？
格雷特咨询了死灵系，咒法系，惑控系等等各个学派的魔法师，最终还是确定了以衰弱射线为主，以灵魂转移为辅的手术方案。
衰弱射线，也不用时时刻刻开着，只要在动手切割关键部位之前，来这么一下。把衰弱射线的能量压制得小小的，对准身体上的各个高能量点：
卡住关键部位，卡住每一个能量转运的枢纽节点，我就不信你还能闹得起来！
这个手术方案，在三头披毛犀、一头蓝冰虎、一头大地魔熊身上试过以后，终于轮到了冰霜巨人古特雷斯。
五米多高的巨人又一次躺在手术台上，忐忑不安：
“这次我可以醒过来的吧……”
“别囚禁我的灵魂啊！锢魂术那个魔法太贵了，我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衰弱射线别放得太多……我要是变得太弱了，就没法冲击传奇，没法为主人服务了！”
“会想那么多，果然还是病得不够重。”格雷特平举双手，走进手术室。手术室一角，两个魔偶正在吱吱嘎嘎，调试着一个精金打制的胸骨撑。
这个撑开器上，密布着魔法纹路和符咒，还镶嵌了左右两排，一共十二颗米粒大小的宝石。这是炼金师们拿到定制单子以后，最快速度制作的，可以承受五吨以上的压力——
炼金师们召唤了一个五吨重的钢铁魔偶，让它站在侧向固定的撑开器上。撑开器被压得嘎吱嘎吱作响，但是却没有打弯，更没有明显变形！
它支撑住了整整十二小时！
“你需要担心的，应该是肺部切除太多，导致运动摄氧量不够的话，未来要怎么冲击传奇。”格雷特悠悠道：
“不过这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考虑到肺部的重要性，我们会尽量让这个肺长好的。说到这个，莱昂，记一下，死灵系也该开一个新课题了——克隆术能克隆部分器官么？”
“什么？！”
“就像这样啊。与其苦哈哈的，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切肺，不如用他自己的血肉，用克隆术培养一个肺，然后给他换上去就好了。还有骨头，骨头要长好可不容易……”
古特雷斯听到这里就睡过去了。格雷特握着手术刀，切皮，止血；结扎血管，分离韧带；沿着两侧胸大肌纤维连接处切开肌层，一边切一边抱怨：“呜，好硬……”
胸肌是真的硬啊！这些高阶战士，久经锻炼的胸肌，那是真的硬啊！
硬，而且大。巨人庞大的身形，让他整个上半身都悬在了手术台上，伸直了手臂，这才能够到胸部中线。
等到切完胸大肌，拉钩、暴露，切开骨膜（当然要注意止血），裸露胸骨柄，准备切开胸骨的时候，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要开胸了！
要开胸了！
“呼吸机！暂时不要鼓张肺叶，以免造成胸膜破裂！”
“空间刀刃注意长度！避免撕破胸膜！”
“胸骨切缘注意止血！骨髓腔，止血的骨蜡准备好！法师之手舀好骨蜡，听我命令往上涂！”
“撑开器准备！”
“三！二！一！切割完毕！衰弱射线！撑开！！！”
“很好！这次没有激发本能反应！太好了！下一步！”
“等等！撑开器变形了——”

第一千七百九十一章 修骨头？先让死灵法师模拟一遍吧！
半步传奇的力量，实在是超出了格雷特的估计。
五吨的抗力居然都不够用！
明明，明明之前也让古特雷斯试过这个东西，让他顶在双拳之间努力挤压，顶在墙上奋力推，甚至用脚去死命的踩。
而用了如此之大的力量，这个胸骨撑开器，仍然稳稳地顶住了，没有半点变形。可是，真的到使用的时候，它居然吱吱嘎嘎，开始变形了！
半步传奇，哪怕被麻醉了，哪怕失去意识，他的身体也会有本能的反应，本能的挣扎，肌肉有力地收缩着，想要把胸骨撑开器压回去，让胸骨回到原位！
格雷特的脸也跟着变形了。力学结构他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这个撑开器如果被压瘪，两头凸出的部分，肯定就会戳到肉里。
而上面的锁骨，颈部，大动脉，气管；下面的横膈膜，胃部，肝脏，无论戳坏了哪个，都是极其麻烦的事情。而且，难道肌层里就没有血管了吗？
自然是有的，而且还不少，刚才格雷特剖开胸大肌之前，就结扎了好几条血管呢！
“快！加固！加固！！！”
他本能地叫了出来。诺克斯长老一步踏前，一把种子从他手中飘落，密密麻麻，攀附在撑开器一段，而后尽力向前长出。细柔的草茎碰到另一端，竭尽全力，向外撑出。
与此同时，咒法系的一位治疗师，也跟着向前。低沉的咒语声中，无形无质的魔法力量先是附在撑开器上，为它加上了一层强度，如同【锋锐术】为武器增加的强度和锋利；
紧接着，力场汹涌而起，填充在撑开器当中。而死灵法师也忙得不可开交，高等衰弱射线刷刷刷刷，连续射出十余道，而吸能术也蓄势待发：
能撑住吗？
不能撑住，少不得再把病人削弱一点！
幸好这几方协同施力之下，麻醉中的病人终于安静了下来，肌肉不再一波一波地紧缩发力。
大伙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看着胸骨撑开器不再变形，相对点一点头，诺克斯长老开始一根一根地收回草茎。
草茎收完，咒法系魔法师小心翼翼挪开力场，为格雷特腾出做手术的空间——手术刀也好，止血钳也好，总要有能下去的地方啊！
手术刚开始就遇见了这种意外，别说格雷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便是其他几位治疗者，也都有点战战兢兢的意思。
毕竟，他以前没给这么强的人做过手术。哪怕是治疗，也多半以法术为主，还有传奇压阵，甚至不止一个传奇压阵……
“阻断右肺呼吸！让右肺瘪下来！”格雷特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向旁边众人解释：
“肺呼吸的过程中，一鼓一瘪，动手术不容易找准位置，很可能一下子就划到了不该划的地方去。所以要先让它安静下来，才好切割。”
“之前检查的结果显示，肿瘤位于右肺下叶。莱昂，右肺下叶有几个肺段？”
“啊？五个肺段！”莱昂&#183;卡洛斯被老师忽然点名抽查，惊得一跳。好在他基本功扎实，立刻也就背了出来：
“背段、内基底段、前基底段、外基底段，还有后基底段！”
“好——来，你看看，这里是哪个肺段？”
他伸手一指，一道红光落下，照在堆在一起、已经瘪下来的右肺上。莱昂&#183;卡洛斯拼命伸长脖子，甚至移动脚步，仔细去看，同时和自己背下来的解剖结构对照。
天晓得，背下来的肺，和手术中看到的肺，差别也太大了！为什么动手术这么麻烦？为什么术中看到的，和书上看到的，差距这么大？
他定了定神，努力梳理自己的思路，跟着老师伸手一指。黄，白，蓝，粉，一片一片的颜色，在那块肺脏上涂抹开来：
法师伎俩，这种魔法，用来给各个部位上色、区分手术部位，那是再好不过。轻巧，灵便，不容易感染，涂错了也容易改。
而身为魔法师，他还有一个长处，就是直接用精神力探查。精神力沿着右肺主气管一个一个往下数，支气管们挨个数过来，到底哪一块是哪一块，就方便多了：
“这里是右肺上叶，这里是中叶，这里是下叶……那么，根据方向和位置推算，这里应该是背段，这里是内基底段……”
格雷特微笑点头。手术当中，老师忽然抽查学生学习情况，那是常见的事情，答不上来，或者答错，往往就会被老师呵斥，甚至逐出手术室，下次不准跟着上手术。
好在莱昂&#183;卡洛斯答得不错。格雷特索性向他招招手：
“来，你继续，把血管、气管的位置都标出来。有了标记，动手术的时候就方便多了——这里要小心，切割的时候要慢，要平稳，被癌细胞侵蚀的血管非常脆弱……”
话音未落，一蓬鲜血飚射而出，瞬间就浇了格雷特满头满脸，甚至整个上半身——当然，并没有浇到，被他身外的护罩挡了下来，但是出血量已经引发了一阵惊呼：
这蓬鲜血，放在正常人身上，几乎已经是一个人全身三分之一的出血量了！哪怕是放在冰霜巨人身上，这么大的出血量，也是非常危险的！
与此同时，体征监控法术也滴滴滴滴、滴滴滴滴，狂叫了起来！
格雷特却不慌不忙，手一挥，一个法师之手凝成止血钳，虚空出现，夹住血管，跟着就是治疗术拍了下去。
白光抹过，血柱立刻停止，一个清洁术挥出，之前喷出的血液打了个旋子，落进手术台下的空桶里。格雷特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哪怕血管弄破了，也不要怕。手术台上最忌讳的就是惊慌失措——肺部血管，最大的就是肺动脉，而肺动脉的血量和主动脉完全不能比。
立刻钳夹肺动脉，阻断血流，用治疗术封堵血管，来得及的！别怕！”
其实哪怕没有治疗术，用纱布按压，然后立刻缝合，都是来得及的。格雷特一直记得，他刚升副主任那天，一起升副主任的同事，眉飞色舞地和他说，自己做了一台肺癌手术：
“肺动脉破了，那血当场就飚出来了！还好我反应快！一把就用手指按下去了！纱布都不能用！这时候千万不能急着缝，压力太大，会从针眼当中飚出来的！”
有了前人趟出的路，才有后人的举重若轻。格雷特一边解释着，一边小心翼翼，切除带有肿瘤的肺段。
按照肺癌的手术原则，他本来应该是切掉整个肺叶的——哪个肺叶有肿瘤，哪个肺叶全部切除。
但是，有了癌细胞定向灭杀术在，他就可以尝试一下，只切一个肺段，其他的部分，用定向杀灭术来清扫。
上上下下，挨个清扫完一遍，再清扫一遍。然后，扔一个【肢体再生】，让那个倒霉的新肺段长出来：
肺和肝不一样，没那么强的再生能力。肝脏切掉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甚至极端情况下，只剩下肝尾叶，仍然能够慢慢地长出来，长到一整个肝的分量；
而肺脏不行，切掉了就是切掉了，永远长不出来，损失掉的呼吸机能也永远补不回来。
当然，这个世界上的超凡种族，有些再生能力比较强，比如食人魔，砍掉一条胳膊都能慢慢长出来，双头食人魔砍掉一个脑袋也能再长。
但是冰霜巨人，格雷特没听说有那么强的再生能力，哪怕是得到了白龙血脉的冰霜巨人，格雷特也不太想赌他肺脏再生的能力。
既然古特雷斯怀抱着宏伟的理想，期待有一天能够冲击传奇，格雷特决定还是帮帮他的好：
肺少掉一块，摄氧能力下降，对普通人也许还能凑合着过，对于顶尖的运动员，当然包括顶尖的战士，那是彻底断绝了他们向上的通路！
右肺切完，治疗完，重新长出来，通气，复张。然后，把患者翻一边，继续——还有左肺门呢！
要换成前世，这么大面积的转移，根本就没有手术必要了……肿瘤侵袭范围广的话，可能要切掉一侧全肺，两侧都有转移，这……这就没法切了……
“好了吧？”
“手术做完了吧？”
几个脑袋探头探脑地看。和上次的开腹手术不一样，肺部手术，人是侧卧过来的，以便健康的那一边肺部能够尽量张开——大家只好都围到一边来看。
格雷特头也不回，愤怒地哼了一声：
“还早呢！肺部周围，所有的淋巴结，都要清扫一遍！至少有50个淋巴结——然后还有纵膈，右侧腋窝淋巴结，颈部淋巴结！还有它们周边！全部要扫！”
这是好大的工程——哪怕有法术，格雷特也不敢不一个一个翻找出来，一个一个清理。一分钟一个淋巴结，也要一个小时，腋窝淋巴结牵连着一大片！
隔壁甲乳外科，基本上做一个乳腺癌切除，会连腋下淋巴结一起清扫的，至少也要扫掉10到15个淋巴结！
他耐着性子，吭哧吭哧，把所有的淋巴结都清扫干净。至于这些切掉的淋巴结，以后会不会影响人体免疫力，那就不去管他了。
左右半步传奇的战士，体质没有20也有19，基本上可以约等于百毒不侵，百病不生。淋巴结扫掉几十个，问题不是很大……没准还能再生呢！
这一场手术，和上一场手术耗时差不多长，格雷特做完以后也累得七死八活。而且，这一次手术，效果并不像前一次那么好：
古特雷斯醒转以后，左扭头，右扭头，动动胳膊，动动脊背。然后，再次沉腰坐马，大喝一声，奋力挥出一拳：
“呜——咳咳咳咳咳咳……”
格雷特担心地瞪着他。古特雷斯弯着腰，按着胸口，喘了好长一会儿气，开始愁眉苦脸：
“您切掉了我多少肺啊……我胸口疼……”
“切了两个肺段，哦，大概九分之一的肺吧，又用肢体再生法术给你长上了。可能长上的新肺有点脆弱？”
“确实……一口气吸到极限，就感觉胸口疼了……这些地方，还要慢慢养、慢慢练，估计一年半载之内，不可能练到原来那样……”
“不急，你慢慢养，不催你。你是要进阶传奇的，全身脏器，得调理明白了才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还有第三个手术呢——你身上那些骨头！”
腰椎！
骨盆！
股骨！
全都是大骨头，全都是非常复杂的骨头，全都是对人体非常重要，需要承重的骨头……格雷特看过了CT，这些骨头，被腐蚀得不轻，很多地方都成了蜂窝了都……
腐蚀成这样的骨头，要多久才能长好，要不要用比较特殊的手段啊……这鬼地方可没有骨水泥，单纯依靠引导治疗术，够不够让它长好啊……
格雷特纠结半天，只好先去问人、做实验。这一次，仍然是死灵法师答得最快：
“可以先用法术腐蚀骨骼！然后，再驱散腐蚀，用治疗术引导它生长！”
“腐蚀性的法术，死灵系有太多了！随便哪一种都行！腐蚀到需要多严重都行！这个我们熟啊！我们最擅长玩骨头了！”
有死灵法师在背后撑腰，格雷特想要多少骨头都可以，想要腐蚀到去掉一层骨皮，想要腐蚀到骨髓都没了，想要腐蚀到呈现蜂窝状……
想折腾骨盆就折腾骨盆，想折腾腰椎就折腾腰椎，想折腾股骨，左边，右边，股骨体，股骨大转子，随便来！
格雷特废寝忘食，连续做了七天。
法术引导下，新生长出来的骨头，骨密度可能还有点问题，骨骼强度也有点问题，但是首先，不至于像之前一样，CT照出来麻麻赖赖，坑坑洼洼了！
“行了！”
七天之后，又是一场大手术。格雷特累了个臭死，终于把霜巨人身上的骨转移全部修复完毕，又给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尽可能地扫除掉癌细胞：
“基本上整理好了！你休养休养，半年，一年，随你的意——总之，守卫法师塔也好，打扫龙洞也好，暂时用不上你……”
“主人！以后我就是你的了！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的了！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为你死也行！”
霜巨人一头磕在地下。格雷特在类似三级地震的动静里连退几步：
“别啊！你离我远点儿！！！”
几天没洗澡了这味道！

第一千七百九十二章 吸血鬼会得癌症晚期吗？
“一例半步传奇战士多发转移肿瘤根治术……”
一只肉墩墩的，洁白细嫩的手翻开了新一期《生命》，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半步传奇战士，因为其生命力强大，能够耐受病痛，所以，有些病痛往往在他们身上，会发展到特别晚期的地步……
笔者近期主刀根治了一例半步传奇战士的多发转移肿瘤，肿瘤在肺部，肝脏，肠道，腰椎，股骨，骨盆等处多发，但病人仍保有行动能力和不弱的战斗力……”
手的主人轻轻哼了一声。手指弯起，落在期刊角落，掐出一道半月形的小小印痕：
“又被他笼络到人了……可恶的异教徒，可恶的魔鬼，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法子笼络人……身受这样的痛苦，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虔诚的缘故……”
哼归哼，看还是要继续看。这篇论文的作者，似乎很明白读者们的知识水平，笔锋一转，先去讲解“肿瘤”的定义：
“体内错误复制的细胞……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会大量夺取体内营养，快速分裂生长……因为它是体内细胞的一部分，传统治疗术往往对其无效，且会促进其加速生长……”
传统治疗术无效？
促进加速生长？
手的主人又是冷哼了一声。哼完之后，却没有继续斥责“可恶的异教徒”，而是跟着“肿瘤”后面的解说，去翻几年前收到的期刊，重新复习：
“肿瘤……肿瘤的定义……肿瘤细胞的特征……定向灭杀肿瘤的方式……”
啊，这篇论文，之前真没注意。所以年纪越大，得这种……癌症……的几率越高吗？这些无名肿痛，无名的虚弱，身上这里疼那里疼，很多……都是癌症吗？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身上。鲜红的法衣微微抖动，袖口上的金丝，看着仿佛也黯淡了不少。
说起来，他也八十九岁了，最近总觉得身上不太对劲，呼吸不畅，有时候碰到变天，或者喝多了酒，还会忍不住咳血。
而更重要的是，治疗术也并没有让情况变好，反而会觉得胸口更加发闷，呼吸更不顺畅。治了两次，他就不敢治了，可是不敢治的话可能更糟……
“定向灭杀肿瘤……”他沉吟着，一遍一遍转动着拇指上的戒指，从内转到外，再从外转到内。
雕刻精细的绿宝石戒面上，复杂的图案一闪一闪，像是有一张人脸要从玺戒当中浮起来：
“这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我身上真的有肿瘤，把这些瘤子去干净了，我是不是有可能再上一步……每次想要冲击进阶的时候，都觉得整个人不舒服……”
信仰是重要的，但是，进阶，也是重要的。不进阶，怎么能更好地为主服务，更好地显耀主的荣光呢？
更糟糕的是，理论上，只要你够虔诚，你就不会得病，只要你够虔诚，你的病，就肯定能治好。
一位光辉教廷的圣职者，一位光辉教廷的高阶治疗者，如果连自己身上的病都束手无策，那么，他的信仰，大约就十分可疑了……
或者，他也许被魔鬼附身了？沾染了魔鬼的污秽？
“所以，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了解一下，我身上的病痛到底是不是肿瘤……”
只有了解了，才能做出进一步的判断，该怎么治啊！
相对于光辉教廷的圣职者，肯特王国的贵族们，犹豫就少得多了。康沃尔公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格雷特新发的论文，立刻驱车前往王都。
来到王都，直接找到了皇家法师团团长，拉斐特&#183;西摩大法师：
“我希望能够检查一下……我怀疑，是因为我身上有肿瘤，所以才一直卡在半步传奇的关口，没办法跃升……哪里可以给我检查？哪里可以治疗？”
西摩大法师也是刚刚看完新一期的《生命》，并且对照着论文的引用文献，读完了所有的前置。
对于康沃尔公爵，这位肯特王国排名前十的大公爵，他暗叫一声“幸好我把诺德马克法师的著作放在第一位”，脸上的笑容却是胸有成竹，丝毫不虚：
“肿瘤的检查，目前最为准确的方法，一是环绕式侦测魔法扫描，二是磁力共振扫描。您是半步传奇，为您扫描的法力源，必须是高阶传奇物品，王都的法师塔没有……”
确切说，传奇物品还是有的，毕竟是王都，魔法议会怎样也要一件传奇装备、一张传奇卷轴来镇场子。
但是，高阶传奇物品，那就没有了，出于议会和王室的默契，也出于避免刺激王室的考虑，议会在王都放的力量并不太强，装备和卷轴都是传奇初阶——
用来给王室撑场子是够了，用来威胁王室的安全，那是肯定不够的。自然，为康沃尔公爵做检查，那也不够。
“那我需要去哪里？尼维斯吗？”康沃尔公爵捋了一下半棕半白的络腮胡子，略有一点急躁：
“或者，去诺德马克法师那里，直接检查？检查发现有肿瘤，直接动手？”
“啊……这个真不建议您立刻去诺德马克法师那里。”西摩大法师微笑看着对方，心里默数三、二、一，等着看公爵变脸：
“诺德马克法师，现在在龙岛……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龙岛，在新大陆最北面，占地面积非常非常广大，我们估计，能有整片新大陆北部那么大……”
康沃尔公爵的脸颊果然抽搐了。龙岛啊，一听那名字，就知道是非常不好惹的地方——
他在魔法议会也有人脉，也打听到了，这几年议会在龙岛有固定项目，有大批魔法师过去，也有巨大的飞空艇定期运送物资。
但是，除了和龙岛那边谈好的魔法师之外，议会对其他魔法师想去龙岛的请求，一律是不推荐、不反对，不负责：
想去，自己去，生死自负。如果因此闯了连累到魔法议会的祸，那么就算自己侥幸逃了出来，议会也要追责；
死在龙岛了，自己的法师塔，自己的家产，也会被议会没收抵偿……
有正规途径申请，私自闯入龙岛风险极高，反而没人去了。左右那地方过于危险，等级太低去了也没意思，等级够了的，等龙岛法师塔招人呗！
但是对康沃尔公爵来说，那就比较麻烦了。如果身上真的有肿瘤，有大面积的、治疗术搞不定的肿瘤也就算了，去跑一趟就去跑一趟；
如果其实不是这个病，或者干脆没病，去趟龙岛？至少半年去掉了！
“那……”
“您可以去一趟尼维斯。尼维斯的橡树林医院，设备一直在升级，做检查应该没问题。”西摩大法师继续微笑：
“去做个检查，然后把片子传去龙岛，等待诺德马克法师阅片——顺带说一句，现在对肿瘤的影像辨认，尼维斯虽然有几个人能做，但是，总没有诺德马克法师准确。”
从王都往返一趟尼维斯，虽然赶得快也要半个月，慢悠悠赶路至少一个月，收费想来也不菲：无论是用高阶传奇物品做检查，还是远距离传输信号，这笔钱都绝不可能低了。
但是，比起跑一趟龙岛来说，还是方便了太多，前期准备工作，都能在尼维斯完成。
“我能请他们过来吗？”
“抱歉，这个真的不能。检查设备巨大而且昂贵，目前只有尼维斯有，完全无法移动——主要是因为您是半步传奇，如果是等级稍低的骑士，倒可以用低阶一点的设备……”
“那就麻烦您介绍了！我去尼维斯，找哪位大法师？”
“直接去橡树林医院就行。这家医院是诺德马克法师开的，后续工作，医院会为您安排。”
康沃尔公爵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他能在王都看病就好了，或者，如果他能在自己的领地上看病就好了——
如果那个检查设备能便宜一点，或许可以邀请他们，在自己领地上建造一个医院？自己用不着，家人也用得着，骑士、下属们也用得着。
前几年，听领地上战神神殿的主教说，橡树林医院和战神神殿合作，为高阶战士矫正脊椎，让他解除病痛，重新获得了进阶的希望……
“那行吧！那我就去一趟……”能解除病痛，说不定就能进阶呢！万一，万一的万一，他能登临传奇……
他在半步传奇上卡了五十年了！五十年！最近这几年，病痛越来越多，看着很像那个论文上的说法……
格雷特的新论文，登在《生命》期刊上，随着魔法议会的通路漂洋过海。尼德兰，卡佩王国，光辉教廷治下，就连血族的黑森林和兽人王国，都陆陆续续拿到了手。
黑森林里，瑞默尔大公爵翻阅着新一期的论文，双眼通红，眼里鬼火幽幽：
“居然能够为半步传奇做手术了……能为半步传奇做手术，是不是就意味着，能够为我做手术了？我也觉得身上这里那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
“大公爵，您慎重啊！我们是血族！我们的身体和人类不一样！我们会不会得癌症，还不好说那！！！”

第一千七百九十三章 血族大公爵：要我护送这么多人？得加钱！
“血族不会得癌症吗？”
“一定不会得？”
“我们的身体，曾经也是活人的身体——是活人的身体，就可能长那个什么……癌细胞的……对吧？”
“可是……这篇论文上说，癌细胞这东西，年纪越大，长的可能性越多……我们成为血族的时候是几岁？二十？二十五？”
自然是十分年轻的，年轻的身体，年轻的灵魂，明媚鲜妍，才可能被“家长”选中，赐予真血，成为血族。
年纪稍大一点的，或者资质不怎么好的，不怎么英俊美貌的，就只有做血奴的份。
而再大一点的，再穷一点、再丑一点的，连血奴都做不成，不是被偶然吸血致死，就是作为黑森林治下的农奴，贫穷惨淡地过完一生……
这些后续的陈述，从恭恭敬敬站在瑞默尔大公爵面前的血族心里一闪而过。但是，这些话，他却不好说，一个字也不好出口，只能听大公爵继续道：
“这么多年，我们虽然是不死生物，但是，喝血的时候，受伤后修复身体的时候……我们的躯体，还是有活力的，对吧？还是能生长的对吧？”
可是，这种生长，是和生命体一样的生长，还是作为不死生物，在负能量的聚集下生长，这个，您自己心里没数么……
年轻血族仍然不敢吭声，竖着耳朵，听瑞默尔大公爵道：
“总之，去检查一下，总是没有问题的。——你去问问，传个信给那边，帮我问问，做检查要怎么检查，怎样才能得到治疗……”
和魔法议会通讯，还是方便的。血族前些年，向魔法议会派出过使节团，还联手打了一仗——打赢了分到的战果是相当丰厚。
虽然黑森林里没有法师塔，但是，从黑森林一直往北，狂奔千里，走到大荒原上野蛮人的地界，就有法师塔——狂奔千里，对于强者又算什么呢？
到了那边的法师塔，魔法师们，自然能向尼维斯传信。原先还是比较难的，魔法传讯，耗费极大，一条短短的、不到二十字的消息，就会烧掉一整块中等晶石。
这晶石自然是血族负责出了，谁想传讯，谁负责晶石。但是最近几年，魔法师们搞出了一种叫做“电磁通讯”的东西，可以用极低的代价，传达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虽然传图像还是不行，传实体也不行，但是传文字，传声音，已经传得很顺，而且相当便宜——每传讯一次，只要一块下等晶石，或者一块中等晶石的二十分之一。
瑞默尔大公爵的要求，当天就传达了过去，第三天，尼维斯的意见就反馈了过来：
“血族会不会得肿瘤，这个要检查了才知道。大公爵如果有意，可以去一趟尼维斯，我们专门安排检查——你问费用？
磁力共振五千贡献点，旋转式魔法扫描，大公爵是半步传奇，需要动用高等传奇装备作为魔法光源，也是五千贡献点。穿刺活检，每个部位五百贡献点。”
驻守法师塔的高阶法师摸出一张纸，平铺直叙地往下读。一边读，一边甩手，一个法术印迹落在纸上，好让信使拿回去交差：
“检查结果，如果由尼维斯的治疗者判读，不另收费，但是准确率不一定很高。如果由诺德马克法师亲自判读——”
“怎么样？！”
年轻血族下意识地伸长一点脖子，想要提前看到纸上的文字。魔法师也不以为忤，把纸张放低一点，由着他看：
“因为这些信息全都是图像，而且是非常大，非常复杂的图像，通过法师塔网络传去诺德马克法师那里，信息传输费用，十块高等晶石。
当然，大公爵也可以自己去龙岛，面见诺德马克法师。但是，能不能得到龙族的许可，我们就不保证了。”
年轻血族怏怏地狂奔回去，向大公爵请示。瑞默尔大公爵很是纠结了一下，指示下属继续询问：
“如果确认需要治疗，可以去龙岛吗？可以得到许可吗？”
这个倒是可以的。如果真的确认有病要治，诺德马克法师以法师塔的名义，可以担保病人来此治疗。只要遵守龙岛的规矩，不必担心还没上岛，就被击落在地。
那可是龙岛啊！
龙族对血族，一向是斜着眼睛看的！他们这些血族，想要去龙岛，那基本上要冒着被烧成飞灰的危险——
哪怕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一走、看一看，出点钱也是应该的！一万贡献点，不过就是四万金币，这有什么出不起的？
就是确实有点肉痛罢了……还没开始治疗，光检查就要四万金币，那治疗的费用怕不是要四十万起步……
这钱不是大公爵一个人出的，是他们一个家族出的。大公爵花得多了，他们就花得少了。而且这是活钱啊！活钱啊！
一笔砸出去，给了尼维斯那边，他们未来几年买各种药物，买各种修炼物资，买魔法装备，甚至买高等血奴的钱，就都要扣减了……
奉命来打探消息、谈价钱的年轻血族心尖尖都颤。他自己是个伯爵，在家族里地位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仗着大公爵的宠爱，能多分这么一点贴补；
但是，如果大公爵手里的钱，都拿去做检查、做治疗了，那他今年，明年，未来几年的进阶费用……
“如果大公爵确认要去的话，议会倒是有个建议。”法师塔的主持法师笑眯眯加了一句。他今年85岁，14级，在14级已经卡了十五年，才接了议会的委托来这里：
虽然距离尼维斯比较远，还要蹲在荒郊野岭，但是，能独占一座法师塔，一座能量丰富的法师塔，议会还能给予高额补贴，那是很大的好事啊！
很多原来做不了，没条件做的实验，现在都能做了！
当然，到这种远离议会总部的荒郊野外，周围势力复杂，有血族，有大荒原的野蛮人，有光辉教廷属下、莱茵王国的选帝侯，主持法师也得有一点政治敏感性。
这位高阶法师也是经过了议会的谈话和考核，才拿到了这个法师塔的主持资格，他自然会多多关注周围的需求。这会儿，他就满脸微笑，对年轻血族添了一句：
“是这样，我这里有一批物资，还有几个有前途的年轻人，要送去尼维斯那边。周边区域，也有几位病人，要一起去尼维斯。大公爵如果肯顺手护送一下的话……”
还没说完，年轻血族，葛罗德伯爵就紧紧皱起了眉头。年轻人？年轻人意味着活力充沛的肉体，新鲜芬芳的灵魂。
如果被高阶法师评价为“有前途”的年轻人，他们灵魂中的香味，可能会更明显一点。当然，大公爵不一定会饥不择食，但是，万一兴致来了呢……
还有周边区域的病人？
往北是野蛮人，高贵优雅的血族，是非常讨厌这些还没开化、身上全是臭味的家伙的；
往西是萨克森公爵领，他们和血族乒乒乓乓，打了有几百年，说不得，双方结了不轻的仇恨；
万一东边还有人想搭便车呢？万一还有兽人呢？还有其他身份不好说的人呢？
“当然，这个要看大公爵的意愿，也要看附近病人们的意愿。”大法师微笑道：
“但是，大公爵如果能把他们安全护送到尼维斯，议会愿意减免一半的检查费用；如果要上龙岛，议会和龙族交涉，也会有比较切实的证据……”
比如，这位大公爵是守规矩的！
是愿意合作的！
荒原上跋涉数千里，面对比他弱的存在，他都能平平安安，将这些人护送到目的地！所以，让他在龙岛上，稍微有点自由，也是可以的……对吧？
葛罗德伯爵瞬间就脑补了一大堆正当理由。他松了一口大气，优雅地欠了欠身：
“感谢您给出的建议。我将为您转达给大公爵，听从他的指示——”
如果大公爵肯答应就太好了！
一半的检查费用！
两万金币呢！
如果治疗费用也能减免就更好了……据说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很愿意用各种各样的理由，为病人减免治疗费用的……
他再次狂奔回去，向大公爵传递消息。大公爵沉吟了好一会儿，喝了两杯鲜血，敲敲水晶杯：
“打听一下到底是谁要一起走。如果没有太讨厌的人，我就勉强带一带吧！”
最后，组团一起上路的，居然凑够了二十个人。三名年轻法师，要回议会轮换，接受新的培训的；
五名附近搜罗到的魔法师苗子，放在光辉教廷治下不放心，得送去尼维斯；
三名周边野蛮人部族的高阶施法者，年纪都很大了，一望而知，身上都有病痛；
三名来自萨克森领的年迈战士，两位兽人，居然还有两位光辉教廷的苦修士！
瑞默尔大公爵看着这支队伍，再看看他身边带着的葛罗德伯爵，脑门上青筋直跳：
“所以我要负责这么多人的安全？！”
这么杂的队伍，很多人看着都是有仇的样子，放着不管，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得加钱！

第一千七百九十四章 我是光辉教廷的圣职者，我要去尼维斯学治疗
加钱自然是做不到的，坐镇法师塔的高阶法师，也没有这个权限。
更何况，聚集起来的这一队人，不算瑞默尔大公爵，最强的高手是个老兽人，大公爵看他举手投足的威势，足足有十五级。
十五级，哪怕是带了重病的十五级，也足以在绝大多数的大城市昂然行走，并且成为公爵、侯爵的座上宾了。
请瑞默尔大公爵帮忙照管这支队伍，不过是提防有超过预期的高手来袭，以及，平衡各方势力而已。
毕竟，兽人，野蛮人，血族，本地骑士，光辉教廷的圣职者。没有一个超强力的高手镇着，那真是分分钟要打起来，但是，有个高手，咳一声，他们就打不起来……
这样子，大公爵要做的事情其实并不算多，进入尼德兰境内之后，更是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危险。而没事可做，便也要不上价来，只能跟着众人慢慢行走：
而且还要压低了速度，迁就那几个等级最低的家伙。
五个“在当地找到的好苗子”，两个来自白狼领，两个来自萨克森领，剩下一个，甚至是从七大选帝侯之一，科兰纳大主教的领地跑出来的！
都是自学成才！年龄普遍25岁以下，等级一至三级……
虽然还是很低，而且远远低于尼维斯的法师平均等级，但是，在旧大陆的魔法荒漠，在光辉教廷的眼皮子底下，能有这样的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瑞默尔大公爵独占了酒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忍受着酒馆里的嘈杂声和粗俗的大笑大叫，心里满是不耐。
从这张桌子往外，两个兽人占据了第二张桌子，野蛮人们占据了第三张，都在抱着脑袋大的木杯拼命灌酒。
两位老骑士，和两位光辉教廷的圣职者，在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您要去尼维斯看病？”
“是啊，早年落下的伤势，到现在腰疼，腿疼，一变天，哪里哪里都疼。家里人就说，送我去看一下，万一能解决呢？您呢？也要去？”
“是啊。”年轻一点的女性圣职者反手锤了锤腰杆，脸上露出一点痛苦，很快又转为坚定：
“我不但要去治疗，如果可以，我还想在那里学习一段时间……他们的治疗方法很特殊，很多我们都做不到……”
“教廷不会处罚你吗？”老骑士担忧地皱眉。瑞默尔大公爵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光辉教廷的圣职者，也会往尼维斯跑，去学新的治疗术吗？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圣职者倒向了魔法议会，教廷的根基又动摇了一部分……
“我已经脱离教廷了。”女性圣职者昂首一笑：
“我实在看不惯他们……不允许帮助产妇，不允许帮她们减免分娩的痛苦，把痛苦视为她们的罪孽……明明，明明很多姐妹能活下来的，明明很多姐妹，不用受那么多苦……”
身为修道院里的嬷嬷，她自己是不允许结婚的，更不许生孩子，也就没有挨过生产的苦痛。
但是，护理贵族女眷，护理那些怀孕、生产的女眷，甚至，为了荣耀光辉之主，走到城镇里去，村落里去，帮助那些贫苦女性，她也见到过各种各样生产带来的危险和痛苦。
而这些危险，这些痛苦，她们不允许事前介入，不允许帮助，不允许拯救：
“这是她们的罪孽！是她们与生俱来的罪孽！”
教典上，明明白白地这样写着！
如果她还在光辉教廷的系统里，她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斥责，绝罚，剥夺圣力，甚至直接上火刑架，前辈的下场，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但是，所谓我的信仰直接归于主，我的力量直接来源于主。接受了这个想法之后，她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修道院，来到北境。
她的力量并没有因此衰减，她更能够自由自在地做她想做的事，能得到有关剖腹产相关的更多知识。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她想要得到更多，想要知道更多！
瑞默尔大公爵微闭双眼，轻轻点头。人类啊，这就是人类啊，无论什么理论，无论什么压迫，都压抑不了他们追求生命、追求减少痛苦的渴望。
他们的生命力，就像野草一样，哪怕一把火烧掉了，哪怕冰雪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第二天，还是会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那你呢？”方桌另外一边，另一位老骑士，和一位须发洁白的年迈圣职者，也在窃窃私语：
“你可是从特里尔大主教的领地跑过来的……接受别人的治疗术，真的不怕信仰崩溃？”
“有什么好怕的？”年迈的圣职者傲然一笑：
“病就是病，治疗就是治疗，治疗术不如别人，就是不如别人。不如别人，去学就好了——”
“而且，还有一些病症，是没有办法通过治疗术治愈的，或者只通过治疗术治愈的。论文上写的那些东西，有些我能理解，有些我理解不了……我拿到的的论文太少了……”
他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教廷再怎么严防死守，也不妨碍真正的高层，能经常拿到魔法议会的论文。但是，他的层级还不够高，更何况苦修士本就游离于教廷核心之外。
拿到的论文，东一篇，西一篇，总是凑不到一起。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去揣摩，去实践，去学习：
“反正我是苦修士，偶尔消失一年两年，他们也找不到我。再说了，我学会了，我用出来了，帮助了光辉之主的子民，那不就是在增添主的荣耀？”
你们高兴就好。瑞默尔大公爵暗自撇嘴：人类啊，真能为自己的想法找理由。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他们会用种种方法来说服自己，哪怕是向黑森林贩卖光辉修女——
相比之下，这些千里迢迢，跑到尼维斯去接受治疗、顺便学习新型治疗术的圣职者，嗯，还算是比较有“道德感”的？
新型的治疗术，显然对这些远方来客，相当有吸引力。除了几位圣职者，野蛮人萨满也和兽人将军在窃窃私语：
“这玩意儿我们学得会吗？”
“我们能不能派人来学？”
“已经能够给半步传奇治疗了……派一个治疗者来学，如果学会了，我们这里就再也不缺治疗了！”
是的，这就是能治愈半步传奇，显示出来的威力。走到这一步，诺德马克法师的治疗术，终于可以说是自立门户，独树一帜了——
而，只要他们显示出开放的态度，越来越多的势力，会自然倒向魔法议会，或者至少显示出友善的态度。
谁不想群医束手的时候，还有个地方可以救命呢？
谁不想？

第一千七百九十五章 血族大公爵的尼维斯惊奇生活
一群成分复杂，从物种开始就各不相同，立场和想法一言难尽的病人，经过将近两个月的磕磕绊绊，终于到达了尼维斯。
下船登岸的那一刻，瑞默尔大公爵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下次再也不接这种活了！
给多少钱都不接！
两千多里路啊！如果是他独个儿狂飙，五六天就到了，就算不狂奔，十天半个月也就到了。极限情况下，借助种种代价高昂的魔法手段，两三天也能到……
他何至于忍受这帮人将近两个月！
队伍里最低阶的魔法师，1级，只能召唤出魔法马，吭哧吭哧骑着赶路，当然速度是快不起来的，胜在稳定；
5级法师，可以召唤出一整队魔法马，于是那些野蛮人巫师、兽人战士带过来的奇形怪状的坐骑，就可以寄放在边境，不至于进来吓人，但是速度也快不起来。
自然，他，伟大的瑞默尔大公爵，在魔法上的造诣极为精深，完全可以召唤出一整队魅影驹，带着大家逢山踏空遇水横渡，至少节省一半时间。但是，凭什么？
又没人为这事儿给他加钱！
他宁可慢慢和这伙人一起磨，也绝不耗费自己珍贵的力量，带着和自己无关的人赶路！他又不是这帮人的保姆，仆役，马夫！
幸好，这一段无聊的旅途终于结束了。瑞默尔大公爵踏上栈桥，掠过特地赶过来迎接、向他露出微笑的魔法师，径直向前。
已经入夜，整个港口仍然灯火通明，照得他颇有点不适应：
为啥亮成这样？都是深夜了，就应该乖乖睡觉才对，哪怕点灯，摇摇晃晃点几根蜡烛，能看清脚下、不至于撞船就完了！
至于亮得跟白昼一样吗？！
对血族太不友好了！上次血族使团过来，尼维斯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而且还吵！吵得要死要活！整个码头，到处都是轰隆轰隆的响动，折磨着血族敏锐的听觉！
每一艘船，但凡靠泊妥当的，都有人搬了巨大的机械装置上去，轰隆轰隆，死命转动；
那些货船，排着队停到高高的铁架子下面，铁架子上便垂下巨大的弯钩，勾住上面的货物，发出巨大的而可怕的响声，开动起来，把货物吊上岸……
到处都在吵都在吵都在吵！他喜欢的，安静的，黑暗的，美丽的夜晚，全都没有了！全都被破坏赶紧了！
他心情不怎么美丽，衣袂带风，闷头向前走。过来迎接的魔法师差点被他甩下，转了个弯，快步跟上：
“阁下！——阁下，这边走，行人一律靠右！您的马车在右边第一个出口！”
“这里的灯能灭掉吗？！”瑞默尔大公爵心情非常不好地问。声音极其压抑，介于咆哮和怒吼之间。来人愣了一愣，赶紧赔笑：
“灭不掉的，阁下。港口照明的都是电灯，和抽水机、吊车，全部归属港口电力设施。除非整体停电，否则，这些灯最多爆掉一两个，不能全灭的！”
“那停电呢？”
瑞默尔大公爵的指尖已经绕起了一团黑气。负责迎接的魔法师却也不慌，笑容越发大了一点：
“港口的所有电力设施，都是雷霆之角负责维护……您看……”
雷霆之角的后台是雷霆之主阁下，三阶传奇。雷霆之主阁下有一位弟子，就是他这次求医的对象，诺德马克法师。
电灯爆掉一两个，这是自然现象，怪不了人——就现在，还有一位魔法师背着工具袋，开着漂浮术飞了上去，检修刚爆掉的电灯。
但是，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被照得有点不高兴，就随手一挥，干掉这些电力设施的话……雷霆之主会不会来追杀他且不去说，治病什么的，估计是不必想了。
形势比人强，瑞默尔大公爵只要给自己罩了一层黑雾，怏怏地往前走。好在这个港口规划得很不错，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出口，上了马车；
不好的消息是，上了马车，仍然不能加快速度。马车在挤挤挨挨的车流当中，走得并没有比徒步快多少。瑞默尔大公爵忍耐了一刻钟，又不耐烦起来：
“我们不能飞吗？我是说，以我的身份，难道都不能飞吗？！”
“当然，当然能飞。”来人笑容不变：
“尊敬的阁下，按照议会的规则，高阶法师，或者同阶的其他职业者，就有飞行的权利。您自然也有，您到港之前，我们就为您申请好了。但是——”
他伸手向外一划：
“但是要出了禁飞区才可以。港口是禁飞区，除非有特别许可，否则不能飞行，请您稍微等待片刻……”
港口是重要区域，不允许飞行，这也能理解。瑞默尔大公爵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终于驶出港口区域，便迫不及待地飞了起来。
来人陪在他身边，一边飞，一边指点：
“我们飞低一点……上面一层是有急事的，要为他们让出空域……这边是重工业区……那边也是禁飞区，您记一下，不能随便乱飞……这边也不行……我们下来吧！”
“又要下地了？”
瑞默尔大公爵皱眉。他已经看到了前面一座挺立的法师塔，顶上光芒四射，耀起了一个红色的十字，正是橡树林医院的标志。
都要到了，为什么不能立刻飞过去，要隔着一里地就落下来？
“橡树林医院周围也是禁飞区？——那，那边呢？”
他随手一指。远远的，一条飞毯顶上亮着红、蓝、白三色炫光，正急速向医院飞来。飞毯中央躺着一个人形，飞毯顶端，跪坐着一个魔法师，正在大喊：
“难产！大出血！准备验血，准备抢救！快点！”
一路加速飞来，周边的飞行者，夜鸟惊飞一样炸开，给他让出道路。须臾，医院里又响起一声大吼：
“晨星钢铁厂钢包倾覆！伤亡十人以上！救人！”
飕飕飕飕，几道亮光从医院里飞起，投向他们来处的重工业区……
“橡树林医院周围，除了运送急救病人，以及出发去抢救病人的治疗者，否则谁也不许飞行……阁下，抱歉，我们慢慢走吧？”

第一千七百九十六章 治疗者若歧视贱民，那凭什么不歧视血族？
瑞默尔大公爵僵在原地，视线追逐着魔毯落入医院，再追逐着一个个魔法师的身影横空飞去，掠向远方。
明明他才是最重要的贵客，明明他才是今天晚上，橡树林医院应该全心全意接待的那个人。
但是，整个医院，忙产妇的忙产妇，忙出门救人的忙出门救人，没有人在意他，甚至，根本没有人专门等着接待他。
瑞默尔大公爵很想生气，但是，不知为何，又觉得自己有点生不起气来……
身后步履匆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群人跟了上来。瑞默尔大公爵没有回头，只凭来人身上的热力、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就知道是和他一起来的那群旅人：
或者说，是那群旅人当中，那些身份高贵，专程前来求医的病人。兽人将军嗡声嗡气道：
“就这？治疗者都跑掉了？那我们呢？没人管我们了吗？”
“可能我们不急？”又一个和他差不多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过来，是某个野蛮人巫医，个头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踩出来的足音也比任何人都重：
“毕竟我们这么远的路都赶了，这么长时间都等了。再等一晚也不会有事，而那些人，没人救他们，他们就要死了？”
“一群贱民死了就死了！”另一个兽人将军——或许是王子，大公爵没有关心——嘟囔道。大公爵很想点头，但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听到了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
“我倒是不觉得。不管身份高低贵贱，他们都是人，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为了救他们的性命，我愿意等一下。”
声音苍老而坚定，是那个从萨克森领来的老骑士……人类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血族大公爵很想冷哼一声，又有点感慨：
这就是人类，在萨克森的黄金狮子带领下，能够和他们对抗这么多年的原因吗？
因为他们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因为总是有些人，愿意把贱民的生命也看得很重……
“那是因为你是人类！”兽人将军大怒：
“人类总是向着人类！哼！”
“别这样，别这样。”年迈的人类治疗者出来劝架：
“往好里想，他们会不在意贵族和贱民的区别，看到有人要死了就冲去救人，那就说明，在他们眼里，生命是最重要的？”
“对啊！”他身边，那位前任光辉修女，中年女性治疗者笑吟吟道：
“他们会这样忙着去救别人，而不是放下一切，忙着接待我……那么给我治疗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因为我是那边来的，就区别对待吧？”
这句话倒是说得人人点头。身份的区别是无穷无尽的，想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总能分得出来。
如果一个治疗者嫌弃钢铁厂的工人穷，嫌弃贫民窟的产妇穷，嫌弃富商的身份不够高贵，嫌弃低阶魔法师付不起钱……
那么，他理所当然，就可以嫌弃野蛮人脏臭，嫌弃兽人野蛮，嫌弃吸血鬼是已经死掉的家伙。至于嫌弃光辉教廷那边过来的人，那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谁和他们没有血仇呢？
这样嫌弃来，嫌弃去，到了最后，或许就只有高贵的顶尖施法者们，以及顶尖贵族们，不会受到歧视。
但是，站在顶端的人们，也并没有因此得到多少好处，相反，他们也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治疗是一门经验学科，成熟的治疗者，是靠充足的病例、大量的训练堆积起来的。如果一个治疗者这也歧视、那也歧视，那么，他必然损失了太多的经验和见识。
这样的治疗者，是没法成长到足够强大，从而为顶尖施法者和大贵族们服务的！
特别是诺德马克法师提出的，以了解人体结构为基础的新型治疗术，治疗者是需要有足够经验的……
这样一想，瑞默尔大公爵居然觉得自己隐隐的不快消褪了下来，甚至有点期待将来的经历了。
嗯，也许，在这里，能够得到比较好的治疗，或者至少不会被用隐隐鄙视、隐隐害怕的目光看着？
带着这个念头，瑞默尔大公爵居然放慢了速度，并没有急吼吼地想要冲进医院一看究竟，或者立刻就得到治疗。
在跟着引导者走进医院的时候，他甚至还放轻了动作，按照指示贴边行走：
“嘘……这边是紧急通道，我们给危重病人和抢救者让一条路出来……
这个圈是传送点，不要走进去，挡路……
别抓，这是血袋，刚才不是有产妇大出血吗？等着血救命呢！”
血袋！
瑞默尔大公爵的双眼立刻发亮了。鲜血，充足的鲜血，冰冷的鲜血……
刚刚经过他的头顶，“嗖”一声飚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是和他们领地上，味道完全不一样的鲜血！
为什么鲜血会有这样的味道？哦，现在是产妇等着救命，每一滴血都很珍贵，等救完了人……我方不方便要一袋尝尝？
虽然那血里没有浓厚的魔法力量，也没有资质极高的纯洁少女，让人神魂颠倒的灵性香味，但是，它不一样啊！
瑞默尔大公爵好奇地跟着队伍往前走。越靠近抢救室，里面嘈杂的惊呼声，叫喊声，听得越明晰：
“好了好了，孩子出来了！”
“还好送来得及时……接下来等着胎盘娩出，止血，就没事了……奥秘在上……”
“奥秘在上！再加把劲！快了！治疗术不要停！输血也不要停！”
“造血术能不能停一下？产妇这么瘦，严重营养不良，我怕她撑不住……”
“胎盘……胎盘还没娩出吗？”
“子宫收缩乏力！胎盘无法自然剥脱，可能要人工剥离了！”
“换手！我来做！安洁莉娜，你注意我的动作，我剥脱到哪里，你的治疗术就跟到哪里！止住出血！一定要止住！”
瑞默尔大公爵不用使劲抽动鼻子，就能闻见抢救室里的血腥气。好家伙，这得流了多少血？半个人？一个人？
一个人全身的血都没那么多，这么浓厚的血腥味，至少得有两个人的血了吧！
这么严重的大出血都能救回来……或者说，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的橡树林医院，都会尝试去救，那就是说，他们觉得有救回来的可能……
有趣，有趣！
他悄悄往前蹭了几步，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而抢救室里，有条不紊的忙碌，陡然变成了惊呼，夹杂着一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异常急促凄厉的响声：
“产妇胸闷！喘不上气了！”
“产妇心脏停跳！”
“按压！心肺复苏术，快！电除颤准备！”
“不行！还是不行！血氧一直掉——”
“治疗致命伤不要停！”
“不行，我的法术不够了……”
“安妮，去把所有的治疗者都叫起来！快！”
“治疗者不够了！今天晚上还有一批重伤患，要为他们保留足够治疗术——”
“联系埃克斯勒本女士！请爱婴医疗所支援！自然教团，战神神殿，泉水神殿——”
“联系龙岛！联系诺德马克法师，请求指导！”
“诺德马克法师不一定会上线吧……”
奔跑，叫喊，指挥，询问。最后，所有的混乱，终结于一声尖锐的高呼：
“诺德马克法师上线了！”
瑞默尔大公爵悄悄向前走了两步。

第一千七百九十七章 羊水栓塞，血族能帮忙救吗？
瑞默尔大公爵本以为，以自己的等级和敏捷程度，肯定是第一个踏进抢救室的……只要他自己想。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才迈出步子，身后一道旋风刮过，一个白衣人影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边冲边喊：
“我也是治疗者！我能帮什么忙？”
“往后站！贴墙！当心感染！”抢救室里，最先传来的，居然却是这样的呵斥。冲进抢救室的光辉修女讪讪地贴到墙边，竖起耳朵，听手术台前的主刀医生询问：
“【治疗致命伤】会吗？能放几个？”
“会！两个！还能放五个【治疗重伤】！”
“只要【治疗致命伤】！放！”
“再放！”
“退出去！”
不是吧……这么过河拆桥啊……两个【治疗致命伤】放完了，就对他们没用了，就直接赶人吗……
瑞默尔大公爵哑然失笑。
他看着极短时间内连续释放两个【治疗致命伤】，把自己累得脸色苍白的光辉修女，汗水涔涔，脚步摇晃地走出来，看着另一个圣职者大步冲进去：
“我接手！我能放五个！”
“好！听我口令！放！”
“放！”
“放——”
靠着意外到来的强援，患者又多挺了一段时间。终于，走廊里脚步杂沓，两个魔法师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直冲进来：
“到了到了，诺德马克法师到了——”
啥，这就到了？
瑞默尔大公爵百忙中一个侧身。从他边上冲过的，是一个有点像塔、又有点像柜子的东西，滋啦滋啦地响着，底下安着四个轮子；一边冲，一边发出声音：
“别急，什么情况？”
“产妇大出血！”主刀医师身边，一个少女已经急急地开始汇报：
“我们紧急剖腹产，取出婴儿，子宫收缩乏力，只能手动剥离胎盘，剥离到一半，产妇心跳骤停！现在一直靠按着，但是她情况越来越不好——”
所以这是远程通话吗？魔法议会的远程通话，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相隔千里都能直接通话了吗？
哦，不，还不是直接通话，因为那个玩意儿上面露出了人的影像：
“继续按，不要停。让我看看她的情况——转过来，面对监视光幕！”
瑞默尔大公爵化作一道黑烟，闪身钻进抢救室里，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靠墙站着。刚站好，又快速飘了起来，离地一寸：
好家伙！
这血水都流到他脚下了！
手术台上，大概是产妇身下的地方，血液像瀑布似的哗哗往下流。几个围着产妇忙碌的治疗者，双脚都直接踩在血水里，一踩一声水响，一踩一声水响；
而产妇双臂展开，手肘附近，两条浅绿色、半透明的管子同时高悬。管子里，鲜血汩汩，将管道几乎染成了黑色；
手术台旁边的小车上，用空的血袋已经摆了满满一个小平台。小车边，专门守着一个治疗者，从顺着铁丝飞入房间的篮子里摘下血袋，连上半透明的管子；
再从那些管子另一端，摘下已经用空的血袋，整整齐齐地放在小车上……
啧，这是用了多少血！
但是这么多血还是不够——可能也不完全是血的问题，但就是不够。瑞默尔大公爵都不用抽动鼻子，凭着本能就能感觉到：
产妇的气息，正在衰弱下去，并不快、但无可挽回地衰弱下去……如果不是治疗术不计代价地一个一个甩，恐怕，她早就死了！
这样还要救吗？
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救吗？
瑞默尔大公爵饶有兴趣地看着。产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贫困妇人，身体消瘦异常，身上堆满了岁月折磨的痕迹；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资质，这一点，他光是闻闻鲜血的味道，都能闻得出来；
在她身上砸下去的法术，按照通用的收费标准折算，估计她十辈子都不可能还清……
但他们还是在想办法救她。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带着他的“团队”——大公爵记得，论文上的用词好像是这个——正在竭尽全力地，想要救她。
“血压这么低。”那位诺德马克法师在光幕里说：
“组织缺氧的情况怎么样？看看她的嘴唇，看看她的指甲和其他部位，有没有明显发绀的迹象？有？见鬼！”
他低低咒骂一声，语速越来越快。瑞默尔大公爵虽然不知道诺德马克法师在骂什么，也大概能猜到，产妇的情况非常不好，不好得可能超过了他处理的能力：
“凝血呢？凝血怎么样？看看凝血！”
立刻有一个治疗者扑了下去，几乎是钻到产妇身下去看。很快，从手术台下，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声音：
“凝血很差！她在出血！她一直在出血——”
诺德马克法师又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沉含糊。瑞默尔大公爵饶有兴趣地向前飘了一点，听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输血！加快输血！开通静脉通路！两条不够！四肢！加上中心静脉通路！尽快！”
“加压输血！加压输血！我教过你们的！——操作不了？用手捋！用手捋！自然牧师放弃操控，全力维持输血管道强度！”
“检查呼吸机！保持气道畅通！充分给氧！”
“激励术！激励术！不要专门对着心脏！对全身放！还有安抚术，对着肺部——她现在很可能肺血管痉挛！支气管平滑肌痉挛！”
“催血！催血！现在的血量不够！你们给我准备——”大公爵分明看见，光幕里的诺德马克法师也是咬了咬牙，然后，说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六万毫升！！！”
“六万！”
“六万？！”
“我们的献血者都不够啊！”
“去叫人！快去叫人！”
一片惊呼。格雷特心脏止不住地往下沉：剖腹产以后，突发心脏骤停，低血压，同时胸闷、呼吸困难、组织缺氧、发绀，凝血功能障碍——
所有的症状加在一起，他能想到的，是产科临床最凶险的状况：
号称产科第一杀手，发生概率万分之一。
羊水栓塞！
这玩意儿怎么救？
这玩意儿，哪怕我在现场，都很大概率救不回来，何况现在远隔万里！
“嘿，诺德马克法师，你要给她输很多血？”光屏前方忽然一闪，一个黑影飘了过来，探出半个脑袋：
“有我能帮上忙的么？我们血族，玩儿鲜血最擅长啦！！！”

第一千七百九十八章 你要把脏血都弄掉？找我们血族啊！
格雷特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羊水栓塞，这样罕见的病症，这样高的抢救难度，意味着一些小地方的医院，妇产科医生可能一辈子都没见到过——
就算侥幸见到了，多半也不认识，或许知道的就是“产妇不知为何生完孩子忽然死了”。而在规模较大的医院，就算见到了，判断出来了，抢救难度也是极高：
高到了，碰到这样一个案例，哪怕抢救失败，也能发一篇论文，总结一下抢救失败的教训；
当然，抢救成功，那更要得意洋洋，发篇论文，炫耀一下“我们医院救活了一个羊栓”！
抢救活了一个，主持抢救的妇产科主任（是的，大主任只要赶得及，多半会被叫过来救场），能吹一辈子！
能在当地的医生群里，能在各种学术会议上，得意洋洋地各种吹，接受同事们惊讶、赞叹、崇拜的目光；
能在学生面前，一代一代地吹，一直到退休以后，还能吹十年！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羊水栓塞起病异常急骤，病情十分凶险，病况格外复杂。所谓羊水栓塞，顾名思义，就是羊水在子宫收缩的时候，被挤入母体血管，进入母体血液循环——
要知道，分娩过程中，以及分娩完以后的羊水，那可不是清清亮亮、什么杂质都没有的羊水。这些羊水里，混杂着胎脂，胎粪，胎儿脱落的上皮细胞，胎儿毛发……
好了，这些东西，进入原本是洁净的血液里面。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心脏泵血的速度是很快的，只要20秒，血液就能在全身循环一遍，等于羊水里的东西在20秒内达到全身各处——
于是，血管，血管里的血小板，各种凝血物质，都检测到了异物，开始疯狂报警：有不对的东西！有不对的东西！有不对的东西！
一般来说，会检测到这种不对的东西，都意味着身体受伤了，有创面，才会有异物入侵。所以，身体内的凝血功能，开始全面发动，加功率启动，触发凝血级联反应：
凝血！
凝血！
把创口堵住！
把这些创口全TM堵住！
好了，你能想象到的任何地方，血管内，心脏内，大脑内，肺部，都开始凝血。血液凝结成微小的血栓，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
微小血栓变成大血栓，堵在心脏内，心梗；堵在大脑内，脑梗；堵在肺部，肺栓塞——这是个名气没有心梗、脑梗大，但是死起来比心梗脑梗还快的病。
当然，如果堵住了其他器官，也会导致其他器官无法供血，衰竭而亡。然后，因为凝血因子被大量消耗，会导致全身性的出血倾向，创面更加无法止血——
而产妇的子宫，胎盘剥脱的创面，正在出血！大出血！至少至少，也是一分钟150毫升以上的大出血！
而这个时候，大量外来物质进入肺血管，还会引发过敏样反应，导致气道水肿之类；同时肺动脉高压，让心脏没法把血液泵入肺部；血管内的活性物质让肺部血管痉挛；
肺部没有供血，就没力气呼吸，没力气呼吸的结果就是呼吸衰竭；
呼衰的下一步，就是左心衰、低血压、休克……
与此同时，羊水里的炎性物质，还在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激起炎症反应。
这种情况，想想就不寒而栗。作为医生，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处理心衰、呼衰、肺动脉高压、过敏、全身的炎症反应、DIC……
每一样都会让人短时间内原地去世！
而与此同时，医生还在拼命压榨大脑，和其他病症进行鉴别诊断：
心衰？呼衰？肺栓塞？空气栓塞？心梗？心律失常？围产期心肌病？主动脉夹层？脑梗或者脑出血？过敏反应？输血反应（输血也可能引起DIC）？
麻醉并发症？子宫破裂？子痫？
来，最慢一分钟，请务必判断出来，否则要耽误抢救的哟！
所以格雷特前世，对妇产科的大主任，他升副主任的时候已经退休了的那位，佩服得五体投地。
格雷特实习那会儿，一个同班同学，就侥幸跟着她救活了一个羊栓病例，哪怕那个同学只负责用咯吱窝焐血，说起抢救来，眉毛还是能飞到天花板：
“那几个钟头就没停过啊！就没停过！去甲肾排成一排！地塞米松一支一支往里推！用的血就更别说了。”
那位同学放下筷子，拍拍自己胸口，腹部，腋下：
“这儿，这儿，这儿，都在焐血，焐得我体温都低了两度！”
是的，抢救时候要用到血，大量的血。
在临床上，抢救羊栓患者的时候，除了抗过敏、解除血管和气道痉挛、抗休克、纠正酸中毒碱中毒一系列呼衰带来的问题，这些支持性治疗之外，原则只有一个：
用血冲！
用大量的血冲！
冲掉羊水，冲掉微血栓，冲掉各种炎性因子，把新鲜的、健康的血带到人体各处，带来正常的、足够多的凝血因子……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上面在冲，下面在疯狂出血，出血点在哪里？出血点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完全找不到，整个子宫，整个腹腔，血如泉涌，连切口都看不清，主刀和拉钩的满头满脸都被喷的是血——
抗过敏用激励术代替肾上腺素，解除血管和气道痉挛用安抚术，抗休克、解决其他问题用高等级的治疗术，至于那些羊水，那些炎性因子，那些血栓……
“会【移除毒性】的来一个！”格雷特厉声道。立刻就有人站到了他面前，一身白袍全都染红，滴滴答答往下滴血。格雷特不暇认人，语速极快：
“产妇会这样，大概率是羊水入血，在全身形成了微小的血栓——血栓你知道吧？”
点头，点头，用力点头。格雷特继续加快语速：
“你把羊水，羊水里的所有物质，胎脂，胎粪，胎儿细胞，所有东西，都定义成毒素！血栓也定义成毒素！然后，对产妇释放一发【移除毒性】！”
血袍治疗师眼睛有点发直，嘴唇翕动，整个人以脚跟为轴，木头一样转了回去，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修改自己的认知。
然后，一发洁净的，微带水蓝色的光芒，从他手中射出，抚遍产妇全身。很快，又是一下，又是一下……
“怎么样？”
“产妇情况没有好转！”
“凝血功能没有改善！”
“不行！我做不到～～～”
血袍法师几乎要哭出来了。格雷特提高声音：
“有人能做到吗？！有谁？”
也许在经过大量的事前教育，改变认知，以及足够的准备之后，有人能够按照格雷特的要求，放出一发【移除毒性&#183;羊水、血栓版】。
但是，现在医院里的这些治疗者，很显然，没有人能够在短期内做到，至少，没有人能在五分钟内，就按格雷特的要求释放法术。
格雷特遗憾地闭了闭眼睛，继续飞快想办法：
用大量鲜血冲洗，只是无奈中的无奈。如果可以，最好多用晶体和胶体来代替血液，以避免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
大量接受外来输血，很容易引起输血反应，而DIC是输血反应中异常凶险的一种……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人？
“嘿，诺德马克法师，你好像遇到了难题——我刚才听见了，你是要把血里的脏东西都去掉吗？”
瑞默尔大公爵又上前了一步。多好的机会啊，这时候卖他一个人情，能够让他格外尽心尽力、给我治疗！
至不济，以后的医药费，也能狠狠狠狠地打个折……
格雷特目光猛地转向他。那句“我们血族最擅长玩儿血液”在脑海中飘过，他眼睛一亮：
“你能做到？！”
“啊，我们一般不这样做……但是……”

第一千七百九十九章 血族大公爵立功了！羊栓根本问题解决！
“但是什么？！”
光幕里，格雷特微微前倾，语声急切，甚至可以说态度不怎么好。瑞默尔大公爵忍不住眯起了眼：
有趣，真的有趣。他有种感觉，对面这位诺德马克法师的急切，不是因为见到他，而是为了手术台上被抢救的那个产妇；
而这位法师的态度——可以说是不怎么好，又极力克制的态度——也是为了产妇，才努力克制着，没有对他骂粗口……
习惯了旁人对他尊敬畏惧的瑞默尔大公爵，面对这种情况，很是觉得有点儿奇妙。他带着这种缓缓荡漾的心情，微笑起来：
“不过，我们能有手段，一次性把所有的鲜血抽干——怎样，你需要吗？”
“emmmm——”
格雷特眯起了双眼。一个血族，一个大公爵级别的高等血族，声称自己能瞬间抽干人体鲜血，格雷特是相信的；
但是，抽干所有鲜血，再灌进去新的鲜血，来得及吗？多久能够让新的鲜血遍布全身？心脏，肺部，各处脏器，能承受多少时间的缺血？
心脏好像能承受20到30分钟的缺血，大脑好像只能承受4－6分钟，小脑是10～15分钟，延髓是20～25分钟……
肾脏可以撑30分钟，肝脏大概1～2小时，肺的话，因为氧气可以从肺泡弥散一点儿，所以可以好歹多撑一会……
但是，一次性抽干所有鲜血，那可不是供血不足那种缺血，好歹还有点儿，或者，哪怕心跳骤停，好歹还有残存的氧气溶解在血里。抽干鲜血，那是什么都没有了……
“您能确保抽干的只是血吗？不会连细胞液、组织液一起抽干？那样对人体太伤了，直接就能抽死……”
“我能控制！”瑞默尔大公爵头发都有点竖起来了，简称炸毛。这种全面抽干，一滴水不留的错误，只有新手血族，子爵以下的才会犯，他都大公爵了！
要抽心脏抽心脏，要抽肺部抽肺部，要抽左肾，就不带抽右肾的！
那太好了。格雷特吁了口气：
“抽干以后呢？你能像抽干一样，一次性把新的鲜血补进去吗？”
“这还真没试过……”大公爵沉吟。抽干鲜血，那是战斗手段；补血……补血干什么？折磨对方吗？
如果是血族看好的人，那是赐予真血，然后让对方自己熬过来；
如果是根本没价值的人，让他死一死就好了，补血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从原理上来讲，也许一次性补血还真有可能。给他一点时间，研究研究，或许能研究出来……
“一次性的不行，那加速补血呢？”格雷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一次性全搞定”的把握。但是没关系，还能退而求其次：
“加速血液流动，让新鲜的血液，快速流进人体内，您能做到什么地步？把新鲜血液注入人体，填满整个人体，您需要几分钟？”
大公爵再次沉吟了一下。这个他没有试过，但是，本能可以告诉他答案。唯一的问题是，老胳膊老腿了，分钟这个计量单位，他用得不太习惯……
让他想想……让他想想……
“大概……20个呼吸左右吧。正常人的20个呼吸。”他有点不太确定地估计。
唉，丢脸啊，没有对应法术，只靠天赋本能果然不方便，如果有法术，他真的可以做到一瞬间灌满血的！
20个呼吸已经够了！格雷特双眼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正常人的呼吸频率，大概在每分钟12～20次左右，也就是一分钟到一分钟半灌满全身——
哪怕是大脑，也不至于缺血缺氧到坏死的地步！
很好！
“那就拜托您了！”格雷特大声道。光幕对面，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开始发号施令：
“备血！现在手术室里有多少血了？——2000毫升？不够！先拿4000毫升过来，准备好！”
“激励术，安抚术，都不要停！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血压88／50，心率122，呼吸25？很好！继续！”
“解毒术不要停，继续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做到了！血液酸碱度？偏酸？解毒术不要停！把酸碱平衡纠正过来！”
谢天谢地，这些魔法师的想象力都不错，接受了“血液偏酸偏碱太厉害也会对人体有害”以后，用解毒术也能纠正酸碱平衡。
要不然，呼衰导致酸中毒，还要给输碳酸氢钠来纠正，又要占一根静脉输入道……
各种法术多管齐下，进行支持治疗，效果显然是不错的。最起码，产妇血压回升了一些，自主呼吸和自主心率都恢复了。
当然，血还没有止住，还没脱离危险，但这不是正在处理吗……
“大公爵，您先看一下，产妇现在输血的输入通道。”格雷特正色转向血族大公：
“您是要从四肢静脉、中心静脉补血，还是通过魔法手段补血？直接渗透进去？”
“魔法手段！”瑞默尔大公爵想也不想就回答。魔法怎么会是这么不方便的东西？要先找到血管，穿刺进去，然后再一点点往里滴血？
他的法术，可以直接让血液，渗透到人的全身！
“那太好了！”格雷特笑着赞扬了一声。随后提高声音：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法术治疗组不要停！输血组准备好血，除了当前正在输入的，单独堆叠……嗯，产妇体重多少？”
“不到50千克！”立刻有人急声回答：
“分娩之前，连婴儿体重，不到50千克！婴儿体重2437克——”
怀孕至足月，不到50千克。也就是说，她怀孕之前的体重，可能只有80斤不到——这是一个极度衰弱、极度营养不良的数字。
真难为她能挺到足月。真难为她现在还活着，婴儿居然还有将近五斤重……
格雷特来不及感慨，立刻心算：取出婴儿，排出羊水之后，产妇的体重，大概也只有80斤，算上水肿可能都不到85斤；
那么，体内的血量，大概是7％到8％……
“堆叠3500毫升！”
我数三，二，一，换血治疗开始！治疗术准备，一分半之内，连续落下两个【治疗致命伤】，目的是维持生命体征！
另外，换血结束后，单独来一个人释放【治疗致命伤】，对产妇的子宫部分释放，目的是止血、愈合创面！需要能够定位到创面！”
治疗者们移动着脚步，按照格雷特的要求，各就各位。瑞默尔大公爵阔步向前，站到产妇头边。所有人点头示意之后，格雷特咳嗽一声，长长吸一口气：
“所有人准备！所有人准备！三！二！一！”
然后，隔着屏幕，他看到了一蓬从未见过的血雾，从产妇颈动脉冲出，弥漫全室。
全身鲜血，3000毫升以上的鲜血，在一瞬间——最短一秒钟，最长两秒钟的时间内，汹涌而出。
这是比颈动脉破裂，主动脉破裂，规模更大的血柱！
一瞬间，所有的脏血，含有羊水，含有血栓，含有炎性风暴引起的超量细胞——白细胞，T细胞，各种免疫细胞，以及200多种人细胞因子的鲜血，全部离开身体！
格雷特才屏息一瞬，那蓬血雾已经收敛，凝聚，哗啦啦倾泻在地。紧接着，旁边单独排列的7个血袋，每袋500毫升，以十秒钟一个的速度，嘭，嘭，嘭，挨个炸开——
炸成血雾，从产妇的头部，四肢，躯干，四面八方，渗入体内。格雷特紧盯着监视法术，就看见光幕上的血压快速上升，50／20，60／35，70／40……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补血的速度够快，血压上升的速度够快。只要干净的，安全的血液能够及时到达，血液内携带的凝血因子，能够配合治疗术，及时让产妇止血，也许……
患者真的能挺过来？
“感谢您，大公爵阁下！检查完成以后，请您来龙岛一趟，我有很多事情想和您聊聊！”

第一千八百章 预防羊栓，你们给我开发新法术啊！！！
忙碌的一夜终于过去。
在全身大换血，并且止住出血以后，产妇的状况居然渐渐好了起来。虽然激励术、安抚术、解毒术还是不能停，但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治疗致命伤】，已经可以慢慢减少——
直到不需要治疗术，其他支持性法术也慢慢停住，产妇仍然还活着，生命体征越来越平稳，大家终于可以确定，产妇度过了这个难关。
格雷特长长吁一口气，挥了挥手：
“诸位把今天的抢救经过记录下来，形成文字。产妇留观，密切观察情况，直到……至少到她完全康复，能够自己走出医院再说吧。这段时间，尽量养胖一点，唉……”
“是的，先生！”
“明白了，先生！”
“今天下午把抢救记录传给我，一切顺利的话，明天……”格雷特心算了一下，他所在的地方，和尼维斯之间的时差，大概是六个小时左右：
“明天下午三点，给你们讲课。”
“是！”
“是……”
回答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疲累，有绝望——这都奋战了一夜了！一夜了！又是跑，又是催，又是施法，精神力耗竭，恨不得倒头就睡了！
还要记录抢救过程，还要写出来，今天下午就要传过去……救命啊，身上的血还没有洗呢，都结成血痂了……
但是，也有人两眼放光，哪怕是极度的疲累，也挡不住他精神抖擞，几乎要跳起来扑进光幕里。诺德马克法师要讲课！
在一个极其罕见的危重病例，抢救成功以后，诺德马克法师要讲课！
简直太好了，有新的知识可以学了，没准还能学到新的法术模型！
诺德马克法师已经18级了，没准从龙岛回来都是传奇了，以后给他们讲课的机会将越来越少，这些课，听一堂少一堂……
要赶快回去整理抢救记录！一边整理，一边还要注意思考，要形成自己的观点，到时候能够提得出问题！
比如说，这个危险状况，产生的原因是什么，比如说，诺德马克法师为什么要指挥这样抢救，比如说，将来遇到这种情况，需要注意什么……
该干活的干活，该补眠的补眠，该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第二天下午三点一到，格雷特准时上线，远程给大家讲课：
“各位好。昨天凌晨，或者说，前天晚上，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病例。这种病症，按照我的推测，应该属于一种叫做【羊水栓塞】的情况……”
他从成因讲到病理生理，从临床表现讲到诊断和鉴别，从处理方式讲到预防（感谢《妇产科学》的整整一节内容）。
整个课堂里，五六十名治疗者，包括闻讯从爱婴医疗所、通天塔、泉水神殿赶来的施法者们，挤得水泄不通，桌子和桌子之间的走道，侧着身子都挤不过去。
瑞默尔大公爵干脆飘到了天花板上，左看右看，很有几个治疗者蠢蠢欲动，又顾虑着可能挡别人的视线，不好连桌椅一起飘起来。
格雷特讲完，泉水神殿的一位嬷嬷，就迫不及待地举手：
“您刚刚说，羊水栓塞事前很难预测。那么是不是说，哪怕最尊贵的贵人，她们在分娩过程中，也可能遇到这样的危险？”
“是的。非常难预测。”格雷特勉强忍住没有长叹。再怎么尊贵的身份，再怎么多的钱财，再怎么充足的事前准备，都不敢说就能预防羊栓——
这破玩意儿就是死神点名啊！
“那么，我们服务的那些贵人，那些最好不要出事的人……”
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这些年来，连女王的屡次生育，都是泉水神殿负责照护的。
如果碰到羊水栓塞这种情况，如果没有足够强的治疗者在身边，甚至，如果不是侥幸有一位血族大公爵在场……
“但是，从它的原理出发，有些高危因素，还是可以预防一下。”格雷特继续道：
“羊水栓塞，归根到底是羊膜腔压力过大，母胎屏障破坏，导致羊水压进破裂的母体血管——所以高龄初产妇、多次分娩、前置胎盘、剖宫产、引产、急产、子宫收缩过强……”
他一个一个数着，下面听课的众人，脸色越来越不好。女王和许多贵妇，都逃不过多次分娩；
前置胎盘这个看命，但是剖宫产这个，请得起治疗者照顾的产妇都习惯用；
而练武的产妇，有时候难免碰到急产，以及子宫收缩过强的问题……
那么，她们面临的风险，竟然比那些熬着痛苦，折腾顺产的产妇更高么？
“当然，知道了原理，我们也可以尝试，从魔法层面预防一下。”格雷特忽然提高了声音：
“归根到底，就是羊水漏进母体内了。我们可以尝试织一层魔法的‘网’，兜住子宫，或者至少堵住外面的血管节点，让羊水不至于被压进去，或者被过滤掉……”
这个方法，在前世是没法用的——子宫经由胎盘，和羊水，和婴儿，进行着不断的氧气和营养物质交换，把子宫血管栓塞了，立刻分分钟就死。
但是，这个世界，魔法可以是无形无质的力量，或许能够尝试一下？
“也许可以做到……”
“说不定呢，可以试一试……”
“我们泉水神殿，本来就有洁净水流的法术，也许我们可以尝试洁净一下血液？”
魔法师们和牧师们交头接耳。格雷特提高声音：
“当然，这个方法，一定要注意，绝不能触发凝血物质的凝血！不能让血小板什么的，撞到滤网上，然后就开始形成血栓，这样要死人的！”
“是，阁下！明白了，阁下！我们立刻就去尝试！”
格雷特在光幕另一边对着他们挥手：
“记得先做动物实验！用兔子，用大动物，一步一步尝试！不要先在人身上做！”
啊，说到控制水流，控制鲜血，这么多人的合力，应该比他一个人强得多了吧……希望自己远在龙岛，他们在尼维斯也能搞出来……
哪怕发病率低，哪怕法术耗费大，但是，那些身份高贵的高危病人，每人预防性拍一个，用不上最好，用得上可就救命了啊！
格雷特一声令下，自然有人自由分组，结对，去讨论构思，去研究计划。而格雷特自己，则向瑞默尔大公爵露出了笑脸：
“大公爵阁下，咱们聊聊？”

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血族大公爵！我准备了一大堆课题等你！
“你的片子我看过了。”
会客室里的远程交流，格雷特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抓住了瑞默尔大公爵的全部注意力：
“症状不是很典型……有一些我没见过的特征，还有一些现象，无法用我当前的知识体系解释。当然，我承认，我之前并没有研究过血族的治疗。”
瑞默尔大公爵毫不意外地点头。活人和不死生物，活人和血族，生理特征理所当然是两样的。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要是一眼看过片子，就能判断他是什么病、应该怎么治，那才奇怪呢！那就是在吹牛说大话了，他才不敢相信！
“当然，我和血族打的交道不多，也没有为血族诊治过，不熟悉贵种族的生理特征。”诺德马克法师还在笑吟吟地说话，温和有礼的态度，让大公爵很是受用：
瞧瞧，瞧瞧，这才是好好交流的态度。像光辉教廷那帮家伙，鼻孔朝天，满是鄙夷，又把戒备和恐惧藏在鄙夷下面——
谁要和他们好好说话！
你们看不起血族，高贵的血族，还看不起你们呢！
这位诺德马克法师就很好嘛……在他眼里，血族，也就是世界上各个种族之一，并不比龙族强大，也并不比精灵族古老而优雅——
在这一点上，血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既然这样，大家好好聊天，好好说话，好好治疗，不是挺好吗？诺德马克法师有什么需求，只要力所能及，他也愿意帮忙的……
“这样，您方便来一趟龙岛吗？我觉得，要解答您的疑惑，可能需要一些面诊和检查……”
“那……您要在龙族面前，保证我的安全！”
“没问题！”格雷特飞快地举起一张大纸：
“我和龙族谈过了，您只要遵守上面的行为准则，不窥探龙族的秘密，不对龙岛和龙岛的生灵造成伤害，龙族一定保证您的安全！”
“我看看啊……喂，这上面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都太苛刻了啊……”
唇枪舌剑，唇枪舌剑。双方就血族大公爵在龙岛的行为准则，以及法师塔对大公爵的供应问题，谈了足足一个小时，终于达成协议。
光幕一熄灭，格雷特立刻跳了起来：
“莱昂！莱昂！快！把我们之前列出来的，和血液有关的研究项目，全都整理出来！一个也不要漏！然后通知对应法师，通知对应学派！”
“让他们整理好需要的研究条件，准备好需要的研究资源——我终于找到人干活啦！”
“是！老师！”莱昂&#183;卡洛斯也飞快地跳了起来：
“我去通知！一天之内，让他们把单子理出来，一定赶上议会最近的飞空艇！”
格雷特对血族的能力觊觎已久。
没办法，临床上有很多地方，是要用到控制血液的能力的。比如说救治心梗啦，比如说救治脑梗啦，比如说救治肺栓塞啦，比如说救治不知道什么鬼地方的血栓啦……
当然了，物理取栓这种方法，的确是有用的。在ct指引下，找一个心够细、手够稳、空间想象力够强的自然牧师，催生一根极细极细的藤蔓，进入血管，吞取血栓——
这当然是可以的，但前提是，第一，增强CT也是需要时间的，哪怕不用增强ct，用精神力扫描也要时间的；
第二，培养自然牧师，也是需要时间的。虽然理论上，一个一级的自然牧师，就能催生藤蔓，但精神力要足够细腻，足够稳定，五级都不一定够——
一个像哈特兰城这样规模的城镇，能培养出两个五级以上的自然牧师，已经是埃尔文长老倾尽全力、扎根原地。
但是，把哈特兰城周围，五六个小城算上，十个八个五级自然牧师，未必能培养得出一个……
考虑到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概率，格雷特希望能至少准备一个替代方案。而他最早盯上的，就是死灵法师：
五环死灵法术【海洋贫血】，能将目标的血液，变得像海水一样稀薄。
在格雷特的规划中，对付血粘度过高，血液过凝，血栓，第一利器。
但是，这个法术，有两个绝大的缺憾。第一，这法术是个范围性法术——覆盖受术者全身，一点不漏。
所以，血液瞬间变得稀薄，结果就是血液携带氧气、养分的能力大幅度打折，全身脏器瞬间缺氧，如果不快速输血，分分钟挂掉的干活；
第二，这法术对付血栓的能力，还是不太够。格雷特曾经尝试用它对付凝固的血栓，很遗憾，别的血液都变得稀薄了，它只是溶开了一点点……
格雷特期待它能够定点发射，能够把范围集中在血栓形成的一小块儿，或者，能够扫掉大量的微血栓，却不影响正常鲜血。
奈何，这个课题他挂出去了好几年，上到九环，下到五环的死灵法师们，就没有研究成功的——
也许他们太忙了？
格雷特有点懊恼地想。现在好了，一位血族大公爵到达龙岛，他的课题，终于有人接了！
血族玩儿血液，那是本能啊！
只要瑞默尔大公爵能够趟出一条路来，后面，把这个法术从本能法术，总结出法术模型，再从法术模型一步步修改，达到他要的标准，就可以期待啦！
到时候，心梗，甩一个法术，当场溶栓！
脑梗，甩一个法术，溶栓！
不管哪里梗了，一个法术甩过去，当场开通血流！
还有，大公爵不是擅长控制血液吗？脑出血用治疗术确实可以止血，但偶尔也会凝固得过度，凝成血栓……
到时候就不用担心治疗术用力过猛了，一个治疗术止血、愈合血管，再一个溶栓术溶栓，完美！
格雷特神采飞扬，搓着手从自己书房走到地下室，在死灵系占的两层来回兜了一圈，再奔到惑控系占据的楼层。
对了，十个血族里，有十个都是魅惑大师，要让他们配合惑控系多多地做实验——
引起人类各种情感反应的，到底是哪些激素？
一个一个提炼出来，能够人工合成，以后妇产科加速子宫收缩，促进子宫止血，就不用只甩治疗了！

第一千八百零二章 治疗血族实在太难了！基础逻辑不对啊！
“你的肺部有点结节……还不到肿瘤的地步，但是，最好还是能切除掉。这个容易，只要从胸腔打一个孔，立刻就能切割。”
“你……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我想想该怎么弄吧……”格雷特用羽毛笔的笔稍戳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
“首先当然是生活习惯的调整……血压高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行动无碍，该说真不愧是高阶武士吗……”
“你……椎间盘突出，椎管狭窄，脊柱侧弯，你是不是经常觉得腰腿痛？是不是觉得骑马时候的着鞍处还有些麻木？我要想想，做手术的话，怎么才能磨得动你的骨头……”
十一个病人——除了跟队过来的魔法师，以及跑腿伺候大公爵的血族伯爵之外的所有病人——整整齐齐地坐在诊室外面，等待叫号。
看在高额诊疗费，以及更加高额的阅片费和资料传输费用的份上，格雷特通过法师塔的远程长途影像传输，逐个见了他们一面，聊了聊病情和诊治方案。
其中，绝大部分，都可以在尼维斯治好——比如那个需要切结节的，只要在胸腔切个小口子，自然牧师把藤蔓伸进去就可以。
比如那位光辉修女，她的主要问题是子宫肌瘤，主要诉求是学习最先进的妇产科技术。那么，她的旅程，可以在尼维斯告止，她可以在橡树林医院进修。
比如那个椎间盘突出和脊柱侧弯的，感谢这些年的医学发展，战神神殿在这方面做出了孜孜不倦的努力——
当然，来自萨克森领的老骑士，是否愿意接受战神神殿的治疗，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考虑到不接受战神神殿治疗，就要支付大笔额外的治疗费用和旅行费用，去龙岛面见诺德马克法师。他可能要在信仰和金钱之间，痛苦挣扎很长时间了……
但是有些人，是必须来龙岛，而且只能来龙岛的。比如大荒原上的某位老巫医，肿瘤多发转移，尼维斯的治疗者们对付这个还没有把握，只能让格雷特亲自出手。
又比如瑞默尔大公爵，尼维斯这边做了一系列检查，仍然不能确定他的情况。只有请他千里迢迢，去龙岛面诊，顺便充当研究的工具人和仪器算了。
“嗯，这一块回声非常杂乱，呈现低回声、中回声、高回声的混合状态……但是，如果把它判断为肿瘤的话，ct应该表现为密度不均，可ct上又没有……”
瑞默尔大公爵听到一半就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嗡嗡直响。格雷特接下来嘟囔的，什么磁力共振的什么低信号、高信号，什么增强，什么之类的，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说吧，到底是什么情况？该怎么治，要我做什么？”
“这我还真不清楚。”格雷特苦笑着看他：
“而且还有个问题：传统治疗术，之所以称之为治疗术，都是用正能量引导细胞快速分裂、组织快速生长。但是对于血族……”
“正能量会对我们造成杀伤。”瑞默尔大公爵沉重地点头：
“比较弱的正能量，我们能够抵御，但这并不是说没有伤害，只是我们能用身上的负能量中和。
而一味的凝聚负能量，像死灵法师召唤骷髅那样，直接用负能量浸透我们的身体，那也不行，也会让我们感觉到不适……”
他仰起头，透过法师塔宽阔的落地窗，望着窗外微呈金黄的明月：
“下位血族以吸血为生，但是对于上位血族来说，对我们帮助最大的，其实是月光。我们从月光中吸取能量，促使自己进阶，修复我们的身体，我们许多法术也都依赖它……”
这位大公爵微微地侧着脸，月华流照在他的黑发上，流照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色泽浅淡的双唇上，给这位美男子增添了一分忧郁。
他伸出手，月光便陡然变得浓郁，形成一道小小的银色瀑布，落入他的掌心。此情此景，正堪入画，格雷特对此的反应，却是立刻跳了起来：
“月光！月光！月光是什么性质的能量？叫他们去查文献，叫塑能系，叫炼金系，叫死灵系派人过来，测量光波，研究能量性质，针对性的调配能量——”
大公爵瞬间哑然。他伸手一抓，再一捏，把那一瀑月光捏成一个小小的银色丸子，放到桌上，推向格雷特：
“这就算是我的见面礼了。你的人要研究月光，拿这个去，会方便一些。——不过，如果月光研究不明白，那就不治了吗？”
“研究不明白，如果要切开您的身体，可能我们就没法帮您愈合。”格雷特苦笑：
“当然，对于有疑问的地方，我们倒是可以做穿刺活检——也就是用长针刺进去，取一点细胞出来观察，只不过，做手术可能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没关系！你们负责切，我负责自我愈合！”瑞默尔大公爵坚持道。格雷特用力摇头：
“到做手术的时候，可能需要麻醉的，也就是说，您可能需要在无知觉的情况下配合手术……到时候，您没法自我愈合……”
“哪怕是无知觉的情况下，血族的真血，也不会像人类一样随便乱喷的！”瑞默尔大公爵极其坚持：
“你只管切！”
“可是，就算能确诊您的病因是肿瘤，现在的细胞灭杀术，可能也对您起不了作用……”
格雷特一脸诚恳，一脸为难。不是我不够努力，也不是我不够有诚意，实在是血族太麻烦了！
能量性质，基础的底层逻辑，各种情况都和人类不一样啊！
“……那你慢慢研究吧……”大公爵有些不快地叹了口气：
“话说，你到底要多久才能研究出结果来？总不能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一直把我留在这里吧？”
这鬼地方太难受了！
旁边就有一条传奇巨龙！从我下飞空艇开始，他就瞪大那双奇怪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看！
我真的快要忍不了了！
“那个……今天晚上有欢迎宴会……”格雷特顾左右而言他：
“会宰杀一头高阶魔兽，有魔力丰富的热血……”

第一千八百零三章 大家赶快研究大公爵啊！新的研究材料！
血！
魔力丰富的热血！
来自高阶魔兽！
当然，当地的法师塔也许会截留一部分，用来做施法材料，用来做抄写魔法卷轴的墨水，或者——听诺德马克法师说——灌个血肠什么的。
但是，一头身形巨大的高阶魔兽，足足能取出六十升以上的鲜血。而瑞默尔大公爵，对于鲜血，更习惯用高脚杯慢慢品尝：
一只高脚杯，一次能盛多少鲜血呢？
300毫升？
200毫升？
特别是，优雅的高阶血族，是绝对不可能把高脚杯盛满的。
他们最多盛三分之一左右，举起杯子慢慢晃荡，让血液挂在杯壁上，和空气充分混合，以享受鲜血甜美的芬芳……
瑞默尔大公爵乐于享受这种鲜血的味道，特别是，还是白来的。
不用他自己去战斗，不用他自己去捕猎，也不用他的子孙和下属去捕猎，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有新鲜的热血可以喝！
所以，他在格雷特的邀请下，终究还是允诺了留下：
“要有清净的住所供我居住！地方要开阔，要严严实实地遮住太阳，要方便我晒月亮！”
“没问题！这就叫炼金法师过来，房子今天就能盖好！不过，龙族想不想盯着你看，这我可管不了……”
“要定期有新鲜的魔兽血可以喝！”
“没问题！只要宰杀魔兽，一定为你把血留下来！”
“要免除一切治疗费用！”
“呃，我自己的治疗费用，我可以做主免除。但是，这期间用到其他施法者的，我不能克扣他们的劳动力——或者你自己和他们去谈，配合他们研究来交换？”
“还有，我不喜欢白天干活……配合你研究的时间，必须在晚上！”
“呃，可是魔法师们晚上要睡觉……要不然这样，从您的住处到法师塔，修一条黑暗术廊道，您过来的时候顺手开启一下，就不觉得晒了？”
“那是晒不晒的问题吗？是我不想白天起床的问题啊！”
无论如何，双方还是谈妥了。瑞默尔大公爵喜孜孜地拿出了棺材、丝绸绣花被子、羊毛挂毯、天鹅绒窗帘……
在专门为他建造的城堡布置起了软装修，看那架势，怎样也要住个十年八年。
与此同时，塑能系的魔法师们架起了仪器，炼金师们虎视眈眈准备帮忙手搓，死灵法师们更是从显微镜到显微电镜，能用的家伙都扒拉了出来：
血族！
高阶血族！
能研究高阶血族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小块儿，切成薄片在显微镜下看，那也是难得的机会啊！
是的，研究血肉。当天的晚宴，瑞默尔大公爵举起一杯魔兽鲜血，向格雷特远远示意，一饮而尽；而晚上九点，他就在格雷特的引导下，躺上了手术台：
“魔法影像看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最好是能够做个穿刺活检，取一点细胞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对这个解释，大公爵是认可的：无论如何，比剖开他的身体、从可疑区域剜一块肉下来好。但是，当格雷特让他脱裤子的时候，被他坚决拒绝了：
“要从后面进去？那不能！”
“可是，疑似有异常信号的区域，在您的肠道……”格雷特试图和他讲道理：
“从人体的自然入口进去，是对人体损伤最小的方式……”
“那不行！这有损我的尊严！你就直接从肚子上戳！从这儿戳！”
“可是您的身体损伤……”
“我是血族！我不在乎这个！多喝几口血，多晒几天月亮就可以了！”瑞默尔大公爵坚决地翻了个身，脊背紧紧贴住操作床，拍拍自己肚皮：
“就这儿！就往这儿戳！”
问，病人极度不配合，依从性极差，打又打不过，怎么办？
答曰，不怎么办，听他的。反正血族细菌感染的可能性极低，自愈力极强，就算戳破了内脏，也不至于有太大危险。什么？戳断血管？
身为血族，如果不能控制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那还当什么血族！
“就算往这儿戳，您也得等我来个超声定位啊！”
“……你的精神力呢？你这玩意儿挠得我痒痒！”
“不是吧，超声也能让你觉得痒？真的不是心理作用？”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但是下手一点也不慢。
瑞默尔大公爵放开一点力量控制，让格雷特催生的藤蔓，顺利刺进他皮肤底下，往腹腔深处游走，一边还在吐槽：
“你一定要用藤蔓慢悠悠地绕吗？不能用一根长针，直接一戳到底，然后直接拿出来吗？”
“藤蔓损伤比较小……比如现在，藤蔓可以绕着肠子走，多绕几个弯，这样就可以从稀薄的肠系膜当中穿过……不会戳破肠道，也不会戳破血管……”
“磨磨唧唧的，一点也不爽快！”瑞默尔大公爵闭上眼睛哼哼。忽然又叫了起来：
“喂，不要碰那里！那是我储存力量的地方！！！”
格雷特：→_→
等等，你把力量储存在阑尾啊？！
怪不得ct与核磁扫出来的结果那么奇怪……原来，这是能量大量凝聚的感觉，和魔兽体内的晶核有点儿像，又不太一样……
也许，这就是不死生物的负能量结晶？下次，应该找死灵法师，多要一些他们的死亡骑士啊，僵尸啊，各种不死生物，好好地扫描一遍，积累一下数字……
格雷特忍耐着吐槽，认真引导藤蔓，来到异常影像所在的位置。藤蔓尖端，前刺，变成空心长针，纳入目标细胞，封闭——
很好，撤出！
对了，撤出的过程中，再取点儿样是不可能的，但是藤蔓变得粗糙一点、自然地沾到一点细胞组织，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藤蔓，藤蔓内“含着”的样本，被格雷特双手捧着，飞奔而去。取到的样本，自然是他亲自切片，亲自在显微镜下观察；
而藤蔓上沾着的那些细胞组织，则被仔细地分成十来份，被死灵法师们珍惜地捧到各种各样的仪器下面：
“负能量！快快！负能量浸润下，看看这些细胞能不能分裂生长！”
“月光！月光呢！塑能系那边分析好了没有！波长做出来了没有！”
“也要适当用一下治疗术嘛！自然系的治疗术，没准正能量没这么强呢？可惜战神神殿，泉水神殿，都没人到场，不能测试不同种类治疗术的效果……”

第一千八百零四章 大公爵全力出手，CT机扛得住吗？
“似乎……”
“有癌细胞，但是癌细胞的数量并不多，肿瘤也不算大。这就不能判断，这些年来进阶艰难，是因为肿瘤吸收过多营养的原因……”
格雷特和瑞默尔大公爵面对面坐着，组织切片，病理，正常细胞和癌细胞的对比，片子和测量结果，一张一张讲给对方听。
大公爵听得异常专注，只是，从他紧紧皱起的眉头看，接受这些新知识，明显还是有点吃力。
也不是说就理解不了，但是，大概，就和直接饮用鲜血，和嚼吃储藏了十来年、压得硬硬的血豆腐差不多吧……
“那……至少，可以把这些癌细胞先干掉吧？”
大公爵艰难地消化了一遍格雷特的陈述，好容易理清了思路。肿瘤，有吗，确实有，严重吗，不太严重。
诺德马克法师，甚至还在讲解过程中吐了个槽：
“按说如果是人类的话，这个肿瘤，绝对挺不了这么久……巨大占位，多发性转移，各种恶变……可能就是因为成了血族，所以肿瘤才长不大的吧……”
其实你真正想说的，应该是“可能就是因为死了”吧？毕竟死人的生长……如果真的会生长的话……还是非常非常慢的，慢到几乎不长的地步。
其实也是，肿瘤需要丰富的供血，来给瘤体供给营养，很多肿瘤周围，甚至会额外形成增生血管，从身体上攫取养分。而血族呢？血族有多少血？
普通的血，那些喝进肚子里的鲜血，是没有多大用处的；而富含力量的“真血”，用大公爵的话说：
“连自己的血都控制不好，还有脸说自己是血族？”
控制得好，肿瘤自然长不大，控制得不好……控制得不好，根本走不远，这样的血族，有什么价值？
可是，平时能控制住，不让它长大，不代表这玩意儿对身体就一直没影响了。尤其是看了诺德马克法师发表的文章以后，大公爵自己感知自己，就总觉得哪里哪里不对劲：
“这玩意儿，平时不显，但是强力战斗中，还有冲击极限的时候，总是不那么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拖累自己，有什么东西，在拦着我，吞噬着我，不让我上去一步……”
非但如此。这些阴暗的东西，总是给他一种恐怖的感觉：如果放任它成长，如果在冲击极限的时候不加以控制，会发生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能，到时候进阶的，成为传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天晓得什么玩意儿……
一定得干掉！一定得全部干掉！
在瑞默尔大公爵的感知当中，这东西，在肠道是很大的一块，在肝脏也有，还有全身很多地方，星星点点的，非常细微的……
现在是非常细微，等它们成长起来，那会是个了不得的大玩意儿！
“不太方便干掉。”格雷特满脸为难：
“取出来的组织，我当即试过了。癌细胞定向灭杀术，对您身上的癌细胞，反应并不好，可以说是根本杀不掉……也许因为不死生物的特殊性吧。”
不但杀不掉，而且几个定向灭杀术甩上去，取出的癌细胞反而开始分裂，生长，好似火上浇油。
格雷特怀疑，这个定向灭杀术的原理，可能是引动负能量，直接点杀细胞，然而不死生物的细胞本来就浸透了负能量，这样点杀，反而是给它供能了……
但是，想要把这个法术的模型改一改，让它能够适用于不死生物，格雷特又暂时做不到。
没办法，他只好把任务丢下去，让死灵法师和自然牧师们一起想办法，努力改出个能用的玩意儿来。至于直接手术么……
“如果您能接受我们直接给你开膛剖腹，把可疑的东西全部切了，然后您再自己喝血、晒月亮愈合，这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是，这样的手术，可能做得不是很干净，有复发的可能……而且我们建议您接受麻醉，否则，清醒着感觉自己被剖开，身体内部被翻动，您的控制力……”
控制力不好，力量一旦爆发，对病人自己也不好，医生也可能有死伤——这倒是这个世界上的医生，比前世要多承担的风险。
前世的医生，病人只要麻翻了，绑好了，总不会手术做到一半，突然跳起来打破医生的头，对吧？
大公爵纠结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格雷特的说法：
“……好，我等。等你们研究出结果来，再给我做手术——话说，你真觉得，这些东西干掉，我就能冲击传奇？”
“那我怎么可能保证！”格雷特当场跳了起来：
传奇，传奇欸！
那可是传奇！
全世界任何一个人，不，任何一个智慧生物，上到传奇三阶的巨龙，下到传奇初阶的随便哪个法师、牧师、战职者，你去问一声，有没有谁，能保证帮人进阶传奇？
哪怕是光辉教廷——光辉教廷的神恩灌注，那个教宗的冠冕，据说，也只是能让传奇初阶的教宗，以寿命为代价，发挥出传奇三阶的神降术威力；
但是，只要冠冕一脱下来，立刻打回原形。想要把一个非传奇提到传奇层次，做梦去吧！
半步传奇，燃烧全部的身体、生命、灵魂，发出一记传奇攻击，然后就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下……
你让我保证，我自己都保证不了我自己！
“好，好，不保证，不用您保证。”瑞默尔大公爵也知道失言，赶紧安抚：
“我是说，我催动极限力量的时候，感觉到力量会被那些奇怪的地方吸走，让我觉得很危险……这些地方，您能全都给我标注出来，然后切掉吗？”
格雷特：“……”
CT？
核磁？
理论上，做个CT，标注出身体内部能量异常的地方，这倒是不难。问题在于，我不知道CT机能不能撑得住……
前世的CT机，它的强度，最多考虑承托住一个三百斤四百斤的大胖子，它不会考虑一个人形高达在里面拳打脚踢的啊！

第一千八百零五章 大公爵，交出法术模型，或者跟兔子干到底！
作为魔法光源核心的传奇装备，倒是有足够的强度。只要大公爵能克制住自己，不要拳打脚踢，全力攻击，一件传奇装备，不那么容易被打坏。
但是，作为接受装置——是的，经过多次迭代，魔法师们已经研发出了成熟的接收装置——那块巨大的平板却是脆弱，禁不起大公爵的全力爆发。
非但禁不起爆发，就连大公爵极力提升力量时，散出来的力量余波，都经受不起。
而且，那块平板，不太能分辨魔法光源被【侦测魔法】激发的力量，和大公爵身上散逸力量的区别……
“要不然，我们多扫描几次？”格雷特满脸为难：
“您安静状态下扫描一次，提升力量之后再扫一次？我们对比一下两者的区别？对比一下，在提升力量之后，哪些地方不是您储存力量的所在，却强行吸收了力量？”
“……这要是扫描不准，研究太慢，不是要我死吗？！”
瑞默尔大公爵想来想去，还是严词拒绝了。宁可慢一点，他想，宁可慢一点，慢慢来，等这些魔法师找到合适的方案……
反正他八十年、一百年也等了，不差再等几年！而且，法师塔里的魔法师们，正在努力研究不是吗？
“月光和日光的光谱……之前查过资料了，测这个的不多，资料都很旧了，而且用的方法和仪器都很老旧。我建议，我们自己测一下！”
“没错，自己测！”
看，这个态度就很让人高兴。所以大公爵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看着，等着这些塑能系法师忙上忙下，努力报告：
“月光和日光的光谱……主要是紫外线含量不同。”
“月光中的紫外线比日光少多了！”
“但是，有没有可能，是月光比日光，本身就要弱太多的原因？”
“我们能不能申请一个什么东西，来聚集一下月光，看看浓缩的月光，是不是能和太阳光谱一样？”
“申请什么？透镜？反射镜？或者大公爵本人？——要找大公爵本人的话你们想办法啊，我不会去提的，超预算了……”
“救命，大公爵凝聚的那团月光，和我们测的月光，光谱峰不一样！——我不是说它的强度不一样啊，它的波峰位置不一样，有些地方该有的没有！”
“所以真的还得请教一下大公爵吗……”
“对了，负能量和月光能量，也要重新测一下……光谱、特征峰，全都要测……为什么血族觉得，月光比负能量，对他们更有用呢……”
“救命！我们是塑能系，我们不是死灵法师，我们为什么要折腾负能量？”
“负能量就不是能量了？负能量凭什么就不是能量？眼界要开阔一点，不要为自己设限！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要申请一个实验，用负能量击打原子，看看能打出什么东西了！没准，能打出从未见过的粒子，那我就发了！”
话题逐渐向瑞默尔大公爵不太明白的地方狂奔而去。
不过，只要这些魔法师在努力干活，努力为他做研究，大公爵就不太在乎他们到底折腾什么，甚至愿意配合实验：
“请我帮忙再凝聚一团月光？这杯魔兽血是报酬？没问题！来，接着！”
“请我帮忙尝试一下负能量和月光对愈合的影响？在手上划一道小口子，然后照负能量，或者照月光，观察愈合速度和结果？——不行，这点魔兽血不够！”
啊，有充足的魔兽血，真好。这段时间，我和一点力量也没有的兔子打交道，折腾兔子血，已经折腾得快要吐了——
兔子，兔子，兔子。作为一个成熟的医疗研究机构，兔子是绝对少不了的。
而且，经过了几次实验室的大转移之后，如何快速搭起一个兔子繁育中心，格雷特也有了充足的经验：
而瑞默尔大公爵就成了这种经验的受害者。一排一排的兔笼，一排一排的兔子，被一只只手抓起，处理，检查：
有魔法师在试管里搅啊搅，搅啊搅，然后，吸取一点有些凝固的鲜血，注入兔子的血管。
“这种制造血栓的方法不是很好……栓子大小不一，出现的位置也太随机了……”
“换个方法？注射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猪血清？牛血清？”死灵法师们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记得上课的时候，我们学过，不同种类血清注射，会引起凝血的……”
“或者魔法药剂？有什么魔法药剂能够制造血栓，在动物身上模拟人类脑梗的？”
“魔法药剂的话，要当心法术反应是针对魔法药剂的，而不是血栓的！”
然后，长出血栓的兔子，经过磁力共振，经过血栓位置解析，送到大公爵面前。大公爵站在这些兔子面前，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感受兔子体内的血栓：
“溶栓！”
一道稀薄的红光落下，笼罩住兔子整个脑袋。兔子抖了一抖，突然昂起头，发出尖利的叫声，在兔笼里一瘸一拐地跳了两跳。
一只手随即抓住兔子，如获至宝地捧住，飞奔向楼上的磁力共振中心。与此同时，一发睡眠术，悄然落在兔子身上……
“脑部血栓溶栓成功。”
“溶栓魔法，没有波及到兔子腿部血栓。”
“范围准确度有所上升。”
半小时以后，身穿黑袍的死灵法师拎着那只兔子，飞奔而下。一扬手，天花板上投下一幢光影，勾勒出兔子脑部和全身密密麻麻的血管：
“但是，准确度能更高一点就好了……溶栓部位附近，针眼出现新鲜出血，显示这个溶栓法术仍然会降低血凝度，提高出血概率……”
“大公爵阁下，您真的不能给出法术模型么？只要给出法术模型，我们就能针对性修改，针对性定位了！”
瑞默尔大公爵给他一个瞪眼。这都是血族的天赋法术，念动就有，稍微有点儿天赋、反复练习几遍，就能熟练使用。
法术模型？
别说没谁去总结，就算总结了，就能随便给别人了吗？
“不行吗……不行的话，就请您再多尝试几次，我们测一测法术波动，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要闻兔子血味儿闻到什么时候啊！
都快闻吐了！

第一千八百零六章 血族大公爵：能让时光龙离我远点吗？
兔子。
兔子。
取兔子鲜血，制成血栓，再注入兔子体内。
取兔子鲜血，使其稍微凝结，制成微血栓，再注入兔子体内。
向兔子体内注入其他动物（以牛、马、羊等非魔兽的哺乳动物为佳）的血清，让血液凝结为血栓。
可怜格雷特前世不是神外方向的，连科研方向的学硕都不是，只好用最笨的方法，推测血栓形成原理，按照原理一点一点折腾动物模型。
折腾一只死一只，折腾一只死一只。什么兔子脑血管戳破了，结果死了；
兔子脑血管戳破了，虽然治疗术止血及时，但还是死了；
兔子脑血管没有戳破，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死了……
以至于法师塔里，添了大量红烧兔肉、爆炒兔丁、麻辣兔头之类的菜肴。喜欢吃的魔法师很喜欢，不喜欢吃的，比如惑控系的魔法师们，忍不住骂：
“你们手能不能稳一点！——都像你们这样开脑子，我们不知道要做死多少人了！”
格雷特：……不是，你们惑控系，研究法术对大脑的影响，一贯是用开颅的吗？！
到了自己研究医术的时候，他才知道科研能力有多重要。有科研在前面领航，才能为各种病症的治疗探索出一条新路，治疗者们才能找到前行的道路。
要不然，靠治疗者碰到各种病例，再临时探索治疗方式，那效率也太低了，而且忙碌的治疗者们，也并没有时间从基础研究和动物实验做起……
当然，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实验第一线，开始“老板动动嘴，下面人跑断腿”的幸福生活。但是，负责操作的死灵法师们，就得要死要活地负责细化：
做血栓的兔血，需要放多久？凝固到什么程度才能重新注射进去？
是用全血做血栓，还是用分离之后的成分血？
是在试管里做出一大块凝血，再切一小块注入兔子血管？还是把鲜血注入某种细管子（比如央求安妮维雅小姐做的藤蔓管子），等它凝结再注射？
注射的话，从兔子的什么部位注射？四肢静脉？中心静脉？直接注入脑血管？或者，猛一点，直接注入动脉？
稍微凝结，形成微血栓，这个“稍微”是多久？要把血栓打碎、搅拌吗？怎样判断这是“微血栓”？“微”是多大？
马血清，牛血清，羊血清，到底用哪一种？事前怎么制备？注射多少？在什么部位注射？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这些研究者，一点一点去尝试出来，形成标准流程……
瑞默尔大公爵负责的“溶栓”这一步，只是整个研究过程当中的一环，而且是相当简单的一环。围绕着他，还有大批的研究者，负责前端、中端、后端的工作：
“法术波动测量完了没有？”
“测量好了……这次我们特地整理过了环境，干扰不大，应该能够有点儿有用的数据……”
“那就好！快送咒法系！——上次测的数据，干扰太大，咒法系抱怨死了，说杂波这么多的数据完全没法解读……”
“兔子！兔子呢！你们不要过河拆桥啊！兔子得养好了！这些兔子，能养活多久，就养活多久，尽量要让它们活得长一些！”
“还有煮海带的那一组——海带提取物是用来做药物的，你们不要偷吃！再偷吃，就罚你们自己滚去海边捞海带！”
“组长，我们没有偷吃……我们是把普通海带和魔植海带搞混了，没办法，这才尝一点辨认一下……”
“你们……你们是要气死我！【侦测魔法】都不会用了？你们就是为偷吃找借口！！！”
“我们申请了特种玻璃，可以吸收绝大部分紫外线，吸收后测得的太阳光光谱，和月光光谱完全一样！
——大公爵阁下，你要不要来尝试一下，这样的光线对您恢复有没有用？”
……看，配合诺德马克法师的实验，还是有好处的。瑞默尔大公爵很满意地走进光线收集间，伸出一只手掌，承托住被过滤之后的阳光：
“……不行。还是太过燥热，而且，月光当中，对我们非常有用的一种能量，也被过滤掉了，没有进入这间房间……”
“啊，是这样吗？”研究员们一片忙乱：
“为什么会太过燥热？室内温度过高？太阳光里的热能太多？我们需要过滤掉红外线吗？”
“降温！降温！把降温法阵开起来！”
“换一种定制的玻璃，这一次，我们把红外线也滤掉！”
“或者……我们尝试一下棱镜折射？把太阳光分开成各种光波，然后让大公爵一种一种尝试，到底哪一种对他更有用？”
“预言系这次没来人太可惜了……把太阳系分成各种光波，本来是星相分支最擅长的，我记得他们做过这方面的研究……等等，我去查文献，查不到再请教他们……”
“或者问问塑能系？他们玩各种基本粒子比较擅长，没准儿，是哪种基本粒子，对血族的恢复更有帮助呢……”
每天都有新的研究思路，每天都有新的进展，每天——也都有新的、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瑞默尔大公爵身处其间，看着这些魔法师吵吵嚷嚷，颇不寂寞。
虽然喝不到新鲜的、美味的、富有力量，灵魂芬芳的人类鲜血，但是，大量的魔兽鲜血，也稍微解决了一点他的饥渴。唯一的问题就是……
“您能不盯着我吗？”
不搭理，盯。
“您能不要一直盯着我吗？”
继续不搭理，金黄色的，沙漏一样的双眼，无所遁形，一直盯在身上。
“我躲起来，我去睡觉，可以了吧？您不会进我的房间吧？”
房间倒是不进，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是无所不在。
瑞默尔大公爵躺下又爬出棺材，爬出棺材再躺下，把那口用了上千年的棺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还是觉得鸡皮疙瘩直冒，没奈何，去找格雷特：
“您能别让他这样盯着我吗？再这样下去，我只好回黑森林去了！”

第一千八百零七章 血族大公爵，为了进阶传奇，帮我干活吧！
……有没有可能，我也管不了这位大佬。
格雷特默默扭脸。人家是时光龙，时光龙，虽然不知道传奇几阶，但是，就看传奇三阶的巴蒂斯塔长老，都对这位客客气气，估计战斗力至少低不了？
别说我管不了，就算我老师，三阶传奇雷霆之主阁下，也未必管得了他。自保是肯定能的，老师的战斗力毋庸置疑，但是，把他干掉？
那是时光龙！
“时光龙塞恩斯阁下，并不是对任何人都感兴趣。”格雷特只能赔笑脸：
“事实上，之前我刚来不久的时候，他除了我以外，也就对师姐，还有朗格尔阁下另眼相看。当时师姐和朗格尔阁下都还不是传奇……”
“这样吗？”大公爵眼睛一亮：
“所以说，我也可能传奇？那……我进阶传奇的契机在哪里？在您这里吗？”
血族要进阶传奇，一般来说，都是深入挖掘自己的血脉。每一个血族，血脉源头，都可以追溯到最初的源头——
按照血族自己的说法，是一位真神，但是因为早先记载含糊，没有定量，魔法师的研究当中，也有认为那只是一位半神的。
至于光辉教廷的教典，一向斥之为魔鬼，到底是半神还是真神，或者什么别的力量等级，倒是没什么要紧了……
总之，一边挖掘自己的血脉，一边努力吸取高等级的鲜血、吸取月光的力量，一边游历、战斗、寻找各种古墓之类的地方，甚至到死亡位面去游历，寻求突破。
一般来说，血族再怎么努力，力量都不会超过赐予自己真血的家长，但是几百年，一千年，也总会有惊才绝艳的人物，突破这个桎梏——
他可以吗？
他能做到吗？
瑞默尔大公爵呼吸急促。成为血族以后，除了战斗和享受美人，几乎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此时砰砰乱跳起来：
他的上限倒是很高，赐予他真血的是一位亲王，也就是人类称之为传奇的存在。
但是，从作为血族睁开眼睛的那一天起，每向上一步都是艰难，每向上一步，都是竭尽全力。而现在，他感觉，自己还有向上的冲劲，却冲不上去了……
诺德马克法师这里，可能是契机吗？
可能，是转机吗？
“呃……一般来说，时光龙感兴趣的对象，是‘时间在他身上转了一个弯’的那些人……可能这些人更容易传奇，但是，样本不够多，不能确定……”
“我不听！”瑞默尔大公爵表示不接受这种说法：
“总之，被时光龙看上的存在，进阶传奇的可能性，总比别人大对吧？我就靠你了！千里迢迢，把我弄过来，还要我干活，你总得给我点契机才行！”
“这我可没办法！”格雷特用力摇手：
“我自己都不是传奇呢！登临传奇哪有那么容易的，师姐也好，朗格尔传奇也好，也是自己积累足够，又有了合适的项目。至于您……”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血族大公爵，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真不知道你们是靠什么进阶的，靠研究、靠探索世界的真实，能不能得到世界的青睐。但是，试一试，总比不尝试好吧？”
“研究什么？尝试什么？”
“那当然是血液啦。”格雷特理所当然道：
“血液的组成部分，凝血，溶血，化开血栓——如果可以的话，降血脂，降血压，软化血管？”
死灵系对血液和血管的利用，简直丧心病狂。有把血液点燃的沸血术、焚血术，有把血液化成寒冰的血冰术，有催动敌人血管钻出身体，缠绕周边的血管藤蔓——
自然，这样催动之后，敌人死还是不死，死灵系是绝对不在乎的，甚至他们会觉得敌人死一个好一个。但是，格雷特想要做到的，却更多，太多了：
那些血管粥样硬化，血管变细、变脆，钙化沉积，血管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破裂的——甚至，那些血管只是弹性下降，以至于舒张压上升的，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他们，可以让他们的血管恢复弹性，恢复柔软，恢复通畅？
如果是前世，对于严重堵塞的冠脉，可以做支架，可以做搭桥——也就是从不要紧的地方取一段血管，代替原有的冠脉血管。
也可以用冠脉旋磨术，用高速旋转的金刚钻磨头，磨去钙化的冠脉斑块，让冠状动脉变得通畅一些。
如果是现在，格雷特可以主持手术，直接切掉堵塞的冠脉，然后引导血管重新长回来。
这个手术的难度不算太高，只要眼快、手稳。不一定非要会肢体再生术，只要对血管的三维结构有足够了解，低阶治疗者应该也能做好……
但是，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有没有什么，可以不用开胸，不用手术，不用造成较大的创伤，就能够救治的办法？魔法是那么好用的东西，治疗术是那么好用的东西——
可以把治疗的难度尽量降低吗？降低到五级治疗者，三级治疗者，都能上手的程度？
如果五级治疗者就能用，那么一个小城里的居民，就可以向主持神殿的牧师求助了；如果三级治疗者就能用，那么，乡间的居民，或许也能遇上走街串巷的牧师……
但是，这些东西，靠格雷特自己，那是搞不定的。他必须尽可能团结施法者，能抓一个，就抓一个。去骗，去偷袭，去勾引——
能找一个苦力，就找一个苦力，让他们想方设法，去开发新的法术！
“您看，您在这里等待研究成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有的，关于血液、血管的研究，我可以向您分享，但是，也希望您能帮忙研究一些相关魔法……
说不定，您能在这些研究当中，找到进阶的契机呢？”
“嗯……”
瑞默尔大公爵确实不在意多研究点儿东西。最起码，前些年诺德马克法师搞出来的，在血液里充氧气，以及血型鉴定的魔法，还是很有趣的，确实扩大了血族的认知。
然后，他就一头栽进了半人高的资料当中：
“喂，不是吧！怎么这么多啊！”

第一千八百零八章 大公爵好像要进阶了？我们要撤离吗？
格雷特是真的没对大公爵藏私。
血氧，血糖，血脂，血尿酸；血清，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血粘度；动脉，静脉，毛细血管，血管的构造；血压，收缩压，舒张压……
从血液成分到血细胞，从血细胞到血管，各种各样的知识。如果仅仅是文字，那大概就是《生理学》里面，关于血液和血管循环的两章；
但是，如果要把显微镜下的图片，实验室里实验、检测的方法，流程，详细步骤，全都写出来的话，那就是可怕的厚度了。
而，格雷特为了让大公爵对血液有足够的认知，他把以前的实验记录也加了进去！形成了巨大巨大的一堆！
可以想见，大公爵哪怕没日没夜，想把这些东西看完，都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搞定的。假设他还想照着这些知识，把实验都做一遍的话，三个月？
半年？
而且，书可以随便看，实验却不是可以随便做的——需要实验器材，需要大公爵手头没有的实验器材，要么去找别的实验组商借，要么去找炼金师帮忙手搓。
需要实验材料，主要是新鲜的血液，特别是新鲜的人血。解剖血管，还可以折腾兔子血管，但是量血压、测血型什么的，就必须有人配合了：
如果不是大家关系好，谁抽血给你做实验？
而且他又不能抢……不能抢，也不能用魔法诱惑别人提供，就只能努力配合魔法师们做实验。
不管是帮忙释放溶血魔法，还是帮忙照模拟月光，抑或是用小刀划破皮肤，实验自己在模拟月光下的恢复速度——
这些都可以换到研究积分，而且，因为大公爵的身份，以及这些实验的不可替代性，还能换到相当高额的研究积分。
而有了研究积分，就有了实验器材，有了实验材料。甚至，像显微电镜这样罕见的实验设备，也能借到机时，用来观察自己的血液：
“啊……”瑞默尔大公爵蹲在显微电镜面前，盯着塔灵投射出来的光屏，几乎有神魂颠倒的意思：
“原来，我的血细胞是这个样子啊……虽然显微镜下看起来差不多，但是，显微电镜下面，看起来的差别好大啊……”
“血氧饱和度……我的血氧饱和度，平时连10％都不到！”大公爵举起手掌，盯着自己发紫的指甲：
“但是剧烈运动下又能急速攀升……这就是不死生物和活人的区别么？我的身体，并不是依靠人类的那些东西，才维持活力的？”
“啊……很快就凝固了，凝固的速度，比起活人的鲜血要快很多……等等，看着又不太像凝固的样子，这就是血族的真血么？”
“凝血……凝固的血栓，原来是这个样子……先是搭建成网，然后网里面一点点填满，最后成了很长的一条？那么，想要拆掉它，我应该……”
“喂，里面那个谁！”单间的显微电镜室外，已经有人不客气地开始拍门：
“快点出来！你的机时到了！”
瑞默尔大公爵：“……”
想他血族大公爵，半步传奇，在自己的领地上，只有亲王的地位在他之上；在整个黑森林，也只有那么十几号、几十号人物，地位比他高些。
到了龙岛，到了诺德马克法师的法师塔，居然变成了“喂，那个谁”？
信不信我放出气势，隔着门板轰你一跟头啊！
奈何并不能。非但不能，瑞默尔大公爵还老老实实地收拾了东西，老老实实地推门出外。
眼角光芒一闪，一个魔法师急不可耐地擦着他的肩膀冲了进去，似乎用上了加速术之类的法术。下一刻，房间里，响起了他气急败坏地吼叫：
“那个谁！站住！你怎么制备切片的！镜头都被腐蚀了！”
大公爵：！！！
快跑！
很奇异的，在这样的学习、研究和实验之下，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握，竟是又上了一个台阶。从他手中释放出来，消除血栓的魔法，也变得更加圆润，更加自如：
“你的法术波动怎么又变啦！又变啦！”咒法系过来测法术波动，倒推法术模型的魔法师，简直气急败坏：
“波动的频率，特征峰，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改变超过10％！我们之前推测的法术模型，完全不能用了！
大公爵阁下，求您了，行行好，咱们一直用一个法术不行吗？咱们不要改来改去可以吗？为了您写不出法术模型，我们用波动倒推，已经加了一个月的班了！”
现在又要全部推倒！
全部重来！
简直气哭！！！
“为什么不能改？”瑞默尔大公爵还没说话，旁边冲出一个死灵法师，气势万千地和那个咒法系的魔法师对上了：
“他这次施法，施法半径缩小了一半！法术波动的大小，也就是力量消耗，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这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吗？”
意味着什么谁不知道？
意味着施法准确性的提高，意味着施法门槛的降低，甚至，很有可能，意味着一个五环的法术，被降到了四环，甚至三环！
为了这样的改进，一群咒法系魔法师之前的工作付诸东流，从头做起，难道不应该吗？
“可是，可是……”
“可是等等……我觉得我又有点儿新灵感……”瑞默尔大公爵忽然愣了一愣，扭头，转身，咔嚓咔嚓，有点机械地向内室走去。
他的指尖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血色。雾气绕着指尖旋转，由淡红，而鲜红，而黑红，再由黑红到鲜红，由鲜红到淡红，循环往复：
“血液……凝血……血栓……溶栓……我的血液，我的真血，它沸腾起来的时候，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渐渐地，全身都升腾起了血色的雾气。凭着本能，一头撞进塑能系的实验室，撞进那个正在调试“过滤版月光”的房间：
“快！把供能开大！开大啊！！！”
魔法师们：
……不是吧，这个吸血鬼也要进阶了？
赶快请菲尔碧传奇回来坐镇！
朗格尔传奇跑哪儿去了？要不要请他一起回来？还有诺德马克法师，要不要请他暂时避开一下？我们要撤退吗？撤去哪里？

第一千八百零九章 新知识！新项目！我传奇可全靠你啦！
菲尔碧师姐闪出传送门，立刻在法师塔塔顶坐定，接过了法师塔的管理大权。精神力展开，连着跳跃的电场，浩浩荡荡覆盖下去：
血族！
那是血族啊！
议会有规范文字记录以来，就没有哪个血族，在议会的地盘上进阶过！谁知道他进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会不会大范围吸取血液，不管三七二十一，以他为球心一公里范围内，有血气者全部吸干？
赛瑞拉可是还在法师塔顶沉眠呢！
而且这还不是可以靠“商量”、“沟通”来解决的——即使是魔法师进阶传奇，引起的能量狂潮，也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
而血族，因为靠本能进阶的比例大，那就更容易在进阶过程中，处于一种蒙昧的状态了。因其蒙昧，事先讲好了也未必有用，只好请菲尔碧过来坐镇、来预防。
与此同时，格雷特带着魔法师们，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飞奔而出。不但魔法师，连实验动物，连不死生物，也全都往外撤退，撤到一公里外。
——谁知道血族进阶的时候，会不会连不死生物都吸？
万一呢？！
只剩下菲尔碧一个人，张开电场，端坐在法师塔顶。她低眉垂目，感受着整个法师塔的能量变化，也凝视着塔灵报上来的能量扫描，微微而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小格雷特真是的……还有这些家伙，也太惊慌失措了，不会办事……这么点儿动静，就要把我弄回来？明显距离传奇还远嘛……”
但是这也不能怪那些魔法师。半步传奇进阶传奇，激发的动静千奇百怪，只有同门、研究同一方向的魔法师，才会有点相像；
像是血族，他到底是跃升传奇，还是仅仅提升一点力量，在开始阶段，寻常魔法师们是看不清的。只有传奇，居高临下，才能一眼就看出来：
这个血族，不过是提升一点力量罢了。也许提升得比较多，比如从19级15％，一步跨到19级20％这样，但是，距离传奇那种本质的跃升，还早，还早……
她淡定地坐了半个小时，这才把格雷特叫回来，在她的看护下一起感知那个血族的变化。
特制玻璃顶的房间内，血雾翻腾，几乎要飚出屋顶。事实上，虽然大家都已经撤离了，却还有魔法师和法师塔进行远程通讯，让塔灵控制玻璃顶旁边的透镜不断倾侧——
把阳光集中、集中、再集中，集中到那个房顶，然后，供给房间里面，大公爵进阶所用。
月光的能量比日光淡薄如此之多，这样集中过来的阳光，再经过滤，够用了吗？
似乎是不够用的，炽烈的阳光，在射入房间以后，完全被血雾吞噬，根本照不破那越来越浓厚的血雾。
而血雾也翻腾得越来越剧烈，甚至，在菲尔碧的精神力感知下，有冲出房间，向外伸展，吞噬能量的意思。嗯，看来，这位血族大公爵，对能量的需求，真的非常急切……
菲尔碧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挥，再往下一点。格雷特就看着外面起了一阵疾风，然后，空气聚集、扭曲、变化……
更多的阳光，更大范围的阳光，被无形无质的透镜聚集了过来，聚集到那间有特制玻璃顶的房间当中。
终于，房间里的血雾，不再向外扩张，而是变成了一个球，紧紧地聚拢在大公爵身边。而那个大球，很快就由鲜红而暗红，由暗红而黑红……
“看来他这次得的好处不少。”菲尔碧啧啧称叹：
“我说，你到底怎么忽悠他的？为什么是人到你手里，进阶都很快？”
“首先，他是血族，不是人类。”格雷特板着脸，反驳师姐的话：
“其次，我给了他一些知识，让他帮我研发魔法——我就希望他赶紧把我要的法术研发出来，最起码，把我要的法术弄出来……”
知识，知识，又是知识。菲尔碧转过头，看看格雷特桌上厚厚一叠、又是厚厚一叠的文件，随手翻了一下，就看着有点头晕目眩，忍不住咋舌：
“你这倒是给了他多少知识啊……你稍微悠着点，那是血族，万一他学会了这些东西，拿来对付人类呢？”
“对付人类我也不怕啊！”格雷特仰头一笑：
“血族嘛，能对付他们的东西多了去了！强紫外线啊，强伽马射线啊……我现在，倒是希望他能尽量投身医学，能快点搞出我要的东西来……”
医学，医学，又是医学。菲尔碧不出声地嘟囔了几句，开始集中精神力感受房间里血雾的翻腾变化。
师姐弟两人对坐了好半天，格雷特连续批完了十来份流程，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一条声音从玻璃房里炸起，直腾上半空：
“嗖——登登等灯登登等灯……”
格雷特默默嘀咕了一声。就看见那条人影手舞足蹈，从地面上飚到法师塔顶，再继续往上飙射。好半天，才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飘到法师塔窗前，和格雷特面面相觑：
“我弄明白了！我弄明白了！”瑞默尔大公爵尝试敲了两下法师塔的窗子，未果，开始扯着嗓子喊：
“诺德马克法师，您要的那个法术模型，我弄明白了！我这就给您写出来！”他喊了两声，嗖地往下一沉，又往上一飘：
“您还有什么项目给我？还有什么项目？有项目尽量砸过来！有多少都给我！我全给您做出来！我进阶传奇，可就全靠您啦！”
说完化成一只蝙蝠，往下一扑。仿佛嫌蝙蝠还不够快似的，又化成一团血雾，冲向法师塔入口。看那样子，大概是找个地方，去写格雷特要的法术模型去了：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旧的法术模型出来，结题，才好要新项目，新知识啊！
还没写完，一声怒吼追着过来。格雷特光听声音，辨不出到底是谁，但肯定是某位炼金法师：
“那个谁！玻璃！玻璃全给你炸了！赔！不赔双倍，别想我再给你弄新的！”

第一千八百一十章 大公爵：亏了，赔了，但研究我还要继续做！
瑞默尔大公爵兴奋异常。
血液，血液的组成部分，凝血过程，凝血功能，这些知识，他在黑森林看过，但也只是浮光掠影地看过——对比过自己，觉得不太一样，就没有去关心。
然而到了龙岛，他得到了最新的知识，能够亲手做实验，还能拿自己的鲜血亲手做实验！
平时在身体内流动的鲜血，以及储存在血脉深处的真血，都可以抽出来，涂片，镜检，做各种各样的实验，来了解自己力量的细节：
这是他身为血族，之前都不知道的地方！了解了这些，他感觉对自己力量的掌握，更深了一步，能够吸纳的力量更多了！
更不用说，他根据对凝血和血栓的观察，感受到了溶栓的根本——拆开那些蛋白质构成的“骨架”，让“骨架”里凝固、沉淀的细胞随着血液被冲走。
有了这个认知，他释放出的溶栓魔法，对力量的需求变低了，笼罩的范围更精准了。而且，当他弄明白了自己一直不懂的那些玩意儿，以至于构架出完整法术模型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比始祖的血液更亲切，比活人的体温更温暖，跨空而来，注入体内。
而长期以来，一直无法提升的力量，居然真的提升了一截！
学习，研究，创造——这些工作，这些被血族长期嗤笑的工作——人类魔法师只能吭哧吭哧干活，血族只要挖掘自己的血脉就行了——居然真的有效！
既然有效，就要在这条路上努力走下去。瑞默尔大公爵交出了最新的法术模型，拿到了法师塔给的三千研究积分，又转手赔掉了三千五——
一台显微电镜，虽然不是全都搞坏了，但修复也要花两千五百积分。
而那个特制的玻璃房顶，也是18级的炼金法师亲手制作，在材料测试、调配和镜片弧度计算等方面，都下了极大的工夫。新造一个，一千研究积分！
瑞默尔大公爵不想晒月亮则罢，若是想要晒月亮，想要拿太阳当月亮晒，这玩意儿是免不了的。
就这，还是因为配合研究工作，配合诺德马克法师的治疗工作，如果他单独去找人定制，人家搭理不搭理他还是两说呢！
但是，瑞默尔大公爵并没有嫌贵，觉得“完蛋了，这次赔了”。交出法术模型，得到一个“解剖血管、尝试解决血管钙化问题”的指示，他还是兴冲冲地离开了：
想要尽快晒月亮是不可能的，他的月亮屋，被挪到了荒郊野外重新建造，距离任何有人、有实验动物的地方都至少一公里远。
那种他一个突破，整个法师塔撤退逃命的事情，格雷特再也不想发生了！赛瑞拉还在法师塔顶沉眠呢！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师姐救命的！
不管你研究有什么突破，创造发明有什么突破，想要进阶，都要吸收大量能量——想要能量，就给我滚到一公里外的月亮屋去！
大公爵对搬家并没有异议。而格雷特，则开始组织人力，对新到手的魔法进行测试：
“这个法术的作用范围多大？最小可以到多小？直径0.5毫米，长度3毫米能做到吗？”
“最大能到多大？笼罩兔子心脏？笼罩兔子全身可以吗？笼罩一头猪的全身可以吗？能够一口气扫掉所有微血栓吗？”
“如何定位？除了精神力定位之外，有没有什么辅助手段？能不能刻录下来，做出卷轴，甚至做成治疗仪，看到有心梗脑梗的，就推进去按一下？”
“扫掉血栓会不会导致凝血功能异常？”
“魔兽对这种法术会有抵抗吗？”
“同样的法术输出量，笼罩同样面积，同样大小的血栓，在不同等级的魔兽身上，会产生同样效果吗？”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更何况，格雷特需要测试的，还不是一个项目，而是随随便便就七八个十来个项目：
自然牧师们，死灵法师们，以及咒法系的治疗师们，忙上忙下，忙得不可开交。要养动物，要拿动物做实验，要抽血，要注射，要安抚，必要的时候还要解剖……
“加把劲！大伙儿都加把劲！”格雷特自己也身先士卒，冲在法术实验的第一线：
“我们把这个治疗法术定型了，以后有病人心梗脑梗，就可以一个法术甩上去，直接治愈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做好事，是会有整个世界的馈赠的！”
心梗可以不用慢慢溶栓，不用跑去导管室排队，不用等待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可以在一分钟内甩出救命的法术；
脑梗就更好了，迅速开通，让脑细胞迅速得到营养，争取到宝贵的抢救时间。
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人死掉来不及救，再也不用偏瘫，瘫痪，无法说话，无法走路，要慢慢复健。据说，还有些魔法师在脑梗之后，力量失去控制，直接炸掉……
多少人能因此得救，多少悲剧不会产生！
为了格雷特描述的梦想和远景，魔法师和自然牧师们，只能努力干活，把血族大公爵做出来的法术模型进一步细化改善。
如果可以确定，这玩意儿不影响血凝，那么来个病人就兜头扫一下，什么心梗脑梗肺栓塞，什么深静脉血栓，全都可以扫平！
到时候，胸痛中心，卒中中心，病人要少掉一大半啊！甚至不用救护车拉进医院，治疗者过去扫一下，或者家里常备卷轴就行了！
魔法师们并不知道格雷特心里的远景，只能吭哧吭哧，努力干活。非常意外地，这种忙碌，得到了法师塔上上下下，大量魔法师的欢迎：
“最近法师塔的伙食有所改善啊。”
“是啊，魔兽肉变多了。嗝～～～说起来，虽然我们是魔法师，不是战士，多吃吃魔兽肉，对我们改善体质还是有好处的……”
“就是希望他们能整点儿好吃的魔兽……水箭兔，雪羊，蓝点金星鳗就挺好，上次整了一头冰霜虎，那肉难吃得啊……简直了！”
“这些不好吃的魔兽，给战士们吃不行吗？给那些帮我们抓魔兽的土著战士，比如冰霜巨人什么的？他们会吃得很高兴的！他们又不挑嘴！”

第一千八百一十一章 溶栓魔法的特殊应用——保护法师进阶？
“诺德马克法师又传来新的文件了。”
“这次是一个新的法术，以及法术对应的诊断说明……我看看……哦，法术模型看着不难，诊断说明好厚……”
橡树林医院里人影幢幢。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治疗者们收拾东西，准备和值夜班的同事交班，小声地聊着天：
有些人打算相约去喝一杯，有些人打算去看郁金香大道新上的歌剧，当然，也有些人打算利用医院和法师塔里的仪器，争分夺秒再做几个实验。
——在这里做实验，仪器是医院的、一些不太贵的耗材是医院的，不用排队，不用人挤人，不用看别的魔法师的脸色，多好！
比起跑到白塔去排队租仪器，或者跑到一些公共法师塔去排队租仪器，在医院做研究，条件好多了！
就在大家交换着一天的信息，准备解散的时候，一个年轻法师捧着厚厚一叠文件，从法师塔冲出来，快步走进治疗者聚集的工作间：
“这个法术，是用于拯救心梗、脑梗，以及各种血栓患者的，已经做完了动物实验。诺德马克法师希望我们尽快掌握，尽快探索出它在治疗人类方面的使用规范！”
有新法术了！
有新任务了！
忙忙碌碌的魔法师们全都停了下来。想要去喝一杯的，拽住了相约一起喝酒的同事；
想要去看歌剧的，掏出魔法通讯装置开始联络：“喂，今天的歌剧我不去了……对，票可以送给你，不过得你自己来拿……”
想要做实验的，也默默停住了脚步：实验？实验是很重要，但是，学习新的治疗魔法更重要！
更有魔法师争分夺秒地掏出了通讯装置：
“喂？老师吗？诺德马克法师发布了新的治疗法术！是的，新的！还需要探索使用方法，但这是全新的治疗法术！——好好好，我给您占位子！”
在橡树林医院里，拿着比同等级施法者微薄许多的收入，去医治那些臭烘烘的贫民，有时候看着他们太可怜，还忍不住拿出自己的薪水，给他们买东西吃……图什么？
图的是经常有新的法术可以学，图的是良好的实验条件，图的是比外面快了一倍以上的进阶速度，图的是“橡树林医疗所出身”的名气！
哪怕是不想在医疗所干了，要辞职出去独立开业了，要回老家开业了，有一份“橡树林医疗所工作多少多少年、擅长某方面治疗术”的证书，也比别人走得顺畅——
得到当地法师塔投资，得到贵族礼聘上门看病的概率，都比别的治疗者高上好几倍呢！
“整理会议厅！把学习用的大屏幕架起来！给大家放文件！”橡树林医疗所的现任主持者，林恩最年长的弟子，立刻止住了下班的脚步，提高声音：
“让食堂备餐，送到会议厅去！按人头备餐！医疗所里有多少施法者，就备多少份餐！”
“值班的同事不要急，会有你们的一份！诺德马克法师传过来的文件，保存在法师塔，你们下班了随时可以去看！”
“动物组也进来看一下！虽然是用于人类的，但是我们估计，我们还是要先从动物实验上手……”
施法者们脚步杂乱地冲进会议室。倒是没有抢座，播放的声音足够大，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至于屏幕……实在看不清的，还可以开秘法眼……
事实上，这群治疗者当中，近视眼当真不少：看书看得多，懒得去更换眼镜，更没那个狠心去挖掉眼睛，然后用【肢体再生术】去长一对新的出来——
这种方法确实能够解决近视，只要以后好好保护不再糟蹋，什么近视，什么老花，都可以斩草除根，只不过花费实在太高。
不是七环以上的高阶施法者，又有可以交托生死的治疗者朋友，绝对承受不起这样的花销。这群中阶、低阶为主的治疗者，谁也不配用这种法子！
“不是吧……法术模型这么复杂……”
播放工作一开始，会议室里，就响起了高高低低的哀嚎。
整个法术模型，横的竖的，曲的弯的，整个儿像是一团被猫弄乱了的毛线球，镶在一根废钢筋扎成的不可名状的怪物上。
而法术模型相关的数学描述，放映装置光芒闪动，翻了一页、两页、三页、四页……
“不是吧……这得学多久啊……”
低阶治疗者们，特别是来自神殿的治疗者们，已经开始哀嚎了。
魔法师们的神色倒还自如。特别是接到弟子消息，从通天塔赶过来的莫顿大法师，红袍的咒法系治疗师眯着眼睛，轻轻点头：
还行还行，一眼看上去，也没有比三环的【火球术】更复杂的样子。应该，给他两天时间研究一下，就能成功释放了吧？
果然，法术模型播放到结尾，出现了总结性的叙述：
“这个法术目前为止，根据模型的复杂度和法术波动强度，暂时评定为三环魔法。但是，鉴于法术的新颖性，如果对原理不能很好理解，学习难度可能上升。
另外，我们也在进一步研究、拆分，希望能够降低施法难度，把它改造成二环法术，甚至更简单的法术……”
当然，实在改不了也就算了，格雷特对此表示心平气和。
心梗哎，脑梗哎，如果一个法术拍下去，立刻就能痊愈，没有极长的恢复期，不用高值耗材，不用装支架终身服药——
还想怎么样？！
换成前世，哪怕法术难度提高到七环、八环，你看那些病人要不要趋之若鹜！
——当然，真的提到这么高，施法费用这么高，医保局恐怕就要介入来个灵魂砍价了……
当然，龙岛样样好，就是人少，特别是人类少。跟来龙岛的这些魔法师，短时间内，也不像有哪位会突发心梗，或者突发脑梗的样子。
格雷特也只能把法术打包，扔去橡树林医院，让治疗者们帮他尝试。而很快，尼维斯那边，就传来了新的好消息：
“诺德马克法师！你这个法术真的有用！救了个进阶失败的魔法师！”

第一千八百一十二章 脑子差点爆掉也能救回来啊！
作为珍贵的治疗法师，莫顿大法师常年领着议会的专门津贴：每月一千贡献点。
在研究经费，魔法等级补贴，奥术等级补贴，研究成果奖励等等费用之外的，额外的“治疗者专门津贴”，每月一千贡献点。
当然，这个津贴，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作为领取津贴的回报，莫顿大法师必须每个月抽出十天，驻扎伊戈尔峰顶，为魔法师们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
小到牙疼、头疼、肚子疼等等小病（格雷特：牙疼可能是心梗表现！会死人的！头疼可能是脑卒中表现！会死人的！肚子疼是急腹症！也会死人的！）；
大到某位施法者实验炸了、身受重伤；某位施法者吃下来奇怪的施法材料，快把自己搞死了；某位施法者冥想失败、自己的脑袋眼看就要炸了……
对于反正也没有结婚、日常反正也是宅在实验室的莫顿大法师来说，他很乐意一个月驻扎伊戈尔峰三十天，领三倍的治疗津贴：
这钱不是白来的么！
除了应邀出诊、应邀讲学、去橡树林医院学习新的治疗法术、去橡树林医院坐镇顺便练习新的治疗法术，反正，他也不离开伊戈尔峰……
很显然，对于议会来说，这样的津贴还是很重要的。看，这会儿，又有一个隐形仆役尖啸着冲了下来，在莫顿大法师的窗口打转：
“紧急抢救！请速前往！紧急抢救！请速前往——”
莫顿大法师跟着就冲了出去。这要是格雷特前世的医生，怎样也得拿个医药箱什么的，施法者连这个都不用拿：
绝大多数的检查，治疗，都集成在法术当中，甩手就能释放出来。施法者唯一需要带好的，就只有自己……
莫顿大法师在红、蓝、白三色光芒轮转，不停喊叫的隐形仆役引导下，快速上冲。所到之处，人人避让，就连伊戈尔峰迷锁，都特地为他打开了通道：
很显然，这种代表“急诊急救”的特殊光色，格雷特的恶趣味，已经在人传人、物传物的传播之下，在尼维斯形成了广泛共识。
冲过十层，冲过二十层，冲过五十层——
“到了！这里进！——克雷格大法师等待抢救！”
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已经提前打开了一扇落地长窗。莫顿大法师倾斜了一下飞行角度，直接冲进通天塔。随即，在身上拍了个加速术，跟着隐形仆役一路前行：
“这里！这里这里！”
“治疗者来啦！”
“让——开——路！！！”
已经不再隐形的隐形仆役高喊着一头扎了过去。人群如潮水般分开，现出大门敞开的冥想室。澎湃的法术波动扑面而来，莫顿大法师一个急停，险险卡在冥想室门口：
啧啧，这是……
冥想失败了？
精神力暴动？
在冥想世界里构筑法术失败？
认知世界与现实世界冲突，导致精神力失控？
魔法师真是一个危险的职业啊，别看一群高阶法师不去满世界游历、不去到处冒险、不去暴打各种各样的魔兽或者去上战场，坐在家里，也会有危险从天而降：
“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这样多久了？”
莫顿大法师一叠声地询问。一边问，一边探出精神力，去观察那个躺在地上的高阶法师：
就很惨，精神力波动乱得和火山爆发一样，完全没有秩序，也完全没有了方向。仿佛有极其强大的精神力淤积在某个地方，不停地向外散发，向外冲撞——
这个鬼样子，很容易炸掉脑子的啊！
莫顿大法师皱眉。病人的精神力，比他强了不止一筹，特别是精神力失控的状态下，完全不是他能够引导、安抚下来的……他现在能做的，现在能做的只有……
“克雷格大法师流鼻血了！”
“眼睛也流血了！”
“糟糕，他脑子不会炸吧……”
“都闪开！等级不够，防御力不够的，离开这条走廊！——莫顿大法师，您看……”
我也没什么看法。莫顿大法师无奈地想着。这种情况，治疗者只能提供最基础的生命支持，帮助病人缓一口气，帮助病人熬过来：
精神力方面的梳理，归根到底，还要靠魔法师自己。身为治疗者，他现在能做的只有：
“治疗重伤！”
很好，一发治疗术过去，克雷格大法师鼻子里、眼睛里流出的鲜血，稍微缓慢了一点，有止住的趋势。
嗯，按照小格雷特——按照诺德马克法师的话来说，这是血压太高，颅内压过高，导致血管爆了——
大量鲜血涌进不该存在的地方，对脑细胞、对各个功能部位造成压迫，造成中枢神经紊乱，呼吸、心跳可能跟着紊乱，昏迷，失禁，当然，还有其他一系列症状。
然后，精神力的紊乱也是少不了的。为了自救，魔法师的精神力，这时候会拼了命的爆发，拼了命的干活。
但是，如果意识消失，这些失去约束的精神力，可能闯更大的祸……
“治疗重伤！治疗重伤！治疗重伤！安抚术！宁静术……”
他一口气甩出一大把治疗术。止血，止住脑出血，降低血压，降低血压，血压下来了，颅内压也能跟着下来——话说要不要做减压处理？
比如说在脑袋上打个孔，把脑出血和脑脊液引流出来？或者，按照诺德马克法师说的，脑液和脊柱里的液体是相通的，在脊柱上打个孔，引出液体？
好像不能随便引，诺德马克法师说过，引流太快，大脑减压太快，也会出大问题的……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总之，止血，止血，快速止血。然后呢？然后，把那些凝住的血块，过度凝结的血块，赶紧弄掉，让新鲜的血液流进来，给脑细胞供给养分……
是了，那个最新的法术……那个最新的，还没有命名的，溶栓法术！
来啊！
莫顿大法师向前一指，一道淡红色的光华，笼罩了克雷格大法师的头颅。如此来回，来回，来回，折腾了足足五六个小时：
“醒了醒了！”
“克雷格大法师醒了！”
“真不容易，命捡回来了！”

第一千八百一十三章 溶栓魔法能进医保吗？格雷特：我才不去谈！
“魔法师在冥想过程中，尤其是在冥想不顺利、进阶不顺利的时候，精神力运行压力极大，往往会导致血压急速升高。
就这个课题，我们开展了一个大型观察实验，邀请了从法师学徒到15级大法师，共计一千名施法者的队伍参与。实验结果见下表……”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翻着新传输来的论文。别说，莫顿大法师真的给力，这篇论文从立意，到调研范围，再到研究过程和研究结果，写得非常有水准～～～
不枉当年，他弟子的弟子偷青霉素的时候，自己没有穷追猛打，反而邀请这位大法师加入合作，一起研究青霉素的研发和使用。
看看，看看，战友又多了一个，对吧？治疗术的使用范围是那么广阔，需要研究的课题无穷无尽，同路人越多越好……
靠他一个人，怎么研究得了那么多！
而且莫顿大法师作为议会的资深治疗师，在议会人脉极其广泛，根基极其深厚。就看这个课题，被研究者找了一千人，遍及八个学派。
要订冥想室，要治疗者帮忙看护，惑控系顺带测量脑电波，死灵法师蹲在旁边，随时预备开颅……
这份人脉和组织能力，还是要看老牌治疗者的。格雷特想上也不是不行，但是，想想他自己来做会有多麻烦，还是，交给别人吧……
而且，别人做出来的论文，不也要到《生命》上面发表的吗？
“我们制作了冥想过程和血压升降的图谱。由下图可见，冥想顺利时，血压一般会轻微升高；而冥想即将失败，产生危险时，血压通常会急剧升高……
当然，这也和魔法师本人的心脑血管情况有关，我们要结合本人的基础血压判断……”
格雷特长长地吐了口气。所以，以后，魔法师冥想的时候，冥想室里除了生命能量监控，还要多一个血压监控？
监控报警，法师塔即刻介入，治疗即刻到位？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双是一双？
“所以，首先，我们提倡，要启动魔法师的定期体检工作。最起码，对于血压，要有一个定期的监控，某些魔法师日常血压过高的，最好能有个提前的干预……”
幸好之前已经研发出了血压计，以及全套监控魔法。只要授权炼金师们大量制造，想来，很快就能做到魔法师们，以及贵族、富商们，人手一套……
“其次，我们提倡，魔法师在冥想过程中，特别是在冥想室内准备进阶的时候，申请监控照护，有望降低失败后的死伤概率……”
所以这个要成为标配吗？
成为议会对外销售的标准照护服务吗？
又或者，成为议会发给魔法师，特别是核心魔法师们的福利？
如果能达成政府采购，不，议会采购的话，价钱低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集采嘛……重要的是，这种照护服务，最好能进医保？
格雷特美滋滋地想着。然而，翻了一页，他那张笑脸就耷拉了下来：
“不过，参与实验的魔法师当中，有30％反映监控影响他们冥想，特别是在预备进阶的冥想中，妨碍他们集中注意力。
为此，我们希望能修改法术模型，将法术波动，特别是传递信息的法术波动尽量减小，以免干扰魔法师的冥想……”
不是吧……
还要改？
这么小的法术还要怎么改？
算了算了，写个条子，回头丢给咒法系去吧……这种活儿，还是咒法系最擅长，我已经是18级的高阶法师了，也该使唤手下干活儿了……
格雷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篇论文，感觉莫顿大法师的整个想法非常不错。
当然，如果是非紧急情况，止血、溶栓之前，还是做个CT比较好，既有助于积累病例，也有助于提高施法的精准性。但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就别管施法精度、施法消耗这种鬼东西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拉起一个拉起一个。如果法术储备实在不够，还可以做卷轴，做触发式的法术装备嘛！
格雷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给莫顿大法师写回信：
“关于这个法术的推广工作，就拜托您，以及尼维斯的诸位治疗法师了。我在龙岛，将致力于另外一项研究工作：如何降低过高的颅内压。
关于这一点，我有几个方向，希望能得到您的意见……”
格雷特的回函很快就到了莫顿大法师手里。关于议会要不要专门设立一种监护装置，以提升魔法师们进阶的安全性，格雷特大方地扔给了他们，去和议会扯皮；
而这篇论文的刊载，很快就在尼维斯，乃至肯特王国的各个势力，激起了各式各样的反应：
“先派人把这个法术学会，推广开去吧。”自然教团的泰普罗斯长老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完了论文：
“溶栓……溶栓……我总觉得，脑出血，脑梗，这里面还有更多的问题，不是光一个溶栓就能解决的……”
“这个法术对战士有没有用？”不止一个战神神殿，主教们、大主教们捧着论文，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理论上，战士进阶的时候鼓荡气血，也会引起血压急剧升高……但是心跳频率，肌肉什么的，也许更重要一些？我们要不要写信问问诺德马克法师？
他上次研发的，那个用于冲击骑士的监控、急救神术，还是很好用的……”
“冥想进阶，用魔法师的法术监控，会不会影响神恩啊？”泉水神殿就比较纠结了：
“理论上，应该是最虔诚、对神的道路理解最正确，领受最多神恩的圣职者，最有可能进阶吧？”
歪到其他道路去了……会不会有问题？
泉水神殿只是纠结，并不是彻底抗拒。毕竟，他们和议会的合作也算是长长久久了，和诺德马克法师的合作，都持续了这么多年：
到现在为止，泉水神殿都有牧师，定期在橡树林医院培训，等着拿那张剖宫产医师的证书……
但是，光辉教廷，那就彻底抗拒了。不用教宗发话，底下的圣职者们，就自动自发地摒弃了这种看似安全的辅助方式：
“用魔法师的方式保证安全？这是渎神！”
可怜这边已经拍板了，那边魔法议会，还在苦兮兮地思考：
“要怎么跟他们透露，这个法术的本质，和血族有关呢？又不能直接说‘有个血族大公爵帮忙研发’，不能透露我们和血族的深度合作……”

第一千八百一十四章 不朽者阁下：这论文看得我脑子也痛了！
“精神不能离开身体，身体也不能离开精神。”
“魔法师的精神力，和魔法师的脑细胞、神经细胞是分不开的。脑细胞大量死亡，或者，脑细胞承受极大压力，处于低效工作状态，会严重影响精神力……”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多种魔兽身上做了实验，人为制造脑缺血、颅内压过高等状态，并测量它们的精神力……”
莫顿大法师的论文发表之后，下一期的《生命》，紧接着就发表了格雷特关于脑细胞和颅内压的论文：
“我们测量了这些魔兽的近期精神力和远期精神力……出于求生的挣扎，在阻断脑血管、提升颅内压的过程中，魔兽往往会爆发出极高但无序的精神力；
但是，复原以后，受损的大脑，几乎总会带来精神力的下降……所以我们认为，以脑细胞损伤为代价，强行冲击极限，是会折损未来的晋升潜力的……”
“但是如果不强行冲击，连‘现在’都没有。”莫顿大法师叹息着放下了新一期的《生命》：
“真是世界的宠儿啊，得天独厚……也只有这样的施法者，才能毫无负担地，说出‘不要折损未来潜力’这样的话吧……”
无论如何，这篇论文，还是在魔法议会激起了相当大的反响。立刻推广冥想室的血压监测和医疗照护，那是不可能的，前置研究太少，时机也不成熟；
但是，魔法议会的研究经费审核部门，在一天之内，就接到了五个课题申请：
研究脑损伤和脑电波的关系、研究脑损伤和精神力的关系、研究冥想中强行提升对于大脑的损伤……
一时间，惑控系忽然成了香饽饽，研究者们争着向他们示好：你们关于大脑和精神力的研究太有用了！
你们的研究成果，你们的研究方法，你们的研究设备，对我们非常有帮助！
来来来，加入我们的小组吧！！！
与此同时，塑能系也成了香饽饽。研究者们忽然发现，相比侦测魔法螺旋扫描，磁力共振是研究脑细胞状态更好的方法：
而磁力共振哪里有？
诺德马克法师的法师塔有一台，医院有一台。没了。
还想要第三台？
来来来，去求塑能系吧。更大的磁场、更快的运算速度，这些要求，只有塑能系能达到哦！
哪怕炼金师们能造出来，也需要塑能系的高阶法师，设计，指点，安装，调试……
而《生命》上的另外一篇论文，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在这篇论文里，格雷特认认真真，论述了颅内压过高对脑部的影响：
“颅内压过高……根据急性增高和慢性增高的不同，可能引发不同症状……在此，我们主要论述冥想意外，造成的急性颅内压升高……
颅内压急性升高，会造成极其剧烈的头痛，常常造成意识障碍及生命体征改变……可能造成视力下降，视野向心性缩小……
多造成癫痫，可为强直痉挛发作，数小时内即可能发生脑疝……”
“真让人头痛啊……”
不朽者阁下“梆梆”地敲着脑壳。
虽然他已经转化为不死生物，不再有鲜活的肉体，也不再有柔软而娇嫩的脑组织，但是这些描述，仍然让他感觉到了脑部的幻痛：
极力冥想的时候，强行冲击界限的时候，他也有过剧烈头痛、痛到恨不得去死的经历！那些抽搐，那些眼前发黑，那些头晕脑胀、快要昏迷……
他也有过的啊！
想要把脑壳打开，让脑子里的血流出来，流出来就能舒服很多了！
“降低颅内压的的方法主要有几种：采用脱水方法，比如利尿剂，将颅内、细胞内或组织间隙内的液体排出体外……”
这简单啊！
不就是脱水嘛！
不朽者阁下枯瘦的骨手尖端，亮起了一点幽幽光芒。死灵系一环法术，干渴之触！
呃，好像这个伤害有点高……打在平民身上，运气不好，足以死人……要不然这边脱完水，那边赶快治？
脑细胞能承受多大的脱水伤害？
或者，把这个法术的威力降下来，降下来，再降下来？降到1％，甚至更低？
“我们正在进行【干渴之触】的有关研究。但是，在尚未取得进展之前，暂时只能用药物和外科手段，比如脑脊液引流……”
“需要注意的是，颅内压下降过快，也会导致脑室过快缩小，导致脑组织塌陷，可能导致脑表面和脑内血管拉扯破裂出血……”
什么？
这么麻烦的吗？
不朽者阁下指尖的法术光芒渐渐隐去。快了也不好，慢了也不好，法术治疗怎么这么麻烦啊！
也就是说，万一有个倒霉鬼精神力暴走，高血压导致颅内压过高，还不能随便甩个【干渴之触】过去，需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来！
施法分量要控制得非常非常小心！
所以这种事儿，还是让小家伙们去做吧……反正龙岛那边也有一批死灵法师，让他们配合小格雷特，慢慢研究，慢慢拆解去……
“这么麻烦的吗？”
肯特王国王都，掌玺大臣巴拉德公爵放下新一期的《生命》，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脑出血，出血以后形成血栓堵塞血管，那么，治疗术＋溶栓法术反复地刷，总能救回一条小命；
但是，光是止血，溶栓，并不会让脑子里多出来的液体，忽然就消失。如果牵涉到颅内压……那就不是治疗术＋溶栓术这对组合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干渴之触】还没改进成功，合适的药物也没有研发成功……
脑脊液引流减压……要从背后戳根管子，戳进脊椎？
听起来就很可怕的样子……而且，不是训练有素的治疗者，也做不到这一点啊！
如果他自己什么时候中招了……最好有强一些的治疗者坐镇，方便早期治疗。问题是，治疗者怎么请？
诺德马克法师的弟子，够分吗？
女王的掌玺大臣，自然也有足够的门路，拐着弯联系到了龙岛。五天以后，从龙岛的法师塔，传来了诺德马克法师的意思：
他自己过来不可能，弟子，受到培训的治疗者，想要来王都的，他不阻拦。
但是，鉴于治疗是一个经验性的工作，最好能设立一个治疗机构，面向大众，特别是面向贫民，让治疗师尽可能地积累经验？

第一千八百一十五章 格雷特的野望——把医疗所铺开到全国！
格雷特也一直在研究，怎么把医疗所铺开。
铺开，铺深。铺到大城市，铺到每个郡城，铺到每个哈特兰城这样的小城——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铺到一个又一个的乡村。
曾经有一个国家，曾经有一个民族，在一穷二白、刚刚从战火中站起来的情况下，竭尽全力，让它的每一个乡村，都有治疗者照顾……
但那很难。
很难很难。
而且，做到那样的事情，需要一个伟大的领导人，一个伟大的党，成千上万前赴后继、愿意牺牲自己的人，脚踏实地，下沉到第一线去，下沉到最贫苦的病人中间去。
格雷特自己知道，他不是这种人才，他也没本事做这种人才。让他为了升副主任，去非洲支医一年，没问题；
要他一辈子，或者至少十年八年，下沉到乡村去支医……
谢谢，对不起，再见。宁可躺平，或者宁可跳槽，反正已经是副主任了！
而且，在这个世界，格雷特还要面对一个问题：这里并不是没有治疗力量，或者说，并不是没有下沉到小城市，下沉到镇子的治疗力量。
神殿，各大神殿，在城市里——哪怕再小的城市里，总是会有一座；
镇子上，不见得有神殿，但一定会有祭坛，有最低阶的圣职者照顾——哪怕只是个一级牧师；
只有村子里，连祭坛都不见得有，只能依靠圣职者偶尔下乡探访，散布神的恩惠。
病人真正的问题是，这些治疗力量，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太贵，实在太贵。
一个标准神术卷轴，【治疗轻伤】神术，25金币；一瓶标准治疗药水，【治疗轻伤】，50金币……
之所以药水比卷轴贵，是因为使用卷轴，你至少要能够解读卷轴上的文字，并且读出卷轴上的法术，这也就意味着，使用者高低得是个施法者。
而药水，阿猫阿狗都能用，拧开，往嘴里倒就行。实在急了，也可以把瓶子直接塞进嘴里，然后连瓶子咬碎。
当然，那一嘴玻璃渣事后该怎么处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而一个【治疗轻伤】能干什么呢？
接一条断腿？
反正，像格雷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遇到的肝脏破碎的那种伤势，一个【治疗轻伤】，是无论如何治不好的。
而断腿什么的，乡下人跌断了腿，宁可在床上躺几个月挣命，好了就好了，好不了就死了。
50金币，或者，把人送到神殿，请圣职者出手，标准治疗价格25金币，意味着一家人倾家荡产，甚至倾家荡产都凑不齐这笔钱！
格雷特刚刚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他的所有积蓄——原身的父亲，一位骑士，一位城市里的中上阶层，留给儿子的所有积蓄，是多少呢？
不算原身父亲留给他的盔甲和长剑，不算那座小房子，不算那箱子书，仅仅现金积蓄，连25个金币的一半都没有。
如果拿不出这笔钱，又实在病得厉害，付不起钱的贫民，就会把病人送到镇子里，城里，赌一把运气，看看治疗者肯不肯收很少的钱，帮自己的家人治疗。
事实上，连这个机会都是很少的——除非农闲，否则，乡下贫民抽不出送人进城的时间，借不到牛车或马车；
而城里的贫民，也未必能放下每天的工作，单独抽半天一天去陪家人求医：而且，是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落空的求医！
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让更多数量的平民，贫民，能看得起病，能得到医疗方面的照护？
靠治疗者的自觉和奉献是不行的。这个世界上的治疗者，除了少量的草药师之外——他们是贫民得不到神术治疗之后的无奈选择——都是施法者，都是人上人。
他们的地位，是由直接暴力保证的，他们的地位和收入，和这个社会的稳定直接相关。强压他们，造成的反噬，会让整个社会都陷入动荡……
格雷特咬着羽毛笔，眉头紧皱。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方法。唯一可行的，还是以利诱之：
从他这里，研发大量的法术：大量等级低、施法难度高，需要足够培训才能上手的治疗法术。然后，把这些法术铺开，铺开，再铺开……
想要学习吗？
想要以极小的代价，学会我的独门法术吗？
想要学会这些，对治疗患者，对维护你自己的地位，非常重要的法术吗？
来培训吧，来橡树林医院培训吧，来橡树林医院下属的，其他分支医院培训吧！
不要钱，不要额外的付出，只需要在培训期间，以极低的工资，在橡树林医院工作，学成归去之后，以较低的价格，治疗一定数量的贫民——
每年一百个？
两百个？
三百个？
治疗一定数量的贫民，再传授一定数量的学生，让他们也平价治疗一定数量的贫民……
感谢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订立法术契约，发下魔法誓言，或者以神的名义发下誓言，一般都不会违反。如此链式反应，病毒式传播，子子孙孙无穷匮。
顺便，研发一些对当地权贵阶层，非常重要的独家法术，来交换他们支持当地医疗所的设立。
再辅以努力提升的魔法工业，大批量平价供应的一些药物——
比如青霉素，链霉素，土霉素，红霉素，各种各样的霉素……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应该能照顾到尽可能多的贫民了吧？
应该，能够让足够多的贫民，在有病痛的时候，在受伤的时候，能够得到医疗帮助了吧？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他就要研发更多的法术，更多的重要法术，更多的普适性法术……
“都加把劲！都动起来！【干燥之触】改进得怎么样了？威力压到百分之一以下了吗？”
“不行的话，就搞个过滤装置！削弱法术威力！削弱到百分之一以下！”
“动物实验继续！继续！兔子呢？兔子还够不够？”
“大佬，今天我们可以不吃风干兔肉了吗？用【干燥之触】抽干水的兔肉，好难吃啊！”

第一千八百一十六章 你脑子进水了？看我用法术抽干它！
格雷特在颅脑降压方面的研究，几方面齐头并进。
几方面不顺利。
药物方面，他唯一踮踮脚能够得着的，就是海带提取物——甘露醇。问题是，光这个玩意儿，也不是他靠一己之力能够搞定的，他只能不停地催逼炼金师：
“怎么样？”
“提取出来了没有？”
“到底什么时候能提取出来？”
“样品不是都已经给你们了嘛！”
是的，样品还是很好找的。格雷特弄一大捆海带，烧掉一颗钻石，发动有限许愿术：
“我需要一种叫甘露醇的提取物，这是一种天然醇，在海带中大量存在……它的化学式是C6H14O6，分子式是……”
感谢大学里的基础课程，感谢《有机化学》，上面写了甘露醇的分子式和化学结构式，让格雷特发动【有限许愿术】可以有的放矢。
光芒一闪，海带化为灰烬消失，一片白色结晶粉末淅淅沥沥，落进格雷特准备好的烧杯里：
接下来就是炼金师们的工作了。他们要分析这玩意儿的性质，然后用各种方法，从海带当中大量提取甘露醇：
要成本低，要产量大，最重要的，要纯度足够高。高到制成注射液，静脉滴注，不能产生副作用……
“提纯不了啊！”
“是啊，做来做去，纯度总是不够……一定要以原始样本为基础，用魔法阵提纯才行……”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原始样本捏在我们手里，就再也不怕被其他人抢生意了……”
格雷特只能随便他们折腾。除了制造和提纯之外，他还有很多其他研究要做：
比如说，甘露醇注射液，应该用什么东西来兑甘露醇？蒸馏水？生理盐水？葡萄糖水？
原谅他的医学、药学基础理论基本上还给老师了，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从头开始推算……
再比如说，甘露醇注射液，使用的浓度是多少？5％？10％？20％？
用量是多少？静脉滴注的话，滴注速度要多快？使用过程中要注意什么，哪些情况下要立即停药？
对了——消除药物作用倒是容易的，只要把甘露醇定义为“毒素”，一发解毒术出手，瞬间就可以消除……
即便有这样的方向指引，在药物这个方向上，格雷特也有一大堆东西要研究。不研究透彻，绝不敢用到人身上去。
而在手术降压方面，那就更加糟糕了：
外科四大穿，胸穿腹穿骨穿腰穿，别看这东西是执业医师考试的必考题，有多少执业医师硬着头皮考过了，面对病人都瑟瑟发抖，不敢下手。
而降低颅内压，手术方面，就两个途径：比较简单的是腰穿，然后放置引流管；比较难的是直接打开脑壳，钻孔引流，或者去骨瓣减压……
随便哪一种，难度都高到了天上去。颅内压测量的方法倒是研发出来了，在血压测量的基础上，把法术模型改了一改，可以直接用法术进行无创测量：
比前世那种，做个腰穿，然后测量脑脊液压力的方法，方便得多，安全得多，患者痛苦也小得多。
然而，能测量，不代表能手术。当然，以本地施法者的剽悍程度，逼急了，他们是真的敢开脑壳的，死灵法师们尤其敢下手。
问题在于，哪怕有了足够的消毒措施，有了治疗术保驾护航，可以直视下往脑子上拼命扔，开颅减压术的死亡率还是一言难尽：
减压过快，脑组织损伤、塌陷的概率太大，塌着塌着……这大脑就死了啊！
可怜格雷特前世虽然是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但是，脑外科方向他真的不擅长。碰到头破血流，疑似脑外伤的，他除了保住病人性命，肯定第一时间呼叫神外救场：
这玩意专业化太强了！
兄弟，上！
过去不懂的知识，现在只能含泪补。格雷特一边努力看书、看论文，一边在治疗术的保驾护航下，和死灵法师们联手，摸索开颅减压术的做法和规律。
当然，脑壳这玩意儿，能不开就不开，手术创伤能小一点就小一点，格雷特最大的期望，还是放在了法术减压这一组上：
【干渴之触】！
法术模型的拆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什么时候才能确定，这个法术模型当中，负责法术范围和法术威力的是哪一部分——
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个法术有足够的灵敏度，可以按照施法者的需求，定向减少某一部分的液体？
比如说，减少组织液的百分之一？
“或者脑脊液的百分之一也行！脑脊液减少，然后细胞里的液体，以及组织液，会向脑脊液渗出水分，也能起到减少颅内压的作用！
咒法系还没有成果吗？死灵系也没有？【干渴之触】是你们死灵系的法术！一个小小的一级法术，到现在还没有拆明白？！”
……大佬，您自己也是十八级法师了，“一个小小的一级法术”，您自己也没有拆分明白啊……
咒法系敢怒不敢言……死灵法师们，面对瘟疫之主的责问，一个个低头向暗壁……
所以这就是瘟疫之主的研究方法吗，每个法术，都要拆细碎了、拆明白了，然后，才能在手上玩儿出无数花样……
然而，基础研究，永远都是最难的。不管格雷特怎么追问、怎么催逼，死灵系和咒法系，半个月折腾下来，一个月折腾下来，仍然没有任何成果。
倒是另外一边，血族大公爵瑞默尔阁下，弄出了一点点有趣的东西：
“脑脊液？”瑞默尔大公爵连续开了七八只兔子的脑壳，做了七八次腰穿，眼睛里的红芒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迷人得很……大脑居然以这种方式，和脊髓连通……这样的话，我控制一下【干渴之触】的施法范围，集中在脑脊液上，不就行了？”
刷！
呃，脊髓受到太大伤害，整条脊髓瘪了下去，兔子瘫了……
刷！
又瘫了一个……
刷！刷！刷！
麻辣兔头，火爆兔头啥的，都没有了……

第一千八百一十七章 血族大公爵：研发干燥之触，给我抽点脑脊液吧？
尝到甜头的瑞默尔大公爵，这段时间，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法术的学习和研究，以及医学知识的学习和研究上。
血液，组织液，淋巴液。三者相互转化，不断循环。而人体内部的营养，就在这循环当中，到达人身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有的时候，吸血吸过头了，会吸到怪怪的味道呢……”
大公爵啧啧。正常吸血当然不会，但是，战斗的时候，发动能力极限吸血，一瞬间把对手抽干，吸到的血就会有奇怪的味道——
所以，这是一口气把组织液，淋巴液，全部抽出来了？这一点要好好记住，下次不用抽这么大力了，除了呛一嘴组织液以外，对于打倒敌人没有任何额外作用！
而且，淋巴液和组织液，味道还很奇怪啊……比血液淡薄多了，还有很多废料……
“重点不是这个啊！重点是，怎样利用你的天赋，把颅脑里的液体引出来，把颅内压降下来！——你能控制血液，理论上，就能控制和血液相互转化的其他液体不是吗？”
格雷特撑着额头，右手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努力把跳动的太阳穴按平。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旁听这位大公爵吸血的感想……
当然，他也知道，瑞默尔大公爵在这方面很克制了，并没有一天到晚点评“我以前喝过的鲜血怎么怎么样”、“谁谁的血液不太好喝”之类。
到达龙岛这么长时间，他只有两次，在太过兴奋的时候，不小心说过和吸血有关的话题……
“唔，本来控制这些还是很难的，但是了解这些以后，就觉得容易了不少。”瑞默尔大公爵撸着一只兔子，双眼微闭，悠悠然道。
果然，知识才是一切力量的基础，知识越多，施法越轻松。
而且，对于【干燥之触】这样的法术，他哪怕没有仔细解析过，在发动能力的时候，都会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的能力，和这个法术模型某些部分的共鸣……
“您说把这个法术的范围缩小？锁定脑脊液？这个有点麻烦啊……您知道，您画出来的那张图太精密了，脑脊液这玩意，分布得实在太广泛……”
瑞默尔大公爵郁闷地纠结着。脑脊液存在的样子，像是一颗树伸展开去，密密麻麻的根系，又像是潮水浸过大地，在海边湿地上留下的痕迹。
粗一点的管道，精神力要锁定还比较容易，那些极细极细的通道，精神力想要锁定，可就太难了……
更不用说，诺德马克法师研究这个法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造福那些冥想失败、精神力暴走的魔法师。
人家精神力已经暴走得一塌糊涂了，你还要靠精神力去锁定人家的脑脊液，根本做不到嘛……
这个难题，诺德马克法师给出的答案是：背解剖结构，死背解剖结构。背明白了，再结合磁力扫描，指出脑脊液所在的范围，用精神力直接笼罩，直接抽水……
“诺德马克法师，您有没有想过，别人对解剖……结构的了解，并不像您这样精通……”
大公爵小心翼翼地问。讲真，诺德马克法师弄出来的那个脑脊液的图，他看一眼就眼晕，看两眼更晕。
他这种高阶施法者，高阶血族，半步传奇，都看着眼晕了，其他低阶施法者怎么办？那些只有一级、两级、三级的治疗者怎么办？
全靠死灵法师吗？入行之前，就靠摆弄脑袋，靠解剖，把脑袋的结构弄明白？想想就头疼啊……
“这都弄不明白，就不用当治疗者了吧。”格雷特一张脸板得死紧，语气硬邦邦的，半点也没松动。开什么玩笑，解剖结构都不熟，就想上手当治疗者？
这都是入门工夫！
他们这些医生，在考执医之前，在规培之前，甚至，在到医院去见习实习之前，局解系解，都要滚瓜烂熟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比较简单的法子。”瑞默尔大公爵被格雷特这种理所当然的气势，压得都有点儿萎蔫，小心翼翼道：
“比如说，咱们定义一下脑脊液这种东西？让治疗者有个了解，然后，施法的时候，就奔着脑脊液去？
锁定脑脊液，然后释放个干燥之触，提取，比如说，百分之一的水分？”
emmm……
这倒是个法子。果然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家商量商量，就有新鲜的法子——
话说脑脊液应该怎么定义来着？
哪本书上提到这个？
《生理学》？
《组织学与胚胎学》？
系解？局解？诊断学？还是……
“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比如说，抽一点点脑脊液？然后，让施法者拿在手里——哪怕隔着试管拿在手里，用精神力感受，再把同样性质的液体，水分抽掉个，百分之一？”
呃……
这思路之跳脱，格雷特是真的没想到。想了想，还真有点道理：
比如说，发动【细菌定向灭杀术】的时候，手里有个菌株，哪怕看一看，也能提高法术的成功率；
那么，发动【脑脊液脱水术】的时候，手里有一小管脑脊液，或者，也许，可能，也能提高法术成功率？
“你试一试？”
他尝试着询问。大公爵干脆地把手里的兔子递了过去：
“那，你来抽脑脊液？”
……外科四大穿，你是一穿也不会穿啊……
格雷特叹息。他干脆地把兔子剃光了一片毛，将兔子按得蜷起来，脊背弯得跟个虾米似的。右手在空间装备上一抹，取出珍藏的穿刺针，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玩意儿，那是用坏一根，少一根啊……”
想当年，他最早的一套穿刺针，那还是矮人王廷的长老倾巢出动，要死要活，替他打的呢……
“你就不能用藤蔓吗？”
大公爵侧目。格雷特摇头：
“用藤蔓，很难把握那个突破感……没有突破感，就容易穿刺过头，损伤脊髓……”
“你的精神力呢？！”
大公爵侧目。格雷特淡定地耸耸肩，进针，穿刺，突破，抽取脑脊液。精神力当然好用，但是，碰到高阶法师精神力暴走的时候，那还不是手感最靠谱么？
小小一试管脑脊液递过去，大公爵微微闭目，感受这种液体的特征：
“干燥之触&#183;脑脊液抽取版！”
兔子两腿一蹬，死了。
“呃，好像，还要劳烦您再多抽几次？”

第一千八百一十八章 腰椎穿刺给你们这些施法者改成什么样了！
多抽几次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为了一个实验，反复给兔子做腰椎穿刺，可能要做几十次、上百次甚至几百次……格雷特表示，不存在的，绝对不存在的。
腰穿什么的，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不需要用这种法子练手！相反，他手下的治疗者们，倒是需要多练练……
“老师，这……就这样进针吗？”安妮维雅一只手按着兔子，一只手托着穿刺针，脸颊绷得紧紧的。格雷特淡定点头：
“对，就是这样。首先把兔子身体尽量弯曲，如果是人的话，需要向左侧卧，双手抱膝……让腰椎后凸，椎间隙增宽……”
“老师我能放一个【侦测魔法】吗？或者用精神力观察？”
格雷特：“……”
X光引导下进行腰椎穿刺？或者用精神力观察骨骼位置，然后进针？确保自己进针不偏斜，不会扎得太深？
唉，现在的孩子，练习医术，条件是真的好啊……换成他学医那会儿，想要随便哪个患者，上手就在x光引导下进针，怕不给老师把头都打破——
你想无缘无故让病人吃线？
你自己还想吃多少线？
练，滚回去用假人练，练不熟不准上手！
现在就真的很幸福，【侦测魔法】（x光）引导，至少不至于扎偏，往左歪，往右歪，碰到骨头上去，把针尖碰歪了——
针尖碰折倒是一般不会有，刚入行的新手胆子都小，发现针戳不进去，一般不会莽莽撞撞地拼命用力。
但是，穿刺位置偏移、穿刺方向不当、穿刺太浅或太深，都会导致穿刺失败。特别是给小孩子穿刺，幼儿恐惧、哭闹、不配合，往往稍微挣扎一下，穿刺位置和方向就歪了；
还有给胖子穿刺，也让人非常绝望。
格雷特听过一例本院老师的分享，医院里三年当中，六例肥胖患者的腰穿失败——都是BMI指数40以上的大胖子——因为太胖了，摸不到骨头位置，确定不了深度……
这六例患者，加起来穿刺失败了19次。最后，4例在x线透视下穿刺成功，2例在ct引导下穿刺成功。
老师还特地为此发了一篇论文，以告诉后来者，实在不行咱们就不硬撑了，碰上这种胖子，能上透视引导，咱们就上透视引导吧……
咳。
感慨了一下当年的挣扎，面对学生的要求，格雷特便也和颜悦色了起来：
“刚开始学习，手上不熟练，还是可以用一下的。但是，尽量要练到用眼睛看、用手摸，就能够定位的地步。
你以后治疗的对象，可能等级很高，你来不及去找魔法光源；也可能精神力正在暴走，你的精神力探不进去……”
“是，老师！我记住了！我一定尽量练到靠眼睛就能定位！”
“很好，来，消毒，拍【延缓痛苦】——这是用来做体表麻醉，让患者不会因为痛苦而挣扎——然后，定位，端平穿刺针，进针！很好！
慢慢进针，用你的手去感受……穿刺针向前，进入蛛网膜下腔之前，应该经过哪些韧带？”
“棘上韧带、棘间韧带、黄韧带！”
很好，安妮维雅的基本功相当扎实，面对这样猝不及防的提问，她也一字不差地回答了出来。格雷特满意点头：
“对，针尖扎透三重韧带，进入蛛网膜下腔的时候，会感觉到阻力突然消失。就像你用锥子扎牛皮一样，有一种突破感——
记住这种感觉，一有突破感，立刻停针，否则会损伤脊髓！”
他在这里教徒弟，旁边围了一群死灵法师、一群自然牧师，眼巴巴地看，眼巴巴地记。只可惜格雷特教导自家弟子，他们这些外人没有得到允许，就不配请教——
不料格雷特突然扭头：
“我刚刚说的，你们都记下来了吗？这些操作你们也要会的！——看我干什么？腰穿是医疗基本操作，一个个不学会，还指望每次都让我亲自上手？！”
“啊，是！是！”
治疗者们轰地一声应和。随即，羊皮卷，羽毛笔，记录册，漫天飞舞，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
赶快记下来啊！
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
记下来了，我们以后也用兔子练！用猪练！用各种魔兽练！
“对了，没有我的许可，不许用人练！扎不好会损伤脊髓的！！！”
格雷特忽然扭头，语带警告。自然牧师、咒法系治疗师们脸色一紧，只有死灵法师，照样得意洋洋：
不许用人练？
那简单啊，只要允许用尸体练就可以了！
咱们死灵系，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尸体啊！那边的兄弟，要不要来我们这儿借两具尸体练手？
哎，说起来，脊髓损伤的尸体，用来唤起死灵，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变差……如果用【唤起死灵】测试不出来，那就只能上手解剖了……
格雷特把他们的眉眼官司都看在眼里，决定装作没看见——都这么大人了，该有一点主观能动性了。
他只管教导安妮维雅：
“来，进针，进针……有突破感了没有？很好，停！现在把针芯拔出来，针尾有无色透明液体液体滴出，这就很好，穿刺成功了……”
“老师，我能不能用藤蔓，或者空心的棘刺穿刺？”
安妮维雅忽然问。用这种钢针实在太贵了，让炼金师打造，很容易得到一个患者承受不起的价格……
还是藤蔓或者荆棘刺比较好，随用随催生，不需要了就直接挥散。又便宜，又干净，连消毒都免了——
多好啊！
“啊，你可以尝试一下。”格雷特努力保持着脸色不僵硬：
“首先，你用的藤蔓或者荆棘刺，要够细，直径最小0.7毫米，最粗大概只有1.5毫米。其次，强度要够高，才能突破三层韧带，刺进硬脊膜。再次，它能给你反馈……”
“反馈我能做到！我催生的藤蔓和棘刺，就像我的指尖一样！”安妮维雅即刻回答：
“直径……强度……我尝试一下……”
“去试试看吧！不要着急，还是那句话，先动物实验！”

第一千八百一十九章 颅脑缓释减压术，为大法师保驾护航！
事实证明，有足够多的牺牲品，不，试验品，有足够好的辅助工具，想要学会腰椎穿刺，还是很快的。
“骼后上棘连线，取中点！取中点！法师伎俩标注！然后自己用【侦测魔法】观察，和你标注的点对照！”
“练习十只兔子！不行就再练十只！就不信一百只兔子都练不出来！这都练不出来，你就别当施法者了！”
“针头稍斜向头部！稍斜！知道稍斜是什么意思吗？不知道就再刷个【侦测魔法】，看看两块骨头的骨缝是什么走向！”
“兔子抽搐了！那边的姐姐，帮忙来个治疗术～～～”
“进针不要太深啊笨蛋！说是有了突破感，立刻就停的——弄不明白的话，自己拿块牛脊骨，用针戳一百遍！”
“出租尸体！出租尸体啦！——完整无缺的尸体，从来没被戳过，至少能尝试二十次！每次穿刺一个研究积分，我的经验，最多租十具尸体，就能练会了！”
三天时间，这群治疗师，鼓捣着鼓捣着，居然真的学会了给兔子做腰穿——成功率不说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八十是有的。
至于有没有戳坏脊髓，这个，反正兔子也还活着……
而等到格雷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帮治疗者，已经开始在活人身上，尝试腰椎穿刺了。当然，还是要先在尸体上实验通过，成功率足够高，再到活人身上尝试。
当然，高贵的施法者，自己的身体是很宝贵的，不能损伤。于是，这些治疗者，尤其是死灵法师，就到处去忽悠法师塔的护卫和仆役，忽悠周边土著：
“奥姆，嘿嘿嘿嘿……能不能帮个忙，让我们实验一下？保证不会有问题，你看，高阶治疗师在旁边，随时准备放治疗术！”
“提加，能不能帮忙让我们练个手？一次，就一次，练习一次，送你一支治疗药水！”
“弗罗娜，拜托帮个忙……”
格雷特：……
“首先，你们把术前谈话都做好！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一定要半点不隐瞒地告诉别人！其次，要让别人有充分的自由选择权！最后，补偿一定要给够！给够！”
这个练习狂潮当中，只有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并没有参与。格雷特这两个弟子，一个忙着催生藤蔓、催生荆棘，期望用荆棘和藤蔓，达成腰穿工作：
“血青藤的藤蔓……太粗了，不符合要求。”
“黑血藤的藤蔓……也太粗了。”
“寒铁荆棘的棘刺……没办法催生成空心的！没办法！”
“翡翠冰荆棘的棘刺……尖端强度还是有些不够……”
一种一种植物尝试，一种一种植物催生。而作为死灵法师，莱昂&#183;卡洛斯没有这么多选择，只有催动白骨生成骨刺，往脊柱里扎这一条路：
“兔子……很好扎。”
“野猪……稍微难一点，但是骨刺的强度也够。”
“五级的撼山猪……这就比较难扎了，法术的输出力量要非常强……”
“十级的披毛犀……先在背部皮肤上切掉一块皮，都差点扎不动！为什么！这些高阶魔兽，它们的韧带就这么强吗？！”
“十五级的寒冰虎……就连尸体我都扎不动……以此类推，如果碰到高阶骑士有类似情况，那怎么办？
靠穿刺引流根本不行啊！还是要靠魔法！靠魔法，高阶强者的魔法抗性……”
瑞默尔大公爵并不在乎格雷特在纠结什么，他也不在乎这些死灵法师练手的过程中，干掉了多少兔子，甚至弄伤弄残了多少人，更不在乎格雷特的弟子们在研究什么。
他只是很高兴地得到了一群助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热情满满，从无不耐。哪怕他一天折腾两百只兔子，那些死灵法师，也会认认真真，帮他抽二百次：
兔子不够了，他们还会自动自觉，到野外去吹笛子，召唤更多的兔子过来……
有足够的试验品，瑞默尔大公爵的【干燥之触&#183;脑脊液版】，进展得很快。从最开始一记法术，连脑子全部抽干，到法术出手，只抽干一半的脑脊液；
再到一记法术拍下去，脑脊液迅速抽干10％的水分；
最后，一记法术拍下去，只抽干1％的水分……
“这样可以了吧？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瑞默尔大公爵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盼着他说一句“可以”，自己好从这项研究当中解脱出来。拜托，这么强的法术了！
消耗小，效果强，随便一拍，敌人死得飞快！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要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改……
到底要改到多慢你才满意啊！
“呃，最好是缓释的，一秒钟一滴……或者说，一分钟40～50滴，一天不超过500毫升，可以调节，一天不超过200～300毫升就更好了……”
格雷特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声音越小。
孩子的颅脑，成人的颅脑，侏儒的颅脑，云巨人的颅脑，大小不一样，每天生产脑脊液的量不一样，引流的速度，可能也不一样……
这个减压法术，最好能够控制在每分钟一次，每次1／1440份脑脊液；如果能控制在每秒钟一次，每次1／86400份脑脊液，那就太好了……
瑞默尔大公爵沉默了半天，扭头就走。格雷特追在他后面喊：
“我知道这个很难——但是，至少把法术模型写出来啊！法术模型写出来啊！写出来啊……”
这个要求还是可以接受的。格雷特捧着大公爵折腾出来的新版法术，丢给咒法系去让他们改，丢给炼金师，让他们研发颅脑减压的炼金设备。
对了，还要附带一个自动测量装置——颅内压一旦达到安全线，自动停止【干渴之触】，就不要再抽水了！
整个法师塔的群策群力之下，一个半月时间，格雷特要求的装置，已经被研发了出来。通过法师塔的传讯系统，送到尼维斯，送到莫顿大法师手里。
没多久，正好赶上了议会当前等级最高的治疗师，《医疗研究》的总编，咒法系18级法师贝尔萨大法师，准备冲击19级：
“行吧？这玩意儿能用得上吧？——议会没有比他强的了，贝尔萨大法师自己出问题，可没这么强的人救他……”
“行不行的，先准备上吧！万一有用呢……呸呸呸，最好还是用不上！”

第一千八百二十章 大法师的脑袋果然快要炸了！快降压！
贝尔萨大法师申请进阶冥想，惊动了整个议会上上下下，包括传奇在内的所有高阶法师。
18级治疗师！如果这次进阶成功，那就是19级，眼看就是半步传奇！再上一步，或许就能传奇呢？
议会已经多少年没有传奇治疗师了！
就算不能传奇，半步传奇也是好的呀！治疗师强一点，大家的安全，都更有保障一点！
是，诺德马克法师也进阶到18级了，但是那又怎么样？首先，他远在龙岛，暂时不回来；其次，他的研究方向，和正统的治疗师思路完全不一样……
魔法师们觉得，他们遇到精神力紊乱，魔力冲突、淤积、暴走，各种各样法术伤害、魔法药剂伤害，这种事情，还是去找贝尔萨大法师比较靠谱。
于是，贝尔萨大法师进阶冥想，得到了明显超过他实力等级的待遇。【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坐镇通天塔，防备一切意外；
【深蓝之歌】海莲娜看护伊戈尔峰迷锁，随时准备通过迷锁梳理通天塔的能量，为他的进阶供能，或者调理能量波动；
除此之外，自然教团的泰普罗斯长老，也被请到了通天塔，预备在贝尔萨大法师出问题的时候，随时出手救援。
自然，给他配的冥想室，也是传奇之下最好的那一批，半步传奇才有资格享受的……
如此高的关注程度，也就是贝尔萨大法师见多识广，常年忙着治疗各家施法者的病痛，甚至拯救他们的生命，经常面对生死一发的情况。
面对高层的关注和资源倾斜，面对亦步亦趋送到门口、恨不得替他分担危险的治疗者们，贝尔萨大法师捋捋胡子，微笑道：
“你们担心什么？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只要脑袋不当场炸掉，总能救回来的……对了，那个降低颅内压的装置调试好了吗？”
“调好了！您放心吧！”
莫顿大法师上前一步，恭敬欠身。
唉，这个装置做好以后，他们反复调试、反复试用，甚至还借了咒法系召唤来的外空间魔兽，和死灵系储藏的不死生物，测试了这个装置的抗魔性能：
越是高阶的魔法师，自发的抗魔能力越强。万一要用到的时候，发现魔法力量太弱，根本突破不了魔法师自身的魔力屏障，那可就耽误大事儿了……
幸好幸好，他们争分夺秒，调试完毕。万一贝尔萨大法师真的必须用到，这玩意儿派不上用场，那可就耽误大事儿了！
冥想室大门一关，一群治疗师，拔脚就往监控室跑。身为治疗师，贝尔萨大法师很愿意支持后辈的研究，也很愿意尝试新的法术，他从冥想开始，就申请了医疗照护：
“血压145／95，有点高啊……不过老头平时血压就比较高的……颅内压9，这个还行……嗯，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
一群治疗师，一群贝尔萨大法师的弟子、后辈、同事，挤在监控室里，盯着魔法光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泰普罗斯长老被他们挤在中间，饶有兴趣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冥想进阶当中，用这种手段远程监控魔法师的生命体征，发现不对劲随时进去抢救……有趣……
如果自然牧师们也能这样就好了，在冥想中出问题的那些朋友，好可惜啊……
贝尔萨大法师的进阶冥想，持续了一天，两天，三天。治疗师们第一天白天盯得极紧，到了第一天晚上也就松懈下来，分班轮值。
第二天开始，轮值的那一位魔法师，都不会死命盯着魔法光屏，而是隔一会儿看一眼，隔一会儿看一眼：
反正生命监控装置会自动报警的，不是吗？
前三天，除了贝尔萨大法师的血压缓慢上升，来到了160／110，没有任何问题。
第四天开始，他似乎进入了全力冲关的阶段，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整个人端坐在地，就连心跳和呼吸都大大放缓。
而第四天深夜，凌晨两点多，冥想室里的精神力监控装置，能量监控装置，以及生命监控装置，忽然同时发出了警报！
“精神力大幅度跃升！疑似进阶成功，正在梳理！”
“能量凝聚程度大幅度增加！魔法阵已经自动运转，正在调取能量，注入冥想室，以供魔法师冥想吸收！”
“血压……180／125，心率156，呼吸35……颅内压12！颅内压12.5！颅内压13.2！！！”
治疗师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跳了起来。血压急剧升高，心率飙升，呼吸飙升……一般来说，剧烈运动当中，心率、血压确实会飙升，但是，高到这个程度，会不会有问题？
“大法师怎么样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们能不能进去？！”
他们冲出监控室，飞奔到冥想室门口，一个个团团乱转。通讯仪当中，唯一留守的那个治疗师，还在不断播报大法师的情况：
“高压过200了！颅内压13.5！颅内压14！心率，心率180！”
轰然一声，冥想室大门敞开，现出躺在地面上，全身衣衫凌乱，脸色潮红的贝尔萨大法师。他茫然地睁着眼，却似乎已经看不清楚东西，双手向上乱抓，鼻孔里血液长流：
“呃……呃……呃……”
“精神力暴走了！”
泰普罗斯长老大踏步入内，在贝尔萨大法师面前盘膝坐下。一抬手，一棵橡树凭空出现，墨绿色的树冠笼罩住大法师，散发出一阵幽幽的香气。
贝尔萨大法师的脸色顿时好了一些。三名治疗师品字形端坐下来，把大法师围在中间，配合泰普罗斯长老，疏导贝尔萨大法师的精神力。
与此同时，莫顿大法师一步跨上前去，把手里抱着的降压装置，往贝尔萨大法师头上一套：
“启动！”
那个降压装置造得像个头盔，表面上用秘银、宝石，勾勒出无数花纹。魔法线路一启动，泰普罗斯长老的眉头，就微微动了一动：
魔法光幕上，不断上升的颅内压，居然稳住了，然后开始缓慢下跌！

第一千八百二十一章 进阶保驾护航，组合拳在议会铺开！
“差一点就死了。”
三个小时的抢救之后，贝尔萨大法师躺在治疗床上，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
声音嗡嗡的。从脑袋上扣着的颅内压降压设备——超级缓释型【干燥之触&#183;脑脊液版】里，来回震荡，最后传出来的时候，好歹大了那么一点点：
“现在我好点了……”
“您这还早着呢！”
莫顿大法师寸步不离，看护了三个小时，这会儿长长吐了一口气，跌坐在一边的漂浮碟上。面前光幕荡漾，不停地显示着贝尔萨大法师的情况：
血压165／110，心率85，呼吸18次／分，血氧98，颅内压14.5……
“血压还高得很，收缩压至少要降到140，舒张压至少要降到90。颅内压还没降到正常值，这个又不能降得太快。诺德马克法师说……”
“咳！”
“咳！”
“咳咳！”
左手边，右手边，后面，三四个治疗法师同时出声。莫顿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老是一口一个“诺德马克法师说”、“诺德马克法师说”？
咱们都是治疗师啊！
都是咒法系的正统治疗师啊！
贝尔萨大法师，还是我们这一系治疗师的领头人，你在他面前一直这样说，他要不要面子的啊！
“咳咳、咳咳！”
贝尔萨大法师也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光屏上，血压、颅内压同时升高。慌得几个弟子同时扑了过去：
“老师，您没事吧！”
“老师，您好好躺一会儿！”
“老师，您别着急，多休息休息……强行进阶，总是有些伤的，您要先养回来，养好了，才能继续往上呢！”
“老师……”
“老师，龙岛那边通讯接过来了！”骨碌碌的轮子碾地声忽然响动，两个十一二级的治疗师，拖着一个塔形的箱子过来。箱子顶上，魔晶屏当中，露出了诺德马克法师的脸：
“已经进阶成功了吗？已经脱离危险了？祝贺您，贝尔萨大法师！——生命体征我看看啊……”
贝尔萨大法师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缕微笑。紧接着，他就听到对面在说：
“怎么平躺着？把床摇起来！床头抬高三十度！哦，没有床……”
没有床这种事，根本难不倒这些高阶治疗师。一群咒法系魔法师七手八脚，挥出光华，很快，透明的力场承托在贝尔萨大法师身下，让他微微斜躺起来：
“抬高床头，可以减少颈静脉的回流血量，降低颅内压。吸氧呢？吸上了吗？给他吸上氧啊！二氧化碳分压降低，可以让心脑血管收缩，颅内压下降的！
还有，降低一点脑袋附近的温度！冰袋也好，冰帽也好，随便怎么弄都行！”
他一个口令，治疗师们一个动作。抬高床头，装配起吸氧机，在贝尔萨大法师脑袋周围凝起一团冰雾……
喂！
之前谁让我不要一口一个“诺德马克法师”呢！
现在对方的建议过来，你们干活比我还快是几个意思！
莫顿大法师一口老槽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吐。好在一连串的处置下来，贝尔萨大法师的神情，居然真的更缓和了一点。格雷特的脸色也放松下来：
“看来恢复得不错啊……对了，贝尔萨大法师，恭喜您进阶成功！”
“感谢您，诺德马克大法师。”贝尔萨大法师在减压头盔里缓缓绽出一个微笑。格雷特赶紧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安静下来，转脸询问：
“磁力共振扫描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做，诺德马克大法师！”一个年轻治疗师赶紧伸头回答。他身边，莫顿大法师无声地吐了口气：
哎，曾几何时，那个需要高阶法师引荐，才能走到他面前的小法师；
那个坐在《医疗研究》的总编和一群主编面前，侃侃而谈，为自己拉项目，促成治疗师们和塑能系合作的小法师；
那个挖空心思，到处拉赞助，折腾起一个医院的小法师；
现在，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年轻施法者称为“诺德马克大法师”了啊！
“贝尔萨大法师头上套着这个……不方便做磁力扫描……”
哦，头上套着个金属头盔……与其说是头盔，不如说是烫头发用的笼子……确实不方便做核磁共振。格雷特轻轻点头：
“大法师阁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能够支撑的话，最好还是做一个头部磁力扫描。对比前后情况，也好确定哪些脑组织、哪些部分的脑细胞受了损伤，可以针对性治疗。”
“的确，能做一个，还是去做一个比较好。”魔晶面板斜对面，泰普罗斯长老也跟着点头：
“他现在精神力还是比较紊乱，单纯用精神力扫描，很容易激起双方的碰撞，直接伤害到他。有磁力共振，治疗会比较有目的性。”
重要的是脑细胞啊脑细胞！
能够提早治疗，针对性地治疗，病人的受益程度，比起漫无目的扔治疗术，要好得多了！
格雷特提议，自然教团的传奇长老赞同，贝尔萨大法师立刻被七手八脚地送去了塑能系，做磁力共振。
一刻钟以后，两份立体图像在众人面前展开，泰普罗斯长老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盯着面前的对比图像，轻轻沉吟：
“脑细胞确实损伤不少。这里、这里、这里、这里，都死了一批……嗯……”
他轻轻扬手，淡薄的绿色光华如春雨淅沥，沁入贝尔萨大法师头颅。安静等待十分钟左右，再送进去做了一次磁力共振……
“没好？”
“脑细胞坏了能再生吗？”格雷特在光屏另一边出主意：
“要不要做个动物实验？”
“……来不及了。”泰普罗斯长老嘶地吸了口凉气。
想到要把一只兔子，或者别的什么动物，挖掉一块大脑，或者用别的方式干掉一些脑细胞，再扔治疗术，直视下看脑细胞能不能重新长出来……
他就觉得脑袋疼，大脑疼，小脑疼，哪儿哪儿都疼。
好在，哪怕假设脑细胞坏了不能再生，他也有别的方法：
“【肢体再生术&#183;大脑版】！”
这个法术，既然连消失不见的肢体和脏器，都能凭空重新长出来，没理由死去的脑细胞就长不出来！
“我好多了！——我感觉我差不多恢复了！”一发再生术下去，贝尔萨大法师猛地坐了起来，神情昂扬：
“我的精神力——精神力也快抚平了！我感觉，这次进阶造成的损伤，基本恢复了！”
一瞬间，现场所有的治疗师，全都悚然动容。
进阶失败——或者进阶成功但造成损伤的施法者，早期介入，降血压，降低颅内压，止住脑出血，溶栓，尽量保护脑细胞；
然后，磁力共振扫描脑组织，对于死亡的脑细胞，针对性地扔再生术；
这个法子，能尽可能保住魔法师的潜力，保住他进一步向上的可能，至少，节省他休养——康复——再次冲关的时间吗？
如果效果真的这么好，那这个方法，值得大规模推广啊！至少，也应该开展一次研究，摸个底，根据成本和效果的比例，确定要不要推广啊！
决定了！
下一阶段的课题就做这个！回去就向议会提交课题申请！
“躺下啊！！！”格雷特在龙岛那边喊：
“你的颅内压还没降回去！！！”

第一千八百二十二章 冥想进阶安全实验，全面铺开！
“听说了吗？议会在召集受试者，说是要测试冥想进阶对大脑的负担……你要不要去？”
“这个测试要钱吗？”
安德烈&#183;穆特结束了一次冒险任务，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打算找家好点的馆子犒劳犒劳自己。馆子还没找到，耳边忽然飘过一段对话：
“不知道……据说白塔已经贴通告了，一起去看看？”
“去看！一起过去！”
测试冥想进阶？
我这次冒险任务，出生入死，感觉自己有了很大进步，隐隐有了进阶的契机……这个测试是干什么的？对我有帮助吗？
安德烈&#183;穆特整整自己的法师袍，跟上去白塔的人流。距离白塔还有半里路，已经小小吃了一惊：
豁！
人那么多！
拉客人的公共马车，私家马车，已经排到半里路之外了！就这，旁边还单独隔出了一条步行通道，有小贩挽着篮子跑来跑去，不停推销：
“先生，买个苹果吗？新鲜的苹果！好吃！”
“先生，刚出炉的面包要不要？有黄油，有果酱，都是自家做的！”
“这位女士，要买块手帕吗？您看您额头都汗湿了！清洁术当然能弄干净，可没有帕子擦得舒服啊！这儿还有水壶，可以打湿了帕子擦脸！”
安德烈&#183;穆特买了一个面包，加黄油，加果酱，加鸡蛋，仓猝地填饱了肚子。一路向前走，一路观察，一路竖起耳朵听：
尼维斯面向众多低阶施法者，供他们接任务、交任务、交付材料、提交论文、自我测试，俗称“白塔”的所在，这几天人流量蓦然大了十倍。
而来到白塔的施法者，有些供职于私人法师塔，有些在各个生产机构，有些像他一样是冒险团的成员，也有些受聘于贵族或富商。
不同的来历，不同的身份，不约而同，都请假到了白塔。
一脚踏进白塔，墙上的布告，就写得明明白白。安德烈&#183;穆特仰头寻找了一下，排进一条挂着“报名参加测试”的队伍。
一边跟着队伍向前蠕动，一边竖起耳朵，听前面工作人员和咨询者的问答：
“这个测试要钱吗？”
“没写要钱就是不要钱。”柜台里面，端坐的低阶一级女法师，调整了一下胸口的徽章，巧笑嫣然：
“这个测试，是治疗系高阶法师申请的，走的是议会的研究预算。不但不要钱，连参加测试这几天的食宿费用都不需要。”
“切～～～”
魔法师们小声地嘘了起来。安德烈&#183;穆特也轻轻抿了下唇：食宿费用，谁差这点儿食宿费用啊？
能成为施法者的，最差最差，也是这个城市里的中等收入群体。
不说住有魔力引导、有隐形仆役服务的法师宅邸，干干净净的木地板房子，壁炉里有足够柴炭，这些总能做到；
不说三餐魔兽肉，下午茶有魔兽奶配神莓果实，至少吃白面包、喝牛奶，顿顿有肉吃，还是能够做到。
谁会为了这点食宿费用，请几天假，耽误几天干活的时间？像他是正好结束了任务，如果马上就要跟团出发，他也不会耽误全团的机会，去参加测试啊！
“对了，这个测试有没有危险？”
“冥想进阶哪有不危险的？”另一个柜台前，一个人到中年的二级法师闷闷地反问。
安德烈&#183;穆特看了一眼就叹气。这个办事员他认识，叫马蒂夫，预言系，今年45岁，在二级法师这个阶段已经卡了三十年。
这个家伙连续三次冲击三级法师失败，损伤根基，已经完全失去了进阶的可能。所以只能托关系，在白塔找了一个办事员的工作。
这个办事员郁闷的原因，大概是根本没资格参与这个测试……
“进阶不可能毫无危险。”另一条队伍最前方，一个清亮的嗓子扬了起来：
“能在高阶治疗师的看护下进行进阶，一有问题，及时治疗，这是多大的幸运啊！危险，什么叫危险？
是有治疗者护着危险，还是没有治疗者护着危险？”
“可是……我现在距离进阶突破还有一点距离……他们会不会让我强行突破？”
有个带点颤抖的声音小声询问。安德烈&#183;穆特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过去：
强行突破的方法，一般是服用某些刺激性的药物，刺激精神力亢奋，以冲破某些阻拦自己很久的关隘。
而这样突破，通常会对人造成损伤，轻则需要休养一年半载，重则损伤根基，断绝日后突破的希望。
一般来说，不到万不得已，议会都是提倡魔法师水到渠成，自然进阶，不要强行冲关的……
“最好是有自然突破希望的魔法师。”马蒂夫法师有点不耐烦，随手把资料翻了一页：
“当然，到达自然进阶边缘的魔法师没那么多，很多人要靠外力。这一点测试的时候需要注明……
此外，鉴于突破组的魔法师没那么多，还有过度施法组，越阶施法组，这两个组的测试者不给报酬，但是给相关的施法材料，施法指导，以及魔力恢复药水。”
这样吗？
条件这么优厚？
安德烈&#183;穆特咦了一声。所以说，实在突破不了，也可以参加另外一个组，反复施法，反复压榨自己，让自己的精神力在磨炼中更加强大？
这是好事啊！
他自己进阶这么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舍不得练习法术，穷，出不起法术材料费，租不起练习场，或者租不起冥想室……
有这么好的条件，一定要加入！打破头也要加入！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安德烈&#183;穆特第一次发现，尼维斯居然有这么多的低阶法师，好像整个尼维斯的低阶法师都来了。工作人员不得不一遍又一遍重复：
“如果在接到通知、加入实验之后，三天内不能进阶，就要接受服用药物冲击屏障！”
“不能自然进阶，又不肯服用药物，冥想室的费用，实验测试的费用，都要赔付！——这里是赔付标准你看一下，确定能够承受！”
“觉得自己距离进阶还远的，可以加入过度施法组，或者越阶施法组！不要在突破组耽搁！”
“对了，你可能在实验组，也可能在对照组——对照组就是没有治疗师看护，没有后续治疗，什么都没有，只有测量！这点你要想清楚！”
“进哪个组是随机的！贿赂工作人员也没用，据说是通天塔塔灵负责分组！”
“实验有危险，后果自负！死伤不赔！”
这些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劝退。的确有些施法者离开队伍，小步小步，蹭在旁边犹犹豫豫。但是，更多的魔法师，还是像安德烈&#183;穆特这样，毅然决然签了申请书：
“我卡在四级法师已经五年了！能上五级，我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自己在家突破也是突破！参与实验项目也是突破！哪怕没有治疗师，还能免费用冥想室呢！至少，他们给的药水会比较好吧！”
“三天过度施法练习，要花掉我一个月收入！这儿可以白练！还有人指导！冲着这个我也要来啊！”
安德烈&#183;穆特因为距离突破比较近，签下申请书五天之后，就得到了通知，进组加入实验。
来到通天塔，进入专门的测试楼层，换上宽松柔软的长袍，第一件事，就被通知交出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
“钥匙！手环！戒指！所有金属物品！全部放在这个盒子里！做磁力共振不许带进去！”
可怜那位操作者，胸口佩戴着属于11级法师的徽章，属于安德烈&#183;穆特需要仰望的人物，这时候也只能像个护士一样坐在磁力室门口，对着张单子一个个读：
“金属假牙装过没有？骨头里打过钉子没有？支架——这是什么？不管了！都没有对吧？金属物品放在这里！出来就还给你，放心，这里没人贪你的东西！”
这里走来走去的魔法师，就没有十级以下的，果然没人贪图他一个四级法师的东西。
安德烈&#183;穆特依言把东西放好，被引导进房间，躺在一张窄窄的硬床上，嗡嗡地送进一个怪模怪样的隧道里：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巨大的噪音，几乎能把活人吵死，再把死人吵活。安德烈&#183;穆特受过叮嘱，强忍着不敢动弹，度日如年地躺了不知多久，终于噪声停止，听到有人大喊：
“下来！”
他揉着额头，晃晃荡荡地走出来，顺利收回了自己的所有金属物品。然而，第二天，安德烈&#183;穆特就得到了一个噩耗：
“什么？我被禁止加入实验？”
“主要是这个实验对您危险性太大……”负责对接的魔法师召唤出一张立体图像，给安德烈&#183;穆特看他的脑子：
“你看，你的脑部血管，这里有个异常的血管团……据说血压一高，这玩意儿很容易爆的，爆了你就很容易死……
也不是说你平时就不能进阶啦，但是为了实验安全，你最好还是不要加入实验……”
不等安德烈回答，这位魔法师已经转过身，刷刷地在记录册上写：
“为魔法师们进行先期扫描，排除颅脑病变，对于提升进阶的安全性，有很好效果……建议在高阶法师当中开展安全普查……”

第一千八百二十三章 医疗干预非常有用，向议会要钱吧！
“所以我脑子里这玩意要怎么办？找谁治？哪位治疗师能治？”
“啊这……”
十一级治疗师目光躲闪。闻讯过来的十四级治疗师，对着那片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叹了口气：
“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治……主要你现在好好的啊……这，人好的，也没法治啊……”
那个血管团，没有破裂，没有出血，暂时没有任何异常。就当下的情况，扔个治疗术上去，也不会有反应啊！
“那，没有别的地方，能治好我了？”
“啊，这个……”
几个治疗师们都吞吞吐吐。在还没发病的时候就出手治疗，把人治好，这种方法也许有——
比如说，找死灵法师把脑子打开，有问题的血管切掉，再引导血管重新长好。当然，在治疗的过程中，人有多大可能出危险，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比如说，一发有限许愿术。在目的明确的情况下，这种方法，几乎可以确定治好。当然，一个四级魔法师，能不能负担得起八环的有限许愿术，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再比如，寄希望于橡树林医院。还不能是在里面进修的那些治疗者，得是诺德马克大法师亲自出手。
当然，目前远游龙岛的诺德马克大法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了肯不肯帮这位治疗，那都是另外的问题……
毕竟，人不进阶，也不代表就一定要死嘛。尼维斯也好，整个肯特王国也好，卡住进不了阶的魔法师那么多，谁直接去寻死了？
……很显然，现在，这里就有一个要寻死的。在连续被婉拒、被闪避、被剔出实验组以后，安德烈&#183;穆特的心态，很有点儿崩溃：
“那我就活该去死了？我是不可能一辈子不追求进阶的，追求进阶，就等于找死……一样都是死，让我参加你们的项目可以吗？”
“这个……我们开这个项目，也不是为了死上几个啊……虽然说，你脑袋里长了这个玩意，哪天施法过度血压升高，或者年纪大了血管变脆，也可能爆掉……但是……”
但是那不是我们搞死的！开这个项目，虽然说了允许有一定的风险，甚至有一定的死亡率，但是，那和明知道要死人，还看着他往下跳是两回事啊！
眼不见为净！
只要不是我的项目里搞死的，他死在哪儿，就不关我的事了！
很显然，这些“虽然、但是”的劝说，起到了反作用的效果。安德烈&#183;穆特越发激动：
“让我参与吧！让我参与吧！——我愿意签文书！生死自负！”
脑袋里长了这玩意儿，这辈子只要进阶，就肯定有极大的风险。一样要冒险，有高阶治疗师看护，和没高阶治疗师看护，那就是九死一生，和九十九死一生的区别……
现成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为什么不拼一把？
他才25岁！他不要当一辈子四级法师！与其忍受一辈子没有希望的漫漫长途，在野外冒险，和魔兽争斗，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外……
他宁可拼一把！
“这个……”
“难道我不是签了法术契约？难道法术契约上没有写，同意我参加实验？”
“这个，法术契约上也写了，一切解释权归属魔法议会，归属于实验组。”接待他的11级魔法师，口气也硬了起来：
“我们认为您不适合参与这个实验，我们就可以阻止您参与！——请您离开！”
“别啊！再考虑考虑我吧！反正你们也要积累数据的不是吗？”
“唉……”
一声悠悠的长叹。莫顿大法师背着手踱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执着的四级小法师一眼：
“就让他加入实验吧。——诺德马克大法师说，年纪大的魔法师，血管容易脆弱，容易出血。积累几个抢救案例，也是好的。”
诺、诺德马克大法师？
是那位诺德马克大法师吗？
是他的项目吗？
安德烈&#183;穆特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诺德马克大法师，是那位研发了青霉素、研发了牛痘、研究出了剖腹产操作的诺德马克大法师吗？
据说，在他手上，没有治不好的病，没有会死的人！
“哦，不是他的项目，只是他有一点想法，这个项目是我们在做。”莫顿大法师怜悯地看了面前的年轻法师一眼：
“怎么样？要不要参与？”
“要！！！”
安德烈&#183;穆特一咬牙，下了决心。哪怕不是诺德马克大法师主持，这个项目也不能错过！
没准儿，诺德马克大法师怜悯他，什么时候，愿意出手彻底治好他呢？
于是，安德烈&#183;穆特就套着一身各式各样的监控魔法，进入冥想室，端坐下来。
左手边一支冲击屏障用的精神力药剂，右手边一支紧急治疗药水，身边，是安静的、温顺的，丰沛的魔法力量——
外面，有许多高阶治疗师候着，如果他倒下了，随时有人会冲进来救他。用他不熟悉的检查方法，用他不熟悉的治疗手段，但是，会尽力救他……
安德烈&#183;穆特的心情渐渐安静下来。他闭上双眼，开始梳理自己学过的魔法知识，开始安抚精神力，鼓动精神力，尝试着刻印新的法术，让自己跃升一阶。
“血压在上升……不过上升得不快。毕竟是年轻人啊，像贝尔萨大法师，唉……”
冥想室外的监控室内，几个治疗师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诺德马克大法师说，年纪大，血液里油脂多，都会让人的血管变得脆弱，有些地方会变窄。贝尔萨大法师到底年龄在那里了……”
“所以啊，大家能锻炼还是要锻炼，能减肥还要减肥，尽量保持体型，最好有个几级的战士等级……我说，咱们今天，就少吃点烤鹅了吧？”
“工作那么忙，不吃肉怎么顶得住？”另一个治疗师表示反对：
“照我说，还是要锻炼。我们和议会建议一下，在法师塔设个训练场，让大家练习练习战士技巧？”
“原因呢？——诺德马克大法师说？大法师听到了一定抽死你！”
“所以我们还是发动一个普查吧？关于肥胖程度，和血管脆弱狭窄的程度？有了数据，就好申请啦！”
“别说了！——病人出问题了！”
冥想室里，安德烈&#183;穆特感觉自己这次进阶冥想，非常顺利。精神力一浪一浪，向上扑打，很快就越过了某种界限。
而他之前研究的法术，【火球术】的法术构型，也在顺利的刻印当中，一半……六成……七成……快好了，快成功了……
只要刻印成功，我就是五级法师了！不管是力量，还是社会地位，都能上一个很大的台阶，从此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心脏砰砰砰砰，跳得越来越快，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有点晕，不过还好，还能支撑……
进阶嘛，精神力消耗过度，总是会有这样那样问题的，熬过去就好了！
【火球术】的刻印渐渐趋向完成。八成，九成，眼看就要完成了，最后几条魔力线条，却始终凝聚不上去。
安德烈&#183;穆特竭尽全力，凝聚精神，连续尝试了三次。三次尝试，三次失败，他终于失去耐心，抓起旁边的精神力药剂，一口干了下去：
炽热的能量从胃部扩散，整个人都腾腾地热了起来。安德烈&#183;穆特只觉得精神一振，趁着这股势头，又凝聚了一根魔力线条。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成功了！
终于成功了！！！
强大的能量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扑入他的冥想世界。一阵喜悦卷遍周身，安德烈&#183;穆特几乎想要大喊大叫，想要跳起来手舞足蹈——
好像有一根线“砰”地崩断。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脑出血。”
“是的，很明显的脑出血，在螺旋魔法扫描下看得很清楚。”三四个治疗术落在头上，治疗师们聚集在一起，小声议论：
“你看，这里应该是他脑子里那团血管的位置……很明显，就是这里的血最多，就是这团血管爆了……”
“治疗术非常及时。说明有脑出血风险的情况下，及时监控，及时治疗，对于挽救魔法师的生命非常有效……”
“血压……”
“溶栓……”
“颅内压……”
安德烈&#183;穆特只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不像他那么特殊的魔法师，还有许多许多，一批一批加入实验：
“冥想进阶，特别是在不能水到渠成的情况下，用药物刺激强行进阶，几乎都伴随着血压的急剧上升……”
“这种情况下，有30％的概率，会造成颅内压超过安全线……对比进阶前后的测试数据，颅内压超过安全线，极大概率会造成脑细胞的死亡……”
“提早干预，及时进行医疗干预，可以大幅度提高魔法师的生存率……实验组和对照组相比，死亡率降低35％，康复时间，平均缩短31.5天……”
“超负荷施法，越阶施法，也会造成血压大幅度上升……但是，颅内压超标的概率小很多，只有5％……”
“实验证明，医疗干预非常有用，应该尽快铺开……”
“我们提请把医疗干预作为常备措施吧！向议会要钱吧！”

第一千八百二十四章 艰难的医保谈判，冥想进阶医疗照护
“标准版【治疗重伤】，700金币一次。用于精神力暴走的抢救，至少三次起步。”
“溶栓魔法，1000金币一次。用于精神力暴走的抢救，至少三次起步。”
“颅内压降压设备租用，1000金币一小时。目前看来，平均所需时间，在12小时以上。”
治疗师们报上来的研究结果、论文和诉求，魔法议会果然非常重视。能有效拯救魔法师的生命啊！
能有效缩短魔法师进阶后的恢复时间啊！
能确保魔法师进阶之后，潜力不折损，或者仅仅少量折损啊！
这么好的方法，那肯定要推广！绝对要推广！哪怕十个大法师能保住一个，议会也是赚了啊！
当然，怎么推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议会的财力也不是无限的，不可能随随便便，泼泼洒洒地用。
是强制推广，要求每个法师塔、每个用于进阶的冥想室都安装，还是非强制推广，由魔法师们自由选用；
是议会补贴报销，纳入医保，还是让魔法师们自己掏钱；
是只在尼维斯推广，还是覆盖到各地的法师塔……
这都需要研究！研究！研究的重点，就是效果，费用，以及，魔法师们的经济负担能力……
第一天收到资料，第二天议会内部开会，第三天，评审委员们，财政方向的魔法师们，以及负责医疗保险政策制定的魔法师们，就坐在了一起，听取治疗师们的报价：
“动态生命体征监测（含心率，呼吸，血压，颅内压），持续一小时，1000金币一次。”
“安抚术，放松血管，降低血压，300金币一次。用于抢救，至少五次。”
“环绕式侦测魔法扫描，根据魔法师等级不同，报价不同。最低一千金币，最高，适用于半步传奇，五千贡献点。”
“磁力共振扫描，这个不根据魔法师等级上调……统一收费五千贡献点。”
“等等等等。”听着越来越离谱的报价，变化系的14级大法师，评审委员会的本届委员，菲尔德大法师，擦着冷汗叫停：
“你们这报价也太离谱了！几千金币也就算了，一万贡献点，几个魔法师付得起？！”
至少也得是十级以上的魔法师了吧！甚至十五级以上！
那些一级、二级、三级的魔法师，日常能掏出十几个金币就不错了，哪怕为了进阶努力搏一把，最多最多，倾家荡产，也就能攒出几百上千金币吧！
这些金币，还要用来买药物，用来租冥想室，用来买法术模型……能留给治疗保命的预算，绝对不多啊！
当然，低阶法师在议会高层看起来，并不算特别珍贵。一百个里死几个，甚至一百个里死十几个，都不算太心疼，反正为了进阶总是要死人的——
但是，如果能用比较低的代价，多拯救一些低阶法师，那也是好事啊！施法者，哪怕是低阶施法者，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生产能力，也是超过普通人的；
即便失去了一切力量，他们的知识，也能让他们过得很好，让他们为王国、为议会，创造更大的价值……
“高阶法师肯定付得起吧。”莫顿大法师坐在椭圆形长桌对面，和那位评审委员面对面。他十七级，对方只有十四级，砍起价来，他一点也不虚：
“至少我们访问了一百名十五级以上的大法师，他们都表示，进阶风险很高，他们愿意支付一万贡献点以上的代价，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一边说，一边推过去一张厚厚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一个又一个表格，一张又一张曲线图表。
这些天来，治疗师们发动他们广泛的人脉，把找他们治过病的魔法师，魔法师的朋友，魔法师的弟子，能拜访的，全都拜访了一遍：
“至于等级比较低，经济能力比较差的，也有比较便宜的方案可以选嘛！比如说，磁力共振扫描，这是为后续做脑细胞修复用的，不想选可以不选……”
那就至少五千贡献点，不，考虑到要冥想前、冥想后各做一次，一万贡献点节省下来了。此外，针对性脑细胞修复，还需要一个七环的【再生术】，又是一笔大钱……
“环绕式侦测魔法扫描，这是用来确定脑出血情况的，如果魔法师等级比较低，费用并不高。”莫顿大法师继续淡定地往下数：
“治疗重伤和溶栓魔法，这个是真的省不了的，省了会死。降低颅内压，可以先试试抬高床头和冰敷，这个不收钱，吸氧收钱，但是收得很低……”
呃，听起来还是挺不错的。菲尔德大法师放松了一点，开始计算：
总共五六千金币，一个五级法师，大概要倾家荡产，但是和一条命比起来还是合算的；七级、八级、九级的魔法师，拿出这点钱，就不算很吃力了。
至于高阶法师，十五级以上的高阶法师，能用一万贡献点买到一条命，甚至还能确保进阶潜力不折损，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只要他们愿意掏，那就让他们掏去！
当然，站在他的立场上，讨价还价还是免不了的。菲尔德大法师想了想，摆出一副恳切的表情，开始纠结：
“就真的不能再便宜一些吗？您看，你们团队开展这项研究，依托的是议会的人力网络，拿的是议会的研究经费。
按照惯例，这项研究成果服务于议会，应该能便宜的吧？”
“走议会批量采购的话，治疗术肯定能便宜的，这是惯例。”莫顿大法师也非常认真地回答：
“溶栓魔法……这是诺德马克大法师那边团队创造的，批量采购能不能打折，要问他们。”
菲尔德大法师轻轻吐了口气。诺德马克法师一向好说话，尤其是涉及到治病救人方面的魔法，他哪怕不要钱，也肯推广出去。
只不过，和龙岛那边商量，就不是他的权限了，回头报上去，让哪位传奇出面，找【烈阳之冕】阁下中转一下吧……
“安抚术还好，这个法术的等级比较低，一般魔法师都负担得起。降低颅内压……就真的不能再便宜点儿了？”
“这个要问你们变化系啦……”莫顿大法师两手一摊。那个头盔的制造成本下不来，他有什么办法？
制造成本摆在那里，一小时一千金币的租金，也就刚够回本，并不算高啊！
这还没收押金呢！
菲尔德大法师郁闷地叹了口气。定制这玩意儿的成本，他也知道个大概，是炼金公会的会长亲自出手，还搭了不少人情和私房材料……
什么时候能做到标准化、流程化，什么时候能批量生产，成本才能降下来。在这之前，一千金币一小时，真不算高。
“当然，降低颅内压，还有另外一个法子。诺德马克大法师那边，传来一种特殊药材，静脉滴注，可以帮助降压……
药材费用，每天一份，每份十金币，注射费用，含输液管，输液针头，自然牧师催生藤蔓的费用，以及药水配置费用，每天五金币。”
他伸手往前一推，小小一个玻璃瓶越过桌面，200克白色粉末，封装在棕色避光的玻璃瓶里。菲尔德大法师感应了一下里面的材料，又算了一下价格，又叹了口气：
“能再便宜点儿就好了……真的不能降价了吗？真的不能降到一个金币吗？”
按照他的感应，这个药粉，并没有任何魔法力量，也就是说完全可以让普通工人提炼……
“这种药粉，是诺德马克大法师，用【有限许愿术】提炼出来原版，再以原版作为标准，用提炼法阵做的。”
莫顿大法师无奈地摊了摊手，换来对面倒吸一口冷气。得，有限许愿术，一万金币一颗的钻石起步。光是这个成本要回本，每份10金币，得卖出去一千份……
诺德马克大法师这个收费，真是温柔到了极点啊。
“那环绕式侦测魔法扫描呢？魔法光源可以由议会提供！就真的不能便宜了吗？磁力共振扫描呢？五千贡献点啊！”
“光源议会提供，算力也是议会提供的话，可以谈谈……磁力共振扫描，这个要找塑能系去谈，这个检查方法，据说是雷霆之主阁下发明的……”
砍价，砍价，往死里砍价。双方拉扯到最后，终于出了第一版试用方案：
三级以下的魔法师，凭议会的身份证明，每年可以享受一次冥想进阶医疗照护，半价。仅限于生命体征监测和安抚术。
三级、四级的魔法师，半价范围扩大至生命体征监测、治疗术、溶栓法术、安抚术，以及静脉滴注降压。
五级到九级的魔法师，半价范围除以上法术，还包括了环绕式侦测魔法扫描，以及颅内降压魔法。
十级以上的魔法师，半价范围增加至磁力共振扫描；十五级以上的魔法师，半价范围增加至【再生术&#183;脑细胞版】……
非魔法师一律全价，可用贡献点支付，也可以用金币支付。当然，其他治疗者，也可以用贡献治疗术的方式，与议会进行资源置换。
怎样，来不来？

第一千八百二十五章 贵族们，血族们，兽人们，想要进阶，来尼维斯啊！
“真想，回一趟尼维斯啊……”
哈特兰城，年迈的格尔曼法师，放下手里最新一期《魔法》，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作为一个郡城出身的孩子，他被推荐到尼维斯求学，又因为成绩一般般，在进阶五级法师后，被打发来哈特兰城，主持这个小城的法师塔……
一年又一年，日子流水一样地过，一茬一茬法师学徒冒出头，进阶，沉寂。
又或者离开家乡去求学，在外面闯荡，过些年送回一个消息，死在哪里哪里。
而像格雷特&#183;诺德马克那样，青云直上的……这么多年，他主持法师塔的这么多年，仅有那么一个。
在这之前，在这之后，从哈特兰城走出去的魔法师，最高一个，也不过到了五级法师。现在，从尼维斯返回，等着接任他的职务，主持这座法师塔。
而他已经老了。满头白发，身形伛偻，走起路来都有点颤颤巍巍，魔法的运转也开始有些滞涩。
当年和林恩联手，闯过霍尔海峡的那种意气风发，已经渐渐淡去，淡得像一个梦境一样。
而且，上次小格雷特返乡的时候，他是六级，这么多年过去，哪怕资源一直足够，他的法师等级也卡在六级。
眼看着林恩那个家伙，九级，十级，十一级，一直往上走，他面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失败……
已经冲击了两次七级，失败两次，每一次，都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萎靡了不少，距离进阶成功更远了一点。格尔曼法师自己隐隐有感觉，再冲击一次，可能就要死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以一个六级魔法师的身份，过着平静的，富足的，受人尊敬的生活，慢慢老去……只是，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在他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新一期的《魔法》，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魔法议会给出政策，为议会注册的魔法师，提供半价的冥想进阶医疗照护服务——
他是六级魔法师，可以享受生命体征监测，保证出问题的时候，有人第一时间冲进来救他；
享受安抚术，降血压，享受环绕式侦测魔法扫描，治疗术、溶栓术，万一脑出血的情况下，可以立刻止血，保证没有后遗症；
还能享受最新的颅内降压魔法，哪怕脑子涨得发疼，脑袋里的东西感觉马上要冲出来，也能慢慢被安抚下去……
半价！
最好的情况下，他可能只需要付出五千金币；哪怕是最差的情况下，一万金币，应该也能搞定……
一万金币，他这辈子积蓄的财富，加上贡献点什么的，凑凑就有了！反正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搏一把也是搏一把。要不然，这些钱给谁呢？
如果能进阶成功，或者最少最少，能够活下来，钱总能再赚。人最悲哀的，就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
可惜的是，《魔法》上写得清清楚楚，“因为魔法装置和施法者培训的条件所限，该项医疗照护，暂时只在尼维斯开展。有需要的魔法师，请到尼维斯来……”
请到尼维斯来！
请到尼维斯来……
格尔曼法师摸摸自己的积蓄，摸摸法师塔里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圈椅，熟悉的包着面的扶手。一把年纪了，要北上尼维斯，到那个曾经熟悉、现在已经陌生的地方去……
在哪里住？
熟悉的酒馆现在还开着吗？
现在去尼维斯，那个医疗照护，多久才能排上队？
格尔曼法师犹豫了再犹豫，纠结了再纠结。唉，有些人情，自己虽然不想动用，现在看上去，还是不得不动用了啊……
他在书桌抽屉里翻了翻，精心挑选出一张最平整的、洒了银粉的笺纸，又把羽毛笔削了又削。凝神定气，开始写信：
“我亲爱的朋友林恩……”
和格尔曼法师相比，尼维斯战神神殿的大主教，纠结的时间就短了许多。魔法议会的邀请函一到，这位大主教立刻在神殿里点起人头，准备出发去通天塔：
“去！都去！能抽出几个抽几个！不就是治疗术嘛！你们一天天的，闲着也是闲着，多放几个治疗术就累死你们了？！”
“可是大主教阁下……”有那年轻一些的战神牧师尝试挣扎：
“我们又不是闲着没事干！我们一天天的，除了给战士们治疗，剩下的时间祈祷，做圣水，做治疗卷轴，也没有闲着的！至于把我们拉去给魔法师白干活吗？”
“谁白干活了？谁白干活了，啊？！”大主教须发戟张，整个人看着几乎大了一圈。厚重的手掌拍在桌上，一寸半厚的柚木桌子吱呀一声，几乎当场碎裂：
“这是去学本事！学治疗法术！学治疗法术需要什么代价，需要我教你吗？——法术学会了？学会就完事了？技巧呢？施法时机呢？”
“可是大主教阁下……这什么溶栓神术，什么医疗监护帮助冥想，我们真的需要吗？”仍然有被点到的牧师试图反抗：
“我们的战士，都是在战斗中进阶的，谁需要这个啊！就算我们这些圣职者，我们冥想进阶，难道依靠的不是战神的神恩吗？”
“战神的神恩怎么说的来着？”大主教寸步不让：
“我们要尽我们的一切努力，用尽我们的所有方法……”
他开了个头。立刻，在场的所有战神牧师，跟着整齐复诵：
“平时的训练，战前的准备，武器，盔甲，一切器械，以及我们的计谋和勇武。然后，才可祈求战神的恩典……”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大主教瞪着在场的牧师们，气焰腾腾，把每一个有异议的家伙都瞪得垂下头去：
“有能学的治疗术不学，有用得上的东西不用，算什么‘用尽一切努力’？嗯？违背神的旨意，就是不虔诚的表现！
再说了，你们用不着，那些战士还用得着呢！日常训练，战场交战，有多少战士被打破头？外面出血，脑子里面就不出血啦？！”
唉，这群铁脑壳的家伙哟。魔法议会搞出什么新的东西，不赶紧贴上去学，还要他想办法催着赶着。
看看隔壁自然教团，早就派了两拨人去诺德马克法师那边，有什么新法术都第一时间学会，不，人家干脆参与研发；
留在这里的自然牧师，也钻头探脑，和议会的人能走多近，就走多近。这不，议会那边来了几个精灵传奇，自然教团长期有人待在那儿……
他连踢带打，只差用上神术强制，把这群人全部押去了魔法议会。冥想室门口，和泉水神殿的大主教撞了个正着，大家装作谁也没看见谁，默然飘了过去——
不就是释放治疗术么？
不就是议会推广医疗照护计划，需要免费的劳动力么？
有有有，我们战神神殿有的是！当然，那个什么溶栓法术，什么颅内压测量法术，也顺便让我们学一学……
啊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不能忘了！橡树林医院！诺德马克法师研发出什么新的法术，那里的治疗者，总是第一批学习的！
决定了，从明天起，在橡树林医院轮转的战神牧师，再增加一倍！
“所以，战神神殿最近，积累了不少病例？”格雷特讶然。他倒是也在培训手下的治疗者，帮助冥想还在其次，主要是治疗心梗和脑卒中——
奈何这个世界，对这些心脑血管疾病的认知很有问题，很多人忽然倒下去了，忽然昏迷了，忽然瘫了，都不知道来医院寻求治疗。
格雷特本来想着，要从贵族们抓起，一点点宣传中风的原理和治疗方法，渐渐普及到平民；真没想到，居然是战神神殿，给他提供了大量病例！
“他们的病例哪儿来的？”
“呃，主要是战士们训练的比较用力……送到我们医院来的伤员，多半有脑外伤，我们就顺便查一下有没有脑出血……”
格雷特：“……”
你们这是故意的对吧？
是故意把人打残了来医院治的对吧？
仗着现在脑出血能治了，下手就越发不客气了对吧？！
他忍下把那个出主意的家伙，干脆打个脑出血的念头，继续询问最近的治疗进度。问着问着，又得到了一个问题：
“议会询问，这些最新的治疗术，能不能做成施法装置或者卷轴，送到比较远的地方去……毕竟，不仅仅是肯特王国，我们在远方也有些朋友，需要这个……”
想要在进阶中得到保护的人多了去了！
不光是尼维斯，不光是肯特王国。
《魔法》、《奥术》上的论文一发，魔法议会这段时间，已经接收到了五六十份通讯，遍及十几种不同势力……
北至大荒原，南到太阳王国，西及新大陆，东到黑森林和兽人王国。而魔法议会对这些野蛮人，矮人，兽人，血族，以及旧大陆的贵族们，答复一律是：
“抱歉，有些新的法术，我们还没有解析完成，暂时没法做成卷轴……”
“抱歉，螺旋扫描，必须要有法师塔塔灵支撑，否则计算没那么快……”
“抱歉，磁力共振扫描，如果不是传奇法师出手，就一定要有法师塔……”
想要得到医疗照护吗？
来尼维斯啊！

第一千八百二十六章 格雷特：我想回家，我想回尼维斯了……
一个具有极大影响力的成果出现，总是能带动一大批研究者，开拓各种细部课题，进行添砖加瓦。
止血、溶栓、降低颅内压，核磁共振扫描脑细胞，再生术针对性修复……
这一连串组合拳，被证明对进阶冥想有用之后，作为《生命》期刊的总编，格雷特很快收到了一大堆论文。
“【治疗术对脑细胞再生无效……】”
哎哟，这个好，终于有人做实验了。格雷特饶有兴致地翻开论文，很快，就看得眼角不停抽搐：
“切开兔子头皮，去除头颅骨瓣，直视下切开血管，让兔子颅脑出血……等待半小时候，直视下观察到部分脑细胞变黑、塌陷，取样观察，确认脑细胞已经死亡……
释放【治疗重伤】两次，【治疗致命伤】两次。直视下可见，被切开的血管愈合，供血恢复，但脑组织受损的部分并未重新生长……”
这谁设计的实验这么虎啊！直接大揭盖，直视下损伤脑细胞看治疗效果！整个儿透着一股死灵法师风格……
哦，论文作者真的是死灵法师啊，战神神殿的牧师跟着放治疗术，那没事了……
再往下看，还有。“在兔子头上锤击一次，等待一小时后去除头颅骨瓣，直视下观察到部分脑组织塌陷，脑细胞死亡。
去除死亡脑细胞，释放【治疗重伤】两次，【治疗致命伤】两次，观察到受损的脑组织并未重新长出……”
“在兔子头顶刺一匕首……”
“去除头颅骨瓣，切除部分脑组织……”
“羊……”
“猪……”
“猴子……”
很好，都做到猴子了，可千万不要加把劲做人体实验啊。
不，他们真的做了人体实验，确切地说，是死灵法师用储存着的尸体，尝试凝聚负能量，能否让脑子重新生长……
这是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
僵尸靠负能量就能长脑子，就不会一天到晚，想要突破到别人家里，吃掉别人的脑子了！
格雷特咬着牙划了一个大圈，把后面“负能量长脑子”的部分圈了起来，在旁边批示：
“该段实验内容与本刊无关，与治疗术无关。建议单独列出，投稿死灵方向的期刊……”
打回去修改，修改之后，基本可以通过。很好，再看下一篇：
“螺旋形侦测魔法扫描，用于探查高阶病患时的伪影问题……”
这个好！
格雷特乐了。他兴致勃勃地往下看，果然，接下来的研究，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方向：
“螺旋形侦测魔法扫描，其根本原理，是用【侦测魔法】激发魔法光源，透过人体，利用人体不同部位对魔法光线不同的阻挡率，透视人体。
这种探查方式拥有快捷、高效、不受精神力干扰、能精细探查等诸多优点。但是，如果被探测的对象，自己也是高阶强者，那么，他自身也会成为魔法光源，干扰探查结果……”
是啊是啊！
这就是CT和魔法CT的不同！
CT探查的对象，都是正常人，最多需要注意身上有没有金属衣扣……有没有金属假牙……有没有携带什么奇怪的东西，人体自身不会成为放射源。
但是，高阶强者，他们自己，就是一个个大灯泡啊！
“在此之前，对于高阶强者的探查，我们一般都是依靠经验修正。
笔者经过长期研究，结合解剖探查、手术、精神力探查等方式验证，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修正计算模式。”
接下来，是大量大量的实验记录，大量大量的表格，大量大量的数据和计算过程。格雷特饶有兴趣地看完了论文，甚至把数据和计算过程扔给塔灵，让它试算了一下：
“从数据来看，计算公式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将面对不同类型、不同等级的强者，病情种类和精神力暴走也会有不同情况……
有鉴于此，希望作者再接再厉，在该领域内深化研究……”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在论文上批了一段话，打算把这篇论文，放到下一期《生命》的第一篇，让大家知道他这个总编的收稿倾向。
再翻一篇，是医疗照护对战士进阶的用途：
“十级以下的战士，在进阶过程中发生脑出血的概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不计算在内。
十级开始，随着战士进阶对精神力要求的逐步提高，脑出血的概率也逐步增大。成为天骑士后，进阶失败，发生脑出血的概率，提升到了10％以上……”
“由惑控系对大脑的研究可知，脑出血造成的大脑损伤，会影响人的运动能力……
进阶失败的战士，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恢复大脑损伤，这期间的肌肉萎缩，影响了他们的进一步发展……”
还有这种事啊？
格雷特思索。他只知道狂战士在进阶过程中，以及在激烈的战斗过程中，发生脑出血的概率非常高——想当年，他第一次踏上黑门半岛，就治了一个脑出血的狂战士。
但是，普通的人类战士，战斗过程中，也会有脑出血？
再一看，作者，咒法系治疗师，战神牧师。数据来源，尼维斯附近几个战神神殿，最近这段时间进阶的所有战士，全部扫了一遍。
很好很好，看来议会和战神神殿的合作，越来越亲密了……
说起来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天下人都知道，再强的战士，也禁不起进阶失败脑出血，卧床一个月以后复健半年啊！
咦，这篇论文加工一下以后，能不能单独送去大荒原，勾引一批野蛮人狂战士过来？加深和野蛮人的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格雷特饶有兴致地翻完了所有的论文，发了一会儿愣，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多篇论文，还是没有他想要看到的，包括橡树林医院递过来的课题申请，也没有他想看到的……
其实，止血、溶栓、降压，ct与核磁的最主要作用，并不是为那些强者们，那些超凡者们，进行进阶时候的医疗监护。
这些医疗手段，最重要的，是帮助胸痛中心、卒中中心顶上去——脑出血，脑梗，心梗，这些急症能快速治疗，急症死亡人数就大大降低了！
唉……
看来，还要我自己开展这个项目，自己去把两大中心铺开啊……铺开了，借这两个中心的东风，才好把医疗所大范围推广……
我想回家……
我想回尼维斯了……
那批龙蛋什么时候孵化啊……赛瑞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沉眠啊……

第一千八百二十七章 赛瑞拉你住手啊！不要吃我！
急诊急救，三大中心：胸痛中心，卒中中心，创伤急救中心。
格雷特前世，主要是在创伤急救中心干活：他是急诊外科，不是急诊内科。但是，真的碰到紧急情况，也不得不去隔壁搭把手：
胸痛中心那些心梗，心绞痛，肺动脉栓塞，主动脉夹层，气胸什么什么的，卒中中心那些脑梗和脑出血什么的，各个都是危急重症，分分钟要死人的。
他但凡忙得过来，总不能看着那边快死了，悠然作壁上观吧！
建立三大中心，可以算是格雷特在这个世界上，建立医院的初心了。说到底，慢诊都是不急的，可以等病人家属扶着病人，颤颤巍巍，拖到医院看诊；
但是，急诊急救建设不好，那就是真的要死人的！特别是心梗，肺栓塞，脑梗脑出血什么的，现在的神术治疗，对这些胸痛和卒中，治疗的效果并不太好……
谁容易得这些病呢？
心梗和心绞痛，脑梗和脑出血，高危因素一个是年龄，另外一个，就是高血脂、高胆固醇带来的血管硬化。
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病的，就是那些贵人，有钱人——穷人并不容易活到那么长，就算活到那么长，多半也精瘦精瘦，在他们的血管里，不太容易有脂肪沉积；
而贵族，富商，施法者，战士——特别是年长之后减少了训练量的战士，他们一则能够活得比较长，再则，很容易发福。
所以，他们对胸痛中心、卒中中心的需求，也是相当高的。而新式的医院，也就有希望借着他们的支持，铺到每一个角落……
格雷特刷刷地写着计划，一边写，一边想。
但是，要铺开这些医院，或者至少，要建立成熟的，对胸痛、卒中病人的治疗流程，这就需要他亲自主持，接诊足够多的病人，再由足够多的病例总结出方法……
归根到底，就是要回去，回尼维斯去。算一算，他自从远赴新大陆，去拯救林恩，在外面已经飘得够久了，飘了足足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可以让孩童长到成年，让壮年人垂垂老矣，让娇艳的少女，成为几个孩子的母亲。
只有像他们这样寿命悠长的施法者，才能感觉不到时光在身上流逝的痕迹。格雷特放下笔杆起身，站到书房一侧的镜子面前。
全身玻璃镜准确地映照出他的形象，这么多年过去，他在镜中的容颜，仍然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
唔，也许不仅是因为施法者的缘故，也不仅是因为自然力量的洗炼。而是因为，他是个半精灵？
半精灵的寿命总是比人类长，而且，据说等级越高，血脉会越纯化，越靠近精灵，寿命也就越长……
哪怕有足够的时间，事情还是要做起来。而且，做得越早越好，做得早一天，就能多救一个，十个，一百个人的性命。
所以什么时候能回尼维斯？
什么时候能出发？
格雷特翻了翻实验记录，很高兴地发现，最早的一批传奇白龙和壮年白龙的龙蛋，只差两个月就能孵化了。
也就是说，只要这批龙蛋孵化成功，雏龙觉醒，他的【传奇龙族后代繁衍】项目，就已经能够宣告成功。
接下来，就只看龙族有多少成员需要繁衍后代，他一个一个去做人工授精，一个一个设置好加强龙蛋的魔法，然后任务就结束啦！
至于传奇雌龙，呃，传奇等级的雌龙，由于激素的原因，以及卵子远比精子强大的防御能力，可能，想要成功得到受精卵、成功生下龙蛋，并没有这么容易？
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巨难巨难的课题了，真要研究起来，不是一年两年能搞定的，至少三五年起步，他可耽搁不起那么多时间。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一位传奇雌龙，提供卵子供他研究？
格雷特下到龙蛋孵化巢，挨个儿转了一遍，听听龙蛋里的动静，放出精神力，感受一下蛋壳里那些小家伙的活力。
嗯，看起来小家伙们都长得挺不错的，很有活力，再过两个月，至少能有三分之二，成功孵化。这三分之二里面，哪怕能有一半觉醒呢——
他就达成了龙族前无古龙，后无来者的成就！
嗯，接下来，就看赛瑞拉了……赛瑞拉到底什么时候能睡醒啊……什么时候能结束沉眠，成功进阶啊……这一觉都睡了一年多了！
格雷特乘电梯到楼顶，站得远远地看了赛瑞拉一眼。巨大的银龙仍然保持着沉睡的形态，脑袋埋在翅根底下，沉沉入睡，身外的冰雾随着呼吸膨胀收缩——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之前是头朝门口，这次去看，变成了翅膀朝着门口。也不知道是转了90度，还是转了270度，还是不知不觉，转了更多个圈子……
连那个当床的金币山都被她刨出一个坑了！一个巨大的坑！所有的金币，银币，宝石，都零零落落，散在周围，以赛瑞拉为中心，晃出一个几十米直径的圆！
格雷特都不用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些金币缺了一小块，或者缺了一半，或者缺了一大块。或许，可能，大概，是迷迷糊糊当中，拿金币当零嘴了？
“这比原来大了一圈吧？”
格雷特比了比，又比了比，很不确定地嘀咕着。理论上，龙族进阶的过程，也就是个子长大的过程，能顺利长大到足够的尺寸，基本上就意味着进阶成功……
“她差不多长够尺寸了吧？再进一阶，体长应该是长五尺左右，然后尾长也是五尺……东西够吃吧？龙巢里的魔兽，看上去还有三分之一的样子……”
格雷特踮着脚，绕着赛瑞拉转了四分之一个圈子，小心翼翼走到她头边。还想再看个仔细，一股绝大的吸力忽然涌起，卷着他往赛瑞拉的方向扑去——
沉睡中的银龙张开了嘴，一股旋风，卷着周围的魔兽，金银，宝石，往她嘴里投去。一起被卷动的，还有毫无防备的格雷特！
“啊啊啊啊！赛瑞拉你住手啊！”

第一千八百二十八章 银龙vs银龙？银龙X银龙？
格雷特惊恐。
格雷特慌张。
格雷特四肢乱划。
格雷特使出了一个千斤坠……并没有什么用处。整个龙巢的地面，早已经被冰雾浸透，覆盖，反复冰冻，异常滑溜。摩擦力哪怕增强一百倍，他还是定不住身子。
格雷特使出了一个冰冻术，想把自己和地面冻在一起……也并没有什么用处。吸力太大，鞋底刚冻住，他就被一头飞过来的冻犀牛一推，脚下咔嚓咔嚓，冰层直接断裂。
格雷特使出了力场屏障，顺便将周围的魔兽尸体全部拉过来，一个一个，扔向赛瑞拉……这个稍微有点用处。
至少，这些魔兽尸体，有效地迟滞了赛瑞拉吞吸的速度。一头寒冰虎飞过去，她总要分成五六口吃，一头披毛犀飞过去，她总要再嚼个七八口——
可是、可是！
魔兽好像不够用了啊！
龙巢里囤积的，小山一样的魔兽，被她咔嚓咔嚓几口、咔嚓咔嚓几口，很快就吃了个一干二净。
连碎骨渣渣都没有啊！
连溅出来的血滴都没有啊！
一则是那些魔兽鲜血都冻硬了，冻结实了，再则，是赛瑞拉吃东西的时候，连吸带吞，小小的旋风笼罩在身边，那些从牙缝里飞溅出来的碎肉，碎骨，全都被卷了回去……
咔嚓一下！
咔嚓一下！
咔嚓一下，披毛犀的一条大腿，格雷特双手合抱才能抱过来的大腿，断了，整整一条大腿，被银龙一口吞下；
咔嚓一下，寒冰虎的躯干，齐腰断了。比东北虎还大两圈的寒冰虎，整个胸腔，被银龙一口吞下；
咔嚓一下，蓝鳞金星鳗，那比树干还粗的躯干，当中截断。嗦面条一样，被银龙嗦进嘴里，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好像过了几个小时，又好像只过了几分钟，龙巢里储存的魔兽尸体，赫然被赛瑞拉消耗一空。连同格雷特携带在身上，紧急扔出去的魔兽尸体，全部吃了个干净。
而赛瑞拉好像还没有吃饱，也没有清醒的样子……睁着迷迷蒙蒙的双眼，银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焦距，还在下意识地张口，鼓动胸腔，吸——
吸！
这一次，格雷特做好了万全准备，用魔法将自己“粘”在墙角，设好了足够强力的保护罩。很好，巨大的吸力再次卷来，他纹丝不动，纹丝不动……
咦咦咦咦咦！
龙巢里的财宝动了啊！
所有的金币，银币，宝石，魔法装备，魔法卷轴……被一股旋风卷起，长鲸吸水一样，投向银龙张开的口中。
眼看着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千银币没有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又是一千金币没有了……
完蛋了！
这些财宝，是赛瑞拉最珍贵的宝物！
如果她醒过来，发现财宝全都没有了，全都被吃光了，她会哭死的吧！她一定会哭死的！
怎么办？
怎么办！！！
格雷特飞快地动着脑筋。银龙沉眠时大量摄取食物，无非是外界供能不足，需要用食物填补体内的能量缺口；那么，首先，就是要给她足够的能量——
“塔灵！”
他飞快地连接上了法师塔中枢：
“运转魔法阵！提升龙巢能量密度！以赛瑞拉所在地为中心，集中供应能量，能供多少，就供多少！”
“让隐形仆役送吃的过来！适合赛瑞拉的，高阶魔兽，中阶魔兽，有多少送多少！”
“把这些财宝收集起来藏好，别让赛瑞拉发现了……”
他一个口令，塔灵一个动作。片刻工夫，赛瑞拉身边的冰雾就浓郁起来，银龙舒爽地吸了一口饱含魔法力量的雾气，全身鳞片翕张开阖，看着都亮了不少；
再一会儿，十二只隐形仆役，扛着大堆大堆的魔兽，冲进龙巢。格雷特目测，大概把整个后厨，外带储藏室里的魔兽肉，全都搬空了；
然后，隐形仆役退下的时候，飞快聚拢地上的所有财宝，推到角落，堆成一堆。格雷特张开一点防护罩，那些隐形仆役将剩下的财宝，极力塞到防护罩里……
完成！
搞定！
拯救龙巢财宝计划大成功！
这一波紧急处置，大概保住了赛瑞拉90％的财宝……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是，也已经很不错了！
赛瑞拉醒来看到，应该会很开心的吧……赛……瑞……拉……
“不！！！”
格雷特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赛瑞拉狼吞虎咽，吃完所有的魔兽肉以后，又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形成了巨大的龙卷风，从防护罩和墙角中的缝隙中，直接卷动了防护罩！
连他一起卷过去了！
赛瑞拉，不要啊！
是我啊！！！
你别咬我！
我身上的防御魔法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一口咬下去，会硌掉你的牙，会碰痛你的！！！
利齿森森，越来越近，格雷特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冰雾旋转，凝成万千冰刀，在他撑起的防御罩上刮出点点火星。
虽然不至于摇摇欲坠，却认真地提示着他，赛瑞拉现在，根本还没有清醒。
怎么办，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不被赛瑞拉啃一口……
变巨术？
钢铁之躯？
算了，还是破罐子破摔吧！
格雷特长啸一声，舒展身躯。下一刻，银光暴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躯伸展、变形，很快，又一头银龙，出现在龙巢当中，和迷迷蒙蒙的雌性银龙相向而立。
赛瑞拉：？？
？？？
我吸！
我吸！
我吸不动！
身躯足够庞大，已经完全是壮年龙大小的银龙，疑惑地嗅了嗅鼻子，冲了起来。一步，两步，地动山摇——
她直接撞到了格雷特身上！
格雷特：我顶住！
我要努力顶住！
我……
糟糕，这个冲力太大，地面好像也太滑了……之前大舅子训练我的那些战斗技巧呢？以银龙身躯展现的战斗技巧？
基本上都忘光了……自从外敌入侵，高阶龙族全都去了天空龙城，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监督我训练了……三年不练，真的自己知道啊……
赛瑞拉，你不要压在我身上！
起来啊！！！

第一千八百二十九章 赛瑞拉：格雷特，你什么时候和我办婚礼？
格雷特垂头丧气。
格雷特有气无力。
格雷特脚步虚浮……
格雷特深一脚，浅一脚，从龙巢里面走出来，分分钟想要倒下去睡一觉。在他身边，赛瑞拉笑意盈盈，神采飞扬：
“格雷特我进阶成功了！”
“嗯。”
“格雷特我是不是很棒！”
“嗯，特别棒。”
“格雷特我现在又超过你了！”
“是啊，恭喜你。”
“格雷特你要加把劲啊！你变成银龙，才坚持这点儿时间，那是不行的！至少也要两个小时，不，一个半小时，不，怎样也得一个小时吧！”
格雷特：“……”
我之前能坚持一个小时，那是先在法师塔里充足了能量，再边吃边练、边练边吃，间或偷空连接一下法师塔。
今天我上来的时候，先是只有一半魔力储备，再是没东西吃，没有即时力量补充。而且，龙形状态下的战斗，我是真的不擅长，一点都不擅长！
不动用魔法，直接进行肉体搏斗，就更不擅长了！我还得小心不要打伤你，除了被你压来压去，推来推去，我能有什么办法……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法师，今天的午餐……啊，赛瑞拉小姐！您成功进阶了！恭喜您！”
“恭喜您，赛瑞拉小姐！”
完蛋了，赛瑞拉小姐出关，肯定要大大大大地大吃一顿。今天的晚饭，明天的早饭，午饭，晚饭，估计都别想有什么好菜了，魔兽肉啥的绝对不用指望了……
好在大家都是施法者，最基础的制造食物，人人都会。实在不行，大家紧急手搓一点面包，哄哄肚子，等待为医院服务的野蛮人捕猎魔兽回来，再享受富有魔力的食物吧。
赛瑞拉可不在乎这些施法者的心情。她欢欢喜喜，拉着格雷特的手，在法师塔巡行一圈，确认了这个法师塔还是自己的领地。
至于领地里出现的其他陌生生物，比如半步传奇的血族大公爵，这个……赛瑞拉感觉一下自己在法师塔的权限，感觉一下对方的力量，皱皱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在法师塔里，我不怕你！
在法师塔外，反正……这是龙岛，是爸爸妈妈的领地，我，银龙赛瑞拉，不怕任何人！
得知赛瑞拉出关，法师塔里的重要人物，个个都过来了一趟，向银龙小姐表示祝贺。尤迪安带着艾希&#183;月歌，从百里之外疾驰而回；
伯纳德骑着阿帕，狂奔而回，就为了向银龙小姐送上一个笑脸，险些儿把阿帕跑得哇哇大吐；
诺瑞尔公主和菲尔碧师姐虽然都在天空龙城，没有亲自到场，也通过天空龙城和地面的通讯，向赛瑞拉表示了祝贺；
就连已经登临传奇的朗格尔阁下，都特地从工作室里将自己拔出来，送了一件事先做好的魔法装备，当作贺礼。
这些人全部走过一遍，格雷特和赛瑞拉，才得以回到他们独享的楼层。一进入起居室，赛瑞拉就一把揪住了格雷特：
“格雷特，有什么好吃的！我饿啦！”
“有有有！”
到了这个时候，格雷特才有空把他为赛瑞拉预先烹饪好，空间装备里藏到现在的那些热食，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上贡：
“一头蓝冰盘角羊，白煮一半，红烧一半。”
“看，这是手抓羊肉！整整半只羊！我炖的！这是椒盐，这是韭菜花，随便拿块羊肉，蘸一蘸吃就很香！”
“这是红烧羊肉……我……呃，伯纳德炖的，放了各种香料和酱料，炖得酥酥的，不费力就可以咬开！”
“这是蒲烧点金鳗……先油炸，再用加了冰糖、蜂蜜的酱汁，慢慢熬煮收汁的……”
“这是烤鳗鱼！用酱汁腌制一下，直接烤！”
“这是……”
赛瑞拉吃得眉花眼笑。这些魔兽虽然不是格雷特逮来的，烧也不是他烧的（高阶魔兽，掌握火候，格雷特绝没有这本事），但是，都是他的主意啊！
都是他想出各种做法，挑魔兽，指点着别人烹饪，做好了立刻用空间装备储藏起来，让她刚进阶成功就能吃到一口热的！
重要的是热的！香喷喷的！他的心意！
“格雷特，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也很好啊，赛瑞拉。”格雷特坐在银龙少女对面，自己只是浅浅地下几筷子，就笑吟吟地看着赛瑞拉风卷残云：
“我要去新大陆，你就陪我去新大陆，我要去精灵岛，你就陪我去精灵岛。回到龙岛，你都不和你爸爸妈妈多待些日子，一心一意陪着我做研究……”
“这个……那个……”
赛瑞拉从厚厚一块小臂长、巴掌宽的蒲烧金点鳗里回过神来，抬手用力一抹，把嘴边的酱汁抹得半边脸颊都是。
她瘪了瘪嘴，随手给自己扔了个清洁术，认认真真看向格雷特：
“这个是应该的嘛！我已经成年了！我们俩才是一起的！——再说了，跟着你一起研究，我才进阶得快嘛！”
挺胸！
骄傲挺胸！
和她同龄的银龙，金龙，总之就是小时候一起打闹的小伙伴们，绝大部分还在青年末期，只有一小部分到达了成年！
而她，强大的赛瑞拉，流光闪耀家族的月辉小公主，已经进阶到壮年龙啦！领先同期伙伴差不多一百年！嘿嘿，一百年啊一百年！
而且不是靠辛勤锻炼、艰苦磨砺、危险战斗进阶，只是跟着格雷特到处游历，研究的时候帮他打下手，就自然而然进阶啦！
格雷特看着银龙少女骄傲的表情，微微而笑。他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等到赛瑞拉把所有的菜肴扫荡完毕，满足地靠在椅背上，这才轻声道：
“赛瑞拉，我想回尼维斯了。等龙岛的研究告一段落，传奇龙族繁育计划确认通过，我就打算回尼维斯，去设法把医院尽量推广开来。
——到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赛瑞拉吃惊地瞪圆了双眼。她盯着格雷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一直看到格雷特心头发毛，脊梁上仿佛有一千只小虫子在爬，才突兀开口：
“那么，你什么时候，和我办婚礼？”
格雷特：？？？
……不是，赛瑞拉，你的思路，是怎么从一起回尼维斯，跳到举办婚礼上的？！

第一千八百三十章 赛瑞拉你放心，生不出孩子肯定是我的错！
“我当然要和你一起走啊！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不跟你一起走了？”
“所以你还要特地问我一声是什么意思？是……现在就想举办婚礼了吗？”
格雷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再闭上。他只是想，赛瑞拉难得回龙岛一趟，不知道她是不是希望，和她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多相处相处；
她现在已经是壮年龙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去天空龙城，在那里拼搏征战……
绝大部分战斗力足够强的巨龙都在那里，很显然，在天空龙城战斗，对龙族进阶非常有好处……
“我可以啊！……但是，但是……”
格雷特惊讶地看到，这个一贯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随口就说什么的姑娘，低着头，揪着手指，脸上一层一层地红了起来。吞吞吐吐，就是说不出口。
但是格雷特已经知道自己之前的说话方式错了。他应该直接问赛瑞拉，之后是什么安排，是要留在龙岛征战，提升自我，还是跟他一起去尼维斯，帮忙推广医院。
照他之前的问法，那赛瑞拉除了觉得他是在求婚，应该，也没有第二种想法了……
所以格雷特向前倾身，微微含笑，一把握住了赛瑞拉的手。不顾她惊讶、脸红、下意识地回铮，牢牢握住，柔声道：
“赛瑞拉，你想什么时候办婚礼，就什么时候办婚礼，我都听你的——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未来的打算，毕竟你爸爸妈妈都在这里，也许你想在龙岛多留一些日子？”
“这有什么好留的啊！”赛瑞拉脸上红色越深，以操控冰雪为本能的银龙，几乎要压不住脸上的燥热，脸颊都快烧了起来：
“你到哪里，我到哪里！婚礼你想什么时候办都行，想在哪里办都行，我是说……嗯，这个，那个……你也许想让你的妈妈也参加婚礼？”
的确应该请她参加。虽然是原身的母亲，但是，她对原身的疼爱和牵挂，是真实不虚的——格雷特轻轻吁了口气，捏了一下赛瑞拉的手掌：
“是啊，肯定要请她的。但是，如果请她来，婚礼就要过很久很久才能举行，要等她从精灵岛赶过来——赛瑞拉不会等急了吧？会不会等得太久，觉得委屈？”
“那肯定不会啊！”赛瑞拉用力摇头：
“我的爸爸妈妈，你的妈妈，肯定都要在场的！对了格雷特，你要不要再请一些其他的亲戚？你妈妈的亲戚要请么？还有你爸爸那边的亲戚……你爸爸那边有亲戚么？”
“有是有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话题逐渐滑向了有点奇怪的方向。格雷特看着赛瑞拉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便也不点破，由着她想方设法东拉西扯。
闲扯了半天，赛瑞拉才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小声道：
“结婚是没问题啦……办婚礼什么时候都行……但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么快生孩子？我还想进阶传奇……听说生了孩子以后，进阶传奇会比较难，会耽搁好久……”
格雷特愣了愣，一股怜惜中夹着愧疚的心情，蓦然升起，把他整个儿笼罩在内。生孩子，确实对母亲损耗比较大，比对父亲的损耗大很多……
哪怕是龙族，为了孩子能够成功降生，父亲也会凝聚极大量的能量，注入受精卵当中，承担孕育的主力仍然是母亲。
孩子从母体当中掠夺的力量，远远比从父亲身上掠夺的要多；而雌龙进阶传奇的数量，明显低于雄龙，进阶传奇的年龄，也普遍晚于雄龙……
“没问题，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不到传奇咱们不生。”格雷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怎么能为自己想要孩子，就耽搁了赛瑞拉的前途？
特别是，他又不缺时间，三四十岁对于半精灵来说是很年轻的年龄，对于身体一直受自然之力滋润的半精灵来说，是格外年轻的年龄。
又不像前世，男性过了多少岁，精子活力开始下降，女性过了多少岁，作为高龄产妇，各种妊高症、妊娠糖尿病之类的并发症会变多，需要格外精心的医疗照护……
他们不缺时间啊！
“那太好了！”赛瑞拉脸上一喜，随即又转为忧色：
“可是，不是说，到了传奇，就很难有孩子吗？万一到时候生不出来……”
她爸爸妈妈到了传奇以后，几百年了都没孩子！
雷霆之主和精灵公主，结婚到现在也还没孩子！
格雷特是半精灵，她是龙族，都不是什么生育率很高的种族，万一传奇了以后，越发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生不出来就继续研究啊！”格雷特异常理所当然地回答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她身边：
“赛瑞拉，我是做什么方向研究的？在龙岛这几年，不就是研究传奇生殖的吗？生不出来，肯定是我的问题，是我的研究不够深入、不够透彻，解决不了让你怀孕的问题！”
赛瑞拉转愁为笑，一头扑到格雷特怀里。格雷特张开双臂搂着她，轻轻拍她肩膀，一边在心里思考：
看来，传奇龙族生殖的课题，暂时还不能宣告结题，得确保那些传奇雌龙也能生得出才行。好在这个不急，可以在尼维斯一边研究、一边慢慢等龙族上门。
对了，老师和师娘什么时候想生孩子？需要帮忙吗？他不好开口，怕被老师打，或许可以让赛瑞拉去和师娘聊聊……
还有，议会的女性传奇们，也不知道哪几位有生育需求的……就算不想结婚，单身生育也不是不可行啊，反正都传奇了，也不怕养不起孩子……
总之，悄咪咪地把消息放出去，让有需求的人自己上门，先骗几个实验品。
等到他和赛瑞拉需要生孩子的时候，应该生殖中心也建好了、生殖辅助魔法也足够强了，如果不能自然怀孕的话，想要孩子，也就是几个魔法的问题？

第一千八百三十一章 瘟疫之主阁下，您不要我们了？！
“我这里用不着你了！”
就未来的方向达成了一致，赛瑞拉立刻开始赶人。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吃饱了，我要开始看书了！那么多书要看呢！你这段时间，法师塔所有的研究，我都要看一遍，都要理出头绪！”
赛瑞拉直接把格雷特往外推，同时毫不客气，霸占了整个法师塔的中枢系统，准备大干一场。她一边把手按在格雷特背上，推着他往外走，一边细细道：
“你也要慢慢地和他们讲，慢慢透露一点信息，不要着急。哪些人要回去，哪些人想留下来……我估计，想你留下来的人，肯定很多……龙族怕是要来堵门了……”
那是自然的了，就龙族而言，最符合他们利益的，肯定是格雷特一段时间内常驻龙岛，随叫随到——
按照龙族的时间观念，这“一段时间”，怎样也得是几十年、一百年起步。
而对于现在驻扎法师塔的人类，除了已经传奇、可以在龙岛自行建立法师塔的那几位之外，其他人谁不希望格雷特长长久久、在龙岛待着？
谁不指望大树底下好乘凉？
就算格雷特走了以后，有人能顶起他这一摊事儿、能挑头和龙族交涉，他能像格雷特一样受到信任吗？
能拿到格雷特一样优厚的条件吗？
到时候，魔法师们还能像现在一样，安安心心，在这里一门心思的搞研究，甚至研究课题都不用自己费心去想——
诺德马克法师总有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需求，而这些需求，会派生出无穷无尽的课题。他们这些魔法师，只有忙不过来的，绝没有茫然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做什么课题的。
要知道，一个施法者，寻找选题的能力，甚至比研究能力、战斗能力更加重要，更决定了他最后能走多远啊！
格雷特被赛瑞拉推着，果然也就乖乖走了出去，寻找各个学派的领导者陆续谈话。
他自己是没什么舍不下的，把一个地方的研究设施一扔，继续下一场旅行，他之前已经做得多了：
从雄鹰之国的热带病毒研究所，到丰饶森林、精灵岛的研究，每一次，都是研究成果拿到了，后面就不管了。
但是，雄鹰之国的热带病毒研究所，有黑鸦沼泽的魔法师主持，后续课题，足够他们研究几十年、上百年，而且那片地方，也有足够的需求来作为研究动力，反哺研究；
丰饶森林、精灵岛，打下手的归根到底都是精灵。他研究完了，抽身一走，精灵们原本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一点妨碍也没有。
而龙岛这里，魔法议会来的研究人员可就太多了，光法师塔就造起了三座。他一走，这两百来号人要怎么办，得细细地安排安排……
“你不用管我。”格雷特第一个找的，当然是自家师姐。菲尔碧传奇听到格雷特准备返回的计划，当场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在天空龙城的战场，至少还要打个几十年——看他们这样子，应该也不是几年十几年能打完的样子。
一边战斗，一边研究，我正好有许多灵感，想要在战场上一一验证。我还想弄一批魔法师来，帮我打下手做研究呢！”
这就是说，哪怕格雷特的法师塔撤走一批人，菲尔碧师姐这边，也可以招引徒子徒孙，乃至塑能系的魔法师们，来填上这个坑。
虽然这难免意味着，她在天空龙城战场上的收获，要有一半拿来养这些打下手的家伙，可是在议会难道就不是这样了吗？
高阶法师从议会接项目，拿研究经费，然后把研究课题分下去，给弟子、学生，实验室里干活的魔法师们，养着他们为自己干活？
当中无非就是要多一个中转——龙岛拿到的资源，未必能直接用，可能还要通过飞空艇送去议会，再和议会兑换。但是，这又不难，一个心细的弟子，足够用了！
“师姐你要多少人？”
格雷特向前蹭了蹭。菲尔碧侧头想了一下：“除了现在这些，再来一二十人吧？也不能来得太多了——尼维斯那边，还要人干活呢！”
的确，尼维斯那边，自从发电机被研发出来之后，各种使用电力的设备发展得如火如荼。小到路灯，住宅里的照明灯，学校和法师塔里的照明灯；
大到各种各样的抽水机，搅拌机，粉碎机，原先用魔法才能驱动的种种机械。到现在为止，特别精细复杂的那些，还是要用魔法，但是，低端、简单的，已经可以用电——
制造发电机，维护发电、输电系统，连带修缮各种电力机械，为雷电分支的魔法师们，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
比起十年前，今年法术学院的毕业生里，塑能系魔法师的数量翻了两番还多。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正在贪婪地吞吸着它新生的施法者……
也就是说，师姐这里，可以搞定五十个工作岗位。格雷特心里有了底，再去和朗格尔传奇谈。这位炼金传奇的态度，也是十分坚决：
“我的传奇装备还没造完呢！至少20年内，我是肯定不会走的！——我需要多少人？这里的炼金师全留下，其他的，至少再来二十个……”
防护系能布置各种防御，对炼金师的用处特别大；
咒法系魔法师精于法术模型计算，朗格尔传奇觉得，他那个半导体要做成魔偶核心，需要咒法系帮很大的忙；
预言系虽然别的用处派不上，帮忙感应一下这个做法成功率怎样，会不会爆炸，特别有用。总不能随便什么事情，都去找时光龙吧？
如此种种，加加减减，怎样也要再留二十个人。两位传奇一起，就解决了五十个工作岗位。至于剩下的人怎么办……
“什么？瘟疫之主阁下，您不要我们了？！”
死灵法师们五雷轰顶！
死灵法师们如丧考妣！
他们的研究方向，和菲尔碧传奇搭不上，和朗格尔传奇也搭不上，和任何一个方向都搭不上！
瘟疫之主一走，他们就只能跟着乖乖滚蛋，从龙族身上弄到的龙血、龙肉、龙骨，估计都得留下——
而他们甚至还没有自己的传奇！

第一千八百三十二章 格雷特：不好了，我被时光龙拆穿了！
格雷特哪怕是一贯脸厚心硬，都有点不好意思。
他在雄鹰之国，撇了黑鸦沼泽一次，整个病毒研究所都丢给了他们。到了龙岛，千里迢迢忽悠过来一堆高阶，用了几年，连个传奇都没晋升，就要把人打发回去……
对了，他自己的弟子，也还没调教出来一个大法师。不朽者阁下送的那个暗金骷髅，到现在，还没送出去，真有点不好意思。
死灵系这些年的运气，是不是都集中到海因斯大法师身上了？对了，这位大法师也是先被忽悠到雄鹰之国，再被忽悠到太阳王国，在太阳王国进阶传奇的……
带着这点儿不好意思，格雷特耐心和死灵系的负责人聊了一个上午，和他一起梳理了死灵系当前的研究课题。最后，认认真真给出建议：
“想离开龙岛呢，龙族的血肉之类，估计不能带走，但是我可以做主，从法师塔仓库等价兑换一批物资。
想要留在龙岛，你们最近的研究，可以往两个方向调整——”
死灵法师眼睛发亮。如果长得好看一点，这样看过来的眼神，大概能热切得像一只金毛；奈何实在太瘦，太丑，格雷特总觉得，自己被一只快饿死的老鬣狗盯上了……
他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把脊背上那点儿凉意抖掉，缓声道：
“一是克隆术在龙族身上的运用。哪怕是龙族，应该也不会介意多一条命的——这个选题，多半能打动他们。”
死灵法师的脸苦了一下，又坚强地顶住了。克隆术是很成熟的法术，但是，把它搬到龙族身上，别的不说，光是炼金仓扩大的龙族体型，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这个项目，真有成功的可能吗？！
而且还要让他自己去找龙族交涉……他在龙族面前的信誉有多高，能让人家在看不到成果的情况下，源源不断投资？
哪怕来一位传奇主持也好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格雷特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建议他把一个大选题划分成几个小阶段，每个小阶段再折腾十几二十个节点。
这些节点，如果哪个知识对龙族比较有用，应该可以拉到一些投资……
“第二个选题，是克隆术的分隔运用。你看，现在的克隆术，要么不干，要么就是一整具躯体。如果能克隆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一个单独脏器，会有很多运用。”
能有什么运用，死灵法师们是想不到，但是格雷特很有兴趣尝试一下器官移植。自然，七环的【再生术】也能恢复脏器肢体，应付绝大多数情况，但是总有搞不定的：
比如说，遇到大范围的基因崩溃；
又比如说，遇到大范围的毒素，侵染内腑；
又比如说，这位是心脏坏掉了——把心脏直接割下来，然后用【再生术】培育一颗新的心脏的时间，总没有心脏移植手术来得快，对身体损伤小；
又比如说，整个人挨了一发【吸能术】或者类似的什么情况，油尽灯枯。【再生术】需要的能量和物质，可是从本体抽调的，这时候，有个新的脏器换上去不好么？
“这个选题，我可以投资一部分，你再想办法让龙族出一部分。
在天外征战，难免受伤，如果有什么胳膊腿儿可以快速换上，好过他们吃了睡，睡了吃，要好几年才能恢复……”
有大佬顶着，那是求之不得。死灵法师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聚集起来开会，务必要在三天之内，把将来的选题梳理完毕。
格雷特也不管他们，飘然去找了血族的瑞默尔大公爵：
“大公爵阁下，关于您的治疗方案，我现在还是没什么把握。等我离开龙岛，您是跟我回尼维斯，等我进一步研究，还是先回黑森林，等我研究出方案了再回来？”
瑞默尔大公爵怎么肯走？他跟着格雷特，没几个月，就小小突破了一次，把自己的力量梳理了一遍，感觉至少节省了几十年晒月亮的工夫；
之后跟着格雷特，帮忙研究颅脑减压术，虽然只是个小法术，也隐隐感觉到了力量的增长。
更重要的是，这些力量，纯净，柔和，没有后患，不像吸血来的力量，总有一种左冲右突，有一天要失控的感觉……
“我跟你去尼维斯！反正我身上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也造不了反！”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放心，我愿意签法术契约，遵守议会的规定。不自由狩猎，不吸人血，和人类有矛盾，按照议会的法令处理！”
格雷特微微眯了眯眼睛。太好了，他想，最近他手里的研究，有许多要这位血族帮忙：
比如如何降血压，如何降血脂，如何降胆固醇，最终极的，如何让出现粥样硬化斑块的血管、出现钙化的血管，恢复柔软和弹性。
靠现代医学是不行的，在现代医学看来，血管的老化基本上不可逆；
靠魔法……现在的魔法也不太行，至少，把血管全部干掉，然后用【再生术】催生新的血管，好像还做不到。
血族对血液的控制很有一手，对血管的控制，没准也有一手，说不定就能找出法子来呢？找出法子再逆推为法术模型，就要方便多了！
格雷特微笑着伸出手，和大公爵用力握了一握。对了，能在血族身上有用，帮助他恢复的治疗术，可能和负能量有关，也可能和暗能量有关——
带他回去，让尼维斯那边建造一个粒子加速器什么的，撞啊撞啊撞啊撞，没准儿运气好，能让塑能系再成就一位传奇？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笑吟吟地和血族大公爵达成了协议。步出法师塔，仰头看向天空：
要不要现在就去找龙族说呢？
还是等那批传奇白龙的龙蛋孵化出来，再去找他们说？
后者好像更稳妥一点，但是，龙族会不高兴吧？
“你要走了？”
一对巨大的眼睛忽然凑到他面前。鼻息咻咻，差点把格雷特推了个跟头。格雷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上变色：
时光龙已经看出来了？
所以，他要现在就去找龙族吗？

第一千八百三十三章 要我从尼维斯跑回来飞刀？得加钱！
在时光龙面前说谎，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用处。
格雷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脑筋飞转，想要找到一个能被龙族接受、不会反弹得太厉害的说辞。
没有铺垫，没有预告，直接来一句“我打算几个月内回尼维斯”，龙族会觉得他打算卷款潜逃吧？
掉好感度会掉得很厉害的！
然后……他就看见时光龙上上下下，往死里打量了他一遍，甚至耸动鼻子努力吸了一口气，扭头走了……走了……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嘟囔：
“早就该走了……这段时间，时间好慢啊……”
格雷特：“……”
时间好慢……
时间好慢……
你是说，时间河流激起的浪花，扑腾得好慢对吧？
嫌弃我在这里待着，今日无大事、明日无大事、后日也无大事，不能造成影响这个世界的改变，不能给你提供乐子对吧？
你巴不得我赶快回尼维斯去？咦，这是说，只要会尼维斯去，就会有很多事发生，很多大事发生，能让您老人家看个热闹？
格雷特抽搐着嘴角追了上去。给自己连拍两个加速术，步子快如奔马，追到时光龙身边，开始讨价还价：
“喂，帮我点忙呗？——就那批传奇白龙的龙蛋，帮我看看，有多少可以正常孵化，有多少可以觉醒？”
“不帮？不帮我就不走了啊！——废话，我走不了！我总得等到这批龙蛋全部出结果，才能跟龙族谈离开的事情！一来二去，至少耽搁三个月，耽搁半年也是正常的！”
“拜托，老兄，是你想看到有趣的东西啊！你想，不是我想！为自己想看的东西，稍微付出一点很难吗？”
“就一眼，就一眼！每个龙蛋就看一眼！一共不到十颗龙蛋，看两个月以后的事情，对你很难吗？根本不用消耗你力量的好吧！”
“只看到孵化、觉醒为止！别的什么都不看！多一眼都不看！我保证！——我以奥秘起誓！”
时光龙塞恩斯不知道是终于心软了，还是被他烦的，总之，还是去了一趟孵化场。脚步快速，身如飘风，掠过龙蛋面前，目光若有若无地一扫：
“这个、这个、这个……”
他一口气点出了三颗龙蛋。格雷特惊了：
“只有这三个觉醒了吗？”
“不，只有这三个没有觉醒……别来打扰我……”
好烦，真的好烦。他要去附近的山头上睡一觉，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跟去那么远的地方……
龙岛这里也挺有意思的……尤其是上面在打仗，随时随地，都有汹涌的时光之力波动……但是，小法师在的地方，好像更有意思……
时光龙张开双翼，冲天而去，抖落一身迷离彩光。留下格雷特站在原地，用力挥舞了一下：
耶！
只有三个没有觉醒，也就是说，觉醒概率，50％以上！
这个概率已经非常棒了，已经完全对得起龙族了！有这样的成功率，就可以去找龙族，提交结题报告了！
“你这就要走？”
格雷特的要求第一时间递到了龙族那里。而作为对他最大的重视，他的老丈人安德烈，丈母娘辛西娅，以及三阶银龙巴蒂斯塔长老，一起过来和他会面。
至于格雷特，毫不犹豫地请到了菲尔碧师姐压阵。双方四位传奇，在椭圆形长桌边相对而坐，巴蒂斯塔长老不急着寒暄，立刻询问：
“你的研究怎么办？你什么时候能完成研究？什么时候能帮龙族广泛进行辅助生殖？”
“呃……这个……”
格雷特很想说“其实我已经完成了，要做的话立刻就可以”。然而，还没开口，丈母娘急巴巴地插了一句：
“那赛瑞拉呢？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阿弥陀佛——啊不，奥秘在上，幸好之前和赛瑞拉谈好了。格雷特暗自叫了一声侥幸，先把丈母娘安抚了下来，再推出一堆记录和表格，来应对龙族：
“……总之，验证工作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成果，是时光龙塞恩斯阁下做出了确认。我会等到这批龙蛋孵化了再走，这段时间，有需求的龙族，我会亲自出手……”
时光龙的话是可以相信的。但是，三个月时间，实在太短了。巴蒂斯塔长老紧紧地皱起了眉：
三个月时间，调动人手，让一批壮年、成年雌龙从战场上撤下来，准备怀孕，让其他没有生育计划的龙族顶上去，都会很勉强。
更不用说，以龙族的时间表，三个月时间，有需要的传奇雄龙，能不能和雌龙达成协议，谈好报酬和补偿，都难说得很……
“就不能再慢一点吗？——比如说，再多待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后再走？”
他试探着问。格雷特把头摇得飞起：
“早回去三个月，就能多建一家医院，多救很多很多人。三个月已经很长了！再待半年，一年，我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尼维斯那边，就有很多人救不了！”
“可是，你走了，那些需要生孩子的传奇巨龙怎么办？”
“诺克斯长老已经学会了所有相关法术。”格雷特镇定自若，在文件当中翻了一翻，推出一张表格：
“安妮维雅也可以。至于出壳以后、觉醒过程中的医疗照护，我已经制定了相关流程和施法干预的数值标准。我的法师塔里，至少有十位施法者可以。”
“可是他们没做过……”
“这三个月内，我可以亲自看着他们做，有问题亲自纠正。受精卵结合，出结果很快的，三个月时间，足够让他们都练出来。”
巴蒂斯塔长老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格雷特侃侃而谈，有问必答，胸有成竹。眼看他准备充分，去意坚决，巴蒂斯塔长老很有些失望，但是终究没法绑人，只好彼此退一步：
“或者……你回去以后，我们这边有需求，你能亲自过来做么？”
“很麻烦……尼维斯往返一趟龙岛，至少一个多月……有需要的龙族，可以到尼维斯来一趟么？”
“你想让他们亲自过来？如果批量过来，尼维斯能接纳五对以上的巨龙一起到达么？”
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最后，双方终于达成协议：
这三个月内，有需求的巨龙，由格雷特亲自出手，当然，也可以由其他施法者出手，格雷特在旁监控指导（治疗费用打折）。
三个月后，由其他施法者负责，为龙族施行生殖辅助工作。当然，大家也可以攒一攒，如果每年能凑足十个需求的话，格雷特可以特地飞回来一趟：
交通费报销、误工费报销、治疗费用双倍……
“所以，每做一次，报酬多少？”
格雷特干脆地往旁边一闪，往菲尔碧师姐指了指。
师姐，上！
以后你就是我的经纪人啦！

第一千八百三十四章 诺德马克大法师来抢人了！魔法议会，准备啊！
师姐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格雷特是真不好意思再和龙族讨价还价，而且对面还有老丈人，丈母娘坐着，更加没法短兵相接。
难道他要跟丈人丈母娘说，你们想要我出手，做一次辅助生殖服务，需要支付我若干若干？
且不说老丈人会不会打爆他的狗头，这话……听着就有点调戏的味道……
所以格雷特一概不管，两手一拱，交给师姐——大不了按照时下规矩，给师姐10％的抽头。有师姐在，老师有啥需要，让师娘直接吩咐师姐就好了，大家都不尴尬。
菲尔碧传奇开口谈价钱，可比格雷特辣手多了。这位师姐大人看了一遍格雷特的收藏，先把龙之盟约排除在外：
这玩意儿小格雷特都有一叠了！
再弄一堆传奇巨龙的龙族盟约，百年内不得变现，有什么用？难道要一直收藏着，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再想着拿出来用？
到时候小格雷特自己都传奇了！一个传奇治疗师，他的传奇人脉能有多广，菲尔碧想都不敢想……反正肯定会比她要广。
一声说要助拳，刷脸就能叫来一二十号，用得着扣一堆龙族盟约在手里吗？让他们去战场上，和光辉教廷的传奇拼死拼活又不可能，最多就是站个场子……
与其如此，不如折现！
“我们需要龙岛的特有矿产！特有的高阶魔兽产品！特有的高阶魔植！——还有天外得来的矿石，天外得来的特殊材料。
当然，龙血，龙肉，龙骨，龙鳞，你们愿意支付的话也可以，反正你们战斗过程中总会受伤，受伤了以后，掉落的那些零碎，不重新长到身上的话，顺便可以拿来抵钱嘛！”
菲尔碧侃侃而谈，意气风发。这件事情，是龙族求着小格雷特，不是小格雷特求着龙族，他们有足够的主动权。
再说了，她和老师，都在天外征战，只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龙族也不敢让小格雷特吃了亏。最多，因为之前研究是龙族投资的，按照事先说好的，适当打折……
她也只需要谈一个总价。这些材料，资源，相关的定价，都不必她亲自去谈，格雷特的法师塔里，早就有相关定价，都是龙族一次次拿来抵账定下来的。
格雷特只管安静坐在法师塔，等师姐的消息，等师姐帮他谈好价钱、谈好有多少龙族要来使用辅助生殖服务，甚至帮他们排好队。而他自己，忙着和尼维斯那边沟通：
喂！
我要回来了！
这次回来，准备带多少人、带多少东西，重量多少，体积多少；议会需要派多大的飞空艇来接，大概什么时候来接……
龙岛这边的法师塔当然是不拆走的，毕竟后面还有人要用。但是，在尼维斯，总得给我干活的地方吧！
我自己的那座法师塔，是3级时候建造的，虽然当时算是按照高级标准，可用到9级也就差不多了；
医院那座法师塔更差，也就是个5级法师通用的法师塔，勉强能够监控整个医院罢了。现在我回来了，当初的9级法师，现在变成了18级，怎么不得给我整个好的？
我都多久没拿议会的定期津贴了！我在议会发了那么多论文，给弄了那么多资源，我名下的贡献点，应该已经多到爆炸了，怎样也能换两个法师塔吧？
还有还有，你们想不想我收弟子了？到现在门下一共两个，其中还有一个是自然牧师……想我收弟子的话，赶紧给我弄一批人过来啊！
手头需要人干活！
“看看，看看，要资源的人又来了。”格雷特的需求，飞快地送到了评审委员会，又飞快地从评审委员会递到了传奇法师手里，再从传奇法师手里丢回委员会。
传奇法师们的批示，只有一个中心原则：
给他！
他要什么，都给他！
年纪轻轻，十八级的魔法师，九级以上的资源全是自己赚的，15级之前几乎一年一级，15级之后也就两三年一级……
这种天资不可限量的传奇种子，他的需求，在议会是最优先的序列，差不多和传奇是一个序列！
所以现在压力就到了评审委员会这一边。诺德马克法师，不，现在是诺德马克大法师了，他的要求非常简单：
要扩建自己的法师塔，适合他现在等级的，最好能用到半步传奇（传奇之后的待遇另外去谈）；
要扩建医院法师塔，高阶法师塔就行了，但是，要在法师塔周围做好屏蔽力场，以免太强的魔法场对普通人造成伤害，特别是对病人造成伤害；
要扩建医院，占地面积至少翻一番（这倒是最方便的，那片地方临着荒野，尽量划拨就好了），在扩出来的地盘建造比现在大两倍的研究中心；
要人！要人！要人！要有志于治疗方向的年轻施法者，到医院里来干活打下手。接受医院培养，成为五级治疗者之后，要承诺去外地服务五年。
如果天分足够好，被他看中，他可能会同意收徒……
“只有最后一条完全不用费心……”变化系的拉苏尔大法师叹着气道。年轻施法者，20岁以下，3级以下，有志于治疗方向，愿意为普通人服务，施法方向不限……
加上“可能会被收徒”这一条，敞开来收的话，这届魔法学院的毕业生，至少能有一半愿意报名，另外一半是知道自己肯定不会被选上。
但是，这么多年轻施法者，一拥而入的话，其他系会跳起来怒吼的！
好苗子全被他抢光了！
哪怕是“签订法术契约，去外地服务五年”都挡不住他们！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塑能系那位评审委员轻声吐槽：
“最近塑能系抢人抢得很厉害……烈阳之冕阁下也在大量收人干活。我现在发愁的是，哪里去找人给他干这些？”
缺人、缺人，到处都缺人！
变化系那边疯狂造飞空艇，烈阳之冕阁下的永恒之井已经造到第三座了，市政工程大拆大建……
诺德马克大法师还要翻新整个医院，上哪里给他揪人手？

第一千八百三十五章 格雷特：乡音无改，我一点也没老！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格雷特也不能算是“少小离家”，毕竟他离开尼维斯，奔向新大陆的时候，好歹也有二十几岁，换成前世，研究生都读完了。
当然，也不能算是“老大回”，返回尼维斯的年龄，放到前世，评个杰青是妥妥的。
咳嗽，18级的大魔法师，对标前世，那绝对不止杰青了，可能长江学者对他来说都有点低了。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传奇，换到前世至少对标诺奖学者的话……
不过，最让人羡慕嫉妒恨的，还要数格雷特根本没有“鬓毛衰”的迹象。
飞空艇到港，奥罗拉&#183;沃顿、林恩、诺伍德法师等早期追随者集体过来接人，就看到飞空艇上走下来一个……走下来一个……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奥罗拉&#183;沃顿睁大了眼睛，很有点儿羡慕嫉妒恨。
十几年过去了，他从二十出头的青年，变成了四十多岁的壮年，如果不是高阶法师普遍老得比较慢，估计妥妥要算是中年人；
即便这样，他的腰围也粗了一圈，脑门上的头发少了三分之一，已经出现了秃顶的初步迹象。当年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法师，已经变成大叔了……
而格雷特呢？
格雷特还是离开时候的青年模样，略带婴儿肥的脸上，甚至残存了一点少年气息。脸型没变、身材没变、头发没少，一眼望去，像是时光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走过什么岁月……
“呵呵，呵呵，呵呵呵……”
格雷特眼神飘忽，对于奥罗控诉的目光，装作视而不见。环顾众人，林恩并没有发福，法师等级也比较高，所以并没有太过变老，看着只长了五六岁；
诺伍德先生就比较惨了，这位变化系魔法师，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四十出头，这会儿已经成了个小老头。
好在日子顺心，研究也顺利，哪怕是小老头，也是一个胖乎乎、乐呵呵的小老头，脸上满是乐天知命的笑意。
至于战神神殿送过来请他治疗脊柱侧弯、顺便成了他追随者的老摩根，还别说，老头子精神越发矍铄了。如果说原来看着像65岁，现在看着只有60岁……
所以主要是进阶速度嘛！
进阶足够快，世界爱我，自然爱我，世界馈赠洗炼我身体的速度，大于时光在我身体上流淌的速度，那么青春就可以留驻嘛！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的，说了，奥罗一定翻脸，朋友一定没得做。所以，格雷特只能笑一笑，找了一个不相干的借口：
“可能因为……我有一半精灵血统？”
“……”
奥罗拉嘴角抽搐，奥罗拉眼皮狂跳，奥罗拉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格雷特扑哧一笑，大步跨上去，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多年不见，看到你真高兴。”
十几年不见，奥罗拉胸口的法师徽章，从一颗银星，变成了三颗金星——七级魔法师，进阶到了十三级魔法师，平均两年多一级。
当然，他的条件，也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替格雷特主持法师塔，有不限量的资源供他做实验，有卡莱尔大法师、乃至雷霆之角的其他高阶法师帮忙指导，最新锐的研究方向带他一个。
即便如此，他这个速度，也不可谓不快：不愧当年卡莱尔大法师把他收入门下。
要知道，卡莱尔大法师，身为格雷特之前，雷霆之主最年轻的弟子，他收徒的标准，也是照着“哪怕不能进阶传奇，最起码给我成为半步传奇”的标准收的……
这样的进阶速度，还能胖，还能秃，那就纯粹是身材管理，以及基因的问题了，怪不到进阶太慢头上。
奥罗拉深吸口气，用力回抱。两人重重地拥抱一下，格雷特又走向林恩，张开双臂：
“林恩大哥！”
林恩比奥罗拉进阶的速度更快！已经赫然是15级的大法师了——
格雷特这些年，扔给死灵系的课题十分之不少，而林恩从新大陆回来以后，整个人被危机感抽着，没有最用功，只有更用功。
15级，越过八环的天堑，眼看着就能往九环去冲击，哪一天学会了九环法术，就能开始冲击传奇。
格雷特笑得像朵花一样，用力抱了一下林恩，对他身上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没有半点排斥。唯一的不满，就是对林恩的身材：
“林恩大哥你太瘦了啊！你现在的体重有120磅么？110磅？——不会连110磅也没有吧！林恩大哥，哪怕你是死灵法师，也还是要吃饭的！”
“你管好你自己吧！”林恩直接揉乱了他的头发，越过他，向赛瑞拉等人伸出手去。
伤脑筋，小格雷特这次，带回来一个传奇精灵，一棵传奇精灵古树，好几个半步传奇……感觉自己的等级越来越赶不上了啊！
连伯纳德那个大个子都半步传奇了，我得加把劲啊！
对了，那个血族半步传奇，是不是要安排在法师塔？法师塔的防御需要加强吗？
小格雷特对每个人都是一片善意，在他眼里，好像就没有坏人，自己要为法师塔里的学生们想想啊……
格雷特被他推了一把，向前跨了一大步，站到诺伍德先生面前。这个小老头儿，在遇到格雷特的时候，在三级上卡了能有二十多年，然而现在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有足够的资源，有足够的人力。光是橡胶这个方向，就让他做出了足够多的成果，得到了足够多的反馈：
现在，站在格雷特面前的，赫然已经是一位十四级的大法师，比奥罗拉还高一级。而他身上蓬勃的精神力，让格雷特知道：
这位很有创意，却蹉跎了前半生的炼金师，已经摸到了十五级的门槛，再努力一把，就能直接到达十五级！
“诺伍德先生！”
格雷特笑吟吟地张开了双臂：
“见到您真高兴！见到您有现在的成就，我更高兴！这么多年来，我的法师塔，辛苦你们啦！
有什么需求，您直接提！哪怕想给朗格尔传奇当徒弟也行！我来解决！”

第一千八百三十六章 我的法师塔要建在核电站上了？！
格雷特离开尼维斯十几年，三个魔法师追随者，各自升到了13、14、15级，下面的弟子，学生，在门下干活的魔法师，也攒了一大堆。
格雷特那座十二层的法师塔，可喜可贺，终于填满了。非但填满了，还有一部分人没资格在法师塔住，只能白天来上班，晚上滚回自己住处；
还有一部分人，甚至没资格在法师塔做研究，只能在其他的合作法师塔，学院，甚至作坊里干活儿……
但是眼下，为了迎接格雷特归来，大几百人乌央乌央，在法师塔前的广场上站成了一个方阵。人头攒动，看得格雷特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一时间，他很有冲动把这些施法者统统拉到医院，每人做个体检，再弄一份体检档案。到时候，看看谁有什么病，大概就能把人对上了……
“啊，这些人你也不用去记。”眼看格雷特一张脸板得非常庄重，林恩笑了笑，挥开面前排队的施法者们：
“绝大部分都是在这里实习，或者雇来干活儿的，不算法师塔的人，让塔灵控制他们权限就可以了。会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们几个的弟子，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谢天谢地！
有塔灵帮忙真是太好了！
格雷特大大松了口气。他放慢脚步，穿过人群，给眼前这批人记住他长相的时间，直入法师塔。
上到顶楼，手掌搭在法师塔中枢上，立刻就听见了熟悉的，平平板板的机械音：
“MOSS向您致敬，主人。欢迎您归来。”
啊……
好多年没听到了……真的好多好多年没听到了……
格雷特长长地吁了口气。他一拍塔灵中枢，让MOSS把里面储存的资料目录投影出来，一目十行地扫了遍。
时隔十几年，MOSS里面储存的，早就不是他走之前那可怜的一丁点儿东西，而是分了医疗，死灵，塑能，炼金，基础研究等诸多领域。
而光是医疗这个领域，就有细菌，抗细菌药物，疫苗，伤，病，孕产，基础检查资料……
茫茫多的细分项目，细分项目下面又有二级细分，三级细分，原始资料，等等诸多内容。格雷特一路点下去，看到里面还有一堆染色体资料，和巨大的染色体图片……
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图片细节展开的时候，居然花了足足五秒钟时间。MOSS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居然弄了一个小小的沙漏，在图片上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地转……
这是算力不够了吧？
这果断是算力不够了吧！
回头需要给它升一下级，加两根内存条——不对，好像需要加芯片来的？塔灵提升算力，需要加的“芯片”是什么东西？
“MOSS，回头让阿树和你连接一下，把这些年积累的资料都给你。”格雷特满意地下达命令。
MOSS虽然可以随时和通天塔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连接，调取议会的所有论文资料，但是，只有自家独有的资料，才是自己这一派的根本。
他在外面十几年，研究得到的那么多数据，靠他自己输入，那真不知道要输入到什么时候去。只能让阿树直连MOSS，把储存在树果里的那些资料，全都倒过去……
“主人，MOSS快放不下了……”
塔灵中枢奋力闪了一闪，又投射出一张图片。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槽，里面已经盛满了八九成的水，还有水在哗啦哗啦往里倒。
当然，水槽下面有根管子，连接到一座非常遥远的巨大高塔，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塔灵本身的储存系统已经快要满了，快要存不下了的事实……
格雷特：“……”
“MOSS你等一等，我回头找人来给法师塔升级！升级完了，再往里放资料，到时候就一定放得下了！”
格雷特扭头就走。当晚的接风宴会上，便问起给法师塔升级的事情：
“我三个月前就向议会提出，要给法师塔升级，出发之前就听他们说敲定了升级方案。我这都回来了，怎么还没弄完？”
这到底要拖多久啊！
一句话出口，林恩、奥罗拉和诺伍德先生相对苦笑。
格雷特张张嘴，下面人跑断腿，格雷特的要求，议会确实非常重视，很快敲定了方案，诺伍德先生亲自和变化系的大法师谈好了法师塔升级的施工流程——
然而好事多磨，半个月前，奥罗拉去老师那里参加学术例会，提到了一句法师塔升级的事儿，正好被烈阳之冕阁下听到。
这位大师兄想也不想，就替小师弟做主，修改了法师塔升级计划：
“什么魔法脉络？什么从通天塔引流？什么提升法师塔供能？小格雷特的法师塔不需要那个！等着，等我忙完手上这一个，我直接过来造个永恒之井！”
格雷特：？？？
啥？
永恒之井？
用永恒之井给法师塔供能？
所以说，我的法师塔，很快就要用上核电站了？？？
无论如何，一座永恒之井的供能，大概顶得上整个通天塔。格雷特大可以把法师塔造到五六十层，每层弄个五六千平方米，容纳上万人在里面工作不成问题。
五六环、七八环的法术实验，什么时候想做就能做，不用限制供能、需要排队；
高阶法师进冥想室吸取能量，大可以一开开两间，自己占一间，旁边闲着一间；
法师塔外面的迷锁，扩张个几平方公里，妥妥的不成问题……
“那就等师兄腾出手来吧。”格雷特深深地吸了口气。永恒之井建好，顺便给塔灵升个级，这次一口气升到半步传奇等级——
传奇塔灵需要主人亲自出手，不能让别人代为升级，否则容易反客为主。
哎，等到朗格尔传奇那边的研究突破，让他弄一个巨大的半导体存储设备来，接在塔灵上。一个满了再接一个，一个满了再接一个，就永远没有硬盘不够的忧虑了……
好在格雷特当前的重点方向，还不是在法师塔进行，而是在医院进行。当天的接风宴吃过，格雷特第二天就直奔橡树林医院。
踏进医院，就看见一个白须白发的年长贵族，一身凛然气势，带着一对年轻夫妇坐在大厅里。板着脸，满是愤怒：
“你们到底商量好了没有？我的重孙子没了，你们无论如何要给个交待！”

第一千八百三十七章 一个安抚术，孩子就没了？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刚回来就碰到医闹？
呃，也不能直接定性为医闹。毕竟人家的重孙子是真的没了，而且至今没有得到医院的明确说法。
只有用非法手段炒作医疗纠纷，获得非法利益，那才叫医闹。通过合法途径申诉，要求赔偿，这完全不能叫医闹……
“怎么回事？”格雷特沉声道。刷的一下，整个大厅一静，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正在满头大汗面对老人的白大褂眼睛一亮，见到救星一样叫了起来：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法师？”
那位老人愣了一愣，顿住，转身，快步走来。格雷特已经肃容上前：
“您好，我是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橡树林医院的创立者和负责人，昨天刚刚回到尼维斯。发生了什么事？到我办公室谈可以吗？”
人的名，树的影。这些年来，格雷特虽然不在尼维斯，可尼维斯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以及，如果连他的近况都不知道，那这个人基本上已经距离上流社会很远了，格雷特绝对能惹得起。
更不用说，格雷特为了提升沟通效率，今天来医院的时候，还特地佩戴上了魔法师的专属徽章——
三颗钻石星星，代表十八级魔法师；四道碎钻圆环，代表九环奥术师。哪怕不认识他、没听过他名字的人，看到这枚徽章，发热的脑袋都能冷静一下。
如格雷特所愿，盛怒而来的白发老人果然冷静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打量了格雷特一下，目光在他胸前的法师徽章、身上力量澎湃的法师长袍、手里看似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橡木杖上挨个转了一圈，脸上的怒色越来越淡：
“诺德马克大法师？”
他神色恭敬，欠身行礼：
“久仰。我是萨瑟兰伯爵，这是我的孙子和孙媳妇——那么，我们换个地方谈？”
还好还好，肯到办公室里谈，就有沟通解决的余地。他就说么，这位老贵族，看起来应该是个天骑士的样子。既然是强者，就应该对他的力量有感应，不至于当场打起来。
……话说，萨瑟兰伯爵，和尼维斯地区所在的贵族领地……好像不远来着？隔了两个伯爵领？带重孙子到他这里来看病，嗯，也不算太不方便了……
双方进入格雷特的办公室，分宾主落座。老伯爵在沙发中央一坐，双手按膝，脊背挺直，靠也不靠沙发背一下，立刻开口：
“诺德马克大法师，我听过您的名声，也敬佩您的慈善与正直。这件事，我听凭您的判断，您说怎样，就是怎样。”
别这样……你等于把压力全都压到我身上了……还是有专门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根据医疗记录进行鉴定，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好……
格雷特在心里苦笑着，转向之前接待萨瑟兰伯爵的的那个白大褂，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病历！快点！你在这里倒茶有什么用？还有这孩子的主治医生是谁？把他一起叫过来！”
白大褂飞奔而出。格雷特挥出法师之手，亲自为萨瑟兰伯爵和他的孙子、孙媳泡了茶，又召唤出一盘神莓当作招待水果。眼看着客人都吃上了、喝上了，这才慢慢道：
“伯爵阁下，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对于孩子的不幸，我也非常遗憾，但是我必须说明：
人体神秘莫测，至今为止，还有许多医学不能解释、不能解决的问题。我只能保证，如果是本院治疗者的错误，该赔偿的，我们绝对赔偿，不会有二话。”
老伯爵轻轻点头。长沙发最右侧，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却忽然哭了一声：
“不是孩子……我怀到八个月，八个月啊！八个月，快生了，一下子就掉了……它都动了好久了，天天踢我肚子，和我玩……忽然，忽然就没了，一下子就没了……”
格雷特满脸凝重。流产，特别是大月份流产，对孕妇的生理和心理，都是非常大的伤害。哪怕这位女性是职业者……
是职业者吧？啊，应该是个见习牧师，感受一下她身上的力量，像是泉水女神的牧师……
考虑到家庭出身什么的，大概是那种常见的贵族小姐，去神殿接受教育，混个牧师身份好出嫁的？
“愿伟大的泉水女神护佑您早日康复。”格雷特叹息着说了一句，一抬手，一个柔和的安抚术，带着点点淡绿光华落下，想要让对方情绪平静一些。
谁料想神术一出，失去了孩子的可怜母亲忽然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往丈夫身边缩，往沙发深处缩：
“不要！不要！”她尖叫着，全身瑟瑟发抖，脸上、唇上，血色完全褪尽：
“别碰我！别碰我！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安抚术和孩子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承受了一下安抚术，就会失去孩子？
之前的治疗者们做了什么？
格雷特一肚子问题。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立刻后退，向后靠在椅背上，举起双手：
“好的，好的，我不释放法术，我不释放法术。”他连连安抚：
“女士，您请安静一下，别太激动。这位先生，您安抚一下您的妻子？”
不用格雷特说，年轻骑士半转过身，一把搂住了妻子，轻声细语，低低安慰。奈何一时半会儿并不是很有效果，失去孩子的母亲还在颤抖，抽噎，哭得满脸泪水。
直到萨瑟兰伯爵无可奈何，并指一划，一道光幕挥出：
“好了！——有我在，没有法术能落到你身上！”
那道光幕色作淡金，凝而不散，把年轻夫妇身边遮挡得严严实实，力量里含着一股锋锐，感觉像是剑气。
能随随便便挥出一道剑气，凝结在孩子身边，果然是天骑士的实力——
格雷特心里赞叹着，看着那位年轻母亲慢慢平静下来，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还要开口，房门砰砰砰砰，被用力敲了几下：
“诺德马克大法师！您要的病历来了！”
“进来！”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情况、什么处置，尤其是，什么奇葩的神术，害得孕妇失去了孩子！

第一千八百三十八章 孩子没了真是法术的锅！那医院要赔吗？
格雷特耐下性子来翻病历。
孕34周……嗯，很好，这个记录方式很正确。要知道，医学上计算怀孕时间，是从末次月经的第一天算起，和普通人的算法不一样。
孕妇自述怀孕八个月，记载孕34周，很好很好，与孕妇的自述相当吻合。胎心165，啧，有些快啊，要考虑是不是宫内缺氧……
胎动20分钟2次，胎动过程中，胎心180。啧，看来真的有点宫内缺氧，看来应该把孕妇扣下来吸几天氧。唔，左侧卧位好像也有用？
再往下看，孕妇血压，145／95，年纪轻轻，身材瘦削，如果平时没有高血压的话，那就是妊高症了。
格雷特手指弹了一下，又管住了自己的手，没有给对方扔个监控法术，当场量一下血压。妊娠糖尿病……抱歉，没有抽血，没有空腹血糖，餐后血糖，糖耐，种种检查……
唉，在一个医学荒漠搞医疗，真是难受。特别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再往下看，没有了。格雷特侧头瞥了一眼，病人的主治医师，也是首诊医生，一位爱婴医疗所来进修的女治疗师脸色难堪，低声道：
“我请她躺下来，想要做一个超声，看看胎儿情况。也不知道为什么，刚碰到她，一下子就情绪激动，大哭大叫……”
这个……没在现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格雷特瞥了一眼孕妇的丈夫，见他眉头紧锁，却也微微点头，知道自家治疗师对情况的描述还是准确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劝慰安抚不成，眼看她这样激动下去要伤到胎儿，就释放了安抚术和魅惑人类。因为孕妇情绪特别激动，本能抵抗法术，只能多放了几个。”
女治疗师一脸的委屈迷茫：
“当时安抚下来了，回去没多久胎儿就掉了！他们就说是因为我释放法术的问题！怎么可能嘛！安抚术，魅惑人类，这两个法术我熟得不能再熟，绝对不可能释放错的！”
“可是神谕就是这么说的！”女牧师本来在丈夫怀抱里已经渐渐安静，这会儿忽然挣扎起来，再次厉声尖叫，满脸泪水：
“我拜托我的导师，相熟的姐妹，去大神殿请了神谕，神谕说，孩子就是因为法术才掉了的！你们还不承认！还不承认！这是女神的神谕——”
“等等、等等。”格雷特高举双手，用力下压：
“女士，您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小萨瑟兰伯爵？拜托安抚一下您的妻子？”
不用他说，年轻骑士再次搂住了妻子，低声安抚。老伯爵沉声道：
“事关医院和神殿，我也不敢贸然判断，又去尼维斯的大神殿请了一次神谕。这次结果还是一样——失去孩子，和这位女士的施法，有直接关系。”
格雷特皱眉沉吟。事关神谕，他相信对方不会撒谎，至少撒谎的概率很小——他又不是没有泉水女神大神殿的人脉，写封信过去一问就知道。
但是，像是安抚术、魅惑人类，这样几乎没有杀伤力的法术，怎么会让一位孕妇失去孩子？
“你们验证过了吗？”
他转头问主治医师，和负责接待伯爵的白大褂。两位治疗者一起摇头：
“我们查了能查到的所有论文，也请教了埃克斯勒本大法师，和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治疗者。没有找到，这两个法术有任何效果，会让孕妇失去孩子……”
“不是你们是谁！”老伯爵怒气冲冲：
“【魅惑人类】这个法术，又不是不能让人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儿！谁知道你做了什么！谁知道你施法的时候下了什么指令——”
“我没有！我没有！”女治疗师眼泪在眶里转来转去，也就是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声音却也跟着变得尖利：
“我只想她对我好感增加一点，能安静下来听我说话——我怎么可能害她！【魅惑人类】这个法术，没法让人做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比如自杀自残什么的，您知道的呀！”
“神谕这样说的——”
“停停停停停。”格雷特一脸头痛，高举双手。吵成这样，他只能先出声打断：
“也就是说，你们除了翻医书、翻论文之外，没有做过别的验证了？”
“我们还释放了【侦测谎言】，她施法的时候，确实没有下达伤害孕妇或胎儿的指令……”
呃，那行吧，测谎都测过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格雷特叹了口气，努力开动脑筋：
如果不是施法错误，也不是故意伤害的话，那是什么原因？
安抚术用过多少次，好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啊？魅惑人类理论上也不该有问题……最多就是这位施法次数太多了而已……她用了几次？
病历上写了，安抚术三次，魅惑人类五次……等等，安抚术和魅惑人类的原理是什么？
如果是他想的那个原理的话，施法次数太多，没准儿……但是要验证这一点，需要经过极长时间的研究，病人家属恐怕等不得……那么……
预言系的大法师我认识谁？谁比较熟？哎呀，好像比较熟的都留在龙岛，直接去拜托恩多夫人是不是不太好？丁点儿事情，不至于求传奇出手吧？
“赛瑞拉呢？——赛瑞拉，拜托你跑一趟星辰穹顶，找个你比较熟的预言法师，让他占卜一下：
孩子没了，是不是施法的原因？如果是，是因为施法当中有错误，还是因为法术本身？”
“好嘞！马上去！”
银龙少女飞奔而去，飞奔而回。她在星辰穹顶充当了这么久的观测仪器，更正，是打了这么久的工，人面果然极广。随随便便跑一趟，就完成了任务：
“埃勒莫夫人说，孩子没了，是施法的原因。不是施法者存了坏心，或者施法错误，而是法术本身的问题……”
“……”
“……”
格雷特一脸歉意地起身：
“虽然施法者没有犯错误，但是，由于我们未知的原因，终究是因为她的施法，让这位夫人失去了孩子。这是我们医院的责任，医院一定承担。”
唉，其实按照前世的规则，只要医生遵守既定的治疗原则，没有误诊、误治，发生了超越当前医学认知的事情，医生，医院，都不应该承担责任的——
否则大家都别干活了。
但是在这个世界，怎么办呢？神谕也说了，预言系的大法师也说了，就是施法的原因，你还想不承担责任？
那医院的名声也就坏了……
好在这种态度摆出来，病人家属的气就消了一大半。老伯爵微微沉吟一下，笑着起身：
“如果证实她没有坏心，没有故意伤害产妇和孩子，那也不能说是你们的责任。这样，我们再去请一次神谕，如果神谕证明不是她的施法错误，那么，就不打扰你们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九章 格雷特：好好研究，回头给你篇顶刊！
老伯爵一家扬长而去。格雷特送出医院门，回来看到两个治疗师一脸忐忑，笑笑安慰他们：
“别担心，不是你的错。只要你施法没有过错，这就不是你的责任。即便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出现了一些意外，医院也不会为此责怪你。”
女治疗师松了一口大气。格雷特又转向负责接待客人的白大褂：
“你一直保护着同事，做得很好。没有去请预言系大法师也不是你的错——
不过下次还可以再大胆一些，你要知道，我们医院是很强的，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不在的话，尽管用我的名义去请人。”
白大褂一脸羞愧地嗫嚅了一下，似乎还想说几句表决心之类的话。女治疗师已经抢着发言：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法术——或者神术，会出这种事？会让那个孕妇提早发动，偏偏迟迟生不下来，最后失去孩子？到底是为什么？！”
“你想知道？”格雷特目光一闪。很巧，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而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可能亲力亲为，去研究每一个课题：
“你叫什么名字？——几环奥术师、几级法师？以前发过什么论文？——对了，你是谁的弟子？”
被大佬垂问，女治疗师又惊又喜。她顶着身边那个白大褂羡慕的眼神，连珠炮也似地回答：
“我叫洁丽雅&#183;辛格！四环奥术师，五级法师，以前发表过五篇论文，在《医学研究》上发表过一篇一作，题目是《安宁术与鼓舞术联合运用对产妇血压影响的研究》……
至于弟子，我只是咒法系的学生，没有专门被谁收为弟子……”
四环奥术师，基本上可以折算七级到八级魔法师，奥术等级明显高于魔法等级。
在《生命》没有出现之前，《医学研究》基本上相当于医学界的顶刊，保底二区，在本领域内可以算是一区。
而这篇论文，嗯，安抚、镇痛、降压法术，和肾上腺素联用，对产妇血压影响的研究？
很好，很有想法！
格雷特十分满意。但是为了避免她是前世那种，只会做实验、写论文，不会看病的医生，他还是联系塔灵，调出了洁丽雅在橡树林医院的工作记录：
在院进修两年，接生产妇两千余人，全年无休的话平均每天三人。
工作量和格雷特前世，那些一天接生七个、八个、十来个婴儿的助产士，那些一天做十几台剖宫产手术的医生不能比，但是，在橡树林医院，已经算是明显超出同期水平了。
而且工作记录也很不错……不管是婴儿活产率，还是产妇生存率，还是上级医师写的评价，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格雷特点头道：
“你想研究这个课题？可以。——这样，你先去做一下论文检索，重点是关于安抚术、魅惑人类两个法术，有没有在人体内产生什么物质，这方面的研究。”
“没有！”
洁丽雅应声回答。之前查论文的时候，她是以“安抚术”、“魅惑人类”为关键词检索的，很确定没有这方面的论文！
尤其是近期，近10年，近5年，绝对没有！
“哦，没有的话，就扩大一下搜索范围。”格雷特有点失望——不能用现成的研究了，可惜，但也没太过失望：
“检索一下，其他惑控系法术，以及和人类情感相关的法术，比如鼓舞术，恐惧术，欢欣术，有没有在人体内产生什么物质。
然后，关于测量人体内，人的血液内的物质，现在找出来了多少种，有多少测量方法……”
他一边说，洁丽雅掏出小本子，一边刷刷刷地记。格雷特想了想，叹一口气：
“算了，你先检索吧。如果有相关论文最好，没有的话，就得自己做了……到时候，我去拜访一下行歌之塔那边，拉几个惑控法师和死灵系一起做……”
“这样就可以了吗？”
洁丽雅忍不住问：
“这样就能弄明白，这两个法术，到底为什么会让孕妇失去孩子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
格雷特哼笑了一声。照他的估计，【魅惑人类】扔下去，人体会分泌的激素，可能有催产素，多巴胺，内啡肽，说不定还有雌激素什么的一大堆东西。
要在血液里的茫茫多成分里，发现某一种，或者某几种微量产物比例明显上升，已经是非常大的工程了，再要确认到底是哪一种，那工作量更加巨大。
“算了，我讲一下这个研究的思路吧，你听好。首先，证明【安抚术】，和／或【魅惑人类】，会在人体内产生某种物质。”
嗯，这点要找惑控系——施法他们是专家，然后，测量血液内的微量物质，死灵系是专家。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没拆伙，还在合作干活儿。
“其次，证明这种物质，对人类的情绪变化有直接的影响。这就反过来证明，这个法术的作用原理，是怎样从意识到物质。”
如果能够找到人工合成方式，那就最好，正好能大量合成，然后寻找它的使用方式；
“再次，测量【安抚术】，和／或【魅惑人类】，每一发标准法术，在人体内增加该种微量物质的数量；
最后，测量正常人体内、各个阶段孕妇体内、分娩各阶段产妇体内，该微量物质的含量。”
每一个阶段都是茫茫多的工作量，光是测量血液内的催产素含量，他就好像记得，有好多种方法，什么免疫组化法，什么液相色谱仪法……
然后，测量这种微量物质的含量，得测量多少人呢？
格雷特觉得，一百人是不够的，每个种类一百人也不够的。没有半年一年的数据积累，得出的数据，想要有参考价值？
做梦去吧！
“如果能证明，大量增加该微量物质到某个程度，会促使孕妇开始分娩，那么，整个证据链条就完整了！
——接下来，就要继续研究，这种物质增加到多少程度，能让晚产孕妇正常开始生产；
增加到多少程度，会对孕妇产生不利影响，比如宫缩太剧烈，比如使急产率及新生儿青紫窒息率增高……
“对了，提醒我这两天去一趟惑控系。论文没出来，不代表没有相关的研究，万一已经有人在做了，重复研究岂不是浪费时间？”
“是，先生！”
洁丽雅兴奋得脸颊通红，抱着小本子，用力鞠了一躬。为了她这个“想要知道”，诺德马克大法师，居然会亲自跑一趟惑控系！
“嗯，加把劲。”格雷特抓到了一个苦力，心情也非常美丽，微笑着鼓励洁丽雅：
“这几步走通了，可以在《生命》上发一篇大论文。有什么难处，来问我，需要什么系的魔法师合作研究，也来问我，别一个人死扛。”
希望这姑娘能做得下来吧……如果做不下来，要引入更高阶的魔法师参与研究，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可就不是我们医院的人了呀……

第一千八百四十章 可怜的死灵法师，你们切错地方了吧？
洁丽雅在通天塔的大数据库泡了一天，又拿着格雷特的条子，去惑控系的行歌之塔泡了一天、去死灵系的不眠之塔泡了一天。
第四天，捧着厚厚一叠稿子，挂着两个黑眼圈，哭唧唧地来找格雷特：
“先生，他们的研究进度，好像实在不怎么样……没有现成能用的……”
“哦哦哦……”格雷特毫不意外地拿过来翻。很好，死灵系和惑控系的联手，尽管发生了剪刀刺脑袋这种不愉快的事件，仍然稳稳地持续了下去——
人没死是一个方面，死灵系和惑控系的魔法师，都找到了约束自己、与对方稳定相处的方法，或许是另外一个方面。
总之，洁丽雅拿来的很多资料，包括研究中的资料，参与的名单里，都同时包括两个学派的魔法师。而究竟哪个学派占主导地位么……
格雷特翻了一下，发现他们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于【鼓舞术】、【惊恐术】，就知道是死灵系主导。嗯，如果是惑控系，应该会从【魅惑人类】开始？
不过无所谓，只要有他想要的技术储备就好。格雷特再看了看这些研究进度，忍不住为这些研究者掬一把同情泪：
首先，他们用银丝网罩住受术者头部，发现会显著削弱【鼓舞术】和【惊恐术】的法术效果，由此判断，这两个法术，应该是用电波刺激大脑来达成的；
然后，他们抽受术者的血液，发现接受这两种法术之后，血液里面，有七八种物质含量明显升高。
其中有好几种物质，在接受这两种法术以后，都出现了增长，也有个别物质的增长并不重合；
最后，他们抽了受术者的脑脊液，发现脑脊液里面，这些物质的含量非常低……有几种几乎没有。
由此可以推论，这几种物质，并不是由大脑分泌，然后传导至全身各处的。
死灵法师们测试了受术者的血液，肌肉，心脏，肺部，都没有找到这种物质大量富集的地方，也就是说，没有找到它们分泌的源头……
“太惨了……”
格雷特想要捂脸。他有所猜测，这帮人的目标，大概，也许，可能，是肾上腺素。
但是肾上腺皮质激素，受下丘脑——腺垂体——肾上腺皮质轴的调节，肾上腺髓质激素，直接受交感神经节前纤维的支配。
也就是说，他们从激励术入手（惊恐术或许也行），他们可能会找到一大堆东西：
CRH（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VP（血管加压素），GC（糖皮质激素），去甲肾上腺素，儿茶酚胺类激素，等等等等……
要从这些玩意儿里面找到肾上腺素，再理清它的传导和支配方式——别看书上只是简简单单的几行字，这些结论，通常意味着许多研究者的一生。
嗯，让他们加油……回头啥时候跟林恩提一句，让他们尝试测一下肾上腺吧，毕竟，也不能白拿死灵法师们的东西不是？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转出笑脸，对洁丽雅道：
“没事，已经有很多东西能用了。比如说，测试血液里各种成分的方法……看他们好像是用某种光照？已经测出了许多种不同的物质？
——你可以继续用嘛！做好排除法，把一些已知物质排除掉，然后对比施法前后的成分比例变化，差不多就能找出来了！”
这帮魔法师还真不错。记得自己搞血钾的时候，是完全靠手搓的，现在，他们已经弄出了类似液相质谱仪的东西来了，还定义了一大堆各种物质——
虽然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是，一个鉴定术拍下去，已经能够测出很多信息，太好了！
洁丽雅努力克制着自己吐槽的心情，哭着跑去做研究了。很快，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尤其是那些没钱付治疗费、依靠医院免费慈善治疗的病人，又被要求签一份同意书：
在诊疗期间，接受一次【魅惑人类】施法。同时，施法前、施法后，都需要抽一次血，不多，不会超过五毫升……
当然，不签也可以，不签就不能享受免费医疗。有时候，许多病人，并没有那么多选择权。
“我们也要接受施法和抽血吗？”
年轻的女法师，珍妮弗&#183;克莱德好奇地问。她倒不至于依靠医院的慈善治疗，但是，她的治疗费用，由魔法议会报销了一半——所谓医保。洁丽雅笑着摇了摇头：
“女士，您是医院的尊贵客人，对您来说，参与研究并不是强制的。
但是，我们做这个研究，未来也将惠及施法者。如果没有施法者的身体数据，依靠普通人的标准数据，施法结果，可能会对您有伤害……”
所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如果一种新的诊疗方法，只在19到59岁的男士身上做过药物实验，那么，它对18岁以下的少年儿童，对老人，对女性有什么副作用，就是不可测知的——
并不是说就一定会有很强的副作用，但是，有哪些副作用，副作用强烈到什么程度，有什么有别于男性的副作用，治疗者们手头没有数据，心里没底。
就像孕妇生病，很多药物不能用一样，倒不是说这些药物一定会造成很大伤害，有很多药物，只是没有在孕妇身上做过临床三期实验。
当然，在孕妇身上做药物实验的医学伦理学，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而超凡者和普通人，不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也肯定会有很大差别了。在普通人身上验证过的治疗方式，对超凡者，不一定有效果，或者效果可能比较差。
女法师珍妮弗笑了一笑，飞出一个秘法印记，代替签名，随后大方地伸出手臂。洁丽雅感激地向她笑了一笑：
“多谢您！”
奥秘在上，她这些天一个一个找病人签字，一个一个取血，都已经快要把自己取成傻瓜了。光今天就取了两百份血样——
她的研究团队，真的要扩充了！靠她自己，处理血样、扔鉴定术、做记录、做对比，她已经完全忙不过来了，连施法次数都快要不够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一章 成功希望，就在眼前了！
洁丽雅增加人手的请求……通过了一半。
格雷特允许她在医院里寻求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进行研究。一个两个也可以，三个四个也没关系，只要她能保证研究的进度，找几个都行——
至于，找了这些人以后，她还能不能保得住项目的主导权，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保不住，格雷特是不会把成果全部留给她的：
并列的几个一作，给她一个已经很好了，甚至可能不是一作里面排行第一的那个。
于是，洁丽雅邀请了一位死灵法师，帮忙处理血样；
一位变化系法师，帮忙释放鉴定术、记录数据；
同时，找了一位咒法系的小师妹，帮忙和客户谈话，顺便领着几个护士抽血……
这样把任务一分解，她身上的担子终于不那么重了，可以有时间分析研究结果、尝试做出点成果。这一分析，立刻发现了有趣的地方：
“先生！接受【魅惑人类】的受试者当中，有85％，出现了这几种物质的明显升高。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些物质当中，到底是哪一种，和孕妇突然分娩有关……”
格雷特盯着她的眼睛，不吭声。洁丽雅被他看得一步一步后退，一步一步后退，从书桌边退到墙边，小腿肚子碰上沙发的时候，忽然领悟：
这是让我自己想！让我自己想，下一步从哪里破局，从哪个方向研究，才能得出她需要的结论……
“我知道了！我去研究那些孕妇！”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去给她们采血，对比她们的血样，看看有没有和相同前一批受试者相同的物质在升高！像您说的，每个时期都采样，分娩的每个阶段都进行对比——”
呜，好大工作量啊。现在医院里每天收治的产妇，在50人左右，每个产妇入院时、第一产程、第二产程、第三产程，都要采血、验血、记录数据。
这当中至少有一半的产妇是顺产，发动起来没日没夜，也就是说，她也得没日没夜，爬起来给她们抽血验血……
幸好她自己也在产科做过，要不然，削尖脑袋往产房里钻，在人家痛得七死八活的时候跑来抽血，不用别人，坐镇产科的安杰拉嬷嬷就能打死她。
就这样，她一个人也干不了这么多活儿，看来得引入两位，也许是三位，产科的小伙伴，一起加入这个课题……
格雷特轻轻点头。洁丽雅脸色一喜，快步退出。一边沿着走廊疾行，一边在心里打腹稿，等走到产科楼，已经筹划好了整个方案：
“露西娅！”她一把拉住自己在产科干活时，最说得来的小姐妹：
“你可得帮帮我！——我在写诺德马克大法师交办的论文，需要收集资料，你帮我这个忙，回头论文加你一个名字好不好？”
“一作还是二作？”露西娅大为心动，一双翠绿色的明眸，顷刻间亮了十分：
“洁丽雅，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朋友！”
“至少二作！”洁丽雅双手平举胸前，做出刷完手进手术室时候的标准姿势，对小姐妹起誓：
“一作肯定是诺德马克大法师亲自分配的，我说给你一作，那是在骗你——但是至少二作！二作以下，大法师阁下不会在意，我添个名字，应该能做到！
奥秘在上，如果连二作都不加你的名字，就让我这篇论文卡住了写不出来，写出来了也发不出去，发出去了也被人说是抄袭！”
这等誓言，对研究者来说，算是相当毒辣了。露西娅果然被她打动，目光流转，拽着洁丽雅进了走廊拐角，一个放水桶、拖把、抹布的空房间：
“来来来，我们商量商量。你要我做什么？两个人能做到吗？”
两个姑娘头碰着头，商量了好一会儿，小小的房间里不断传出法术波动。终于，露西娅苦着脸出来：
“你得给我一点时间……那个法术太难了，我还不太熟，还要测你指定的那几种成分？天啊……”
“那你可得快点……两天够不够？不够？三天！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自己上了，我自己都把数据收集好了！”
“行行行，三天就三天！一定把这法术学明白！放心吧，交给我！”
洁丽雅自己顶了三天，又和露西娅一起奋力干了三天，收集了一百多份数据。两相一对比，两个姑娘面面相觑，天旋地转：
“怎么这么多啊……”
如果她们像格雷特一样读过《妇产科学》，就会知道，女性妊娠期间，多种激素、酶、神经递质和细胞因子都会高速增长，以维持正常的妊娠功能。
这些各种各样的激素，大约有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人胎盘生乳素、雌激素、孕激素、缩宫素酶、耐热性碱性磷酸酶，以及各种各样的细胞因子与生长因子。
光是雌激素，就能测出雌酮，雌二醇，雌三醇，她们对比孕妇和正常人的血液不同点，对比出来长长一张单子，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拿【魅惑人类】筛选过的单子去对比，也有好几种啊！”
“等等……我们先对比一下，分娩三阶段，有没有哪个激素上升得特别快！诺德马克大法师特别叮嘱，要把这三个阶段分别测试，肯定是有意义的！！！”
她们又对比了一遍数据，揪出两种疑似物质，实在筛选不下去了。洁丽雅一脸忐忑，捧去交账：
“诺德马克大法师，最后一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也没法给孕妇扔【魅惑人类】啊！”
哦，看来是找出来了。格雷特扫了一眼她做出来的表格，再略略翻动几页，抽查一下相关原始数据：
“这样，你去找个惑控系的谁……问问【魅惑人类】和【魅惑动物】的共同点。如果能证明，这两个法术有共通之处，产生的物质也是一样的……”
“那我就用力往母兔子身上扔！！！”
洁丽雅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虽然又要去找人，又要去学习，但是，成功的希望，就在眼前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二章 这项成果该怎么运用，你好好想想？
“【魅惑人类】和【魅惑动物】？从人到动物，再从动物到人？你折腾这个选题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格雷特说“去找那个谁”，洁丽雅当然不可能毛毛糙糙，一头撞上去，向惑控系的高阶法师提问。
她先找到了自己的小伙伴，也是法术学院里的同宿舍好友克丽丝，毕业的时候，一个分到咒法系，一个分到惑控系。不料，小伙伴一句话，就把她吓得心脏扑通乱跳：
“怎……怎么啦？”
“这选题也是你能碰的？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原来，每个学派，都有一些传统的学术纷争，魔法师们长期意见不合，分为几派互相攻击，甚至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那种。
比较著名的，就是塑能系的光系魔法方向，波动说和粒子说，一群大法师竞相发表论文，你否定我的观点，我否定你的观点，一路上也不知爆掉了几颗脑袋——
这种学术竞争的凶险程度，一点也不比魔法议会和光辉教廷之间的斗争差。
而惑控系这边，一个传统纷争，就是人类和动物之间，到底有没有共通性，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平等地适用于人类和动物……
可想而知，【魅惑人类】和【魅惑动物】之间的区别与联系，就是这个纷争的代表。
而且，这种传统学术纷争，还有一个特点。大法师们当然能努力研究，投入毕生精力去研究，但是，万一有个外人贸贸然参与，贸贸然发表观点——
两派能联起手来，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外人往死里打！
我们的学术纷争，也是你能参与的？论文看懂了没有？之前的研究成果都弄明白了没有？学术思路搞清楚了没有？
没有？！
没有你也敢发言！
最讨厌啥都不懂就掺和进来的小白了！
魔法议会虽然没有“民科”这个词，咳，魔法研究极其凶险，民科基本上都死光了，这也就是化学和工科为啥没有民科的原因——但是，对于民科的憎恨，也是差不多的。
不了解这个学术脉络的外人，以及本学派内学了个大概，还没弄明白的小家伙，想要擅自掺一脚，一概往死里打，省得弄出一些奇谈怪论给学派添堵。
当然，惑控系不像塑能系，直接战斗力和杀伤力没那么强。但是，说到让人社死，惑控系是专家中的专家，这在内部斗争方面，让他们的威慑力甚至强过塑能系——
毕竟塑能系是真的不能把你打死，而惑控系，是真的能把你整到想死。
“啊……这样吗？”
听克丽丝讲了来龙去脉，尤其是举了几个贸贸然想掺和、被导师往死里收拾的年轻法师的例子——不知死活的新人哪一年都有——洁丽雅的脸也白了：
“这、这怎么办？诺德马克大法师让我研究的……”
“啊……”
克丽丝一口气忽然泄了。她远远地往后一靠，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
“忘了你现在发达了，抱上大腿了……诺德马克大法师要研究？那就研究啊！有大法师顶着，还有什么可怕的？百无禁忌！”
呜，背后有大佬就是好。大佬想研究什么，就可以研究什么，想研究什么，想写什么论文，就可以写什么论文。
哪像她们这些小卒子，没有人撑腰，只好谨小慎微，一步也不敢走错……
格雷特是不知道惑控系还有这些弯弯绕，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不就是人和动物之间的区别与联系么？
我在做医学研究的时候，用动物做了多少实验了，几乎所有的治疗方式，都要先在动物身上通过，才能用到人身上的！
再说了，我连光的波粒二象性都见识过了，先是师姐趟出一条路、再是老师总结，现在两位大佬，正在这个方向上极力狂奔。
粒子说和波动说的争执都被终结了，何况惑控系一点区区学术争议！
有大佬撑腰，洁丽雅便坦坦荡荡，去拜访惑控系的阿尔瓦夫人，也确实得到了相当多的指点。
回到医院，她花了两天时间，重新复习了一下【魅惑动物】和【魅惑人类】，特别是拆解、对比了这两个法术的构成，寻找法术构型中的共同部分；
然后，就开始抓来母兔子，母兔子，怀孕的母兔子，分娩中的母兔子，一次次采血，一次次向它们身上扔【魅惑动物】：
“抽血！验血！抽血！验血！抽血！验血！”
“再抽血，再抽血，再抽血……呀，母兔子为什么生得那么快啊！哪个是第一产程，哪个是第二产程……我抽血都赶不上了……”
幸好橡树林医院的研究所里，别的不多，实验动物最多。兔子生得又快，只要做好清洁、消杀，正常喂食，要多少都有。
十天之内，光是分娩的母兔子，就攒到了50只，挨个儿做实验，把她累了个半死：
“羡慕死了，要是人生孩子，能有母兔子那么轻松就好了……呼、呼、呼、呼……不行了，精神力又要枯竭了，得赶紧去冥想，幸好高强度研究期间，冥想室可以优先用……”
“洁丽雅，动作快点啊！这批母兔子要拿去训练新人的！兔子剖宫产练熟了才能上母猪，母猪练熟了，才能去手术室拉钩！”
“来了来了——这就来，稍微等一等，马上就好！”
五分钟，五管血，抽血、验血、记录，送走母兔。洁丽雅气息奄奄地向后一倒，又挣扎爬起来，爬去冥想室：
“真不行了，再不冥想，真的要死掉了……”
她几乎是倒进了冥想室。关闭房门，扑在舒适而柔软的沙发上，闭起眼睛，立刻有温柔的魔力围绕上来，拥抱着她，星星点点滋润，让干涸的精神力恢复活跃——
活跃，活跃，越来越活跃，直到快速转动起来，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笼罩着全身，特别是笼罩着大脑。
洁丽雅仿佛听见“啵”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水泡破裂，又像是突破了什么屏障。比起之前，要强盛得多的力量，滔滔而来：
“我突破了？
我突破了！
我突破到六级了！”
哎，每天极限施法，再极限恢复，把自己累趴下，累到想去死一死的地步再恢复，如此反复，果然是快速进阶的不二法门。
只不过一般来说，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的人不多，就算有，也不见得能有方便的恢复手段，冥想室想用就用……
果然跟着大佬做研究就是好！
样样资源都充分，比她自己努力挣扎要强多了！那天在诺德马克大法师面前，坚持“我想知道为什么”真是太明智了！
洁丽雅又冥想了大约半个小时，把自己的精神力梳理、归拢，赶紧爬出来继续干活儿。抽血，验血，抽血，验血，抽血，验血……
“诺德马克大法师！我做出来了！母兔身上，果然有和人类一样的物质——鉴定术能鉴定出相同的信息！而且，也是随着怀孕，分娩，大量增长，在分娩时达到最高峰的！”
“那高强度反复施法会怎么样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洁丽雅整个人突然一震。像是一盆冰水泼到头上，她慢慢低下头去，声音里满是难过：
“施法强度达到一定程度……或者说，反复施法，让体内的那种物质，浓度高到一定程度，原先还没到分娩阶段的母兔，会提早分娩。
我继续施法，再度提升那种物质的浓度，母兔的宫缩会增强，过度增强……反而，反而，不容易生下孩子……”
她慢慢地说着，几乎忍不住泪意，声音里带上了丝丝缕缕的哽咽：
“对不起，大法师阁下……是我害了那位产妇，是我害了她……原来，真是我害了她……”
惑控系的魔法师，以前不是没有向孕妇释放过【魅惑人类】，但是，一则不像她那样，一口气连放好几个；再则，对方可能不是孕晚期。
孕妇随着怀孕阶段的推进，体内那种物质的浓度逐渐升高，到了孕晚期，大约是正常人的3～4倍。而【魅惑人类】这个法术，也会让体内这种物质的浓度升高……
三四倍乘以三四倍，一口气到了十来倍，就和分娩阶段，产妇血液中这种物质的浓度相同。于是，触发分娩，而且是触发了过度增强的宫缩……
那个孩子本来就不太好，宫内缺氧。宫缩过强，孩子更加不可能生下来，不管是因为缺氧太厉害还是什么原因，送到医院，紧急行剖宫产手术，也没能救回来。
格雷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原因，他倒是不意外，或者说，洁丽雅从头到尾的诸多研究，只是证实了他的揣测。
他吁一口气，柔声道：
“这不全是你的错，是我们对医学领域，知道得实在太少。——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该想想别的东西。
比如说，这个研究，有什么作用？怎么把它变成好事，怎么把这项成果，用在帮助孕妇和产妇身上？”

第一千八百四十三章 伯爵大人，不肯接受赔偿的话，我们合作吧？
这一期的《生命》，又一次在魔法界引起了轰动。
“……我们发现，【魅惑人类】会在人体内，激起某种物质的升高。而这种物质，会改善紧张、焦虑、抑郁等问题，调节情绪，缓解压力。
我们认为，【魅惑人类】让人认为施术者是值得他信赖的朋友和同盟，机制可能与这种物质有关……”
惑控系传奇，【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仔仔细细地看着论文，目光从每一张表格、每一个血样数据上掠过，神情异常专注。
她忽而点头，忽而摇头，有时微微而笑，有时候，指尖又跳起幽幽的魔法光辉：
“仅仅发现了这种物质，就觉得【魅惑人类】的机制可能与某些物质有关，这个猜测，证据还不太足。还需要很多研究，很多验证才行……”
但是，这只是第一段，后面还有茫茫多的内容。从论文的摘要来看，后面的内容，才是小格雷特想要研究的重点：
“我们发现，【魅惑人类】激发升高的几种物质中，其中某一种，在孕妇体内达到一定浓度时，会引起剧烈宫缩。对于临产的孕妇，这种物质，会让她很快进入生产状态……”
原来是这样吗？
小格雷特想要研究的，想要知道的，原来就是这个吗？
阿尔梅达女士饶有兴趣地弯起了唇角：
什么法术激发某种物质啊、什么这种物质对意识的影响机制啊、什么法术作用于人体的原理啊，小家伙不是很感兴趣，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一心一意，就和这种未知物质死磕上了：
“我们向实验室用兔释放【魅惑动物】，随后，在兔子体内，我们测到了与人类体内相同的某些物质。
经过多方研究，我们发现，兔子脑垂体后叶，是分泌这种物质的器官，这种物质在脑垂体后叶的含量也特别大……”
这是怎么研究出来的？阿尔梅达女士好奇地看下去，忍不住笑了出来：
“怪不得要找惑控系的施法者入局……这种方法，还真是惑控系最熟！”
这些年，惑控系在研究大脑的过程中，积累了无数研究方法。首先当然是织一个密密的银丝网，把人的脑袋罩在里面；
其次，是把人的头发剃光，然后，在脑袋上贴密密麻麻的电极片，以测量脑电波的变化；
再次，是刺破头皮，往里面插进各种各样的电极针——这种方式确实很痛苦，但是，一些因为贫穷，拿钱来配合治疗的受试者，以及那些罪犯和俘虏，并没有选择的机会；
最后，当然是……揭开颅骨，暴露大脑？想什么呢，施法者们的办法比这优雅多了。拜这些年和塑能系的良好关系所赐，塑能系帮他们设计了非常精妙的方法：
用电磁波，织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包裹住大脑，或者大脑的某一部分。然后，施法者对受试者释放惑控系法术，观察法术有没有起效……
用这种方法，惑控系已经成功地确定了许多种法术，到底作用于脑子的哪一部分。大脑左叶还是右叶，或者小脑，或者脑子的其他部分，或者脑垂体什么的？
像这一次，他们就是用无形的电磁网罩，罩住兔子的脑子各个部分，然后确定，脑垂体后叶是【魅惑动物】的接收器官，也是这种物质的分泌器官。
接下来就简单了，简单粗暴地给兔子施法，切除脑垂体后叶，将干燥粉末溶于水后，给怀孕兔子注射。注射浓度达到一定量，观察到未足月的怀孕母兔，开始分娩……
“这像是死灵系的手笔啊……”阿尔梅达女士感叹。这位惑控系传奇，出于惑控系一贯的细腻和敏感，对死灵系相当之不感冒；
连带对于小格雷特，也难免有点儿嘀咕：好好一孩子，怎么就和那些骨头走得这么近呢？是的，他是没有进死灵系，可是那思维方式，和死灵系也太像了！
即使是阿尔梅达女士，也必须承认，这嘁哩喀喳的一顿切，一顿剖，在证明【魅惑人类激发的某种微量物质，有助于孕妇发动分娩】上，还是很有用的：
取分娩中母兔的脑垂体后叶提取物（感谢兔子一胎生好几个，切兔子的时机比较好抓），给怀孕母兔注射；
再取释放过【魅惑动物】，甚至【魅惑人类】的未怀孕雌兔，甚至未怀孕雄兔，脑垂体后叶提取物，给怀孕母兔注射；
可以证明，在释放【魅惑动物】、【魅惑人类】次数够多的情况下，后者促使母兔分娩的能力，等价于前者！
“小格雷特这家伙，他知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啊……”
阿尔梅达女士轻轻吁了口气，眼神悠远。
在她看来，这个研究最重要的成果，不是促进分娩什么的，也不是像格雷特之前纠结的，那位不幸的女士，为什么会失去她的孩子；
而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惑控系的某些法术，会在人体内部激发物质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会对人体产生影响。
至于是怎么样的影响，这种影响和受术更容易信赖施术者是否相关，那就要另外研究了……
所以，要不要在行歌之塔也养一批兔子，然后把分娩母兔的脑垂体提取物，给那些受试者注射，看看他们的反应呢？
不管怎样，能证明法术到物质，物质到人体的关系，这要全是那姑娘自己的成果，至少值一个新锐魔法师奖。但是现在么……
阿尔梅达女士回忆了一下论文开头的署名，摇了摇头。三个一作，其中一个咒法系治疗师，一个死灵法师，一个惑控系魔法师，小格雷特是通讯作者。
这样子，三个一作，尤其是打头的那个一作，想要让奖项的评审者觉得“这个项目的做法都是我们自己的，诺德马克法师只是提供了实验条件”，可能性就不大了吧……
对了，有关法术和物质的关系，惑控系，可以在这个方向，继续研究下去吗？改天要请小格雷特来聊一聊，他已经在做的，这边就别重复了……
“来个人！”
她扬声喊。立刻，外面奔过来一个值班的年轻法师：
“阁下，什么事？”
“这篇论文你看了没有？”
阿尔梅达女士顺手把《生命》递过去。年轻法师一边看，一边听她问：
“我记得我们也在做惑控法术和物质方向的研究，做到哪一步了？做出来东西了没有？”
“啊，暂时还没有……”这位值守法师是阿尔梅达女士的徒孙，也相当于她的秘书，日常为她跟进本学派的学术进度，闻言答得飞快：
“之前在做【激励术】、【惊恐术】产生的物质，已经筛出来了七八种，卡在不知道哪一种是关键物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分泌的这一步了……
前些天，林恩法师和那边合作的死灵法师聊天，建议他们用肾脏上面的附属腺体试试看……”
“小家伙！”
惑控系传奇怔了一怔，失声笑骂。什么林恩法师出的主意，早不出晚不出，眼看他们这边卡了一年多，非要等小格雷特回来再出？
这是谁的主意，还用问么？
看来，真的要和小格雷特聊一聊了……
她给橡树林医院下帖子的时候，格雷特已经带着新一期的《生命》，专程拜访了萨瑟兰伯爵。对于先前的胎儿死亡事件，他认真道：
“根据我们的研究，令孙媳失去孩子，确实和洁丽雅小姐过度释放【魅惑人类】，存在直接关系。
我们希望，能尽量补偿这位受损害的母亲……也补偿您的家族。”
说着推过去一张魔晶卡。议会发行的不记名魔晶卡，专门记录贡献点。这张魔晶卡，色呈深紫，银色镶边，一看就是一万贡献点起步——
“我们知道，再多的金钱，也没有办法补偿一位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也无法完全抹平身体的创伤。所以，请您千万不要推辞。”
萨瑟兰伯爵早就放弃了索赔。只要不是对方治疗师故意害人，或者施法错误，他并不想为此追究——
与其和人纠结“这虽然是我们的错，但主要是我们对医学所知太少”、“孩子本来就不太好了不全是我们的责任”，不如痛痛快快放手，卖诺德马克大法师一个面子。
几乎注定成为传奇的人啊！
别人想卖人情，还卖不了呢！
这时候不交好，什么时候交好？
尤其是诺德马克大法师为此，还特地启动了一项研究，把这事儿查了个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这项研究花了多少钱，但是，光看论文里涉及到的施法数量，就知道研究经费，绝对是个不小的数字……
“您不必赔偿。”他坚决地把魔晶卡推了回去：
“孩子本来就不太妥当，这也不是您的过错，怎么能让您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您不必太介意……”
一位天骑士按着魔晶卡，徐徐前推，格雷特是真的没力气推回去。格雷特心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幸好我有PLAN B，要不然，今天这还没法了结了……”
他展颜而笑，从论文下面，又抽出一叠纸推过去：
“这样，您看看这个计划？有兴趣的话，我们在这个方向合作？”

第一千八百四十四章 治疗所扩张计划，第一阶段意向达成！
不给钱，改成合作？
……拿这笔准备赔偿的钱，当成伯爵家族的入股吗？
有趣……
萨瑟兰伯爵这样想着，拿起稿子，仔细阅读。才看一眼题目，就下意识地想要皱眉头：
“催产素的人工生产和推广？”
催产素？
是了，就是《生命》上那篇论文里写的，被【魅惑人类】激发，可以造成产妇快速进入分娩状态的物质。
因为反正是第一次发现，以前没有人命名过，就被诺德马克大法师按照它的作用，简单粗暴地命名为“催产素”……
“这东西的人工生产？这东西要怎么人工生产？生产出来了有什么用？害人吗？”
萨瑟兰伯爵心里吐槽着，顺手翻过一页。这一次，不用看正文，就觉得眼前一黑：
“一、研究从动物体内人工提取催产素的方式……”
不、不是吧？
还没研究出来啊？
这是要用这笔赔偿金当作投资吗？
够不够啊？听说研究这玩意儿是个无底洞，尤其是魔法师，做起研究来，那是抓一把、撒一把，钱就不当钱，钻石都能堆起来当柴烧……
“为什么要做提取呢？”他干脆地把文件一合，摆出一副“我是大老粗，你们魔法师搞的东西我不懂”的样子，诚恳请教：
“所以说，这个项目到底是做什么的，大法师阁下，您能为我讲解一下吗？实在是太难了，我看到这里，我脑子已经嗡嗡的了……”
唉，您这个样子，可真是大老板派头啊。只有大老板，才会把手里的计划／项目介绍／报告往下一扣，直接跟对方说：我不看，你讲给我听。
但是格雷特是来修复关系来的，不是来吵架来的。所以，哪怕内心吐槽，他也微笑着向对方解释：
“动物体内的东西，不管是血液，是脏器，还是脑子，直接注入人体内，或者磨碎、溶解以后注入人体内，都是不可以的，会造成很大的危险——很大程度上会死人。”
唔，这倒是和他所知相吻合，伯爵想。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冒险的时候，曾经有同伴失血过多，他们情急无奈，把动物的血注入同伴体内。
然后，这些战友，无一例外都死了……
“所以，我们要想一种方法，把这里面的有效成分提取出来。而提取出来的方法，就有待于魔法师们的研究了。”
“所以这些钱是？”
“研究经费。”眼前的诺德马克大法师两手一摊，非常理直气壮地说。
好吧，研究经费。伯爵狐疑地看了那张魔晶卡一眼：
“一万贡献点，够用吗？”
“看怎么用。”格雷特是有备而来，回答得非常痛快：
“普通运用应该是够的，我会看着他们，要求他们只能使用便宜的提炼材料。想大手大脚花钱，比如提炼不出来就弄个有限许愿术什么的，一概不准许。”
“你能管得住他们？”
“研究经费我不给报销。”
这话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萨瑟兰伯爵忍俊不禁，笑得白须白发都在轻轻颤抖：
这位18级的大法师，这样信誓旦旦的时候，为什么透着一股小孩子闹别扭的可爱呢？
可行性，或者说，研发成功的可能性，被这一万贡献点碾了过去。但是萨瑟兰伯爵仍然有疑问：
“可为什么要制作人工提取物呢？找个魔法师——找个惑控系法师来，施法几次，不就解决了吗？又安全，又方便，还免得提取手法不准确、运输保存过程中变质什么的……”
这个问题，对伯爵大人来说，那是想也不想，冲口而出。直到他看见诺德马克大法师的脸色变得沉郁，露出一片叹息与悲悯，他才惊觉自己想错了什么：
“伯爵大人，不是每个孕妇都住在尼维斯，也不是每个孕妇，她们所在的城镇，神殿，法师塔，治疗所里的施法者，都会【魅惑人类】这个法术。”
虽然这只是个一环法术……但是，他当年在哈特兰城，因为法师塔没有收藏这个法术，所以，他也就无缘学习。
他是这样，有多少小城镇的施法者，也是这样？至于神殿，圣职者学习魔法，特别是学习神术体系内与魔法并不共通的那些，总是有些困难，并不保证肯定能学会……
而偏偏，越是小城镇，越是荒僻的乡村，那里的妇孺，获得医疗照护越是艰难，很多时候都只能看命！
“但是，如果我们能提取出合适的药物，能够把这些药物放到小城镇的治疗所，那么，过了预产期却一直没能发动的产妇，得到帮助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伯爵阁下，您以为呢？”
给产妇用药——不管是口服，还是注射，还是静脉滴注——难度固然还有不少，需要一个合适的、受过训练的人，但是，已经比学习【魅惑人类】要小很多了。
就算是他所在的萨瑟兰领，要找一位会【魅惑人类】的魔法师——不是说很难找，但也不能说去法师塔随便拉个魔法师，就一定能拉得到。
毕竟，各个魔法师学的方向不一样……
伯爵在心里思索了一下，先是点头，再是摇头：
“您是一位伟大的人，诺德马克大法师。我没想到，您关注的点，在那些得不到关照的贫苦妇人身上——但是我有个问题，您说拉我参与投资，在这些妇人身上，能赚到钱吗？”
不但赚不到钱，而且还要白送。白送治疗、白送药物、住院不收钱、可能还要倒贴伙食费。格雷特在心里小声说着，展颜笑开：
“最贫苦的那些可能收不到钱，但是，家境小康，又请不起治疗者的，应该能收到钱。而且，我们还能——”
他抬起手，划了个巨大的圈子，指向遥远的东方：
“把这种药物卖到大陆上去啊！光辉教廷治下，那些产妇得不到教廷的神术帮助，如果这时候，有一支药……”
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议会的触角，都能跟着伸过去，借着救命的药物往外伸展，是最方便的！这些年，搭着青霉素的东风，议会在大陆的工作，开展得顺利了很多呢！
啊，这就对了。伯爵思索了一下，慢慢笑开：
这条路能走通，就意味着，家族多了一门产业。虽然开始不见得能赚大钱，但是，细水长流，还能和议会、和炼金师、和诺德马克大法师，都搭上稳定的长线：
这门生意，绝对有赚头！
至于损失——
这笔赔款，本来就是白来的，他本来就没打算要嘛！
“您的建议非常睿智，诺德马克大法师。您的合作邀请，我接受了——不过，我有一个建议：这种药品，其实在国内也可以售卖，而且可以卖高价！”
“嗯？”
格雷特眉头一扬，向前倾身。老伯爵微微笑了起来，白眉抖动，笑得深沉又狡猾：
“大法师您想，让一个不是很熟的施法者，给您家的产妇释放【魅惑人类】，和让治疗师给产妇使用橡树林医院出品的药剂——同样效果，您选哪个？”
“啊！”
格雷特恍然大悟。这还真是他的盲区了：他一直习惯于用自己的信誉和医院的管理，担保医院的施法者人人都是可信的，不会对病人不利；
但是，对于外地的那些贵族、富商、有钱人来说，让不熟悉的魔法师，给孕妇释放【魅惑人类】，谁知道他们会对孕妇下什么指令呢？
那可是惑控系法术啊！
惑控惑控，重点在“控”！
虽然他还是比较信任魔法……干净卫生无污染，不会出现杂质，不会出现生产、运输储存过程中变质……
“这个，最好是和治疗所一起铺开……没有受过我的训练的治疗师，他们拿到药物，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那就连治疗所一起，不用急。”萨瑟兰伯爵感兴趣地坐直身体：
“说到治疗所——您看，我的领地上，可以建一座治疗所，派几个治疗师过去吗？神殿的治疗力量总是不够……”
格雷特瞬间笑得开怀。不但伯爵领，整个肯特王国，大大小小52个郡，他都想设立治疗所。在郡城，在郡城下面的小城市，小城市下面的乡村……
当然，事情要一步一步做，设立治疗所，也要一个一个，和当地的贵族谈判。52个郡，意味着至少52位伯爵、公爵等级的大领主，要挨个儿说服他们！
慢慢来吧！
任重道远！
等缩宫素做出来，他手里的拳头产品就多了一个。嗯，现在有降低颅内压的甘露醇，有镇压大部分感染的青霉素——
等到肾上腺素做出来，再做几种强悍的新药，他的治疗所，到处开张，至少在郡城，就不会受到阻碍了吧？
至少格雷特将心比心，如果他是当地领主，肯定愿意给治疗所捐赠一块地皮，再捐赠一些金币，换取自己家族看病方便的……
唔，下一个研发对象是什么呢？
胰岛素？
降血脂药？
或者去看看，瑞默尔大公爵那边，对于血管粥样硬化、血管钙化的研究，进行得怎样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五章 研究血管钙化？大公爵，别吃血管啊！
格雷特和萨瑟兰伯爵签了魔法协议，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他操心了。他快快乐乐地跑回自己法师塔，把论文和协议往桌上一拍：
“诺伍德先生——”
“阁下，什么事？”
“诺伍德先生，我拉到投资了，后面和炼金公会的洽谈，就靠你啦！”
忽悠炼金公会的药剂师做苦力，研究怎样人工提取催产素；
和炼金公会谈协议，催产素人工提取出来以后，橡树林医院采购多少，采购价多少；
对外销售多少，对外销售过程中，橡树林医院分成多少，伯爵府分成多少；
包括控制药剂师们的研究方案，监督他们不乱花研究经费，这些工作，当然是十五级变化系大法师，著名炼金师，各类橡胶制品的发明人，诺伍德先生去做啦！
老板甩手掌柜，诺伍德先生也只好努力通读论文，勤勤恳恳去搞商业谈判。而格雷特自己，毫无疑问，快乐地扎进了基础研究当中：
“大公爵阁下，关于血管囤积脂肪，血管变窄，和血管硬化的问题，您这里研究进度怎么样了？”
“研究进度？根本没有研究进度！”瑞默尔大公爵怨气冲天。
从龙岛搬到尼维斯，他的身体问题没有解决，他的待遇没有涨，他不能吸人血也不能吸高能的魔兽血，他的住所还逼仄了太多——
诺德马克法师还要催问，有没有研究进度，有没有研究进度！
“你倒是给我几个高血压、高血脂，血管硬化的人来，让我吸几口血，嚼一嚼血管，再跟我谈研究进度的事儿啊！”
“呃……”
这个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可以嘛！
不可以杀人，不可以吸人血……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而且这个世界上，高血压、高血脂，高到血管钙化的人类，基本上都是有钱有势的主。
别说这种人不能随便抓，就算他们犯罪下狱了，审判、服刑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是随便就能抓来给你嚼血管的！
“不是说，让你从动物实验入手吗？养出一些血管钙化的动物来，就能开展研究了！”
“我养不出来！”
大公爵格外烦躁。没错，养动物这种又臭又烦的破事儿，的确不用他出手，他只需要吩咐下去，自然有低阶施法者会奔跑着干活——
但是他得吩咐啊！养什么动物、用什么法子养、给它们吃什么喝什么、动物要做什么样的处理……
全都得他想法子，全都得他动脑筋！
到现在为止，兔子养了二十窝，老鼠养了二十笼，就没有任何一只老鼠、一只兔子，呈现出高脂血症的情况，更不用说血管沉积脂肪斑块、血管钙化……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问题：
“大公爵阁下，兔子不吃东西了！它们平时都是吃草的，是不是不该给它们吃肉啊？”
“大公爵阁下，兔子腹泻了！——是不是草里拌的油脂太多了？”
“大公爵阁下，我们应不应该换一种油脂？这些老鼠好像不太喜欢牛油的味道……”
“大公爵阁下，那些老鼠又拼命撞笼子了……虽说是为了让它们动得少好长肉，可五寸长两寸宽的笼子，对它们来说是不是太小了？”
“大公爵阁下……”
混蛋诺德马克法师！
他只说了一句“高营养、高脂肪喂养，多吃少动，应该会很快长胖”，别的什么都不管了！
全都丢给他！
丢给他！
丢给他！
把他，瑞默尔大公爵，堂堂的血族公爵，半步传奇，当成什么了！
“哦哦，养不出来啊……”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得，看上去，他不干预是不行了——
还以为可以偷懒呢，啧。
格雷特定了定神，开始翻大公爵提交的动物饲养报告（错题集）。一边看，一边啧啧，啧啧：
“只选了老鼠和兔子两种啊……”
“废话！其他的更麻烦啊！”
当初确定实验动物的时候，格雷特是这样说的：
“老鼠比较好养，但是它没有胆囊，脂肪的代谢可能和人类不一样，不容易养成高血脂的样子；”
“兔子也比较好养，就是繁殖速度比老鼠慢一点，吃的饲料也比较多；”
“猪……其实猪的吃食习性和生理特征，和人类是最像的，但是猪的生长周期太长了，而且饲养也占地方……如果有小型猪就好了……”
“如果不在乎成本，其实可以用猴子，就像我们在雄鹰之国那次一样……但是猴子实在太麻烦了，又难抓，又难养……”
最后，大公爵还是选了老鼠和兔子着手。无他，这两种动物，占地小，好养，而且龙岛就有现成的，也方便带上飞艇——
龙岛实在太靠北了，并没有猴子——魔兽除外——能够存活，而赶几十头猪上飞艇？
哪怕有自然牧师帮忙控制，血族大公爵光是想一想，就受不了那种画风！
但是，到现在为止，老鼠和兔子，都没有做出想要的结果。瑞默尔大公爵甚至觉得，给他安排这个课题，是格雷特看血族不顺眼，故意整他：
“你还是给我个人吧！给我个人，我尝一口，立刻就能给你答案——真的没有合适的病人了吗？囚犯也没有？战俘也没有？那我去趟旧大陆，自己抓一个总可以了吧！”
“绝不行！”格雷特奋力抗拒。嗯，关键不是在本地抓囚犯，或者去哪里抓病人的问题，而是不能为了做研究方便，就随随便便去“抓一个尝尝”：
“这样，如果有合适的病人来看病，他们的血液，你倒是可以尝一下。——至于养动物什么的，让我想想，然后大概给你一个方法吧……”
伤脑筋，高脂血症、血管钙化的成因是什么？高危因素有哪些？从这些成因和高危因素倒推，有哪些实验方法，可以尝试？
除了高脂饮食，还有哪些药物可以干预？
还有哪些手术手段可以干预？
哪些药物，是现在的手段可以取得的？华法林什么的就不用指望了，维生素D3也是不用指望的……基因敲除啥的，就更加不用指望了……
啊，什么时候能有足够多的基因敲除小鼠，想做什么实验就做什么实验啊……
格雷特闭关了足足三天，把教科书里和高血脂、粥样硬化、钙化等等相关的内容，特别是生理、病理生理、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相关的内容，来来回回往死里看。
做了一大堆笔记，推测了十几种方法，又划掉了七八种方法，笔记本上划得乱七八糟。第四天，他终于胸有成竹，坐到了大公爵面前：
“别说我不管你啊！那，这些法子，你都拿去试试——”
瑞默尔大公爵拿起稿子看了一眼，嘴角就抽了一下。从头到尾，全部看完，由衷地叹了口气：
“都说您是慈善心肠的治疗者，您这狠起来，比我们血族都狠啊！”
格雷特：“……”
这是一回事吗？
啊，这是一回事吗？
我们折腾这些实验动物，都是为了在人类不受痛苦的情况下，寻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法啊！
我的慈善心肠是针对人类的，至于动物么，咳，只能说，谁叫它们不是人类……
瑞默尔大公爵捧着稿子，纠结着去干活了。把格雷特给的计划书往手下施法者面前一拍，立刻就引起了一阵惊呼：
“切除部分肾脏？切多少？至少切掉一个？——大公爵阁下，您确定，切掉一个肾脏，大鼠还能活？”
“能不能活我可不管。”瑞默尔大公爵翻了个白眼：
“反正，这是你们那位伟大的诺德马克大法师，下达的实验方案。切一个肾，剩下一个再切四分之一，切三分之一，切一半，切四分之三……”
“只要切不死，就往死里切！”
大公爵手下，一个死灵法师跳了起来：
“这个项目我来做！给我五十只大鼠！保证切得又快又好，绝对不因为手滑，弄死一只大鼠！”
整个项目组：→_→
果然不愧是死灵法师吗？听到动刀子就兴奋，听到切活物就兴奋，切掉一堆脏器，还能不死，那简直是至高挑战……
“行，肾衰竭组归你。”大公爵坦然地扔出了一个项目，再看第二个：
“下一组，烟草提取物组。取烟草浸出液，分别尝试喂食、灌胃、肌肉注射、静脉注射，配合高脂饮食，观察情况。谁做？”
“这……烟草提取物这么有害啊……”
会议室里，两个治疗师悄悄地掐灭了手边的烟斗。最后，一位自然牧师，被不情不愿地推了出来：
“什么，烟草也要我自己催生吗？项目组连买烟草的预算都不给我？！”
“再下一组，氯化钙诱导组。给予受试动物大量氯化钙，喂食，肌肉注射，静脉注射……
当然，还可以剖开肚子，暴露主动脉，在主动脉周围用氯化钙溶液浸泡……”
“那还可以主动损伤实验动物血管吗？用藤蔓摩擦血管内壁，或者血管外壁，让它变得更可能钙化？”
“可以用电，用火，用急冻，损伤血管，让它容易钙化？”
“怎么感觉，要做的实验越来越多了啊！”

第一千八百四十六章 我，伟大的血族公爵，绝不能被人看到吃老鼠！
瑞默尔大公爵和他手底下的治疗者们痛并快乐着。
惨叫着，哀嚎着，但是，实验进度，也极其快速地推进着。惊奇的呼声不停传来：
“血管里真的出现钙化斑块了！”
“是的，这一只也出现钙化斑块了！用氯化钙纱布包裹主动脉真的有用！”
“我这一只也有钙化斑了！就是好容易死啊……切掉3／4个肾脏，不，切掉一又四分之三个肾脏，真的太容易养死了……”
“大公爵阁下！大公爵阁下！我们把血管钙化的老鼠养出来了，接下来……”
明白，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了对吧？
是我要用血族的能力，去感受这些血管，控制这些血管，然后，尝试让这些血管恢复软化、恢复弹性，让这上面讨厌的玩意儿消失掉对吧？
大公爵满腹怨念地看着他面前的任务。一排，十只，有气无力、老态龙钟、不怎么爱动弹的老鼠。
嗯，这一只是腹主动脉上有钙化斑块，这一只是心脏附近的血管有钙化斑块，这一只是颈动脉附近……这一只，很多很多地方都有……
“大公爵阁下，您不用看资料就知道啊？”帮忙跑腿的年轻治疗师惊奇道。瑞默尔大公爵傲然哼了一声：
“这还用看？！”
开玩笑，血族的能力，让他对每一只老鼠，甚至面前每一个人体内的血流了如指掌。就这帮人往他面前一站，谁的血厚，谁的血甜，谁的血有丰厚的灵魂香气……
他不用等这些家伙流血，靠本能就感应得出来！
至于这些老鼠……
血液流过血管的时候，在哪里急速，在哪里缓慢，在哪里遇到阻碍，哪里有血流拂过坚硬斑块的沙沙声。他不用刻意就能听见，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半分也不会差的！
“阁下，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瑞默尔大公爵脸色一板，心情瞬间又差了点儿。帮忙？帮什么忙？
看我怎么喝老鼠血吗？
怎么嚼老鼠血管？
绝不！
我，伟大的血族大公爵，决不能被人看到吃老鼠！！！
“你们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血管钙化老鼠养出来多少只了？实验记录都写好了吗？实验规律总结出来了吗？
这些老鼠和兔子，被这样处理过，为什么会血管钙化，弄明白了吗？——什么都没有？那还不快去！”
一声怒吼，实验员们抱头鼠窜。夭寿了，大公爵暴走了……
不管他是因为最近喝血喝少了便秘，还是因为看我们不顺眼想要找个人打一顿，总之，这段时间，离他越远越好……
所有人狼狈滚出办公室，瑞默尔大公爵深深吸了口气，挪过来一只老鼠。那只可怜的灰褐色老鼠在他面前缩成一团，连抖都不敢发抖，努力装作自己并不存在。
大公爵先是凝神，再是紧盯，最后闭上眼睛，用精神力、用本能，仔仔细细探查了那只老鼠一遍……
感觉还是有点朦胧。对那只老鼠体内细微的血管、对血管的斑块，特别是，对斑块到底要怎么清除，怎么发动力量才能去掉，他的感觉，还是不怎么准确……
或者先试试看？
发动一次能力，不行的话再亲手触摸血管……反正血管钙化的老鼠多得很，死一只不心疼……
这样想着，瑞默尔大公爵还是有点犹豫。无论如何，这些玩意儿也是他的团队，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干了好几个月干出来的——之前失败的时间还不算。
为了自己不想亲手触摸血管，就浪费一只？
算了，还是浪费吧。万一这次能成呢？能成的话，就不算浪费了；不能成的话，后面会浪费的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只……
这样想着，大公爵面前“噗”的一声，传出类似水袋被撑破的爆响。大老鼠猛地一僵，像是想要挣扎一下，却又软软瘫倒。大公爵叹息着摇了摇头：
思路不对，刚刚用力过猛，血管应该是被弄破了。那可是大动脉啊……一弄破，瞬间一肚子的血，死起来飞快，一分钟都不要就能死得挺了。
救都没法救。
看来还是要亲手触摸一下血管啊……
大公爵无声地叹息了一下。然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只老鼠的腹部自然裂开，血水如墙，向两边分立，而一根鲜红的血管则是自行撕破腹膜，从脏器间高高昂起了头。
大公爵苍白的手指触了上去。那根血管便自动缠绕在他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腹，越收越紧。
先是刮擦了好一会儿，然后，外壁分开，硬块斑斑的血管内壁蠕动着张开，吞没了他的指尖。
这副景象，被其他人看到，怕是要骇得魂飞魄散。大公爵却眉目不动，只是双眼似闭非闭，安静感受着指尖的触感。
片刻之后，他指尖涌起一片红光，仿佛有迷离的血雾动指尖飘出，渗入那些血管当中。无声无息地，血管膨胀，扭曲，忽张忽缩，又有粉末簌簌落下：
“咦，扯破了……好像太粗暴了，这个思路不行……钙化的部分磨掉了，血管也直接破了，并没有恢复弹性和柔软……”
“再试试别的法子……”
又是一片红光涌起，裹住一段新的血管。再次膨胀，再次扭曲，然后，“噗”的一声轻响，整段血管化为粉末，散落一桌。
“还是不行……光是触摸和感受，还是了解得太少了……难道真的要尝一尝吗……”
那是老鼠啊！
是老鼠啊！
还只是一只普通老鼠！连魔兽都不是，连即将成为魔兽的准超凡野兽都不是！
他有多久没吃过这么低级的玩意儿了……
大公爵心里吐槽着，还是坚定地一招手，又一只老鼠带着笼子腾空而来。微微感应，老鼠腹部自行裂开，一段血管飞腾而出。
不吃，感应就不细致，感应不细致，创造新法术成功的可能性就低，法术成功可能性低，他的进阶，就天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
为了加深对血管、血液的认知，为了创造新的法术，为了依靠认知和创造进阶，拼了！
吃！
血族对血液和血液组织的感应果然非同凡响，一根血管吃下去，朦朦胧胧的感应，果然变得清晰了一分。只不过，距离创造出新的法术，合适的法术，感觉还有很远……
再吃一根！
再吃一根！
哎，这种用法术催促血管自己蹦出来的方法，感觉对血管总还是会有影响，会留下法术印痕。
想要感受到它原本的样子，也许，最好不要用法术，而是直接把血管剖出来比较好？
但是，想起要拿着手术刀，仔仔细细，一只一只，去切这些老鼠，去挑出它们身上只有2毫米粗，1毫米粗，甚至头发丝粗细的血管？
绝不！
那得有多烦啊！
他，血族大公爵，高贵的双手，不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
“来人！”
大公爵扬声喊道。传音术飞出，一个死灵法师飞快地冲了进来：
“阁下！您有何吩咐？”
“这些老鼠！这些血管钙化的老鼠！全部，给我把钙化的血管剖出来，送到我这里了！”
“是！阁下，您放心，我们尽快！——是要剖一条，送一条，还是全部剖出来以后，一起送进来？”
“你们看着办吧！”
大公爵骄傲地仰起了头。
事实证明，研究一门新法术，比大公爵想的要麻烦很多。第一天，八组血管送进房间，消失不见；
第二天，足足十组血管送进房间，仍然消失不见；
第三天……
“垃圾桶里都没有啊！大公爵把这些血管弄到哪里去了？”
“就是就是！我也想知道啊！我还想拿一点去做解剖呢！全都消失不见了！”
“哪怕是解离术也能找到一点灰啊！灰都没有了，到底拿去干嘛了？”
魔法师们窃窃私语。嗯，冥想室的隔绝作用还是很强的，在里面偷偷说几句大公爵的坏话，不至于被他听见，然后生气了过来吸他们的血……
“不会是吃了吧？”
“不会是真的吃掉了吧？”
“我听说血族了解猎物的终极手段就是吸血……吸一口血，就能知道猎物的信息，是什么种类，什么年龄，长得多大，鉴定术里的【辨明血统】就是从这里面来的……”
“所以他不会是弄不清楚这些血管的情况，干脆吃下去了事吧？好可惜，明明可以用解剖，可以用显微镜、甚至显微电镜观察的……下次省一口给我多好呢！”
平常只容一人的冥想室里，挤进来三个死灵法师，一个咒法系治疗师，外带一个自然牧师。
大伙儿交头接耳，眼神乱飘，脑补着血族大公爵躲在房间里，嘎吱嘎吱，偷偷嚼老鼠血管的样子。哎，怎么这么可笑呢……
“大家都把脸绷住啊！出了这间房间，就不许议论这个事情，连想也不许想！”
“这些高阶血族，哪怕不刻意发动【侦测思想】，也很容易知道我们在想什么的！”
“胡思乱想被他发现了，他发怒咬人，可别说我们事先没警告过啊！”

第一千八百四十七章 大公爵：我白吃那么多老鼠了？！
“瑞默尔，听说你在医院里吃老鼠啊？”
“瑞默尔，听说你已经沦落到不得不吃老鼠了？”
“丢人啊……高贵的血族，会去吃老鼠的，只有那些最低贱的，被主人赶出去的血奴吧？”
“啊这也未必……你忘了诺菲勒家族那些污秽的家伙了……那些住在墓穴里，下水道里，扭曲而丑陋的家伙……”
“你玷污了瑞默尔家族的荣光……你应该被褫夺大公爵的尊位，抽出真血，赶出家族！”
“瑞默尔，瑞默尔，吃老鼠的瑞默尔……”
“啊！”
瑞默尔大公爵猛地惊醒。见鬼，又做噩梦了，又做那个噩梦了……我得赶快做出成果！要不然的话，等我吃老鼠的事情传到黑森林去，家族亲王，不知道要怎么动怒呢！
瑞默尔大公爵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开吃。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吃一根老鼠血管，吃一只老鼠的血管，吃十只老鼠的血管……
开始还有些紧张，看谁都像在嘲笑自己，看谁都像偷偷在背后议论自己。但是，从第一天吃到第十天，他也渐渐破罐子破摔了：
我吃老鼠怎么了？
我吃老鼠怎么了！
我又不是穷途末路、被敌人所迫、不吃老鼠活不下去才只能吃老鼠，我这是为了研究！
为了进阶！
对未知的世界了解越多，了解越深刻，独创的东西越多，距离依靠自己的力量进阶越近！
胜利者不受嘲笑，传奇不受嘲笑，等我传奇了，谁在乎我是靠吃老鼠进阶的、还是靠吃蟑螂进阶的……
我吃的还是实验室里专门培养的，定向做出血管钙化病变的老鼠！干干净净，从小关在笼子里养的，比人都干净！
单只的饲养成本，不算人工，每只也至少十个金币！
别人想吃还吃不起呢，想吃也没有呢！
骄傲抬头.jpg
瑞默尔大公爵再次把手伸向一团干干净净，如同枝蔓一样的血管网。这一次，浓稠的血光涌出他的指尖，笼罩住那团血管，渗入其中。
很快，血管网轻轻蠕动起来，某一段血管层层分开，外壁，中间肌层，内壁，一片一片，像是撕纸一样被层层撕开。
而夹在血管的外层和内层当中，一片硬质的，像是砂石结块似的东西，被血光渗透进去，又在血光里无声融化。
渐渐地，随着血光消失，那些钙化的部分也跟着消失，血管各层重新弥合在一起，搓一搓，揉一揉，感觉确实比原来软了不少，没有了原来那种搓沙子的触感。
“终于走出了第一步……”大公爵长长地叹了口气：
“血管里的那些东西，那些钙化的东西，终于可以融化了……但是距离把不撕开血管，就把那些东西融化，还有很远的距离，这太考验法术控制了……”
大公爵在研究的时候，其他人也在努力研究。他手下的死灵法师，治疗师，自然牧师天天养老鼠，切老鼠，切得天旋地转，切得苦不堪言，少不得为自己多想想办法：
“我真的快受不了了！”死灵法师亚尼斯&#183;泽勒咬牙切齿地切下一刀。切，切，切切切切切，根据螺旋式侦测魔法扫描的结果，把老鼠血管钙化的部分全部切出来——
那么点儿大的老鼠，一天要切十只二十只，切得眼发花手发抖，还不能用魔法！
确切地说，能用，要用法师之手抓住手术刀，要用法师之手拉钩，在明晃晃的无影灯下，方寸之地，剔出那些一两毫米粗、几厘米长的血管……
这工作量，比诺德马克大法师说的那个笑话，“先切十磅瘦肉，再切十磅肥肉，再切十磅寸金软骨”，还要大！还要艰难！虽然他并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但是亚尼斯想，如果让他每天切三十磅肉和骨头，只要他是屠户，他大概也受得了；但是，让他一天剖十几二十只老鼠，不晓得剖到哪天才结束……
他真的受不了了！
“这工作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那谁要是一年研究不出来，我是不是要切一年老鼠，他要是一辈子研究不出来，我是不是要切一辈子老鼠！”
“可能性不大。”自然牧师乔尼丝小姐从他身边飘过，去催生新的一批烟草，眉头紧皱。看到同事烦恼的这个样子，忍不住刺他一句，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他是血族，你是人类。他是半步传奇大公爵，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五级法师。他至少还能活一千年，你如果进阶不了，最多再活一百年……
他要是一辈子研究不出来，你绝不可能切一辈子老鼠，大概要切十辈子才够。”
“……乔尼丝，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亚尼斯苦哈哈地抱怨。自然牧师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其实你还有个办法。比如说，你自己尝试尝试，把这个法术研究出来……
诺德马克大法师要的，无非是消除血管钙化、逆转血管弹性的方法，他可没要求是谁研究出来的。你研究出来了，不就不用切血管了？”
亚尼斯：“……”
亚尼斯：有道理啊！
“乔尼丝，你真是我的蜜糖甜心！”他仰头大叫：
“你等着，我这就着手研究！”
“别啊！亚尼斯你冷静！”边上两个死灵法师，一个咒法系治疗师，飞出七八只法师之手，扑上来摁住他全身：
“大公爵是大公爵！你是你！半步传奇都研究不出来的东西，你凭什么觉得你就能研究出来！——我们的日常任务已经很重了！别把你自己累垮啊！”
“别拦着我！让我尝试尝试！”亚尼斯奋力挣扎，不，应该说是奋力扔出【解除魔法】，来抵消这些法师之手的效果：
“切老鼠累死也是累死！做研究累死也是累死！一样是累死，好歹让我挑个舒服的死法——放心，我不会耽搁日常任务的，该我切的老鼠血管，我也不会少切一只！”
他一头扎进了研究当中。首先，是克扣下自己日常切割的一小部分血管，拿来做实验：
“让我看看，这些钙化斑块，到底是什么东西……”
显微镜下观察，显微电镜下观察。称量重量，测量密度，用各种化学药剂浸泡。测试物理性质，测试化学性质……
研究积分哗哗地飞了出去。有些实验，还是亚尼斯自己不擅长的，不得不转包给其他人：
“兄弟帮我个忙，帮我检测一下，这块东西到底是什么化学成分……我转你一百研究积分行不行？——两百！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真没了……”
“两百也太少了吧……”变化系的炼金师眉头紧皱：
“买药剂都不一定够……你要知道测化学成分这是个大活儿，很可能几千贡献点的药剂倒下去，啥都测不出来的！五百！看在同事份上，五百我就帮你这忙！”
“我真没了啊！——要不然，再转你两百贡献点？”
贡献点可没有研究积分好用。橡树林医院的研究积分，那是可以在龙岛兑换到好东西的！炼金师连连摇头：
“要不然这样，我吃点亏，投资你一波。暂时先收你两百，剩下三百欠着，你要是做不出来，这笔账就算了。做出来成果了，还我八百，凑个整！”
……这借贷比九出十三归还厉害啊。亚尼斯纠结了一下，奈何囊中羞涩，也只能含泪同意。
炼金师拿着样本回去折腾了两天，又向他索要了三次样本，终于兴冲冲给了答案：
“我说这东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这不是骨头嘛！这就和骨头是一样一样的啊！完全是同一种东西！”
亚尼斯：！！！
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怎么居然没有发现！
身为死灵法师，骨头什么的，是我们玩儿得最熟的了，入门开始就天天跟这玩意儿打交道！这东西是骨头，我应该手里一搓就感觉出来了，怎么会居然没有发现？！
傻了傻了啊！
他飞奔回去，又切了两次老鼠，把钙化斑块单独剔出来，放在指尖揉搓。不管是触感，还是显微电镜下的结构，抑或【石骨术】魔法给他的回应，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
这玩意儿就是骨骼，或者说，它里面的成分，和骨头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用来对付骨头的魔法，也可以对付这玩意儿……
这活我熟啊！
亚尼斯&#183;泽勒兴奋得微微颤抖起来，连同跟着他身边、给他打下手的骷髅兵，也颤抖出了一片咔嚓声响。
对付骨骼，死灵法师是行家！无论是加固，还是变形，还是摧毁，死灵法师都是行家！
虽然现在要对付的骨头，是藏在血管深处的骨头，可它的本质还是骨头！
是骨头，就没有死灵法师对付不了的！嗯，最多还要锁定一下血管，但是血管这玩意儿，死灵法师也熟……
要发了！
这下子真要发了！
我只要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再那样那样……这个法术，就能完成了！血族大公爵都做不出来的东西，我能做出来了！
亚尼斯&#183;泽勒的心情光辉灿烂。然而，瑞默尔大公爵的心情，就变得一片灰暗：
“什么？有人先研究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格雷特，仿佛要透过他，把抢跑的那个家伙盯出一片坑洞：
“赶在我前面？也就是说，我之前做的那么多研究……全白费了？！”
我白吃那么多老鼠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八章 大公爵，不然咱们改吃黄喉吧？
“呃，研究这个东西嘛……我也不能拦着别人不研究，不是吗？早一天出结果，早一天有病人受益……”
格雷特努力尝试安抚大公爵。没办法，科研，特别是科研竞争，就是这么残酷：
别人抢在你前面做出来了，那么，你之前的所有努力，所有心血，都付诸流水。
不管是几十万美元、几千万美元的投资也好；
还是十几位高端研究者、几百条科研狗七八年十来年的心血也好；
又或者那些掉落的头发、熬过的通宵，以及堆积出来的脂肪肝和心脑血管病变也好……
统统没有价值，统统没有意义。别人做出来了，论文就是别人的，诺贝尔奖也是别人的，专利还是别人的。
最极端一点，是别人用原子弹来炸你，而不是你用原子弹去炸别人……
嗯，虽然说句良心话，照着海森堡算错的那个计算结果，再给他两年时间，他能不能造出原子弹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大公爵只是白白吃了一段时间老鼠血管，已经算是最轻最轻的代价了。
——话说，这就是用本能做研究，和用科学思维做研究的区别吗。大公爵看到钙化血管，第一个想到的，是去触摸，去品尝，用血族的本能去感受；
而他们自家的魔法师，第一个想到的，是去检测这玩意儿的理化性质……
虽然理化性质，包括显微电镜图片，也通报了大公爵，但是格雷特怀疑，大公爵根本没看，或者看了也有看没有懂。
“好了好了，被别人超过了，就被别人超过了。这个选题结束了，还有下个选题——血管钙化可以消失，但是怎么恢复血管弹性，怎么消除血管粥样硬化，还得你研究啊！”
“意思是我还要吃老鼠？”
“呃，可能要等一等……”格雷特大汗：
血管粥样硬化的动物模型，和血管钙化的动物模型，还不是完全一样。杀动物取血管的时间，可能要调整一下，制作动物模型的方式，可能也要调整一下？
“不过，您也不一定非要吃老鼠血管，吃兔子血管也可以。再过几个月，他们养的高脂血猪，应该也差不多养成了？”
猪的心血管，好像叫黄喉来着，涮火锅是单独的一样菜。既然人都能吃，血族吃一点，应该算不上掉份？
不过，钙化的黄喉，他还真没吃到过，主要是猪被宰杀的时候比较年轻，心血管一般不会钙化……
而且，咳，猪的平均体脂率在18.2％左右，瘦肉型猪甚至能到12％乃至更低。
男性体脂率正常范围在15％～18％，已经高过了瘦肉猪的体脂率，女性体脂率更高，正常值是25％～28％。
如果人的心血管钙化，都是从中年肥胖人群起步，那么十个月就宰杀的瘦肉猪，无论如何不可能有钙化黄喉的……
大公爵：“……”
大公爵拂袖而去。格雷特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凝重，满是遗憾和同情。然而，这样的表情随着书房门的关闭，随即变成了兴奋：
“耶！”
用力挥拳！
努力庆祝！
果然手下人多了就是好，可以一口气铺开一批课题。类似如何消除血管钙化斑块，这种前世的世界性难题，居然都有人研究出来了！
亚尼斯&#183;泽勒的研究进度，早就报到他这里了。这个死灵法师，思路很有意思，但是接下来研究的能力和资源，都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必须向医院申请：
第一步，逆转【石骨术】。这是个二环死灵法术，是用来给骷髅兵加固骨骼用的，如果将其逆转，理论上，应该能够摧垮骨骼的骨质。
但是，亚尼斯虽然是五级法师，对这个二环死灵法术，他仅仅是掌握，并没有精研。想要逆转，或者，想要拆分出逆转的部分，这并不是他能够做到；
第二步，锁定全身的血管，或者，锁定特定部位的某一段血管。毕竟，这个法术如果漫无目的释放的话，可能一瞬间摧垮受术者的全身骨骼……
《哈利&#183;波特》里的生骨魔药，格雷特手头可没有。就算有，也不是用来为医疗事故擦屁股用的！
好在死灵系的七环法术【驱血术】，八环法术【血管异变】，都是通过操纵受术者的血管造成杀伤。
要操纵血管，就要先锁定血管。当然，怎么把锁定血管的法术构型拆出来，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然后，才是第三步，把这两部分构型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新的法术。做到这一步以后，才能进行动物实验，然后是在病人身上尝试……
“诺德马克大法师，您能批准这个研究吗？”亚尼斯&#183;泽勒满心忐忑。这个思路虽然是他提出来的，但是，继续研究下去，已经明显超出了他的能力——
这个项目，就算转给别人了，也千万要带他一个啊！
就算不带他一个，项目做出结果了，也好歹要算他一个……啊……
格雷特接到申请书的时候，真是眼前一亮。亮完了，又恨不得往自己脑袋上狠狠拍一下：
傻了傻了！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血管钙化，就其本质而言，主要是钙和磷二者同时以羟基磷灰石的形式，沉积在血管壁里的异位沉积现象——
骨骼里的钙质结构，也是羟基磷灰石啊！对付骨头，死灵法师有大把经验，完全可以移植到血管钙化上面来啊！
果然自己不亲自下一线研究，很多东西就想不到。把课题往下一丢，让别人去动脑子，自己的脑子就不动了，就会生锈了……
话又说回来，让这个世界的魔法师，自己去研究、去做实验，去发现“血管里的钙化部分原来和骨头一样”，其实也是有用的。
毕竟他自己只有一个人，浑身是铁也大不了几根钉。把魔法师们的研究思维培养出来了，橡树林还有茫茫多的课题要研究呢！
所以格雷特接见亚尼斯&#183;泽勒的时候，就格外和颜悦色。笑吟吟的，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棵会结果的苹果树，满是期许：
“想法不错啊！相当不错！就是过程难了一点，可能超出了一点你的实力……
这样，我先给你批两千贡献点，当作研究经费。指点方面，我有个朋友叫林恩，15级大法师，你愿意向他请教请教吗？”
林恩法师！
据说是诺德马克大法师遇到的第一个施法者！
把诺德马克大法师引进魔法之门的人！
到现在为止，还在大法师的法师塔居住，从五六级的魔法师，一路飙升到了15级！
这样的人肯指导他——这样的人肯指导他，那是他的荣幸啊！如果能被林恩法师收为弟子，他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可惜不是诺德马克大法师收他为弟子……
即便如此，亚尼斯&#183;泽勒还是奋勇扑了上去，天天去法师塔接受指导。
十五级魔法师高屋建瓴的指导果然有用。林恩大法师没有手把手代劳，而是开了长长一张书单，让他去看：
《基础法术构架》
《低阶死灵法术详解》
《骨与肉》
《法术结构与拆分》……
亚尼斯&#183;泽勒捧着有他半人高的参考书籍，狂奔而回，没日没夜往死里啃（感谢大法师给的权限，借这些书居然不需要额外出贡献点）。
啃完了，开始按照参考书籍提供的方法，一步一步，拆解【石骨术】、替换相应的法术构架。
其间，爆炸了十几次，发生了五六次动摇精神力的法术事故（感谢大法师给的权限，可以在专门的法术实验室进行，不会炸到自己，感谢可以无限使用的冥想室）。
再然后，按照林恩法师给的参考书目和参考论文，验证了锁定血管的方式。七环法术的一部分，能够拆解到三环就可以用，简直感恩！
“这有什么？”
林恩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诺德马克法师学习魔法的时候，所有感兴趣的法术，他都要拆解得清清楚楚，来来回回折腾几十遍。不玩出花样来，不改出个独门法术，就像没学过一样！”
这、这就是诺德马克大法师，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成了18级大法师的原因嘛！
亚尼斯&#183;泽勒心里满是敬畏：
我也要走这条路！
就算再难，就算花的工夫再多，我也要走这条路！
反正我是打算靠研究进阶的，暂时不急等着战斗力用来打人，先把需要的法术学深了，学精了再说！
修修改改，拼拼拆拆。
各个难关都平稳度过，一个半月后，居然真的完成了法术架构——
当他捧着法术构型和动物实验记录，兴冲冲地求见时，诺德马克大法师抬头看他一眼，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哟，这是成功了？”
“是！是的！”亚尼斯点头不迭：
“动物实验验证通过！实验之后，影像表现，证实，钙化部分被成功消除——先生，您怎么知道？”
“你进阶了啊！”格雷特笑着指指他：
“进阶后的精神力波动这么明显，肯定是成功了！”
啊？
这就能判断法术成功了？
诺德马克大法师，您是有多少次创造新法术，然后就顺带进个阶的经历啊？！

第一千八百四十九章 想帮助法师进阶，先给我20个人养老鼠？
“所以，这个法术我可以用了吗？”
格尔曼法师有些热切、又有些忐忑地问。
自从寄出了那封信，寻求林恩的帮助，这位曾经担当格雷特魔法启蒙者的魔法师，就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热情接待——
林恩先是专门派人过来，接他到尼维斯，安排在法师塔里居住；
再带他到橡树林医院，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自然，也查出了高血压、高血脂、痛风，等等等等的一系列疾病；
最后，带他专程去找了一位高阶预言法师，请了一趟预言。占卜的结果是，格尔曼法师在药物帮助下强行进阶，哪怕有全面监控的帮助，成功率……
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您看，主要是您的心脏和血管有问题。”预言法师艰难痛苦地读完了医院的所有检查报告，以及格尔曼法师的各项研究记录。心里基本上有了个数，开始给他讲：
“按照您过往的研究经历，以及进阶记录，您恐怕需要使用刺激精神力的药物，强行进阶。而这种药物，通常都会引起心率、血压大幅度上升，心脑血管承受极大压力……
现在检查的结果是，您的心脏情况不太好——给心脏供血的几根血管，都有不同程度的狭窄，钙化。这样的心脏，平时不剧烈运动，可以支撑，但是，一旦剧烈运动……”
“心脏就会撑不住对吧？”格尔曼法师眉头紧皱。林恩小声劝他：
“要不然，等格雷特回来以后，问问他有什么办法？——他在龙岛这段时间，医学上的进步不小，或许会有办法？反正也不差这几个月了，贸然尝试失败，不如多等几个月……”
格尔曼法师叹气再叹气。但是好友说得有道理，他都这把年纪了，冲击一次，失败一次，可能几年都休养不过来。
与其如此，不如听林恩的，多等一段时间，问问格雷特的意思再说？实在不行的话……
实在不行，林恩也给出了终极办法。“不然我们就来个克隆术，龙岛那边，克隆术当作普通研究用的，找人帮忙克隆一具身体很方便……
新做的身体，有心血管疾病的可能性，会比较小？”
理论上，高血压、高血脂，血管狭窄什么的，确实和日常多吃少动，生活方式不健康有关，做一具新的身体，很可能就不会带上这些疾病了。
但是，一方面，克隆术的门槛太高，八环法术，绝大多数魔法师并不能享受；
再则，能享受的顶尖一小撮魔法师，如果不是和死灵系有非常深厚关系的，多半不敢把自己的小命放在死灵法师手里；
最后，转移一次灵魂，对灵魂力量，多少还是会有些损耗。有资格享受克隆术的顶尖魔法师，多半都在忙着冲击传奇，灵魂力量有一点点损耗都舍不得……
格尔曼法师不想冲击传奇，却也心疼克隆术的费用——把他卖八遍都还不起。没办法，只好先等格雷特回家。
可惜格雷特回来了也暂时没什么办法。格雷特除了重申“先生您尽管在法师塔住着，住多久都行”之外，就是给他再次解释了一下检查报告：
“您看您这个冠脉血管……左冠状动脉主干堵塞52％，前降支75％，回旋支37％，右冠状动脉45％。血管堵塞成这样，您全力冲击进阶的时候，血管会受不住的！
还有颈动脉……颈动脉也有明显的钙化斑……用药物冲击进阶，脑部需要大量血液供给能量，对颈动脉压力很大，颈动脉钙化斑可能脱落……”
而一旦脱落，脑梗塞是分分钟的事情。这种脑梗，和血栓形成的脑梗还不一样，估计不能用溶栓魔法搞定……到时候，抢救都不太好抢救！
“那怎么办？”
格尔曼法师整个人都黯淡了。真的厚着脸皮用格雷特的人情，用林恩的人情，去享受自己无力支付的克隆术，换一具身体？
就凭格雷特在他的法师塔学过一年半载？
他对格雷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照顾，基本上都是按部就班，真没脸承受这么大人情！
但是，强行冲关，赌那30％的概率，格尔曼法师又非常犹豫；特别是，在格雷特的法师塔住了这几个月，看到一点希望以后，就更加犹豫了……
“先生，您先在法师塔住一段时间，一起做做课题，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靠研究进阶吧。”格雷特柔和地劝他：
“血管钙化斑块的消除问题，我已经在研究了。只要研究出来了，确定能用，我就来为您治疗，好不好？”
不好也得好。格尔曼法师耐心地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个法术创造成功。他迫不及待地找到格雷特：
“所以，能为我治疗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冲关？”
“呃……还要再等一等……等我们把这个法术练熟，至少，先要在动物身上练熟，确定没问题了，才能在人身上用……”
格尔曼法师只能耐心等待、耐心等待。等医院里的研究者要死要活，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血管钙化小鼠；
等格雷特拿这些小鼠练手，练手，反复练手，练到熟极而流，练到遇见各种各样的问题，再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
再等格雷特守株待兔，抓住几个上门求治的富商，给他们诊治，并且顺利取得成功……
“应该……可以治了。”这一天，格雷特终于坐到了格尔曼法师面前：
“最近三批，总共一百只小鼠，血管斑块清扫成功率100％，小鼠后遗症并未发生——或者，都被我们先期解决了；
然后，最近五个患者，都已经经过治疗，效果满意。但是，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和您等级相当的魔法师接受治疗。所以……”
所以，你是再等一段时间，等有相关案例了再说，还是直接充当第一个受试者？
“那就给我治吧！”格尔曼法师毫不犹豫。他已经等得很久了，够久了！
照着格雷特的性格，如果要确保100％的安全性，他真的能再等半年一年，攒十七八个案例，再给自己做治疗——可是自己还有几年？
他不再年轻了，七十岁了，再拖下去，进阶的成功率越来越低了！
能快一点，就快一点！
“现在就治啊……好，那我们再做一次魔法扫描，确定一下钙化斑块的位置，然后就着手治疗……对了，高等治疗药水拿几瓶过来！”
造影！
一定要做冠脉造影！
冠脉造影，是诊断冠脉狭窄的金标准，这个检查一定要做！
在CT扫描的指引下，在精神力和小蛇的双重指引下，格雷特手中飞出点点光芒，落在格尔曼法师身上。
沁入胸膛，沁入心脏，沁入主动脉弓、胸主动脉和腹主动脉，沁入颈动脉，沁入基底动脉……
逆转钙盐沉积！
消除钙化骨质！
让血管壁内的钙化斑块，变软，粉碎，随着血管内皮的自然代谢，被带进血液，消失不见……
然后，治疗术轻轻扫过，保护着当中“少了一块”的血管内皮，让它们一层一层重新融合，重新长到一起……
一个部位接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又一个部位。格雷特额外小心，并没有直接锁定全身所有血管，然后直接扔个法术过去，而是挨个儿小心治疗。
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他才舒了口气，长身而起：
“应该没问题了。您再休息两天，给血管一个自然恢复的时间，然后我们再做一次检查。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尝试进阶了！”
格尔曼法师耐着性子又等了三天。三天后，再一次检查，格雷特眉飞色舞地向他道贺：
“冠脉狭窄明显改善！左冠状动脉主干堵塞32％，前降支45％，回旋支17％，右冠状动脉25％！颈动脉钙化消失，基底动脉钙化消失……”
“进阶成功率，我们请上次那位预言法师又做了一次占卜，这次的成功率，提升到了70％！”
70％的成功率，已经很值得尝试一下了。虽然格雷特还想再挽留他一下，比如给点儿时间，让他研究一下如何消除脂肪沉积啥的，但是，格尔曼法师还是坚决地拒绝了：
“我不想再拖了。我想尽量尝试一下。——格雷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义无反顾地进了冥想室，在全套医疗照护下，奋力冲击进阶。有比哈特兰城好得多的冥想室，有医疗监护托底，有格雷特先前给出的种种帮助……
当中虽然出了几次危险，但是，他居然履险如夷，一路闯关，真的顺利进阶到了七级法师！
于是，第二个月，《生命》期刊上，又登出了一篇重量级文章。看到论文的那一刻，一向温吞的老好人，【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都忍不住冲进了格雷特的办公室：
“你是说，这个治疗法术，对提升魔法师的进阶成功率，有极大的作用？！你有把握？做一次治疗要多少钱？要推广这个治疗法术，你有什么要求？！”
“呃……先给我来20个人养老鼠？”

第一千八百五十章 想成为传奇，请尝试格雷特血管通畅术！
如之前的检查结果，钙化斑块消除，只能解决部分的冠脉狭窄，还不是大部分。想要解除全部冠脉狭窄，或者，至少把Ⅲ级病变减轻为Ⅰ级病变——
除了硬的钙化斑块，软的脂质斑块，最好也要搞定它！
至于血管内膜当中的炎症，造成的过度生长、变硬，让血管失去弹性的结缔组织，这个，这个就真的暂时没有思路，不知道该怎么搞了……
哪怕是为了前者，格雷特也要增加一批定向培养的老鼠，兔子，猪。让他自己练手，让他的治疗师们练手，让他的研究员们练手……
钙化斑块消除术，务必要练到每个人都熟悉！这当中，一天消耗一百只老鼠都不是难事，哪怕老鼠非常能生，培养工作也一定要跟上！
“这点小事儿！”【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显然不把二十个低阶法师放在眼里。
5级以下的魔法师，除非天赋特别出众，特别惊才绝艳，在传奇眼里的价值，比一条狗也高不了多少，没准儿还是自己养的宠物狗更强些。
当然，能省一笔，还是省一笔的：
“养这个东西……法师学徒能做吗？”
魔法议会，学院培养出来，三年内进阶不了正式法师，被放弃掉自生自灭的学徒，那是大把大把。
这些学徒，一辈子都只能靠0环魔法，又称戏法，做一些类似魔术师、草药师之类的工作，又或者依靠学习法术期间掌握的知识做一些文职。
如果能塞到诺德马克法师手下，好歹是条路啊！说不定帮忙干活，干着干着，就能突破了呢！
“可以啊！心要细，手要稳，要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格雷特也不觉得用法师学徒有什么不对的，前世养老鼠养兔子什么的，不都是本科生、研究生在做？
没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普通人也能做得好这些工作，还能做得花样翻新。这个世界的法师学徒，还有超凡力量辅助，有什么做不好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施泰纳阁下满意地笑了起来。顿一顿，又关心道：
“那你论文上说的，帮助高阶施法者提升进阶成功率的……需要他们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做什么吧？”格雷特想了想：
“很多人其实都来检查过了……就是全身螺旋扫描的那种。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重新阅读扫描影像，把那些钙化斑块都找出来，评估心脑血管的狭窄性。”
评估完了，如果觉得有治疗的必要，再把人喊过来，完善检查，术前讨论，签协议，动手治疗。
当然，这个三环法术，用在高阶法师身上，需要怎么调整才能达到效果，那还需要更多的研究……
“所以说，最好把他们都喊过来检查一遍对吧？”施泰纳阁下“嗯嗯”地用力点头。
有一说一，到他这个层次，每天看不完的论文、做不完的实验，还有茫茫多的发展方向需要思考。
格雷特发表的那些论文，他看是都看过了，要从一大堆不同方向的论文当中，找出现在用得上的关键知识，难度还是有点高……
与其自己要死要活去啃不相干专业的论文，他还是直接问吧。大家层次都高就是这点好，节省时间：
“或者说，什么样的魔法师，比较容易出问题，需要重点检查的，你给划个范围？”
“唔……”这一点，格雷特回答得熟极而流：
“根据我们之前的实验，肥胖者更容易出现问题。
这样，方便的话，优先安排体重指数高于28的——也就是说体重（公斤）除以身高（米）的平方，大于28的，批量过来检查。”
主要是读片好累啊……回头要培养MOSS和阿树进行智能读片……每一张片子都要人工读，太可怕了……
施泰纳阁下返回自己学派，当天就安排了10名高阶法师过来做检查。
与之相对的，是从法术学院招聘了二十名刚出门的毕业生，再从往届生里捞了二十个三年都没突破的法师学徒，打包送到格雷特这里来：
“请尽情使用他们吧！人手不够的话，再加也可以！”
人手是绝对够了。新入行的人也需要老人带着，40个劳动力，一个一个教导，也得教一段时间。
倒是格雷特这里，医院忙了个不可开交。10名法师！10名高阶法师！10名需要完善检查的高阶法师！
10名等级在15级到18级，年龄在100岁到150岁之间，BMI指数目测超过30的魔法师，基本上人人都有高血压、高血脂、冠脉狭窄、颈动脉斑块啥的——
高龄，高血压，肥胖，本来就是这些病症的高危因素。如果不是魔法元素反复滋润身体，这些高阶法师估计早就挂了一大片。
即便如此，照着格雷特的判断，这些人当中，也有一半符合前世装支架的标准，还有一半也要定时服药。
这年头，没有支架可装，也没有药可以吃，那就一劳永逸，直接用法术干掉斑块吧……
一路施法完毕，来接受治疗的魔法师们虽然还没有到突破的时候，也一个个觉得胸口不闷了，心脏跳得有力了，耳聪目明了，全力思考也不头晕目眩了……
那是肯定的嘛，冠脉狭窄减低了20％以上，颈动脉、基底动脉狭窄也大大减低。心脏供血变多了，脑部供血变多了，人绝对就舒服了嘛！
每一位高阶法师都对格雷特千恩万谢，送上一大笔酬金，同时在病历上签了名。格雷特转身就发了论文：
“《血管钙化清除法术对提高进阶成功率的作用》”
进阶！
成功进阶！
哪个高阶职业者不想成功进阶！
“我感觉我也有点不太舒服……”战神神殿的诺格兰大主教捂着胸口，努力呼吸了两下。
有一说一，他的年龄已经不小了，虽然严守战神的戒律，每天努力锻炼，但也架不住肚腩刷刷地长起来。
按照诺德马克法师的说法，肥胖的——体重指数超过30的，腰围超过多少多少的，都是高危因素。他的体重指数，那都32了！
他光是看着论文，看着那些讲血管脂肪沉积，讲心脏血管狭窄的内容，就觉得胸口有点闷，心跳有点快。
再看下去，就觉得心口有点疼，心口很疼，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着绞那样疼……
“也许我也应该去检查一下……不单是我，神殿里的所有高阶战士，所有高阶圣职者，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去检查一遍吧！”
战士和法师不一样！法师的突破过程，主要是依靠计算，依靠施法，对脑力要求高，对体力要求低。
而战士，那基本上都要在激烈的训练中，甚至在最激烈的战斗中，才能突破界限，进阶到下一个层级。
而在这个过程中，平均心率经常飙到180以上，至于极限心率，飙过220也不是什么罕见事儿。这种情况下，心脏和心血管，那是绝对不能出问题的！
高阶战士，极高阶的战士，很多都是胖子！战神的戒律当中，并没有禁止大吃大喝，甚至，鼓励大吃大喝……
于是，格雷特的橡树林医院，在第一批十名高阶法师之后，又迎来了一笔巨大的订单：
战神神殿，大主教以下，十名十五级以上的高阶神职者，二十名15级以上的高阶战士。全部要检查，如果有问题的话，全部需要治疗……
格雷特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才完成了这张单子，绝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读片上，以及调整法术输出、使其能抵消高阶战士的魔抗能力上。
而前脚完结整张单子，后脚，尼维斯的战神大神殿，就传来了喜讯：
一位在半步传奇困守20年，不能寸进，每次尝试进阶每次胸痛昏迷的战士，在接受治疗之后，一举进阶传奇！！！
“啊……这位的冠脉狭窄到底有多严重啊……”
格雷特一边啧啧，一边飞奔去翻病历。嗯，其实也不是特别严重，也就前降支堵塞70％，回旋支堵塞61％。
但是，很显然，对于一位高阶战士来说，这样的冠脉狭窄程度，已经完全不足以让他全力出手，冲破传奇界限了。
得亏有我！
得亏有新版的血管通畅术！
如果再能有几个传奇就好了……传奇这种存在总是不嫌多的，整个肯特王国，如果能再养出十个八个传奇，就能和光辉教廷正面pk一把了……
出现新传奇的消息，甚至都不等新一期《生命》发行，就飞遍了整个王国。王国上下，52个郡，几十名公爵、伯爵，高阶战士，天骑士，人人惊动：
……格雷特血管通畅术，能帮助战士进阶？
能提高战士进阶的概率？
最低效果，也能让受到治疗的战士们，心血管恢复通畅，提升战斗力？
那还等什么，快去啊！去排队检查，去排队等着治疗！
钱是身外之物，可以去赚，可以去抢，可以从领地的子民和商人身上压榨——力量可是自己的！
身体也是自己的！
能多进阶一次，至少能多活十年二十年，多好啊！
于是，仅仅一瞬间，格雷特的法师塔，就被各种镶着金边的、撒着金粉的、用纯金打制成的信件淹没了：
“尊敬的诺德马克大法师……”

第一千八百五十一章 格雷特：我不在乎谁写信，我只在乎谁没写
格雷特是真的不清楚，王国有这么多贵族。
是，他是给女王做过剖宫产手术，是出席过王国的庆功宴，是和许多贵族照过面。可那又怎么样？
他对贵族的名号，封地，各个家族的特征，有多强，有什么代表人物……除了他正面打过交道，谈过话的那几个，他基本上啥都不知道啊！
“兰卡夏伯爵……华特福德伯爵……格罗斯特公爵……”格雷特拿着一叠金光闪闪的信封，在巨大的地图上摆啊摆，摆啊摆。
摆一张，找半天，再摆一张，再找半天。一边要在记忆里不停检索，解决爵位封号和郡名不一样的问题，一边还要忍受赛瑞拉的干扰：
“金子！金子！哇，这也是纯金做的欸！用纯金做信纸真的好有钱！我的了！——咦，这个居然只是羊皮纸镶金……”
“赛瑞拉，要不然你来对吧……”格雷特终于放弃，往后一躺：
“我不想知道有谁写信过来，我只想知道，有谁没写信过来就行了……”
书房的另一张桌子上，林恩、奥罗拉、诺伍德先生同时不出声地倒抽了一口气。
瞧瞧，瞧瞧，这就是上位者的脾气出来了。这还只是写信，要是赶上格雷特有什么重要的庆祝，比如婚礼什么的……
“我不想知道有谁送礼了，我只想知道有谁没送礼……”这一句话扔下去，那就真的可怕了……
“我才不想对这个！”在巨大的劳动量面前，金光闪闪的信纸立刻对赛瑞拉失去了吸引力。银龙少女随手把手里的信封一扔：
“谁想对谁去对就好了！就这么一点点金子，哼！”
反正最后还会是我的……只要是法师塔里的金子，只要我看见了，只要我想要，它就一定会是我的！
格雷特无奈地看着赛瑞拉冲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开始考虑让MOSS去干这活儿，还是坑阿树去干。诺伍德先生已经笑着走了过来：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再给我三天，截止到三天后，收到的所有信件，我给您整理一张配地图的表来！”
他轻轻抬手，书桌上的所有信封、信纸，都漂浮而起，跟着他走了出去。远远地，格雷特就听到他喊：
“雷欧！露娜！你们两个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
得，也是差遣弟子，差遣学生，一层层差遣下去。格雷特耸耸肩：
不管是谁做，总之，给他个答案就好。根据答案，他好决定，后面到底要怎么处理……
第四天，果然有一张大大的地图在面前铺开。地图上，52个郡，被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相互隔开；
每个郡上都插着高高低低的旗帜，红旗旗面最大，也最高，代表这个郡权力最大的贵族；
蓝旗旗面小一些，也低一些，代表这个郡里的子爵、男爵，这些比较小的贵族。
然后，为了满足格雷特“我只想知道谁没写信”的要求，学生们还特地制作了白旗，插在那些该郡最大贵族没有写信过来的郡上。
一眼望过去，星星点点，大概有十几面白旗的样子……
“看来还是好多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地图上旗子插起来，那规模，比堆成好几摞的信件要震撼多了，震撼得格雷特根本不想回信、不想和那些贵族打交道。
诺伍德法师交抱着胳膊在旁边吐槽：
“那肯定多啊！一个公爵或者伯爵家族，没有一个天骑士镇场子，最多两百年，肯定要被取代；
一个子爵家族，至少也要有一个十级以上的人物；
哪怕男爵家族，好意思没几个骑士？
再说了，和王室分庭抗礼，家里有传奇老怪物的贵族，怎么也得有三五家，至少还有十几家，想要培养强者冲个传奇什么的……”
格雷特：“……”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格雷特抱着脑袋往沙发上一倒，终于理解前世的时候，那些大佬、院士，哪怕是三甲大医院的专家主任，一天只放十来个号是什么心情：
就像他现在，要保证治疗效果的话，一天其实只能处理一个。一天放一个号，这满地图的旗子，要处理到什么时候去？
明年？
或者后年？
没有人和他保证过，每家贵族，只有一个人需要处理！
“诺伍德先生，你说如果我现在让黄牛卖号，我的号能卖到多少金币一个？”
前世的时候，据说300块一个的协和专家号，被炒到6000块来着……他现在的号，一个要是卖不到6000金币，是不是有点掉价？
“黄牛？什么黄牛？”诺伍德先生有点茫然：
“黄金牛？岩甲牛？长角牛？萨默塞特牛？还是什么新品种的魔兽？”
“……”
讲了一个笑话没有人get到，格雷特有点颓丧。他在沙发上左滚滚，右滚滚，连续滚了几遍，终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这样吧！我要开一个会！——开一个发布会，或者宣讲会，或者随便什么会，我直接给他们讲一讲！请法师，请牧师，请贵族，对了，富商和其他有钱人也要请一些……”
格雷特想要的发布会，半个月后就开起来了。
至于半个月时间，那些距离尼维斯最远的贵族们，是跑死了多少匹马才赶到，他是完全不在乎的。他只管时间到，上讲台，开始宣讲：
“根据我们之前的研究，人类如果血液里脂肪太多，沉积在血管当中，很可能造成动脉粥样硬化，导致动脉变窄，失去弹性。
这样的后果，是心脏和大脑的供血逐步减少。先是让人无法剧烈活动，渐渐地，连中等强度的活动也会觉得疲累。最后，很有可能猝死，或者出现慢性衰竭……”
下面的听众，特别是高阶强者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格雷特已经不停顿地说了下去：
“有鉴于此，橡树林医院最新发明了【血管钙化斑块消除术】，可以消除动脉上的钙化斑块，有限度地恢复血管通畅。
这种法术，对于有这方面疾病的高阶强者，可以起到一定的进阶辅助作用，即便对于没有进阶需求的强者，甚至普通人，也能起到很好的治疗作用……您有什么问题？”
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格雷特随便一挥手，一道蓝白色星光，落在一位身穿泉水神殿大主教袍的强者身上。这位大主教立刻站了起来：
“我想问一下，除了这种法术，还有别的法子能解除动脉钙化吗？比如说……治疗术？”
“当然有。”格雷特回答得毫不犹豫：
“事实上，鉴于钙化斑块消除术的学习难度，我们正在研究其他的方法。比如说，切除某一段钙化的血管，然后用治疗术引导血管重新长出来……”
说着随手一挥，屋顶上落下一道光芒，不管别人看得懂看不懂，已经开始播放手术过程。一边放，格雷特一边讲：
“这个方法的难点在于，第一，手术要非常精细，而且非常快速。最好是在心脏不停跳的过程中，阻断、切除某一段血管，然后，争分夺秒催生——”
务必赶在心肌缺血，造成不可逆损害之前，催生完毕！
光幕当中，开胸，显露心脏，切开心包。切除血管，治疗术光芒降下，引导血管爬伸，和另外一边的血管接驳……
手术刀，法师之手变形成的血管钳、拉钩，各种手术器械，上下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眼睛一眨，血管被夹住了，眼睛一眨，一段血管飞出去了，眼睛再一眨，一段血管长出来了……
大主教揉了揉眼睛，弹动一下手指，再揉了揉眼睛。有一说一，让他这样动刀子，他是不敢的，这是心脏，不是什么戳一刀也不会死的地方。
就他的神殿里，送去学剖宫产的姑娘们，到现在还有一半没学出来呢！
他不敢动手，隔壁座位上，一位战神主教也摇了摇头。后排，不知道哪一位在说：
“我倒是敢试试动刀，但是，不切死几十个，估计也不见得能治好……啧，为什么僵尸和黑骑士都不能用啊……”
喂！
为啥资深死灵法师都得切死几十个啊！
这手术的难度这么高吗？！
“第二，催生出来的血管，是否具有原来血管的强度，目前仍然未知。强大的职业者，特别是强大的战士，他们的血管扩张能力非常强悍。”
讲台上，格雷特还在往下说：
而单纯用治疗术，而非【肢体再生】法术，催生的血管是否有那么强？我们正在申请高阶魔兽，以进行这项研究……”
哦，懂了，就是需要投资对吧？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大贵族相互对了个眼神，已经准备开口了。和一个优先治疗的资格比起来，一万金币，两万金币，那又算得了什么？
“那我们呢？”
坐在报告厅最后排的一个富商，急不可耐地叫了起来。和这些贵族比起来，他们钱也不如，势也不如。可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这些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动得厉害了就胸闷胸痛，连滚床单都不敢在上面了的老家伙，就活该得不到治疗，被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地拖下去，直接拖死吗？

第一千八百五十二章 把红十字旗插遍全国！
格雷特高高站在讲台上，俯瞰下方。
整个会议厅里，坐了四位半步传奇，三位刚到19级、还没触碰到传奇障壁的强者，五位18级强者。
其中，自然教团一位，战神神殿的大主教和天骑士各一位，泉水神殿的大主教和护教骑士各一位。
还有两位公爵、五位伯爵亲身到场，至于拿着传奇的信物，代表传奇入场的强者，那还有三位……
这些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其中有几个，已经不知不觉地放出了自己的气势，如铁柱，如狼烟，如利剑，如深渊。相互冲击，挤压排荡——
自身力量弱的，或者没有强大装备护身的与会者，不得不侧身避让。至于会议厅最后排，那些多半连超凡者都不是的富商，已经被压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到底是个超凡世界啊……
是一个，自身力量占压倒性地位，超凡者凭借自身力量，对下位者形成绝对碾压的，超凡世界啊……
下位者就该死吗？没有力量的人，就该死吗？
在他的前世，理论上，法律上，还是要承认人人平等的，实质上的不平等会被掩盖起来，或者被巧妙地遮饰；
但是，在这个世界，我是贵族，你是平民。我是高阶超凡者，你是普通人。
我的命就是比你的命重要，我为了争取突破而接受治疗，你为了活命而接受治疗，我就该排在你面前……
不服？
不服就去死啊！
可是，那些平民，那些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并不是就活该去死的。格雷特轻轻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向下按了按：
“一种治疗手段，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惠及所有人的。我们希望，能够培养更多的治疗者，让他们掌握这些治疗术。
——当然，掌握治疗术，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大量的练习。先在实验动物身上练，再尝试为病人治疗。新入门的治疗者，因为对力量运用不熟悉，最好先为普通人治疗……”
这一段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厅里的气氛，忽然就平和了下来。高阶强者们互相看看，一下子就觉得可以接受了：
新培养一批治疗师，专门治普通人，治低阶职业者，那么，诺德马克大法师不就空出来了吗？
不就能把有限的治疗机会，都用在他们身上了吗？
只要不跟他们抢，要怎么培养都可以，要怎么给其他人治，都可以！
而后排的富商们也觉得能够接受。有一说一，他们是真的不敢跟大贵族们、顶尖强者们，争抢受治疗机会的，怕被随手拍死。
哪怕是医院里培养的新治疗师，那也比没有好啊！最多，最多，如果新人失手的话，希望诺德马克大法师能够看护一下，随手救一下？
“当然，胸闷、胸痛的原因有很多种，也并不是每一种都适合这样治疗。再说了，有些病人，也不一定方便移动。”格雷特察言观色，又笑着说了下去：
“所以，我们的近期目标，是在各个郡建立治疗所，方便大家进行检查和初步治疗。
筛查出最符合要求的病人，再由对症的治疗者来治，或者，当地治疗者能力有限的话，送到尼维斯来。”
嗡的一声，听众们交头接耳，急促地议论起来。建立治疗所？多大规模？派遣什么等级的治疗者过去？
要投多少钱，当地领主要投多少钱，新的治疗所，和当地的神殿之间，关系要如何平衡？
“太好了！”会议厅后排，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商讨几句，小声念了下“一、二、三”，同声喊了起来：
“我们愿意捐赠！我们愿意给出房屋！我们愿意支付部分薪水——”
只要治疗所落地！
在尼维斯以外的地方落地！在他们的家乡落地！
他们这些商人，到处跑，到处行商，从这个海港走到那个海港，从这个城市走到那个城市。
如果有可信、可靠的治疗所，能确保接待他们这种人的，不用去神殿给出大笔捐款然后碰运气，不用去野外找橡树林然后碰运气……
那多好啊！
“……我们也愿意捐赠。”坐在最前排的几个贵族交换了一下眼神，年纪最大、气势最雄浑的一位沉声道。
他们当然不缺治疗，身为当地最大的领主，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随时可以从神殿得到治疗，但是，多一个渠道有什么不好？
特别是，诺德马克大法师的医院，有很多新的、特殊的治疗方式，传统神殿并不会，达不到那种治疗效果……
他一开口，周围一片点头，愿意跟进的贵族相当不少。格雷特惬意微笑，向他们点点头，再向后排的富商们点点头。
最后，目光落在几位脸色难看的大主教身上，神色庄重：
“当然，我们现在的人手还相当有限，治疗所选择哪几个郡优先推广，还需要仔细研究。
另外，治疗师的培养，也是一项长期工作，我们欢迎各位有基础的治疗者，来医院学习和接受培训——”
顺便在橡树林医院打工，打白工，打很长时间白工，就像那些来上级医院进修的医生做的那样。
学会新的治疗术以后，返回家乡工作，把新治疗术带回家乡，再以练习和完成法术契约的名义，以相当低的代价，为当地的贫民诊治……
双赢，不，橡树林医院得到了人手、培养了人才，来进修的治疗者得到了知识，治疗者的家乡得到了治疗力量，三赢！
会场上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下来。圣职者们互相看看对方脸色，都觉得这个条件也可以接受：
一个治疗所，它里面如果各方的人手都接纳，那也就意味着，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势力，它对本地原有势力的侵夺有限。
而且，自己家的圣职者，还可以去治疗所学习！
去治疗所学最新的治疗法术！
有搞不定的，还可以呼叫大佬，又或者把人送去尼维斯！其实挺不错的？
“有想法的，希望在本郡建立治疗所的，我们会后单独详谈。”见到下面反应热烈，格雷特更加放松，笑得也更加亲和了：
“我们继续说血管通畅术的事儿。这个法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去除钙化，第二部分，是去除血管内沉积的脂肪。”
他随手一挥，又一片光影飞了出来，现出心血管的模样。先是一根管子，再转个角度，现出一层一层的剖面，管腔、内膜、中膜、外膜，在显微镜下的样子。
顿一顿，让大家看清楚之后，剖面当中，开始变形：
“首先，动脉内膜出现小黄点，这是脂质开始积聚。然后，小黄点并成条纹，就是含脂质的细胞成层，内膜平滑肌也出现脂滴。
第三个阶段，是斑块前期，细胞外出现较多脂滴，在内膜和中膜平滑肌层之间形成脂核，但尚未形成脂质池；
第四个阶段，粥样斑块脂质积聚，形成脂质池，内膜结构破坏，动脉壁变形。”
讲到这里，格雷特抬手敲了敲光幕。虽然虚幻的光影敲不出声音来，然而，他还是用【幻音术】弄了个配音，发出粉笔敲黑板的“空空”声，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恶趣味：
“到了这一步以后，斑块表面内膜被破坏而由增生的纤维膜，就会发生钙化，让管腔进一步狭窄。
如果我们能去除血管内的脂质，就能更好地降低血管的狭窄程度，更好地保护血管……”
台下的听众们听得凝神屏息，恨不得呼吸都停住，以免干扰自己的听力。尤其是格雷特又放出了一张血管模拟图——
粥样硬化后期，血管内壁凝聚着巨大的脂质池，脂质池上的纤维帽凸向血管中央，占了至少一半的体积。
纤维帽顶端，覆盖着厚厚的钙化层，钙化层上面还堵着触目惊心的血栓，看那样子，就差把血管整个堵住了……
“大家注意，血管钙化到这种程度，剧烈运动之下，很容易破裂出血，然后形成血栓——接下来就是心梗。遇到这种情况下，要第一时间用溶栓魔法。”
哦哦哦，就是那个用来给魔法师进阶保驾护航，对付脑出血的魔法套装之一啊。大家一边回忆，一边看着格雷特随手一挥，光幕上的血栓消失，血管瞬间通畅了一小半：
“去除钙化之后，血管通畅度增加。如果还能去除血管内的脂质池，那么……”
不用他说，下面的人都看出了好处。更重要的是，如果在早期就能去掉血管内的脂质，那就根本不至于发展到后期啊！
如果隔三岔五来一下，不，隔一年半载地来一下，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大家进阶的道路，是不是就会更顺畅了？
为了这个治疗，一年跑一趟尼维斯并不难，一年请诺德马克大法师出手一次……呃，感觉排不过队来。
如果自己郡里有治疗所就好了，养一个专门的治疗师，什么都不做，就每天释放一次血管减脂术，郡里的贵族、贵族的亲戚朋友、各路有钱人，可以从年头干到年尾……
“那这个治疗什么时候能做？”
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格雷特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这个法术，现在还是个设想。距离它被创造出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懂了，投资、投资、又是要投资。没说的，为了大家的健康，为了所有人的进阶可能，投了！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章 格雷特：我好像损失了一个未来徒弟？
“诺德马克大法师，第一批治疗所，能考虑在我们郡设一个吗？”
“诺德马克大法师，我们雷诺尔家族和议会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诺德马克大法师，听说您的医院需要养实验动物，我们梅里奥尼家族在附近有一个牧场……”
格雷特只接见了三四家贵族，就有点不耐烦起来。
天可怜见，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先送礼，再攀关系，再表示我们希望治疗所建到我们本地，我们愿意尽力配合……
我们家谁谁，谁谁和谁谁在神殿学习，现在是几级几级牧师，我们希望他能够进入医院向您学习……
关键是，他们的效率也太低了啊！每个人，每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消耗两个小时。一般来说，会谈之后，还会邀请共进午餐／晚餐，又是至少两个小时……
一天见两个人，全国52个郡轮流见下来，差不多就一个月过去了！
格雷特郁闷。
格雷特暴躁。
格雷特……
格雷特勉强忍了两天。没办法，他自己也就18级，和那些亲身赶来的强者也就平级，甚至比他们弱一些，不亲自出面显得太傲慢了。
哪怕是那些拿着传奇信物来拜访的，十五六级的强者，他也该给个面子……人家毕竟是代表传奇来的……
忍到了第三天，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扔下所有工作，一溜烟跑到了拜尔博师兄那里：
“师兄师兄，你什么时候来帮我改装法师塔？都回来这么久了！”
“这不是快到你了吗。”拜尔博好笑地看着格雷特这副抓狂的样子。他这两年来，一直带队在尼维斯周边奔忙，造一座永恒之井，再造一座永恒之井——
眼看着手头的队伍越带越成熟，从最初的磕磕碰碰，每一个细节都要他操心，进展到了现在的一切顺畅，只有少部分核心工作要他亲自完成。
嗯，再过七八天，手里这个永恒之井造完，就能给小师弟造法师塔了！到时候，一步到位，一座永恒之井供能，用到传奇都没问题！
看看通天塔，那可是能容纳八个传奇法师常年驻扎的！
“怎么了这是？早就说好的，怎么忽然来催？你现在该回去搬家了，你那个法师塔，那么多人，十天时间未必搬得完，到时候别耽误我干活……”
“让他们去搬就好了！”格雷特贴在师兄身边，根本不肯走：
“师兄，你是怎么决定，永恒之井造在什么地方的？那么多人，那么多想要改造法师塔的法师，你怎么决定？”
拜尔博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师弟一遍。结合最近的传闻，他一下子明白了小师弟到底在问的是什么，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揉乱了格雷特的头发：
“来避难了是吧？来求情的，来拜托你治疗的，来申请建治疗所的人太多了，抵挡不了了是吧？”
格雷特那张脸终于苦了下来。在师兄面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诉苦，毫无顾忌地抱大腿。
反正，师兄待在这里的意义之一，就是坐镇尼维斯，为塑能系的所有法师撑腰嘛！
“其实很简单啊。我直接告诉议会，我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材料，多少时间能造一个永恒之井，我收取的报酬是多少。
让议会给我推荐适合建立永恒之井的地方，我选一个合心意的。当然，我自己有目标，也可以自己造……”
格雷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所以我也可以把麻烦事儿扔给议会吗？
让议会替我放号，我只管看病，让议会帮我选择建立治疗所的地方，我只管派人？
那就太好了……
“不是这么简单啊。”拜尔博笑着冲小师弟摇摇头：
“首先，把麻烦事情扔给议会，也等于把权力扔给了议会，把相关收益扔给了议会。那些为了提前得到治疗、提前建立治疗所，送的礼，送的人情，可都归别人了，你不在乎？”
“不在乎！”格雷特用力摇头。顿了顿，纠结了一下：
“送的礼最好能给我分成……毕竟搞研究什么的，还是很花钱的……”
“这没问题，你可以去和议会谈。”拜尔博真的笑出声了。唉，这也就是小格雷特进阶太快，手头可用的人太少。
换成进阶慢一些，弟子多一些的法师，在小格雷特这个等级，差不多都有一批忠诚可靠的追随者，弟子，甚至弟子的弟子可以差遣了……
小格雷特现在才两个弟子！其中一个还是自然牧师！
追随者倒是有一大批，但是，遇到这种要在几十个势力当中斡旋，为他争取最大利益的工作，是野蛮人靠谱呢，还是精灵靠谱？
总不见得是那头鹿靠谱吧！
至于林恩、奥罗拉和诺伍德先生，拜尔博早就想过了，都不是那块料。
再说了，魔法师就该一门心思做研究，除非已经没有任何进阶可能了，否则，把精力放到商业斡旋上去做什么？
小师弟的人，拜尔博是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
议会本来就有一批人手，隶属于评审委员会，是专门为高阶法师们处理各种事务性问题的。不用白不用！
“所以只是钱的问题？”格雷特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方案。
“钱这种东西，够用就好，议会不克扣我的份额就好——应该不敢克扣吧？各地治疗所，让议会和当地领主谈个价，把治疗所的开办费用和维持费用留出来就行了。
影响力什么的，只要我永远有新的治疗法术，只要我永远站在治疗者的最尖端，我就不缺任何影响力！”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拜尔博传了个消息过去，议会立刻派出一支专门团队，接手了后续的接待、谈判、收礼、评估工作；
格雷特往师兄身边一躲，宣布闭关：
“诺德马克大法师专注于研究新的治疗法术！在新法术颁布之前，除了每天两个名额的心血管钙化治疗，大法师不接受任何访客！”
“呃……”
这就闭关了吗？
跑得这么快？
访客们郁闷。
访客们扼腕。
访客们也只能按照议会的规则，老老实实排队，老老实实提条件，老老实实请求合作。
而那些等级比较低，反正也不指望格雷特亲自治疗的富商们，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医院的其他施法者：
亚尼斯&#183;泽勒春风得意。他是血管钙化消除术的发明者，是这篇论文的一作，如果不是等级太低，影响不了高阶职业者，早就可以为那些公爵、伯爵、天骑士治疗。
即便如此，这段时间他忙于为富商们解决动脉钙化问题，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叮当！
叮当！
金币的声音多么美妙！
三环治疗术，标准法术【治疗重伤】，药水750金币；换成新创造的法术，怎么不得翻倍！
检查费用另算，在医院休养的费用另算，为了提前抢到号，送礼的费用另算……
按照医院的规定，治疗费用，他可以拿10％，也就是说每治一个病人，1500金币，能有150金币到他兜里；给他送礼的费用，那可是全到他兜里！
诺德马克大法师对他收礼什么的，完全不闻不问。说到要求，只有一个：
给我教人！
批量教人！
教会一个，给200研究积分奖励；教会十个，额外再给1000。教得越多越好，这个月内，至少要教会五个！
“教这么多人干什么啊……耽误我赚钱……”
亚尼斯&#183;泽勒小小声嘀咕着，倒也不敢违抗大法师的规定。和他一起研究这个法术的小组，当然是要教的，他们也比较有基础；
之前一起养老鼠、养兔子，学习解剖的死灵法师们，也是要教的；
医院里，和他关系好的同事们，当然也是要教一教的；
怨念深重的血族大公爵，最好还是教一教，好在不费什么力气，飞快就教会了；
至于其他治疗者，那就，先等等，先排队吧！
反正论文在那里，实验记录也在那里，有心人依靠阅读论文，自己也能学的，不是吗？
“亚尼斯最近教导同事的热情不太高啊。”这样的工作状态，很快就传到了格雷特面前：
“一个月教五个，教满了，就懒得搭理请教他的同事了。”
“没空回答问题，养老鼠也只完成基本任务，一天到晚就忙着给人治疗——还要收钱！收额外的礼品！”
“据说，送礼送得多的，他就提前给人家治，送礼送得少的，就往后推——这还是有医院的挂号系统管着呢！还有先来后到的规则呢！”
格雷特越听越是皱眉。最后，他低低叹了口气：
“那就随便他吧。可惜……”
真是太可惜了。这样一个善于思考、善于研究，有能力研发新法术的死灵法师，他本来想观察观察，有没有可能收为弟子的。
但是，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如果这个亚尼斯&#183;泽勒，满足于现在的成绩，满足于赚钱，那……
他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也不值得自己花心思培养了？
“算了，还是想一想，血管脂质消除法术该怎么创造吧——现有的法术，有哪些可以快速燃烧脂肪的？”

第一千八百五十四章 大公爵，你这样抽脂，会瞬间死掉的啊！
亚尼斯&#183;泽勒并不知道，因为一时贪心，他失去了成为诺德玛克大法师弟子的可能。
格雷特也不会告诉别人，他有想收弟子的想法。他只是蹲在医院里，默默地观察，默默地做研究，默默地纠结：
到底哪个法术能够定向燃烧脂肪？
生命汲取？
呃，经过测试，这个法术好像不分脂肪、蛋白质和糖原，有多少算多少，全部瞬间燃烧。
法术输出强一些，受术者弱一些，甚至会造成细胞破裂，横纹肌溶解，连细胞质里的养分全部燃烧掉，各种穷凶极恶。
生命链接，把两个甚至多个人的生命链接在一起，由健康人向濒死者输送生命力？倒转过来的那一种？
好像和生命汲取也没太大区别。被抽生命力的那一位，如果常规供能供不上的话，也会被抽到形销骨立，肌肉只剩下瘪瘪的一层……
狂战士的燃血爆发？
这个法术倒是燃烧脂肪了，可以让一个大胖子，当场瘦出八块腹肌。但是，瞬间产生的大量肾上腺素，如果不解决的话，副作用比它的正向作用还要大……
“啊啊啊好难啊，难道我要把所有的死灵法术全部学一遍？然后再拆一遍？如果不行的话，再把变化系的相关法术，也再学一遍、拆一遍？”
格雷特搞这个研究，甚至不是漫无目的地进行。他首先让塔灵检索现有法术体系内的所有法术，把会让受术者暴瘦的法术，一个一个全部罗列出来；
然后，暂时排除掉那些杀伤力过强，会直接致死的法术；
最后，把剩下的法术分门别类，安排不同的小组、不同的施法者去尝试。测试实验动物受术前后的体重，体脂，血糖，血脂，肌肉量，各种能想象到的数据……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一个法术，能通过先期测试这一关。
没办法，这些法术，针对的都是“生命力”本身。作用机理，都是极端加快人体的新陈代谢，让人体快速释放能量。
至于这些能量来自于脂肪，还是糖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法术才不管呢！有多少，抽取多少，绝不定向！
“那个……有没有办法……”
瑞默尔大公爵也在帮格雷特做这个项目。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根一根嚼着粥样硬化的老鼠动脉和兔子动脉，嚼得嘴角都是泡沫。
他也已经习惯了，或者麻木了，只是一边用舌尖触碰、用门牙轻嚼、用全部的精神力和本能去分析，一边动脑子。嚼着嚼着，忽然跳了起来：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格雷特冲着他的背影喊。瑞默尔大公爵对他摇摇手，已经化作一道黑光，顺着门缝冲了出去：
“来几个人！给我提20只血管粥样硬化兔子来！”
“给我调取脱水法术的法术模型！所有的都调取！”
“给我调取脂肪的相关研究内容……我记得有个东西叫做化学分子式？还有相关的化学实验？全都给我调出来！”
他一声声下令，给他配备的实验助手们，瞬间忙乱起来。脱水的法术，议会的法术序列里相当多，尽够一找：
比如说，一环死灵法术【干渴之触】，二环死灵法术【脱水气泡】、【脱水术】，四环死灵法术【枯萎术】，甚至还有二环塑能法术【砂之弯刀】。
当然，再往上升，还有六环的变化系法术【提炼水元素】，六环的死灵系法术【制作木乃伊】，以及群体脱水术等种种法术。
再加上变化系紧急去翻书，找一些脂肪的分子式，脂肪和哪些物质有反应等等等等，顷刻间，就在大公爵的实验室里，堆起了一堆资料。
瑞默尔大公爵争分夺秒开始实验。他要加速！他要抓紧时间！
他要抢在诺德马克大法师之前，抢在他医院里的所有人之前，把这个法术研发出来！绝不能把发明成果让给别人！
要不然，他这一轮的老鼠动脉和兔子动脉，又白吃了！
“其实，只要那些受术者瞬间脱水的法术，脱水改成脱去脂肪就好了……然后加个定位，限制使用范围在血管部分，不会抽走身体内的所有脂肪……”
大公爵喃喃着。有足够的资料，有足够的法术模型，这个法术的研发非常顺利：
“脱水气泡和脱水术，它们的施法材料，都是一撮干燥沙土……方法是用‘沙土吸收水’的概念，把受术者体内的水抽干……
那要脱去脂肪该怎么做呢？脂肪要怎样才能变性？加热，燃烧？或者和烧碱一起煮？又或者……”
他双手翻飞，手里不断出现不同的施法材料。或是一小块木炭，或是一小朵火苗，又或是一小撮烧碱。
面前的案板上，一块又一块的板油不断变形，融化，燃烧……
“这个不行……瞬间产生高温，油脂倒是烧化了，血管估计也能烧穿……”
“这个也不行……腐蚀性太强了……”
“这个……”
最后，还是一位变化系的魔法师，为大公爵解决了问题。他捧来了一个化学反应式，并且当着大公爵的面，现场做了一次实验：
“其实……脂肪和氧气，可以直接发生氧化反应，最后生成二氧化碳和水的……这个要方便得多啊！”
“有道理！”
大公爵拍案。他亲手做了两遍实验，确保自己熟悉了反应过程，再度施法。果然，面前洁白的板油，无声无息地变成了水。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连施法材料都不用——空气里现成就有氧气，都不用另外去抓；
脂肪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这些都是人体内现成就有的东西，也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影响……
“可以了！接下来就是把血管锁定的构型嵌套进去，然后，在实验动物身上尝试！”
大公爵意气风发，一头扑进书房，开始写写画画，写写画画。终于，两天以后，他打开书房门，直扑实验室：
“给我拿兔子过来！排好队，等我试！”
试一只，死一只，试一只，死一只。连续死了20只，死亡率达到100％之后，大公爵终于撑不住了，去向格雷特报告。
然后，他听到了几乎让他晕倒的回答：
“你……你怎么能直接锁定脂肪的分子式呢？会死的啊！一定会死的啊！——细胞膜就是脂质构成的！你一把去除掉所有脂质，构成血管的细胞瞬间全部完蛋！”

第一千八百五十五章 大公爵：您又成功了？我兔子血管又白吃了？
大公爵：“……”
格雷特：“……”
大公爵：“……所以我前面那么多活儿又白干了？！”
格雷特嘴角抽搐，同情地扭过头去。前面那么多活儿，是不是白干，暂且不得而知；但是，您老人家之前吃的那么多老鼠动脉和兔子动脉，可能真的白吃了……
好在瑞默尔大公爵能以一介底层血族，厮杀到大公爵的高位，他的毅力和坚持，都不是寻常人可比。
被格雷特点破问题之后，他回去解剖了一下兔子，发现兔子体内果然一片汪洋血海，心血管干干净净，完全消失，印证了格雷特的说法。
他也不气馁，定了定神，就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至少至少，我创造了一个即死魔法不是？
如果想要简单粗暴一点，那就放开【锁定血管】这个范围，直接对着敌人全身扔过去，保证立刻全身细胞膜崩解，化成一团血水；
如果想要隐蔽一点，那就把目标锁定在血管，或者锁定在心血管。最隐蔽的版本，锁定在心血管的某一段，法术扔过去，对方主动脉上立刻少了一截……
那还不当场喷血，喷到失血过多，死掉为止？
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法术，敌人防不胜防，瞬间倒下！
多好啊！
这样自我安慰着，大公爵立刻觉得先前的努力没那么让人心疼了，先前的失败没那么让人懊丧了，甚至口腔里兔子动脉的余味，都让人神清气爽了。
至于治疗法术，治疗法术还是要研究的。一是研究治疗法术，这个世界的反馈貌似比较多；二是治疗法术研究出来，人脉上的获益，也是非常可怕……
没看到诺德马克大法师宣布了之前的法术，整个王国的高阶贵族都惊动了吗？
如果他，瑞默尔大公爵，研究出了血管减脂法术，那么，整个肯特王国不说横着走，到处被奉为上宾总没问题了吧！
毕竟，他可不是那个5级6级的小家伙，他，半步传奇的血族大公爵，出手为半步传奇清理血管脂质，那是一点儿难度都没有的！
在美好前景的激励下，大公爵只消微微动动脑子，立刻想到了新的方向：
“所以细胞膜里面的脂质不能碰……那我找比较大的脂质团不就好了？我下个定义，多大的脂质团是我移除的对象，应该就行了？”
想到就干。大公爵在显微镜下，努力切割了半天，努力观察了半天脂滴和脂团的情况，大概决定了一个大小：
“燃烧……约略0.2毫米直径以上的卵圆形脂肪团，里面的脂肪部分……”
这个数据，基本上不太会误伤正常的细胞了——正常细胞没那么大只，就算有那么大，也不是卵圆形的结构，不会被莫名干掉。
只要有方向，接下来，就是修改法术模型和法术定义的事儿了。大公爵花了半小时计算，又花了半小时验算，卷起袖子，找上了下一只前世不修的倒霉兔子：
这一次效果确实好了很多。兔子没有哀鸣一声立刻倒下，一分钟内死亡，而是在原地缓慢转圈。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咦，还是不行了！
生命灵光明显衰弱……解剖发现，兔子的心血管受到明显损伤，能观察到多处出血点……
所以是为什么？
大公爵不信邪地又折腾了二十只兔子。十只死亡，十只在治疗术的支撑下勉强挺了过来，但是也气息奄奄。
他把每只死兔子都解剖了一遍，发现死亡的兔子，一半是心血管受到明显损伤，疑似烧伤、灼伤，有多处出血点。
大公爵抓起那些心血管嚼了一遍，感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至少，靠近脂质斑块的地方，有显著的灼热痕迹；
另外一半，显微镜下观察心血管内皮、外皮，看不出是哪里有问题，但兔子还是不行了。大公爵皱着眉头，嚼嚼嚼，嚼嚼嚼——
“怎么感觉这血有点发酸？”
他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再次去拜访格雷特。格雷特听得张口结舌：
“你……你不知道脂肪氧化的过程会放热吗？你就让它这样一瞬间自己烧掉？你要不要点燃一小块脂肪，看看能烧到多少度？
还有，脂肪氧化过程中，那些代谢产物，你打算怎么处理？没想过？——没想过的话，是让心脏去承受这些代谢产物吗？
哪怕反应释放的二氧化碳，也不能一下子全部入血的啊！液体到气体，1000倍的体积差啊！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瞬间入血，空气栓塞你想过要怎么破……”
大公爵目瞪口呆。他终于知道，自己开始说“有办法了”的时候，诺德马克大法师为什么要在后面追问了。
——很多看起来有用的法子，其实都是走不通的，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的啊！
但凡他在开题之前问一声，就好过栽这么多跟头，更正，好过白吃这么多兔子血管……
“那，那还有什么法子吗？”他忍不住问：
“比如说，用魔法直接移除……”
“阁下！”
脚步声，喊叫声，激烈的敲门声，一瞬间在书房门口爆发。格雷特还没应声，就听到来人大喊大叫：
“我们做出来了！”
“进来！”
格雷特扬声道。书房门砰然打开，冲进来一个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的施法者，双手捧着一座显微镜：
“我们做出来了！我们把含有脂肪的细胞，全都找出来了！”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至于把显微镜扛来吧。格雷特嘴角微微抽搐，脸上带笑，随手一指：
“做得很好。我看看！”
显微镜下，动脉内膜的小黄点，动脉内膜的脂质条纹，动脉内膜和中膜之间的脂滴……
各种形态，一一呈现。
“你们用显微电镜扫过了吗？”
“扫过了扫过了！”施法者猛力点头。但是显微镜扛得过来，显微电镜扛不过来；就算能扛过来也没用，在书房调取显微电镜结果的权限，他们没有……
“塔灵！”格雷特立刻扬声：
“给我显示一下扫描的结果！”
刷的一声，一片光幕拉开。富含脂肪的巨噬细胞堆积成的泡沫细胞积聚；泡沫细胞成层、平滑肌细胞也含脂滴；细胞外的脂滴形成脂核……
格雷特越看眼睛越亮。终于，他大踏步出去，直奔实验室。抓出一只专门培养的动脉钙化兔，连续两道光芒，在兔子身上刷过：
“去！检验一下，心血管的钙化和粥样硬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第一千八百五十六章 格雷特：不然送大公爵一个诺奖？
毫无疑问，格雷特创造的法术，这一次又成功了。
锁定血管内部，富含脂质的巨噬细胞形成的泡沫细胞团；
锁定血管中膜和内膜之间的脂核；
锁定血管内部的脂质池……
【解毒术】发动，全面消解，一个不留！
“嗯，解毒术这个法术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施法者认定的有害物质，全部移出体外……”
格雷特满意地想。至于什么是有害物质？只要施法者建立了足够明晰、正确的认知，我说这是有害物质，这就是有害物质！
不服？
来战！
心血管内部的脂质是没有办法来战的。事实上，它们被乖乖地清除出了身体，化为飞灰，本身就说明了施法者的认知正确。
事后对兔子的解剖表明，兔子动脉硬化部分，钙化点、脂质池，包括血管内膜中的小黄点儿，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虽然血管内增生的纤维结缔组织还在，血管也没有恢复最初的柔软和弹性，但是，比起又是粥样硬化、又是钙化，堵掉七八成的惨状，那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了！
“为什么我就没想到用解毒术啊……”
瑞默尔大公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懊恼长叹。虽然他是个血族，他日常不擅长解毒术，不擅长这一类的治疗法术……
可他也会的啊！
他好歹学过的！
为什么他居然没想到！可恶！如果他想到了，如果刚才释放这个法术的人是他——
那么，获得世界反馈的人，应该就是他了吧！
真是太可恶了，你看诺德马克大法师，创造了这样重要的一个法术，居然脸不红心不跳，都没有任何“抱歉我要去进个阶”的样子——
对于这种日常靠创造、靠研究新法术来推动进步的人，世界意志估计早就习惯了，疲劳了，“爱咋咋地”了。不是足够大的贡献，根本不带给点反馈的。
但是我不一样啊！我才刚走上这条路，世界意志给的反馈一直很丰厚，如果是我的话，创造了这个法术，没准就能进阶了呢？
瑞默尔大公爵唉声叹气。格雷特忍笑看了他一眼，转身扑到一张实验台边，刷刷刷刷，飞快地写起法术模型。
写完模型，接着写注意事项：
“鉴于脂质池较大、纤维帽较薄的斑块易于破裂，导致急性心血管事件的发生，在这类斑块的处理中，要特别注意……”
大公爵伸过头去看了看，感觉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啥都没有看懂。他盯了半天，叹一口气，慢慢堆成一堆：
“您的动作也太快了啊……您这样，让我接下来研究什么呢？研究什么呢？我都白吃了那么多老鼠兔子了……”
“呃……”
格雷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怜见的，一位血族大公爵，半步传奇，为了进阶，吭哧吭哧，努力去嚼老鼠和兔子的血管——
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最惨的是，嚼了这么多，还没有回报！
自己是用“帮你治疗身体上的异常病变”把他忽悠来的啊！到现在为止，快速治愈身体损伤的那一组，还没研究出个名堂来……
虽然有了巨大的月亮屋，每天能够按时晒月亮，没耽误人家修行。但是，把人家忽悠到这里来，不管是治疗还是进阶，好歹给个交代啊！
“我再去催一催塑能系和死灵系……帮你快速愈合伤口的针对性能量，到底研究得怎么样了……”
“我不在乎那个研究！我要我自己的研究课题！”大公爵暴躁：
“我要靠研究往上走！我有感觉，再做出几个够分量的成果，我应该就能到传奇了！！！”
格雷特囧囧有神地看着他。好半天，叹口气：
“好吧，那么，有个课题你可能有兴趣——
你看，这些血管里的钙化部分和脂质部分去除之后，血管当中的纤维化部分，炎症结缔组织，还是没有办法消除，血管没有办法恢复柔软……”
所以，哪怕治疗已经结束，已经病变的血管，还是没能恢复健康血管那样的弹性。
这种程度的血管，对于魔法师来说，或许也就将就用了，但是，换成战士的话，本来全力扩张之下，管径能够增加六七倍的冠脉，因为纤维化太多只能增加三倍——
这对他们的进阶潜力，是非常大的损害！
当然，手术切除血管，再快速引导血管生长，也能解决血管纤维化的问题。但是一则，手术难度太高，新生的血管强度未知；
再则，哪怕一切顺利，这样大的手术，对身体的损伤仍然不小。
而身体损伤越大，战士们进阶可能越小，或者，需要用很长时间、很多资源弥补，才能恢复到术前的情况……
“所以，能用法术解决这个问题，能用尽量小的代价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太好了。”格雷特诚恳地看着瑞默尔大公爵：
“再说了，哪怕是您，体内应该也有些这种多出来的结缔组织，影响柔韧，影响活动吧？如果能逆转它们，对您自己的进阶，应该也有好处的……”
怎么说来说去又是我的事了？大公爵愕然。但是他自己感觉了一下，从最低阶的血族走到现在，体内的暗伤、硬块，确实不少，能消除掉也是件好事。
然而他现在已经学乖了，拿到一个课题，先问问指导意见再说：
“这个课题的方向，您有想法吗？”
格雷特飞快摇头！开什么玩笑，结缔组织这种东西，形成了就是形成了，除非手术去除，否则根本不用指望逆转；
至于纤维化，如果纤维化的组织能够逆转，那么喝了百草枯的病人就有救了，肝硬化的早期——肝纤维化也有救了……
话说能够逆转纤维化，这个成果，值不值一个诺奖？或者，没准儿，能值几个诺奖？
“真的没有太多想法。”他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回答：
“我觉得，可能要从肌体的生长开始？它好好地长，自己生长，正常生长，看看能不能把坏掉的部分吸收掉、排斥掉，代之以正常的部分？”

第一千八百五十七章 成果太多，《生命》都赶不上发了……
得到新的课题，大公爵再次一头扎进研究当中。坏消息是，还要继续吃；好消息是，可以吃的东西更多了，不用再局限于兔子和老鼠的心血管……
结缔组织嘛！
纤维化嘛！
那些受了伤，又愈合的地方，那些疙疙瘩瘩的疤痕……很多都是！
大公爵快乐地弄到了一堆高阶魔兽，砍伤，让它长好，切一块吃；再砍伤，再让它长好，再切一块吃……
得到新方向的大公爵努力干活去了。吃，吃，大量吃，解剖，解剖，染色，观察，显微镜下观察，显微电镜下观察……
反正医院弄到了一大笔投资，其中很关键的部分，就是十几头高阶魔兽。弄一两头皮糙肉厚，再生能力强的来给大公爵吃，不心疼。
心情大好的他，甚至忽略了格雷特的叹息：
“唉……成果出来得太快了，下一期的《生命》还没到发刊的时候，怎么办呢？发增刊？还是投《奥术》或者《魔法》？”
你这个炫耀狂！
我们拼死拼活，半年一年都不一定做得出一样成果，你不到一个月就做出来了！《生命》期刊出刊的速度，都赶不上你做成果的速度！
有本事，你把月刊改成半月刊啊！！！
发增刊是不可能的，格雷特写的论文太短，薄薄几页纸。哪怕把相关的图片，相关的操作要点全部堆上去，都堆不满十页——
堆法术模型和法术模型解析又太过分了。既不符合规则，格雷特也不敢把这个法术模型随便传授。
这玩意儿危险性太大，他不看着教，一个一个亲自测试了再放人出师，他怕出大问题……
投《奥术》或者《魔法》，格雷特又心疼自己的研究成果。《生命》还是一份新期刊，需要更多重量级的成果，才能站得稳当，站到这两份期刊的高度——
而且，议会现在，正在用他的《生命》当敲门砖，铺到光辉教廷治下的各个角落。看，你们能治的我能治，你们不能治的，我们也能治！
《生命》的几个重大成果，对光辉教廷治疗术的冲击，确实是非常大的。这时候，就要劲往一处使，拳头要捏紧了才能打人！
当然，议会帮格雷特扬名，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段时间，议会给他介绍了七八个病人，都是要进行动脉治疗手术的。
要消除钙化，可以的话，最好还能进行血管减脂，最好最好，把血管里这些长出来的结缔组织啊，纤维组织啊，什么什么的都干掉，让血管恢复弹性……
对此格雷特只能表示，爱莫能助，暂时没空，已经安排半步传奇去研究这个项目了。来人也不以为忤，恭恭敬敬，笑得异常有亲和力：
“您看，血管多一分弹性，我们冲击传奇境界，就多一分把握。王室现在，只有一位剑圣镇压局面，实在不太够。如果再有一位，一位就好了……”
王室到底需不需要再出一位剑圣，格雷特于政治局势并不了解，也不太关心。但是，议会既然把人推到他面前，大概彻底治好，是符合议会利益的。
而且，议会派来接洽的工作人员，还非常恭敬地表示：
希望诺德马克大法师尽快带出一批治疗师来。毕竟，整个王国，老当益壮，想要冲击传奇的战士系强者，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想要冲击天骑士，冲击十六、十七、十八级的战士，那更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哪怕把任务分拆，交给三五个治疗者组团完成，比如死灵法师负责切，治疗师负责引导生长，那也行啊！
能完成任务就行！
有鉴于此，格雷特也只能再把相关研究进度解释了一下，表示想要让血管恢复弹性，只能出动终极方法：切了重长。
这个方法，还没研究过，而且最近也腾不出空研究……
“这个，还请您尽量拨冗研究一下。”来人的笑容更加恭敬，也更加灿烂：
“需要什么条件，您尽管提，能满足的我们尽力满足。对了，家族已经送了两头黑铠魔牛，两头蓝霜盘羊，一对龙血马过来，都是15级以上的高阶魔兽，随便您怎么使用！”
龙血马是当前最好的坐骑之一，战斗力，驯服度都是上上之选，天骑士等闲都不太容易得一匹。
对方一送就是一对，一公一母，往后可以源源不断地下小马驹，完全可以成为家族底蕴，诚意不可谓不足。
哪怕格雷特有了阿帕，并不在乎龙血马什么的，也感受到了他们的诚意，不由得点头：
“那行，我就抽点时间看看吧。反正你们应该也付得起【再生术】的钱……给我点时间啊！”
心血管重建术嘛！
难度应该不高的，特别是在治疗术加持下，不怎么高。
不做大手术，不搞体外循环，只是常温、不停循环、心脏不停跳下，正常阻断一条冠脉，引导它长出来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结束战斗？
格雷特把自己关在手术室里，切兔子，切兔子，不停地切兔子。
有一说一，给兔子做冠脉重建，难度比给人做要高得多了，主要是兔子心跳比人类快得多，需要格外眼明手快。
格雷特只切废了五只兔子，就干脆放弃。每分钟250跳以上，实在太考验医生手速了，重点是练出这么快的手速也没什么用处。
在这上面省钱，效率太低了。格雷特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
“弄几头猪来！洗干净，送进实验室，我要用猪做心脏实验！”
相同体重下，猪心和人心的大小差不多，形态也基本相似。至于实验失手了怎么办——
开玩笑，医院里的治疗者，护士，实验者，外加野蛮人保安和病人，人数常年在大几百人，一顿吃几头猪还不是轻轻松松？
光是那些野蛮人保安，一顿两头猪，完全不是问题！
事实证明，给猪做手术，比给兔子做手术，轻松愉快多了。格雷特只切了两头猪就摸到了门路，切了五头猪，就成功完成了第一例冠脉重建。
只苦了眼巴巴等加餐的野蛮人保安们，一头一头往实验室里抬猪，只见猪进去，不见猪流转到厨房……

第一千八百五十八章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剖尸难
只要有了足够的练习对象，事实证明，单纯练习手术，还是很快的。格雷特怀疑，国内的外科医生之所以成长比较慢，是因为他们的练习对象少：
别说在人身上练了，就算拿实验动物练手，那也不是想练就能练的。一学期的实验课就开那么多节，每个人被分配到的实验动物就那么多只，一般以老鼠和兔子为主。
想要在和人体大小、器官形状最相似的猪身上练手？
练到熟为止？
开什么玩笑，自己买一块带皮的猪肉回去练缝合吧，哪个医学院、哪个医院，也供不起学生一天拿一头猪练手啊！
什么？
你自己买，自己练？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剖尸难……
啊不，是买猪容易，买来以后自己固定、自己解剖、自己缝合，再把猪处理掉比较难。基本上，无论清洁规模还是扛抬的力气，都不是现代楼房可以搞定的。
当然，您说您自己有屠宰场，可以每天绑一头猪上去，随便练，这个，土豪随意……
现在，格雷特就到了“土豪随意”的阶段。有人帮他选猪，禁食水，灌肠，拖进手术室，绑上手术台；
有人帮他给猪备皮，麻醉，开胸（开胸这活儿甚至还要抢才能抢到）；
有人帮他处理善后，不管是喂养成功下手术台的猪，还是把死在手术台上的猪拖去厨房，大卸八块……
而诺德马克大法师，就有空自己咔嚓咔嚓，把心血管重建术练到娴熟。然后，开始召集学生，给他们讲课：
“开胸的时候手要稳。切开胸骨，要切得平滑笔直，不能坑坑洼洼，后期愈合才顺利，不会造成断骨之间的交错摩擦，增加患者痛苦。”
“显露心脏……通过心包悬吊，及体位改变，暴露不同位置的血管。心脏有哪些血管，哪些血管在什么位置，大家心里要有数，要能想象出三维结构图……”
“心脏不停跳下阻断血管，要快，要稳。动手之前，宁可等一等，数清楚心脏跳动的节律……不要急，法师之手夹闭血管，随心念行动，所见即所得……”
“不要急，我们有很多时间……心肌承受缺血的时间没有那么短，一两分钟之内，应该还不至于造成太大损伤，具体你们可以尝试一下……”
“不要想象法师之手变形成一枚血管钳，那只是初期方便你们学习而已，现在，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枚夹子，一枚毫无重量，贴在心脏上，对心脏完全不造成压力的夹子……”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翻飞。寒光一闪，鲜血迸飞，一条血管被轻轻切断，挑起。紧接着，血管断口蠕动着向外生长，生长，直到两端接驳，融合在一起：
“切断的地方不要贴着夹闭的位置，留出来一点。血管生长，也是需要养分的，留一点残端和血液，它能长得更好。”
“两端接驳的时候一定要对准，引导它们柔和生长，不要坑坑洼洼……先接驳内皮，再接驳中膜、外膜。内部一坑坑洼洼，就容易形成血栓……”
学生们围绕着手术台站成一圈，目光灼灼，听他讲课。头顶上，无影灯旁边探过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个果子，里面符文沉浮，转啊转啊转啊转……
这批学生，一半是议会那里过来的中高阶治疗师，一半是医院自己培养的手术者——绝大部分是死灵法师出身。
此刻围在格雷特身边，仔细听他讲课，一个个都觉得与有荣焉。大老板讲课，那可是仅此一次，错过这一次，下次再听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看到头顶上那棵树没有？
那是老板的随身橡木杖，阿树。这会儿来手术室，那是记录影像资料来了，平时都是戳在医院中庭，枝条伸展到几十个房间，随时播放各种信息。
人体解剖图谱，人体虚拟影像，一本又一本的医书，一篇又一篇的论文，相关法术模型，相关使用细节……
全都可以凭借个人权限和研究积分，到阿树那里点播！想看两遍看两遍，想看四遍看四遍，想快进、慢放、暂停、多角度播放……
都可以！
甚至还可以提问！阿树大人会根据储存的信息，和听过的诺德马克大法师的各种只言片语，给予他们最准确、最直截了当的回答……
嗯，阿树大人唯一做不到的，就是把人体虚拟影像实体化，让他们切啊切啊切啊切。并且，根据他们切割的位置，给出适当的反馈。
这种事儿，只好他们自己来了……背熟人体图像以后，动刀子切割，切得对不对、会不会有问题，就只有自己想法子练了……
当然，高贵的施法者，谁还买不起几头猪呢？
只不过，为了尽量节约金钱，为了切死了的猪能有个出货的地方，为了不至于白白扔掉上好的猪肉，总要想办法通通路子嘛！
于是，各种各样奇怪的事儿，就在尼维斯蔓延开来了。比如说，不眠之塔的餐厅供应，最近总有这么点儿不稳定。
猪肉菜时多时少，时而上得极早，时而压在最后一批、人都快走光了才上来；
比如说，黑鸦沼泽投资的济贫院，伙食忽然就变好了，济贫院里的贫民、孤儿，每天都能有肉吃：
济贫院的厨房里，每天都有死灵法师在吭哧吭哧地忙碌，切一头猪、再切一头猪、再切一头猪。然后，“啊呀！死了！”，“啊呀！死了！”，“啊呀！死了！”……
战神神殿的后厨里，也多了几个治疗者的身影。以死灵法师为主，也有几个战神牧师，一模一样的打扮，一模一样地挥舞着手术器械，一模一样地满头大汗：
“啊啊啊！这刀是不是切歪了啊！为什么飚血那么多！”
“止血！止血！治疗术快点啊！”
“止不住！你到底划到了哪根血管！”
“笨蛋！你又把心脏划破了！”
“我，我，它一直跳一直跳，我管不住它啊！明明看好冠脉在这个位置的，刀子下去，它就高起来了……”

第一千八百五十九章 心脏手术太可怕，我不想让人吃我心脏！
格雷特虽然没有下命令“所有人加紧练习心脏手术，谁先练熟了我带谁”，在医院里干活的治疗者，谁不知道眉高眼低？
眼看着医院里有个大项目，有个难度极高、但是他们跳一跳就能摘到的果子，大家还不玩命去摘啊！
但凡权限够的，但凡有资格学的，都想成为第一批，都想成为项目的第一批参与者！
诺德马克大法师亲自教导的那一批，和之后向徒子徒孙学的几批，那能一样吗？那果断不可能一样啊！
一个病人，任何一个病人，但凡他有挑选的余地，在诺德马克大法师亲传的治疗者，和二手三手的治疗者当中，选哪一个，那还用问吗？
于是，切活猪，切活猪，竭尽全力切活猪。下班以后，休假期间，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切活猪——
最好是拉一个治疗师伙伴在旁边搭档，一个负责切，一个负责用治疗术救场。如果运气特别好，一次切完猪还活着，那就可以重新切一遍……
于是，格雷特想要的，“培养一批熟手，和我一起攻坚这个项目”的目标，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攒了五名死灵法师，三名战神牧师，以及两名自然牧师。
至于泉水神殿的牧师？
要么是秉持着双手不沾血的高贵品质，要么，是反应太慢，没有抢到位置。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格雷特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自己有人用了，可以带着他们走一遍。死灵法师好啊，死灵法师解剖最熟，下一步研究的时候，找尸体练手也最方便：
战神牧师也好啊，未来需要治疗的强者，很大一部分是战士，战神神殿和他们的沟通会很顺畅；
自然牧师就更好了，在格雷特的规划当中，心血管重建手术，未来最好是用小切口、腔镜操作的方式进行。
这样的话，操纵藤蔓的自然牧师，会有无可取代的地位，除非魔法师们愿意召唤触手来干这件事……
格雷特觉得，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是议会还是觉得太慢。或者严格来说，请托议会的人觉得太慢。
于是，这边项目开启才半个月，就有一位之前治疗过的病人，被议会的评审委员带着，巴巴地上门拜访：
“怎么又是你啊……”
格雷特扶额长叹。血管钙化给治好了，冠脉、主动脉、颈动脉的血管斑块，也给他一点一点治好了。还要再继续治，那就只能等瑞默尔大公爵那边的成果——
或者，也许，等格雷特这边的血管重建术了？
“阁下，请您尽量帮帮忙吧。”来人深深地鞠躬下去，45度，90度，135度，眼看额头就要贴到了小腿，让人感叹他的好韧带——
不愧是天骑士，眼看着是中年末期、迈向老年的年纪了，柔韧性还这么强：
“整个西莫兰家族都会感激您的！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感觉身体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就是没法全力冲击传奇。运动激烈到一定程度，就心脏乱跳，眼前发黑……”
那也没办法啊，您的心血管系统，就老化到这个程度了。虽然我已经尽量搞定了钙化和脂质斑块，冠脉狭窄的程度，还是接近了50％。
“家族先前在战场上损失惨重，家主，最有希望的后辈，全都被光辉教廷杀掉了……这些年来培养了几个，可想要出个天骑士，至少还要二十年……只能我老头子拼一拼……”
年迈的老战士就差老泪纵横了。格雷特无奈摊手：
“现在研究进展还没到这一步，我就算有心帮你，也要等结果出来呀。不然……你再等等？这样焦虑，对进阶没啥好处，只有反作用的……”
“那……老头子能不能厚一下脸皮，看看您现在研究到什么进度了？”
老骑士又努力弯了一次腰。格雷特皱皱眉头，飞出七八只高等法师之手去扶，没有扶住；又飞出两只力场大手，终于把他硬抬了起来。
他是真想直接把人丢出去算了，但是，想到那对龙血马就是这个家族送的，外加一点突如其来的恶趣味，还是耸了耸肩：
“你想看就来看看吧。——但是，只能在外面看光幕，不能进手术室；不能提问，不能干扰手术室秩序。可以做到吗？”
“可以！”
于是，第二天，老骑士就全副武装——白大褂，白帽子，口罩手套，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站在手术室外的光幕前，看格雷特指点一位治疗者，给猪开膛破肚：
“哎呀！心跳停了！”
这一声响在光幕当中，就好像响在老骑士心底一样——他瞬间就捂住了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停了一拍。
光幕中，诺德马克大法师却不慌不忙，手一指，两只半透明的大手飞出，用力捏握起那颗猪心：
“心脏是非常敏感的器官，被碰到，被大力挤压，或者接收到不正常的电信号，很容易心跳紊乱，或者干脆停跳。
真的停跳了，大家也不要慌，记住节律，强效法师之手按压，一般都能复跳……”
什、什么，就这样让心脏复跳的吗？
这么狂暴？
那我万一手术过程中，心跳停了，也是这样揉搓我的心脏？
“节律记不住？就是体外按压心肺复苏的节奏。实在不行……
那个谁，你去找惑控系，让他们写一首歌，节奏务必强劲快速，每一个重音，就是一次按压，30下重音一个停顿，吹两口气！”
还、还带写歌？
用写歌来治疗？
虽然吟游诗人是有鼓舞士气的能力，但是，用这个法子来治疗心脏，感觉越来越不靠谱了……
老骑士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到这里来就是个错误。不，大法师阁下肯定不会错的，那么，错的就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来治疗心脏的自己了……
“别急，切下来的冠状动脉，不用急着从心脏分离。先把该催生的催生完，让血管接驳好了，再分离用不着的血管……
血管留着别扔啊！瑞默尔大公爵要吃的！”
什么、什么！
以后我切下来的血管，也会给那个大公爵吃吗？！

第一千八百六十章 用有限许愿术做个心脏，怎么样？
嘴上说的“切掉一根血管，再引导新的血管重新长起来”，和实际看到的手术过程，那完全是两回事。
不但老骑士摇摇欲坠，很有点要打退堂鼓的意思，连议会跟过来看新鲜的评审委员，以及议会当前最顶级的治疗法师，19级的贝尔萨大法师，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那位评审委员仗着自己出身咒法系，和贝尔萨大法师份属同系，悄悄挪了几步，戳了一戳大法师阁下：
“那个……咱们就是说，能不能直接用【再生术】做一个心脏？这种又是开胸，又是切的，实在，实在太……”
“这种方法我们也尝试过。”贝尔萨大法师身为资深治疗师，这些法子当然也是想过的，但是——
“一则，再生术不能逆转时光。你用再生术治疗心脏，最后得到的，仍然是一颗老迈的心脏，而不是年轻的心脏。”
评审委员啧啧两声。他不是这个方向的，大法师说什么，他也只能伸一只耳朵听着，最多给捧个哏：
“再则呢？”
“再则，心脏那是多么重要的地方！就算用再生术，那也是万不得已才会用一下。到时候心慌了，不熟练了，施法引导稍微差一点，心脏长好了，人也未必救得过来……”
谁像格雷特这样啊！
没事儿就带着一群人，给猪开膛剖肚，锯胸骨，大揭盖，然后咔嚓咔嚓地切心脏。关键还切得熟极而流，切完了治回去，那头猪还能满地乱跑，等待下一次再用……
没有这种经历的，就容易慌乱。用再生术治疗心脏什么的，这边在哗哗地漏血，那边人的生命气息在直线下降。
施术者心一慌，手一软，要么长出来的心脏奇形怪状，要么心脏和周围的血管接驳慢了一点。心脏长好了，人没了，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有限许愿术呢？比如说，我想要一颗年轻的、健康的心脏？或者我想要我的心脏变得年轻而健康？”
“呵呵。”贝尔萨大法师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这法子会没人想过吗？从古到今，有限许愿术发明出来这么长时间，就没人想过吗？
问题是，有限许愿术，是比再生术更加不可控的法术，你的认知稍微差一点，你设定的条件稍微差一点，就会出大问题……
比如说，我想要一颗年轻的、健康的心脏，很好。然后，受术者面前的桌子上，就端端正正地摆了一颗心脏，从所有权上，确实是属于他的。
再比如说，我想要一颗年轻的、健康的心脏，在我的胸膛里，很好，然后，受术者就长出了两颗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很快就死了。
或者，我想要我的心脏变得年轻而健康，像20岁时候那样。很好，但是20岁时候，一个6级骑士的心脏，它的强度没有经过多年锻炼，支撑不起一位天骑士的活动……
受术者倒是没有死，但是，基本上也废了。
就好像，这个法术是专门和施术者、受术者作对，一定要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实现你的愿望——
你就说许愿实现了没有吧！
就算受术者有相信的、可以托付性命的、等级足够高的魔法师，可以帮他释放有限许愿术，但是，出现这种种问题之后，谁闲的没事儿拿心脏开玩笑啊？
连续两次被抽，老骑士和评审委员只好一声不吭，继续旁观里面的操作。手术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格雷特把残局交给后面的人收拾，大踏步走了出来。
西莫兰家族那位老骑士赶紧迎了上去：
“阁下，怎样？”
“怎样？——你也看见了，这群人要独当一面还早，还得我再教教。”格雷特脸色有些疲惫，也有些烦躁：
“等他们全都学会了，再开展下一阶段研究，下一阶段出成果了，才能确定能不能动手术。——对了，现在15级以上的高阶魔兽，到位多少头了？”
“10头！”评审委员赶紧凑上来回答。阁下，这么重要的事情，您是一点儿也不上心啊？还用问别人？
唉，不上心有不上心的好处。不上心，心思就全在研究上，出成果就快。
这些后勤上的破事儿，是个可靠的事务人员就能管，甚至不用有超凡力量，还是不要劳烦大法师阁下了吧！
“10头不够。让他们加紧，一个月内，至少到位20头。”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吩咐了下去：
“对了，兽栏，饲养魔兽的人，全给我一起到位。不能只靠伯纳德他们顶着！”
虽然伯纳德，尤迪安，月歌姐姐，还有阿帕，他们加起来能管好这些魔兽，而且能压得他们乖乖听话……
但是，他们有他们的日常训练，也有他们要做的功课。喂魔兽之类的杂活，更是没理由让他们亲自上手啊！
“没问题！一个月内，绝对到位！”西莫兰家的老骑士赶紧拍胸脯保证。这就回去催各家有需求的贵族，赶紧搜罗搜罗自己的收藏，把高阶魔兽都送过来！
还有帮忙造兽栏！还有照顾兽栏的人！贵重的东西都给了，那些不值钱的配套，就不要吝啬了啊！
“对了，诺德马克大法师，您能不能早点儿亲自出手……您把时间都花在教他们上面做什么啊……”
“当然是要他们一起帮我做实验啊！”格雷特想也不想。心血管重建术，在高阶者身上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肯定要先做一轮动物实验——
这些实验，靠他自己一个人做，岂不是要做到死？
果断要培养十个八个能独当一面的治疗者，每个人领一组，分头做啊！
一个人一天做两次实验，只能得到两次结果，十个人一天做20次实验，就可能出现10种不同的异常现象……
只有在实验动物身上，把能踩的坑尽量踩一遍，给人类治疗的时候，才会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看到奇怪的变化也不慌张，从容应对……
“总之，为了尽快出结果，就要培养足够多的实验者……唉，其实我觉得，还是等大公爵的研究成果比较靠谱，毕竟心血管能重建，脑血管就不太好开脑子……”

第一千八百六十一章 咱们北地贵族，也想去尼维斯做手术！
三十天时间，培养一个能做心脏手术的开刀匠，够吗？
换成任何一个医学院，从院长到教授，再到学校门口的保安和宿舍的保洁阿姨，都会跟你说：想什么呢！你要培养的不是屠夫！
三十天时间，把已经有了基础、能独立给猪进行大开胸，心脏划一刀再治好保证不死的治疗师，培养成开刀匠，够吗？
这个，格雷特只能说：治疗术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
人心隔肚皮，但是，精神力也能隔肚皮扫描。高阶治疗者，在强大的精神力加持下，记忆力相当变态，背人体图谱基本上能做到过目不忘；
背完之后，手术室里，还能展开CT、核磁扫描的虚拟影像，以供对照，万一还是忘了，还可以及时用精神力扫描，提醒自己哪里有血管，不要贸然划断；
手不见得稳，但是，用法师之手控制手术刀和血管钳，比手还稳；
实在毛手毛脚，还是把血管划断了，及时扔大剂量治疗术，能救回来……
多重保驾护航之下，开刀匠们没日没夜地大量实践，居然真的在一个月内，挣扎着学会了心血管重建手术。
磕磕绊绊，惊险万状，但是，在格雷特不插手、不指点的情况下，居然真的能够顺利地做完手术！
能够按照格雷特的要求，把冠脉主支／前降支／回旋支／指定的某一根或某几根血管的某一段切除，扔治疗术，引导重新长合！
格雷特埋头做研究的时候，他的两篇论文，去除血管钙化的，和去除血管内粥样硬化斑块的，已经随着《生命》期刊漂洋过海，到达了旧大陆。
自然，旧大陆的人们，想看到这些文章，是要花点时间的。有些人只能看到去除血管钙化那篇，有些人只能看到去除脂肪那篇，有些人比较幸运，能同时看到两篇：
“唔……”
【黄金狮子】萨克森公爵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手里的论文。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再从第一篇看到最后一篇。然后，闭上眼睛，力量流转，贯通全身——
有炽热的光焰从他肩头升起，舒张伸缩，灼灼吞吐。由透明，而浅红，而淡黄，而金黄。渐渐地，现出一只黄金狮子仰天咆哮的模样，强大的冲击横扫四面八方。
“爷爷又发飙了！”
远远的，一个金黄色头发的孩童惊叫了一声，折身奔了回去，藏到母亲身边。含笑走来的女骑士一手接住他，拍了拍，把他推给随从，自己快步走向公爵：
“父亲，怎么啦？有什么领悟？”
“……感觉不到。”萨克森公爵长叹一声，站起来踱了两步，又捏紧拳头，打出一声爆响。连续几声爆响之后，他放下手臂，拍拍自己腹部：
“我本来觉得，对自我的感知，已经十分精确了。但是，论文上说的这些……这些动脉狭窄，这些斑块……”
以他身为高阶战士的精神力，和对自己身体的洞察能力，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的发力，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跳动的节拍，却感觉不到更细微的部分。
主动脉，腹主动脉，肠系膜动脉……冠状动脉，颈动脉，脑部的其他血管……血管的狭窄，血管弹力的丧失，血管的硬化……
抱歉，他只能感觉到，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似乎越来越重，竭尽全力出手的时候，身体似乎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赶不上趟。
血液奔流，心脏怒吼，肺部极力翕张，却似乎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给身体提供足够的力量。原来，是这个样子么？
原来，人的年龄越来越大，越来越胖之后，血管也会老化，变窄，阻塞，减少心脏的活力么？
那……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知道，是不是他的血管阻碍了他进阶？
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虽然练武没有放下，北地严寒，总要大吃大喝，腰围还是一天一天地粗了起来……
萨克森公爵这里，是有魔法议会的人专门服务的，每一期的《生命》，自然也有人专职递送。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需要专门的检查……专门的【螺旋式侦测魔法扫描】，鉴于您的等级，魔法光源必须是传奇以上的等级。目前为止，只有尼维斯一地，能提供这样的法术检查……”
萨克森公爵长长叹一口气。去尼维斯，往返数千里，哪怕全速赶路，至少也要一两个月时间。而现在的领地，他离开一两个月？
开玩笑，黑森林的血族不把领地推平了，光辉教廷，也能把他的女儿和外孙活吞了，连盐和胡椒都不撒！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尼维斯的医疗，能够自然地延伸到莱茵王国来？
又或者，像他这样的贵族，能够安全地去到尼维斯，为自己的健康和进阶，享受到更好的医疗？
相比萨克森公爵，北地边陲的【白狼】威廉和【大熊】阿尔伯雷，就更加辗转反侧了。褐发里又多了一些银丝的【大熊】阿尔伯雷，握着手里的论文，苦苦相劝：
“大哥，你还是找个机会，去一趟尼维斯吧？你看，肥胖，血压高，剧烈运动后胸口疼痛……感觉，您这些年没法进阶，就和这个有关……”
“我怎么能去呢？”白须白发的老人微笑摇头。他已经布满了老人斑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论文，如同隔空抚摸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孩子的脸庞：
“我是北地藩镇的主人……是这片领地的支柱。我消失了，哪怕十天半个月，人心也会散，会惶恐不安。而且，还有人想要搞事儿……
你去吧。很快就要入冬了，你带队，去一趟大荒原……进了大荒原，通讯艰难，失踪一两个月也没有人知道……”
这个弟弟，也卡在16级的门槛上很久了。如果治疗有效，哪怕能上一级，就一级！
战斗力就能飙升一阶，更重要的是，战斗力维持不衰退的时间，至少能再延长十年二十年……
什么时候，咱们北地贵族，也能堂堂正正，安安全全地，去尼维斯接受治疗呢？

第一千八百六十二章 病人不能过来，治疗卷轴能卖过去么？
“能让我们至少先接受检查么？否则万一没这方面问题，千里迢迢白跑一趟，岂不可惜？”
千里之外的旧大陆，不知多少贵族，向魔法议会发出了请求。《生命》期刊上拿出来的东西实在太有用了，有进阶希望的盼着进阶，没进阶希望的盼着治病——
这些贵族们，这些年迈的贵族们，谁身上没点儿病，谁身上没有几层肚腩肥油啊？谁不觉得，身子比年轻的时候沉重了，比年轻的时候气喘吁吁了？
测量血压的魔法卷轴，这些年也铺开了，手头不太紧的都能买到，隔上一年半年给自己测一测。
如果可惜撕了就没有的卷轴，还可以买水银血压计，自己尝试测量。虽然需要一定培训，但是，好处在于可以反复利用，每天使用，每天给自己答案：
亲，你又高血压了哟～～～又高血压了哟～～～又高血压了哟哟哟哟哟……
据说，高血压，是因为血管弹力下降，只要血管弹力恢复就没有这个烦恼了。高血压并不要命，冠脉狭窄啥的，就有可能，字面意义上的要命……
但是这些贵族，无论爵位，无论贫富，无论和议会的关系好坏，他们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模一样。不存在的，先行检查什么的，绝对是不存在的——
“除非您的领地上有法师塔。啊，那种最低阶的还不行，必须是高阶法师塔，能供15级以上／18级以上／传奇法师使用的那种……”
“没有法师塔？借用一件等级足够高的魔法装备行不行？亲，那果断是不行啊——没有足够强的塔灵，扫描出来的结果，它计算不出来啊！”
是信仰更重要，还是小命更重要？
那果断是小命更重要的，可恨的是，光辉教廷对领土的控制，还是太过严厉。
小打小闹，治下有魔法师过境没抓到，或者大贵族偷偷藏个把低阶法师，教廷装作没看见也就罢了；
想要在领地里建造一个法师塔？
光辉教廷不可能不发现的！
一旦发现，那就是连法师塔带领地，再带领地里的贵族，雷霆万钧，统统剿灭的节奏……
可恶，魔法议会什么时候，能和光辉教廷打起来啊！如果打起来，我们绝对不插手，绝对不偏帮光辉教廷那一方！
反正现在，光辉教廷有的，魔法议会那里也能有，光辉教廷没有的，魔法议会也能有。议会那边赢了，大家还能少交点税呢！
“对了，您如果一定要早点接受检查的话……您能在卡佩王国自由走动吗？”
必须承认，还是有一些贵族，得到了相对不同的建议：
“卡佩王国海边，越过霍尔海峡……就有等级足够高的法师塔。魔法光源足够强，塔灵也足够强，至少做个检查没问题……从卡佩王国往返黑廷斯城，快船只要三天！”
事先约好，快船往返。一天去，一天回，半天做检查，甚至还能空出时间在黑廷斯城兜兜风。
至于这座曾经隶属于王家的小渔港，什么时候、靠着怎样的资源，矗立起了传奇级别的法师塔（事实上，是建造了一座永恒之井）？
这件事，不懂的人，自然不会关心，懂的人，也只会答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截止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名来自卡佩王国、布洛林王国和莱茵王国的大小贵族，向我们表达了得到治疗、或者至少得到检查的希望。”
在新一周的会议上，负责情报工作的惑控系评审委员，塔娜夫人，喜孜孜地报告了最新的工作进展：
“这些人当中，已经有三名达成明确意向，即将横渡霍尔海峡，来黑廷斯接受检查。此外，还有十五名评级在【奥秘】以上的大商人，已经启程来尼维斯。”
“那他们可有得等了。”咒法系的评审委员半是骄傲，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光是肯特王国本国的贵族，就在议会的列表上排了长长一队，少说也要排到两个月开外；
这些外国来的大商人，就算议会肯让他们插队、诺德马克大法师也肯大发慈悲多治几个人，大概，也许，可能，也要排队一个月以上。
而众所周知，诺德马克大法师，除了抢救快要死的伤病员时效率超高，绝不拖沓，其他人，且等着吧。
他的一贯口头禅是：“我要搞研究啊！我不搞研究，那些还没办法治的病，该怎么办？”
“是，诺德马克大法师的意志，我们不可能强迫。”塔娜夫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笑吟吟的，半点也不焦躁：
“但是，我们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啊。有没有可能，针对这个治疗法术，研发一些卷轴，或者法术装置——可以带到比较远的地方去呢？
这样的话，我们的一些盟友，一些暂时没有可能来到尼维斯的盟友，也可以接受治疗，延长寿命，或者提高实力……”
这种要求也是正常的，至于把法术转化成卷轴，也不太难，咒法系有丰富的经验。唯一的障碍就是，法术的发明者，肯不肯给这个授权：
“啊，我知道了。”格雷特这样回答，不说肯给，也不说不肯给授权。转过身，飞快地给医院的治疗者们下达命令：
“血管钙化消除术、血管脂肪斑块消除术，全身一次性治疗的实验验证，再加把劲！这个月之内，我要这两个法术，各进行200组动物实验，拿到实验结果！”
治疗者们，特别是动物的饲养者们，被他催得鸡飞狗跳。一个法术200组，两个就是400组，动物实验要有实验组，还要有对照组——
整个医院才养了多少实验动物啊！
别的组还要用啊！
救命！！！
奈何命令已经下达，身为干活的人，要做的就是拼死达成任务。一个月之后，格雷特拎着一份论文，直接拍到了过来沟通的议会评审委员面前：
“这篇论文，发不发，你们决定吧。”
什么内容？
评审委员手忙脚乱地打开。目光一扫，第一行字就让他暗自叫了声苦：
“血管钙化消除术，血管脂肪斑块消除术，不宜一次性覆盖全身……”
这啥意思？
卷轴不做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章 评审委员们：当年的小格雷特好乖啊！
这两个治疗法术，不能一次性覆盖病人全身，这属实是格雷特没想到的。
是，他之前是一点儿一点儿、一个钙化点一个钙化点治疗，为了治疗准确，也为了应对突发事件。但是在格雷特心里，能够一个法术覆盖全身，那是最好的——
多方便啊！
多快捷啊！
还省了前期检查！
看到一个可能有问题的病人，连续两个法术刷过他全身上下就行了，三环法术的消耗又不大！！！
当然，血管钙化消除法术，和血管脂质斑块消除法术，是不能合在一起的——怕又薄又大的脂质池消除掉，纤维帽突然破裂，导致大出血，导致心梗脑梗。
但是，两个法术陆续释放，扔一个消除法术，扔一个治疗术安抚血管，这就肯定没问题了呀！这就肯定安全了呀……
然后果断就出问题了。血管钙化的实验动物，特别是，血管狭窄特别严重的实验动物，一次性治疗的恢复效果，显然比对照组差：
意识恢复时间长，心脏搏动能力恢复速度慢，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些实验动物，出现了明显的肢体水肿症状，以及颅内压上升的情况……
“这是为什么呢？”
实验者们只要把实验结果提交给格雷特，任务就完成了。探究原因这种活儿，他们高兴做就做，不高兴做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他们的责任。
只剩下格雷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抱着头，冥思苦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按说治疗好应该不会有问题啊……治疗得快一点儿而已，凭啥就会有问题……”
治疗快了有问题的情况还是不少的。比如说抽胸水、腹水，哪怕是导尿，速度太快都会导致腔内压力骤降，出现一系列各种各样的副反应，导致晕厥啊什么的；
颅内压降得太快那就更糟了，会导致脑组织塌陷，血管破裂出血；
但是，狭窄的血管开通过快，血流速度增长过快……
“哎呀！”
格雷特猛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傻了傻了，真的是傻了，之前学习的内容都还给老师了——
缺血时间太久的脏器，一下子开通，哗啦哗啦供血，缺血脏器有时候不但不能恢复，反而会加重损伤，所谓缺血再灌注损伤。
这当中的机理特别复杂，前世学的时候，就分了六大点，几十个小点，看一眼就头晕目眩。
但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从器官到细胞习惯了饿得快要死掉的苦日子，一下子放开来大吃大喝，多半都会撑死一片。
从血管的负荷来说，之前习惯的涓涓细流，猛然间流速变大，远端的末梢血管都没做好准备啊！
上面放得畅快了，静脉、动脉末梢，负责回心的毛细血管网，它、它回不过来啊，全都在远端堆积住了……
如此一来，不出问题，那才是怪事吧？
“唉……还好当时稳了一手，要不然，一世英名啊……”
格雷特一边感叹着当时出于谨慎，一个钙化点一个钙化点、一个斑块一个斑块地治疗，侥幸没有出大事儿，一边着实验者们补充实验，撰写论文。
写完了，往评审会手里一扔，他就不操心了：
利弊写在这儿了，你们看着办吧！
“唉……诺德马克大法师果然是不会好好帮我们忙的。”
“想什么呢，人家也没有义务，照我们的要求干活啊！人家肯花时间去做实验，花时间去写论文，已经很好了……”
“话说论文写出来，证明这法术不能滥用，那他也不会同意授权了吧？这一位的风格，那可从来都是凭实验数据、凭治疗效果说话……”
实验数据不好，治疗效果不行，谁来都没用，雷霆之主估计都压不了他低头。
这种情况下，让他授权开发治疗卷轴，没头没脑往人身上乱扔，大概，也许，可能，属于做梦？
评审委员们传看着卷轴，长一声、短一声地哀叹起来。咒法系那位叹息得尤为情真意切：
“唉……为什么我不早几届来当这个评审委员呢？”
早几届的时候，诺德马克大法师，还是多么乖乖的一个小孩子啊！可以随便欺负的！评审会随便恐吓一下，他就拿出了全套的城市公共卫生体系……
可惜，前人欠的债，后人来还。现在，轮到评审委员会绞尽脑汁，从这位专业领域当中，一点也不好说话的大法师那里，获得卷轴制作许可了：
“你说，我们去和他解释，他远方的亲人当中有人需要治疗，最好能拿卷轴过去……会怎么样？”
“千万别！”
旁人还罢，塑能系的评审委员，心都要吓裂了：
“上面千叮咛万嘱咐，没有传奇法师的直接许可，不许用白狼领的事情打扰他！”
他要是不在乎也就算了，万一这位觉得放不下父族，打算亲自跑一趟……
出了事情，你赔啊？
把整个评审委员会捆一块儿，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我们和他说，多做一些卷轴，一个一个地方慢慢来？比如说前降支治一下，回旋支再治一下。”
咒法系的评审委员，艰难地背诵着论文里的拗口名词：
“一根一根血管慢慢治？大不了多卖出去几个卷轴，三环的卷轴，应该也不是很贵……”
“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问题在乎，那就要知道哪些地方有病变。岂不是还要做检查？”
评审委员们愁颜相对。检查啊，检查啊，让那些潜在病人进行检查，对议会也是有好处的：
不管是尝试在当地建立法师塔，还是把他们忽悠来肯特王国，都有大大的好处。
但是，现在的关键，是要说服诺德马克大法师，毕竟远方也确实有些盟友和潜在盟友需要治疗，又不方便赶来尼维斯的……
“是啊……没有检查，直接盲扫，和全身治疗也差不多了……”
“或者，就拿论文给病人看？愿意承受副作用，就直接扫全身，不愿意承受副作用，就多买几张卷轴，或者自己跑到我们这里来？”

第一千八百六十四章 格雷特，据说你爷爷要来看你啦！！！
“你爷爷，你伯公，可能还有你别的亲人，可能需要接受治疗，所以最好把这两个法术做成卷轴……”
这种话，评审委员会是不会自找麻烦，和格雷特说的，万一他想要涉险跑一趟白狼领呢。但是，“我们在远方有些盟友需要……”
这个理由，也足够说服格雷特，给出授权了。左右这也不用他操心，咒法系会有大批魔法师愿意扑上来干活，他需要做的，只是给出使用指南：
你看，卷轴最好隔多久使用一次，使用目标最好是先哪里、再哪里、再再哪里。遇到什么副作用，要怎么处理，遇到什么并发症，要怎么处理……
格雷特刷刷写完了使用指南。脑子一转，又顺手扔过去一个课题：
“对了，既然要做成卷轴，就顺便想想，能不能做成魔法物品吧。比如说，全身扫描，全身血管去除脂肪斑块，同时把威力压缩到最小，比如1／100？”
这样的话，一个月来一次，甚至一周来一次，应该也对人体没什么伤害了吧。格雷特悠闲地畅想着：
如果有这样一枚戒指，项链坠，徽章，或者类似的东西随身佩戴，一个月刷一次，甚至一周刷一次，缓慢清除血管内沉积的脂滴。
那么从一开始，动脉内膜当中，就不会沉积吞噬了大量脂滴的巨噬细胞，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一步、一步又一步的反应。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佩戴这样的魔法装备，那他只管大吃大喝，胡吃海塞，到老都不会出现动脉粥样硬化，一直保持着血管的弹性……
多好啊！
多幸福的人生啊！
高血压啥的，冠心病啥的，从此再也不会找上他了！
当然，因为这个理由而放开大吃大喝，最后罹患胆囊炎，胰腺炎之类的病，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咳咳。
格雷特果断把项目扔了出去。而远在莱茵王国的萨克森公爵，以及白狼伯爵什么的，也就很快得到了消息：
“您是我们重要的盟友，所以，如果您愿意等待，或许在几个月后，会有治疗卷轴问世。
效果当然不会有当面治疗那么好，而且可能有一点点副作用，但是，比您千里迢迢赶到尼维斯，还是要方便很多。
是的，这种卷轴的数量相当稀少，而且因为效果不太好，诺德马克大法师不允许卷轴做得太多……这也是因为您是我们的亲密盟友，所以才……”
萨克森公爵脸色微微变幻，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那篇新的论文，关于一次性治疗全身的种种缺憾的，到底也在《生命》上登了出来，他也从头到尾看过。
找一个受过严格培训的治疗者，按照几条不同的冠脉——主动脉——腹主动脉——颈动脉——全身其他血管的顺序，挨个锁定目标，释放治疗卷轴？
嗯，治疗者的受训程度，是无法让人放心的。在没有详细检查的情况下，要靠背书、听心跳和脑补，来锁定心脏上的某一条血管，想想就让人放心不下。
但是，和离开领地两个月相比，忍受一点小小的副作用，还是比较合算的吧？至少……已经比没有好很多了……
【白狼】威廉的脸色就要难看多了。面对雾气一样渗入窗缝，在他面前凝结成人形的魔法师，他简直要蹿过去抓住那家伙，狠狠摇上几摇：
“你们早干什么了？有这样的消息，为什么不早点说？——大熊已经出发了！”
是的，【大熊】阿尔伯雷，已经以冬季狩猎——表面上是狩猎野兽，实际上是狩猎野蛮人，扫清对领地的风险——的名义，带队出发，渡海北上。
深入大荒原，深入茫茫雪岭，奔袭千里。运气好的话，一般能在两个月内回来，带着一大堆金银财宝、狼皮鹿皮熊皮，以及各种高阶魔兽材料和矿物；
运气不好的话，饿得要死要活，两眼发花，形销骨立，甚至折损一半人，狼狈不堪地滚回来。
通常情况下，白狼总是最狡猾的猎手，能带人伏击到最有价值的猎物，而大熊总是最有耐心的战士，总能带着人走过艰苦的道路，获得丰厚的收获。
但是这一次，【大熊】阿尔伯雷，要在半途脱队，漂洋过海，跑去肯特王国……
“现在叫他回来，还来得及吗？”
“恐怕来不及了……那个该死的通讯仪，该死的玩意儿，为了让大熊顺利脱队，我们事先说好，让他到达之前不要打开……”
“……”
“……”
来人和【白狼】威廉面面相觑。好半天，化为雾气的魔法师，深深鞠了一躬：
“您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最近这几年，我们和野蛮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总能找到和他们联络的方式的……”
自从和野蛮人联手，抢了光辉教廷的珍宝舰队，又在无夏之年成功预警了一次，议会和野蛮人之间的关系就一直在升温。
而最近一段时间，随着格雷特的最新医疗发现，议会和野蛮人之间，又猛然拉紧了关系：
绝大多数的野蛮人，或者说，所有的野蛮人战士，他们走的都是狂战士路线啊！
但凡走狂战士路线，就要面对飙升的肾上腺素，飙升的血压，和飙升的颅内压！再加上大荒原上冬季酷寒，是个人就要大吃大喝，高血压和血管硬化的比例极高……
所以，很多狂战士在一场大战之后，七窍流血，一头栽倒，直接就死了。在野蛮人看来，这是神召唤他们去了天国，而在治疗者看来——
紧急止血！溶栓！降低颅内压！
这三连招，能救多少人啊！
议会毫不犹豫，把治疗套装卖到了大荒原。一个部族备一套卷轴，就是族长／勇士／最强战士的一条性命；
一个部族备三套卷轴，集体出去打仗，出去狩猎高阶魔兽，心里就有底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什么？
买不起？
来来来，议会开发新大陆，需要大量人手，特别是需要大量战士护卫拓荒者。大荒原上的部族，哪怕是10岁以上的儿童，以及健壮的妇女，都是强悍战士——
跟我们走，有吃有喝有报酬，整个部族一起搬走，有卷轴哦！
“我们联系一下周边的部族，看看有没有谁看到人的，紧急传个消息……”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章 要直接造反，干掉老头子接班吗？
伦尼&#183;弗朗哥，白狼领【大熊】阿尔伯雷之子的私生子，遥望北方，长长叹了口气。
最近这几个月，爷爷、伯公……不，应该是是【白狼】威廉&#183;阿斯坎，【大熊】阿尔伯雷&#183;阿斯坎，对他的态度，又开始冷淡下来。
给他的物资份额，仅仅是作为领地内的战士，应得的战功份额，稍微加上那么一点点。给他的切磋指点，也只有一个月一次，多半以口述为主，几乎没有出手考教。
更不用说，他能掌握的士兵，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区区一百人。绝大多数士兵，精英士兵，哪怕是跟着他出征过不止一次、跟着他深入过大荒原的，现在，兵权也不在他手里。
反而是那些家族嫡系子弟，那些光明正大，拥有【阿斯坎】这个姓氏的骑士们。朱利安，西蒙，莱因哈德……
还有莱纳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被【白狼】威廉亲自带在身边，时时指点，言传身教。不顾年迈，经常出手陪他切磋。
更不用说，吃的魔兽肉，喝的魔兽血，练武时用的药物……全都是最好的，最好的！都是两个老头子的私藏！
日常吃的魔兽肉，就没有低于五级以下的！可怜他以前吃的都是普通肉食，偶尔有一顿一、二级的魔兽肉，已经是过节一样，也就是进阶十级以后，才有三级以上的魔兽肉吃！
那小子用来揉搓身体的药物，有好几样，都要深入大荒原两千里，在各种魔兽盘踞的险地采集！
他自己练武的时候，用的药物，多半是方圆十里的树林子里采来的，最多最多，也就是方圆百里内，草药师和商人们带来的货色。
偶尔偶尔，可以得到一点白狼领奖励给出色战士的药物，那已经非常好了！
更不用说，那小子突破九级的时候，喝的一碗补充消耗、帮助冲击关隘的药剂，那里面，熬进了长长一段晶莹剔透，小指粗细的豹子筋！
高阶魔兽，黑风豹王的大筋……
有这样的条件，他成为天骑士，至少能提早两年！他何至于去和光辉教廷合作，何至于去一次一次，拜伏在光辉之主的神像面前，彻夜祈祷，彻夜忏悔？
而那个小子，家族里的人都说，最多给他十年，肯定能成为天骑士……呵呵，这么好的条件，换了谁，谁成不了天骑士啊！
可为什么是莱纳斯！为什么是那个小子！他不行吗？他不够强吗？他……不够出色吗？
只因为莱纳斯是白狼大人的亲孙子，而他只是个私生子？私生子就活该不受待见吗？私生子，就活该，得不到家族的资源倾斜吗？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把他当成白狼家族的子弟？
什么时候，才能把他当成白狼家族的继承人，让他当成白狼家族，下一代家主的候选人？
白狼大人虽然年迈，但是，只要不拼命动手，再活个三年五年，肯定不成问题。还有他的亲爷爷，如果没有意外，少说也能再活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十年时间，莱纳斯那小子就能成为天骑士，和自己一样的天骑士！到时候，那小子成为下一任家主，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而自己……
自己这个靠勤恳血汗打拼上来的天骑士，又算什么呢？
难道真的要他亲自动手么？难道真的要他，以损伤家族根基为代价，引入那些光辉教廷的人么？
想要继承家族，就要压制一切的反对声音。要压制一切的反对声音，那么【白狼】威廉和【大熊】阿尔伯雷，两位大人，估计就要，就要……
他气，他恼，他抱怨。但是，他没想让两位老大人去死！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两位大人，就是家族最强的存在，是整个领地的顶梁柱！
他从小，就是听着两位大人的威名，仰望着他们的背影长大的。那时候想的是，如果能被他们赏识，如果能被他们重用，那就太好了……
还有传奇。家族的传奇战士，家族背后最大的支柱，和最后的希望。
如果要压制反对声音，让他越过家主指定的人选继位，那么，家族的那位传奇，就算不死，可能也要重伤。
传奇……
天骑士到传奇有那么远的距离。一百个天骑士，也出不了一个传奇。而没有传奇的领地，那还不是由着别人，想怎么压榨，就怎么压榨？
再等等吧……
再看看吧……
也许，也许，再过三年，再过五年，会有什么变故呢？
伦尼&#183;弗朗哥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他羡慕嫉妒恨的对象，年轻骑士莱纳斯&#183;阿斯坎，正在一脸懵逼，遥望风雪。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家族的紧急通讯：
你叔爷爷现在，还和队伍在一起么？
还能联系上么？
能联系上的话，让他快点回来！
什……什么？
老人家已经走了三天了！越过海岸，踏上大荒原的第一天夜晚，他就悄悄消失，不知去向！
这三天，一直都是他带着队伍往北行进，装作叔爷爷还在队伍里的样子！
咱就是说……下次有事，能早点通知吗？
莱纳斯&#183;阿斯坎好悬没把通讯器捏炸了。他赶紧吸一口气，放松手指，让通讯器笔直坠落，再一把抄起：
“叔祖大人已经离队三天了！需要我带队追回吗？或者，有什么其他我能做的吗？”
“……你什么也不用做。”通讯那一边沉默片刻，随即，自己爷爷老迈却坚定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只管带好队伍，往前走，一直往北走。达成这次出行的目的，平安回来，就是你的任务。其他一切，有家里在，不用你操心。”
“是，爷爷！”
莱纳斯沉默片刻，用力回答。他悄然收起通讯器，返回篝火边，很快，营地中心的篝火旁，就响起了大说大笑，纵情歌唱的声音：
“冰雹捶打胸甲，狂风割裂脸庞；”
“勇敢的战士，在冰雪中起航；”
“那泼洒着鲜血的沙场，是北地战士永远的家乡……”
莱纳斯笑着，唱着，仰头灌着酒，年轻的面庞，在篝火下闪闪发光。他整个人也像是发光体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之前的叹息和愁闷，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痕迹，任凭谁去观察，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小子对未来的征途，那是充满了信心那！

第一千八百六十六章 格雷特：爷爷，我的父亲长什么样子？
【白狼】威廉一头牵挂着自己的孙子，带队踏入荒原的重要行动，一头牵挂着自己的兄弟。
但是，没有得到消息，且按照先前约定，停止了一切对外联络的【大熊】阿尔伯雷，却并不知道后方的所有变化，他只是顶风冒雪，一心一意地向西走——
划船渡海，翻越高山，奔过雪野，横穿森林。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趟河，困了累了，就裹着熊皮大氅在树洞里睡一夜，渴了饿了，就抓两把雪、打一只野兽。
尽可能避让人群，尽可能掩蔽行踪，尽可能……在进入肯特王国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
不然的话，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光辉教廷，难免给看家的老哥哥找麻烦。
快啊，快啊，加快速度！从大荒原上他们分开的地方，到尼德兰边境，不到千里之遥。强大的天骑士，竭尽全力，三天三夜就能跑到！
又是一轮夕阳落下。【大熊】阿尔伯雷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子，打算趁着大地上还有点儿余晖，再往前走一段——
翻过这段山脉就是尼德兰领，就到了光辉教廷势力薄弱、教堂几乎被拔光了的地方。到时候，不管是睡树洞，还是找个没人注意的谷仓睡一觉，都比之前安心许多。
他大踏步地冲刺向前，进入森林，攀上山峦，又沿着山坡向下冲刺。距离谷底越近，眼前的光线越暗，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即将到达谷底，两山之间封冻的溪流已在眼前时，老骑士却微微一愣。前方，溪边，倒伏枯树当中的一处隘口，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挑，眉目清秀，黑色短发之外，支着两只尖尖的长耳朵。明明没有见过，一眼看上去，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人闻声转头，迎上自己的目光，神情在孺慕之中，带着一点点哀伤和叹息。一瞬间，【大熊】阿尔伯雷的呼吸，就悄悄地停了一下。
“我的父亲长什么样子？”
那人幽幽发问。双方距离颇远，对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提气发声的样子，但是，【大熊】阿尔伯雷心里，就微微地震了一震：
“小格雷特？是小格雷特吗？你……你的父亲……”
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呢？
太久了，太久太久了……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子，资质也是寻常，父子本来就见得不多。
更不用说，自从那孩子和姑娘私奔，下落不明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个孩子……
“我的父亲，长什么样子的呢？”
林间那人缓步走来，身形似烟似雾，神色哀伤。阿尔伯雷就觉得，这股哀伤，一直传到了他心底，揪着他的心脏，让他完全喘不过气来——
疼！
疼！
心口好疼！
疼得眼前发黑，疼得要倒下去了……
“小心！”
远远地一声怒吼。第一个音节还在极远极远处，最后一个音节已经响在耳畔。和怒吼声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轰！！！”
阿尔伯雷全身一悚，瞬间清醒过来，心痛的感觉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哀伤一起褪去。刚才那是什么？刚才和他说话的，那是什么？！
那不是小格雷特！
小格雷特那孩子，心软，心善，如果真的是他，千里迢迢赶到尼德兰边境来接人，那孩子绝对不会害他！
所以那是什么？是有人盯上他，想让他就此消失了吗？是谁？是光辉教廷的人？
不，这手段，不是光辉教廷的正统神术……是裁判所？只有裁判所，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刚才那个现身，说话，勾起他的愧疚与思念，再用愧疚和思念来让他心口疼痛。如果不是援兵来得及时，说不定，就会趁着他心口发疼，眼前发黑的时候，出手必杀一击……
这是魔法师的手段？惑控系的魔法师？也可能带了点儿诅咒之类，死灵系什么的？又或者，黑巫术？
光辉教廷的裁判所，最是兼收并蓄，各种各样被抓的俘虏、被笼络的土著、被从小培养的死士，奇奇怪怪的，全都出于他们之手……
【大熊】阿尔伯雷这样想着，握紧了身侧的长剑，雄浑凝重的气息在身边散开。双腿微分，往林间沉沉地一站，谁也攻不进来——
十六级的天骑士，若非刚才心神动摇，本来就没有这么容易中招。
然而林间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听见凄厉的长啸四面八方炸开，仿佛烟花一样，搅动着林间淡薄的雾气，与越来越凝重的黑暗。
赶来的援兵却并没有尝试去找，而是冷笑一声，举手一指——
轰！！！
一声格外剧烈的爆炸。炽烈光芒升腾而起，下一刻，热风咆哮着扫过林间，把树梢的积雪、把残存的松针，甚至把矗立的树木，统统一扫而光。
【大熊】阿尔伯雷听见一声惨叫，像是有黑烟冒出，又迅速被光芒和烈焰蒸腾殆尽。极远极远处，有个声音气急败坏地骂：
“你们居然出动传奇！”
“有本事你也出啊！”
来人又是一声冷笑，十里之外，再次一声轰响。这一次，阿尔伯雷远远地看见了巨大的闪光，跟着，一个巨大的火球袅袅上腾，翻滚出蘑菇形状的云朵……
极远极远处的声音终于消失。来人在天上凝立片刻，缓缓飞下，站到老骑士面前。
阿尔伯雷这才看见，对方虽然穿着法师长袍，身形之魁梧，却也不比他差，那胳膊上高高鼓起的肌肉，说是骑士也有人信。
褐发茂密，容貌英俊，看上去像是三十来岁模样。身上缭绕着一股莫名的火气，不怒自威——好在，并没有刻意放出属于传奇的气势。
即便如此，阿尔伯雷也提起了十万分的小心，看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自己，点点头：
“阿斯坎领主的弟弟？【大熊】阿尔伯雷&#183;阿斯坎先生？”
“我是。”
“我是拜尔博。嗯，既然来了，就跟我走吧，我们提升一下速度——”
说着不由分说，力场一裹，冲天而起。阿尔伯雷被他带着，一头冲进云雾，底下山峦、森林、道路飕飕倒退，不一会儿，已经看见了大海汹涌的波涛。

第一千八百六十七章 这是我的孙子，但是他好像没认出我？
拜尔博……
拜尔博传奇……
烈阳之冕阁下……
为了自己来治病的事儿，居然出动一位传奇，亲自过来接人……
【大熊】阿尔伯雷只觉得胸口滚烫。是的，烈阳之冕阁下是小格雷特的师兄，都是雷霆之主门下的弟子，关系可能挺好……
但是，那也是传奇，不是吗？
一位传奇，肯看在小格雷特的面子上，亲自深入边境过来接他，那是不是意味着，小格雷特对他们的态度开始软化了，开始当成家人，当成亲人看待了？
“别想太多。”裹住他们，飞快向前的透明力场中，忽然响起了拜尔博传奇的声音。
在擦过力场的涡流，和力场尾部剧烈燃烧的火焰声中，那声音清清淡淡，却是每一个字都异常分明：
“小格雷特不知道你们来。他也没提过想去白狼领那边。只是……如果你死掉，他可能会不开心的。所以，我就顺手帮一把，如此而已。”
话里有点儿善意，更多的是冷淡戒备，以及划清界限的提醒——【大熊】阿尔伯雷人老成精，自然听得出这个。
尤其是，被裹在一位传奇的力场当中，他就算胆子再大，也要识相一点：
“我知道了。到了尼维斯，我报不报名字，报什么名字，都听从议会的安排，不会刻意提起我的真实身份。”
“嗯。”
拜尔博低低应了一声，随即陷入沉默。阿尔伯雷也不好发问，只能垂着眼睛，默默感知身边的传奇力场，间或回头向来路看一眼——
在那里，翻腾的烈焰和蘑菇一样的红黑色云团犹未平息。云团边上，又多了一层皎洁的白光，好像为它镶了一层银边，又好像在竭力抵御那些东西的扩张。
光辉教廷，来的是什么人？
15级？18级？……这么大的动静，会有传奇赶来吗？
会有传奇，对白狼领动手吗？
可惜烈阳之冕阁下并没有搭理他。传奇法师端正地坐在力场护罩前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松地落在膝盖上，十指不停地变幻着动作。
随着他的动作，力场护罩外层，仿佛一直有小小的形状变化，而力场护罩后方的光焰，颜色、大小、凝聚的程度，和尾焰喷发的方向，好像也在一直调整……
总之，随着这些调整，飞行中的力场护罩，速度忽快忽慢，一会儿升高、一会儿降低，一会儿又有些微的颠簸。
【大熊】阿尔伯雷弯着腰杆，学传奇法师的样子，盘膝坐在那个放倒的圆柱形力场当中。
他看着力场护罩向前的尖端一会儿变成水滴形，一会儿变成正圆，一会儿又长出尖尖的长刺，观察了好半天，只能废然叹口气：
魔法师的世界我们不懂……
所以，要把论文写得普通人都能看懂，是多么难得的能力啊。小格雷特的论文就是这样，每一篇，虽然充斥着大堆大堆的术语，却是连他这样的骑士都能看明白：
这个法术，能治疗哪些疾病，对哪些病人比较有好处……感觉每一篇论文，都是在发出呼唤：
来啊，来啊，有这种症状的病人，都过来啊，我们这里能治好你！
……说起来，这个力场，飞行速度有多快啊？看脚下大地、海洋、船只、岛屿倒退的速度，今天半夜，最晚明天早上，就能到尼维斯了吧？
【大熊】阿尔伯雷的估计，还是有点小看了传奇的速度。拜尔博传奇开着他一直在改版，几个小时都没消停的力场护罩，飞出了从未有过的高速——
乘着海风，追赶着夕阳，还没到凌晨，就把人送到了尼维斯。然后，力场尾部光焰消失，护罩变形、升高，展开成一座小房子的样子。
顺风而下，缓缓飘落。这边刚一落地，那边，一队佩戴特殊标志的魔法师，已经驾驭着半虚半实的马车飞空而下，赶到两人面前：
“尊敬的……”
“人我送到了，你们安排。”拜尔博传奇向身边一指，闪身就走，离开得又快又干脆。小师弟的法师塔还没完工呢！永恒之井还在赶进度呢！
【大熊】阿尔伯雷被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传奇法师的身影一闪而逝，无影无踪。驾驭飞天马车的魔法师们已经赶了上来：
“阿斯坎大人？请上车，这边走……”
大熊先生在荒郊野外连赶了几天路，这是第一天睡到了上面有屋顶、四周有墙壁，高床软枕，盥洗室里有无限热水的房子。
然而，他却辗转反侧，在枕头上折腾了一个通宵也没有睡着。第二天被引去检查的时候，顶着满眼的红血丝，被医疗分支的魔法师很是关心了一下：
“老先生，您可要注意调整状态。……这个治疗虽然没有多少危险性，可您的指标如果太差，先生可能会暂时延后您的治疗的……”
“先生？您说哪位？……为什么？”
对于【大熊】阿尔伯雷来说，治疗延后一两天不算什么，让他延后一两天看到孙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紧赶慢赶，顶风冒雪拼死赶过来，到底是图什么？难道仅仅是图治好吗？
——那他就不能等一等，等着议会培养出更多治疗者，等着有治疗者或者治疗卷轴来到白狼领？
“先生？那当然是诺德马克大法师啊。延后治疗，是因为有很多人，一治好就急着突破。指标如果太差，强行突破的话，会有危险，所以会要求病人调养……”
其实只是格雷特的习惯作祟。前世的时候，只要是择期手术，麻醉医师的职责之一，就是评估病人情况：
病人指标太差，可能挺不过手术，麻醉医师，绝不签字放行！
但是给他干活的人不知道这些。特别是通天塔里干活的那些治疗师，帮他负责预检工作的咒法系魔法师们，更加不知道这些。
在他们的威胁之下，【大熊】阿尔伯雷只能好好吃、好好睡，认真调养了两天，才带着一份改善了不少的检查记录，坐到了格雷特面前。
“阿尔先生？请坐。”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未见过、从未抚养过一天的孙子，翻了一页资料，抬头对他微笑：
“首先我要说明一下，这个法术的危险性……”

第一千八百六十八章 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孩子靠近家族？
【大熊】阿尔伯雷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青年看。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褐色的眸子，从发色眸色到脸型轮廓，都和白狼家族的孩子很像——
或许柔和了一些、精致了一些，传承了一些来自他母亲的特质。但是总的来说，这孩子和他的堂兄弟们，堂侄们站在一起，并不会显得有多突兀。
他父亲的长相……这孩子的父亲，那个，没有得到过他关怀的私生子的长相……看着眼前的青年，他父亲的长相，也在久远的记忆中，一点一点柔和泛起……
“老先生，您在听么？”
回忆被突兀打断。【大熊】阿尔伯雷激灵了一下，赶紧点头：
“在听啊，我在听的。这次治疗对我非常重要，即便有风险，我也会接受治疗的……”
“那么，我刚才说了哪些风险？”
“呃……”
“……我再说一遍吧。”长桌对面，身穿奇怪式样白袍的青年露出了无奈的眼神，却没有发火：
“您仔细听，有哪里不理解可以问我——如果不能确保接受，那么，我们就再等一等，等到积累多一点数据以后，再来沟通治疗事宜？”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老骑士目光微垂，掩住自己心中的赞叹。年纪轻轻，已经是18级大魔法师，对病人依然保持着耐心——
可惜，越是这样温柔的，善良的孩子，他们越是不能仗着亲戚关系，理所当然地去要求孩子做这个，做那个。
毕竟，是白狼家族亏欠这孩子，这个孩子，可没有一丝一毫，亏欠过这个家族……
“老先生，刚才的陈述，您听明白了吗？手术风险能接受吗？”
长桌对面，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孙子，又一次耐心询问。【大熊】阿尔伯雷从感叹中回过神来，赶紧回答：
“听明白了！能接受！——诺德马克大法师，您在治疗方面的谨慎，是我们早就熟知的，如果有任何意外，那肯定不是您的过错……”
为了表明真的听明白了，他加快语速，把格雷特刚才陈述的几点风险，飞快叙述了一遍。格雷特目光凝重，从头到尾认真倾听，不停地轻轻点头：
“是的，是的，确实是这样。——不，这个地方，您的理解有点误差……”
真是个特别温柔、特别认真的孩子啊……这样的孩子，如果成为白狼领的主人，至少，会努力地照顾领民们，让他们的生活好过很多吧……
惊觉自己的想法又绕回了原地，【大熊】阿尔伯雷狠狠地一甩头，半道上感觉不对，赶紧又把脑袋固定在了原地。用力之大，颈椎几乎发出“嘎吱”的一声响。
下一刻，他就看见对面的格雷特，不赞同地拧起了眉毛：
“老先生，为了您的安全，最好不要做这样剧烈的动作。——您看，您的颈动脉这里，有明显的斑块，太过剧烈地仰头、低头、甩头，容易引起斑块破裂，造成脑梗……”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老骑士连连点头。格雷特这才舒展眉心，露出一个微笑：
“好的，您确定理解、接受了，就在这里签字、按指印。然后，我们就可以进入治疗阶段。……请您到那张床上躺下，放松身体，不要抗拒……”
整个治疗过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法术波动十分轻微，就像一阵春风悠悠吹过。唯一的阻碍，就是格雷特不断在说：
“老先生，您躺好。……老先生，您保持安静，不要转头。……老先生，您需要一直看着我？这样可以让您感觉好一些吗？那好吧，您坐起来面向我，保持安静……”
从头到尾，【大熊】阿尔伯雷也没有搞清楚，格雷特的每一次施法，是在治疗他的哪个部位。他只知道，治疗完毕之后，自己确实轻松了不少：
“您再去做一次检查，确定一下治疗效果。效果好的话，三天之后，我们再来进行下一次治疗。”
格雷特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老骑士慢慢站起身，在退向门口之前，手一挥，桌面上便多了一柄寒气四溢的长剑。
“阁下，这是给您的……”
“报酬？谢礼？”
那个安静坐在长桌对面的青年微笑起来，轻轻摇头：
“啊，我不需要这个。您到这里来，一定已经在议会那里，支付了足够的报酬。身为治疗者，我不会收取额外的感谢……”
红包？
不，足额支付医药费就好了，红包真的不必了……
“这不是谢礼，这是……”是白狼家族，给予多年未见的孩子的，一点心意。
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的机会。【大熊】阿尔布雷凝视着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孙子，无奈地收起长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退离治疗床边缘，退到门口，退出门框。深褐色的橡木门无声无息在面前关闭，留给他的，只有格雷特殷殷的叮嘱：
“这三天，务必保持心情平静，饮食清淡，按时休息，不要过度锻炼，不要强行尝试进阶。等新一轮检查结果出来之后，第四天再到我这里来……”
再过三天，再见那孩子一面吗？
然后就返回白狼领，除非家族遇到倾覆大难，再也不回来？
老骑士紧紧地盯着治疗室的房门。眼看旁边脚步匆匆，已经有新的病人被带了过来，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大步上前，用力敲门：
“诺德马克大法师！治疗全部完成之后，我希望能在这里尝试进阶，能够请您照护吗？”
治疗室里静默了一瞬。片刻，吱呀一声，房门敞开：
“照护进阶的事儿，治疗完成以后再说吧，看我到时候有没有空。就算我没空，议会也会安排有经验的治疗师照护的——请放心。
下一个！”
他扬声呼喊。立刻，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应答声：
“来了来了！”
一个年轻的白袍治疗师，带着病人脚步匆匆，进入房间。【大熊】阿尔伯雷在关闭的房间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叹口气，慢慢走远：
要怎么样，才能和这孩子，多拉近一些距离呢？
到现在为止，家族竭尽全力，能给出的东西，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乎了呀……

第一千八百六十九章 格雷特：所以你是我爷爷？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三天之后，【大熊】阿尔伯雷再次来到橡树林医院，接受了血管粥样硬化的疏通治疗。两次治疗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双臂，用力握了一下拳头：
“……怎么样？”
格雷特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病人。看容貌还不老，只是壮年末期的样子，但是，病历上写的是89岁……
89岁！
虽然说高阶战士的寿命都长，但是，89岁，也太离谱了吧！您还想动手！还想突破！
有一说一，这位的心血管状况，相对他的年龄来说，实在是够好了。换成前世……呃，前世绝大部分人，能不能活到89岁，还不一定……
啊，说起来，他的年龄，和原身的爷爷，好像差不多呢……原身的爷爷今年多少岁了？上次看资料好像是七十多岁，但是话说，那是哪一年看的资料来着？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不，应该说是去了一趟南半球又去了一趟龙岛，季节完全紊乱了。过了多少年，自己也没有概念。
“我感觉好多了。”【大熊】阿尔伯雷微笑起来。上次治疗完毕，他就感觉好了不少，这次更是一身轻松，整个人像是轻了至少二十斤：
心脏跳动得也有力了，呼吸也顺畅了。他有预感，奔跑、跳跃，挥剑的时候，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累了。
竭尽全力出手，能支撑的时间，应该能从原来的一刻钟，提升到半小时以上？
“我觉得，我能尝试一下，冲击进阶——诺德马克大法师，到时候，您可以亲自来看护我吗？”
“呃……我问问吧……”
格雷特没有同意，也没有一口否决。不过，治疗之后又三天，他到底还是亲自到达现场，观看这位89岁的老骑士，和一位战神神殿的高阶战士放手对战——
顺便说一句，战神神殿那边的关系，是议会帮忙疏通的。而战神神殿，也很高兴接这样的工作：
多一个高阶战士可以对战，那是好事啊！
让神殿的中阶、高阶战士，看看不同的战斗风格，领略一下不同的战斗技巧，那是好事啊！
见识得越多，战斗经验越丰富，以后进阶的时候，成功几率就越大！
平时求都求不来的，自家的战士，需要冒着风险，走遍整个大陆，去寻求和高手交流的机会。现在，有现成的送上门来，何乐而不为？
还能在魔法议会那里折算贡献点……
至少二十年没有这么全力出手了。【大熊】阿尔伯雷打得十分酣畅淋漓，他全身光焰吞吐，不断地升腾、凝聚、升腾。
战斗到最狂热时，他一剑劈落，与对方长剑牢牢架在一起，猛地仰天长啸。啸声中，全色上下升腾的光焰，蓦然凝聚成一头大熊，咆哮着向下扑落！
“好！”
与他对战的战神骑士喝了一声彩，挥舞战剑的速度和力量，猛然提升了一筹。一道铁血之色的旋风，平地卷起，和巨熊轰然撞在一起。
两种虚幻气势凝成的形象，猛烈相撞，竟在演武场上撞击出了金石之音！
“哇哦……”
格雷特小小声赞叹。在他身后，老骑士摩根睁大眼睛，看得热血沸腾：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力量是这样鼓动的、气势是这样凝聚的、他未来的努力方向，大概，就是这样了……
尤迪安轻轻吹了声口哨，悠然道：“有点意思。”
在精灵族的传奇武者看来，这种战斗方式，半点儿也不优雅，技巧和观赏性都乏善可陈；也就那头大熊，以人类驱动的力量模拟自然，有那么一点意思。
格雷特看得一脸茫然。除了准备好所有治疗魔法，在当事人可能脑出血、脑梗、心梗、心脏骤停的时候，出手抢救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唔，也许只有他来了，老摩根，还有伯纳德他们，才能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蹭看？
刚想到这里，【大熊】阿尔伯雷仰天长啸，又是一剑劈下。一剑又一剑，身外的大熊虚影，与长剑的尖端越靠越近，最后终于凝在了一起。
而两者交融的刹那，就连格雷特也可以看出，他出剑的威力，何止大了一倍！
“好一个大熊！”演武场周围喝彩声越来越高，雷霆一样滚动。和老骑士出手对战的神殿战士，也忍不住大笑着称赞：
“北地的战士，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大熊？
什么大熊？
北地的大熊？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北地边境”、“白狼”、“大熊”这样的词汇，不停地飘来飘去。格雷特愣在原地，听着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名词，慢慢张大了嘴：
大熊？
北地边境，白狼的弟弟，大熊？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本代边境伯爵威廉&#183;阿斯坎，绰号‘白狼’，今年95岁，15级天骑士。他的弟弟‘大熊’阿尔伯雷，有一个和情妇生的小儿子，20多年前和人私奔失踪。”
很久很久以前，老师刚收他为弟子的时候，曾经这样告诉过他……
现在演武场上动手的这个老头儿，89岁，和他的爷爷，呃，和原身的爷爷，年龄相同……
病历资料上写的名字是，“阿尔”……
所以，这位是我爷爷？
我爷爷跑来看我来了？来找我治病来了？
为什么我啥都不知道？整个魔法议会，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么大只一个天骑士，入境肯特王国，议会的情报机构不可能死了吧！
所以就是真不告诉我？为什么？怕我被拐到白狼领去？
我早就说过我对那个领地根本不感兴趣，不想去争取那个继承权了！
格雷特呆立原地，心里十七八个念头翻滚来去，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当场喊出声来。
等到这一战结束，【大熊】阿尔布雷举剑怒吼，宣布自己进阶成功，他借口要完善检查，把人拉到治疗室内，挂上一片心电监护魔法，劈头就问：
“所以你是我爷爷？”

第一千八百七十章 这些传奇装备，你挑一件走吧
心电图挂在那里是真的有用啊！
格雷特默默赞叹。
果然，挂上去的时候，已经看到老骑士的心脏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儿紊乱。这句话一问出来，心电图那几根线条哟～～～
如果他不是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如果不是这些年来，对高阶战士的生命体征多少有点儿概念，如果不是根据这些生命体征，调整了监护魔法的警报值……
这会儿，监控魔法，估计已经滴滴滴滴叫起来了，而他手里，也已经扔出去一个安抚术，抄了一个电除颤魔法蓄势待发了！
幸好，老骑士的心脏虽然砰砰砰砰狂跳，但还没有到需要抢救的地步。格雷特挂起微笑，抬高双手，安抚地往下压：
“放轻松、放轻松。我在这儿，我不会跑掉……深呼吸、深呼吸……呼……吸……呼……吸……”
如此安慰之下，【大熊】阿尔伯雷的脸色终于缓了过来，盯着格雷特，有些愧疚，又有些不安。好半天，才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唉……”
“您来这里，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提前通知了，我也能安排得更完善一些，不至于让您像普通病人一样在外面等……”
“啊，不用告诉您，咳，不用告诉你。”【大熊】阿尔伯雷用力摇了摇手。他能怎么说？他还能说实话么？
说我们早就联系过了，希望你能回去看看，但是魔法议会并没有给回音？
说我来的路上遇到光辉教廷袭击，你师兄以传奇之尊，亲自过来接人，又明里暗里让我不能打扰你？
这些话显然是不能说的，让他现编，又编不出来。
哪怕几百次几千次想过了见面的时候应该怎么说，也编好了感觉合适的句子，到了真正见面的那一刻，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蠕动着嘴唇，连续吞回去了几团句子，最后，终于叹息出了一声：
“这些年，你受苦了……家族也没帮到你什么，也没给过你什么……看到你有成就了，就理所当然来打扰你，来占你的便宜，这实在太不应该了，咱们做不出这种事！”
格雷特也跟着叹了口气。唉，有一说一，如果白狼家族的人直接跑过来，理所当然地要求他回家族领地，要求他帮忙撑腰，要求他继承家族，那他肯定不干——
说不得，有多少人，轰走多少人，别想见他一面！
但是，这样小心翼翼，唯恐打扰到他，哪怕见了面都不敢报真名，他又有点心软了。
不管怎么样，这也是原身血缘上的亲人，而且，没帮到他什么的，说到底也不是白狼家族的错……
是原身父亲自己的问题好吧！爱上一个精灵少女，和她私奔，跑到远远的肯特王国去，和家族彻底断绝关系……
一定要说是谁的错，那也是光辉教廷的错！如果不是他们压迫得太过分，原身的父亲何至于知道爱人是精灵族，就觉得不安全，就一定要跑？
算起来，白狼家族知道自己存在，或者说，被议会通知自己情况的时候，大概……也许……可能……自己已经在龙岛了吧？
至少至少，已经在精灵岛了，他们就算想给自己什么东西，估计，费劲吧啦拿出来的东西，在精灵族和龙族的财富面前，也算不了什么……
“唉，没有帮到我，并不是家族的错，您也不必为此愧疚。”格雷特努力端出一个笑容，让自己显得亲和一些，同时，努力回忆了一下从议会看到的资料：
“白狼家族，最近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好？我……能帮你们什么吗？”
“不用了，不用了。”【大熊】阿尔伯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孩子不记仇，不对家族完全冷淡，这就是好的——
至于帮助？
就算他愿意帮忙，这样珍贵的机会，也要用在最重要的时候，不能随随便便抛掷掉啊！
“我能够顺利进阶，就已经很好了，就已经帮上了大忙。别的事情，我们自己都能解决——没错！都能解决！你别担心，没问题的！”
真的没问题么？
真的可以自己解决么？
能帮他们的话，还是帮一下吧……毕竟原身的父亲如果还在，也会愿意帮帮自己父亲的；再则，大家好歹也算是盟友来着……
格雷特回忆着资料，条分缕析。白狼领面对的问题，一是资源，二是野蛮人的侵扰，三是光辉教廷的渗透与压力。
资源什么的，他除了给钱，好像也给不了什么，而且也不知道缓解一个领地的匮乏要多少钱；
野蛮人的侵扰，这个，他大概还有点面子，回头去和议会说一声，距离白狼领比较近的、关系好的野蛮人部族，给他们的医疗支援，比如狂战士救护包啥的，多卖几个；
光辉教廷的渗透与压力……
这个……
格雷特开始翻空间腰带里的魔法道具。翻来翻去，索性偷个懒，手在桌上一抹：
五光十色，冲天而起。强大的魔法气息，扑面而来，险些把【大熊】阿尔伯雷冲得往后一仰，当场背过气去。
“您看一看这些传奇装备，挑一件能用的带走吧。”格雷特淡定地指了指桌上：
“我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能用得了什么……
武器也好，防具也好，其他装备也好，总之，有一件压箱底的，万一敌人打来了，有个底牌，我也放心一些。——喂，您镇定！镇定！”
要命，那个心电监护，上面的心电图，又拼命飚起来了！
大熊先生实在没法淡定。整个白狼家族，满打满算，只有两件传奇装备：一把长剑，一面大盾。
传奇长剑，封印了一个血脉技能，只要是有家族血脉的天骑士，都能发出传奇等级的一击；
传奇大盾，那就没什么好说了，纯粹是抵御敌方进攻所用。
除此之外，诸如防护心灵、增加移动能力、召唤异界生物、甚至逆转时间……
各种各样奇异的装备，各种各样奇异的能力，都没有！
而这位年轻的魔法师，白狼家族漂泊在外的孙辈，他一出手，这是几件传奇装备了？
四件？
五件？
六件？！

第一千八百七十一章 传奇装备太多，爷爷吓晕了！
“这……这怎么好……”
六件传奇装备堆在面前，气息雄浑，耀眼生花。【大熊】阿尔伯雷一时之间，被逼得气都透不过来——
他上次同时见到这么多传奇装备，还是去光辉圣城朝觐的时候，教宗主持一年一度的大型祭典……
那时候，站在祭典最前方的教宗，圣骑士团团长，大裁判长。还有几位红衣枢机，几位长老，他们身上，无不闪烁着刺目的灵光。
加起来，大概能有十来件……十几件传奇装备吧？但是，每个人身上，平均绝对不超过两件，最多的一个，仿佛也不超过四件……
小格雷特身上这是几件了？不算他日常动用的，不算他藏起来压箱底的，单是这样排出来，任凭他挑选的，就已经六件了……
“放心挑，没事的。”那个小家伙还在鼓励他：
“这些都是别人给我的报酬，嗯，有些是我自己挑的，有些是就着传奇材料做的。我也用不上那么多——只要用得上，拿一件去，我也放心。”
重要的是，如果遇到什么大事儿，白狼领自己能顶过去，那他也不用太过操心了嗯……
“随便挑？！”【大熊】阿尔伯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小家伙，咱们知道你有钱，一个治疗者不可能不有钱，但是，你才18级啊！
18级啊！
18级魔法师的有钱，难道不是到晋升传奇之前，都可以不愁资源的那一种吗？
你直接扔出来了一堆传奇装备是要闹哪样……
“啊，放心，没事的。”格雷特看着他震惊的脸色，缓缓绽开微笑：
“这些都是我治疗别人，和研究一些治疗方法的报酬——您知道的，我治疗过一些传奇，而且精灵族和龙族又都比较有钱。
带一件走，没事儿，我暂时也只能帮家族这些了，不到传奇我也不敢到处乱走……”
不到传奇谁敢让你到处乱走啊！不，是到了传奇，你这种治疗系的宝贝疙瘩，也没人敢让你到处乱走啊！
【大熊】阿尔伯雷在心里咆哮：
你就好好在尼维斯待着，一辈子不要离开，哪怕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都不要离开！有你在，家族就有希望，敌人未必敢下死手，你要是出事了，那最后的保障都没了！
“不挑吗？是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用？我来介绍一下好了。”格雷特等了片刻，见老人家还是愣愣地坐着，甚至不伸手去触摸那些装备，只好自己主动：
“那，这件是龙鳞铠甲，没什么好说的，胜在轻便。整件只有两公斤重，防御力可以比得上重甲。
还铭刻了一些魔法，可以触发一个反魔法力场，还可以抵抗一定程度上的精神攻击，比如龙威啥的……当然，传奇等级不行，六七环大概没问题……”
大熊先生看了一眼那件轻盈的，半透明的，五颜六色的铠甲，感觉自己有点头晕目眩。五颜六色……五颜六色……
这玩意儿是用了多少片龙鳞做的？
更正，是用了多少种龙鳞做的？
这些龙鳞是别人，呃，别龙，自愿给的吧？不是强制扒下来的吧？穿着这玩意儿，被龙族看到，不会被往死里打吧？
白狼领虽然没有龙族出没，但是，大荒原上是真的住着龙的……龙族从天空飞过什么的，也并不是特别遥远的传说……
格雷特下意识地住口，小心翼翼盯着血缘上的爷爷看，再看看心电监护的魔法光屏。
糟了，老爷子心跳有点快，血压貌似也有点高。是一口气说完，还是让他适应一下再说？
算了，还是一口气说完吧……
“这是一枚世界树护符，能触发一次意外复活术……”
一次意外复活术！
一条命！
尽管这玩意儿并不能完美复活——也就是说，被它复活的人，会降低一个等级——但是，那也是一条命啊！
而且是佩戴在身上，自动触发！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是在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子，被人打死情况下的保命神器！
多少大人物就差这一枚护符啊！
老爷子喉咙里开始发出“呃呃”的声音了……呼吸停止了？还是呛咳？就算是呛咳也非常麻烦的，年纪大了肌肉开始松弛，如果呛进肺里咳不出来，容易吸入性肺炎……
幸好大熊先生终于喘过这一口气来，又开始顺畅呼吸。冷静，冷静，孩子说他治过精灵……世界树制作的护符，对于人类来说异常珍贵，对于精灵来说……
大概还好？
“啊，这个吊坠是时之沙漏……把它在这里按下去，然后倒转过来，在里面的沙子流光之前，最多30秒吧，可以停止周围半径100米范围内的时间……”
格雷特说着抿了抿唇，有点苦恼。这玩意儿，是朗格尔传奇的练手之作，用时光龙经常趴着的那片山崖，铲掉的沙子精炼而成，为此，把山崖都铲低了一层。
但即便如此，作用的时间和范围，也只有很小一点儿……而且，最高只能控制到传奇初阶。
唉，要不是看它的效果独一无二，这件装备，真的不太想要。
【大熊】阿尔伯雷开始揉太阳穴了……时间停止，九环法术时间停止！
这个法术对于魔法师来说，可能只是他们学习的法术列表中的一个，但是，对于身在大陆的他们，对于所有法术被光辉教廷的圣职者垄断的他们……
时间停止，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神话一样的故事罢了。
“当然，时停生效范围内，你不能攻击任何对象，或者移动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一般来说，这些额外的时间都是用来加强防御、召唤盟友，或者逃离战斗……”
那听起来也没太大用处啊。当然，魔法师们利用这一小段时间，可以玩出无数花样。但是，一个战士……
30秒，半径一百米，不能攻击，不能抢夺东西，他们还能干什么呢？
“还有这件……这枚银月护符，蕴含了银月女神的恩赐，可以守护您的心灵，让它不受外力侵扰……力量在传奇三阶之下的，都突破不了它的守护……”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漂浮术！
安抚术！
激励术！
“来人！——急送磁力共振室，做头颅扫描！”

第一千八百七十二章 白狼家的孩子，再见啦，别回家
大熊先生被拖去做了个CT，又做了个核磁，证明没有心梗脑梗也没有脑溢血，终于被放了回来。
格雷特不敢再刺激他，飞快地介绍了剩下两件传奇装备：
一样是一支顶端镶着宝石的法杖，拎起来对准前方，可以用特殊的咒文触发一次大崩灭术，瞬间杀死目标，并让对方的遗体灰飞烟灭——
这个法术威力提升到最高时，可以干掉一头初入传奇的红龙。当然，鉴于这玩意儿是线性攻击，万一对方没打准，躲开了，那就等于啥效果都没有。
另一样，是一枚水滴形钻石制成的吊坠，周围镶嵌了十枚绿豆大小的蓝宝石。贴身佩戴，可以让佩戴者免疫一系列控制性法术：
缠绕、控制、监禁、麻痹、石化、催眠、减速、震慑、时间停滞、蛛网术。如果握住这个吊坠，说出一个特定的词语，就能用它传送到指定的目标。
而这个特定的词语，恰如这个吊坠的名称：
自由！
【大熊】阿尔伯雷脸色变来变去，看看这件，又看看那件，迟迟无法决定。龙鳞铠甲，可以成为一个家族的底蕴，长久护佑这个家族；
世界树护符、银月护符和自由吊坠，都能够保护家族的最强者，在敌人出其不意地攻击之下，确保其性命和行动能力；
时停沙漏用得好了，可以成为绝地翻盘的利器，而崩灭法杖，则和家族的传奇长剑一样，能够有效地吓阻敌人：
想要对我们动手吗？
那就，做好准备，付出至少一个传奇的性命吧！
啊……都非常有用，都极其极其地有用……选什么好呢……我太难了，这么艰难的选择题，为什么要我来做……
【大熊】阿尔伯雷纠结来、纠结去，纠结了五分钟以后，猛然间灵光一闪。他厚着脸皮问格雷特：
“我可以和家里联络吗？……议会这里，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和家里联络吗？”
我犯愁这个干什么啊！
我又不是家主，又不是家族的决策者！
这么艰难的决定，让那个狡猾的老白狼去下，让家里的传奇去拍板啊！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一笑。好啊，当然可以啊，看来甩锅什么的，也不只是前世的特产……
一线搞不定了喊二线，二线搞不定了喊在家的主任副主任什么的，是个人都会的……
“没问题，我去安排一下！”
经过密集磋商和反复纠结，【大熊】阿尔伯雷终于代表家族，选择了那枚自由吊坠。
其实很想选银月护符来的，但是，那上面附着的，是精灵族银月女士的神力。
固然银月朗照，无远弗届，但是，距离精灵岛那么远，能发挥多少作用有点存疑；如果只靠护符的力量，异种神力在光辉教廷的腹地，像暗夜里的火柱那么显眼……
这件装备激发的那一刻，恐怕，几个高阶传奇就杀过来了。
其他的，时停沙漏用不好（仍然是战士的悲哀），崩灭法杖和家族神剑的效果有重复。
龙鳞甲的效果，靠其他防具也能达到，只是粗笨一点、效果差一点；
被砍成重伤，还能靠生命力挺一挺，那些各种各样的控制性法术，实在是挺不过来……
出于补齐短板的需要，只好选择自由吊坠了。想来，光辉教廷如果能把家族传奇引诱出去困住，他们也不会死命要杀人的——
一个传奇拼起命来，会给光辉教廷，带来太大的损失！如果能够暂时困住他，造成既成事实，那么，这位家族老祖，应该也不会要拼命……
对了，自由吊坠设定传送目的地，是需要施法者出手的。到时候，魔法议会将专门派一位五级魔法师去，帮忙操作这件事——
战士的悲哀，他们连使用魔法道具都有困难，要假手于人……
“以后就好了。”【大熊】阿尔伯雷在书房门口停住脚步，笑得无奈又坚定：
“这次回去，我就和大哥商量，派一个家族子弟到尼维斯来，学习魔法。以后，家里就会有施法者了，也不用老是靠着别人……”
说着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始掏兜。
一把精光闪烁的长剑，就是之前见过的，想要拿来给他当报酬的那一把，护手底下不起眼的地方，嵌着白狼家族的家徽；
一张白狼皮，皮毛柔软丰厚，极其巨大，至少也是10级以上狼王的皮，重点是形态相当完整，没有半点伤痕；
一把长弓，弓身色作深紫，弓弦上缠绕着点点冰霜，一看就来自等级不低的魔兽；
还有宝石、宝石、魔晶、魔晶……哗啦啦啦，摆了一桌子。
“这些东西，你现在，估计已经看不上了。”老骑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格雷特的神色，轻轻叹息：
“但是，作为家族的孩子，作为白狼家族的一份子，这些东西，是你应得的……这把长剑，家族十级以上的战士，人人都有……”
格雷特的脸色渐渐黯然。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丰厚的狼皮，指尖埋进毛根当中，细细感受着皮毛的柔润和弹性。
这张狼皮，还不是压了几年、十几年箱底的陈货，多半是今年的猎物，最多最多，也是去年的。
这样一张狼皮，如果卖出去，家族的年轻战士，应该会得到更好的铠甲和武器来帮助他们战斗，得到更多的药剂来辅助他们进阶。
可是，现在，就这样全给他了……什么代价也不要，就这样白白地给他，从刚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我就留下这把长剑，和这张狼皮吧。”格雷特伸手一拂，收起那两样有纪念意义的物件，轻轻退开两步：
“留个纪念。其他的，您带回去，家族的战士们，也是需要补给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件传奇装备的一个零头。再客气倒也没有意义，老骑士收起这些东西，黯然笑了一笑：
“那我就走了。——你在这里，好好的，好好的……别送！别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样对你不好，对你不安全……”
说着已经大踏步向前，离开走廊，离开大楼，离开医院，远远而去。脚步之仓猝，仿佛害怕自己慢上一点点，就会被格雷特留住，或者自己忍不住留下……
格雷特默然看着老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没入人群，忽然仰起脸，吹了声口哨：
“先生！”
“巴卡，拜托你一件事。”格雷特凝视着从精灵岛跟到龙岛、又从龙岛跟他来到这里的燕鸥巴卡，这半步传奇的鸟儿用尖喙理了理羽毛，也认真地回看着他：
“跟上那位老骑士，护送他，跟他一直到家。认一认门，以后有什么事，就要拜托你去送信了！”
嗯，可能还要送点儿物资什么的……毕竟，人家真心实意把自己当亲人，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好，真心实意不想打扰自己……
不是吗？

第一千八百七十三章 大公爵，别把你的血管拆了拼不回来！
送走了自己的爷爷——这个身体血缘上的爷爷，格雷特小小怅惘了一阵，又转身投入了工作。
叹气有什么用呢？
发呆又有什么用呢？
既然不想去白狼领，不想涉入那里的局势，不想继承那个领地，那么——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他自己觉得，他该做的已经做到了，该尽的力都尽了，接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靠白狼领的人们，自己去努力了。
一件传奇装备，已经能够帮他们做到很多事情，趟过很多风险。接下来，如果还想帮上他们的话……
北地边境的领主，【白狼】威廉&#183;阿斯坎，如果能够得到针对性的治疗，也许能延长寿命，多活几年？
这就需要咒法系那帮人，早点把卷轴做出来，最好，再有个配套的东西，比如定位前降支，定位回旋支，定位右冠状动脉……
嗯，他可以在这方面研究一下，提高卷轴——也许是法术装备——的工作效率……
格雷特顺手写了个纸条，记下这个任务。其次，如果僵硬老化的血管能恢复弹性，也许老人家还能再多活十几年，战斗力也能有个明显的提高？
至少，在有大场面需要镇压的时候，在被人猛然偷袭的时候，不会因为过于年迈，就不敢出手，或者出手效率不够高，又或者折损了寿命……
这就是瑞默尔大公爵的任务了。说起大公爵，上周例会之后，好久都没有关心过他了……
这位老兄干得怎么样了？
想到就做。格雷特跳了起来，奔向大公爵的实验室。推门进去，迎面一团黑雾，倏然散开，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喂！怎么啦！！！”
格雷特一边大喊着后退，一边激发了护身法术，一环明亮皎洁的光芒如月晕一样铺开。黑雾受惊似的缩了回去，现出大公爵有些狼狈的身影：
“我没事！我就晃晃！我就感受一下……”
实验室里的血腥味，说浓重也不浓重，说淡薄，那是绝对不淡薄。格雷特随便扫一眼，就看到了实验台上摊开的老鼠和兔子，开膛破肚，死得老惨了——
不但死得惨，而且，看那肺部被扔在一边，心脏被揪出来的样子，都不用仔细观察，就知道心血管已经完全消失了……
唉，可怜的老鼠，可怜的兔子。希望大公爵阁下吃你们血管之前，有把血管都解剖过，放到显微镜下、显微电镜下去观察过。
要不然，纯靠吃，纯靠品尝，纯靠本能，实在是太辛苦了，大公爵辛苦，兔子和老鼠们……
兔子和老鼠们，已经不是辛苦的事儿了……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格雷特假装没看到那些消失的血管，也没看到大公爵嘴角边残存的血沫，认认真真地询问。
他这一问，瑞默尔大公爵忽然迟疑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身躯甚至黑雾化了一下——
格雷特发誓他看到了黑雾下面的血管，甚至血管内壁，一层一层的细微结构。
您不是吧……您是想感受您自己的身体结构，来反推治疗方法吗？格雷特心惊胆战，脱口而出：
“您可稍微悠着点……”
“什么？”
“拼拼拆拆的，千万别把自己拆碎了装不回来，或者装错了啊！”
大公爵忍了一忍……勉强忍住了，没动手打人。想了想，又迟疑了一下，抓起一只活着的老鼠，在手里捏了捏：
“我……我觉得，我会不会是感觉错了？”
“什么？”
大公爵的任务，是研究如何让已经钙化、长出厚厚纤维帽、内部有大量结缔组织，从而失去弹性的血管，恢复弹性和柔韧。
为此，他反复观察，反复研究，甚至狠下心来，又吃了一大堆实验动物血管：
之前测试【一次性治疗全身血管】用过的那些实验动物，和治疗师们拿来练手的那些实验动物，治疗过以后，几乎全都被他吃了。
不但吃治疗过的血管，还吃他用各种办法折磨过的血管：驱血术，血管异变，各种控制血管、驱使血管的死灵法术，以及各种治疗术……
吃来吃去，越吃越是疑惑。最后，趁着格雷特过来讨论，终于向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感觉……这些东西……这些我们要去除的东西……它们似乎本来就会消失？只是比较慢，很慢很慢……我去控制血管，它们反而努力长了？”
“唔……”
格雷特用拇指和食指关节捏着下巴，陷入沉思当中。其实，血管当中的结缔组织，和纤维化的组织，形成机理与疤痕有点儿像：
都是身体受到刺激，发炎了，局部组织就拼命长，拼命长，务必要长结实了，务必要用最快速度把这个口子堵住。
至于口子堵住以后的事情，那就不管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疤痕形成之后，身体其实会慢慢修复。有些人，疤痕会慢慢浅淡，慢慢消失，回复到接近原本的样子；
有些人，特别是疤痕体质的人，表面疤痕会持续性增大，甚至影响功能运动……
但是，血管的话，如果不发炎了，或者说，血管内壁没有脂滴刺激了，血管就不会有炎症反应。
这样的话，新生的组织，会慢慢取代老的组织，慢慢抚平原本的创伤。这样的话，长出来的新血管，有一定概率，能够恢复一点弹性？
“你这样。”他一边想，一边说：
“把接受过治疗的实验动物，养一段时间，定期解剖，在显微镜下对比。看看它的生长情况，纤维化程度，是不是会减轻一点。”
“又要解剖啊……”
大公爵小声嘀咕。格雷特接着道：
“第二，你手下有治疗术方向的人吧？让他们轻柔的，温和的，治疗血管，然后对比血管的生长情况，看看纤维化的程度。”
大公爵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治疗术，对他来说就像用滚水泼冰块一样，虽然低阶的伤不了他，也颇让他不愉快——
“那第三呢？”

第一千八百七十四章 你又要从死灵法术里抠治疗术了？
第三……
一个实验，总要凑足三四个方向，然后和对照组做比较，才比较像个样子。
身为可以不亲自上手、但一定要高屋建瓴的项目总负责人，格雷特一边给大公爵下指示，一边也在拼命想：
还有什么方向可以尝试？
还有什么方向？
疤痕修复凝胶什么的……疤痕修复凝胶的成分是什么？可以怎么用？
硅酮？
生长因子凝胶？
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
“第三，你找找看，有什么消除疤痕的药物。然后再尝试一下，这些药物，能不能对血管起到作用，让血管能加快生长，加快自然生长？”
药物方面，我是不太熟悉，这得问自然神教方面了。瑞默尔大公爵“嗯嗯”地点着头，记下这一条，又听格雷特道：
“第四，就是法术方面了。那些控制血管的法术，把它拆开了，拆碎了，一个一个模块地去尝试……”
这又是极大极大的工作量！
大公爵眼前一黑，很想申请再征调一批人过来打下手：最好是死灵法师！高阶死灵法师！
那两个血管方向的法术，他基本上，都是靠本能释放的。手一指，敌人身体内的血管，就自然窜出来了；
手再一指，这些血管就生长得铺天盖地，把周围方圆十来步的敌人全都捆住。
身为血族，敌人体内的鲜血，天然地呼应着他的命令，他想怎么样，这些血管就会怎么样！只要力量等级不如他，精神力不如他的敌人，谁都抗拒不了！
谁在乎这些法术模型的细节啊？谁在乎这些法术模型，哪一块是用来锁定敌人，哪一块是用来锁定敌人体内的血管，哪一块是用来给血管提供生长力量的啊？
结果，到现在，这法术要精细拆分、精细研究了，他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而且，驱血术起步七环，也就是说，要13级的魔法师才能顺畅分拆……
有多少？多少都要！
那些卡在14级，死也上不去15级，已经对人生失去了希望的死灵法师，多多地给我派过来啊！
身为老大，格雷特自然要负责寻找资源——让大公爵写个研究方案，报给议会，走议会的途径要人，顺便让议会给这些死灵法师支付研究经费。
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他觉得好的项目，自然要飞奔回去：
“林恩大哥！我这里有个项目，你要不要来？”
“……你又要从死灵法术里抠什么治疗术了？”
“嘿嘿……”
林恩一看到他这个“嘿嘿”的样子就有点头疼。最近，小格雷特在黑鸦沼泽的外号，除了【瘟疫之主】，眼看又要再多一个：
大概是“死灵系的治疗师”、“死灵治疗者”之类的措辞。因为措辞有点混乱，所以，暂时还没凝聚成功……
“大概是这个样子的……”格雷特挨在林恩身边，一长一短，把自己的需求和思路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林恩大哥，你要不要去？我觉得这条路走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而且关键是，距离近啊！半步传奇的血族大公爵呢！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啊！”
“……你都这样说了，我好意思不去吗？”
林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到现在为止，他的老师，埃德加大法师，已经不太能指点他了，他除了自己摸索方向，就靠一个月一次在不朽者阁下那里蹭课；
能有一个人请教请教，哪怕是依靠本能多于依靠系统研究的血族大公爵，那也是件好事啊！
林恩收拾收拾，第二天就进了组——赶在议会调拨的所有死灵法师前面。刚进组，就被扔了一大张卷轴：
“来来来，你来负责测试这玩意儿！有一些构型测过了，还有些构型还没测，你梳理一下，然后等人来了，分下去给大家做测试！”
林恩：“……”
这个法术不是我的研究方向！
死灵系七环法术，黑鸦沼泽总共收藏了20个，我研究的是操控死灵、死亡一指和暗黑之剑，目前正卡在【启蒙不死生物】上，我没有研究驱血术！
这个法术构型，我也就是上次指点那个谁……那个亚尼斯&#183;泽勒的时候，我才稍微看了一下！今天就要叫我指挥人测试啦？！
是不是还要让我承担整个研究组的指导工作，抽打着那些新来的魔法师干活啊？
万一有个对【驱血术】研究深刻的魔法师，我难道要靠和小格雷特的关系压在他们上面？！
林恩一时间亚历山大，只得一头扎进了法术模型当中，死命干活儿。话说，死灵法师不是大白菜，突然开口就要一堆十三四级的高阶法师，要得来吗？
谁没有自己的课题在做啊！
会不会需要劳烦不朽者阁下开口……就算不朽者阁下愿意为小格雷特撑腰，欠他太多人情，总是不好的……人情这东西，欠起来容易，还起来可就太难了……
然而林恩并不知道，大公爵起草，格雷特签字的申请书，甚至没有到达不朽者那里。
负责审核的评审委员把申请书一揣，转身就去找了自己的朋友，同样卡在14级上的几个死灵法师：
“嘿！有好项目！去不去？瘟疫之主那边招人！”
“去去去！——是什么项目？！”
林恩仗着基础扎实，又有之前积攒下来的成果，奋力干了两天活儿，把一个法术拆成了十七八块。
等他从工作当中拔出头来的时候，五名十四级的死灵法师，以及齐刷刷地站在了他面前：
“呃，这个研究的目标是什么，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林恩定了定神，当仁不让地开始下达任务：
“按照诺德马克大法师的指示，我们开始测试【驱血术】这个法术的不同构型模块，对血管的作用……
这里有已经拆分过的，十五块可能起作用的模块。大家先观察拆分的方式，没有问题，不需要重组的话，就各领三块，着手测试吧！”
没有人跟他争辩，没有人和他抢项目指挥权。时间紧，任务重。死灵法师们负责的，只是项目的一个分支，还有好几个小组要和他们竞争——
如果被别的小组抢了先，拿不到项目奖金还是其次，拿不到世界的反馈，那才是最大的损失呢！

第一千八百七十五章 格雷特：林恩大哥，你怎么也开始炸了？
死灵法师们狂奔而去。
他们大概对比着【驱血术】构型的全图，看了一下林恩给他们的模块碎片，以及之前的实验记录。一时看不出来问题，就各自伸手摸了几块，狂奔而去。
分拆！
计算！
扔给弟子们、学生们！
十三四级的魔法师，谁都有一个实验室，谁都有一堆徒子徒孙、一堆在自家实验室里打工的中低阶法师。
这么复杂的东西，谁单打独斗，不把任务丢给学生，谁就是傻瓜！纯的！
“啊……有人帮忙一起干活真好……”
林恩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用力伸了一个懒腰。他之前整理这些碎片，都快整理吐了！
十七八块碎片啊！
靠他自己一个人，那要整理到什么时候去……
幸好，幸好，格雷特给他弄来了五个人。五个实验室一起干活，出成果的可能性就大多了，出成果的速度，也快多了！
“咪……”
脚下响起一声懒洋洋的轻叫。林恩弯下腰去，用力揉了揉那只白手套黑猫的脑袋：
“特洛卡先生！我们也要加把劲了！要赶在他们前面把碎片测试完，要赶在其他小组前面，把我们这一组的成果做出来！
你去召集一下人手，五级以上的，全部放下手里的工作，到我这边集合！”
他真的要加把劲了……从雄鹰之国回来，吞了雄鹰之神的赔偿——那根羽毛，本质是一小部分神性——的特洛卡先生，进步飞快！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被特洛卡先生压着打，到现在都没有扳回一城……现在看上去，至少得进阶到十五级，双方才能打个平手，可十五级……
十五级的契机在哪里？
十五级的契机，没准儿就在这里！
林恩心里一边念叨着“又要从死灵法术里抠治疗术了”，一边收束心情，努力干活。说到底，【驱血术】这个死灵法术，能够让受术者的血管生长、生长、疯狂生长……
它必然是有一点“生长”的特性在内的！
它和治疗术，本来就应该有共通点！
林恩一头扎进了实验室里。释放这个死灵法术，施法者手上射出一道死灵能量射线，被击中的活体生物的血管及生命体液，将从皮肤表面疯狂的冲出。
那么，毫无疑问，它的法术构型，会包含这样几个部分：
聚集死灵能量；
把它凝聚成射线；
控制射线方向；
锁定活体生物的血管；
锁定活体生物的生命体液（目前包括了血液、组织液、细胞液，前人甚至在测试过程中找到了脑浆）；
引导血管疯狂生长，钻出皮肤；
引导生命体液沿着钻出皮肤的血管疯狂冲出……
当然，必然还有削弱受术者的法术抗性，让死灵能量射线能打穿法术抵抗的部分。当时指导亚尼斯&#183;泽勒，只是测试出了“锁定血管”的模块，其他都没有确定……
当时偷的懒，现在就要还债了！
六名14级法师带着弟子、学徒、整个实验室，饱和式测试，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构型。但是，接下来，又卡住了：
这个构型，要怎样作用于血管，才能让人体内的血管安安分分生长，长到恢复弹性的模样？
“测试失败。”
“测试失败。”
“第三次测试失败。”
“第五次测试失败……”
失败的消息不断传来。从林恩手下的各个死灵法师那里，从林恩负责的这个组，从这个项目的所有组——
治疗术作用于血管，确实很好用，但问题在于治好就停。血管里还有纤维帽，还有结缔组织，治疗术表示，我才不管；
药物祛疤的那个组，至今还困在“选择药物”这个阶段。确实，有不少魔药，对于人体祛疤是有效的，但原理基本上都是腐蚀掉疤痕，然后让身体再长一遍；
而要把它们用于血管，很抱歉，十只实验动物，华丽地死掉了十只；
至于“放着不管让它们自己长”的那组，目前还在无休止地等待中……一个月时间，对于血管细胞的更新速度来说，好像，似乎，也许，还是太短了……
“所以死灵组这边怎么样？”瑞默尔大公爵有些焦虑地问。
一周一次组会，这已经是第五次组会，除了第一周寻找到了合适的构型之外，这已经是连续四次，没听到好消息了！
“暂时没有进展……”
林恩格外歉疚地摇头：
“只能控制血管生长，和不生长，勉强控制生长方向。生长速度是一点也控制不了，至于血管内膜构造，那就更加不行了……”
他一副恨不得在桌角撞死的样子，大公爵反而不敢开嘲讽，还得安慰他几句。什么这个项目本来就比较难啦，什么别的组也没有进展啦，什么你们并没有落后啦……
林恩：……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回去实验室，继续冥思苦想。治疗术这边，长好了就不长了，但是长出来的部分会比较柔顺；
死灵法术这边，拼了命的长，可惜长出来的是一坨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双方如果能配合一下就好了……如果能够取长补短一下……能够让血管细胞一直生长，但是，得确保在血管本身的范围之内……
林恩低下头，写写画画，写写画画。把双方法术构型拼在一起，不对，需要隔开一点；
不对，也不能隔得太开，不然一个停掉了另一个跟不上就麻烦了；
嗯，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轰！！！”
MOSS凄厉的报警声响了起来。特洛卡先生全身毛发炸开，一跳跳上了天花板；连格雷特也被惊动了出来：
“林恩大哥，你怎么啦？”
“咳咳，咳咳……”林恩灰头土脸。不好了，治疗能量和死灵能量离得太近，它们发生反应，炸了！
此路不通。林恩无奈，转了七八个圈子，一横心，去申请了显微镜，外加塔灵长期摄像：
我倒是要看看，血管生长的过程，到底是怎么样的！那些细胞，是怎样一个一个，一个一个，长成我们需要的模样的！

第一千八百七十六章 生长本身，也是生命和死亡的循环
显微镜下，血管轰轰烈烈、又寂然无声地蠕动着。
细胞分裂，生长；再分裂，再生长。也有一些细胞，收缩，变小，细胞膜皱皱巴巴地突起；
细胞核破碎，变成一个一个的小点儿；
这些小点儿被破碎的细胞膜裹着，四下散落开来；
最后，被周围的细胞吞噬进去，慢慢消化……
林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过程，极其缓慢，往往半天才有一点点变化；但是，这前所未有的景象，已经足够他看得如痴如醉：
原来，生长的过程，是这个样子啊……
是不断生长，不断出现，又不断死亡的过程……
这些细胞，在出现，也在消失，在生存，也在凋亡，在成长，也在老去。然而，不管发生什么，从这段血管来看，它从头到尾，都在奋力地生长——
在被治疗术催促的时候，它在生长，在被死灵能量影响的时候，它也在生长。
治疗之光落下，它生长得相当快速，但是，长到一个程度，就倏然慢了下来，像是有个声音告诉它“可以了，已经完成了，不用再这么拼了”；
【驱血术】的死灵能量影响下，大批大批的细胞快速凋亡，然后，就有极大量的细胞补上。至于补上的是什么细胞，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秩序，没有美感，只有拼尽全力、为生命进行的挣扎。长出来的那一坨东西，斑斑癞癞，奇形怪状，但是，它也在吞噬着周围的细胞，竭力在长。
生长本身，也是生命和死亡的循环啊……即便是死亡，也在向死而生，即便是生命，也在不停地吞噬其他的生命……
林恩忽然愣在了显微镜前，若有所悟。在参与这个任务之前，他一直在研究【亡灵启蒙术】，并且，在这个法术上卡了足足有半年。
法术模型究的掌握没有问题，施法过程也没有问题，就是施法没有效果。究其原因，就是他一直在纠结，一直有点想不通：
亡灵的智慧，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被什么东西承载着呢？
那是亡灵啊，一个骷髅兵，一个空壳子，一朵跳动的魂火……连脑子都没有啊！连脑浆都没有啊！
从一开始就没有智慧的东西，它是通过什么机理，得到智慧呢？
林恩想过很多次，也请教过很多人。他被同门师兄反复嘲笑，被老师埃德加大法师敲着脑袋骂，甚至，被不朽者阁下扔了一道小小的闪电：
“我的脑壳里也没有脑浆！我的智慧是哪里来的？嗯？！还是你觉得，像我这样的骷髅头，就不该有智慧了？！”
林恩落荒而逃。他其实也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但是，一直想不明白，这个牛角尖钻在哪里。直到今天，直到他在显微镜下，看到细胞凋亡又生长的过程……
原来是这样的啊！
原来，死亡和生命，它们本来就不是完全对立的，它们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林恩豁然开朗。他一挥手，扔出一具最低阶的小骷髅，操纵着它在实验室里转了几圈。然后，深吸口气，一指点出——
面前的魂火跳动了一下。然后，小骷髅茫然地抬头、低头，左顾右盼，最后，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成功！
亡灵启智术，这个困扰了他半年的法术，终于成功了！
林恩喜上眉梢。随着法术的成功，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凭空涌出，滋润着他的四肢百骸，滋润着他的大脑。林恩愣了一愣，拔脚就往外跑：
去冥想室！
去冥想室！
他有预感，趁着这次成功，他没准能冲上15级！
“啪嗒”一声，冥想室房门关闭。等格雷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到实验室来找林恩讨论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一只孤零零站在实验室里，茫然打转的骷髅。
格雷特：“……”
不好了，林恩大哥，这么长时间吃不好睡不好，终于把自己瘦成一只骷髅了吗？
无论如何，这次意外的领悟，还是为项目组带来了很大的好处。除了让林恩被死灵法师们羡慕嫉妒恨之外，就是增强了他的话语权：
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这个方向必须得是正确的！
如果不正确，这个世界，就不会给予反馈，就不会让林恩踏上一个新的台阶——那么，大家跟着他的方向走，就不会出问题！
于是，课题的后续一步方向，就此定了下来：
继续拆分【血管异变】这个法术，以死灵能量促使细胞分解，确切地说，是促使那些大家想要干掉的纤维细胞，结缔组织细胞分解；
以治疗术的能量促使细胞生长，这种温和的能量，更有利于促使血管细胞有序生长。
一个吞噬、分解，一个跟在后面努力生长，让老化的血管恢复弹性——
重要的是，怎样让死灵能量和治疗术的能量取得平衡，有序工作，而不是动不动就砰地一声，把受术者的血管直接炸掉……
“我感觉，这个法术做成即死魔法，可能性更大一些……”
“没错，做出治疗魔法，太难了，倒是做成即死魔法效果拔群……砰的一声，全身血管就都没了……”
“问题是我们不缺即死魔法好吧？砰的一声，全身血管就没了的法术，实在太多了，就前面那个血管减脂魔法，锁定脂肪分子式的话，砰的一声也都没了……”
死灵法师们叹着气，吐着槽，手下写写画画，半点不慢。感谢林恩法师，给他们提供了研究方向，这个法术研究出来，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够进阶；
感谢诺德马克大法师，给他们提供了这么多现成的实验素材，研发新法术如果有问题，还可以打着大法师的旗号，到处去请教不同系别的法师；
感谢大公爵阁下，您是最强的法术实验者……
“砰！”
“砰！”
“砰砰！”
“隔壁在干什么？”
“别提了，大公爵看了我们的思路，现在正在自己调配死灵能量和圣光，打算把它揉成一个团子呢……啊，又炸了……”
“大公爵真强悍啊……换成我，可不敢这样实验，万一炸到我自己就完蛋了……”
死灵能量和治疗能量，想要无害地糅合在一起，为什么这么难啊！也就是大公爵，禁得起这样炸……

第一千八百七十七章 大公爵这次居然没吃血管？而且也没炸！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林恩的法术思路，给了瑞默尔大公爵异常奇妙的灵感。死亡和生命，是生长的一体两面？
它们本来就不是对立的？
只要把它们糅合在一起，就能引导血管，向他们需要的方向生长，恢复柔软和弹性？
糅合，糅合，糅合这两种能量的方式，没有任何种族，比血族更熟悉了啊！血族每天晒的月亮，高阶血族每天汲取的月光——
不就是同时融合了生命与死亡，游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血族最离不开的能量吗？
大公爵霍然开朗。他端坐在实验桌前，抬头望天，奋力吸一口气。一瞬间，月光也变得浓郁了几分，凝成一条光柱，笔直落进医院，落进长窗，落在他手上：
然后，他轻轻一挥手，将那团月光送进面前的小白鼠体内。小白鼠整个儿震动一下，团团乱转，吱吱吱地叫了起来：
很好，没有死。
实验第一步成功。
第二步，凝神，回忆法术模型，用刚刚摄来的月能，代替治疗术和死灵能量的融合，投入小白鼠体内。
引导它体内的血管快速成长，正常的血管细胞，吞噬了过多的结缔组织和纤维帽，快速爬升。引导它体内的血管，由僵硬紧张，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来个人！把这玩意弄过去检测！”
“来了！！！”
外间实验室里，竖起耳朵听动静的死灵法师，飞快地奔了一个进去。用捧着珍珠和心肝宝贝的姿势，双手捧着那只小白鼠，飞快地奔了出来：
“测血压！”
“让小白鼠加速奔跑，测最高血压！”
“测量平静时候的血压数值，测舒张压和收缩压的极值，和实验之前的记录对比！”
“对了，再拿去做个心脏超声，以及血管造影，观察一下血管收缩和舒张的能力！”
“最后，把它剖了，观察一下血管情况，和以前的血管做对比……记得放显微镜下看啊！血管的细胞排布，不用显微镜看不清的……”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自有那五级、六级纯粹打下手的魔法师，飞奔着去干活。外间的实验组里，以林恩为首的几位高阶死灵法师，小声议论起来：
“说起来，大公爵阁下这次居然没有炸……是不是终于找到方向啦？”
“不，最重要的是，他这次居然没吃血管！对成果这么有把握吗？”
“要说还是半步传奇厉害，我们这么多人，纠结到现在，还没把两种能量弄明白！”
“等结果出来了，如果符合要求的话，我们去问问他是怎么引导能量的？然后复制一下？”
“就怕他是靠本能的……学不来……”
“本能也好啊！就算是本能，我们也可以测个比例啊！——好过啥都没有！”
“先申请一下测能仪的使用时间吧！说起来，医院也该买一台测能仪了，不然做什么实验都不方便……”
让大家惊喜的是，这次实验，居然成功了！
实验鼠的血压有明显下降，特别是舒张压，下降得更加厉害，完全降到了正常值，而剧烈运动下，血压极值也明显升高，显示了血管的极大潜力；
极限运动下，冠脉扩张的幅度，达到了七倍，远远超过实验之前的三倍；
而最重要的是，显微镜下，血管外膜和内膜之间，纠结成团的结缔组织，以及凸向内膜的纤维帽，已经完全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成功了！”
“终于出成果了！”
“接下来，把成果转化成法术模型，这个项目就完成了！”
死灵法师们欢呼雀跃。
把大公爵依靠本能发动的魔法，转化成法术模型，难度固然有，但是，没有答案情况下的推导，和有答案了推过程，难度完全两样好吧！
更不用说，这个法术模型，已经有一大半，是他们已经构筑好了的。接下来，只要把能量部分填进去，整个工作就完成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是他们死灵法师，占据了主导地位！隔壁治疗术组，还有隔壁的隔壁药物组，都还在挣扎呢，现在看起来要撤销了……
“阁下，麻烦您来一遍！”
“阁下，麻烦您再施法一次！”
“阁下，再麻烦您……”
以林恩为首，死灵法师们围绕着瑞默尔大公爵，鞍前马后，简直恨不得捏肩捶背、端茶倒水。大公爵端坐在人群中，忍耐着烦躁，一遍一遍，反复施法：
有完没完啊！
这些人类的资质太差了！
我都施法了这么多次，看都没看会吗？不但没看会，那个叫做“测能仪”的仪器，也没有捕捉到足够的信息，方便他们搞研究，还要来不停地烦我？
“行了吗？”
“行了行了，今天暂时可以了。”林恩察言观色，赶紧关停了测能仪，带领大家撤退：
“我们尽量研究，如果实在没有头绪，再来麻烦阁下。”
一群人飞快撤退，大公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把自己关进专用的月光室里。巨大的透镜悬在头顶，月光浩浩荡荡垂落，再凝聚到他的身上，沁入他抬起的右手指尖：
一时间，整个食指，仿佛从内向外发出光来，被月光照得呈现半透明状。
三节指骨，攀附在指骨上的肌腱，肌腱连缀的肌肉，肌肉之间蜿蜒的血管，乃至最小最细的毛细血管……
历历浮现，肌理毕呈。
这个用月光引导血管生长的法术，可以用在小白鼠身上……应该，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吧？
更重要的是，月光的力量，无论如何不会伤害血族的！
大公爵的食指肌肉轻轻震动起来。那些血管，那些细微的、蜿蜒盘旋的、因为鲜血太少，已经渐渐干涸，硬得像皮革一样的血管……
这时候，在月光的引导下，重新蠕动起来，恢复了奇妙的生机。翕动着，舒张着，一点一点开始成长。
一点一点，吞噬着老化的、干硬的部分，生长出新鲜、柔软的部分。
这些新生的血管，弹性更强，更加柔软，血液的通过性更好……
也，能让大公爵的力量，更好地到达身体的每一个末梢！

第一千八百七十八章 有血族要进阶传奇啦！通天塔迷锁，戒备！
月光浓郁。
从高空中俯瞰，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月光束成了一束，引导至地面。漫天星辉失色，只有这一束银白的，牛奶一般的月光，斜斜插在地面上：
一时间，不知多少魔法师，多少战士，多少辛苦工作的市民，在夜色中仰起头，望着那束亮得异乎寻常的月光，指指点点。
不知道有多少幼儿伸出小手，努力抓向那束月光，又不知道有多少父母抱着孩子，指向天上，为年幼的孩子讲月亮的故事。
林恩在医院的实验室里踮起脚，仰望着那束月光，长长叹了口气。
他也是十五级的法师了，到现在为止，还在努力纠结能量性质。明明知道这个法术，只要用月光能量就可以驱动，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格雷特在法师塔里手扶窗框，遥望苍穹，轻轻吹了声口哨。这次引动月能的规模，可真大啊……比龙岛的任何一次都强……
哪怕在已经有了轻微光污染的尼维斯，那束月光的明亮程度，还是压下了整个夜晚所有的光华，让满天星斗，让通天塔顶的灯火都为之失色……
通天塔顶，【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裙裾飘飞，凝立虚空，定定地看着那束月光。须臾，她闪身回塔，冷声下令：
“调动通天塔供能，随时准备扩张迷锁。”
“锁定月光落下的位置。魔导炮充能，做好攻击准备。”
“通知拜尔博……他们这边的人搞出来的动静，让他给我盯着！别等折腾出来事儿，他平不了，我动用迷锁的时候再来哭喊！”
瑞默尔大公爵不是不知道，这样引导月光，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是他实在顾不上了——
多年来，这么多年来，百余年来，困锁着他、让他没有办法提升一点点的枷锁，赫然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月光能量，能让血管重新生长，就能让别的地方重新生长。特别是，大公爵身上，那些感觉奇怪的部分……
那些，被他用力量强行封锁，强行隔绝在外的部分；那些，经过螺旋式魔法侦测扫描，和磁力共振扫描，双重检查，被认为是病变的部分；
那些被诺德马克大法师认为是肿瘤，却因为切开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治疗，暂时还没动手术的部分；
在月光的作用下，在最新魔法的作用下，开始一点一点地自我吞噬，自我修复——
吞掉有问题的部分，长出新的、健康的细胞来！
吞掉一点儿；
再吞掉一点儿；
加把劲！继续吞！
只要能把这些病变的部分全部吞掉，全部替换成健康的部分，那么，他感觉，他不用任何其他帮助，也能够进阶传奇！
瑞默尔大公爵沉迷在吸引月光、治疗自身的工作中，全心全意，完全忽略了周遭的变化。
直到银月西沉，旭日东升，他才恋恋不舍地关闭了巨型透镜：
唉，直接沐浴在月光下，吸取月光强化自身，和依靠晚上积攒的那么点儿月光能量，在白天强化自身，效率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魔法议会能搞出某种过滤装置，让他们把太阳光当月光用就好了，血族倾家荡产，抵押整个黑森林，都会愿意买的！
月光凝成光柱的奇景，持续了整整三个夜晚。第四个晚上，银月从山脉背后升起，照在巨大的透镜冥想室上的时候，漫天的月华，忽然焕为异彩：
如果说前几天的月光，只是把落在这片大地上的月光束成一束，投向特定地点；
那么现在，就是以那个特定地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动着、抽吸着漫天的月光，凝聚到一点。
而且，以月光落下的地方为中心，隐隐约约，一层血色浮荡开来。迎着月光升腾，越升越高，越铺越广……
“好像，要开始了啊……”
【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再一次裙裾飞扬，站到了通天塔顶。
这一次，她微微张开的十指尖端，缠绕着无数根若有若无的丝线，每一根丝线，微微牵动之际，都有让整座山峰颤抖的力量若隐若现。
瑞默尔大公爵并不是不知道魔法师们对他的戒备，但是，他也不可能停下来了。身体上的隐患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正是全力冲关的时候！
只要他不主动伤人，尼维斯的魔法师们，应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要说安全，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
而地面上，以瑞默尔大公爵端坐的月光室为中心，一片鸡飞狗跳。
“救命啊！闪人啊！”
“血族要进阶啦！”
“医院一级戒备！法师塔一级戒备！！！”
“血雾距离医院还有九百米！八百五十米！八百米！……是不是扩散得太快了一点？是不是需要疏散病人？”
“法师塔顶得住吗？我就说月光冥想室不能放这么近，最好放到荒郊野外去……”
“讲道理啊，尼维斯附近，你要找半径一公里内没有人的地方，真不好找了……也就是医院附近，还保留着一块荒地，预备医院扩张，其他地方，至少建起作坊了！”
“报告通天塔了没有！万一法师塔顶不住，就要通天塔出手了！这血雾，一旦蔓延到医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血雾翻滚着，翕张着，迎向天空中的月光，极力要把月光吞吸殆尽，化为自己进阶的资粮。而天空中，已经有人疾飞而来：
“别担心，暂时不用搬走。放心，我在这里，不会让血雾侵染医院方向——能听到吗？收敛一点！我不管你是不是要进阶，一旦伤了人，别怪我动手炸你！”
血雾微微翻滚了一下，开始回缩。很显然，瑞默尔大公爵虽然在进阶过程当中，仍然对自己的力量有控制力。
而医院里，已经响起了一片感激的吐气声：
“烈阳之冕阁下！”
“是烈焰之冕阁下！太好了，烈阳之冕阁下的战斗方式，最克制血族了！”
“有传奇撑腰就是好……我们诺德马克大法师，有一位传奇师兄就在尼维斯，真是太幸福了！”
“说起来，大法师阁下什么时候传奇啊……哪怕进阶半步传奇也是好的啊！”

第一千八百七十九章 血族大公爵：感觉成为传奇也会被干掉？
有烈阳之冕阁下坐镇，整个医院里留守的施法者，都放下了心来。
血族的力量偏向阴晦，最怕的就是烈阳之冕阁下这种堂堂正正、高温高热的战斗方式。一发爆炸下去，什么血雾、什么蝙蝠，统统烧成飞灰——
血族传奇又怎么样？
这边这个就算能成功进阶，也不过是新晋传奇，力量还没能完全掌握，适合传奇的战斗模式也还没有完全形成。烈阳之冕阁下进阶几年了？
一发爆炸不够，就再来一发，绕着月光冥想室，轰轰烈烈炸一圈，来个十发八发。随便什么血族传奇，都能直接炸平了！
果然，这一声喊出来，血雾立刻就开始收敛，退回月光冥想室周围100米内。接下来，再怎么翻腾，再怎么往天上升，都没有越雷池一步——
“你们应该能放心了。”
见此情形，拜尔博终于缓缓飘落，站到地面上。背着手，仰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法师塔，“啧”了一声，连连摇头：
“还是太差了啊……”
这座法师塔的规格，也就是尼维斯以外，偏僻小地方规模最小的法师塔，随便一个五级法师就能坐镇的那种。
以后小格雷特亲自留在这里，医院来的病人等级越来越高，看到这么低档的一座法师塔，还以为小格雷特没本事呢！
法师塔等级太低，塔灵等级太低，连高阶的病人都没法看——到时候，是让他们去小格雷特自己的那座法师塔，和一大堆不相干的魔法师挤在一起？
或者直接打发他们去通天塔，被议会的治疗者截留？
还得帮小师弟升级一下这座法师塔啊……短时间内，连造两座永恒之井，也不知道能不能加塞进去，议会这边排班造永恒之井，其实催得也挺急的……
他皱眉，摇头，叹气，医院门诊大楼里，研究所里，法师塔里，还在留守／加班的施法者一涌而出，围在他身边，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好半天，林恩才在众人拼命甩出的眼色下，硬着头皮凑上前来：
“阁下，您……”
“啊，没事。”拜尔博看了他一眼，脸色稍稍温和了一点：
“在想法师塔的事儿。我说，你们给小格雷特去消息了没有？他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吗？”
“我来了！”
刷的一声，法师塔顶的长窗内探出一个脑袋，随后身形一闪，站到地上。
长途传送，格雷特还不怎么行，但是，熟悉地点之间的点对点传送，比如从法师塔传送到医院——
这边有变故，电磁通讯一个通知，格雷特立刻传送过来。在法师塔顶看了看，即刻过来，给大家下达命令：
“法师塔的防御，开到【戒备】就可以了。血雾出来得太多，法师塔反正也顶不住，出来得少，反正有师兄在……”
“你就赖上我了？！”
拜尔博没好气地吐槽他。格雷特讨好地向他笑了笑，接着开始指挥：
“大公爵愿意控制自己，我们也该帮他点忙。——据说，血族进阶，最好有足够多的血液，越多越好？”
他一边说，向死灵法师们看去。林恩摇了摇头，旁边几位高阶死灵法师也摇了摇头，只有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法师，小心翼翼举手：
“对低阶血族来说是这样的……高阶血族，进阶传奇什么的，我没看过资料，但是，看那血雾往外弥漫，大概也是需要血的？”
“那就你去处理。”格雷特果断点了他出来：
“医院这里，有没有储存的猪？用来吃的，或者还没拿去做实验动物的，都赶出来，往血雾里面赶。然后，到附近农场，尽量多买一些猪牛，一起赶进去！”
被点到名字的死灵法师，拉着几个同伴瞬间消失了。格雷特踮起脚尖，远远望了一眼浓郁的月光：
“师兄，有什么法子，可以在周围摆一圈巨大的反光镜……反正就是这一类东西，把周围的月光全部集中过去？顺便拦一拦，万一血雾漫出来的话，可以把它们拦住？”
“可以啊……你找咒法系，惑控系，塑能系，都有类似的方法。要不要我帮你叫几个？还是你自己叫？”
格雷特已经拨通了电磁通讯，开始呼叫奥罗拉&#183;沃顿，顺便让他喊人……
不到半个小时，十二面巨大的光镜，已经围绕着月光冥想室竖立了起来，把垂落在地面上的月光全数集中到中央。
有了这些光镜的支援，血雾翻腾的速度，终于渐渐慢了下来，看着不再狂躁。
再过一会儿，大批大批的猪羊被哞哞地赶着，投入血雾当中。血雾看着更加凝实，也更加安静，好一会儿，渐渐地凝成了一块巨大的红宝石模样，看着不怎么流动了。
“这个小格雷特，还算机灵。”通天塔顶，一直密切关注着下方进展的【深蓝之歌】海伦娜阁下，满意地轻哼了一声：
“算是把事情收拾住了，如果收拾不住，让我动用通天塔，那可就……”
“你不是没动用么？”
一个沉厚温和的男声悠然响起。【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出现在海伦娜身边，微笑下望：
“有个血族在我们这里进阶也是好事，欠了这一大笔人情，他总得还上。能不把关系搞僵，就不把关系搞僵。我看，小格雷特处理得挺好，现在就看那个血族了……”
“那个血族”，瑞默尔大公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进个阶而已，又不是满地吸血，又不是把整个尼维斯的血都吸干了，至于这样盯着我吗？
烈阳之冕阁下，您的存在感也太强了！我都快要被你晒化了！把我晒化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有上面，上面，很高很高的地方，那个强到极限的存在是什么？感觉稍微一动，我就要灰飞烟灭的样子……
算了，还是努力吸取月能，努力推动月能转化为自身力量吧！
吸血什么的，简直太危险了，感觉就算是靠鲜血能量成就传奇，也会分分钟被灭掉的样子……
反正我是靠研究进阶的！
靠对这个世界的贡献！
我是清白的，无缘无故，你们干不掉我嗷～～～

第一千八百八十章 小格雷特带飞几个传奇了？再给他塞一批人！
在传奇们的严防死守下，在格雷特极力供应的月能和血能之下，在努力做研究得到的丰厚反馈之下，瑞默尔大公爵终于平安进阶了传奇。
银月西斜，渐渐隐没的那一刻，一道银光冲起至高空，极力舒展，然后猛地向内一缩。
瞬间，整个天空，仿佛被月光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浸入月光，消失不见。地面上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恍惚间，都觉得月亮上似乎多了一道人影……
“很好。”
拜尔博双手负在背后，满意点头。这个血族大公爵，不，血族传奇很识相，没有给小格雷特添麻烦，真的很不错。
如果他进阶失败，变成一只渴血的怪物，或者干脆变成一团到处抽血的血雾，自己说不得，就得出手把他烤干了——
招牌的原子爆炸术会留下危险的渣渣，传统的流星爆，烤传奇的效率又太低。唉，研发新法术，还是很重要的啊！
“很不错。”
通天塔顶，两位并肩而立的传奇，也在满意点头。警戒了一晚上，没发生不好收场的事故，议会多了一个潜在的盟友，真的很不错——
对了，一位新晋传奇，值得议会以礼相待，多召集几位传奇和他见个面、开个会。今天早上，要把在尼维斯的所有传奇，全都薅起来了……
顺便问问这位血族传奇，接下来的安排是回黑森林，还是继续留在尼维斯？
“啊，又多了一个传奇……”
就连不朽者阁下，也罕见地飞出了不眠之塔，在阳光下到处乱窜。
过去那一晚上，他把所有高阶法师都轰出了法师塔，让他们去那片荒地，去尽可能靠近血雾的地方，感受一位高阶血族进阶时的气息：
能感知多少感知多少！
能记住多少记住多少！
死灵法师，将来进阶传奇，绝大部分都要走巫妖的路线，跨过生与死的那条边界——感悟一个不死生物的进阶过程，对他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只持续了一晚上。一晚上时间，被他扔出去的死灵法师们，没有一个得到足够多的领悟，眼睁睁地看着血族大公跨过那条界限……
就很懊丧！
“小格雷特身边的人进阶传奇了，可惜不是我们学派的人。”
“咦，说起来，小格雷特身边的人，到现在为止，有几个进阶传奇了？菲尔碧一个，朗格尔一个，如果要连拜尔博和海因斯都算上，这是第五个了……”
“再多送几个人过去！别考虑面子了！别纠结等级不等级了！再纠结下去，小格雷特自己都要传奇了……”
不止一位传奇这样想着。进阶传奇的难度之大，十个19级的魔法师，未必有一个能摸到那条线；
十个半步传奇，竭尽全力去冲击那条线，未必有一个能冲击成功……
趁着小格雷特待在尼维斯，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离开，赶紧的，多给他送一些人去！
自带干粮、自带研究经费的那种！
这孩子，旺人！
即便这样想，传奇们的当务之急，仍然是要组织一次宴会，款待新晋的血族传奇，顺便大家沟通一下情况，聊一聊未来的发展。
传奇就是传奇，整个世界，默认的规则是：传奇与众不同，传奇超脱一切，传奇只与传奇对等。
除了光辉教廷这种地方，对于非教廷出身的传奇，会打为异教徒，魔鬼，等等等等，奋力追杀，其他地方，传奇不分种族，身份，皆受礼遇——
这就是为什么，雷霆之主以半步传奇的身份，在龙岛游历，龙岛可以装作不知道，没看见，小龙们爱怎么交朋友怎么交朋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但是，一旦他在龙岛进阶传奇，龙岛一定会有传奇出面，与他对等交流。而他再次入境，也会事先通报，取得许可，龙岛也会有传奇出面招待。
这也是为什么，拜尔博在永聚岛岛成就传奇，精灵们对他的态度，也立刻不一样。别说精灵，他在龙族，或者在大荒原，在黑森林，在兽人王国，一样也会受到礼遇：
符合传奇身份的礼遇！
这个工作就不能交给拜尔博了，否则，显得议会像是仗势欺人，分分钟要把他押过去似的。
不朽者阁下见猎心喜，主动承担了联络、邀请的任务。
邀请很顺利，晚宴也很顺利，议会驻守尼维斯的传奇们全数到场，自然神教、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连同精灵族的传奇，也过来露了一面。
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龙族并没有出席，不过，鉴于龙族的性格，很难说他们是不想来，还是睡过头了……
大公爵喝着黑鸦沼泽特供的负能量血酒，表达了愿意待在尼维斯，继续一段时间研究的意愿，也并不让人意外。
唯一让人一言难尽的是，当不朽者阁下试探地问起，他要不要叫几个血族后辈来尼维斯的时候，大公爵气哼哼地表示：
“叫！当然要叫！老子要把他们全都叫过来，吃老鼠血管，吃兔子血管！！！”
不朽者：？？？
这是什么新的进阶方式吗？
或者说，吃兔子血管有助于进阶？
一定要好好打听打听，如果真的有用，回头就让死灵法师们都去吃这玩意！
不朽者茫然，不朽者张望，不朽者上牙和下牙咔吧咔吧，撞出一片声音。很可惜，他自己已经是巫妖了，顶着一个骷髅头，没法品尝任何东西，包括血管……
就算能用负能量消化，能够用精神力扫描兔子血管，但是，和牙齿、舌头、上颚下颚集体作用，得到的信息，那也是不一样的啊！
唉！
他不后悔走上死灵法师的道路，但是，成为不死者之后，确实失去了许多生者的欢乐……
咒法系的海伦娜女士眼波流转，防护系的施泰纳阁下一张脸板成了僵尸状，预言系的恩多夫人垂眉敛目，指尖在黑纱下轻轻翻飞，似乎是在测算……
格雷特：……噗！
他扭过头去，用力抿嘴。忍笑，忍笑，还是忍不住笑。边上的阿尔梅达女士指尖一弹，一个【机械化心智】无声无息地落到他头上……
大公爵您悠着点啊！
你这一嚷嚷，不等于告诉所有人，你这位堂堂大公爵，是靠吃老鼠血管、兔子血管进阶的吗？

第一千八百八十一章 诺德马克大法师在闭关
晚宴顺利结束，宾主尽欢。传奇法师们和瑞默尔大公爵——进阶传奇以后，其实可以称为瑞默尔亲王了——就未来的安排进行了充分的磋商，原则上达成了一致。
大公爵表示，希望能在尼维斯居留一段时间，继续在诺德马克大法师的医院工作。并且，如果条件成熟的话，可以为需要的患者进行治疗……
当然，治疗费用，那是肯定不能少的！
一分钱也不能少！
必须对得起他这个传奇的身价，必须对得起这个治疗术的难度！
“您愿意进行治疗，就已经很好了。”烈阳之冕阁下看到小师弟的眼色，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鉴于这个法术是基于医院的需求，在医院的规划下逐步研发出来的，我们希望，您认可这个法术的所有权属于医院。”
顿了一顿，看大公爵神色不变，淡定自如地继续说下去：
“……并同意配合其他施法者进行后续研发？”
“小事一桩！”
瑞默尔大公爵大包大揽。这个法术本来就不是他研究出来的，他只是负责了其中一个部分。
他能靠这个成果进阶传奇，已经拿到了最大份的收益，其他的，诺德马克法师想要，拿去就是！
格雷特微微而笑。他比较看重的，是这个法术的后续开发，比如做出完善的法术模型、比如基于法术模型做出卷轴和法术装备、再比如进一步的拓展和改进。
至于区区治疗费用，大公爵想收，就让他收去好了。短时间内，能请到他出手的强者，也不至于付不起治疗费用……
“对了，这个法术，是进行哪方面治疗的？”
拜尔博随口问了一句，半是好奇，半是为小师弟捧场。血族大公爵淡定微笑：
“就是接着前几个治疗法术来的，在消除钙化、去除血管脂滴以后，软化血管，让血管恢复柔软和弹性……”
一瞬间，群情耸动。
恢复血管弹性啊！
诺德马克大法师之前在论文里说过的，治疗血管的终极目标！
这要是治好了，以后再往上进阶，可能性那得大多少啊——至少心脑血管系统再也不会拖后腿了！
那些因为年迈、因为肥胖、因为种种原因，血管系统不好，所以进阶乏力的高阶强者们，相关的治疗，一定要安排上！
速度安排上！
“对了，这个法术，可以单独使用吗？还是要接在前两个法术之后？”
连不朽者阁下都忍不住开口了。瑞默尔大公爵摇头不语，格雷特淡定接口：
“理论上是可以单独使用——但是没有经过验证。嗯，短期内，最好还是安排经过初期治疗的病人，同时，我们会安排多组动物实验……”
懂了。就是说，未来或许可以单独使用，就是要等一下验证工作……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抢啊！
抢名额啊！
越早抢到名额，越早治疗，就越早能够踏上进阶的道路！
光是抢这个名额，就折腾了能有大半个月。
等名额抢定，同时诸位传奇法师挑好了人选、安排好了研究经费，去找格雷特安插自家弟子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例外地，挨了当头一棒：
“诺德马克大法师宣布闭关。”
“是的，闭关，阁下。”
“谁也不见……大法师说，最近课题研究，到了一个关键的环节……要全力以赴，在研究出成果之前，谁也不见……”
【繁星之眼】恩多夫人：！！！
【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
【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
【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
不带这样的！
塑能系进阶了两个，死灵系进阶了一个，变化系进阶了一个，这会儿，连血族都带着进阶了一个！
有好的课题，分一点出来啊！
多几个施法者能进阶，哪怕不进阶传奇，那也是一件好事！
什么项目就需要闭关了？！
你那个增强血管弹性的项目，还没做好，还没开始上那个什么——临床测试——还没大范围对外推广呢！
格雷特这次闭关，并不是谁也不见，谁也不搭理。事实上，他还在不断地见学生，见医院里现有的研究者，指导他们工作，同时有规律地完成先前的治疗任务。
但是，他确实不想去见不相干的人，接收一大批新的高阶法师，并且给他们安排任务了。
他最近有新的灵感，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灵感，他想要把全部精力投入其中，一点都不浪费。一群十八九级，半步传奇，这会儿来他这儿蹭项目，谁有空搭理？
对于格雷特来说，增强血管弹性的项目，已经约等于做好了。他和瑞默尔大公爵，不，进阶传奇以后，已经可以成为瑞默尔亲王了，谈过以后，大受启发：
生命的生长过程，本来就是新陈代谢的过程，是一边吞噬、一边新生的过程。既然这个法术能用在血管上，那么，凭什么不能用在其他地方？
格雷特的眼前，瞬间展开了一条光辉大道。死亡，新生，吞噬，代谢——
只要这条路走通了，很多脏器，很多渐渐衰竭的脏器，都可能有救的！
“来人！给我再招一批实习生，养老鼠，养兔子！帮我养一些糖尿病的动物，一些肾衰竭的动物，一些肝硬化的动物，一些肺部纤维化的动物……”
“什么？怎么养？怎么养你们想办法啊！不要老是问我！跟着我学了那么长时间了，看也该看会了吧！”
可怜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一对难姐难弟，被他喷得抱头鼠窜。是，之前是养了很多实验动物了，但是那都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养的啊！
养正常的实验动物容易，养带着各种病的实验动物，那可就太难了。
这还不像是养骨折的、脊柱侧弯的实验动物，做手术就行了，做完手术，促使它们快速愈合就行。养肾衰竭、肝硬化的动物，要怎么养？
“这样，我先去查书……看看老师给的书里，有没有讲到过这些病变……话说糖尿病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

第一千八百八十二章 格雷特：每天创造一种即死法术
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发动整个动物饲养组的成员，要死要活，要死要活，要死要活翻了三天书，翻了无数的治疗案例。
终于，大致弄明白了啥叫糖尿病，以及为啥会肝硬化、肾衰竭、肺部纤维化。然后再把人员分组，一组一组，开始制作动物模型：
“胰脏病变的动物，一组给予高糖高脂饮食，一组用药物渐渐损坏胰腺，一组用法术、诅咒、随便你们什么方法损坏胰腺！”
“肝硬化的动物，给予高脂饮食，喝酒，静脉注射酒精，腹腔注射酒精，总之就是这个思路！”
“肾衰竭的动物，予以切除大部分肾脏，这个我记得你们已经做熟了？还可以结扎肾脏血管诱发肾衰，高脂饮食诱发肾衰，用法术，药物，诅咒诱发肾衰……”
“肺部纤维化的动物最简单了，让它们住在高粉尘环境里，天天跑动……你们自己可当心一点，距离那些粉尘远远的，否则你们自己肺纤维化了，别说我不救你们……”
莱昂&#183;卡洛斯这样一口气布置下去，整个研究所都面无人色。这是要摧残多少老鼠和兔子……不，这是要养多少老鼠和兔子……
又要扩大饲养室了，又要天天给动物铲屎了，又要拜托惑控系的魔法师，到荒郊野外去吹笛子了……
自然牧师是不肯这样大批量去抓动物的，只有拜托惑控系了，还要定制大批饲料，还要给它们洗澡除菌……
就现在饲养室里的这些老鼠和兔子，连夜让它们生，它们都来不及生啊！
安妮维雅也脸色惨白。到现在为止，自然牧师在饲养动物的工作当中，已经不亲自上手了，甚至连治疗术也交给了别人。他们的任务，多半都是倾听：
倾听那些动物的声音，倾听它们的哀嚎。倾听它们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头疼，肚子疼，肚子胀，没力气……
依靠这样的倾听，来为饲养者引路，判断他们做得对不对，是否达到了预定的要求。又或者，哪里做得太过分了，实验动物快要死掉了，需要缓一缓……
任务量不算重，比起天天忙着切动物、给动物喂食奇怪东西、给动物注射的死灵法师来说，甚至可以算是很轻了。但是！
每天倾听这些哀鸣，对他们的心灵，实在是太大的折磨了！！！
偏偏这些工作，又不能丢给别人去做。做这些工作，需要的是心细，手巧，沉得住气，而不是多高多高的魔法水平。
所以，研究所里一批批招聘的，都是1级，2到3级，最多不超过5级的施法者，这些新手，需要他们这样的领路人……
“我觉得，再养一段时间动物，我们可以写一本《实验动物培养方法》了……”
安妮维雅两眼发直地说。莱昂&#183;卡洛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好半天，“咦”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老师让我写这个？老师说，等我们把这本书写出来，估计又能升个一级半级的……”
弟子和下属们要死要活地养着动物，格雷特自己，则是要死要活地实验着法术。
死灵法术和治疗术结合，做出了血管重生术，可是，在这基础上，做出器官重生术，并不是那么容易：
需要治疗的器官该怎么锁定？
用法术？
还是用精神力？
简单锁定器官，还是仔仔细细，锁定器官的每一个部分，比如说锁定到肝的某一叶，锁定到肝叶里面的动脉、静脉和胆管？
器官里面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怎么办？比如说，癌细胞——这个在吞噬的过程中，会不会造成转移？
好的，就算癌细胞能够杀灭，但是比如说，一只胆囊，一只塞满了胆结石的胆囊，或者一只塞满了肾结石的肾脏……
这些结石，好像不是区区细胞能够吞噬干净？要用什么手段解决它们？来一发解毒术可以有吗？
还有，释放器官再生术，施术者对于这个器官，对于器官内各类结构和细胞，是否需要有明确的认知？
比如说，治疗胰腺，需要对胰岛细胞和它的作用有明确认知；治疗肾脏，需要对肾小球，肾小管什么的，有明确认知？
这些都要一个一个尝试，一个一个动手实验。好在实验动物产出的速度颇快，格雷特没多久，就得到了第一批肾衰的老鼠，开始奋力折腾：
“器官再生术，版本一！”
格雷特伸手一指，一道银色光辉脱手而出，落入老鼠体内。这只可怜的老鼠吱吱叫了几声，扑通栽倒，死了，死了，死了……
啊……怎么会死的？是我施法有误，还是锁定得不准确，或者施法的时候哪里有问题？
格雷特冥思苦想一会儿，抓起老鼠，进行解剖。那可怜的老鼠横躺在解剖台上，四仰八叉，肾脏部位汩汩出血。
本来被切除掉四分之三，但是治疗术下已经愈合的肾脏，这会儿破破烂烂，一塌糊涂……
“看来是施法速度有问题，吞噬和生长的速度没有配合好……我再试一次……话说这个法术，施法稍微有点偏差，真的就是个即死法术啊……”
格雷特连续尝试了N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手感。这次，被他治疗过的老鼠没有挂掉，而是低下头，茫然转悠。格雷特扔出一个观命术，看了一眼：
“呃，好像没啥好转……”
整个生命体征，距离挂掉，也就差了一线。虽然那一条线，微乎其微地抬了起来，但距离死亡还是没有多远。
格雷特扔了个定身术，抓住那只老鼠，剃毛、涂油，扔了个超声上去。然后，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呃……”
好像，肾脏的大小没有变化，仍然维持着少了一只，另外一只肾脏只剩下1／3的样子。很明显，这个版本的器官再生术，没法让切掉的肾重新长回来……
“版本一无法促使萎缩的脏器再生。”格雷特低头，刷刷刷，记录下这样的想法，顺手在老鼠笼子上贴个条子：
“测试血尿酸浓度变化，测试肾脏滤过能力变化。”
“停止用切除术制造肾衰竭小鼠，尝试其他方式。”
测完，把老鼠笼子往旁边一放，待会儿自有人收走，照着条子上的指示去做。他又抓过来第二只小鼠：
“器官再生术，版本二！”

第一千八百八十三章 术前谈话放即死影像，就问你怕不怕
格雷特就这样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吃早餐，治老鼠，吃午餐，治兔子，吃点心，做记录，吃下午茶，开组会……
埋头研究，不知时日之过。
他不但自己研究，还把一群人拖下了深渊。医院里的治疗者，但凡学会了血管钙化消除术、血管脂滴消除术的，都在没日没夜，一起肝这个法术；
议会的治疗法师们，以19级的贝尔萨大法师为首，也在努力肝这个法术；
几个神殿的牧师们就更加不用提了，已经物理意义上的快要爆肝了……
“不许在活人身上尝试！”
格雷特唯一能够约束他们的，就是严厉地下达禁令，以及要求他们在学习之前，每个人都必须签署法术契约，发下魔法誓言：
“在这个法术研发成功之前，在你们动物实验练手练熟之前，在我签字认可你们可以出师之前——
务必，绝对，无论如何，不许在活人身上尝试！！！
这个法术，除非面临直接的死亡危险，否则，不许作为攻击性法术，向敌人释放！！！”
每个人都乖乖地签法术契约，发誓。没有人敢开玩笑：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知道，诺德马克大法师研发的这些治疗法术，绝大多数，都有极大的危险性：
施法稍微一个不熟练，不谨慎，手一抖，就会酿成悲剧。功效卓著的治疗魔法，飞快变成即死魔法。
救都来不及救！
你能想象一个法术下去，病人全身的血管——特别是重要的大血管，冠状动脉，主动脉，腹主动脉，颈动脉——爆开一堆口子，瞬间开始飙血的样子吗？
你能想象一个法术下去，以上这些血管瞬间没了，对，就是没了，整个人变成一个血糊糊的烂口袋的样子吗？
你能想象一个法术下去，病人整个人都没了，变成一团血淋淋的肉酱，瘫在那里的样子吗？
没错，以上情况，都是学习这一系列法术的治疗者们，在实验动物身上闯出的祸……
安妮维雅第一次把一只血管高度粥样硬化的老鼠，变成一滩肉酱的时候，当时就吐了，扭头趴在实验台边，吐掉了当天的午饭。
莱昂&#183;卡洛斯的反应比她快一点，在发现自己闯祸的时候，反手拍了一个【机械化心智】……
所以很幸运地没有吐出来，免除了收拾实验桌的工作，以及气味肮脏、同事掩鼻而过的烦恼。但是，当天的午餐，下午茶，以及晚餐，他是一口都没有动。
这些闯祸的影像，至今还在医院的实验室，以及各个神殿、各个治疗所的练习室里，循环播放。
一则提醒治疗者们，你们学习的这个治疗术多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你们一定要用最大的认真、最大的专注来对待它；
再则……格雷特比较懒，这个影像录制出来，正好可以当作术前交待……
“您看，这个法术的危险性还是很大的，施法者稍有失手，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今天早上，付出极大代价，拼死拼活闯过无数关口，坐到格雷特面前的维克罗伯爵，就被这段影像吓得脸色苍白。
想到面前这位一失手，自己可能就要变成一团血酱，他也觉得有点哆嗦，需要三思而后行。
但是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位不至于失手，前面已经有那么多位病人高高兴兴进去，欢欢喜喜出来。
这后果应该只是吓他的，诺德马克大法师出手，不至于那么没准头……
格雷特看看他胆子挺大，暂时没有被吓退，也缓了口气。认认真真，放出下面一段说辞：
“当然，我们会竭力做好防范，比如确保有一位能够释放【再生术】的的治疗者在场，在血管出问题的时候，及时释放【再生术】。
但是您看，再生术只能挽救血管，如果释放过程出了大问题，整个人变成了一滩……”
他无奈地摊摊手：
“到了那种地步，就算是【再生术】也救不过来的……”
还要再付再生术的钱？！
我要是付得起再生术的钱，我直接找人开刀，切血管，再生血管不就完了？我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就图一个不动刀子吗？！
维克罗伯爵差点跳了起来。呃，当然，开刀切血管的风险也是极大的……而且损耗也很大……能不动刀子，还是不动刀子的好……
“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要讲这些风险吗？”
他忍不住问。别的治疗者，能治都给治，绝不会嫌弃病人太多；这位可好，这口气，是死命把人往外推？
“因为这些风险是确实存在的啊。”格雷特淡定摊手：
“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每一次出手，都百分之百成功。而且，这个法术的收益，不是很高……”
在医生眼里不是很高。主要是血管钙化消除术已经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生命安全已经有了保证。
而且，钙化消除术失手，最多是血管喷血，大剂量治疗术基本上都能糊住血管。继续治疗，扔血管脂滴消除术，风险急剧上升，收益大幅度下降。
“我……我信任您！”维克罗伯爵想了一想面前以往的治疗记录，又想想家族没有高阶强者的后果，咬牙道：
“请您为我治疗吧！”
“好……”
哎，血管脂滴消除术，劝退的比例已经很大了。照着这个比例，如果来做血管重建术的话……
算了，血管重建术这个法术，难度本来就太大。到现在为止，除了他自己，以及瑞默尔大公爵之外，其他那些学习血管重建术的人……
轰！
轰！
轰轰轰！
听，隔壁实验室里，这段时间，每天炸得跟约旦河西岸似的……
治疗能量和死灵能量的比例，不是那么好控制的，治疗者勾勒法术模型的时候，手随便一歪，受术者就炸成了碎片。
格雷特也不知道他们复刻一个法术模型为什么这么难，明明只是三环法术，一群七八级的人死都学不会。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治疗者，能够闯过这一关……

第一千八百八十四章 格雷特，才安静多久你就整活儿？
医院里的治疗者们，还在每天砰砰砰地玩爆炸。
神殿里的治疗者们，绝大部分，还在和死灵法术战斗——把死灵能量和神术结合，难度实在有点高，他们已经自觉搬去了神殿后面的小房子，以免炸掉大殿。
通天塔的高阶治疗者们，毕竟经验丰富，已经有好几个摸到了门槛。但是，实验的效果，总是不那么好，以至于贝尔萨大法师天天来骚扰格雷特：
“怎么感觉治疗效果不行啊！”
“治出来的肝，还是木木的一块，原来怎样，治好了还是怎样！”
“那些肥鹅肝，一点也没有瘦啊！”
是的，通天塔的法师们，虽然没有那么多现成人手养实验动物，却很聪明地找到了肥鹅，作为实验对象。
——格雷特很久以前发过的一篇小论文，里面提到过，用超声观测脂肪肝。肥鹅这种东西，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一声令下，半个王国的肥鹅，都能集中过来！
“呃，我看看……”
格雷特还得抽出时间去观察那些鹅肝。感受一下，自己伸手一指，一道银色光辉拂过：
“这次好像好了？”
“咦，为什么你就能治好，我就不行？”
贝尔萨大法师绕着那只肥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格雷特无奈地笑笑：
“或许你应该去观察一下正常的肝脏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正常肝脏的样子越清晰，正常细胞的概念越清晰，你的治疗术效果越好？”
“也许吧……我去试试……”
贝尔萨大法师茫茫然而去。格雷特吁一口气，继续奋笔疾书：
“根据贝尔萨大法师的治疗效果，我们可以推测，对相关脏器了解不够充分，可能会影响治疗效果……”
就可惜人手太少，样本数量不够。如果有那么十个八个高阶治疗师，先学会了法术构型，再拼命尝试，尝试半天尝试不出来；
然后，经过大量解剖，大量观察实验，了解了各种脏器的具体结构、细胞特征，以及各种脏器的功能之后，再进行针对性治疗；
经过这样的教育，能观察到治疗成功率极大上升的话，那就可以确定，治疗术的成功率，和治疗者对脏器的了解是密切相关的……
虽然有这样的规划，现阶段，格雷特也只能一个人努力奋斗。治疗肝脏，治疗肝脏，治疗肝脏，治疗肝脏……
先搞定了再生能力最强的肝脏，再搞定拥有一对、治坏一个问题也不大的肾脏，再搞定肺部（肺可以一个一个来，治完一边再治另一边），最后对付胰脏。
五脏六腑，全部梳理一遍，总结出这个法术的共性，最后，整合成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法术模板！
这是个大工程。格雷特足足从冬天忙到了春天，又从春天忙到了夏天。
忙到永恒之井造好，忙到新的法师塔盖好，忙到和他相熟、不熟、不怎么熟的魔法师们，开始问起他的动静：
“诺德马克大法师最近在忙什么呢？好久没听到他的动静了！”
“是啊是啊……除了帮忙给病人排序，塞给他看病以外，最近啥事儿都没有了……突然闲下来了真不习惯……”
这是评审委员会的委员们。格雷特忽然给他们整了一个大活儿，把他们忙得人仰马翻以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好啊，安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儿，谁想天天加班——呸！
有班可加才是好事儿，有那么多贵族天天求上门来，求着把自己在治疗名单上往前挪一位，这样的日子，才幸福呢！
“诺德马克大法师最近在忙什么呢？《生命》上好久没有够分量的文章了……”
这是广大咒法系治疗者，各个神殿的治疗者，以及希望在《生命》上寻找灵感的广大施法者的心声。
当然，还有议会当中，负责海外情报工作的那个部门。先前《生命》上的几篇重要文章，为他们开拓局面提供了极大的帮助，甚至将白狼领的二号人物都吸引了过来——
啥时候再来一篇？
我们今年的业绩，可就指望您啦！
“小格雷特最近在忙什么呢？他好歹也收几个学生吧！”
这是传奇法师们居高临下的关心。夏天到了，各大法术学院新一届的学生要毕业了，今年眼看着又有几个好苗子——
当然，和小格雷特当年是不能比，但是那那些嫩生生的苗儿，也翠绿得十分喜人。不求你收徒，拔几棵到园子里栽着看看，行不行？
格雷特谁也不搭理。除了按照议会的安排，每天治疗一个患者，除了有别人搞不定的急诊急救出来支援一下，他就天天闭关，天天做研究。
目标，搞定脏器重建，对于老化的胰腺（糖尿病），老化的肾脏（肾衰），老化的肝脏（肝衰竭），老化的肺（肺纤维化）等等，都可以一键治疗——
让它们自我吞噬，自我重生，拯救那些在现代医术中完全不可逆转的病变，拯救那些在这个世界的法术体系中，要用七环再生术，才能治愈的脏器！
在普通动物身上搞定，在高阶魔兽身上搞定——只有在高阶魔兽身上，完成了动物实验，这个法术，才能在高阶强者身上产生效果！
努力！
努力！
再努力！
距离成功已经很近了，非常非常近了——眼看着，就要完成了！
冬忙到春，春忙到夏。终于，在夜晚的长度再一次超过了白天，在沉甸甸的麦穗低下了头，在皎洁秋月遍照原野的时候，格雷特在法术卷轴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这个法术，是治疗退行性病变、纤维化、衰竭的通用手段……只要对人体结构有充分认知，绝大多数的脏器，都可以用这个方法治疗……
更重要的是，这个法术的强度，从七环降低到了三环，并且免除了手术的危险……这使它的成本更低，能让更多的病人享受到……”
格雷特轻轻搁笔，仰头。久违的，强大的悸动，跨空而来。
通天塔顶的海伦娜女士：！！！
强能量反应！
又是强能量反应，来自小格雷特的法师塔！
才消停了多久，你又整什么活了？！

第一千八百八十五章 格雷特要进阶了！传奇法师们，准备！
整个尼维斯都被惊动了。
浩浩荡荡，银河一样的强大力量，呼啸着，旋转着，破空而来。
上至极天，下……向下垂落，矗立在格雷特那座法师塔的塔顶上，几乎与法师塔同样粗细。
要知道，这座法师塔在建造永恒之井以前，就已经翻新了一次，在顶上加了一个龙巢——能让赛瑞拉舒舒服服睡觉的龙巢。
拜尔博传奇为小师弟翻新法师塔，又把它加粗了一圈。目标么，自然是顶上的龙巢，让传奇银龙也能住得舒舒服服的！
嗯，哪怕是两条传奇银龙，在龙巢里面打滚，也要能滚得开，不能一伸腿就到头，一甩尾巴就到墙边啊！
这样庞大的法师塔，和它一样粗细的云气，就异常显眼了。
如果说之前瑞默尔大公爵进阶传奇，那道月光已经惊动了整个尼维斯，现在这道云气，煊赫程度，还在先前的月光之上。
这一点，【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最有发言权：当前这道云气，无论是伊戈尔峰迷锁给出的能量指数，还是她的精神力感觉到的震动，都明显超过了之前的月光！
——也就是海伦娜女士和菲尔碧不熟，至少，没有到闺蜜的程度，不能有事没事写个信、挂个通讯吐槽。
要不然，海伦娜女士早就会从菲尔碧那里知道：
格雷特上一次进阶的时候，世界馈赠浩浩荡荡排空而下，就已经到达了传奇法师的规模。这次进阶，规模更大一些，完全不算奇怪……
“通天塔迷锁准备。”
“确认强能量反应位置。”
“是格雷特的法师塔？——联络烈阳之冕阁下！让他确认，法师塔的永恒之井，有没有出问题！是的我知道这是进阶的动静，万一出问题，他担得起责任吗！！！”
海伦娜女士有点急促地发布着命令。片刻，一个嘶哑的，有点苦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太紧张了。……那孩子的话，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
海伦娜挺直的脊背忽然塌了下来。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退两步，苦笑：
“连您都惊动了……我本来以为，您的话，不会为这个出来的……”
一阵浓郁的香风拂过。厚重香料熏染的黑纱幽幽波动了一下，从黑纱下面，传来了预言系传奇，【繁星之眼】恩多夫人疲惫的声音：
“怎么能不惊动啊……这样富有天资的孩子……第一次预测他的事情，就让我吐了一口血，那时候他才多大啊……”
才多大？
一级？
二级？
不可能更强了……那才多久之前的事情啊……海伦娜也恍惚了一下：
对于拥有无限时间的传奇来说，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这么快，这孩子就要走到他们身边了吗？
如果这一次进阶成功，小格雷特就19级了……19级，半步传奇，距离传奇，就只剩下奋身一跃。
当然，19级并不当然是半步传奇，就像之前进阶的贝尔萨大法师，到现在还没摸到那条界限。但是，小格雷特，没有人觉得，他会碰不到那条线。
“让通天塔迷锁进入半激发态……密切关注法师塔周围，确保没有任何危险因素，影响进阶……”
“调动执法队，在法师塔周围封路，驱赶一切可疑人员……”
她的声线渐渐柔和下来，一条一条，安然下令。关注局势，排除危险，联络治疗师，封锁信息，放出烟幕……
把所有能下的命令都下达了一遍，她终于长长吁了口气，召唤出一把沙发，往后坐倒：
“能做的我都做了……小格雷特，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们失望……”
声音渐低渐弱，悄然消隐。恩多夫人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她甚至没有去尝试做一次预言，没有尝试窥伺未来。格雷特这样的人，窥视他的未来，这代价，自己必然付不起的！
两位，甚至更多的传奇法师，静静注视着山脚下的动静，注视着格雷特进阶过程中，整个尼维斯能量的变化。
法师塔里，赛瑞拉已经纵身上了塔顶龙巢，现出原身，银龙强大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散发开来。被她的气息激引，伊戈尔峰山腹里一声长啸，接连飞出两条巨龙。
林恩，奥罗拉，诺伍德先生，三个人急急忙忙，轰赶着所有的施法者：
“走，走！全部离开法师塔！一个也不准留下！”
“所有实验停止！所有反应皿关闭！全部熄火！说你呢！愣着干什么！”
“不死生物，能带出去的全部带出去，带不出去的全部休眠！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当心给关在塔里！上次诺德马克大法师进阶，被关在塔里那帮人撤退不及时，事后的惨状你想知道吗？！”
连吼带骂，法师之手与立场大手齐飞，终于及时把人全数轰了出去。
【烈阳之冕】拜尔博走在最后一个，确认了永恒之井确定、一定、肯定没问题，站在法师塔门口，遥望上方，吹了声口哨：
“这也就是在尼维斯……换成在精灵岛，或者在龙岛，猜猜要有多少位传奇过来守护？”
至于在尼维斯么，光是仰头看一眼，看看伊戈尔峰顶翻滚的那团云雾，拜尔博就能够确认：
迷锁肯定已经开启了，至少一位，多则七位传奇法师，正在注视着这里。至于第八位？
那不就是自己吗？
“总之，小格雷特啊，能提供的条件都提供了，永恒之井能提供的力量支援，绝对比那些废柴法师塔强……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唔，其实小格雷特，也不见得就稀罕永恒之井？毕竟他之前进阶用的能量，都是整个世界的馈赠，永恒之井供给的元素能量，比起世界馈赠还差一筹？
“就是不知道，我们做的这些，你能不能看得到……”
“我看得到哟，大家。”
法师塔内，重重关锁、守护下的格雷特，在冥想中，在视线的无限拔升中，微笑地呢喃了一声。

第一千八百八十六章 传奇法师：趁着格雷特进阶，赶紧捞好处啊！
格雷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灿烂的尼维斯。
他曾经在进阶的冥想中，被世界意志托举着，升上高空，俯瞰过尼维斯一眼。
那时候，只能看见下方点点星光，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明亮的如同篝火，暗淡的汇成星海。
但是这一次，同样在世界意志的托举之下，同样高高升起，他却看到了比当年灿烂得多的景象：
一团又一团的亮光，如火焰，如流水。如烈日，如山峦。变幻不定，动摇无方——
那些亮光，就在他的身边，就在他的脚下。
一眼扫过，仿佛是拳头大的一团。再仔细看，好像至少有碗口大。集中精力，仔细去观察，竟赫然比他的个头还要庞大，甚至比他的法师塔还要庞大……
那些深藏不露的，那些蕴含着极强力量的，那些爆开瞬间，感觉可以覆盖整个城市的——
是传奇法师吗？
或许真的是吧，只有传奇，才有这样强的力量，才有这样莫测的力量……
果然，只有自己够强了，才能窥视他们的力量强度和本质。格雷特暗暗感叹：
他进阶六级还是7级的时候，根本没资格看到这些，世界意志裹挟着他，完全是扫一眼就直接通过的……
而现在，他能看到七个、八个……十几个？强度让他心惊的光团。
再把视野放远一些，星星点点，没有传奇那么强烈，但也绝不可忽视的光团，照亮了整个尼维斯的夜空。
而比他们暗淡，却比他们数量多得多的光点，在他身下，汇成了一片光海……
高阶法师，中阶法师，低阶法师。
超凡者，普通人。
所有这些存在，他们的灵性汇成了光海，投射在这个世界的灵性海洋当中，激起澎湃的波澜。
在格雷特眼里，尼维斯这一片的灵性大海，格外活跃，格外汹涌澎湃，也是格外的富有生机。他们翻卷着，呼啸着，推动格雷特的心神向上飞去。
……这里面，有我的一份贡献吗？
有我做出发电机，做出青霉素，建立公共卫生体系，推广剖腹产的一份贡献吗？
格雷特有些感慨地想着。他怀抱着这样欣喜的念头飞速上升，目光所及之处，从整个尼维斯，到达整个肯特王国，然后更远，更远更远……
左手边的光点亮而稀疏，每个光点之间，相距极远极远，是龙岛？
右手边的光点没有那么明亮，却更多，更繁密，论其总量，比尼维斯，比肯特王国要繁密得多。
所以，那是旧大陆的那些国家，尼德兰，卡佩王国，布洛林王国，还有莱茵王国吗？
还有更远更远的那些国家……
格雷特甚至还想看一眼世界屏障之外，看一看老师、师姐，还有那些龙族在尽力奋战的地方，看一看那些外来的入侵者是什么样子。
但是，这一次，世界意志并没有提供他如此高度的视角，相反，它稍微盘旋了一下，让格雷特对整个世界有个概念，就一头把他按了下去：
进阶！
进阶！
小家伙，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快点进阶！
格雷特：“……”
不是吧，这么小气？
看都不给看一眼？
之前我在天空龙城近，距离世界屏障近，抬升起来方便，就给看；现在离得远了，抬升上去了太过费力，就不给看了？
格雷特轻轻的抱怨了一下，也只能集中精力，吸纳世界意志倾倒下来的能量。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的染色体，要全部用世界馈赠染成金色，加强到跃迁态，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次不搞定，难道还要等进阶传奇的时候吗？
格雷特微微闭上双眼，在冥想世界当中，投射出自己的冥想内核，又从冥想内核最中心抽出庞大的染色体结构。
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用世界馈赠，把每一个点位都涂成金色。用这庞大的能量，让它处在法术能量即将满溢的状态——
这种状态，才是染色体能量堆叠到最强的状态。而只有这种状态的染色体，在以此为根基，反照肉身的时候，才能把肉身加强到极限！
格雷特全力冥想。在距离他并不遥远的地方，通天塔里，贝尔萨大法师眼前一亮：
“今天的思路好顺畅啊……我感觉，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格雷特创造的这个法术，我很快就能抓到重点了！”
【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微微眯起了眼睛。她伸出右手，晶莹剔透的五指指尖，蓦然向内一拢，拢住了一团五颜六色的轻光。
这位咒法系传奇凝视着眼前的光芒。倏然一闪身，裙裾扬起，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出现在伊戈尔迷锁的控制核心，最深层的那个区域：
“赫蒙克鲁斯先生！调出上一次，有传奇在米迷锁范围内进阶，迷锁接受外来能量的种类和强度……呃，不是那个血族，是议会的传奇法师！”
通天塔塔灵全力运转起来。片刻，一片又一片的光影，在海伦娜面前竖立起来，映得她面前一片五光十色。
海伦娜只看了两眼，就接着命令：
“和现在迷锁接收到的能量进行对比，标注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另外，调出当时迷锁的调整方案。”
如她所料，小格雷特这孩子进阶的时候，搅动的场面既然能和传奇相比，那么，迷锁接收到的能量，强度、性质、种类，肯定有能和传奇媲美的地方。
世界意志的灌注，迷锁固然截留不了，现有的任何方法都截留不了。但是。世界意志被搅动的时候，汹涌而来的其他能量，通天塔怎样也能分一杯羹吧？
哪怕只是截留一点点罕见的粒子，内部保存，加以分析呢！
据说格雷特上一次进阶的时候，世界屏障为之碎裂，从本世界之外卷下来了大量的异种能量。那些龙族还有他们的迷锁，得到了不少的好处。
这些东西，通天塔只要能够存一点——
魔法师进阶传奇，能够有一点非本世界的东西作参考，帮助很大。为此，很多魔法师，都会想方设法去异世界游历，甚至长期驻扎。
格雷特现在，进阶的过程中，通天塔迷锁为他警戒，顺便捞一点外围能量，不过分吧？
“赫蒙克鲁斯先生，计算完成了没有？”

第一千八百八十七章 格雷特在干什么？玩怪兽攻城吗？
如果这个世界的意志，凝聚了像活人一样灵动的意识，那它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开始欢欣鼓舞了——
又一个人进阶！
又一个高阶强者进阶！
每多一个高阶强者进阶，这个世界的灵性，就能增强一分；
而世界的灵性增强一分，这个世界的体量就大一点，对外界的吸引力就强一点——
就能够吸引更多的东西，来增强这个世界！
当然，世界意识还没有那么明晰的思维。但即便如此，它出于本能，也开始根据这个进阶者对世界的贡献，努力给予他馈赠——
顺便夹杂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世界体量增大，从外面吸过来的东西，也顺便给他塞点儿！
反正，这些大个儿，他们能扛得住，能塞得下，给他们！
格雷特就这样，被塞了一大堆世界馈赠，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安稳地坐在冥想室当中，精神力张开，来者不拒——
染色体倒是只有两条要糊了，任务并不太重，糊得很快；
染色体当中，有一些特定点位，已经被师姐解析出来了对应的法术模型，或者法术模型的个别片段。这些模型和片段，自然也要格外加工构建，好在工作量也不是特别大；
这些糊完了以后，就到了龙族的染色体！
银龙的染色体！
虽然格雷特现在使用的变形术，并不能进行基因层面的变形，但是，谁知道呢，管他！
先利用浩浩荡荡的世界馈赠，把银龙的染色体构筑起来，能染成金色，就尽量染成金色再说！
和人类的染色体相比，龙族的染色体，那潜力真是太强了。格雷特竭尽全力，在冥想世界中具现出银龙的染色体，用世界意志把它们搭建出来——
啊，好难啊。论数量，论每根染色体的长度，都是人类的好几倍，感觉哪怕是进阶到第19级，他的精神量，也并不足以搭建所有的染色体呢！
那就挑最主要的……最重要的部分，Y染色体的部分，把他们糊上金光，其他部分，简单具现出来就可以了……
可不能像上次一样，一不小心，弄出了一个赛瑞拉的翻版！
还好我改过了，还好我这段时间没有放下努力，一直让塔灵，让阿树在帮我计算，我自己时时核对调整。
要不然，临到用的时候手头没有定稿，要一边算一边搭，那可真容易出问题！
有任务，有目的，时间就过得飞快。格雷特闭着双眼坐在冥想室里，用精神力引导着世界馈赠，一点一滴为自己的染色体添砖加瓦，浑然不觉时光的流逝。
法师塔顶，赛瑞拉在龙巢里打了一个滚，抽抽鼻子，又打了一个滚：
“熟悉的味道啊……格雷特他，是不是，又开始了？”
上上次进阶，格雷特变成了银龙——虽然感觉变得有点怪异；
上次进阶，他身上也飘出了银龙的味道。
所以，这一次，是否也是一样？是不是距离龙族越来越近了，要变成一头真的银龙了？
那到时候，我们的孩子，会不会就是完全的龙族了，而不是半人半龙了？
哎呀……说起来，半人半龙的小孩子，是什么样的？
半人半龙的小孩子，又是怎么样被生出来的？
赛瑞拉用翅膀捂住头，蓦然又打了好几个滚，银灿灿的鳞片竟像是透出了一点红色。呸呸呸，想这个干什么！
我现在要努力传奇，传奇！说好了，等我们都到了传奇，再结婚生孩子，格雷特马上要19级了，我距离传奇，还有好远好远的路呢！
赛瑞拉又努力嗅了一下清凉而舒适的味道，趴到地板上，闭上双眼。身边的气息当中，有许多少见的……她没有见过的力量……
她要努力明白它们，记住它们，一点都不能放过！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格雷特开始进阶，已经足足两天了。照过去的经验，最多再过一两天，他就能转入魔法师的阶段——
到那个时候，格雷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特别是这段时间新增的理解，就会一一浮现。
到时候睁大眼睛看，拼命动脑子记都来不及，没有时间给她感悟这些奇怪的力量了！
要加把劲，一定要加把劲！
“赫蒙克鲁斯先生……迷锁继续调整！”通天塔中，海伦娜女士也在催促塔灵赶紧加把劲，分析、记录、吸收各种外来力量：
“第15层，33－87－46方位，负能量调低两格！”
“第38层，125－41－96方位，空间能量调高三格！”
“第43层……”
预言系的恩多夫人站在她身边，算力全开，不停的为她指引方向；
防护系的施泰纳传奇站在她背后，集中精力查漏补缺，务必不让魔法阵出现任何漏洞……
弄些好东西是意外之喜，但是，为了这些额外的收获，造成风险，那就因小失大了！
“现在看来收获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海伦娜看着面前光屏瀑布一样刷下的数据，眉目舒展。身后，施泰纳语气平平板板地回答：
“晋升19级，一般都是持续3～5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所以说，还剩不到一半时间……咦？”
三位传奇法师同时将目光投向山下。【时空壁垒】施泰纳甚至一个传送，离开了法师塔核心，直接站到塔顶：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不想等着塔灵扫描、分析，然后用光幕的形式，呈现下方的一切变故。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感受，去第一时间捕捉那些波动！
这一站到半空，伟大的时空壁垒，阁下，瞬间无语。
小格雷特，你在干什么？
你在折腾什么？
弥漫在你的法师塔顶，笼罩了整个法师塔，甚至笼罩周围一大片的大雾里，来回翻腾的，那是什么？
金背狂猿！
铁甲犀！
七星点金鳗！
蓝角寒羊！
金羽雕！
还有金龙，银龙，红龙，黑龙，各种各样的龙……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各种各样的魔兽，身躯由稀薄的白雾渐渐凝聚，渐渐趋向真实存在。
更不寻常的是，这些高阶魔兽，它们吼叫着，冲撞着，身上散发的威势，已经让下面的魔法师开始结阵退却了！
小格雷特在搞什么？
魔兽攻城吗？！

第一千八百八十八章 阿树你别扎破永恒之井啊！
【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也就是离得太远，而且，没有仔细观察，才只看到了那些大个儿的魔兽。
事实上，法师塔周边的雾气里，沉沉浮浮，不断趋向实质化的，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东西：
各种细菌，真菌，衣原体，支原体，病毒，漫天沉浮。幸好这些玩意儿不是实体，要不然这些东西被人吸进体内，感染人畜，整个尼维斯瞬间就要爆发大疫。
苔藓铺开一片，奇形怪状的蘑菇撑开伞盖，各种野花野草争奇斗艳。至于树木，倒是没有什么巨树参天，郁郁成林——
法师塔前，一棵橡树拔地而起。树根深深扎入泥土，撑开的树冠，甚至已经高出了白雾。
茂密的树叶中，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果实光华流转，许多果实里有各式各样的魔法符文幽幽发亮，又有一些果实里，大大小小的花鸟鱼虫，具体而微……
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大。格雷特拿阿树当万能储存器用，恨不得把他测过的所有染色体都存在里面，阿树就恨不得在果实里储存了所有的片段。
有朝一日，哪怕落到异界去，凭着他，神圣橡树的储备，也能复现整个世界的生物！
“这棵树真能长。”
此刻，居高临下俯瞰法师塔的施泰纳阁下，只是这样赞叹。
至于这树是不是长得太高了一点，是不是长的超过了正常橡树的高度？
管他呢！
格雷特好像还是半个自然牧师来着……自然牧师随身的法杖，长多长都是正常的！
“这树长得真好。”
已经代表自然神教赶过来两天，这会儿正在远远观望的泰普罗斯长老，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自然牧师的橡木杖嘛，那就是自然牧师沟通自然的凭借。小格雷特眼看就要传奇了，他的橡木杖，树冠里面撑起一个小世界，也是正常的！
如果小格雷特真的再进一步，能够成为传奇，他的冥想世界化虚为实，那么，这棵橡树，就是那个世界里的世界树！
现在就能长这么大，能沟通的动物植物这么多，真好，真是太好了！
只有拜尔博觉得一点都不好。他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后退，退出白雾范围，退到和泰普罗斯长老并肩的位置。
抬头看看树冠，比量一下橡树的高度，整个人都不好了：
法师塔底下是有永恒之井的！
这个法师塔，永恒之井虽然在三层地下室之下，可是，三层地下室，那也没多深啊！
最多最多，15米了不起了，再算上永恒之井顶上的防护，25米？35米？
这还不到橡树高度的一半呢！
“长老，请教个问题，这橡树的树根能扎多深？能有树冠那么深吗？”
“至少也得有那么深吧？”泰普罗斯长老想也不想。根深树大，树大根深，树根不展开了，扎深了，上面的树冠怎么长？
“那……树根的力量有多强？”
拜尔博一颗心脏砰砰乱跳。他改建法师塔的时候，已经把整个地基，半径200米、深100米，全部用高等化泥为石做成了极其坚硬的石头，可是——
树根钻地的力量非常强！有土钻土，有石头钻石头，一棵长在山顶上的树，根扎到悬崖最底下也是正常的——
他飞快扔出一个测量放射性泄露的法术。谢天谢地，还没有报警，这玩意儿至少没漏到白雾外面。至于白雾内部——
雾太浓，能量扰动太厉害，完全观测不了啊！
“他们能不能钻进法师塔的墙缝里？”
“那要看法师塔造的够不够结实了。”
泰普罗斯长老一脸深沉。早几百年，自然教团的牧师和魔法师掐架，是有召唤出巨树，缠死法师塔的——
什么树干蜷曲，牢牢裹住法师塔，用力往里挤压啊；
什么树根盘绕，勒紧法师塔，见缝就钻，把法师塔堵死啊；
这都是基本操作！不稀奇！
当然，法师塔如果等级够高，防御够强，造得够结实，树根也钻不进去；但是，如果施法的自然牧师等级够高，树养得够好呢……
“那糟了啊！！！”
拜尔博跳起来就要往白雾里冲。是的，他当初造永恒之井，各个方向都加强了防御，保守估计，传奇二阶的全力一击是肯定打不破的。
但是，那是连魔法防御加在一起的结果，单纯材质本身的防御，可真没有那么高。
而且，谁知道小格雷特的随身橡树会闹什么幺蛾子？
谁知道这橡树会不会吸干净所有的魔法力量，然后死了命的往砖头缝里钻？
永恒之井这玩意，可是一点岔子都不能出的！
他冲出去一步，紧急刹住。扭头，看向泰普罗斯长老：
“长老，你能沟通那棵树吗？能不能和它说一下？树根别乱扎，千万别扎进法师塔！万一钻进永恒之井，那就完蛋了！”
“会怎么样？”
“最糟糕的情况，大概，大概是，精灵森林那个大爆炸……”
“！！！”
长老脸色刷的变了。一边和上面的施泰纳传奇通讯，一边已经玩命地往法师塔跑，跑得几乎拉出了残影——
虽然说橡木杖也是有智慧的，通常情况下应该不至于闯祸，可是，谁知道呢！
现在他的主人在进阶，万一他也像主人一样陷入冥想当中，除了本能，其他啥都没有了呢？
虽然说，拜尔博造永恒之井的时候，应该也拉满了防御，但是，看着那家伙自己急得跳脚的样子，泰普罗斯长老也不淡定了……
“阿树！阿树啊！——你听得见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长老一边喊一边往里狂奔。冲进白雾，左右张望，很快就往下一扑，开始徒手挖地：
刷刷刷，刷刷刷。满地泥尘飞起，须臾，长老双手抱住了一根白生生的树根，精神力汹涌地顺着树根扩散进去：
“阿树你小心点！你的树根别往法师塔底下捅！那是永恒之井！小心捅漏了，大家一起上天！”
传奇级别的精神力一浪一浪，一浪又一浪的冲过去。好半天，才有一个小小的，有点委屈，又有点不耐烦的意念传过来：
“我至于吗？我又不是笨蛋！！！”

第一千八百八十九章 从今天起，我是格雷特·永不衰老·诺德马克！
两位传奇和项橡木杖在外面这样捣鬼，格雷特是半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到了，进阶最紧要的关头——
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啊不，内练冥想世界，让冥想世界尽可能的丰富，尽可能的实质化，尽可能的靠近这个世界；
外练自己的身体，吸收足够的能量，以冥想内核构造的染色体为基础，引动与肉身的共鸣，洗炼肉身，让肉身进一步强大起来。
这当中，冥想世界的丰富，基于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尤其是对世界本质的认知。就好像雷霆之主的小世界，偏向各种雷电，雷电的各种形式；
拜尔博师兄的小世界，格雷特虽然没有看过，但是大概爆裂得他插不下脚去；
而格雷特的小世界，就是现在白雾里呈现的样子。
最外层，是各种细菌、真菌和病毒，各种花鸟鱼虫，各种魔植和魔兽；
中层，是一团一团的各种染色体；
而内层，则是各种细胞，各种组织，各种器官和结构。它们高高低低的悬浮着，一涨一缩，一涨一缩，内部有力量滔滔奔流，正在执行着它们各自的职责。
不知道的人一脚踏进来，还以为到了某医学院的陈列室里面，全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各种器官。
对了，陈列室里的器官是死的，这里的器官看着像是活的，所谓医学生狂喜了……
而矗立在冥想世界核心的，则是各种各样的法术模型。最下一层，是零环的【侦测魔法】，旁边飘了一张x光照片；
往上一层，是一环的燃烧之手，旁边漂浮着一根试管。试管里，大大小小，沉沉浮浮，全都是氧气的符号。
再往上一层……
所有这些法术模型，连同对世界的独有理解，垒成了坚实的立柱。而高塔周围，巡行环绕的，则是格雷特这些年来学过、却并没有自己改造过的法术。
它们吞吐着力量，呼吸着力量，共鸣着力量。每一个结构，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以立柱为中心，筑成一座光辉四射的高塔。
与法术相辅相成的，是格雷特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在引动世界馈赠，洗练身体的同时，格雷特还多了一个任务：
这不是多了一个新的法术嘛！
这个法术，不是可以让脏器重生，让身体的每个细部重生，让那些产生不可逆改变的地方，重新恢复年轻，变得更加完美嘛！
正好，趁这个机会，赶紧的！
比如说眼睛，长期紧张、无法放松的睫状肌，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嘛！
晶状体什么的，能够顺带调整一下也很好，说起来白内障什么的，飞蚊症什么的，都是晶状体老化产生的病变……
这样一想，需要调整的地方就多了，也要足够耐心，足够细心。格雷特端坐在冥想室当中，从头到脚，从脊柱到脏器，一丁点一丁点的调整过去——
也就是他《局解》、《系解》背得都熟，也就是这些年来解剖得不少，对人体的生理结构相当了解。
这些事儿做起来，虽然需要足够的时间，但也算是轻车熟路。不至于时时茫然，不晓得应该如何下手。
“啊……怎么速度这么慢啊……”
通天塔顶，传奇法师们小声议论。格雷特这次进阶，消耗的时间特别长，远远超过了正常18级法师进阶19级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的法师塔，距离伊戈尔峰山脚的小车站，也就翻个山头的距离。现在法师塔周边云雾扩张，直径飙出去一两百米，已经把车站覆盖了一半——
那些天天要乘车上下班的魔法师，还有那些依靠小火车，天天运上运下的物资，全部都被干扰了……
“他是先进阶为19级自然牧师，再进阶为19级魔法师。”幸好格雷特的情况，议会也有记录，很快就解锁到了资料：
“至于上下伊戈尔峰的问题……只能说，让炼金公会的诸位同仁再坚持一下，加固一下临时轨道，让这个东西多用几天……”
17级以后，魔法师一步一步往上攀登的过程，就是身体逐步元素化的过程。元素化达到一定比例，才能实现生命形式的跃迁。
这个过程，宁可慢，也不必快，要耐心打磨，细细雕琢。从这一点来说，格雷特这次进阶耗时较长，反而是件好事。
“只是不知道，小格雷特能量化的过程，偏向哪种能量……”
这种属于每个魔法师的机密隐私，不好随便去问。日常相处，不太感觉得出，至于格雷特的研究方向么——
他的研究方向，并不偏向于任何一种能量！
“只有等他进阶传奇的时候直观感受了……说起来，到现在了，还没有感觉到法师塔周围的能量波动偏向哪方面……”
浩浩荡荡的能量龙卷垂天而下，到现在也没有结束。龙卷风的风眼里，格雷特竭力吸取着能量，搭建他的冥想内核：
嗯，这一次铭刻的法术，毫无疑问，是新发明的器官再生术。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法术，不但要铭刻在冥想内核当中，还要铭刻在我的身体上！
格雷特回忆着固化法术的要点一二三四，仔仔细细，把这个新的法术联结在自己的身体上。
要点很简单，首先，你要学会这个法术；
其次，你要把它搓到能够瞬发的程度；
再次，你要在你自己身上，建立这个法术的指向，和触发条件。确保在条件符合的时候，能随时随地触发；
最后，给法术连上供能系统，确保它需要触发的时候，有足够的能量供给。这一点，格雷特倒是不用担心：
他的冥想内核，已经完全刷成金色，能量微微满溢，永远在跃迁态。这边激发，那边就能供上。
而对于格雷特，这个法术固化的方式，就要有一些小小的变动：
确保自己的正常新陈代谢，锁定最正常、最稳定的那个状态，不要产生退行性改变！
如此，我就永远是青春年少，这个身体，永远不会衰老……
耶！

第一千八百九十章 格雷特，你的传奇称号可以开始想了！
冥想世界吸收足够多的力量，在实质化的道路上，走到形成半位面之前的最后一步；
身体也吸收足够多的力量，有那吸都吸不完的，就一股脑的送进银龙模式当中（提醒自己，下次进阶要在龙巢，或者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
最后，作为进阶19级的标志，这次进阶的铭刻法术，在冥想世界当中稳固下来。勾连肉身、持续调整身体状态、让身体永远保持年轻化……
至此，缓步走出冥想室的格雷特，已经成为19级自然牧师、19级大魔法师，论地位，论成就，仅仅在传奇之下。
而且，没有人觉得他成不了传奇。
“好小子！”
法师塔外云收雾散，第一时间赶回来的拜尔博师兄，上看下看，一巴掌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进阶的速度可真够快的！我传奇这才几年啊？这眼看着，你就要赶上来了！”
他在精灵岛成就传奇，这才多久啊！那时候！小格雷特还是个乖乖的小家伙，连15级都没到，一晃眼已经19级了！
要是进阶这么快的魔法师，议会多几个就好了……
可惜只有这么一个。算了，他带也带出来好几个了，人不能太贪心。
拜尔博这样想着，就听见身边脚步沉稳，泰普罗斯长老跟着上前。
这位长老先是上上下下，观察了一遍青枝翠叶，精神抖擞的橡树，甚至上手摸了一把。然后才转向格雷特，白须掀动，眉飞色舞：
“好，好，好！”他说话的时候，法杖顶上绿叶飞舞，简直恨不得伸出枝条，去和橡树蹭上一蹭：
“这一步走得非常稳！我们自然教团，很快就要再多一位传奇了！——小格雷特，这些东西你拿着——”
三卷树皮，一块树心，还有一块不知什么兽皮，不由分说被塞进格雷特手里：
“这些是教团长老们进阶传奇的经验，成功的，失败的都有。你好好看看，不急着还，什么时候看明白了，记住了再说！”
拜尔博：→_→
小格雷特是我们家的！
是我们魔法议会的！
你看他进阶都是在魔法议会进阶，拿的研究资源也是议会的资源，谁告诉你说他是自然教团的人了！
算了，争这个也没有什么意思。拜尔博脸上笑盈盈的，保持了足够的风度，甚至向天空飞落的海伦娜传奇行了个礼。
格雷特也跟着行礼。娇小的，容貌精致如洋娃娃一样的女性传奇飞落在地，上下打量格雷特，语气也是十分满意：
“不错不错，这就走到传奇的门槛上了。——从今天开始，通天塔里有关进阶传奇的相关信息向你开放，你可以随时去查阅。对了，你的传奇称号，也可以提前想起来了。”
其实一般没那么快。从半步传奇到传奇，通常情况下，保守估计也要十年。像之前进阶的朗格尔传奇，卡了不止十年，再像瑞默尔亲王，卡了能有上百年了——
当然，血族和人类的寿命不同，情况也不同……
但是，如果是进阶特别顺利的情况，像雷霆之主的两位弟子，就是勇猛精进，在短短几年内飙升传奇。
从这一点说，格雷特也可能在一两年，三五年内进阶，他的称号……确实也可以开始想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瘟疫之主】嘛！”
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干瘪的骷髅头拖着一圈黑袍，绕着格雷特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
“唉，这么好一个传奇，居然不是我们黑鸦沼泽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了啊……”
格雷特：“……”
我不是瘟疫之主！
我不要瘟疫之主这个名号！
难听死了！
他还没有炸毛，身边的师兄已经炸了。拜尔博往前踏了一步，挡在师弟前方，身上的光焰腾腾亮了起来：
“叫什么瘟疫之主！小格雷特是我们雷霆之角的！是雷霆之角的！退一万步说，他也是治疗方向的魔法师，治疗师可以用的称号那么多，为什么要用瘟疫之主！”
“是啊。”泰普罗斯长老对“瘟疫之主”这个名号也很有意见，只不过不好直接和不朽者阁下吵起来。这会儿，烈阳之冕率先开火，他就含笑帮腔：
“小格雷特在治疗术方面有那么多贡献，随便找一种招牌法术，都可以当做称号。比如说，人体透视者，生命聆听者……”
前者对应他发明的各种影像学法术，后者对应他发明的生命监控套装。都是很不错的嘛！
对了，龙族那边，貌似已经开始偷偷叫他【繁衍之主】了？
从龙族的立场，和小格雷特对龙族的贡献来说，这种叫法，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称呼有什么好的！”不朽者阁下用力哼了一声。也难为他一个骷髅头，竟然能从那个曾经是鼻子的黑洞里哼出气流来：
“一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根本不会让敌人害怕！不像【瘟疫之主】，谁听到不要打个哆嗦？”
“让别人怕他有什么好处？”泰普罗斯长老一条白眉高高挑起：
“他是治疗者，又不是战斗者，让别人敬仰，让别人爱戴就可以了！称号这种东西也是有力量的，也是会为他聚集心念的！
一样都是治疗者，就算想要有点威严，叫【生命之主】不好吗？或者叫【生命掌控】也行啊！”
懂了，就是信仰之力是吧？格雷特一颗脑袋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听着长辈们吵架，完全插不上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听懂了一点：
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而得到千万人的敬仰和爱戴，自然也会有额外的好处。
传奇之下的人物，或许不太用得上信仰之力，但是，到达传奇，哪怕不是牧师方向的传奇，也能截留这些力量为己用了。
只不过……
“这个，【生命之主】或者【生命掌控】，这个称号好像太大了，我扛不住啊！”
“扛不住就努力！你现在绝大部分的病都能治了吧？只差一个起死回生，你就能完全掌控生命了！”

第一千八百九十一章 王室：要抱诺德马克法师大腿吗？
“呃……其实我不想弄复活术的……”
格雷特的声音，在周围一圈长辈的瞪视之下，越来越小。然而，即便越来越小，也不妨碍他挺直了腰杆：
复活术什么的，本来就不是他的努力方向！
这世界上是有复活术的，但是要求非常苛刻，代价也极高。需要祈求神恩，要神的允许，而且，代价几乎是一命换一命——
能够释放复活术的那个高阶神术者，折损的寿命，或者折损的生命本质，极其恐怖。
即使是救一个没有任何等级的平民，高阶神术者，也会折掉大半条命。救一个高阶，或者比较重要的人物，比如公主王子什么的，就更加了不得了——
基本上一命换一命，有时候运气不好，一命换一命都不够换。
格雷特才不要研究这种东西呢！
折腾半天，努力半天，最后把自己的命玩掉？
他又不傻！
“那你想研究什么？”
几个声音同时追问。格雷特抿嘴，摇头，不说话。这种问题，果断要好好想一想的，在想明白之前，他绝对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不说吧。”关键时刻，还是师兄最疼他。拜尔博传奇用力胡噜了一把他的头毛：
“赶快把论文写出来！有一篇论文，那群人就不用钻头钻脑，打听你到底又研究出什么东西了！”
“到时候，他们就要钻头钻脑，到我这里排队接受治疗了是吧……好的，我写，我写写写。”格雷特脑门上又挨了一下，立刻双手高举，作投降状：
“我这就写！”
“加把劲！速度快一点，还能赶上这一期的《生命》呢！”
“《生命》什么时候出刊不是在我手里吗……”
格雷特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向在场几位大佬行了个礼，一溜烟地返回法师塔。三天以后，一本最新的《生命》，就已经摆到了众多大佬的案头：
“这个法术，可以治疗一切几乎所有脏器的退行性病变，大脑除外……当然，要达到此等效果，需要治疗者对人体器官的结构非常熟悉……”
王室老牌传奇，【雷鸣剑圣】梅里奥伯爵盯着面前的论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开始仔仔细细阅读后面的附录。所有的退行性病变，列在第一条的就是糖尿病：
“以血糖水平慢性增高为特征的代谢疾病群……特征是三多一少，即多饮、多尿、多食和体重下降，以及血糖高、尿液中含有葡萄糖等……”
梅里奥伯爵掩卷沉思。他的亲朋好友当中，确实有这样的人。吃的很多，喝得很多，却总是容易饿，身体消瘦。
血糖高不高不知道，但是也确实听说过，尿在地上以后会有蚂蚁往尿迹上爬。
“病程久可引起多系统损害，导致视力模糊，肾脏、心血管、神经等器官慢性病变，伤口容易感染，不容易好，特别是在没有得到治疗术及时愈合的情况下……”
梅里奥伯爵微微一惊。这样的情况他见过，曾经有一个老伙计就是，一起被人追杀，竭力奔逃。他挺过来了，那个老伙计却因为伤口溃烂，葬身在丛林当中……
原来，是这种病的原因吗？他还以为是伤势过重，那个同伴过于虚弱……
“……病情特别严重时，可能出现酮症酸中毒，病人口气中能闻到烂苹果味道。这种情况非常危险，病人有很大几率走向死亡……”
烂苹果味道！
梅里奥伯爵一惊。是了，是了，这样的味道他也闻见过，不止一个，那些人很快就死了——
哪怕最高等级的治疗术，也救不了他们……
“这种情况下，以加快新陈代谢为目的的治疗术，很难起到治疗作用，甚至会造成病情恶化。此时，应该先用解毒术，除去病人体内的酮体，但这种手段也是治标不治本。”
那些治疗者，那些牧师，他们连解毒术都不会用！雷鸣剑圣愤怒地想着：
不，等等，“酮体”又是什么东西？
“……要确保根治，还是要用本文中所述的器官再生术，让胰脏重新再生，恢复功能……”
看来，王室里有几个老家伙，还有他认识的几个老伙计，都该送去治疗一下了。雷鸣剑圣这样想着，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原先，王室与贵族的的治疗，基本上是依靠泉水神殿，一部分会请教战神神殿和自然教团。依靠这三大教派，基本上和魔法议会保持了均势。
但是现在，如果。这个病也要靠魔法议会治疗，那个病也要靠魔法议会治疗，要不了多久，王国的均势，就可能出问题了……
希望那位诺德马克大法师，能够愿意多教几个学生，什么出身的都愿意教吧！
要不然的话，小女王的压力，那可也太大了……
已经不再年轻的女王，这时候，并没有想到什么压力不压力。她一字一句的看着论文上描述的各种病况，垂下眉睫，右手轻轻捻动着期刊的纸角：
19级……19级。距离传奇，只差最后一步；距离所有凡人都需要仰望尊崇也只差最后一步。
也就是说，王室想要。请他做些什么，请他研究些什么，而付出比较少的代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能请他做什么呢？
能请他进行什么方向的研究，才不违背他的道路，同时，能够有利于王室的发展？
提高婴儿的出生率？
或者，降低孕妇、婴儿、儿童的死亡率？
又或者，让普通百姓，成为职业者的道路，更顺畅一些？
实在不行，让每一亩地产出的麦子多一点，让每一亩地产出的牧草，能够养的羊更多一点，那也好啊！
不求他亲自上手，他能领个衔，关注一下，组织一帮人进行研究，再监督一下资金的去向，那可就太好了！！！
选哪个方向呢？
怎样和诺德马克大法师进行沟通，让他愿意接这个项目呢？
或者，还是先召集她的重要顾问，心腹臣子们，商量一下再说吧？
毕竟提请求的可能性只有一次，一次被拒绝，后面就不好开口了……

第一千八百九十二章 格雷特：我还没死，不要急着造我的故居！
已经不再年轻，但是权威上升了许多的女王，召集她的心腹们，关起门来，连开了7天的会。
7天之后，大家终于取得了一致。种植，还是种植比较重要——
提高小麦的产量，提高燕麦的产量，提高牧草的产量，提高土豆的产量！
只有国家的粮食产量能够喂饱更多人，才能有更多人能够吃饱肚子，吃肉，练习武艺，向战士迈进；
只有国家的粮食产量能喂饱更多人，才能有更多的孩子不至于饿死。退一万步说，这些人长到成年，至少可以去开发新大陆，然后反哺国家；
只有粮产量提上去，才能让更多的人离开土地，走向作坊、工厂，生产出更多的东西；
粮食，那是一切的根本！
而且，诺德马克法师，他也是自然神教的高阶牧师啊！
这个项目，自然神教，一定会愿意加入的！
嗯，虽然很多自然神教的长老日常在孜孜不倦研究这个方向，但是，谁知道诺德马克法师，有没有什么新的方法呢？
决定了！
就是这个！
选定了方向，并不代表马上就能实施。女王和她的智囊团又花了几天时间，统计了一下能够拿得出的预算，以及能够拨出来的试验田什么的。
10天以后，这才派人专程赶往尼维斯，求见诺德马克大法师——
“什么？不在？”
来人直接傻了。为了赶路，他都没有悠悠闲闲乘船，直接骑了家族最快的骏马，中阶魔兽级别的龙鳞马，就为了节省这么5天时间——
结果，赶到地方，人居然不在？！
那么多人排队等着他看病呢！
“老师说，最近在他这里排队的，反正也没有什么危急重症。”代替格雷特接待来人的，是橡树林医院的院长，莱昂&#183;卡洛斯法师。
这会儿，已经30出头，成长为一个成熟男性的死灵法师，面对。身为天骑士的王室代表，风度翩翩，态度坚定：
“老师刚刚进阶19级，他表示，前一段时间研究相当辛苦，需要放松一下心灵。所以，他暂时离开尼维斯，外出旅行去了。”
王室代表：？？？
“可以问一下，大法师阁下去了哪里吗？”
“抱歉，这个我们并不知道……”
“那个……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可以请您帮忙联系一下吗？”
这位。王室代表真心觉得，他的态度已经非常诚恳，身份也。足够高，理应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奈何这段时间，莱昂&#183;卡洛斯应付各方人等，早就熟极而流。而且，橡树林医院对于“急事”的标准，和普通人也有不同：
“这个……请问是哪一位病人，或者重伤患，情况垂危，其他人都无能为力了？有哪位高阶治疗者的书信和治疗记录吗？我先看一看，情况紧急的话，我尽快联系老师！”
“呃……”
好、好吧……
你要我现造一个特别紧急的病人，确实也造不出来……毕竟，不能为了把人弄回来，就哪里现杀一个不是……
诺德马克法师听到这种事儿，怕不是要直接把他干掉？
代表先生只能留下女王的嘱托，遗憾离去。同时传讯王室，发动各种力量，寻找大法师阁下到底去哪儿散心了。
而与此同时，格雷特正拉着赛瑞拉的手，缓步走在哈特兰城街头：
“真是太久没来了……哎呀，这里的变化，真的好大呀……”
他进阶19级以后，就总有一种感觉，想要登临传奇，并不是埋头研究就可以完成。总得这边走走，那边走走，把该见的人都见过，尽量不要留下遗憾……
所以，格雷特的第一站，就是重返哈特兰城，重返这个，他在这世界上睁开眼睛的地方。
是的，他之前的确来过这里，可是那又怎样？
已经十几年了，十几年，虽然说不上沧海桑田，也有足够的人事变化。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
卡伦叔叔怎么样了？
爱琳婶婶呢？白头发肯定又多了不少了，全白了吗？
雷蒙大哥现在有几个孩子了？孩子的发展怎么样，有没有哪个拥有施法天赋的，那可得好好培养！
还有小艾薇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之前听说她嫁人了，生了孩子……
那个小小的，因为动脉导管未闭身体一直不好，他特地返乡回来治疗的小姑娘，现在也为人妻、为人母了。
这些年来，她有几个孩子了？生活还顺利吗？那个男人，对她好吗？
还有爱德华和戴维。上次回来的时候，爱德华进了城卫军，现在怎么样了？成为骑士了吗？
戴维之前是送出去做学徒了，现在呢？
还有光头主教……
格雷特很想去看一看。去和亲人们聊一聊，看看他们这些年来的变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一次，他返乡的阵容，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他，塞瑞拉，银月鹿阿帕。降下飞行术，距离哈特兰城不远的地方骑上银月鹿，一步一步向前走。
法师塔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扩建，看着感觉特别矮、特别狭小。至于哈特兰城的城墙，那更是简陋得一言难尽。
城边的道路还是老样子……道路两旁的农田也还是老样子……
格雷特拉着赛瑞拉的手，顺着道路慢慢走着。好吧，这城里的道路，算是唯一有变化的东西：
从混合着泥浆，马粪，牛粪，猪粪的石子路和土路，变成了稍微干净了一点儿的水泥路……
嗯，感谢他之前筹划的堆肥项目，以及议会大范围推广的水泥。这城市里的道路，终于能下脚了。
即便如此，格雷特和塞瑞拉，依然开着小小的漂浮术，脚不沾地悠然前行。
走过进城的大道，拐弯，绕向训练场方向，绕向城卫军士兵们集中居住的方向，绕向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拥有的那幢石屋……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巨大的玻璃框子，把他那幢石屋罩在里面，罩在里面，罩在里面……
门口还有一队城卫兵守护巡逻！
格雷特：？？？
喂！
我还没死呢！
不要提前做出故居保护的样子来啊！
就算保护故居，也不是用个大玻璃罩子罩住的！！！

第一千八百九十三章 我回来了，亲人老了
格雷特绕着自己的“故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仗着身上笼罩一层魔法雾气，只要不是对面撞个跟头，一定会被人忽略，拉着赛瑞拉的手，悠悠闲闲的看：
嗯，那个巨大的玻璃框架上，还能看到魔法符文的痕迹，加固，自动清洁，防撞，等等等等。很好，看来当地的法师塔也有插了一手。
对了，石屋正门口侧面还立了块碑，看碑文所述，这个玻璃罩子立起来好有一年了……
格雷特头疼，牙疼，连胃也开始疼了。这是我的家呀！
是我的房子呀！
你们搞这一套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我还要回家的吗？！
好吧，我就算回家，也不会在这房子里住了，上次过来，房子里重要一点的东西都带走了，房子已经给卡伦叔叔他们家住了……
但是那也不是你们把这房子弄成这样的理由！
我可以把这屋子炸了吗？可以吗？！
对了，卡伦叔叔他们家，搬到哪里去了？这附近拆平了一片……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一点线索也没有。
不知道是为了给“故居”腾地方，还是城卫军的待遇确实提高了，总之，周围的房子消失了一片，连带住在这里的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路上走来走去的人，就没有一个看着眼熟的，连巷子尽头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原身小时候吃惯的平价面包店都不知去向。
赛瑞拉笑吟吟地看着他找，也不出声，只在他求助地看过来的时候，小声出主意：
“用魔法找找看？”
用什么魔法？
占卜吗？
可怜预言系的魔法我只会医学相关的那几个，用来找人的魔法，他是一个都不会啊！无论是知道名字，指向性地寻找某个人；
或是凭借一滴鲜血，寻找血液的主人；
抑或是拿着某个人用过的物品，通过上面的气息寻找这个物品的主人……
他，格雷特&#183;半步传奇&#183;诺德马克，偏科，啥都不会！
再说，他手头也没有物品或者血液……
格雷特没办法，只好又给自己刷了一遍法术，努力让自己容易被人忽视，或者容易被人忘记。循着记忆，走向附近不远处，城卫军军营的方向：
他随机拉住一个年长些的卫兵，小声问：
“打听一下，卡伦队长家住在哪儿？”
“卡伦队长？”老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上上下下，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老卡伦早就退了啊！你是哪儿来的？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打听他的事情？”
格雷特面不改色，手指轻弹，又是一个法术扔出去。老兵态度立刻改变，热情地给他指路：
“老卡伦啊，他现在可了不得了，已经有庄子了，住到城外庄园去了……他大儿子，爱德华队长已经是骑士了，住在，看，那个方向过去的大宅就是……”
我真是太堕落了，问个消息，也要刷【魅惑人类】了……格雷特无奈地想。
但是无论如何，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格雷特顺着老兵指引的方向一路前行，没多久，就来到一座大宅——
或者，以哈特兰城这种小城居民的眼光看来，算是“大宅”的东西，一座二层小楼，周围环绕着一圈围墙。
他放开精神力，没有感受到卡伦叔叔的存在，又从“大宅”仆人口里问到了庄园的位置。如此一路辗转，到了暮色将临的时候，才找到了庄园所在。
庄园的面积不大，大概也就两三百亩左右，嗯，这是那位热心的“大宅”仆人提供的数据。格雷特顺着田埂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矗立在树林边上的宅邸——
一座高大轩敞的石屋。目测至少有能容三四十人共进晚餐的大厅，三间以上的卧室，能为这么多人供餐的厨房，以及巨大的谷仓。
这时候，厨房顶上炊烟袅袅，犹未休歇，热腾腾的香气，已经川流不息地涌到了大厅。
下工的佃农和雇农扛着工具，说说笑笑地涌进大厅，等着开饭。而大厅尽头的夯土台上，一对老夫妻安详地望着下方，皱纹满布的脸上尽是满足。
格雷特站在大厅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望向土台上。卡伦叔叔老了，他想，和上次过来时相比，他显而易见地老了。
如果说，上一次返乡的时候，卡伦叔叔还是一位壮年战士，身强体壮，像是一座山压下来都能扛动，那么，现在的卡伦叔叔，就已经成了一位完全的老人。
头发花白了，腰杆伛偻了，肌肉松弛了，脸上也多了老人斑。厨娘端上肉来，卡伦叔叔拿起刀切分的时候，动作明显变慢了，发力甚至都不太稳。
他到底没有跨过那道普通战士与骑士之间的门槛。身体没有经过质变，没有得到滋养，便不可能留住青春。
时至今日，仅仅是变老……
已经是岁月垂青于他了。
至于爱琳婶婶……
格雷特要努力握紧双手，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爱琳婶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眯着眼睛，一点点切割盘里的面包，放在汤里浸软，再小心翼翼送进口里咀嚼。
从她颤抖的双手，手上、脸上的老年斑，以及切割食物时下意识弯腰凑近的动作，格雷特就可以知道：
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眼睛花了，牙齿掉了许多，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病痛折磨着她。
爱琳婶婶不是战士，她的身体素质，比起卡伦叔叔要差了不少。在长久的岁月当中，她又承担了太多的辛劳……
“咳、咳、咳咳咳！”
正在想着，爱琳婶婶不知道为什么呛了一下，用力大咳起来，按在桌面上的手背爆起点点青筋。
卡伦叔叔放下手里的汤勺，小心给她拍背，却止不住她的咳嗽；片刻，长桌远端，奔上来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挨在老妇人身边，轻轻为她揉搓胸口。
那个女孩儿，发色，眸色，脸型——除了没有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之外，那个女孩儿，和记忆里的小艾薇儿，一模一样。
格雷特再也忍耐不住。他撤去遮蔽身形的法术，大步上前：
“爱琳婶婶！——卡伦叔叔！”

第一千八百九十四章 小格雷特，你这次回来，要住多久？
夯土台上，两位老人，蓦然惊起。
卡伦大叔以消失了多少年的敏捷，一按桌面，轰然立起。厚重的长桌，居然被他摇得晃了两下，桌上盘盏碗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而爱琳婶婶，则是一时间连咳嗽都忘了，睁着迷蒙的双眼，颤巍巍地看着格雷特的方向。
可惜，再怎么看，也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连男女都看不清楚。好在耳朵还没有聋，依稀能听见呼唤她的声音有些熟悉，有一些，像是她牵挂着的孩子的声音……
“小格雷特吗？”
身边，相伴多年的丈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那声音让她莫名担心，丈夫会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栽倒……
“爱琳婶婶，是我！”
那个清朗的，熟悉的声音回答。穿过嘈杂的大厅，穿过喧嚷的人群，一个熟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孩子大步走来，温润的双手扶住了她……
“爱琳婶婶，您坐下，坐下！——是的，是我回来了，您放心，我不会走的，不会忽然就消失的……”
格雷特挨在老妇人身边，连声安慰。婶婶衰老的手指用力地抓着他，却已经无法陷入他的手背，也无法让他感到疼痛。
唯一让格雷特觉得有些安慰的就是，老人的手掌、手指，不再像记忆中这么干裂，看来最近这几年，她干活干得少了，不太亲自用冷水洗衣服了……
“小格雷特……真的是小格雷特！”好一会儿，爱琳婶婶终于从激动中缓了过来。赶紧挥手，让人端座椅、端碗碟，重新盛食物上来：
“你看看我，都忘了让你坐下吃饭！大老远赶过来，一定饿了吧？还有这个姑娘……”
她昏花的双眼望向赛瑞拉，看到那灿烂的银发和美丽的面庞，每一条皱纹当中，都涌现出更多的喜悦：
“就是上次陪你来的那个是吧？她叫……赛瑞拉？是叫赛瑞拉，对吧？来，来，快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你别嫌弃……”
赛瑞拉安安静静地站在格雷特身边，面带微笑，由得爱琳婶婶一边唠叨，一边把食物往她面前摆。
这位老妇人，对格雷特关心，连带也关爱自己的样子，真的是非常让人舒服呢……
一阵喧嚷过后，格雷特很快就在爱琳婶婶边上坐了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回答爱琳婶婶滔滔不绝的问题。
而大厅里的佃农、雇工，乃至卡伦队长身边陪伴的子孙，交头接耳，不停小声议论：
小格雷特？
就是那位“小格雷特”？
格雷特&#183;诺德马克法师？
据说那一位，现在已经成为了18级大法师——这里的村民，佃户，并不知道18级大法师是何等的强者，只知道当地最强只有九级——
18级大法师，大概，是只比神灵弱一点的存在吧？
但是有一点他们是知道的：从诺德马克法师返回尼维斯开始，城主就联合法师塔，把他的住处特别保护起来。那座房子，那块碑，整个哈特兰城的人，都看见过。
卡伦大人也是因为和诺德马克法师的关系，才得到了城主的特别优待。
几十年前，那位第一次回来之后，卡伦大人就被赐予了这座庄园，而爱德华大人、雷蒙大人，也得到了资源倾斜，顺利成为了骑士！
就是他？
是他回来了？
怎么看着年纪这么轻啊……真的是他吗？还有旁边那个姑娘……也是上次一起来过的，怎么看着，也像是只有十几岁一样？
这些议论，格雷特完全充耳不闻，一个字也没有认真去听。他脸上带笑，轻轻伸手，一小串、一小串莓子凭空落下，落到爱琳婶婶和卡伦大叔碗里：
“来，您吃些这个。别急，慢慢吃，对身体有好处……”
各种魔兽肉，魔植果实，炼金药剂，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要什么等级的，就有什么等级的。奈何不能直接给老人家吃——
两位老人年纪都大了，所谓虚不受补，高阶魔兽肉吃下去，立刻就得出事儿。
倒是神莓术催生出的莓子，质地温和，补充生命力，老人、幼童吃了都有益。先调养，调养好了，很多治疗手段才能用。
“这……这贵重吧？”爱琳婶婶犹豫不决，看看格雷特，再看看隔了几个座位，刚刚给她揉胸口的小孙女。格雷特回头一笑，又顺手召唤一串莓子，轻轻推给小姑娘：
“不算什么，一级神术，我第一次离开哈特兰城之前就会用了。您放开吃，这个不能久放，孩子这里还有……”
两位老人这才迟迟疑疑地吃了起来。清甜的神莓入口即化，果汁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格雷特脸上微笑着，吃着农家常见的面包和蔬菜汤，仔细观察两位老人：
爱琳婶婶瘦了很多。手上、脸上，皮肤松松垮垮，几乎贴着骨头。
这可不是“千金难买老来瘦”，老人过于消瘦，肌肉萎缩，很容易跌倒、骨折，也很容易在大病来袭时没有足够的储备，导致抗不过去。
脸色不太好，看她嘴里仅剩的几颗牙齿，大概也能想象难以咀嚼食物，导致摄入减少，导致营养不良的样子。
哪怕家里的条件已经改善，餐桌上放的是白面包，而不是掺杂着木屑、石子的黑面包，仍然不能改变营养不良的问题。
双眼浑浊，大概一个白内障是跑不掉的，只不过还没到视力完全丧失的地步。至于其他疾病，就要慢慢检查了。
还有卡伦大叔……卡伦大叔的体质，比爱琳婶婶要强不少，但是年轻的时候也受过几次伤……
特别是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救治的那次肝脏破裂的损伤，他勉强治好了外伤，损失的元气却补不回来……
要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给他们好好调整调整了……
“小格雷特，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仿佛过了好久，又仿佛只过了一小会儿，桌上的食物就扫荡一空。老妇人颤颤巍巍站起来，仍然盯着格雷特不放：
“要住一段时间的，爱琳婶婶。——您别忙！我带了房子回来，法师有法师豪宅可以住！”
格雷特赶紧上去扶她。亦步亦趋，扶着她回到起居室，小心扶她入座。展开手掌，轻轻盖在她双眼上：
“爱琳婶婶，您闭上眼睛……”
温热的魔法气息从他掌心渗出。这次进阶，刚刚领悟的【器官再生术】，不动声色地释放出来。
细胞自行吞噬、快速代谢，手掌挪开时，老妇人一双昏花的眼睛，已经变得清亮。
“小格雷特……我看清楚你了！看得很清楚了！小格雷特，你这次回来，长进太多了啊！”

第一千八百九十五章 爱琳婶婶，你们一家跟我去尼维斯吧？
“卡伦大叔……高血压、高血脂、血管有点硬化，有点冠脉狭窄。胆囊炎，脂肪肝……这都不难，都好治。”
小小露了一手之后，格雷特得以说服卡伦大叔和爱琳婶婶，为他们进行全面检查。
卡伦大叔的主要问题是，退休之后运动量大幅度减少，吃的还是那么多。于是脂肪堆积、堆积、堆积，腰围增大、增大、增大……
嗯，脂肪的问题，特别是内脏脂肪的问题，格雷特暂时还没想到好的解决方法——简单粗暴的抽脂可以对付表皮脂肪，但是不太好这样对付内脏脂肪。
需要再考虑一下，研究一下，或者，发个课题给医院里的研究者？
但是，高血压，血管硬化，冠脉狭窄，这些问题，他已经解决到熟极而流了。治疗术刷一遍，就能搞定，完全不存在难度。
但是，爱琳婶婶的身体状况，就让格雷特很是皱眉了。低血压，低血糖，轻微贫血，心脏射血功能不足，肺部结节，以及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毛病。
如果说这些疾病都不太难治的话，那么，考虑到老人家身上的其他问题：牙齿缺损，长期营养不良，肌肉萎缩，骨质疏松——
格雷特倒是有心一口气给老人家治好。但是，细胞的吞噬和重生，是要有身体本身的力量支撑的。
要有足够的蛋白质，足够的材料，来支撑细胞的快速分裂生长。肝脏，肾脏，也要有足够的能力，来代谢掉细胞吞噬产生的废料。
老人家长期营养不良，体内并没有多少储备，而且可想而知，脏器的工作能力，也降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
治一治眼睛也罢了，毕竟眼睛的体量只有那么一点，不会给身体造成太大负担。但是，要进行全面治疗的话……
“小格雷特，怎么样？”见他长久不说话，卡伦队长皱起眉头，紧张地抓住了老伴的手。反而是爱琳婶婶微微笑着，拍拍丈夫手背，缓声安慰格雷特：
“小格雷特，别太为难。我……只是老了。人老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也不要想着强行扭过去……”
“啊，没那么严重。”格雷特回过神来，向老妇人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爱琳婶婶，您身上都是些小毛病，不太大。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着手比较方便。”
其实最麻烦的是营养不良。只要营养恢复了，后续慢慢调养，总能调养过来一些……
对于年轻法师，或者年轻战士来说，一支炼金药剂，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年迈的普通人，很难承受炼金药剂的力量。
开发肠内营养剂？
这个难度比较高，但也不是特别难，议会有很多现成的手段可以借鉴。比如炼金药剂，比如高能食物，比如【克隆术】使用的药剂……
或者，弄个粉碎机，把食物打成乳糜，方便摄入？
这个难度比较低一些，甚至不用粉碎机，单独雇佣一个厨师，把食物细细切碎就可以，只要有张食谱，算好营养配比就可以。
但是，长期食用粉碎机粉碎的食物，或者切成碎末、煮成乳糜状的食物，会极大地影响老人的食欲，甚至影响老人的尊严。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这么做。
又或者，直接解决牙齿问题，让爱琳婶婶能够恢复咀嚼能力。那么，是装假牙呢？爱琳婶婶剩下的这几颗牙，足够坚固，可以固定假牙吗？
格雷特暗暗摇头，不太看好。或者，装种植牙？手术，钻孔和安装种植牙倒是不难，大不了用秘银制作打入牙槽骨的底座，应该不会引起排异反应；
但是，爱琳婶婶年纪大了，骨质疏松，她的牙槽骨是否有足够的强度，来支撑种植牙的安装？
还有一个方案是直接催生牙齿……人类恒牙脱落以后，理论上不会再长新牙。用普通治疗术能催生吗？
如果不能，用【肢体再生术】，或者类似的法术，能不能做到？
感觉需要回去查一查资料……
格雷特轻轻叹息着，更加亲热地拉住了爱琳婶婶的手掌。他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婶婶的手，放软声音，缓声道：
“婶婶，你和卡伦大叔，要不要陪我去尼维斯住一段时间？你的身体需要慢慢调养……在尼维斯，有我看着，有自然教团的治疗者陪着，能调养过来……”
“这……”
爱琳婶婶犹豫了。
烛光下，她环顾了一圈起居室，看看期待地望着她的格雷特，看看身边一言不发的老伴，又看看困得开始打瞌睡的小孙女，终于坚定摇头：
“小格雷特，算了吧。婶婶只是老了而已，人总是要老的……我在这里，还能帮爱德华，帮戴维他们带一带孩子，小艾薇儿也快生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格雷特心头一沉，眼眶跟着一热。前世，他的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把他摆在最前面，把自己的需求摆在后面——
孩子要学习，孩子要工作，孩子要追求升职，孩子忙了一天很累很累了……孩子赚得不多，又要攒钱买房、攒钱结婚，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所以，明明能买衣服，一定要自己缝缝补补，毛衣、内衣上全是补丁；
明明能够用扫地机器人、用家政解决家务，一定要自己擦擦洗洗，累得腰也直不起来；
明明已经不缺钱了，一定要把最好的菜留给孩子吃，孩子不在的时候，自己就随便煮点儿解决，混饱肚子完事……
而母亲的身体，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节俭和操劳当中，衰弱下来，直到被一场大病击垮。
“爱琳婶婶，你别担心这些……”他努力劝说：
“要不然，我让法师塔出面雇一批佣人，替你照顾孩子们？或者叫一艘飞空艇，把大家都带过去？你的身体真需要好好调养，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任凭他反复劝说，方案一个接一个提，爱琳婶婶都只是微笑摇头。格雷特无奈，一咬牙，下了狠心：
“那我就留在这儿不走了！什么时候把您调养好，什么时候再走！”

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能让亲人获得永生吗？
格雷特哪怕有千般手段，无数魔法，也奈何不了自己的亲人。
卡伦叔叔和爱琳婶婶心意坚定，不想搬离哈特兰城，格雷特也没有办法让他们强制迁徙。
再说了，前世的经验，让老人家搬离他们熟悉的、舒服的地域，对他们未必就是好事。
哪怕物质条件上升了，但是，身边没有亲人，没有老朋友可以说话。甚至，眼里看到的街景不再熟悉，住的地方气候和水土不熟悉，吃不到熟悉合口的菜肴……
对他们来说，那就意味着生活质量的削减，意味着晚年生活不再那么顺心如意，意味着……寿命的缩短。
格雷特不想那样。
所以，他就只能在卡伦大叔的农场里，随便用【化泥为石】筑起一间房子，对付着住了进去。对付一下就可以了，反正到了真要休息的时候，直接开法师豪宅……
然后，每人每天一份神莓术，为老人家调养身体。每天一次，为卡伦大叔治疗各种病症，血管，心脏，肝脏，胆囊……
一样一样治疗过去，眼看着卡伦大叔的气色就好了起来，各种指标趋向正常。而爱琳婶婶这边，格雷特查的资料，也反馈了回来：
落齿重生，在治疗术当中不是什么难事儿，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技巧。有这个技巧打底，格雷特很顺利地为爱琳婶婶重生了牙齿，劝导她增加饮食摄入：
每天要喝牛奶！300克以上，最好能达到500克以上！——看，就是这个杯子，我刚刚手搓完成的，上面有刻度，最少要到第三条线，最好能过第五条线！
每天要吃至少一个鸡蛋！
要吃鱼，要吃肉，猪肉牛肉羊肉鱼虾轮着来！
看着格雷特笑吟吟地陪在她身边，软磨硬泡，求着她吃这个、吃那个，爱琳婶婶也不好折了他的面子。
想要把好东西省给孩子吃，格雷特永远能够随手一摸，再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
“爱琳婶婶，你吃嘛！给孩子的，我这里还有！”
半个月补益下来，效果确实不错。至少，爱琳婶婶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走动也轻快了，不至于走一段路就气喘吁吁，要停下来歇一歇。
低血糖有所改善，低血压有些微改善。肌肉萎缩、骨质疏松当然还没那么快改善，但是，人体的储备，至少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有一说一，神莓术在调养身体，促进胃口，弥补亏损方面，确实温和而有效。半个月下来，在格雷特眼里，爱琳婶婶已经恢复到可以承受手术了——
换句话说，也就是可以承受【器官重生术】的治疗。对心脏，对肺部有结节的部分，对于膝盖、脚踝的骨质增生，对拇外翻什么的，都可以一点一点治疗过来。
格雷特便也一点点着手。第一天治疗肺部，第二天治疗心脏，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点一滴，把爱琳婶婶身上，那些可以称之为“病痛”的地方治愈。
唯一不能立竿见影，需要慢慢调养的，就只有营养不良、肌肉萎缩和骨质疏松了。在这一点上，格雷特已经竭尽全力：
他在卡伦大叔的庄园设下了魔法阵，移栽了一棵魔植，拜托当地的自然教团看护。
自然牧师们可以感悟魔植的开花结果、冬夏轮回，可以取用魔植的枝叶和果实，代价是，在他走后，每天为两位老人，提供一份神莓术产生的神莓；
他用炼金术里基础的基础，做了一套钢磨，专门为庄园磨面。从此，那些掺杂着石子，木屑，从石磨上掉下来的石粉，等等等等东西的黑面包，两位老人再也不用入口；
顺便，再为庄园买一百亩地，专门养两头奶牛，养些奶羊，鸡鸭猪什么的，确保每天都有新鲜的牛奶羊奶、新鲜的肉食可以吃。
时至今日，这点钱对他来说，已经是个九牛一毛的小数目，甚至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但是，哪怕十九级自然牧师、十九级魔法师，受自然眷爱、受世界宠爱的格雷特，也有他做不到的事。
哪怕竭尽全力，帮两位老人医治好了能治的所有病痛，格雷特也有他无法解决的问题。无法解决，无法回避，不得不面对：
衰老。
身体调养得再好，也不能抵抗时间的流逝。再怎么为他们医治，再怎么让他们好过一些，该来的还是会来：
身体的反应会变慢，胃口会变差，脏器会变弱，骨骼和肌肉都会衰退。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至于给他们身上，恒定格雷特刚刚研发的【器官再生术】？
别开玩笑了！
任何法术都是需要能源的。魔法师或者高阶战士，等级不够，绝对恒定不了高阶法术——身体承载力不够。
哪怕最低级的羽落术，想要恒定在身上，本人至少也要有个三五级的等级。
格雷特身为19级法师，恒定这样一个法术，这点负担对他来说跟玩儿一样。但是，两位普通人，两位年纪衰迈的老人，两位身体已经孱弱的老人……
恒定这样的法术？
没有能源，就会抽取他们的生命力。这法术发动几次，就会把好好的大活人抽成人干的！
“卡伦大叔……爱琳婶婶……”
格雷特坐在他们中间，一手一个，拉着两位老人，满脸为难。这次回来，他虽然已经尽量为他们医治了疾病，但也只能让他们好过一些，延缓不了他们的衰老。
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回来……
总有一天，他回到这座小城的时候，这两位看着原身长大的老人，这两位照顾过年幼格雷特的老人，会不在世上。
“怎么啦？想要我们跟你走吗？小格雷特，大叔很感谢你，但是真的不用了——
爱德华和戴维的孩子，包括小艾薇儿的孩子，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资质。他们在哈特兰城能过得不错，但是去了尼维斯，那就太辛苦了……”
“不是……”
格雷特用力摇头。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要不要，把他们留下来，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
也许我能做到？
也许，我真的能做到呢？！

第一千八百九十七章 格雷特&赛瑞拉：被催婚催生了？
格雷特凝视着老人含笑的眼睛，嘴唇翕动。长生不老，长生不死，这样的话几次涌到嘴边，却终究没有吐出。
他不能这么做。
——哪怕是为了老人家好。或者说，真是为了老人家好，他才更不能这么做。
长生，不死，这样的状态，只能被奋力拼搏、进阶传奇的人享有，或者，被天然的长生种享有。除此之外的人，倘若享有永生……
那样的永生，很多时候都是一种诅咒。
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心性，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仅仅是活着，仅仅是长长久久地活着……
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老去，一点一点衰竭，却又无法死去。或者，哪怕能保持躯体的活力，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看着世界一点点变得陌生，自己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孤寂的。长生种也就罢了，短生种要适应长久的寿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不能自私。
不能因为，想要留住亲人，就擅自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增添他们的痛苦。
此时此刻，他只能微微笑着，亲热地靠向身边的老人：
“爱琳婶婶，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肉啊！别舍不得吃！我下次过来，要看到你胳膊粗一圈儿，小腿也粗一圈儿！整个人至少增重十磅！十磅！！！”
“好的好的……”老妇人笑得眯起眼睛，脸上皱纹一片一片绽开，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格雷特的手：
“婶婶一定好好吃，好好睡，少干活，不让自己辛苦……让我们的小格雷特下次过来，能看到婶婶好好的……”
格雷特放心地吁了口气，又有些心酸。爱琳婶婶却没有因此放过他，反而用力拍了他一下：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结婚啊？人家小姑娘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总不好不给人家交待……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婶婶还能帮你带孩子……”
这个……
格雷特大汗。
格雷特慌乱。
格雷特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攻击！
格雷特破防了！
“爱琳婶婶，这个，那个……我们不急……说好了到传奇再……”
“不急什么不急！你不急，不代表人家小姑娘不急啊！”爱琳婶婶用力瞪了格雷特一眼，又倾过身去，向赛瑞拉安抚地笑笑：
“男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不催他，他永远想不起来！你这么好的姑娘，他都忍心这样拖着你，拖着你，一拖几十年……你别委屈啊！婶婶说他！”
赛瑞拉：“……”
讲真，身为一条银龙，她的时间观念，真的和人类不太一样……纯以年龄而论，她现在刚刚摸到成年龙的边，要说结婚生孩子，真的还早得很呢！
结婚……举办婚礼是很好玩的事儿，是很有意思的事儿，还能收到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礼物。但是生孩子？
那真的大可不必了！
那要晚一点儿，再晚一点儿，再再再晚一点儿！
连妈妈都悄悄嘱咐她：
“尽量往后拖，拖到你传奇以后！生孩子什么的，可耽误事儿了，特别是雌龙，孕育孩子需要的能量，一大半都是雌龙来的！
反正格雷特那小子，帮那么多传奇巨龙有了孩子，等你们传奇了，不怕生不出！倒是你，要趁着年轻，精力旺盛，能量充沛，赶紧传奇再说！传奇了，才能长长久久的……”
而且生了孩子还要带孩子……她，赛瑞拉，自己还是个小公主呢！她才不会带孩子！她才不要带孩子！
怎么也得等格雷特有了三个四个五六个弟子，有人帮忙搭手了，才能生孩子呢！
或者……嗯，就想办法让哥哥姐姐过来？但是哥哥姐姐也还没结婚，也还没有孩子，他们也不会带……
赛瑞拉心里东一个念头，西一个念头，哗啦啦不停地冒。脸上却还笑得温温柔柔，甚至带点儿撒娇的味道：
这是看着格雷特长大的人，这是在格雷特小时候照顾过他的人，这是格雷特当成母亲一样尊敬亲近的人。反正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让她高兴一点嘛！
“爱琳婶婶……”她随着格雷特称呼：
“我真的不急的！按照我们种族的年龄，我才刚成年，不急着结婚，更不急着生孩子！我得努力进阶传奇，传奇了，才能和格雷特长长久久的……”
爱琳婶婶：“……”
虽然听小格雷特私下里说过，这姑娘不是人类，是一头银龙，这“大几十年过去了刚成年”的说法，仍然让她有点头晕目眩。
她深深吸一口气，看看格雷特，再看看面前笑得温柔的银发姑娘，极力让自己笑起来：
“长长久久好啊，长长久久了，才能一直相互陪伴下去……小格雷特这孩子，小时候过得苦，身边没有亲人，你可要好好地陪着他……”
她目光惘然，仿佛看到了自己和丈夫离开人世，格雷特身边的亲人渐渐老去，只有赛瑞拉陪在旁边的样子。
据说到了传奇，就能够长长久久，永远永远地活下去。如果那么长的生命里，没有亲人陪伴身边，那可真是太寂寞了啊……
格雷特努力向她微笑，努力安抚，努力撒娇。直到安顿了两位老人家去睡，他和赛瑞拉走回自己住处，才回首望着暗下来的房舍，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赛瑞拉，你知道吗，我有一瞬间，很想研究一个题目……怎么让一个普通人也能获得永生，或者至少，解开永生的奥秘……”
“那就研究啊！”赛瑞拉理所当然地给他鼓劲：
“格雷特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肯定能行的！”
“但是不行……让普通人得到永生，对他们并没有好处，对这个世界也没有好处……”
格雷特满眼都是悲哀，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位老人离开人世，自己永远失去两位亲人的情景。
心里虽然难过，他还是坚定地摇头：
“新的研究方向还是要另想。唉，一点灵感都没有……”

第一千八百九十八章 老师，您是不是忘了您是自然牧师了？
格雷特在哈特兰城待了足足一个月，这才启程北上，返回尼维斯。期间，他为卡伦叔叔和爱琳婶婶，仔细地调理了一遍身体；
为卡伦叔叔家里的所有人，雷蒙大哥、爱德华、戴维、小艾薇儿，以及他们的家人，做了详细的检查，一些大大小小的疾病，能治就治；
坐镇医疗所，给治疗者们讲课，顺便为城卫军里认识的叔叔伯伯，以及他们的家人诊治，为哈特兰城的贫民进行义诊；
当然，也免不了给当地法师塔开几堂讲座，和自然教团的牧师们交流植物培养和当地作物长势，和战神牧师们交流战场急救和运动康复，和泉水神殿……
和泉水神殿真没什么好交流的，又不能交流城市供水系统的设立与维护，是吧。
除此之外，什么当地领主求见啦、郡里其他领主求见啦……附近和远处的各种贵族上门拉关系啦……
抱歉，没空，没心情，不想见。时至今日，他已经有足够的地位，拒绝几乎所有的贵族了。19级大法师，半步传奇，除非是传奇，否则没有谁想见他就能见到！
对了，诸位最好不要想着骚扰我的家人、朋友、熟人，被我知道的话，上黑名单哦！
至于那些等着他治疗的，等着他给更新心血管系统的，等着他治疗其他脏器的，甚至等着他给新的研究方向的……
格雷特只问一句：
人快死了么？
快死的话，没说的，赶紧抬来，或者人已经不能移动了，赶紧给个方向，我赶过去。仅仅是慢性病的话，且等着吧！
凭什么你的病是病，哈特兰城当地平民的病就不是病了？再说，医生也是要休假的嘛！
连国家总统都要休假的……当然，这里打起来了／发生重大自然灾害／发生重大伤亡事故，那边还在某某庄园休假打高尔夫球，这就有点过分了……
总之，格雷特优哉游哉，在哈特兰城待足了一个月，这才慢慢往回赶。
除了哈特兰城以外，这个国家，也没有什么他特别怀念、特别想要去的地方，包括王都也是。
那里虽然有他建立的妇婴医院，但是，他已经几十年没管这家医院了，估计里面的人都换了几茬了。
最近妇产科方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那个羊水栓塞的抢救指导，自己的弟子早就教过他们了。至于女王……
那也无非是一个普通病人而已，任务完成了就完成了，没啥好聊的。难道聊政治？和政治有关的事儿，他都丢给评审会了，你们评估，完了告诉我一声就好……
还是回尼维斯吧！
格雷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和赛瑞拉骑在阿帕背上，晃回了尼维斯。一回法师塔，立刻就是一大堆事情扑面而来：
“诺德马克大法师，最近有华威克公爵、贝里克伯爵、克莱尔伯爵……家的病人，等待您的治疗。检查都已经完善了，您出去了一个月，能否一天多治几个？”
“诺德马克大法师，《生命》期刊最近又接到了许多稿件，亟待您审稿……”
“诺德马克大法师，布里奇魔法学院邀请您，有空的话过去讲学……”
“诺德马克大法师，《医疗研究》期刊的年会，想要邀请您发言……”
“诺德马克大法师……”
格雷特：啊——
我不想干活……我不想看报告……我不想审稿……我更不想去讲学……
快乐的休假为什么结束得这么快，又要回到工作当中来……
安妮维雅和莱昂&#183;卡洛斯一边一个，板着脸站在老师身边，看着他满脸痛苦，恨不得当场抱头打滚的样子，只好对望一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要说老师在医院里接待病人的时候，那叫一个精神抖擞，可以从早上七点一口气忙到晚上十点，当中匆匆忙忙喝口水、塞两块饼子，也不叫一声累。
但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堆到面前，老师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哟……
“一天多治几个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格雷特扑腾够了，开始慢悠悠地逐条回复：
“告诉评审会那边，一天一个，绝不多治。”说完声音就小了下来，喃喃自语：
“我能为了赶进度，一天治两个，他们就知道我有一天治两个的能力……那以后就会一天给我塞两个！不行！绝对不行！”
莱昂&#183;卡洛斯努力板着一张脸，强忍着不笑出来。安妮维雅却是已经笑了出来：
“知道啦，老师。那我们就回复评审会，老师日理万机，抽不出太多时间，一天只能治一个！”
嗯，医院里的工作，教导治疗者的工作，也是很繁重的！等到老师教出来三五个治疗者，现在这些病人，就可以分流了呀！
实在不行，他们不是还能找血族大公爵吗……
“《生命》期刊的投稿，你们整理好，附上前面几位的审稿意见，放到我这里来，我尽快看。”
“魔法学院那边没空，你们谁去讲一下吧，招人什么的也是你们去招。《医疗研究》的年会？那群人平常都见得多了，至于特别过去嘛……”
格雷特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充分发挥社恐的特质，把绝大部分邀请都踢飞了出去。最后，只有一件事务，需要他亲自拍板：
“王室的研究请求……他们愿意承担研究费用，想请您领衔，研究有关农业增产事宜……”
“这事儿找我干什么？”格雷特冲口而出，一句“找自然神教去啊”到了嘴边，险险咽回去。
莱昂&#183;卡洛斯装作啥都没听见。安妮维雅侧目，一侧眉梢高高挑起，斜睨格雷特：
老师，您是不是忘了，您也是自然神教的牧师来的？
找你不也是找自然神教吗？
“啊……哦……”在弟子的鄙视下，格雷特终于纠正了自己的态度，改容相向：
“农业增产确实是社会发展的基础。这个研究工作，自然教团一直在做的吧？——回头整理一下他们的进度和当前研究计划，我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第一千八百九十九章 格雷特：我们快乐地来做转基因作物吧！
农业增产方向的工作，自然教团，一代一代的自然牧师们，一直在做。
有做良种选育的，有做种植方法改进的，有做堆肥的，有做水土保持的，有做杀虫除草的……
高阶牧师们努力研究，低阶牧师们走遍田间地头，手把手地教农民怎么种田。
当然，最近这些年，他们的工作取得了极大进展。
——得益于无夏之年储备粮食的需求，魔法议会发明了用空气制造氮肥的方法，氮肥有了充足供应；
除此之外，议会的船只，定期从海外拖鸟粪石回来，议会的工厂，定期用制盐剩下的苦卤水，制作钾肥。
氮、磷、钾肥配好，以一个不算太低、但又能让农人多少能获利一些，能多攒一些粮食的价格，大肆贩卖。
而自然牧师们的工作，就是配合魔法师，研究这些肥料的用法、用量。什么作物，什么时期——出苗期，生长期，孕穗期，开花期，灌浆期，成熟期……
哪个阶段应该用什么肥料，用多少，人工肥料和农家堆肥该怎么配比，施肥的深度，等等等等，各种学问。
然后，把这些方法，一样一样教给种田的农人。
——依靠这些研究和工作，依靠这些努力，大批自然牧师获得了自然的反馈，获得了世界的喜悦。
根据泰普罗斯长老的统计，开始推广氮磷钾肥使用以来，自然牧师们的平均进阶速度，比推广之前，平均提升了10％。
这可是十分之一的速度提升啊！
简直是太舒服了！
但是，仅仅这样的提升，并不能让泰普罗斯长老满足，也不能让王室、贵族们，以至于魔法师们满足。
对于自然教团来说，提升速度能快一点，就快一点，能快50％更好，能翻倍最好——
看看那位诺德马克牧师！那速度，简直是自然的爱子，无时无刻不被世界钟爱！
如果大家都有他这样的进阶速度，自然教团，很快就要有五个传奇，六个传奇，七个传奇了……
王室和贵族们也不满足。产量只提升10％？只提升20％？那够什么？
只够平常年份吃饱，积储下来一点，灾年不至于饿死人。就这样的吃饱，还是混合着谷糠、野菜的吃饱，是只吃得起黑面包的吃饱。
想要不吃谷糠野菜就能填饱肚子，想要吃到每天一个鸡蛋，想要每个月能吃一次肉……对不起，想也别想。
土地上的出产，想要养活足够的战士，想要让骑士的数量再翻一倍……抱歉，做不到。
土地上的出产，想要让更多的农人可以离开土地，进城干活，同时不至于发生粮食危机……抱歉，也做不到。
土地上的出产，想要让村里多供养一个能识字的人，想要让镇上能念书的人翻一倍，想要让法师塔每年能收的学徒翻一倍……抱歉，还是做不到。
想要做到这些，想要让国家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想要让人力、特别是高质量的人力更多一些，根本方法，就是要提高农业产出！
无夏之年那次，依靠自然牧师们的力量，短期催生农作物，储备粮食的做法，那是不可重复的！
就算自然牧师们肯出力，也不会再有一个半神的神晶，给他们做施法能源了……
格雷特花了足足一天时间，一页一页，翻着自然教团那边传过来的研究报告和研究记录。
——自然神教很高兴地整理了资料递过来，同时专门派人过来，试图说服格雷特领衔此项研究。
多好的机会啊！
有这样一个屡屡出成果的带头人，这就意味着，能指导、启发一大批自然牧师，能够让一大批自然牧师快速得到成长。
——诺德马克牧师这些年来，身边的研究者，已经有多少人进阶了啊！光传奇都进阶几个了！
更不用说，诺德马克牧师的研究思路，研究方法，和他们这些人都不太一样……跟着他的人，能学到好多东西……
而且，诺德马克牧师的研究，是可以从王室另外支取经费的啊！和自然神教现在拿的经费不冲突！也就是说，有一笔额外的经费……
项目给您，人手给您，您请！！！
格雷特就此拿到了大批大批的资料，还是自然教团分门别类整理好、写好提纲、自动殷勤送上来的。
即使有提纲和摘要，他也足足看了一天，才把这些资料看完。看完以后，掩卷思索：
有关化肥使用，化肥和农家肥的混合使用，灌溉什么的，他已经没法做得更好了；
大棚什么的，在没有石油化工的情况下，很难把成本打下来——打到农民可以承受的地步；
先期室内育秧，以缩短生长期，提高作物产量的工作，自然牧师们也做得不错，完全不用他再插一手了。
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在良种育种方面——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在杂交、基因工程方面的良种育种。
反正他这里，显微电镜要多少有多少，研究染色体的工具要多少有多少。染色体剪切可能有些难，这个，他可能需要多练练流星爆，来手搓更多的钻石……
重要的是，自然教团在良种选育方面，有其独特的优势。一个品种性状怎样，产量怎样，可以用神术快速催生，事先看个大概。
完全不用像他前世的农学院那样，苦哈哈种一年，种几年，好容易种到成熟了，眼巴巴就等那几颗果子发论文了，果子被人摘了吃了……
咔嚓，一个（甚至几个）硕士、博士，惨遭延毕。
还不能把摘果子的那谁谁扔监狱里判个盗窃罪。
决定了，就走这个方向！
正好，他之前在染色体研究上，已经积累了大量经验。用在这上面，看看能够有什么比较好的效果……
格雷特定下了研究方向，刷刷刷刷，写下整整一页的规划，再努力把它们细化。细化完毕，准备扔给学生去算人员、预算、需要的物资仪器什么的，笔尖忽然一停：
“对了，好像还有个法子，可以立竿见影，提高产量来着……先打听一下他们的进度？”

第一千九百章 格雷特动动嘴，自然教团跑断腿
要提高农业产量，提升单位产出是一方面，增加原料是另外一方面。
特别是原料。农业方面的肥料，堆肥技术，没有这些，只靠土地的自然肥力，天晓得要种到猴年马月；
而牧业方面，那么多青草，如果夏天郁郁葱葱，白放着秋天枯萎，冬天牲畜没得吃……
那结果就是，牲畜饿瘦，或者必须宰杀一批，才能平安过冬。畜牧方面，产量就没法上去。
所以……
“自然教团那边，青储饲料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格雷特随口问道。安妮维雅立刻哗哗地开始翻资料，抽出几份，送到格雷特面前：
“一直在做，也有一些成果。现在的难点，是牧草容易腐烂，防腐的成本一直下不来……”
“唔……我看一下……”
格雷特飞快地翻了一遍。一遍翻，一遍啧啧：
“原来那么早就有了啊……”
在远古的神话时代，在自然教团还没有建立，或者刚刚开始萌芽的时代。
黑大陆——或者说，在宁静海的南边，当地人就已经把青草储存起来，到青草稀少的季节喂给牲畜。
后来，这项技术漂洋过海，传到旧大陆。自然教团发现了这项技术，并且把它发扬光大，推广到旧大陆的各个角落。
后来，神话时代结束，人类齐心合力，将诸神赶出人间，而后又经过战乱，光辉教廷开始统治大陆。
这项技术，在旧大陆普遍推广开去。但是，没有自然神教的传承，只靠那些农户，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没有，零零散散，若断若续。
而在肯特王国，自然神教一直维持着这项技术的传承，并且在各地推广。最近这些年，顺应魔法议会的研究成果，他们也有了相当大的进展：
比如说，他们测量了青贮前后，饲料的氮磷钾含量，酸碱度，含水比例，以及能想到的各种成分变化；
比如说，他们设计了对比实验，测量同样的牲畜，食用不同方法青贮饲料，产肉量和产奶量的区别；
再比如说，他们在青贮饲料当中，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细菌……
“所以现在卡在哪里了？容易烂？防腐成本下不来？”格雷特刷刷刷刷翻着实验报告。
真是的，这些东西，为什么没有人写个综述给他……下次要开展新研究，一定要让学生先交综述上来！
“我看看他们用什么方法防腐了……嗯，只要天气太热，就容易腐烂，所以加了冰块贮藏，或者在周围用流水降温……”
格雷特扶额。挖冰窖也好，在储存区用流水降温也好，成本都是直线飞升。
做实验可以不惜工本，用作魔兽饲料的贮存，也可以把成本提高一点。想要推广到千家万户，推广到广大农民牧民……
这些方法，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哦，经常翻动牧草，用以散热？”
这个方法，在堆肥上有很大用处，但是，在青贮饲料方面不太靠谱。翻动之后，烂得更快。更不用说，翻动过程中，忽然遇到下雨什么的……
“他们找出了饲草腐烂之后，增加的大量细菌，同时用神术杀菌……这个……”
格雷特再次扶额。神术，神术啊！哪怕灭菌法术能普及到一级牧师都会用，但是，一个一级牧师，一天能用几次灭菌法术？
给人用都不够了，还想给牧草用！一发灭菌法术，能笼罩一个立方米的青贮饲料，就已经上上大吉了，要多少法术才能完成灭菌？
再说了，神术也是要成本的，成本相当不低……
“而且神术杀菌还有个问题……用过神术杀菌以后，饲草腐烂倒是不腐烂了，问题是，它也不会继续变得柔软多汁，气味酸甜芳香，适口性、营养价值提高……”
行吧。格雷特揉额头，再揉额头，继续揉额头。连续揉了几遍，开始刷刷地写实验方向：
“首先，让他们继续分离饲草青贮过程中的细菌。找出正常贮藏过程中的细菌数量变化，优势品种，以及饲草腐烂后的细菌数量变化和优势品种。”
安妮维雅在旁边眼前一黑。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老师这一句话，底下不知道要有多少自然牧师，要死要活地分离、培养这些细菌——
一团烂草里面，那可不是只有一种细菌，培养出来就好。显微镜下，密密麻麻，不晓得有几十种还是几百种，需要非常耐心地培养。
光是“找出饲草腐烂后的大量细菌”这个成果，是王都附近，以15级自然牧师史密斯&#183;库英为首的一个十人团队，做了三年才做出来的……
但是好吧，老师一个人，当年就分离了几十种各类病菌，定义了瘟疫的多种源头。这个项目既然有目的，那就把它挂出去，找人做就是了。
“对比出来以后，模拟饲草青贮过程中的条件——温度，湿度，各种条件。然后，加各种各样的添加剂进去，看看哪些添加剂能够起效果。”
安妮维雅又叹了一口气。“各种各样的添加剂”，说得轻松，添加剂这东西茫茫多——
炼金公会那边的各种原料和产品，统一编号，排到了五位数还是六位数？
“老师，有没有大概方向？”
“啊？有吧。”格雷特愣了一愣：
“主要是便宜。一吨青贮饲料，添加剂的价钱，高于……高于……”
他抓抓头：
“你让他们做一下成本核算，高于哪个数字，农民肯定承受不了，那就不要提了。反正，高于一个金币肯定不行，高于一个银币行不行，我不确定，你让他们算……”
安妮维雅叹口气，继续记录。行吧，又多了一件事儿。不过，按照这个标准，能入选的材料大概没多少了：
石灰估计可以，草木灰也可以。糖肯定不行了，盐？盐价还能不能降一降了？
“那么老师，什么样叫做起效果呢？”
“促进正常菌种——就是让青贮饲料往好的方向变化的菌种生长，抑制有害菌种生长的添加剂。”
格雷特答得毫不犹豫。安妮维雅默然：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要先建设实验室，不能用土墙甚至藤蔓催生的墙糊弄……
话说达到老师的要求，一年能完得成么？

第一千九百零一章 格雷特：我还是大米党，不是面食党……
“诺德马克大法师开始着手研究了？”
格雷特指定了选题，给出了思路，发下去找人做的消息，不但立刻在自然教团传开，而且迅速传到了王都。
女王得到这个消息，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喜色浮现。天可怜见，她的请求发出去一个多月了，诺德马克大法师先是不在，再是出去玩了，再是不想受打扰……
拖延来，拖延去，好容易有句准话，却是“把资料拿来给我看看”，距离愿意动手，大概还有王国到新大陆那么远的距离。
现在人家终于开始着手了，那……是不是说，后面的大项目，也会一点一点开始做？
哪怕王国的农业产量，能增长10％，都是好的啊！更何况，这一位出手，仅仅是10％的增长，他可能觉得太少，根本不满足，还要继续研究……
相比之下，拨一块荒郊野外的地皮，造几间带玻璃窗的水泥房子（实验室），提供几架显微镜，那算是投资吗？那根本不算！
女王非常干脆地签了手令，递给她身边的女官：
“就把我名下的私产，罗姆福德庄园，拨给库英大师作为研究所吧。一应需求，从庄园调取。”
房子，土地，牧草，帮忙割草、挖窖、造房子的佃农，一应俱全。自然教团的牧师们，想要安心做实验的话，诸多粗活脏活可以不用自己动手；
想要指导佃农的话，这个庄园也有足够多的佃农，让自然教团的牧师们能够尝试。至少，不至于需要满地去找人，找到别的贵族的佃农头上。
王都附近，寸土寸金，已经没有什么空闲的地方，没有被贵族、教会、魔法议会占据，而是属于哪个自耕农的了……
这个课题扔下去，史密斯&#183;库英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头疼欲裂——
想想这么大的工作量，他就恨不得再收七八个弟子，并且让自己门下弟子，每人再收七八个弟子。
之前辨析各种细菌，已经让他带着十来个人，忙了足足三年。这会儿诺德马克牧师来了新要求，要把这些细菌再细分一遍，再尝试不知多少种药剂……
这些工作，要在三个月之内，最多要在半年之内，于实验室里忙出个头绪来。然后才能利用夏秋之交丰茂的野草，去做真正的堆储，看看这法子在现实中能不能用。
他吸了一口气，开始下命令：
“约翰，你去提一千磅青储草料来，把它们分成一磅一份，然后调好每个储藏盒的温度和湿度！”
“是，老师！”
约翰哭丧着脸去了。一千磅草料不算什么，一磅一份，这是个好大的工程……
而且还要调整每个储藏盒的温度湿度！
一个一个调！
每个花30秒钟，都要七八个小时……今晚别想睡了……
“安洁莉娜，珍妮弗，你们整理一下之前的研究成果，把发现的可疑菌种全部挑选出来。至少挑选200种！”
“是……老师……”
两个女学生也苦着脸去干活了。天啊，地啊，两百种菌株！
在那些显微镜下，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各种各样的细菌，要一样一样挑出来，眼睛要看到瞎掉的！
而且老师要得又急，根本不可能花三五天、十来天时间，慢慢完成。又要抽时间敷眼睛了……又要用自然之力滋润眼睛了……好疼……
史密斯&#183;库英把弟子们的脸色看在眼里，并不当回事儿。接下来，他足足点了七八个名字：
“内特，弗雷德，爱德华，特鲁……按照安洁莉娜和珍妮弗挑选出来的菌株，每五份草料，针对性催生一种细菌。
催生不要过度，留出它自然生长的时间，五天内完成整个发酵过程。”
“是……”
“是。”
“是！”
一群弟子各自努力散去干活。催生细菌不难，催生到“留出自然生长的时间”，那可就太难了。
手一抖，催生得太少了，别说五天，十五天都发酵不到一整个秋冬的程度。手一抖，催生得太多了，又可能和正常情况下的发酵过程区别太大。
他们这些人，最低的五级，最高的十一二级，要做到这一点当然不难，但是他们带的弟子，那可就太难了……
磕磕绊绊，磕磕绊绊，磕磕绊绊。五天一轮发酵，算上实验准备，六天一轮。一个月后，格雷特拿到实验报告，看了一眼就开始叹气：
“注意产生良性作用的细菌，有可能不是单独菌种，而是一个大类细菌组成的菌群……”
他运笔如飞，这样批复回去。青贮饲料什么的，他虽然基本上不懂，但是从青贮饲料储存一段时间以后，会变得酸甜多汁，他就想起一样叫乳酸菌的东西。
而乳酸菌这玩意儿，他哪怕什么都不懂，也知道有个叫做乳酸菌群的东西。可以调节肠道菌群，改善胃肠道功能，blablabla……
现在就顺手写回去，让他们和菌群挣扎去吧！
史密斯&#183;库英看到回复，真心是眼前一黑。一种一种细菌测试，已经是个大工程，未知数量的菌种组成一个菌群，更加不知道有多少排列组合。
这样研究，得研究到什么时候去？
别说半年了，一年，两年，能出成果么？
格雷特可不知道他是怎么眼前一黑的。在他看来，他都提示了“同类菌种组成的菌群”了，把长得像的玩意儿全都挑出来，一拨催生，这不是很简单么？
而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麦？燕麦？大豆？土豆？红薯？玉米？”
格雷特趴在桌上，面对各种各样的作物，纠结不已。从哪一样作物着手呢？
或者说，他亲自领衔研究哪一样作物呢？
按说小麦是最重要的食物，但是产量什么的，还是土豆、红薯、玉米这三宝最高。想增产，从这三宝着手，养活一个国家的人比较快。
大豆虽然差一些，但是能榨油，又能肥田。燕麦产量不怎么样，胜在可以喂马。
但是……
“我还是想研究水稻啊啊啊啊……”
格雷特双手抱头，往桌上一趴，大声呻吟。

第一千九百零二章 格雷特：研究方向选定，开干！
所有的美食都是乡愁。
可怜格雷特穿越过来几十年，还是忘不了前世的口味。他本是长江中游地区长大的孩子，日常虽然也吃面食，到底还是以米饭为主。
穿越到这方世界，日常吃的，都是小麦，小麦，小麦。且是以面包为主，想吃个面条也要自己动手，或者碰运气找到意大利通心面。
至于想吃个包子什么的，那更加不好意思，自己揉……
什么？
米饭？
这个世界倒是有大米，据说是从极遥远极遥远，比兽人王国还要遥远无数倍的东方传来，一起传过来的还有茶叶，丝绸等寥寥几样特产。
但是传过来归传过来，肯特王国地势偏北，光照不够，热量也不够。虽然纬度可能和东三省差不多，但根本种不活水稻，更加不用指望种活茶树。
魔法师们想打个牙祭，要么进口，要么，就只好拜托自然教团的牧师们施法催生。嗯，必须是，自然牧师们搞温室还是有一套的，虽然他们多半用温室来种草药……
这玩意儿在肯特王国，就不可能当作主粮！
格雷特也明白这个道理。拿了人家的项目资金，固然可以夹点儿私货，但也不好摸鱼摸得太过。
开个小小的项目组，尝试一下不难，甚至弄个温室专门种水稻供自己吃，以他时下的财力，也能供整个法师塔敞开吃而有余。
但是，把自己的精力，重点放到培养水稻上，那还是不成的。
格雷特摸摸自己良心，也只好在小麦，燕麦，玉米这些主粮，以及红薯，土豆等辅粮当中，选定了小麦作为攻关对象。
——最大限度地喂饱人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要说研究方向，格雷特就更加茫然了。可怜他前世读的大学，虽然是985综合性大学，却偏偏没有农学院：
曾经还是有的，解放前曾经有过，后来院系拆分，划给隔壁了。所以，格雷特哪怕听讲座，听隔壁系同学聊天，上大课的时候听同学吹牛，也听不到一言半语。
要说怎么让小麦增产——他也就听过一耳朵袁老的事迹，大概知道那么几个名词：杂交，选育，育种。抗病虫害，抗倒伏，抗盐碱……
还有转基因？
哦，还有改良灌溉，改良农具，改良种植方式什么的……话说自然教团在这方面，到底已经做到什么地步了……
格雷特只能耐下性子，一点一点翻资料。翻下来的结果是，农具改良，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至少自然教团已经迭代到不能再迭代了——但是推广是个问题；
水利灌溉，他们也摸索出了最合适的供水量。但是，各个庄园，各个贵族领地，水利设施的修建是否完善，是否能按要求供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水利工程是个大事儿！地主们自己不搞，贵族们自己不搞，不能都指望教团吧！
种植方式啥的，比如垄要起多高，垄距多少，种植密度，下种的深度，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
这些东西，自然教团也摸索出了行之有效的方案。以至于，在教团的核心地带，完全按照他们方式种植的小麦，比外界平均亩产量，随随便便就能高20％以上。
但是，还是那个问题。推广，推广，又是推广。
想要大范围推广，想要让王国每一片种小麦的土地，每个在贵族、富商名下的庄园，每个自耕农，都按照最准确、最细致的方式种小麦……
格雷特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个任务依靠自然教团，是不可能完成的。
举个例子，整个哈特兰城，自然牧师也就五六个、七八个，每村一个农技员都做不到。更不用说，这些自然牧师，还要覆盖治疗、研究、维护自然的任务……
“让教团上层去和王室对接，让王室自己想办法。自己整合贵族，自己找法子推广。是他们要增产的，让他们自己拿出人来！”
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刷刷地动笔。农技员什么的，不管是从老农当中培养，从庄头当中培养，还是从读了一点书的贵族子弟当中培养，总得因地制宜找个法子出来。
弄一批人出来，送到自然教团受训，然后扩散到全国。对了，最好再给自然教团一笔预算，让他们多培养些牧师——
自然牧师越多，对整个王国的基础力量，越有好处不是吗？
搞定推广的事情，格雷特再接着看育种。有一说一，自然教团在育种上面，也花了大力气。
不管是选择最饱满的麦穗，年年留种；
还是每年下种之前，先用浮选法选一遍种子；
又或是使用各种法术，加强种子的强度……
自然教团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想到了。最违规的是，自然教团搞选种育种，还有一个特别不讲道理的法子：
他们能直接和作物商量！
是的，直接和作物商量。格雷特就看到过伍德长老蹲在地头，双手按地，自然之力弥漫一片田垄，嘴里喃喃自语：
“长得壮一点……长得壮一点……不要那么容易倒……不要风吹吹就倒……”
“加把劲，一根穗子上多结点麦粒啊！最好能结40粒……50粒！”
“麦穗能多吸一点营养……能长壮一点……单粒麦子的重量要重一点啊！”
……就这样，自然教团的牧师们，选育出来了抗倒伏的麦子，单株麦粒多的麦子，单株麦粒重的麦子……
虽然这些麦子的遗传性状不太稳定，有时候能够遗传，有时候不太能够遗传，而且，牧师们也搞不清楚，这些东西为啥不能遗传……
但是，用神术定向催发，定向选育啥的，如果前世的农学家们有这个本事，他们怕是做梦也要笑出来吧！
“所以我还能做什么呢？——挑选出性状最好的麦子，然后，让它们保持稳定遗传？”
决定了，就做这个！
格雷特拍案而起。眉目间，神采飞扬，一声令下：
“让教团把最好的麦子，最好的麦粒送上来！然后，准备人手，我们先做个基因测试！”

第一千九百零三章 要啥没啥的农作物基因研究
格雷特对农业，那基本上算是一窍不通。
通过改进农具，水利，种植方法，育种，化肥和堆肥……可以增产，这种事情，他是知道的。至于到底能增产多少，这种事情，他就比较茫然了：
“大概……能增长10％吧？或者20％？”
这个数字显然是不够的。格雷特不用算也知道，工业社会，城市人口是超过农村人口的，或者至少和农村人口相等。
如果说目前，大概有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的人口种地为生，要提升到工业社会，农业生产率至少也得翻一番。
如果算上施法者，战士，豢养的各种魔兽，对于肉食、魔兽肉、魔植的巨大需求，生产率翻一番可能还不够，还得多开垦一倍的农田，外加肉食的产量也得至少翻倍……
格雷特并不知道，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历史上的英国单凭这些不涉及超凡的手段，就稳稳地踏入了工业社会。
也就是说，根本不用他去动手研究，只要有一个决心足够强的组织者，和一群足够开明的引领者，就能通过漫长的努力，把农业生产率提升到够用的地步。
他要是知道……
他要是知道他也不会去插手啊！
要他去推广农具，水利，种植方法，这种种工作，格雷特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更不用说，改进这些玩意儿，生产力的进步，必然会引起生产关系的巨大变化。
引动和农业技术提升相关的生产关系提升，如果能够赋予一个超凡职业反馈的话，从农业社会，提升到工业社会，怕是足够把一个小农场主，堆成传奇了！
格雷特哪有那个新大陆时间？
那种抽丝剥茧的工作，调合上到王室、贵族、各大超凡势力，下到农场主和自耕农、佃农，调控粮价波动，吸纳被农业生产挤出的劳动力，同时不引起社会的巨大动荡……
这种活儿，第一他并不擅长，第二就算他擅长，也要消耗五十年一百年的时间。还是谁想干谁去干吧，格雷特自己，埋首实验室就好了！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一排试管悠然摆开。每一根试管都是又粗又壮，至少五百毫升，里面装了有一大半的麦种。
试管壁上，挨个贴着小小的标签。来自汉普郡，来自萨福克郡，来自赫德福德郡……普通小麦，高产小麦，多穗小麦，多粒小麦，抗倒伏小麦，抗虫害小麦……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身后，试管的盖子“砰”、“砰”、“砰”，一个一个，自动跳起，每个试管里飞出几颗麦子，平铺在漂浮碟上。
与此同时，实验室顶上，也投下一缕光芒，在记录册上笔走龙蛇。将每份标签都复制了一份，贴在漂浮碟上的对应位置。
格雷特自己就潇潇洒洒，空着手往外走，走到专门平整好的温室土地面前，手指一勾，所有的麦种全都飞起，投入土壤当中。
格雷特只是站着不动，身上自然之力弥漫，自然有嫩芽从土中生出，拔地而起，茁壮成长。分蘖，拔节，抽穗，灌浆，成熟，结出粒粒饱满的金灿灿麦子……
然后，隐形仆役一拥而上，分门别类，测量小麦高度，计数麦穗数量，麦粒数量，称重……取土，测量土壤中的氮磷钾含量，和之前的数值对比……
格雷特也只是要亲眼看一看那些麦子，亲身感受一下它们的性状。
眼见为实，亲自看过，才知道这些小麦是高是矮，是粗壮合适瘦弱，是六个穗还是八个穗，每个穗有几粒麦子，每一粒麦子长多大……
至于抗寒，抗盐碱，抗病虫害啥的，光靠肉眼是看不出来的，还得细细研究。
不过，看过这些已经够了，格雷特回到实验室，一声令下，就调出了这些麦种的染色体图谱，以及对比数据。看来看去，看了半天，惨叫一声：
“怎么这么多这么多的差别啊……”
小麦的染色体点位有多少？
茫茫多，茫茫多。小小的一粒麦子里，或者更具体一点，麦子的胚芽部分，那么一丁点儿的位置，细胞核里，拥挤着茫茫多的42条染色体……
这玩意儿是六倍体！
六倍体啊！
要不是格雷特的团队，有过研究龙族基因的经验，看到这茫茫多的一大团，早就不想干了。
眼下却稳稳当当，把这些麦粒挨个儿处理，挨个儿用显微电镜扫描，挨个儿用塔灵分析比对。发现一个区别，就标注一个区别……
很显然，格雷特现在掌握的麦粒，其染色体的区别，已经超过了他能够想象的范围。同样是多穗小麦，染色体点位之间的差别，那不是三个五个，也不是十个八个……
而且格雷特之前研究龙族染色体，那是取了巧，有接受龙族基因改造的龙裔生物作对照。
现在放在格雷特面前的，全都是普通小麦，连魔植也不是，一点儿特异的法术波动都没有。
到底哪个点位意味着长壮，哪个点位意味着多长几根穗子，哪个点位让它长高，哪个点位让植株矮化……
格雷特一点头绪也没有，连对照的模板都没有！
更不用说，一个点位当中，极大概率包含了十七八个，甚至七八十个DNA片段，不知道多少个某某嘌呤、某某嘧啶组成的序列。
师姐之前带的小组里，有专门研究染色体原子序列的分支。只不过这个任务，实在太难，到现在还没有得出满意的结果。
指望他们，还不如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格雷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抓起一把被标注为“多穗小麦”的麦种。数出一粒，埋进土里，输入自然之力，开始默念：
“某条染色体，某个特定点位去掉，然后快速生长、发芽、开花结实……”
呃，没反应，好像切掉某个点位以后，这个种子长不出来了……
行吧，再来一粒。这一次，格雷特输入自然之力的时候，改换了意念：
“某条染色体，某个特定点位不发生作用，然后快速生长……”
呃，还是没反应。所以说，这个点位不发生作用，小麦照样可能不生长？
再换个法子……

第一千九百零四章 格雷特：师姐，欠我的成果什么时候还我？
格雷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想：
要不然用【有限许愿术】算了。
一发【有限许愿术】，得到一批……或者哪怕一枚……高产，多穗，抗倒伏，抗病虫害，耐盐碱，耐寒……的麦种，性状能够代代遗传……
多好啊！
多方便的研究道路啊！
然而，格雷特还没伸手去掏兜摸钻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有限许愿术】这个东西，用来搞研究，方便是方便，但是后患无穷：
哪怕不是正牌的【大许愿术】，【有限许愿术】在限制条件不给足、路径不给定的时候，仍然会反馈许多“你就说有没有达成吧”的结果：
比如说，麦种倒是麦种，但是，从禾本麦种，扭曲成木本麦种……“禾下乘凉梦”倒是实现了，但是，一棵小麦，就敢占一平方米的话，要它有什么用？
又比如说，麦种确实是麦种，也没有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但是，对肥料的要求，突然天翻地覆，变得要吃肉……这样的麦种，种植者除了眼前一黑，还是眼前一黑。
再比如说，麦种是麦种，没有变成树，也没有要吃肉……但是，它对于光照、温度的要求，瞬间和水稻肩并肩，在肯特王国种不活了……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对，这些都是自然教团，魔法议会，以及其他各家施法者踩过的坑……在普通作物上踩过，在魔植上也踩过，在动物身上和魔兽身上都踩过。
所以，格雷特开这个选题的时候，就从泰普罗斯长老那里，从进研究组的自然牧师那里，从前人的记述那里，反反复复地得到告诫：
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要用有限许愿术！
得……还是继续研究吧……
生活不易，格雷特叹气。
格雷特叹着气开始分配工作。每一类种子，都分配两名自然牧师：
按照基础款和改进款的染色体点位区别，去用自然之力干预，去一个个排查，到底是那个点位特别有用！
催生一遍，测试一遍，再催生一遍，再测试一遍……
“那个……”
安妮维雅捧着老师给的计划书，满脸迟疑：
“老师，万一这法子不好用怎么办？比如自然之力不能那么细腻，没法掐掉某个特殊点位；比如麦子没有智慧，你告诉它‘哪个点位不干活’，他也听不懂……”
“唔，这也有可能。”格雷特淡定点头。这是当然啦，每一个研究方向，都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就算是前世，用各种基因剪切的手段，切错了，切漏了，切多了，切掉了拼不起来啥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也是层出不穷。
那还是对基因有相当多的认识呢！换成现在，嘌呤嘧啶啥的都没弄清楚，基因测序没测过，荧光探针没有，就想对染色体动手术……
只能说，失败是正常的，成功是偶然的。诸位，干活吧！
任务哗啦哗啦派了下去，格雷特又开始联系菲尔碧师姐。师姐，之前在龙岛的时候，你拿了我的研究预算，开了一个小组去研究染色体，现在成果怎样了？
不要因为我回尼维斯了，你也成为传奇了，这个项目组就没人管了！拿了我的东西，就得给我弄点成果出来！！！
“对不起，菲尔碧传奇在天空龙城，稍后会为您联络。”
“对不起，菲尔碧传奇在世界屏障之外，稍后会为您联络。”
“对不起，菲尔碧传奇在战斗中，稍后会为您联络……”
格雷特的联络需求，从龙岛跳到了天空龙城，又从天空龙城，跳到了世界屏障之外，建立在陨星上的半永固基地。
每次联络，对面的口气都很好，非常好，每次联络都有所进展，但是，每次联络都找不到人……
“师姐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等等，师姐出战几天了？”
“一般来说，一轮出战大约是一个月到两个月。菲尔碧传奇这次出战，才过了七天，还要很久才能回来……”
唉……
老师也好，师姐也好，都在天空龙城奋战。特别是师姐，大概是打算趁着外敌入侵，努力刷一通战斗熟练度和贡献值，一口气刷到传奇二阶再回来？
菲尔碧确实打着这样的主意。
在天空龙城多好啊！
有足够的敌人可以打，有足够的目标可以试手，可以磨炼她进阶传奇以后，新得到的技能，可以在它们身上试验传奇法术——
还有人，不，龙族，报销一切战斗费用！还有报酬可以拿！还有各种各样的天外材料，可以顺手捞一点儿！
更重要的是，在世界屏障之外，能拿到大批量的敌人残骸，可以做大量大量的实验——那种被命名为“半导体”的东西，物理性质非常特殊，她可好奇了！
还有光电效应的实验，有一说一，在世界屏障之外的陨星基地做实验，不知为什么，干扰特别小，做实验出成果的可能性特别高……
如果不是只有传奇才能常驻世界屏障之外，万一有问题也方便逃回去，她恨不得把整个法师塔，把她手下的所有魔法师，都搬到这里来干活！
菲尔碧快乐地战斗着，快乐地做着研究。至于用精神力扫描染色体，搞定里面的原子序列，至少，搞定里面的分子序列……
这个研究或许挺有意思，但是，对已经成为传奇的她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所以，让学生们和下级魔法师们去做就行了，不是吗？
“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成果来啊！这个项目是小格雷特要的！加快点速度！实在不行，用精神力扫描！顺便锻炼你们的精神力！！！”
菲尔碧这样给自己所属的魔法师们下命令。而被她拎过来的魔法师们，如果没有得出成果，就只能一直困在龙岛，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地做下去：
“有什么方法，能让我看见这些染色体呢？直接用精神力扫描太痛苦了啊……”
一位年轻魔法师做完了今天的十组电泳，揉着眉头，痛苦地哼哼着。郁闷之下，他随手从边上摸起各种试剂，挨个儿往里倒：
“达里斯！你疯了！住手啊！”
“这些魔法药剂很值钱的！我们实验室的预算，十分之一砸在这里了！”
“要一个月才能运来一次！倒完了，就没了！”

第一千九百零五章 我觉得，我可能做出来了
达里斯实在受不了了。
他在龙岛已经待了五年！五年！从28岁到33岁，五年时间，来的时候是9级法师，到现在还是9级法师……
是的，就是这么悲催。同期的魔法师，同来这里的魔法师，普遍都升了一级到两级，就是他们这个组，迟迟没有进展。
每天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工作。煮海带，煮海带，煮海带；折腾细胞，折腾细胞，折腾细胞；用电极戳，用电极戳，用电极戳……
上面的要求是：找出更简单的方法，更明确的方法，对染色体做更详细的解读。就这一条，他们用了五年，没找出来！
五年没找出来，就五年没有进展。没有进展，就没有进阶的可能。当然，在业余时间，依靠自己的研究和冥想，也能进阶，但是那速度就……
达里斯第一年干劲十足，第二年拼命努力，第三年昏头昏脑。第四年想尽办法调回尼维斯，无果——
他是菲尔碧传奇的直系徒孙，四年没成果就想调走，以后还混不混了？
又熬了一年，他的精神压抑到了极限，终于崩了。精神力在实验室里肆意飞舞，一瓶又一瓶试剂瓶塞弹开，五颜六色的水珠飞出，浇下……
同事们喊了几声，也就不喊了。达里斯暴走归暴走，暴走得也有分寸——他没把所有的试剂统统倒光，只是每一瓶取了一点儿，挨个地浇：
浇在各个实验盒里，浇在各个煮染色体的锅里，浇在各个器皿里：
消耗的试剂不多，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实验的一种，那么，就随便他去吧。这里浇试剂，那里大家记得盖上，别把试剂毁了……
就算把大家今天的工作内容，全部浇上各种试剂了又怎么样呢？研究进度，无非就是延缓一天罢了。
大伙儿在龙岛干活，每天从实验室到寝室，再从寝室到实验室。没有逛街，没有泡酒吧，没有歌剧，没有风俗街的妹子（当然也没有风俗街的汉子）……
就连吃东西，也只有塔灵煮出来的标准餐，或者野蛮人粗手大脚煮出来的各种大肉。一年能有六个月，白雪皑皑，狂风呼啸，每天早上九点钟才日出，三点钟就日落……
是个人都有忍不了的时候，是个人都有暴走的时候。都是实验室里的同事，大家互相忍一忍，互相掩护一下得了。
只不过，浇浓硫酸，浇浓盐酸，浇烧碱，这种东西，你随便浇就算了，大家有时候烦躁起来，反正也会随便乱浇；
但是绿荆棘海蛇提取物，宝盖水母榨汁，海蜗牛荧光素，鮟鱇灯笼提取物，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到往凝胶里加的？
完全不相干的好吧！！！
达里斯暴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冷静下来。同事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他丢【机械化心智】，飞出各种法师之手，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一个个嘟囔着，拿起被浇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实验皿，继续干活……
浇都浇完了，对付着测一遍呗，万一有惊喜呢？
“啥也没做出来。原来该做出来的都没做出来。——黑蛇根草提取物极大地干扰了凝胶，让它们无法成型。”
“我这边也是。啥也没做出来。什么东西都往里加——硝化甘油？没被他加出爆炸来，运气真好！”
“我这里也是……”
魔法师们小声抱怨着，做着实验，收拾着被这些乱七八糟的试剂，浇得一塌糊涂的反应器皿。一样两样试剂混合在一起，他们大概知道怎么收拾，才不会引起奇怪的反应；
七八十样，甚至更多的试剂，混在一起……会不会爆炸，会不会飘散出奇怪的东西，会不会把在场所有人撂倒？
他们心里没底啊！既然没底，就要一个一个处理，一个一个中和……
魔法师们的声音很快就小了下来，一个一个集中精力，开始干活。绝大多数实验都是不可能出结果的，不过也没啥，反正之前做了五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来；
自从用跑电泳的方式，跑出各种条带以后，他们的工作，就是测各种各样生物、一段一段的条带，并且把它们记录下来。
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做得更细腻一点，没门！
至于菲尔碧传奇的要求：去锻炼你们的精神力！去锻炼！去用精神力感应，去触摸每一个分子！——我16级的时候，就能够用精神力感应到电子了！
你们连原子都感应不到吗？
就算原子感应不到，比原子大几倍，几十倍的呢？分子总能感应到了吧！！！
对于这样的要求，这些最高十五六级，最低九级十级的魔法师，只能一个一个痛哭流涕：
大佬，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传奇，而我们还在下面挣扎的原因吧。再说了，议会论证出“原子”的存在之前，真有人用精神力感应到原子吗？
真的有人，用精神力抓住那一个又一个的原子，抓住它们，辨析它们，然后，提交自己的研究报告：
这是一种原子，那是另外一种原子，这个原子和那个原子，以什么样的形态搭在一起，形成某一种分子……
没有吧？
这能怪我们嘛！中低阶法师的精神力，真的能细腻到这程度嘛！！！
这样想着，吐槽着，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惊讶的呼叫：
“咦！”
“怎么了……”
“怎么啦……”
有气无力的询问声在实验室各个角落响起。达里斯埋头在实验台上，又不出声了，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
凝胶里浮动的条带，在紫外线的照耀下，现出了淡淡的荧光！
而且，是不一样颜色的荧光……
“我感觉……需要的东西，我可能真的做出来了……”
刷的一下，魔法师们从四面八方，挤到他的实验台前。
个子高的伸着头看，个子矮的把自己漂浮起来看；挤过来太慢，漂浮起来都抢不到位置的，干脆飞出了秘法眼：
“你刚才往这里面加了什么？”
“呃……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第一千九百零六章 染色体能分成很多小段？给我切开了看！
“揍他！”
“狠狠揍他一顿！”
“往死里打！”
一瞬间，整个实验室里的魔法师们，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发疯也就算了，工作繁重，压力大，枯燥，是人都有发疯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容忍你一下；
做出成果来也就算了，你这个好运的小子，大伙儿羡慕嫉妒恨一番，敲诈你的私藏一起喝两杯，也就结束了；
可是，你居然忘了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忘了之前倒进去的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说，之前我们容忍你发疯，帮你收拾残局，这些付出——
全都打水漂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揍他！！！
这也就是实验室有操作规程，遇到异常状况，塔灵能直接出场压制，扔禁魔领域，以防这些魔法师炸实验室、甚至直接炸法师塔。
要不然，达里斯能直接被大伙儿打死！
即便这样，达里斯也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身体挤进实验台和墙壁拐角的缝隙里，额头冒汗：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慌乱了一下……让我想想……让我仔细回想一下……”
【机械化心智】都压不住他的惊恐。开玩笑，这要是想不起来，在实验室里不被暴打，出了实验室，也要被人圈踢的啊！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了。”菲尔碧传奇的弟子，马修&#183;达沃大法师容忍了他们好一会儿他们的吵闹，终于开口阻止：
“达里斯，你闯的祸，你去统计一下总共有多少瓶试剂被用过了。其他所有人，继续做实验，记录一下你们所有的实验结果，以便排除达里斯的实验台没用过的药剂……”
他一声令下，魔法师们各个闭嘴，开始忙碌。只有达里斯，苦兮兮地抓起一个又一个试剂瓶，打了张表格，一个个记录：
“紫鳞石溶液……”
“蓝铜水……”
“海纹石溶液……”
记录完一遍，感觉还有遗漏的，再呼叫塔灵，回放之前的影像记录，一个一个对比。发疯一时爽，善后火葬场，光是记录这些试剂名单，就足足消耗了一个小时……
记录完毕，再三核对无误，再和同事们的实验记录一个个对比（感谢大部分魔法师都记住了自己的实验台掉下了什么试剂），打钩，打钩，打钩。
全部核对完毕，连同自己还记得的试剂一起勾掉，最后，就只剩下二三十份试剂的样子……
“那个……我能不能先去吃饭了？”
已经晚上八点了！
已经超过了实验结束的时间很久了！
同事们在两个小时之前就撤退了！
“你说呢？”
实验室另一角，传来本组组长，他的导师，马修&#183;达沃大法师的声音。很显然，导师这次也很不高兴，决意给他点颜色看看，而“干完活再走”已经是最轻的了……
“那……行吧……”
达里斯磨磨蹭蹭，磨磨蹭蹭，蹭到实验室门外，飞快地造了一份清水、一份干粮，塞饱自己的肚皮。然后，蔫头耷脑，再次返回：
“得了，继续干吧，今天不找出到底是哪个试剂干的活，就不回去睡觉了……”
好在也【只有】二三十份。重新清洗器皿，重新制备凝胶，重新煮细胞，重新进行凝胶电泳实验……
从头到尾，重新来一遍吧！
他吭哧吭哧，吭哧吭哧，一口气从晚上八点忙到深夜，眼前终于再次出现了那种特殊的荧光。
这一次，达里斯盯着眼前的试剂瓶，久久无言：
……话说这是什么玩意儿来着？
“塔灵！这个试剂是什么？387－95号药剂？结构是什么，分子式是什么？标签上的名字，我完全不认识啊！”
“这种试剂是炼金组新提取的……”塔灵应声回答：
“从一株新捕获的海洋魔植里提取的，还没有命名……炼金组觉得，这里面可能有新的元素，他们正在检测研究……”
“……”
“……”
还没命名，还没弄明白是什么的药剂，也能随随便便送来给我们？
炼金组那边，做事情怎么能这么不靠谱啊！
达里斯满心吐槽。他身后，同样陪了一晚上，盯了一晚上的马修&#183;达沃大法师大步上前，紧紧盯住了那个发光的凝胶实验槽：
“有趣……”
“老师，怎么说？”
“你没感觉到吗？这种新的药剂，嵌入染色体的方式，是一份一份的……”
马修&#183;达沃大法师眯起眼睛，语气越来越狂热：
“有趣……真的非常有趣……这种新的药剂嵌进去以后，我能够感觉到，染色体被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相互勾连的样子……”
“老、老师？哪里有？！”
达里斯后退一步，看看老师，又看看实验槽，试探着散出精神力。奈何他才九级，精神力远远到不了那么细腻，能感觉到细胞的存在已经上上大吉：
“这个……”
“所以让你尽量锻炼精神力吧！”马修&#183;达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学生一眼：
“行了，你想去休息就去休息，不想去休息的话，可以重复几遍实验，确定一下这种试剂让染色体发光的实验标准。这一份，我拿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偌大的一个实验槽落在漂浮碟上，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达里斯僵在原地，盯着老师的背影，无言以对：
所以我只是误打误撞，碰巧弄出了一个现象，最后的成果不归我吗？
关键是，我也感觉不到世界的反馈啊！
马修&#183;达沃可没时间搭理这个弟子。他把实验槽搬到自己住处，展开精神力，在类似冥想的、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一点点感受，一点点“摸”：
真的能感觉到一段一段，一团一团，一份一份的！
有这种药剂指引，他对染色体的感知，变得细腻了，细腻了太多！就像原来是抓着一把石子儿，兜头扔过去，现在是有个靶子，张弓搭箭，瞄准了射！
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把这一团一团，一份一份的东西切割出来，然后仔细观测这是什么？
马修&#183;达沃架起显微电镜，把条带塞进去，用精神力＋显微电镜双重观察。然后，在面前排开一批载玻片，又摸出一把钻石：
有限许愿术，发动！
给我切割，给我把切割下来的东西，转移到载玻片上！

第一千九百零七章 格雷特：忽悠个自然传奇帮我干活？
“在染色体中，发现了更小的组成部分……”
大概十天以后，马修&#183;达沃大法师最新的发现，传到了格雷特的法师塔。格雷特把整份报告翻来翻去，仔细阅读，最后，长长出了口气：
“哎……”
可惜不是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啥的。
龙岛那边的发现，只把染色体“切割”得更细碎了一点。按照他们提交的研究成果，格雷特估计，一次切割下来的部分，大概是五到六对碱基对？
再加把劲，再努力一把，把几个嘌呤、嘧啶给拆出来！——话说这次，总可以改个名字了吧？
嘌呤嘧啶什么的，又难听又拗口，他受够了！！！
即便如此，格雷特也没有亲手去尝试，把染色体拆分得更细，拆分出碱基对来。——开玩笑，要达到那个成果，不知道要多少工作量，还不一定做得出来！
先要煮，加酸，加碱，纯化蛋白质，可能还要加各种酶。每一种试剂，每一种浓度，煮多少分钟，煮多高的温度，都需要一一尝试，才有可能撞出某种可能性。
而格雷特，他不是dna研究方面的专家，对用什么试剂、怎么煮一窍不通。就算他前世是这方面的专家，魔法议会到现在，也不可能肝出来所有他需要的试剂……
算了算了，还是让龙岛的魔法师们继续尝试吧。至于他，老老实实，按照那边尝试出来的方式，先把染色体切出来，用精神力和显微电镜仔细扫描吧……
“嗯，确实看得更细了……在光点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能触达碱基对了……”
格雷特长长地吁了口气。那种特殊的药剂，渗入染色体中以后闪出的荧光，就像指路明灯一样，给予他的精神力以明晰的指引，让他的精神力能更加准确地触达；
而在老师的魔鬼训练之下，用精神力一个一个“抚摸”电子，这种事情他还是干不了。但是，用精神力定位比较大的分子，他差不多已经能做了——
而他也用不着定位到每一个碱基对。一个基因点位，会由成千上万个碱基对组成，他需要的，只是更加准确地，定位这些基因点位而已！
“高产小麦一号……第一号差异点位……”
格雷特微微闭目，端坐在显微电镜前方，对照着显微电镜给出的指引，用精神力“抚摸”麦种当中的染色体：
“差异点位细部结构……”
随着精神力的铺展，细部结构一点一滴，由【无声幻影】虚空勾勒，再被塔灵记录下来。格雷特静气凝神，扫描完一个差异点位，精神一松，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我去！这工作简直不是人做的……”
要是有更好的研究方式，精度更高的扫描电镜，更准确的荧光探针……他何苦这样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染色体，用精神力扫描？
有这时间，他也该扫描他自己的染色体，好好弄明白他自己身体内的奥秘啊！
格雷特心里默默吐槽。但是，吐槽归吐槽，他也只能整理好自己的实验经过，召集人开会：
“……情况就是这样。在这种方法的指引下，可以更进一步地了解染色体的细节，也可以更有针对性地提取、剪切、修改染色体，对麦种进行优化……”
会议室里，泰普罗斯长老眼神凝聚，若有所思。他身边，两位精灵传奇好奇地打量着显微电镜，却没有伸手的意思，显然对小麦良种选育这个想法不太感兴趣。
再远一点，五位十九级、十七八级的高阶自然牧师，双目神光湛湛，在格雷特召唤出的图像上扫来扫去：
“光是用精神力扫描，似乎有难度……”
“但是，有了指引，就降低了很多难度……”
“有点意思。我来试试。”
“我也来试试！”
“一条新的思路啊！很不错！”
高阶自然牧师们议论纷纷。格雷特微笑着站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显微电镜：
“诸位可以过来尝试一下。如果尝试成功，觉得是一条可行的思路，欢迎诸位参与这个项目，一起尝试小麦种子的染色体剪切。
我希望，我们可以用更小的施法成本，更低的代价，做到更多的工作。谢谢大家！”
泰普罗斯长老第一个起身，从桌面上的培养皿里拈起一粒麦种，盯住了显微电镜。也不见他怎么作势，指尖一缕青苗已经悄然发芽，长成，抽穗，结实：
“这个方法有成功的可能性。我感觉，我对染色体的了解，又深了一步。”
“我也试试看。”
“我也试试看……”
六位高阶牧师逐一起身，逐一尝试，纷纷表示有成功的可能性。再往下，稍微低阶一些的自然牧师们，成功率就没那么美妙：
“呃，好像不对劲……”
“好像，这麦子不能响应我的施法……”
“我的精神力做不到这么细腻……”
看看，看看，等级太低，就是没有人权。格雷特几乎可以脑补长老和高阶牧师的训斥：
“谁叫你们等级低？谁叫你们精神力不够细腻？平时不努力，现在有好项目也参与不了，活该——”
“要不然，诸位分解一下任务？”他试探着询问：
“高阶施法者负责改变染色体，低阶施法者负责提供自然之力、负责催生、负责后续的记录和维护。几个人一组，几个人一组，就能快速推进研究了？”
诸位自然牧师们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泰普罗斯长老第一个摇头：
“小格雷特啊，你真是越大越狡猾了。怎么，光这一个思路，就想再拐几个高阶自然牧师过来帮忙？
——这个你自己和他们商量啊，谁手上都有项目的，不一定能和你一起！”
格雷特微笑，再微笑。和我一起研究有什么不好？
我这里，显微电镜足额供应，塔灵算力足额供应，各种药剂、各种研究仪器足额供应！
就算是那种新的荧光药剂，不知道是从什么海藻魔植里提取的，炼金系根本没有放出来销售，我这里，开一次口，哗哗地就来了足足一升！

第一千九百零八章 要不要逼一逼白狼家那个小子？
做良种选育是一项漫长的工程。
哪怕是格雷特开启了染色体研究这条路径，又拐了一批高阶自然牧师帮忙，也不代表就能立刻出成果——
事实上，这个工作，在格雷特前世，从17＊＊年做到20＊＊年，全世界一代一代的农学家、科研工作者前赴后继，一直在做。
光是水稻，哪怕做个弊，就当前面的工作都被毁掉了不算，从袁老开始，也有几十年、好几代研究者，在做水稻的选育、培育项目……
所以，格雷特选了这个项目入手，就意味着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沉寂下来。没有新的成果，没有新的论文，没有新的发现。
当然，也没有新的进阶就是了。
不过，这种沉寂和安静，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并不稀奇。——18级，19级的魔法师，他们出个成果，通常是以十年为单位的，在本级别上卡到生命尽头都不稀奇；
至于传奇法师，五十年一百年，都没有特别惊人的成果，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那都不稀奇。
像最近这些年，又是燃素论被颠覆，又是新元素三天两头被发现，又是电子，又是放射性……
这不是常态！这真的不是常态！
这是罕见操作！
这是可以被称之为“盛世”的井喷式成果展示！
所以格雷特表示要去研究小麦啥的，魔法议会虽然觉得可惜，却也由着他折腾。一则，格雷特年轻，哪怕浪费个十年八年的，他也浪费得起；
再则，格雷特好歹也算半个自然牧师来着……和自然教团搞好一点关系，并没有什么不好；
最后，格雷特做研究，拿的是王室和贵族们的经费呀！不从议会走账啊！
议会还能捞点儿好处，比如格雷特如果订购个几十架显微电镜，议会哪怕最低价卖给他，也至少能赚个手工费，顺便训练一下炼金师啥的。
再说了，议会和王室、贵族，联手自然教团，想要提升农业生产率什么的，对议会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这些年来，王室，贵族，特别是一些比较守旧的贵族，还没有感受到人力资源的匮乏，但是，议会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
要增产！
要养活更多人！
要把更多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让他们进城做工；要让更多人填饱肚子，然后读得起书，认得了字，有接受魔法教育的可能——
至不济，提升农业生产效率，那就要整修水渠，搞好农田水利设施，排干常年积水的洼地，抽干沼泽。还要改进农具，发明新的农具——
对，现在还有很多农户，用的是木头农具呢！木犁，木铲，木耙……
这样子产量怎么上得来？
得给他们都换成铁的！
挖矿！
冶炼！
炼钢厂造起来！
农具厂，农机厂开起来！
抽水机造起来！
制造各种工具！
开拓市场！
这都是钱啊～～～农场主们，富豪们，特别是贵族们，你们想要增产，你们想要领地能养得起更多的骑士，那就努力投资啊！
魔法议会觉得，他们的工作相当多，需要投入相当大的人力物力。小格雷特这边暂时不折腾，那就让他安静一下好了，先把能梳理的工作梳理起来……
至于旧大陆方向，无论是莱茵王国还是布洛林王国，亦或是新建立的尼德兰自由联盟和卡佩王国，他们的反应就更加迟钝了。
格雷特沉寂下来有几个月了，他们的信息，刚刚更新到“有这样一个法术，可以治疗身上即将衰竭的脏器……”
什么肾脏啊，肝脏啊，之前没人注意过的胰腺啊，都可以用法术治疗了。
这些贵族，谁没有个肥胖啊！腹大十围啊！胆结石肾结石，很多人也有啊，发作起来满床打滚，只能用神术止痛的那种！
是，神术确实能治疗，但是神术的治疗，经常是治标不治本的那种。当时治好了，过个一年半载，照旧复发给你看——
再说了，比如那些尿里带甜味的家伙，感觉不舒服，头晕，气喘……的时候，去找一下牧师，牧师确实能让他们变得舒服一些。
但是，诸如容易饿，容易渴，大吃大喝又不断消瘦，眼睛模糊，受了伤不容易好……
这种情况，哪怕治疗术，也只能缓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治不好。
“要不要去一趟尼维斯呢？……反正咱们尼德兰，和魔法议会的关系挺不错的，去试试呗……试试看又不要紧的，先传一封信嘛！”
“去尼维斯，太难了啊……我们这些公爵，侯爵，位高权重，却也太引人注目……偶尔消失几天还可以，失踪十天半个月，教廷的黑狗，就要盯上我们了……”
“又不是那些边地贵族，离得远，偶尔跑出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就像白狼家的那头大熊，哼哼，哼哼……”
“唉，比不了，比不了啊！这种事情，被抓住了，我们自认倒霉，抓不住，那些黑狗也，咳咳……”
“白狼家的那头大熊，成功进阶了啊……十七级的天骑士，寿命又增长了一截，不说几十一百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有的……”
光辉教廷的总部，几位裁判所的枢机主教，对照着新来的消息，窃窃私语：
“真可惜……没能在路上堵住那头大熊……去的时候，那边干脆请了传奇出手，回来的时候又特别滑溜……再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回到领地了……”
“回到领地我们就不好动手了……要不要干脆实行那个计划？”
“你是说，启用那个私生子？他最近的态度，还是摇摆不定的样子，要不要想法子逼他一下？”
“怎么逼？要是再早些年，还能设计他爱上某个姑娘，再让那个姑娘被嫡支的子孙夺走……现在他结婚都十年了！孩子都老大了！”
“人总是有牵挂的，年轻的时候想老婆，有孩子了就关切孩子。我就不相信，他不关切孩子的前途……”
“六七岁的男孩子，也可以开始学武了吧？要不要送去上级领主家里做侍童？这里面，可以动用的手段太多了……”

第一千九百零九章 白狼家的私生子：我就疼我孩子怎么了
“白狼家那个私生子”，伦尼&#183;弗朗哥，这段时间，感觉日子好过了许多。
自从那个冬天，他血缘上的爷爷，【大熊】阿尔伯雷带队北上，去大荒原走了一趟以后，家族整个儿都松缓下来了。
不是松缓了，而是不再绷得那么紧，不再剑拔弩张了。
家族的教导者们，不再用凌厉的目光，逼视每个孩子，每个少年战士，压榨出他们的每一分力量，把他们累成一滩烂泥，晚上缩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他们督促训练的节奏略微放缓，会多给孩子们一些休息时间，甚至，递出一块干酪，塞给自己看好的孩子，又或者当天表现最好的孩子。
家族的军官们，不再鹰隼一样巡行每一寸土地，对每一个风吹草动，都要做出反应。杀魔兽！杀强盗！杀入侵者！杀杀杀杀杀！
对于一些等级较低，或者位置比较偏僻、远离人烟的魔兽，家族会一笑了之：
给孩子们去练手吧！
给偏远地区的队伍去练手吧！
反正也伤不到人，由它～～～
更重要的是，家族对于光辉教廷的人员，再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敌视情绪，一言不合就要抄刀子上的味道。
见到教廷的传教，收拢人心，收拢好苗子，也就是赶开而已。对于教廷牧师的嘲讽，阴阳怪气，由过去的相互嘲讽、甚至开打，变成笑一笑走开……
身为家族外围成员，又拿了教廷许多好处的伦尼&#183;弗朗哥，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谢天谢地，他可以不用夹在当中，夹得那么难受了。
教廷话里话外，催着他想方设法夺取家主地位，他也可以再想想，甚至可以推拒一下：你们看看，最近家族对教廷的态度，也软化了不是？
你们不用这么急的……
发生这种变化，伦尼&#183;弗朗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他有种感觉：家族底气更足了，行事更稳当了。
这也是正常的，【大熊】阿尔伯雷走了一趟大荒原以后，突破到17级，显而易见的，寿数增长了不少——寿数增长，就意味着家族腾挪的余地增加。
而且，大熊这一次回来，脚步更轻捷了，气息更悠长了，脸色都更加红润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次进阶，不但没有用任何损伤根基的方法，甚至，修复了身上的许多暗伤。
真不错……
到了暮年，气血开始衰败，还能更进一步……不像他，感觉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需要依靠光辉教廷的药物和仪式，才能往上走了……
“伦尼，伦尼！”
身后有人叫他。伦尼回头，看见他血缘上的一个堂兄弟，他手下的小队长科恩&#183;阿斯坎，快步赶上了：
“说起来，最近城堡那里，又要开始收孩子了。我已经准备把孩子送去了，你儿子呢？要不要一起送过去？”
伦尼&#183;弗朗哥微微侧头，掩饰住脸颊肌肉的一下抽动。下级领主的孩子，送到上级领主家里做侍童，这是约定俗成的做法。
看似家里的小少爷，需要低三下四地去伺候人，去当仆役，如果想法更阴暗一些，甚至会觉得是把孩子去当质子；
但是，对于下级领主，和被送去的孩子，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一则，拉近和上级领主的距离。孩子在领主家里，当家长的自然要经常跑跑，经常探望，顺便，也和上级领主混个脸熟；
再则，孩子在上级领主家里，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识字，念书，习武，学习到更好的武艺。这些教育条件，下级领主那里，多半，并没有能力提供；
其三，被送去的孩子，在领主家里喂马，刷马，收拾兵器，打扫演武场……做各种各样的杂活，从小就不娇生惯养，能养成坚毅、认真的习惯；
最后，这些在上级领主家里做侍童的孩子，也可以和未来的领主，和周边领主的孩子们，从小打好关系。这就是孩子未来的社交圈，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如果不是长子，是继承人，一般的孩子，想去做侍童，还没机会呢！
可是……
可是……
如果他的姓氏不是弗朗哥，而是阿斯坎，如果他被承认为阿斯坎家族的子嗣……
他小的时候，也在家族城堡里当过侍童。那时候，他受到的待遇，和领主孙子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虽然练习的时候是一样练习，领主的孙子不比他少跑一圈，也不比他少挥一下剑，当然，吃的东西也不见得比他好一点。
但是，领主的孙子，总是站在第一排，第一个被负责训练的教官看到，第一个被教官手把手纠正。
练习结束以后，领主的孙子，总是第一个得到按摩放松的照料，而他们这些侍童，多半只能自己揉揉。
领主的孙子，在骑马出猎的时候，会被团团围绕，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而他们这些侍童，是围绕着别人的那一群……
现在，这些待遇，又要在他的孩子身上，来一遍吗？
“让我想想。”他扭头望着前方，声音有点儿闷：“让我想想……”
科恩&#183;阿斯坎只当他是舍不得孩子，一笑了之。伦尼&#183;弗朗哥纠结了一天以后，到底去找了他血缘上的父亲，利昂&#183;阿斯坎：
“父亲……”
“你很久没来找我了。”利昂&#183;阿斯坎摇了几下轮椅，把自己挪到太阳光里：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您吗？
伦尼&#183;弗朗哥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是，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开始说正事儿：
“听说城堡里开始收孩子了。我的小莱茵，今年也六岁半了……”
“哦，也到年龄了。”利昂&#183;阿斯坎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毯子。他自从瘫痪以后，就转向文职方向，更多地管理家族后勤。
这会儿，自己唯一的儿子提了一提，他立刻就接了上来：
“把孩子送过来吧。我给他安排一下，放心，该有的指点，和该有的食物、药物，都不会少他的。”
“那个……我想说的是，能不能让他……享受和家族嫡系一样的待遇……毕竟……”
“嗯？！”

第一千九百一十章 孩子们都出来了！好机会，行动！
父亲浅褐色的眸子转了过来，落到自己身上。伦尼&#183;弗朗哥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缩：
这个男人，从他记事开始，就坐在轮椅上，从来没有站起来过。自己练习挥剑，骑士，射箭，种种技艺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手把手地教导自己，为自己纠正错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还是会紧张：
他会斥责自己吗？
会慢慢悠悠，平心静气地说一大段话，最后把自己说得汗流浃背吗？
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伦尼&#183;弗朗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直一点，再直一点。轮椅上，利昂&#183;阿斯坎慢悠悠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说？城堡里的每个孩子，训练时的待遇都是一样的。伦尼，我记得你小的时候，你吃的，用的，和每个阿斯坎一模一样，对吧？”
“但是得到的关注不一样！”伦尼&#183;弗朗哥下意识地冲口而出。看到父亲平静的面容，他才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慢慢道：
“我小的时候……”
他尽可能用旁观者的语气，客观地、冷静地，讲完当时那个小小孩童的遭遇。然后，又把视线转向父亲：
“我不想让孩子也受我一样的委屈。他本来，他本来应该是……”
“你是想说，他本来应该是一个阿斯坎，是吗。”轮椅上的男人慢悠悠道。
重伤残疾之后，他再也没能站起来，体力一直在衰退，以至于看着比【大熊】阿斯坎还老一些——
然而，长期掌握家族后勤，运作家族核心产业的结果是，由权力带来的威势半点也不减退。此刻放慢了声音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但是，你不是一个阿斯坎。那么，你的孩子，他也不可能是。这涉及到家族的继承权，在家族愿意给你继承权之前，不可能给你姓氏。不过——”
他竖起一只手掌，阻止了伦尼想要说话的冲动，继续道：
“不过，你现在已经是天骑士了，已经是家族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家族的骨干。所以，你的孩子，可以享受比你当时更好的待遇，家族骨干的待遇。
老师的关注和细致教导，按摩放松，药浴……这些东西，你没有的，他都会有。至于孩子们的追随……”
他目光微垂，从自己膝上盖着的绒毯，转向窗外呼啸的风雪，再转向风雪之中，怒吼着挥剑训练的战士们，悠悠道：
“这得看那孩子自己。”
如果他够强，如果他够坚决果断，如果他有足够的领袖风范……
那么，同期训练的孩子们，自然而然会聚集在他身边，视他为领袖。接着，是比他大一年，大两年的孩子……
最终，等到所有的少年战士们，都愿意团结在某个孩子周围的时候，下一代的领袖，自然而然就确立了。
家族对于独狼型的孩子，会给予一些关注，但不会往继承人方向培养；但是，对于这种自然而然，成为了领袖的孩子，家族不会拒绝，即使他不是一个阿斯坎。
“这样吗……”
伦尼&#183;弗朗哥的眼神慢慢黯淡了下来。好在，他也确实为孩子争取到了不错的待遇，勉强也能接受。他微微行了个礼：
“是，那就这样吧。明天起，我就把孩子送过来。”
莱茵&#183;弗朗哥就这样加入了侍童的队伍，开始了城堡里的训练生涯。每天早上，太阳一升起就要飞快爬起来，整理好自己，去打扫演武场；
抱着大大的扫帚扫完演武场以后，按照值日的顺序，四人一组，扛抬面包、咸肉、鸡蛋和大桶的燕麦粥；
吃完收拾餐具，打扫餐厅，集合去听牧师讲课。识字，写字，咏唱歌谣，背诵家族历史。
一小时后，到演武场集合，跑步，负重，练习挥剑，练习拉弓……
从家主的直系子孙，到最低阶的骑士的孩子，每个参与训练的儿童、少年，都要过一模一样的日子。
即便是那几个阿斯坎，餐盘里的咸肉也不比别人多一片，身上穿的细麻布衬衣，也不比别人多一层丝绸内衬。
阴暗中，一双眼睛盯着这些孩子，日复一日。
“他们已经开始训练了。你的手段呢？”
“我需要一点时间靠近……白狼领，把这些孩子，护得太严实了……”
每天都在城堡里，城堡里，城堡里！吃在城堡，住在城堡，训练也在城堡！
十岁以上的少年，还需要跟着家主出猎，为家主背负弓箭，照料马匹，支帐篷，擦靴子，打理各种杂务，这些幼童，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
他们甚至都不到城堡外跑圈！
“那你什么时候能混进去？——阿斯坎家族的核心城堡，可没那么容易进……里面的仆人，包括最低等级的、运输秽物的下仆，都在他们家族服务了几代……”
“总有办法的，别急，总有办法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个月后，这些孩子们的父母，白狼领的封臣与重要骑士，得到了看望自己孩子的机会。
难得的休假日，不止一个孩子被父亲抱在自己马上，带出城堡，去旷野里奔驰，在集市上左看右看，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土豆干，香肠，秸秆扎的蚂蚱，小弓小箭……
“好机会！”
裁判所的潜伏人员立刻开始行动。他也像那些赶集的农人一样，在集市上占了一个摊位，支起一口锅：
“卖土豆饼了！香喷喷的土豆饼！这位先生，您不给孩子来一个吗？”
沸腾的油脂在锅里翻滚，香味随风扩散，立刻就引来大批渴望的目光。潜伏者手脚飞快，捏起一团土豆粉，拇指按出凹陷，往里填一点儿肉末，揉成团，压扁，入锅：
“好了！金黄的，香喷喷的土豆饼！只要两个铜币一份，这位先生，给孩子来一个吧！每个孩子，我们还送一只玩具！”
一只草编的蚂蚱。
一只草编的螳螂。
一只秸秆编的小鸟……
到了目标人物，伦尼&#183;弗朗哥的儿子出现时，潜伏人员给了他一只土豆饼，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鲜亮的，色彩斑斓的风车，骨碌碌乱转。

第一千九百一十一章 我的儿子被嫡系的孩子们欺负了？
举着五彩斑斓的纸风车进入城堡，那个晚上，莱茵&#183;弗朗哥，成了一群侍童当中最靓的仔。
那个纸风车好大好大！举起来，比他整张脸都大！而且颜色异常鲜亮，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格外纯正，在火光下反射着莹亮的光芒！
更不用说，举着它跑来跑去的时候，纸风车还会呼啦啦地转动，跑得越快，转得越快，快到一定程度，还会发出鸟叫一样清脆明亮的叫声！
“莱恩！这个风车给我玩玩！我用鸡腿和你换！”
“好的！”
“喔～～～呼啦啦啦啦啦——”
拿到风车的侍童狂飚了出去，留下一串尖叫和欢笑。身后，是同伴们羡慕的眼神，以及蠢蠢欲动的眼睛和手：
“莱茵！给我也玩玩！这根香肠给你哦！”
“好啊！”
第一个孩子奔了回来，风车立刻就落到了第二个孩子手里。眼看着风车拉出一道五彩斑斓的残影，远远离去，又有第三个孩子递上了食物：
“莱茵！给我也玩一下！这块火腿归你可以吗？”
到这里，事态还在正常范围当中。但是很快，随着风车从一个孩子手里，传到另外一个孩子手里，场面就开始乱了：
“给我也玩一下！”
“给我！”
“给我！”
“给我……”
莱茵&#183;弗朗哥不知不觉就被挤到了大厅的角落里。七八个孩子你推我搡，在他身边挤成一团，至少三四只手从各个方向去抢他手里的风车：
“我先！”
“我先！”
“我给的最多！”
刺啦一下，风车鲜艳的纸张，被扯得四分五裂。莱茵&#183;弗朗哥捏着一根光秃秃的残柄，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用他最大的嗓门叫了起来：
“我的风车——”
他竭力伸手去推。推开一个，又推开一个。孩子们下意识地散开，砰地一响，最后一个手里握着鲜红纸张的孩子，被他推倒在地，脑袋撞上石墙……
“你敢推我弟弟！”
又是一声尖叫传来。伴随砰的一声，莱茵&#183;弗朗哥脑袋一歪，脸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却是被一只小拳头打中了侧脸。
“住手！”
大人们终于赶了过来，一个一个，拎开这些孩子。很快，几个怒气冲冲，或者蔫头耷脑，或者疼得龇牙咧嘴的孩子，靠着墙站成了一排：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打架？谁动的手？！”
“……唉，不是阿斯坎，实在太吃亏了。”第二天晚上，幽静的小教堂里，一位白袍修士叹息着整理手头的药品：
“明明是被抢了东西的那一个，偏偏还罚得那么重……挥拳头的孩子只被罚跑五圈？这孩子只推了人，却被罚跑十圈？凭什么……”
伦尼&#183;弗朗哥也有点气不平。但是，面对白袍修士的质疑，他还是本能地为家族辩护：
“孩子打架哪有对错的？——那个被推倒的孩子，后脑肿了好大一个包，据说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会死也不一定。小莱茵只是挨了一拳，伤得不重……”
出手没轻没重，活该受点儿教训。再说，被推倒撞到头的孩子，和挥拳的孩子，都是阿斯坎。挥拳的孩子也被罚跑了五圈，也算，比较公正？
他说服自己不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小莱茵就哭着跑了回来：
“爸爸……他们都欺负我……”
“怎么啦？”
“他们欺负我！今天比武的时候，一个一个排着队的和我打，下手一个比一个重……”他眼泪汪汪地卷起袖管，裤腿，向父亲展示自己身上的伤：
“好疼……”
胳膊上，小腿上，一条一条的乌青触目惊心。伦尼&#183;弗朗哥叹了口气，拿起药油，给自己儿子涂抹：
“爸爸去问问情况。来，先给你上药，这个药特别有用，涂上去，睡一晚上就好了……”
安顿了孩子睡下，他出门去找到主管孩子们训练的教官，西蒙&#183;阿斯坎：
“小家伙跟我抱怨，说一群人对付他一个？我想问问，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孩子们对练哪有轻重啊！”西蒙&#183;阿斯坎毫不在意地挥手。他身上一股脂粉味道，伦尼靠近一点就想掩鼻，奈何为了自己的孩子，只能忍下来：
“每个人，每天，和几个人对练，都是有定数的，谁也不会多练一拨，谁也不会少练一拨。
也就是刚刚开始练剑，动作不熟，容易打偏，这几天，好几个兄弟都到我这里来问，说是小孩给打伤了，疼得眼泪汪汪的……”
这个阶段，伦尼&#183;弗朗哥小时候也经历过，没抓到现行，真的不好说那些孩子就是集体针对自己儿子。但是，孩子确实一天比一天沉默，最后，哭着喊着不想上学：
“我不舒服！我好痛！爸爸，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去了……”
“怎么能不去呢！”伦尼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感觉确实有点发热，但是也不到高烧的地步：
“听话，爸爸也是这样过来的，好好练武，早点成为骑士，才能在家族取得更高的地位……”
“成为骑士怎么啦！成为天骑士又怎么啦！”小家伙忽然爆发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人如其名，就像一头小小的狮子一样，高声大喊：
“爸爸你难道不是天骑士吗？你在家里的地位很高吗？！那些阿斯坎还是欺负我！欺负我！其他人都捧着他们，那几个阿斯坎不理我，他们也都不理我……”
真是这样吗？
真是被欺负了吗？
伦尼&#183;弗朗哥有点疑惑。他千哄万哄，哄了孩子去训练场，自己也找了理由，亲自跟了一天，又跟了一天：
这一次，他亲眼看见，一群孩子走进走出，围着几个阿斯坎家族的嫡系子弟。
而他的小莱茵，孤零零地站在训练场上，分队的时候没人主动找他，最后一个被训练官塞进队伍里；吃饭的时候没人招呼他，自己端着碗，硬挤到桌上……
“这就是您承诺的，让我的孩子，得到尽可能好的待遇？”他又一次去找了自己的父亲：
“他在被排斥，被孤立——如果他是个阿斯坎，这些本来不应该承受的！”

第一千九百一十二章 我想得到继承人的位置。我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在看着。”
轮椅上的老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城堡里受训的儿童和少年，是家族的核心子嗣，是家族的未来，他们的情况，是需要家族格外关注的——
虽然说一群小狼，总要撕咬出个头狼，适度的竞争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恶意的欺凌和排挤，却不被家族允许。
这些孩子，他们是家族下一代的中坚，家族决不允许有人长歪了！
“分组！分组战斗！”负责训练孩子们的老师，熟练地拿出了训练团队协同的标准科目：
“这次的任务是协同作战！三人一组，各组之间分组对抗，成绩最差的小组，今天的肉食减半！抽签分组——”
他盯着下面的孩子们，随手抓了一把木牌，往桌上一扔：
“第一组，马丁&#183;博朗，莱茵&#183;弗朗哥，威廉&#183;阿斯坎！”
“第二组……”
叫道名字的孩子们一组一组出列，去选取武器，去排布队形，去商量战术。演武场当中，回荡着老师的高喊：
“保持队型！互相掩护！保护你战友的后背，把你的后背交给你的战友保护！——只有相信你的战友，才能得到胜利！”
三个孩子互相对望。年纪最大，个头最高的威廉&#183;阿斯坎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对莱茵说出“不带你”之类的话，而是主动弯腰，扛起一座木盾：
“我顶在最前面！突击就靠你们了！”
“我冲锋！”年龄稍微小一点的马丁&#183;博朗左右看看，捞起一根木棍。不算长，但是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也已经不短，超过了他的头顶：
“我守护你右翼！”
“那我就左边。”莱茵&#183;弗朗哥抄起一把短木剑：
“我倒下之前，你不会倒下！”
“冲！”
三个孩子排成一排。对面冲过来的，也是一个阿斯坎，左右两个同龄的封臣子弟。三人没有持盾，每人手里一根棍子，并肩而行：
“冲！”
威廉&#183;阿斯坎大步向前，持盾护身，迎上了对面的刺过来的长棍。木盾剧烈震动，威廉&#183;阿斯坎大吼一声，微微屈膝，木盾抵地，奋力撑住。
马丁&#183;博朗和莱茵&#183;弗朗哥，一边一个，从他身侧冲出，木棍和木剑贴着对方的木棍刺了过去！
“啊！”
对面一声惊叫。一根木棍奋力挥起，砸在木剑上。莱茵&#183;弗朗哥木剑脱手，人向外踉跄一步，然而，威廉&#183;阿斯坎却抓住这个机会，用力推出木盾：
“嘿！”
对面也有一根木棍脱手飞出！莱茵&#183;弗朗哥看准机会，扑上去抱住另一根木棍，死死不放。身边砰的一声，队友的木棍戳出，戳倒了那个木棍被牵制住的家伙。
“第一个！”
孩子们的战斗能有多少花样？
打到后来，三个孩子都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幸好占了先手，三个人交相掩护，居然小小地赢了这一局。
打完之后，三个孩子大字型瘫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你看。”远远的，轮椅上的老人看着笑得灿烂的孩子们，对自己的儿子摊了摊手：
“孩子们打打闹闹，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心，会好的。”
几轮分组战斗下来，这群小狼，倒是真的生出了一点“我们是战友”的感情，莱茵&#183;弗朗哥在城堡里，似乎也不再遭到排斥。
就在伦尼&#183;弗朗哥松了口气，觉得小孩子打打闹闹只是偶发事件的时候，第二个月，小莱茵在城堡里又受到了欺负：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莱茵&#183;弗朗哥精致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辗转在枕头上：
“说好一起玩，轮流当鬼……我在树丛里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他们一直不来……”
他一开始还很开心，觉得自己藏得好，觉得没有人找得到他，觉得他赢定了。
等到天色漆黑，等到教官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不对，带着人、带着狗出去找，才在灌木丛里，找到了蜷成一团、全身淋得湿透的小孩子。
“下雨了啊！我们以为他自己回来了！”
“我们喊过了！”
“我以为别人会找到他的！”
一起出去玩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这样辩解。伦尼&#183;弗朗哥问了一圈，总不能把这些孩子都抓起来打一顿，只好再把压力给到教官：
“到底能不能保证孩子的安全？——不能保证的话，我只好自己来了！”
“那你自己来？”负责看护孩子的教官也十分烦躁：
“孩子们捉个迷藏，总不成大人一直跟着！你小时候家长寸步不离看着吗？这孩子也是，下雨了，他不会先回来吗？”
伦尼&#183;弗朗哥无言以对。孩子总是顽皮的，玩耍当中出点儿意外，并不是很罕见的事情，甚至十几年前，就有一对双胞胎，【白狼】威廉的重孙子淹死在池塘里。
然而，他抱着孩子去求治，教堂里，烛光下，又听到了白袍教士幽幽的叹息：
“真可怜……如果他是一个阿斯坎，如果是家主的嫡系子孙，他们怎么敢这样……怎样也要找到人才行，至少，大人出发去找人，绝对不会等到这么晚……”
也许……也许？
不管怎样，让孩子得到更好的待遇，总不会有错？
伦尼&#183;弗朗哥沉吟踌躇，犹豫不决。小莱茵这一病就病了三天才退烧，又休养了三天才回去上学，没几天，又被老师抱了回来：
“孩子跑圈的时候，突然就倒下了！我们立刻请了治疗者，命抢回来了，但是治疗者说……”
“说什么？！”
小小的孩子在师长臂弯里蜷成一团，脸色惨白，黑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抱着他的老师额头也全是汗水：
“他没养好就剧烈运动，伤了心脏，以后，恐怕，在骑士路线上不能有大成就了……”
不能走骑士路线？
那就是说，失去了继承家族的可能性了？
如果还想让他有点成就……或许，只能当教士了？
伦尼&#183;弗朗哥在烛光下枯坐了一夜又一天。第二天深夜，他走进教堂，找到了一直为他儿子治疗、一直听取他祷告的白袍教士：
“我想得到继承人的位置。——我该怎么做？”

第一千九百一十三章 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手段
小小的教堂里，烛火摇曳，却只照亮了圣坛前方的一小块地面，映衬得圣坛后的黑暗更加深邃。
轻轻拂动的帷幔后面，响起一声沙哑的低笑：
“所以你看。要做到惊天动地的大事，往往只需要一些微不起眼的手段。一个风车，一丛野草……”
那个风车上，恒定了一个最低阶的法术，会慢慢锁定主人的气息。锁定一段时间后，风车被破坏，就可以引导别人讨厌、针对气息的主人。
当然，这种引导和针对，非常非常地轻微，大概只是“有点儿看不顺眼”这种程度——法术波动太强，会第一时间被骑士们发现，并且扑灭；
但是，孩子们的恶意这种东西，一点点引导，有时候就够了。
一丛野草，附加一个很小很小的迷惑法术，让别人靠近这块地方就自动走开，让目标待在这里不动。
扔在孩子躲藏的地方，结合天气，就能让一个孩子一动不动，在灌木丛里待到天黑，待到淋一场冬天的透雨。
接下来，一个快速的治疗术，让孩子看上去已经痊愈，但是又没有完全好……
“得了，别炫耀了。”帷幔当中波动了一下，压下了轻轻的笑声，和得意的情绪：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一步都不能错。我们要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最稳妥，成功率最高，把影响压到最低？”
“首先，是要坚定那个私生子的信心。”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回答：
“我们劝了他好几年了，直到最近，他才明确地表示出要与我们合作，得到家主位置的意愿——哦不，还是继承人的位置，不是家主位置。”
说到这里，年轻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有些无语：
“我们要让他坚定地站在我们这一边，或者说，让他没有退路。只有这一点做到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容易。”另一个也比较年轻，但语速更快一些的声音，几乎是抢着回答：
“让他杀掉，或者打残一两个关键人物。比如说，那个莱纳斯，他不是一直抱怨说和他抢位置吗？我们找到莱纳斯落单的时候，让他去干掉——”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发言。最先提问的年长者缓缓道：
“如果可以，在最后发动之前，尽量不要采取激烈的手段。一次成功，一次成功——那个【大熊】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的样子，二十年，足够他们培养出下一代……”
莱纳斯虽然还不是天骑士，但是，已经越过了10级的门槛，成了一位大骑士！
哪怕是天骑士，想要杀掉一位大骑士，都不是能够轻轻巧巧、毫无动静地完成的！
只要有一点动静，或者说，只要让阿斯坎家族的主事者，对伦尼产生怀疑。
甚至，都用不着怀疑，只要他们觉得，伦尼会是这一场杀戮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会成为家族的继承人，那么……
一位传奇，两位高阶天骑士，对付伦尼，那是手到擒来！
“那就让他签下契约！如果他反悔，我们就公开契约……”
炫耀自己法术的那个沙哑声音立刻接了下去。立刻，帷幕后面的黑暗中，又响起了一声重重的咳嗽：
“胡闹！公开契约，然后把教廷拖下水？！”
教廷要图谋白狼家族，白狼家族也知道教廷在动心思。但是，在最后发动之前，双方决不能撕破脸皮的！
被喝了一声，那位来自裁判所的施法者阴恻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沉稳的年轻声音幽幽道：
“公开契约，不到最后一步，怕是不能做。但是，在契约里加点料，对他多点约束，或者多影响一点他的意志，还是可以做到？”
“这要很多珍贵材料。对方毕竟是天骑士……”
“提清单，别废话。——其次，动手的时机，放在什么时候比较好？”
“最好是大人物都在，又远离家族根本重地的时候。”仍然是那个沉稳的年轻声音首先提议：
“阿斯坎家族成为北地藩侯，也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了。他们家族的城堡，天晓得埋藏了多少后手——可以在外面解决，尽量在外面解决。”
“那么，最近一次机会，就是春猎仪式了，那是例行要去北方猎场的。在那里动手怎么样？”
“可以。”
“可以。”
“可以。”
“然后就是人力了——首先，要对付他们的传奇，至少要拖住那个传奇，让他坏不了事儿。需要几个传奇？”
“这个我们只管申请上去，需要几个传奇，自有上面评估。”年长者干脆地打断：
“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下面的事儿。对付白狼和大熊，对付其他的高阶骑士，对付阿斯坎家族的强力封臣，压服现场的骑士……”
“可以从伦尼的属下那里抽一批人吗？伦尼也拿了我们不少物资了，他那些人，喂也喂出来了……”
“可以，他的属下当中，有些人已经倒向我们了。但是要和他进一步沟通，要确定那些人每一个都可靠。如果不可靠，决不能让他们参与，甚至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白狼和大熊呢？要干掉他们吗？”
“干掉一个……或者至少干掉一个。最好是干掉大熊，白狼年纪大了，又是家主，可以强行控制住，让他发话。”
帷幕后面响起了轻轻的抽气声。相比起大熊，大家更希望的，还是干掉白狼——白狼年纪毕竟大了，战斗力下降，应该比较好对付。
而大熊，刚刚进阶了17级天骑士，又刚经过一次治疗，身上沉疴尽去。能挑个弱一点的对手，谁也不想挑特别强的！
“能用比较隐蔽的手段吗？比如药物，比如法术？”比如下毒，比如下迷药，比如诅咒什么的……
能对天骑士起效的药物，不是没有，但比较少。能无声无息下进去，不让人发现的几率就更小了。
在场几个人数了一遍，也只好互相感叹：
“我们做几种方案，让后面完善去吧。对了，还要去猎场勘测一遍，选几个比较好埋伏的地方……”

第一千九百一十四章 教廷的情报？交给我吧，小意思！
“教廷最近似乎有异动。”
光辉教廷明子，暗子，不明不暗的子，各种谋划，各种传消息，阿斯坎家族也不是吃素的。很快，【白狼】威廉&#183;阿斯坎就得到了消息：
“我们盯着的那几个点，进进出出的人多了不少，快要翻倍了。而且，里面还多了一些生面孔。”
“家族墓园，祭祀殿，猎场，老祖宗闭关的地方附近……很多个隐秘的地方，都有人探头探脑。”
“那几个教堂有异常能量反应……”
就很烦。明明知道对面可能有异动，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异动，不能抓住把柄，理所当然地灭掉一波人——
阿斯坎家族，明面上还是臣服于莱茵王国，还是信仰光辉神教的。教廷派来传教的教士，无缘无故，不能驱逐；
甚至有许多教士，是本地贵族子弟——连阿斯坎家族的子弟也有，一代一代，扎根在此；
有的教士在教堂里服务了几十年，周边的居民，生了孩子由他主持洗礼，结婚了由他主持婚礼，家人去世了由他主持葬礼；
有的教堂，自带修道院，骑士团，当地贵族的次子、幼子，继承不了家里财产的，往往会送去修道院，成为教士，或者送去骑士团，成为圣骑士……
这样的教士，有些心向家族，有些左右摇摆，也有些心向教廷。
但是不管他们向着谁，为谁做事，在家族和教廷明面上决裂之前，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自己人。
无故驱逐，甚至无故杀害，都不说和教廷关系的骤然恶化了，当地民心的动摇，都是阿斯坎家族不能承受的风险。
所以，他们也只能静悄悄防着，暗暗盯着，准备着。不抓到明面上的敌对，不抓到明面上的劣迹，完全没法动手……
“盯住他们。好好盯住他们。几个隐秘地点，如果有不对劲的人进来，直接拿下。”
“好的！”
【大熊】阿尔伯雷疲惫地叹了口气。烦，真的特别烦，为什么这些抽丝剥茧的工作，要交给他来做……
直接告诉他该砍谁，他去砍死不就好了吗？
他的儿子里，只有利昂一个人适合这方面的工作。偏偏这个终身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因为儿子伦尼是重点防备对象，又不适合做防备教廷的工作……
就烦，其他人都不能独当一面，都要他盯着，都要他下决定，太烦了！
“另外……要不要和【那边】说一声？”
两位老人同时沉默了。【那边】，也就是魔法议会，更严格地说来，是直接联系格雷特的那条线路——
一个专门的联络器，以及，定时会过来看一看的燕鸥巴卡。碰上实在搞不定，可能导致家族倾覆的危险，还是可以直接向他求救的！
“……还是不要了吧。”良久，【大熊】阿尔伯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孩子已经给我们很多东西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找他……”
“不要找他做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两位老人同时扭头，只见笃笃，笃笃，窗台上停着一只全身雪白的鸟儿，只有头部有几道黑色斑纹。
它用深黑色的鸟喙啄了几下玻璃窗，见里面的人看了过来，就跳了两跳，又低头啄了一下窗框。
一道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闪过，玻璃窗自动打开，为鸟儿让出入内的通道。
“巴卡大人。”
两位老人同时起身。开什么玩笑，那只燕鸥十九级，半步传奇，等级比他们两个都高——
虽说局限于体型的差别，真的全力一战，他们未必能被这只燕鸥干掉，可是，两个人干不掉一只鸟，说出去好听么？
更不用说，这段时间里，燕鸥巴卡飞来飞去，不辞辛苦地来回了好多次。给他们带情报，带物资，带各种魔法卷轴、魔法药水、治疗药水……
当然是要花钱的，闪亮亮的金币，还是得付出去。但是，起码能拿到内部价了，而且是尼维斯当地的内部价，不用出运费了不是？
【白狼】威廉转身掀开一只水箱，几十只鲜灵灵，活跳跳的虾子，在水箱里轻快游动。
燕鸥巴卡跳到桌面上，翅膀一张，落下一枚空间戒指，然后扎进水箱里吃虾，同时还不忘询问：
“告诉他什么？最近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需要告诉一声吗？——别瞒着我，瞒着我的话，我让议会派人来查！”
两位老人相对苦笑。让这位燕鸥大人去支使议会，还不如他们直接告诉格雷特呢——好歹也能把事态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啊，最近教廷的人看上去有异动……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发动……”
“哦，我知道了。”燕鸥巴卡一仰脖子，吞下去一只不断挣扎的水晶虾，满意地蹭了蹭鸟喙。
嗯，这几个老头子很不错，每次他过来，都供奉得很勤力，没有因为和格雷特的关系，就理所当然让他干活：
“我回头找几个小弟探查一下。哎，要说查这种事情，还得是我们来～～～”
一只19级的燕鸥能做到什么地步？
至少，附近的各种海鸟，海鸥，信天翁，燕鸥；生活在森林里的鸟类，燕雀，白鹳，游隼，苍鹰；生活在城市里的鸟类，麻雀，灰喜鹊，乌鸫，鸽子……
高阶魔兽，中阶魔兽，低阶魔兽，连魔兽都算不上的禽鸟。燕鸥巴卡几次往返白狼领，途中随便飞几圈儿，就收拢了大批的小弟：
传奇以下，望风披靡！
“给我盯住那些家伙！盯住那些，身上带白光的家伙！那些有特殊气味的家伙！特别是不在本地的大家伙，突然混进来的，一定要报我知道！”
燕鸥巴卡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低阶魔兽和普通禽鸟当然是做不到的，但是，让它们报告“有陌生人出入”，还是没有问题；
信息向上汇总，由中阶魔兽和高阶魔兽复核，最后，一层层汇总到燕鸥巴卡那里。
终于，在春回大地，距离春猎节还有十来天的时候，白狼领得到了明确的情报：
“有光辉教廷的高阶骑士和高阶施法者，悄悄潜入领地，已经到了城堡附近！”

第一千九百一十五章 格雷特：啥？我得立刻赶过去！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两位老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沉重……和决绝。
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锋利的钢铁和淋漓的鲜血，将在北地边藩和光辉教廷之间，划下一条无法弥补的裂痕——
乃至天堑。
要动手吗？
当然要！
一批高阶骑士，高阶施法者，如果正常入境，至少会事先通知，向领主打招呼。一路上，入住当地贵族的城堡，接受领主的面包和盐，宾主尽欢……
像现在这样，一批十几个高阶骑士、高阶施法者，入境几百里，不亮身份，不打招呼，一路走荒郊野外，唯恐自己被发现——
你不包藏祸心，谁包藏祸心？！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些人不亮身份，私自入境，地方领主就可以装作他们没有入境。调集人手，一次性把他们做掉，只要做得干净，不惊动人，不留证据，就可以装傻：
什么？
你说是我干的？
凭什么？
我都不知道他们过境！
你说他们从我这里过境然后被我干掉了，证据呢？再说了，这伙人隐姓埋名，私自入境，跑到距离家族核心地带不远的地方，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说！
你说你说你说！
当然，能这样理直气壮辩驳的前提是，把人全部做掉，做得干净，做得不留痕迹。至于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一步……
“我们的力量够吗？”
“算上传奇，肯定够……”
“传奇先不能动。”【白狼】威廉斩钉截铁道。阿斯坎领有传奇，教廷也有传奇，教廷传奇的数量，远远高过家族——
如果对方的传奇动了，千里奔袭，一天时间就能从边境线外，赶到家族核心地带。所以，传奇没有入境并不代表什么，充其量代表对方还不想动用传奇。
而阿斯坎家族唯一的传奇，如果不出手，还能养精蓄锐，保持威慑。
一个始终处于战斗准备状态的传奇，比一个刚刚战斗过，干翻了几个十几个高阶战职者的传奇，更加有威慑力，后者更容易被人逮到机会……
“那就只有我们自己了。”【大熊】阿尔伯雷深深地吸了口气，攥紧拳头，听着自己的骨节咯吱咯吱作响：
“凑足战力不难，但是，要找个好地方，好机会。能偷袭一波，就偷袭一波……”
“要通知那边吗？”
两位老人同时向极远极远的地方看去。好一会儿，【白狼】威廉叹口气，再次坚定摇头：
“不要。不要告诉那孩子。……他已经为家族做得够多了，还是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可惜的是，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敌人的实力。等燕鸥巴卡飞过大陆，通知他详情的时候，格雷特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我大爷爷快死了？！”
发生了什么？！
“大致就是这个情况……教廷要对那边动手，那边的几位老头子得到了消息，准备先下手为强……”
燕鸥巴卡停在格雷特的办公桌上，低头用鸟喙梳理翅膀，梳理羽毛，一边闷闷地回答：
“他们是挺强啦，但是也没强到那个程度……而且战斗中还被人偷袭了……白狼为大熊挡了一下子……结果，就这样了……那边的人都被干掉了，但是……”
格雷特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脸色难看之极。早知道，早知道……
两天前的事情，对方预备在十来天之后的猎场下手……要是早点通知他，他可以过去一趟啊！
不就是战力不够吗？！
他这边，一个战职传奇，一个战职半步传奇——伯纳德虽然一直卡在半步传奇上，和传奇不能比，但是，半步传奇，他一个至少能打三个！
还有月歌姐姐，还有阿帕，此外，他想叫援军的话，传奇法师或许只能叫到他师兄，半步传奇能叫到一片！
战职者，战神神殿那边，怎样也要支援他三五个天骑士吧？
还有龙！
还有龙！
龙族盟约砸出去，他能叫到一群半步传奇的巨龙！传奇巨龙，没有在天空龙城作战，能抽得出身的，少说也能叫到三五条！
还有，他之前为什么出手那么吝啬……为什么排出六件传奇装备，只让挑一样……
他为什么不再多送几件？如果那件龙鳞甲送出去了，他的大爷爷，【白狼】威廉，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百来岁的老人了啊……
还有，光辉教廷的算计，绝不会只有这一出！非法入境的一批高阶骑士、高阶施法者被干掉了，但是，光辉教廷的实力，绝不止这么一点儿！
时间快到了，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难道接头的人不会向教廷汇报？不会派新的人过来？
“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格雷特双手握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再握紧，一句“我要过去”到了嘴边，硬生生暂时咽回去：
“我大爷爷的伤势，暂时稳定住了么？我爷爷能镇住局势么？他们——”
“家族的治疗者，暂时稳定住了白狼的伤势。”燕鸥巴卡在桌面上轻盈地跳了一跳：
“不过，只是稳定，暂时不恶化，却没有能力把他治好。老人家现在只能躺着——大熊暂时能稳住，但是，如果有人提出，要指定新任家主……”
“所以需要我过去吗？或者，需要足够高阶的治疗者过去？”
“他们说，有个高阶治疗卷轴就行。让你尽量不要过去，一切，以保证你自己安全为主。”
燕鸥巴卡用爪尖扒拉着桌面，划来划去，划出一条又一条细痕。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通知尤迪安和月歌姐姐，通知阿帕，通知伯纳德，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们尽快赶过去！”
他微微凝神，一个闪烁，消失在办公室里。下一刻，就出现在伊戈尔峰顶，举步跨进迷锁，踏入通天塔：
“赫蒙克鲁斯先生，帮我约一下【时空之壁】施泰纳阁下……如果约不到，就随便约哪位传奇。急事！”

第一千九百一十六章 雷霆之主：全面开战又怎么样？
“你亲自过去？”
【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果然驻守通天塔，而且，以最快的速度接见了格雷特。听到格雷特的要求，一声“不行”险险就到了口边：
等等，等等。小格雷特现在已经19级了，距离传奇只有一步，不是当年那个一二级、三四级，传奇们可以随便指点命令的小家伙了。
除了雷霆之主是老师，还可以吆喝来、吆喝去，别人最好多尊重一点，商量着来：
“你亲自去？你准备带多少护卫去？安全方面有保障么？需要议会给多少人？需要找战神神殿要些人手么？”
格雷特微微松了一口气，加快语速，把自己的要求讲了一遍。施泰纳阁下边听边点头，听到他能动用的追随者清单时，也跟着松了口气：
三个传奇（尤迪安，血族亲王，传奇古树），一个半步传奇战士，两三个16级以上的高阶战士……哦，还有一条龙。
这等战斗力，教廷但凡不是大举出动，只派两三个传奇过来的话，那也稳稳拿下了。
唯一的问题是……
“诺德马克法师，你想过没有，这次出去，如果教廷反应极其剧烈，甚至全面压上的话……有可能，就会造成议会和教廷，全面开战了？”
格雷特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下来。这也就是他必须上通天塔，必须知会诸位传奇的原因——
这些战力，外加随时可以呼叫的龙族，他自己倒是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万一事情闹大了，真的打起来，打成大战，阵地战，全面战争……
一份龙族盟约，只能让一位龙族出一次手。这个出一次手的限度，多半是全力喷一口龙息，如果龙族看你顺眼，有可能再多一次施法，以及一次俯冲抓人。
但是，想让一位龙族竭尽全力为他战斗，一份龙族盟约，那是肯定不够，远远不够。格雷特手里的盟约，只能当成威慑，真的打起来，龙族，绝不会为议会出死力！
而精灵……精灵要是肯参与人类之间的大战，当年就不会远渡重洋，跑去新大陆了！
“我……我尽量静悄悄地过去，静悄悄地回来。”格雷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一点点阐述：
“光辉教廷既然是派人潜入，那应该就不想闹大，只想在当前的规则下进行。那么，我只要把阿斯坎家的家主治好，确保教廷不能在特定场合，直接指定下一任家主……”
施泰纳阁下轻轻微笑起来。他也是莱茵王国的贵族，少年时因为学了魔法，在旧大陆混不下去，逃到尼维斯，很明白上位者这一套：
尽量按照贵族们约定俗成的规则做事，能在规则内走通，就尽量不掀桌子。能装作是阿斯坎家内乱，就尽量不要显露出教廷出手的痕迹。
否则，如果教廷无缘无故，就派人杀掉一家边境藩侯全家，扶立私生子……
其他贵族人人自危之下，必然暗地里、甚至明面上，抵抗教廷的统治。到时候，规则被打破，教廷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是，问题在于——
“你有把握不显露形迹？你要知道，教廷如果发现是你在那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置于死地的！”
格雷特目前，在光辉教廷对外发布的通缉榜，又称净化榜单上，排名已经赫然到了第十位！越过了议会半数的传奇！
议会新晋的几位传奇，拜尔博，海因斯，菲尔碧，朗格尔，他们因为没有和光辉教廷正面交战，一直还都挂在传奇榜单的榜尾……
而格雷特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甚至超过了几位一直探索异空间，在主世界很少出手的传奇。
一个治疗方向的半步传奇，一个促使几位施法者进阶传奇的研究者，一位能够联系上精灵和龙族的施法者……
这种人，不趁现在赶紧干掉他，难道要拖到他登临传奇？
“我……我尽量……”
格雷特来找施泰纳阁下，一大半也是因为这个：
“我自保倒是没太大问题，身边三个传奇，实在不行，求师兄出面护送我一程，估计跑肯定跑得掉。但是，想要掩饰出手的波动，还是要请教您一下。”
他诚恳地看着这位【时空之壁】，防护系传奇，议会里最强的守御者：
“有什么办法，让我尽量不被发现？议会有什么传奇法术道具，传奇法术卷轴可以用吗？我可以买，可以交换——
或者，请哪位传奇陪我过去一趟？幻术系比较合适？或者，要大范围掩盖法术波动的话，咒法系？还是预言系？”
施泰纳阁下真想拍死他得了。不，不是拍死他，而是直接跟他说：你别去了，让另外一位十九级治疗师过去一趟，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把人拖回来给你治。
反正那位也欠了你的情，让他替你去一趟，问题不大……
“还是让他去一趟吧。”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一环光圈张开，现出雷霆之主的声音，与此同时，塔灵赫蒙克鲁斯先生，急促地追在后面补充：
“雷霆之主阁下接入——”
“让他去？！克里斯汀，你要知道，这件事万一闹大了，会变成我们和光辉教廷的全面战争！”
“打一打又怎么了？难道我们打不过？！”
雷霆之主在通讯对面冷笑：
“就算打不过，守住肯特王国，总是不成问题。到现在，通天塔级别的法师塔，我们已经有四座了——哦，连格雷特这一座，可以算五座。
小格雷特只要能逃回肯特王国，五座通天塔在这里，光辉教廷真能拿我们怎么样？”
“那——”
“放心，天空龙城这里，最近取得了重大进展。教廷真敢打过来，我带十条巨龙过去帮忙，完全不成问题。”
雷霆之主信心满满：
“小格雷特，你只管过去，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只是有一点——万一打不过，在你回到肯特王国之前，议会不会出手，全要靠你自己。你有信心吗？”

第一千九百一十七章 四个教廷传奇，足以压制一切变故！
“塞薇利娅女士，这次又要麻烦您了。”
鲜红的槭树前，格雷特认认真真，低头行礼。槭树枝叶摇动，沙沙作响，根系一寸一寸从土里拔出，随后，自行蜷缩、变形，化为一艘两头尖尖的梭状舟船。
“这次我们要秘密潜入，尽量不让教廷的人发觉，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所以，离开肯特王国以后，我们尽量走海路，借海水掩盖行踪……”
“没问题！”
精灵航船荡漾出一道柔和的精神波动，从格雷特身上拂过，又依次掠过赛瑞拉、拜尔博、瑞默尔亲王、尤迪安、艾希&#183;月歌、伯纳德和阿帕。
一时间，人人心底，都响起了一声轻轻的笑意，连神情紧绷，下意识远离拜尔博的血族亲王，黑袍下的肩部线条都放松了一点。
“龙鳞甲——穿好了。世界树护符——赛瑞拉戴上了。时之沙漏——给师兄带着。银月护符——尤迪安戴着呢……”
精灵航船腾空而起。航船里，格雷特一样一样，检点着身上的各种传奇装备，以及传奇卷轴等等。时不时地，探头看一眼星盘：
那座特地从预言系借来的指引星盘，射出一片清辉，勾勒出一张小小的地图。从肯特王国，到旧大陆，再到蜿蜒曲折的海岸线。
地图上，一个小小的亮点不停闪烁，一路向东。离开尼维斯，横越肯特王国，向王国的东海岸飞去……
“赛瑞拉，你要不然还是别去了吧？”
趁着还没有离开国境，格雷特抓紧机会，再次劝说赛瑞拉。这次行动，他可以冒险，尤迪安和月歌姐姐可以冒险，至于伯纳德和阿帕，更是理所当然地可以冒险。
但是，唯独赛瑞拉，他不想让她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在家里好好研究、好好给人治疗，等待自然进阶不好么？
为什么要去打打杀杀？
如果有三个以上的教廷传奇出现在战场上，如果尤迪安、师兄、瑞默尔亲王和精灵古树塞薇利娅一时照顾不到位，我，我没法保证你周全啊！
“为啥不去？你能去，为啥我不能去？”果然，赛瑞拉用力一甩手，把格雷特拉着她的手掌甩开：
“你不出事，我肯定不会出事的！你要是有危险，我在你身边，怎样也能护住你！”
“赛瑞拉……”
格雷特苦笑。赛瑞拉高高撅起嘴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你这么不相信我啊！不相信就去外面打一架！看看你能不能打得过我！”
打架是不可能打架的，真要打架，格雷特绝对第一时间躺平认输——要用人类的姿态躺平，还是用龙族的姿态躺平，方便给赛瑞拉当垫子，端看大小姐的心情。
不过，劝也劝不听，拖也拖不回去。扭头看看师兄，师兄笑眯眯地看着他，完全不为他说话；再扭头看看尤迪安，尤迪安朝他摊摊手掌，耸耸肩膀……
至于瑞默尔大公爵，已经用黑袍、兜帽罩住自己脑袋，摆出一副“你们爱怎样怎样，我不掺和”的样子。其他人，那就更加不能指望了。
事已至此，格雷特除了对赛瑞拉听之任之，就只能再三警醒自己，行动的时候千万小心。千万谨慎，能不搞出动静就不搞出动静，能悄悄地进村，就不要打枪。
——话说教廷那边，被干掉了一波人，现在怎样了？
如果他们觉得，这批人被干掉，说明阿斯坎家族已经有防备了，撤销了这次行动方案，那就太好了……
“所以我们还要再派一批人过去么？”
光辉教廷的临时驻地，或者说，建造到十分之一的新版光辉圣城里，大裁判长座下，十几位黑袍枢机围着沙盘，语速极快地讨论：
“我是觉得应该暂停这个计划。阿斯坎家族已经警觉了，再派人过去，那就等于明着撕破脸了！”
“暂停？不可能！”一位面容刚毅的老者眉毛一竖，不怒自威：
“他们竟敢对教廷的人手突施袭击，这样悖逆的贵族，一定要受到教训！再说，那个白狼已经不行了，如果他趁着这几天，宣布下一任继承人呢？”
“宣布了也来得及改！宣布了，不管是那个大熊，还是他们家的某个子孙，我们都来得及动手脚！”
“可是那就太明显了……再说了，宣布下一任继承人的时候，如果放逐了那个私生子怎么办？更进一步，如果杀了那个私生子，我们该怎么办？”
一群人议论纷纷，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局势推演，谁也说服不了谁。好半天，争吵声渐渐停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坐在上首，默然不语的大裁判长。
大裁判长板着脸，盯着长桌中央，五颜六色的人形棋子，好一会儿，轻咳一声：
“我们去了几个传奇？”
“三个。”
“……再去一个。三个传奇，控制住阿斯坎家族的传奇，保证万无一失；第四个传奇，配合我们的人，控制那边的局势。”
“……？”
“一个传奇，足以压得他们发不出声。动静越小，活儿干起来越利落！”
“那……如果他们求援呢？”
“求援？向谁求援？那头黄金狮子？还是卡佩王国那头白犀牛？总不见得向肯特王国的异教徒们求援吧！
就算他们肯求援，能来几个传奇，又有谁会下死力帮他们？”
谁也不会。谁家的传奇都是宝贵的，旧大陆的贵族家族们，有一个传奇，已经是极深厚的底蕴，许多家族都只有一件传奇装备压场子——
就算有个把传奇被请动，在光辉教廷这边，压倒多数的传奇面前，多半也不会动手。大家礼貌性地互相点个头，试探一下，从容退走，这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魔法议会那边，只要有足够的报酬，给治疗一下没问题，派个传奇到边境接一下——呃，这已经不知道白狼家族给了多少钱。
但是，要派三四个传奇过来，一次性地和教廷形成均势，那怎么可能？
“万全起见，在阿斯坎领附近，严密安排侦测。一旦侦测到大量高阶强者入境，教廷这边，立刻支援！”

第一千九百一十八章 【白狼】威廉：带继承人走吧，快走！！！
阿斯坎领，猎场离宫。
离宫的条件自然不能和家族的主城堡相比。没有厚厚的高耸城墙，没有严密的百叶窗，甚至，没有厚实而柔软的，可以舒舒服服把人裹在里面的绒毯。
一群人只能围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把狼皮，鹿皮，羊皮尽量铺平垫高，为【白狼】威廉铺出一张舒服点的床褥。然后，就是催促，催促，不停地催促：
“能不能再来个治疗术？大哥／父亲／爷爷快不行了！”
“药好了没有？什么？还要一刻钟才能好？就不能快点吗？”
“再来个治疗者！治疗力量不够了！”
“去城堡的人还没回来吗？”
“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狼】威廉半坐半卧在床榻上，闭着双眼，呼吸艰难。他胸口中了一刀，又挨了一下连枷，此刻半边胸膛塌陷下去，每一下呼吸，都如同利刃在胸口搅动：
“不要……管我……先，给，其他人，治……莱纳斯……”
莱纳斯&#183;阿斯坎上前两步，跪到爷爷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白狼】威廉勉强动了动手指：
“以后，就，交给你……等人，到齐，就，宣布……”
“爷爷你安心静养！别劳神！”莱纳斯&#183;阿斯坎心头一恸，压低声音，急忙打断：
“我们已经去请奥托大主教了！等他来了，您就会好起来的！别想这些！”
【白狼】威廉无力地摇了摇头。
奥托大主教，在放弃姓氏和家族、侍奉光辉之主以前，曾经是他的堂弟，换句话说，是家族的一份子，是家族可以信任的高阶治疗者——
但是奥托的实力他也清楚，想吊住他的命可以，想要治好他身上的伤势，那是休想。要让他恢复健康，恢复实力，要么，是教廷枢机主教级别的高阶治疗者，要么……
“伦尼来了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环绕着床榻的人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没有说话。家主的问题从卧室里传到房外，再从房外传到大厅，好半天，人群外圈响起一个回答：
“那小子没来，也……没在城堡。去向不明。”
床榻上的老人，和身后扶着他的【大熊】阿尔伯雷，一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这会儿没有应召前来，没有守御城堡……他跟谁混在了一起？
他想要做什么？
静默中，扑簌簌拍打翅膀的声音，忽然穿入房间。一只身体漆黑、泛着金属光泽的渡鸦，从极高处的方形石窗那里穿窗而入，趾高气扬地抬起了左腿。
立刻有人抢上前去，从渡鸦腿上解下一枚金属小筒，抽出里面的信件一看，双眉紧皱：
“最新消息。又有一批教廷的高阶职业者，十人以上，从贝尔格城堡方向隐瞒身份，偷偷入境。估计，五天之后，就会到达这里。”
贝尔格城堡，北地边藩，最南端的一座城堡。教廷的高阶职业者大批从那里入境，不问可知，是他们增派了新的人手。
五天。
距离春猎节还有七天，五天到达，正好可以把该干的都干掉，该压服的都压服。到时候，春猎节上，太太平平，扶教廷看中的人登上家主位置……
“不、不能、等了……”
【白狼】威廉猛地睁开双眼。老人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几天，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此刻精光四射：
“阿尔伯雷，你把，把【征服者】，交，交给莱纳斯，带他走！带他走！剑在，人在，教廷，教廷不管，安排谁，都，都坐不了……”
“大哥，那你呢？”
【大熊】阿尔伯雷大吃一惊。这时候带人走了，就等于把他大哥，把阿斯坎家族的家主，独个儿孤单单扔在这里——
就算现在能立刻主持继承仪式，教廷迁怒起来，怎么办？
“立刻走！家族，没有，更多的，好手……”
搜遍整个领地，高阶战士，高阶施法者，还是能找出来一批。
但是，那些属于各个封臣家族的高阶战士，肯不计代价站在他们一边的，已经都过来了，已经都该受伤的受伤，该躺下的躺下了；
不想无怨无悔跟着干，墙头草随风倒的，也不能寄希望于他们。立刻走，保住家族传承，才是最重要的！
“别，别管我……”
“别管谁？”
一声清亮的，甚至有点尖利的声音，在头顶上方飞旋。不等众人循声望去，一道白光从窗口射入，停在床头：
燕鸥巴卡悠然站定，用尖尖的鸟喙梳了几下羽毛，趾高气扬地嚷嚷：
“谁也不用走了！别担心，你这点伤不算什么——救命的人来了！”
说着振翅而起，利箭一般，又从窗口射了出去。没多久，一声连着一声的惊呼，就由外而内，由守卫在猎宫外的战士，到守卫在大厅外的战士，不停传来：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来得好快！”
“好大！”
“那是船么？”
“你疯了？哪有在天上飞的船？”
“它要下来了！”
“警戒！警戒！！！”
【大熊】阿尔伯雷和哥哥对望一眼，点点头，拔脚飞奔出去。奔到大厅外面，抬起头，就看见一条十来米长、身形瘦削的小船，周边云雾笼罩，俯冲而来。
而已经和他们混熟了的燕鸥巴卡，正拍打双翼，在前面飞快地领路，一边飞，一边大嚷：
“这边！这边！就是这边！让开一点！给治疗者让路！说你们呢！！！”
“让开！”
【大熊】阿尔伯雷声如洪钟地指挥。他挥动手臂，人群再怎么惊疑，也立刻两边分开，为那艘小船留出空地。
须臾，小船破风而下，悄然落地，点尘不惊。挨着地面的一瞬间自然解体，化作一棵叶片鲜红的巨大槭树。
而槭树下，八九个人站成一排，领头那人手握橡木杖，往前看了一眼，就翻身上了一头大鹿：
“哪里？伤者在哪里？”
“这里！！！”
【大熊】阿尔伯雷用力挥手。来人给他的压迫感，他都无暇去感受，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人等级多高。
此刻，他只知道：
小格雷特亲自来了，哥哥有救了！
这次战斗中受伤的战士们，家族的高阶强者们，有救了！

第一千九百一十九章 您放心，我来了，就没问题了
蹄声杂沓，带起一道烟尘，直冲厅门。
越奔越近，越近越矮，奔到厅门口时，银月鹿已经缩成了幼鹿模样，坐在上面的格雷特两脚已经着地，翻身下鹿，大步前奔：
“人在哪里？”
“这里！这里！”
燕鸥巴卡扑了下来，拍打着翅膀，在前面领路。格雷特快步追在后面，向自己亲爷爷点了点头，径直向内。
路过大厅时侧目一瞟，见大厅内、大厅侧面的房间里，都有低低呻吟，血腥气随风卷动，皱皱眉，随手把橡木杖往里一扔：
“阿树，先帮我治疗一下！等月歌姐姐他们过来，你负责完善检查，让他们治疗！”
说着跟在燕鸥巴卡后面，继续向里跑。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还在大厅门口，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奔过两重门户。
至于那根橡木杖，横飞过七八米，自行竖直，扎在地面上。根系咔嚓咔嚓，扎破地板，扎入泥土，杆子拔高、变粗，舒枝展叶，洒出一片蒙蒙的光团：
“来！都来！”
大厅里瞬间起了一片骚动。天可怜见，白狼家族这批伤兵，多久没有享受到这么丰沛的治疗资源了——
和教廷之间关系变差，就是这点不好，医疗资源少。
哪怕很大一批治疗者都是当地人，甚至当地贵族子弟，哪怕有那些因信称义派别的苦修士支援，开战的时候，医疗资源该不够还是不够。
治疗者少，顶尖的治疗者尤其少，能处理高阶战士伤势的顶尖治疗者，少得让人落泪。这不，【白狼】威廉重伤濒死，大批治疗者忙着为他吊命，其他人就……
光团洒下，别的不说，至少躺在大厅墙边、角落里的伤兵，疼痛开始缓解，伤口开始止血，体表的一些小伤口开始愈合。
那些伤得特别重，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完蛋的伤员，呼吸也开始平稳了，身上也开始轻快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手拎出了奔向冥河的队伍，轻轻放到后方：
有救了！
有救了……
瞬间，重伤员扭巴扭巴，努力靠近那棵大树，轻伤员掉头入内，抬得抬，扛的扛，扶的扶，努力把他们送到救命树的附近。
只有站在中心，被迫化身医疗中心的橡木杖，树叶簌簌抖动，非常不开心：
为啥不带我！
为啥不带我！
把我一扔就进去了！
艾希&#183;月歌也能治，阿帕也能治，尤迪安都能搭手治一下，凭什么要把我扔在外面！！！
通过契约，拼命抱怨，拼命大骂。格雷特充耳不闻，疾步赶到内室，站到病榻上斜卧的老人面前，一扬手，就是一道白光落下，生命监护光屏旋即展开：
“血压……85／55，很低了。心跳，95，呼吸33，血氧89……能撑到现在真不容易，您辛苦了！”
格雷特诚心诚意道了一声辛苦。向床榻上重伤的老人，也向一直在释放治疗术，为老人吊命的治疗者。
他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老人胸部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痕，吸气时胸壁内陷，呼气时胸壁反而相对外凸。
外科学当中，这是标准的连枷胸，见于多处肋骨骨折，使局部胸壁失去完整肋骨支撑而软化，在自主呼吸时出现反常运动。
这种情况下，伤员会出现低通气状态，甚至诱发呼吸衰竭……能挺到现在，一方面是天骑士的生命力和意志力着实顽强，另一方面，治疗者也真挺不容易的。
行吧，先上氧气！
他再一扬手，一套炼金公会精制的自动供氧设备落下、展开，玻璃罐里噗噜噗噜，不断有气泡冒出水面。
一根藤蔓蜿蜒着穿入玻璃管。另外一头高高扬起，变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绿色面罩，攀附在老人脸上：
“大爷爷，您先吸点氧气，会让您好过一点，呼吸不那么费力。”格雷特柔声道。
一边说一边再次抬手，老人应手漂浮起来，悬在半空。同时一枚亮晶晶的护符，与一面镜子同时自行飞出，以老人为轴心悬浮起来，相对绕行——
格雷特一眨不眨，盯着悬在空中的年迈伤者，一只手按在身边的塔形小箱子上。
护符与镜子转了一圈，护符自行返回格雷特手里，镜子往下一落，嵌在小箱子顶部的凹槽上。嗡嗡嗡嗡，一片声响之后，又是一片光影无声亮起：
“左侧第四、第五、第六、第七肋骨多处骨折，右侧第五、第六、第七肋骨多处骨折，胸骨骨折……好家伙。”格雷特轻声叹了口气：
“胸壁塌陷，左肺广泛性挫伤，右肺1／2挫伤，胸腔积血……左胸一处胸腔贯通伤，幸好及时强行愈合，没有造成气胸，但是血胸也很麻烦……”
能扛住两天，大概率是靠自己生命力强大，同时治疗术不计代价定时扔下去，硬生生吊住这条命的吧！
“放心，我来了，就没有大问题了。”格雷特伸手在空间腰带上一拂，握住了一个象牙雕琢的小拱门模型、一块打磨过的大理石和……一把手术刀。
心念动处，法师豪宅，不，格雷特的医院术，瞬间在房间内张开一个微微发光的入口。
两个隐形仆役跟着出现，一前一后，抬着漂浮的伤者，进入医院，送进手术室：
“赛瑞拉，帮忙抽血、验血！”
“好嘞！”
“伯纳德，进来！帮忙移动患者！”
“来了！”
“月歌姐姐，阿帕，你们处理外面的伤员！交给你们了！”
“放心！”
一个一个声音接连应和。格雷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弹，白光如雨，洒在老人身上：
一双双无形的手，深埋在老人体内，握住一截又一截断裂的肋骨、胸骨。拉开，对准，复位。白光渗透，促使这些断裂的骨头加速生长，完善愈合。
然后，一支长针顶端，光华隐隐，加持了高等锋锐术，一针戳入胸腔。针尖后方连着一根藤蔓，浸入玻璃瓶中，须臾，污血滴滴，散入清水。
“镇痛、固定肋骨、胸腔闭式引流……”格雷特盯着光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眼看着血氧饱和度缓慢上升，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该治疗肺部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章 伯纳德，那群入境强者，你能干掉几个？
【白狼】威廉的状况很不好，但在格雷特看来，问题也并不算大。
复位、愈合肋骨与胸骨，之前受压的肺部，自然而然得到舒张。当然，肺部确实有一部分长时间受压，肺叶受损，有些发炎……
但这都不算什么大事。一个一个治疗术下去，愈合创伤，消除炎症，除旧布新。只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绝大多数伤势都已经愈合，接下来就只需要输血、调养——
以及，等待胸腔闭式引流，把胸腔积血全部引出，再进行下一步治疗。
这一步不能太快，太快的话，胸腔内压力下降，肺复张过快，可能会引起急性肺水肿，甚至引起心功能不全、休克发生。
所以，要慢慢来，慢慢来，给肺部一点时间。哪怕有了一个接一个的治疗术，大体治愈了肺部，也要多给它一点时间……
“差不多了。”格雷特最后调整了一下治疗床的角度，确定老人家感觉舒适，再确定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大爷爷，您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外面那些伤员。您放心，没事的。”
正要抽回的手被一把捏住。【白狼】威廉努力从病床上抬起头，做出上身抬起、想要坐直的动作，嘴唇翕动。雪白的寿眉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要和我谈什么事情？
最近的危机？
光辉教廷的袭击？
还是……家族的未来走向？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病人就要好好休息，等你康复了，有多少事儿不能谈！
格雷特赶紧把他按了回去：
“您安静休息，一切有我。——就算有什么紧急、重要的事情，还有爷爷在，还有其他家族精英在！我先去把那些伤员治好，回头再谈！”
一边说，一边轻轻揉按老人的肩臂，安抚心灵的法术同时悄然发动。握住他的手终于松开，老人慢慢躺回枕头上，安静闭眼。
格雷特赶紧起身出外，病房门一关上，腾腾的喧嚣就扑面而来。
橡树不知何时已经矗立在医院大厅中央，枝叶展开，覆盖整个大厅。一根根粗枝下面，亮起不同的文字和标记，指向各个房间；
隐形仆役抬着漂浮碟担架，来来回回，将伤员送入一个又一个病房；
大师兄一手按着橡树的一根枝条，一手挥洒出磅礴的电力，正在挨个儿为伤员们做CT、做核磁共振——
好在他只需要施法，然后传输信号，计算问题自然有橡木杖解决；
橡树其他的枝条伸入不同的病房，挥洒出一道又一道光幕，把ct、核磁的结果反馈出去。赛瑞拉、艾希&#183;月歌两人各负责一个手术室，忙着为检查完毕的伤员做手术；
瑞默尔大公爵负责另外一个病房，不停地为一些年迈的、肥胖的贵族，做心血管钙化消除术，做血管油脂清除术……
就连阿帕也变成了小小的孩子模样，奔走在一个又一个病房当中。那些还没轮到治疗的，那些已经下了手术台的，全归他看顾：
止血！
消炎！
止痛！
维持生命体征！
看到哪个忽然又不行了，赶紧丢治疗术，然后叫人！原来在猎宫的那些治疗者，做手术搭不上手，给扔治疗术还是可以的！
格雷特站在这个不知道算是后现代，还算是魔幻的医院大厅里，愣了三秒钟，才拔脚加入治疗工作当中。
他一接管，两个手术室立刻便成了三个，伤患源源不断送过来，治疗速度立刻加快了一倍。
“……呼，终于完成了。”如此马力全开，极限八小时工作之后，绝大多数的伤者都已经治疗完毕。
躺着吸氧的躺着吸氧，躺着输血的躺着输血，年轻一点的、刚刚献过血的，身上挂着加速生血魔法，正在大吃大喝，努力把失去的能量补回来。
而格雷特拉了张椅子，坐到【白狼】威廉床边，身旁围着亲爷爷【大熊】阿尔伯雷，以及家族的几个重要封臣，这次忠心耿耿一起参与行动，一起受伤的：
“现在情况怎样？我们下一步行动，预备怎么做？”
“最新得到的情报是，光辉教廷那边，又派了一批人过来。”莱纳斯&#183;阿斯坎在爷爷和叔爷爷的眼神示意下，硬着头皮站出来，讲解当前形势。
这位新来的是谁？
家族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子嗣？他叔爷爷，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孙子？他完全不知道啊！
这位比他强多了！一起带过来的人，也比他强多了！论等级，论势力，论对家族的贡献——刚落地就治好了一大批人——都比他强了太多！
这位不是来继承家族的吧？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有这样一个强者继承家族，对整个家族是件好事……但是，如果让这位继承，爷爷还指示他出头干什么？
“上一次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刚刚进入家族领地，预计三天左右会到达附近。人数……大概在20人左右，其中会有10个以上的天骑士。”
一边说，一边摸出一张清单，双手递给格雷特：
“这是家族在边境的探子看到的消息。有几个形貌比较有特点的，被认了出来，比如【撕裂者】格拉默，【红胡子】加图索，都是裁判所的老牌强者……”
格雷特也微微起身，接过清单，一目十行地往下看。橡木杖从他脑袋上探过一根枝条，同时刷出光屏，把清单上的字迹亮在每个人眼前。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们猜测，会有不止一位传奇同时入境，要控制住家族唯一的传奇，腓特烈剑圣。
以及，虽然我们没有抓到明确的证据，但是伦尼&#183;弗朗哥，我们怀疑的教廷主要扶持对象，这次确实没有站在家族这边战斗……”
格雷特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看完名单，法师之手飞出，顺手把清单塞给了伯纳德：
“这批强者，10个以上的天骑士，你和阿帕去干掉他们，还要几个人帮忙？”
“最高不超过16级的话，我和阿帕就可以！如果要抓活的，最好再加一两个……”
“我也去！”
艾希&#183;月歌跟着站了出来。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 赛瑞拉：轮到我了！让我上吧！！！
格雷特开口询问的时候，莱纳斯&#183;阿斯坎张了张嘴，很想说话；
伯纳德开口回答的时候，莱纳斯&#183;阿斯坎向前倾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拦一下，话还没出口，就被伯纳德霸气侧漏的发言顶了个跟头；
等到艾希&#183;月歌开口请战，莱纳德&#183;阿斯坎只觉得胸口一闷，好悬背过气去：
这位精灵女子又是什么来历？
对方随随便便十个以上的高阶强者，有战士，有施法者，有治疗者，他们三个人，不，两人一鹿，就想全部拿下，还惦记着抓活的！
人比人，气死人啊！同样强度的队伍，家族尽起核心高手，以有心算无心，埋伏在外，突然袭击，自己人也伤得七七八八；
这位新来的家族子弟，随便点一位，那个野蛮人武士就表示“没问题，能全部干掉……”
但是……
但是！
“那好！辛苦你们去一趟，快去快回。巴卡！麻烦你领一下路！”
“好嘞！”
燕鸥巴卡振翅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伯纳德轰然起立，艾希&#183;月歌跟着轻盈站起，顺手拉住了阿帕……莱纳斯&#183;阿斯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等等！”
他跳了起来，往出口横挪一步，双臂展开上下摆动，表达阻拦的意思：
“先等一下！既然有把握干掉他们，那就先别急！现在干掉，对家族的好处，达不到最大！”
一边说，一边心里暗自忐忑，努力不让心情浮到脸上。这位新来的家族子弟，等级极高，比自己不知道要高多少；
身边高手极多，光是那位野蛮人武者给自己的压迫感，他就能判断，对方少说也是十七八级以上……
应该比爷爷和大爷爷还强，而，看来人座位的排序，那位野蛮人武者在团队当中，连前三都排不上；
家里一出事，他以雷霆之势来援，一到就治好了爷爷和一群家族高阶战士，对家族有极大的恩惠……
这样的人，如果他想要家族继承人的地位，甚至想直接拿到家主的位置，自己这样反驳他，会不会，被他直接拿来立威？
“嗯？！”
对方还没说话，那位野蛮人武士跨前一步，浓眉扬起，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股威势扑面而来，莱纳斯&#183;阿斯坎脸色就是一白，被压得向后仰去——
但是他坚强地挺住了！
该讲的，他还是要讲！家族有强援到达，那么，整个战略方针就要进行大调整，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啊！
这种事情，他不讲，谁讲？难道让刚刚被对方治愈的爷爷，或者让对方的亲爷爷，自己的叔爷爷，出头得罪人吗？
那还不如自己来算了！
“伯纳德。”幸好，对方不以为意，还轻轻摆手，喝止了那位野蛮人武士。然后，拖着椅子向前蹭了蹭，很感兴趣地问道：
“那你说该怎么做？”
“莱纳斯！”
“莱纳斯！”
白狼和大熊同时喝止。格雷特一扭头，先把【白狼】威廉按回床上，再扭头看向自己亲爷爷：
“怎么说？”
“小格雷特，你千里迢迢过来救援，爷爷记你的情分。”【大熊】阿尔伯雷与自己哥哥对了个眼神，沉声道。他说一句，白须白发的老人，在床上点一下头：
“但是，现在受伤的人都已经治好了，都已经没事了。你赶快回去吧——你身份特殊，知道你在这里，教廷会全力进攻的！”
“我——”格雷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亲爷爷按住了手掌：
“回去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问题！”
“我……”
“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拜尔博传奇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默不吭声。
听完阿斯坎家族的发言，眼看格雷特犹犹豫豫，还想留下来，这才开口：
“有我们几个在，保住他的安全，不成问题。——小格雷特，你想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
“嗯！”
格雷特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出光来。他重重地向师兄点了一下头，转向莱纳斯：
“你刚才说，应该怎么做？”
“暂时尽量保密。”短时间内两三个转折，莱纳斯&#183;阿斯坎左看右看，脑袋都快成了浆糊了。但是，被问到的时候，他还是努力挣扎起来，飞快回答：
“尽量保密你们到达的消息。除了在场这些人之外，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就让这些教廷的家伙，蒙头蒙脑，一头跳下来，跳进陷阱里面。”
他越说越有信心，越说越流畅：
“让他们去接触春猎节的宾客，接触那些倒向他们的贵族，接触那些摇摆不定的，想要保持中立的封臣。等到他们自以为有了把握，全面发动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神采飞扬，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举起右手，狠狠往下一挥：
“我们彻底翻盘！拿到证据，把他们干掉，把他们的野心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让那些家伙，彻底翻不了身！”
“要怎么做？做到这些事情的同时，能让他们所有人，特别是让小格雷特，不暴露身份吗？”
【大熊】阿尔伯雷急匆匆地询问。原则上，这样的战略方针，他是认可的。但是说到实际操作过程，他就完蛋了：
他在家族当中，一向是以打手的身份出现。说到规划，筹谋，甚至秘密行动，他的水平，基本上就属于垫底了。所以，一边问，他还一边斜过眼神，看向兄长：
莱纳斯的方案，好用还是不好用，看兄长的脸色，基本上就能有个判断了……
“嗯，诸位不到最后关头，肯定是不要出面的。特别是您。”莱纳斯向格雷特欠了欠身：
“从头到尾，可以待在幕后，完全不用直接出场。其他几位，可以短时间控制住对方的强手，特别是哪位伪装能力比较强的话，可以扩散一下气势，压一压场子……”
“用威压镇场子吗？我最擅长啦！”赛瑞拉一直安静倾听，听到现在，非常欢乐地插嘴：
“伪装我也擅长！这个任务，交给我就行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二章 时间到了。我们都出发吧！
“你……”
格雷特瞬间无语。身边，几位传奇，连同艾希&#183;月歌，同时扭过头去，不想说话。
赛瑞拉擅长伪装？
那不叫伪装，那叫变形。别看她现在是一副高挑矫健青春少女的样子，其实那都是假的，用龙族的人类变形术变出来的。
想伪装的话，她大可以再变一个，再变几个。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想怎么变怎么变，想变成谁就变成谁。
就算是在场的几位，比如【白狼】威廉，比如【大熊】阿尔伯雷，给她点时间观察，那也能照猫画虎地变出来。
咳，最多是长相对了，神情动作不对，被人看穿而已……
至于威压？哪怕不变回龙形，赛瑞拉用人形释放龙威，那也熟练得很。
以她现在大概在18级到19级中间徘徊的等级，人形状态释放的龙威，怎么也能有个半步传奇等级……
赛瑞拉的双眼已经开始冒小星星了。先变化成某个不起眼的人，暗暗埋伏在人群当中，然后，在对方阴谋爆发的时候，一步跨出，用威压震慑众人——
感觉特别帅气耶！
“赛瑞拉……”
格雷特无奈地叫了一声。赛瑞拉望望他，皱起鼻子轻轻哼了一下，用力昂头：
“干嘛！我肯定行的！我也不怕危险！”
格雷特默默凝思。是的，如果对方来的只是十来个高阶战士、高阶施法者，最高不过十七八级这样，那么赛瑞拉出面，那是肯定没有危险的；
但是，如果对方来的人更强呢？
比如说，这群人里，夹杂了一个传奇？阿斯坎家族是有传奇的，能对付传奇的，那必然也是传奇，而且很大可能是不止一个传奇。
光辉教廷既然出动了不止一个传奇，那么，再出动一个，到这边来压场子，应该也不稀奇？
又比如说，这群人里，携带了什么传奇武器，传奇装备，传奇卷轴？
再比如说，有谁破罐子破摔，干脆召唤了天堂山……光辉教廷的天堂山，那可是大杀器，他领教过，不，旁观过不止一次……
格雷特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最后，他长长吐一口气，站起身：
“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巴卡，你带着你认识的魔兽们，尽量散开，掌握这些人的信息，有多少人，有多强，到哪里了。”
“放心吧！交给我！”
燕鸥巴卡拍打一下翅膀，冲天飞起，利箭一般穿出小窗。格雷特又沉吟了一下：
“月歌姐姐，麻烦你沟通一下自然，问问周围的树木。”
“没问题！”艾希&#183;月歌点点头，闪身出外。
春猎节将到，此刻春回大地，草木萌发，正是自然生机旺盛的时刻。她在猎宫边上转了一圈，随便找了一棵大树，跳上去，开始冥想。
纯净的精灵血脉，纯正的自然之力，她全力发挥，能沟通百里范围内的花草树木。如果范围内有魔植，以魔植作为节点，感应范围还可以进一步扩大。
“我帮你！”
幽幽的精神波动传出。须臾，自然之力波动，鲜红的槭树枝叶簌簌摇晃，如同在地面上燃起一团烈焰。
艾希&#183;月歌睁开眼睛，纵身来到槭树下，双手贴住树干。
精神力在传奇槭树的帮助下，柔和地向外散发，拨动一个又一个节点。猎宫周围，大树抖动枝叶，灌木、小草弯腰：
“知道了。”
“知道了。”
“我们这里没有奇怪的人。”
“没有。”
“没有。”
“没有……”
艾希&#183;月歌不停地喃喃着。另一边，拜尔博已经摸出一个星盘状的魔法道具，轻轻展开：
“嗯……我来看看，最近有什么强者入境……希望有谁没有收敛气息，能被这玩意感觉到的，这个星盘到底不像通天塔顶的那个，扫描能力不够强……
格雷特！说你呢！收敛一点！”
“啊……”
格雷特耸耸肩，微闭双眼，开始抚平自己的气息，勾连自然。渐渐地，星盘上的光点黯淡下去，虽然不至于消失不见，也泯然众人。
“哎，自然，真是再好不过的掩饰了。”拜尔博低头看着星盘，耸耸肩。他这样的塑能系法师，想要掩饰自己的存在，就需要更麻烦的法子。
哪像小师弟，自然爱他，当他投入自然怀抱的时候，自然就会为他掩饰……
百里之外，伦尼&#183;弗朗哥跪在光辉之主的神像面前，默默祈祷。身后，两名白袍修士一左一右，低头念诵经文。烛火摇曳，星星点点，如同光辉之主的神国倒映在地上。
身为天骑士，伦尼&#183;弗朗哥但凡不想站起，他在神像面前跪个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都伤不了身。然而，教廷的牧师，却不容许他这样无限拖延下去：
“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伦尼&#183;弗朗哥充耳不闻，继续祈祷。右边那位白袍修士上前一步，和他并肩：
“你现在还犹豫有什么用？该到的人都到了，该杀的人也杀了。你现在反悔，难道阿斯坎家族能饶过你？！”
“……现在死了几个？！”
“白狼已经快要死了，等我们的人一到，大熊也逃不过。接下来，阿斯坎家嫡系的男丁，继承权排名在你上面的，能活几个，就要看你了——”
“你们答应我的！只要我能继承北地边藩，至少小孩子们都能活！”伦尼&#183;弗朗哥一惊，悚然道。左边的白袍修士也上前几步，转过身，盯住他的脸：
“还是那句话，那要看你了。你干得漂亮，能让白狼或者大熊，顺顺利利承认你的地位，就能多活几个。你要是干得不漂亮……”
伦尼&#183;弗朗哥慢慢立起。右手死死握住剑柄，握得青筋毕露，再一点点放松下来。如此几遭，终于长长叹一口气：
“那么，腓特烈老爷子呢？”
“老爷子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是那句话，你把事情干漂亮了，让白狼或者大熊承认你的地位，让领地上的封臣们，承认你的地位……”
“走吧！”
伦尼&#183;弗朗哥用力看了一眼光辉之主的神像，转过身，当先走出。两位白袍修士对望一眼，跟在他后面，同时顺手撕裂了一个卷轴。
而遥远的边境线上，一个黑衣人手中，卷轴蓦然一震，自行燃烧起来：
“时间到了。——我们也出发吧！”

第一千九百二十三章 阿斯坎剑圣，投降吧，我们不想伤你
阿斯坎家族唯一的传奇，【无畏剑圣】腓特烈&#183;阿斯坎，正坐在一座简单的石屋门口，轻轻抚摸他的佩剑。
家族传承神剑，【征服者】长剑，已经在数百年前，就从他的手里，传到了那一代家主手里，此后代代相传。眼看着，这次就要传到莱纳斯&#183;阿斯坎手里。
而他现在随身的配兵，最初只是一口寻常铁剑。立起来与他同高，剑刃到他肩膀，十字护手与他肩宽相同。剑阔如掌，刃厚也如掌侧，是他亲手一锤一锤打成。
几百年来，天天抚摸，日日用剑气贯通锤炼，用它施展各种剑招，剑身已经云纹堆叠，清光湛湛，随手一晃，就有细细密密的剑气飞出。
挂在墙壁上，它自己就会轻轻鸣啸，发出光芒。等闲战士，根本走不到它面前。
五百年。
——五百年。
他亲眼看着家族在北地边藩一点点扎根，一点点成长，一点点铺开势力。
看着家族开枝散叶，连同当年来到北地的十二骑士一起，打下老大一片地盘，把野蛮人推下海岸、推到东荒。最后，成为莱茵王国，七位选侯之一。
可是，五百年啊，真的是太久太久了。哪怕传奇寿命无尽，传奇战士，也不能和传奇施法者相比。最近一百年来，他常常感到心神疲惫，常常陷入沉睡——
仿佛不如此，他就很难支撑漫长的岁月，终究会在某一天陷入自毁。
但是现在不行！现在，家族到了危机关头，教廷想要夺取家族权力，想要强行让一个私生子占据家主地位。
而要做到这点，一方面，是要对付白狼那小子，很可能，也要把大熊那小子干掉，或者砍剩最后一口气。另外一方面，就是要对付自己。
这段时间，自己要撑住，要保持神志清醒，要提高十二万分的警惕——
“谁？！”
腓特烈精神一凛，蓦然握住长剑。一环剑气爆发，横扫四周，石屋被无声无息地切成细碎石块，簌簌倒下。然而，再向外爆射，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腓特烈拄剑站起。就这一瞬间，身边已经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四周幽幽荡荡，不见石屋，不见花草树木，不见田地庄园。
触目所及，到处都是无边无际，无远弗届的虚空。一片黑暗，无光无风，看不见敌人，感知不到敌人的气机，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果然动手了。
能把他一瞬间陷入虚空，应该是传奇出手——只是不知道，是几位传奇？今天，在这里，是要杀了他吗？
腓特烈冷笑。他双手握剑，运转力量，奋力劈出一剑。金黄色的剑影，从长剑剑身飞射而出，不停变大：
五尺，六尺，十尺……二十尺……
一瞬间，已经推出去数百米远，整片空间都被剑光照亮，铺满一个巨大的扇形，然后，轰然炸开。
成千上万道剑芒，向四周发射出去，伴随着轰轰烈烈的爆炸声，燃遍整个空间。
然而，黑暗的虚空无远弗届，毫无波动。腓特烈微微眯起眼睛，再次挥剑，一剑，两剑，三剑！
不就是空间法术吗？
再强的空间法术，都有一个极限。他就不相信了，奋尽全力，砍个十剑八剑、一百两百剑，这等空间法术，能完全容纳得下！
果然，第五剑开始，向前劈出的剑气，开始绕个弯子，从他的脑后袭来；第十剑开始，几次劈出的剑气，凝聚在一起，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腓特烈纵声狂笑！
“你扛不住了吧！你果然扛不住了吧！你这个法子，也是有极限的！要是扛得住，你绝不会转移空间，来挪动我的剑气——让我看看，你能扛住我多少剑！！！”
我是谁？
五百年前，我就闯下了【无畏剑圣】的名号！这点黑暗，这点安静，这点小花招，根本动摇不了我！
“腓特烈，你安静一下！”果然，二三十剑之后，一个沉稳的、高贵的声音，自天而下，悠然垂落：
“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只要你安静待着，待过这段时间，我们就会把你平安放出来。光辉作证，只要你不动手，我们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等我放出来了，家族的天已经变了吧？！”腓特烈冷笑着举起长剑，斜斜指天。金黄色的剑气沸腾着，呼啸着，在他身边聚集，围绕成一个光团：
“把我拦在这里，方便你们去把白狼他们全部干掉是吧？弄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当家主？等我出来，只能承认事实？！”
“至少那时候，北地边藩，还是北地边藩。”那个沉稳高贵的声音也不恼怒，悠悠道：
“那个人也留着阿斯坎家的血脉，也能传承你们家族的荣耀。如果你死了，北地边藩没有了传奇，可就彻底变天了！”
“是么？！”
腓特烈深深吸气，深深呼气。蓦然间，他奋力挥剑，先前斩出的金黄色剑气，猛然聚合，在他的剑尖凝成一道细细的光影，飞射而上。
黑暗空间瞬间裂开一道，天光透下，春风吹拂。一个嘶哑的声音“哎呀”了一声，整个空间都晃荡了一下，瞬间又稳固下来，变回深沉的黑暗。
腓特烈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就这两下子，也想困住老子？！想干掉我，就正面来杀，正面来砍，再来这种小手段，下一剑就砍了你！！！”
一边狂笑大喊，一边挥动长剑，四下飚射剑气。发动黑暗空间的人是一个，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估计是修行教廷神术的大主教，然后，至少还要有一个——
一个圣骑士，或者，类似圣骑士的存在，才能顶得住我的攻击，或者在强攻当中置我于死地。
我如果全力出击，可以拼掉一个。但是，想要完好无损，就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牢笼里面……
幸好，幸好……
剑气呼啸中，腓特烈伸手在脖颈上一摸，握住了一枚水滴形的吊坠。须臾，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下一刻，狂雷呼啸，自天击下！

第一千九百二十四章 三位传奇，同时动手！
“时机到了！”
“动手！”
【烈阳之冕】拜尔博传奇法师，精灵传奇武者尤迪安，血族瑞默尔亲王，不用沟通，便在同一时间出手。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从在星盘上看到格外强大的亮点，急速冲向阿斯坎领中心，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当然，准备归准备，第一时间拦截，直接冲上去对拼，那还是不可能的——
一方面，要让对方先动手，才能让己方获得足够强的正义性，以后打起口水官司来，也足够理直气壮；
另一方面，根据他们这边，白狼和大熊那边，以及【无畏剑圣】腓特烈阁下自己的推演，光辉教廷出手，第一波应该是围困、控制，而不是直接斩杀。
既然如此，那就让教廷的人先出手！消耗掉他们的第一波法术，自己这边，再打一个大的！
嗯，反正有小格雷特送的那个【自由】挂坠在，腓特烈剑圣只要发动挂坠，就可以抵御住绝大多数的控制魔法。说出一个特定词语，还能传送到指定地点……
那就让他顶第一波啊！他传送走了，骗走教廷一到两个大招，然后，大家一起上！
人影闪动。
法术波动涌起。
小世界中，拜尔博轻声冷笑：
“迷宫术……加强版的迷宫术。忽略了迷宫的解谜部分，加强了空间大小和外壁强度……真是……”
太没意思了。身为魔法师，这样的迷宫术，他看一眼都觉得伤眼睛。正统的迷宫术，要点在迷宫的空间布局，在无休止的挪移，在迷宫里各种各样的谜题。
迷宫术的要点，在于永远有一个出口，但你只能依靠解谜才能正常走出来。暴力攻击，只会累死自己……这是哪个没学到家的施法者？
哪怕是他这样的塑能系魔法师，也不会拿这种等级的迷宫术出来丢脸！
“光辉教廷的老办法了。搞不定，就引入天堂山的力量。”瑞默尔亲王也跟着吐槽：
“那个教士的力量，附在迷宫术外壁，时时刻刻修补迷宫。但是，和迷宫术的力量完全不能融合……随便就能搅乱！只要我一个法术，一个迷惑法术……”
尤迪安完全不想参与他们的吐槽。但是，没有附加颠倒、混乱、挪移空间的迷宫术，他如果被扣住了，光是依靠对自然的感应，都有把握直接脱出！
人影一闪，【无畏剑圣】腓特烈&#183;阿斯坎，出现在事先定好的传送地点，石屋千米之外的一棵大树下。同一时刻，拜尔博、尤迪安、瑞默尔，同时出手！
狂雷天降。为了确保对方不至于第一时间传出信息，拜尔博没有选择自己擅长的核爆术，而是召唤无穷无尽的雷光，锁住了整片区域——
到现在为止，常见的远距离传讯法术，其根本都是电磁波。雷光降落，对方有什么快速传讯方式，基本上都能干掉。
至于其他的杀伤，那就要交给战友了……
尤迪安身形一闪，已经扑向前方。月刃挥舞，无声无息，抹向那个刚刚发现异状，开始停止修补迷宫的修士脖颈。
与此同时，地面上小草随心生长，偷偷摸摸，钻进修士的衣袍下摆：
刷！
血光迸现。那位教廷修士身形如泡影一般，“啵”地当场破灭，随后出现在石屋的另一边。腰带上，一枚护符无声无息，焚为灰烬。
替命护符吗……
真是麻烦的东西……而且还会自动发动……
尤迪安微微皱眉，身形随风一晃，继续前扑。教廷修士身边，已经浮现一层白光，将他脖颈上的伤口治愈。
与此同时，荆棘一般枝枝叉叉，相互勾连的白光，同时出现在教廷方三人脚下……
“阿嚏！”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草地上刚刚卷起的花粉扑入鼻腔，白袍修士反射性地打了个喷嚏。
白光抖了一抖，瞬间稀薄。
尤迪安一扬手，左手月刃脱手掷出，发出呜呜风响，飞向那个修士：
先干掉他！
三个对手，一个是刚刚施展迷宫术的施法者，一个是教廷修士，另外一个是圣骑士。能为伙伴治愈伤势，能让施法者镇定施法的，肯定是最重要的敌人，需要优先干掉！
“嘿！”
雪白剑气横扫。圣骑士已经反应过来，一步横跨，挡在尤迪安和修士之间，长剑带着辉煌的圣光扫来。尤迪安皱了皱眉，右手月刃迎上：
没办法，他不拦住，倒霉的就是后面两个施法者了！是指望攻击力强悍、身体脆弱的拜尔博呢，还是指望身为不死者、天生受圣光克制的瑞默尔亲王呢？
老头又传送得太远了！
千米之遥，跑过来怎样也要好几个呼吸，这段时间，身为战士，只有他顶在前面！
“啊——”
一声愤怒的咆哮。金黄色剑气瞬间即到，切入战场。圣骑士剑光并不撤回，左手举起一面大盾，奋力迎上：
有我在，你们别想伤到施法者！
这几招交换，说起来只是眨眼功夫。发动迷宫术的传奇刚刚发现不对劲，撤回法术，猛然觉得心口一痛。
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叫声只到一半，就已经消失：
“瓦里诺！”
“瓦里诺！”
教士和圣骑士同时回头。荆棘状的白光瞬间变形，凝聚，当头落在施法者身上。
然而没有用，根本没有用，那个施展迷宫术的施法者，已经成了一个破布口袋，整个人往外飙血——
眼睛，鼻子，口腔，体表，到处都是烂糊糊的一团，鲜血一大股一大股地涌出。
白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糊烂的血肉蠕动着、挣扎着，想要长回去，却是补得了这里，补不了那里……
也就是传奇施法者生命力强大，已经和普通人有本质区别，不至于立刻毙命。换成普通人，最多一分钟，就彻底完蛋了！
“不行！我治不好他！”
传奇教士额头汗水淋漓。
他的治疗术，落在一根被削完肉、只剩骨头的胳膊上，都能让皮肉快速复生。
但是，面对这一团烂糊，已经七八个治疗术下去了，那位传奇施法者，生命气息却是越来越弱……

第一千九百二十五章 出剑，干掉你的亲爷爷！
从容柔顺，几乎无影无形的波动扫过，黑袍施法者惨叫一声，全身多处化为血糊。情状之凄惨，就连拜尔博和尤迪安，都下意识地寒毛耸立——
这杀伤力也太可怕了！
对方是传奇啊！传奇啊！一击之下，就成了这个样子，更可怕的是，连续几个传奇级别的治疗术，都完全拉不回来！
能干掉那个传奇，就有干掉他们的可能性。更不用说，这法术的波动，实在太隐蔽了，一不注意就能漏过去！
“啊，治疗法术失手了。”瑞默尔亲王假惺惺地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因为是治疗法术，所以人体本能抵抗的力量，会相对薄弱；
因为是全新的治疗法术，所以施法者构建的防御体系，根本没有把它加入自动防御对象；
因为是他已经练得很熟，为许多强者治疗过的治疗法术，所以，对于如何越过强者的自动防御，他已经有了太多的心得……
当然，传奇是第一次打。但是，传奇嘛，稍微调整一下，攻击效果也就是弱一点，不存在打不到——
看，打到了吧！
拜尔博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治疗法术失手，这根本就是治疗法术的即死版应用吧！
小格雷特，你到底教出来了什么怪物！
幸好这个怪物是站在自己一方的。未来，未来只希望能够研究出这个法术的防御方式，以及，希望这家伙不会用这个法术，来对付己方吧……
尤迪安也觉得脑子嗡嗡的。不过战士就是这点好，脑子嗡嗡，不妨碍他挥动月刃，和那位圣骑士战斗在一起。
另一边，腓特烈剑圣也杀了上来，金黄剑气呼啸纵横，方圆几十米内除了战职系传奇，谁也插不下脚去。
哪怕是拜尔博和那位光辉教廷的传奇教士，也被迫各自向一边后退，拉开距离。拜尔博微微冷笑：
传奇法师最不怕距离长，百多米的距离对于法师，和没有一样。倒是你，那个倒霉的传奇施法者，你还够得着给他治疗么？
嗯，对于传奇施法者来说，确实够得着。但是，想要精细治疗，怕是就够不着了……
他沉着心情，从容应对。说起来，瑞默尔亲王这种变异治疗术，倒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动静足够小。
法术波动小，就容易瞒过远处探查的人，瞒过探查者，就不容易惊动教廷，让他们派出大批传奇支援。
以快打快，赶紧打完，赶紧撤——
拜尔博屏息凝神，法术如潮发出。困锁，控制，禁止传送，让对方施法者想跑也跑不出去，想传讯也传不出去。
然后，才伸手一指，四个火球四面挤压。火球中央，一环白光张开，倒扣而下，把教士保护在中间。
白光熠熠波动，冲破火球，将那些烈焰一扫而空。瑞默尔亲王大骂着闪开，身上还是被照到了一下，丝丝缕缕黑气飘出，身上的黑色斗篷破破烂烂，如同乞丐。
拜尔博胸有成竹，轻轻微笑：
很好，这个传奇级别的防御罩，对方已经撑起来了，而且撑得有些过头了——
九环法术，被这个传奇防御一扫，自然就会消灭，但是，你这个防御罩，好像不能移动吧？
接下来，就是我狂轰滥炸的时候了！
四打三，有心算无心，上来已经干掉了一个，这一战，我们不赢，就没有天理了！
“尤迪安，你去援助那边。亲王殿下，你配合腓特烈阁下，干掉那个战士。这边这个我来……”
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尤迪安应了一声，闪身离去：
这个点儿，小格雷特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虽然那边有塞薇利娅女士坐镇，但是，塞薇利娅女士，归根到底只是一棵古树。守御强悍，攻击就总有那么点儿，咳。
万一对方来了个攻击强悍的传奇镇场子，塞薇利娅女士，只能勉强保护大家周全，估计做不到反杀。这边三对二，足够了，我赶紧赶过去！
他消失在战场上，被留在原地的瑞默尔亲王嘀嘀咕咕，啪地一声，消失不见。对面三个敌人，两个是光辉教廷的，明明知道他们的力量克制我，非要把我留下来……
他偷偷摸摸，连续扔了几次即死治疗术，奈何那个圣骑士身上光焰流转，织成一件纯白的铠甲，即死治疗术几次都没有生效。
瑞默尔亲王哼了一声，抬手一指一滴一滴黑色雨水，劈头盖脸，打向圣骑士脑门：
发热！
寒颤！
红肿！
恶心！
混乱！
致盲……
各种各样的负面状态轮流刷上去。这才是我们血族最擅长的法术，就不信连续几轮刷过，你能一个也不中！！！
腓特烈剑圣这边打得异常克制。而尤迪安驰援的猎场那边，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白狼】威廉气息奄奄，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大熊】阿尔伯雷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一瘸一拐，扶着哥哥，满脸悲愤。
身边绒毯上，或坐或躺，倚靠了一群高阶、中阶骑士，有几个连铠甲都穿不住，绷带把整个人裹成了木乃伊，上面血迹斑斑。
骑士们两边，或站或坐，陪伴着一群仆人、低阶骑士，还有几个野蛮人战士，手里的武器几乎攥出了水，几次举起，几次又不得不放下。
莱纳斯&#183;阿斯坎手握一把古朴长剑，横身拦在爷爷前方，指向对面十米外的伦尼&#183;弗朗哥：
“这把剑不会交给你的！我是阿斯坎家的子嗣，我才有资格掌握家族神剑——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挥剑了！”
“你挥剑也没用。你还没到天骑士，根本挥不出征服之剑——勉强斩出这一剑，它会把你连生命带灵魂都吸干。”伦尼&#183;弗朗哥叹了口气，拔出长剑：
“我的身上，也流着阿斯坎家的血液！爷爷，你说句话啊——
只要把这柄剑传给我，只要承认我是下一任家主，我保证，这里一个人都不会死，康拉德阁下会为大家治伤……”
“和他们说这个干什么！伦尼，出剑！！！”

第一千九百二十六章 全体都有！神罚，降临！
一声断喝，大半个猎场都跟着抖了两抖。树冠下，靠在弟弟怀里的【白狼】威廉脑袋往后一仰，几乎当场背过气去；
【大熊】阿尔伯雷脸色一白，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从牙缝里渗出丝丝鲜血；
首当其冲的莱纳斯&#183;阿斯坎更是不堪，蹬蹬蹬连退三步，差点直接摔倒。他勉力举起长剑，把剑柄抵在自己胸口，才勉强稳住身体：
“要……杀我爷爷，先过我这关！”
这几个首当其冲的人不好过，散在周围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扑通、扑通，坐倒摔倒一片。
唯一醒目的，是人群里的几个野蛮人战士，低低怒吼着，挥舞着自己的武器，身上血气沸腾不止。
即便这样，也扛不住那声大喝带来的威势，四个野蛮人战士，两个扛住了一息，一个扛住两息。
剩下最后一个，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扑通一声，抱着他那根缠满兽皮的大棍子，仰天栽倒……
伦尼&#183;弗朗哥全身剧烈一震。他缓缓举起长剑，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又重又慢，铁靴深深踏入长草，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足印：
“现在还来得及，爷爷，还来得及。您说一句话——就一句话！一句话，这里的人，就一个都不用死！”
“米罗伯伯，费迪南伯伯，瓦尔德叔叔，他们都可以活下来……还有弗里德兰子爵，施塔文子爵，维斯玛子爵，你们劝劝爷爷，劝劝大爷爷他们！”
树冠下，气氛越来越凝重。一个个贵族，一个个骑士，挣扎着爬起来，握着自己的长剑和盾牌，向领主靠拢，向家主靠拢。
他们的动作极慢极慢，呼吸沉重，明显还在强大的威压之下，却没有任何迟疑：
死战！
死战！
北地边藩，宁死不屈！
这样的气氛，让伦尼&#183;弗朗哥的动作越发迟缓。他背后，那个发号施令，让他砍了自己爷爷的教士，冷笑一声，转向身后：
“奥格斯子爵！罗伊特子爵！班贝格子爵！你们怎么说？都到了这一步了，你们还想袖手旁观么？！”
被他点到名字的几个贵族拖拖拉拉，开始前进。【大熊】阿尔伯雷蓦然怒吼：
“吕贝克！你的城堡出现高阶魔兽，差点推平了你的领地，是我和哥哥带人帮你剿灭！那一战，哥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躺了半年！”
“科伦！你母亲是我的妹妹！亲妹妹！你对我动手，你母亲在天堂的灵魂，也不安宁！”
“乌尔姆！北地入侵的时候，你陷在包围当中，差一点死掉，是谁冲进去把你救出来的？你把剑对准我？对准我？！”
他吼一个人的名字，就有一位贵族满脸羞愧，脚步减慢下来。连续几句吼完，伦尼&#183;弗朗哥背后，或者说，站在教廷那边的贵族们，拖拖拉拉的阵线，几乎又停了下来。
那个发号施令的教士再次冷笑：
“怎么，停下来了？下不了手了？——【白狼】威廉，【大熊】阿尔伯雷，你们信仰动摇，收留异端，教廷已经震怒，即将降下神罚！
教宗仁慈，派我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改立家主，向教廷忏悔——否则，整个阿斯坎家族，都要毁于一旦！”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一翻手，双手捧住了一本沉重的圣典。金属封面的大书自动翻开，他提高声音，开始朗诵：
“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有一件祸患，就是众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并且世人的心充满了恶。活着的时候心里狂妄，后来就归死人那里去了……”
他开口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在吟诵，从第二句开始，就仿佛有千百人复诵，千百人同吟。
洁净的白光从他身上一波一波散发出来，照耀全场，照耀着己方的战士们，给他们身上附加洁白的铠甲。不知不觉，他身后众人，一个一个，开始随着他念诵：
“凡高举自己的，必被贬抑；凡贬抑自己的，必被高举。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
大树下，围绕着【白狼】威廉形成半弧的贵族们，起了轻微的骚动。从最远处的见习骑士和侍从，到近处的贵族，有人口唇翕动，情不自禁地就要跟着念诵：
这是圣典里的字句，是光辉之主的教诲，是他们从小到大，每一次去教堂祈祷，都听惯了的经文。
虽然要保护自己的领地，虽然要保护自己的利益，虽然【因信称义】也能给予大义名分，把信仰和教廷的统治区分开来——
可是，这片土地上，谁不信仰光辉之主呢？
眼看着士气动摇，对面的战士们提起武器，一步一步逼近。【白狼】威廉半卧在弟弟怀里，双眼半睁半闭，忽然开口低唱：
“这片土地狂野而又美丽，
而我们能有幸直面它的美妙；
这片土地梦幻而又妖娆，
而我们能有幸直面它的崇高……”
声音嘶哑，中气不足，掩在对面的圣歌声中，几乎听不清楚。
然而第一句刚开口，【大熊】阿尔伯雷就接了下去，紧跟着，是第二代，第三代的子孙，是围绕在他们周围的贵族，是忠诚于他们的骑士：
“深灰色的磐石，青苔和欧石楠，
远处已渐现曙光；
旗帜飘扬，蓝白相间，
青草带着清晨的露水闪闪发光；
旗帜飘扬，蓝白相间，
青草带着清晨的露水闪闪发光……”
歌声舒缓悠扬，宁静而质朴，甚至有一股野蛮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阿斯坎家族的先人，来到北地边藩开拓的时候，为这片土地写的歌谣——
他们唱着这首歌开启春猎节，唱着这首歌在这里春种秋收，唱着这首歌开拓猎场，也唱着这首歌鼓舞士气，抗击野蛮人的侵略。
从小到大，从摇篮边到临终的病榻，一代一代的北地骑士，听着这首歌成长，战斗，老去。
歌声高亢，直入云霄。精神力、意志和血气交织回荡，硬生生顶住了白光的侵袭。终于，那位领唱的教士再也忍耐不住，抬手一指：
“【神罚】！”

第一千九百二十七章 你有神罚，我有强控！吼——
“神罚！”
一声喝出，白光如山，向下倾倒。先前众人同声咏唱的时候，白光已经波动，凝聚，催发到了一个极强的境界。
虽然和郡城等级的大教堂，积蓄几百年的信仰之力没法比，但也可以凑合着用了。
毕竟，一位强者的精神力，抵得上几百、甚至几千普通民众，而此刻，站在他背后的那些人，最低也是骑士级别，绝大部分都是大骑士，甚至有三位天骑士在场——
而音乐，仪式，本来就是用于精神力同调的利器。在共同的信仰下，在同声吟唱圣诗提振的众人同心合力，凝聚的圣光，用来召唤一次神罚，已经足够！
无声无息，却霸道凌厉。白光扫过，围绕着【白狼】威廉的贵族们、骑士们，个个胸口一闷，感觉全身如同火焚：
这就是【神罚】的第一重作用，引动信仰之力，反烧主人。从神那里得到多少力量，一旦背叛神，这些力量，全都要成为反伤自身的利刃！
站在阿斯坎家族一方的圣骑士，教士，已经有人全身火发，滚倒在地，惨叫不已。
哪怕走了【因信称义】的道路，等级不够，对自己的力量掌握不够，仍然会被传奇圣职者施展的神罚引动！
倒是【大熊】阿尔伯雷，奋力握拳锤击胸膛，大声怒吼，口中喷出一片白光。身侧，身后，许多贵族骑士，脸色难看归难看，却不至于倒地：
多年身在北地边藩，从小听着光辉教廷的传教长大，对神的信仰，有吗？确实有。多吗？还真不算多。
至少，自己这一身力量，是自己辛苦练习得来。哪怕信仰之力被引动，焚烧全身，却也，到不了要命的地步！！！
只有几位野蛮人反应最轻松。以最后一个摔倒的野蛮人为首，四个人肩并着肩，巨剑、大斧、大骨头棒子指向前方，向前冲击。
只是四个人，四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并肩冲击，已经冲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动手！”
教士再度厉声怒喝。一声令下，猎场轰轰作响，众多贵族、骑士同时踏步向前。莱纳斯&#183;阿斯坎咬牙切齿，举剑迎上，铮的一声，顶住了伦尼&#183;弗朗哥的长剑——
架住了！
抵住了！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说你呢！你现在投降，也还来得及！！！”
两人身体前弓，脚掌死命抵住地面，怒视对方。一声低吼，双剑分开，须臾，两柄燃烧着光焰的长剑，再次撞击在一起。
而以【大熊】阿尔伯雷为首，众多还有行动力的战士们，也纷纷支撑着起身，迎向对他们冲过来的贵族和战士们……
“隐居石屋方向有传奇等级法术的能量反应。”
“有高阶神术，有高阶战士的剑气……看来，那位【无畏剑圣】，反抗得很厉害……”
“随他去。三打一，肯定压得下。只不过，想要彻底控制住他，想要让他低头，需要一段时间……”
阿斯坎领的南方边境，几位教廷传奇围绕着一块黄金罗盘，低声讨论。看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会儿罗盘的探测方位，看向略偏向东北的光点：
“猎场方向有高阶神术发动。”
“是亚当斯兄弟。看来，那边反抗得也很激烈啊。”
“那帮北地蛮子，骨头都硬得很。他们家族神剑，还有一道传奇攻击，什么时候把这个攻击逼出来了，还打不过，大概才会死心吧。
只不过，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所以，再出现一个，或者两个，传奇能量反应是正常的……出现四五个，那就不正常了……”
身在几百里外的教廷传奇们，可以一身轻松，指指点点。而战场上，阿斯坎家族的战士们，和站在光辉教廷一方的战士们，已经绞杀在了一起。
【大熊】阿尔伯雷身披重甲，大声怒吼，当先前冲。
伯纳德挥舞着大骨头棒子，在战场上大呼酣战，带着三位阿斯坎家族从北地聘请的野蛮人护卫，顶住了十来位教廷圣骑士。
莱纳斯&#183;阿斯坎和伦尼&#183;弗朗哥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他还没有冲破大骑士到天骑士的那道坎，实力比伦尼低了一筹，但是，他身上挂满了各种增益性法术，增强力量，增强敏捷，增强耐力，也能让他暂时顶住对手几剑。
至于格雷特……
格雷特攥紧了拳头：
什么时候轮到我出手啊？
我都快闷死了！
“投降吧！放弃吧！”
亚当斯枢机主教站在阵列后方，双手捧着圣典，庄严肃穆。他扫了一眼战场，虽然惊讶于阿斯坎家族的韧性，却也不觉得己方可能输掉，只是大声督促：
“现在回到正道上来，还来得及！神是仁慈的，是宽宏的，只要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肯匍匐在神的脚下，神永远会给你们改正的机会！”
没有人搭理他。哪怕是半靠在树干上，气息奄奄的【白狼】威廉，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亚当斯枢机主教脸色一沉，手中圣典无风自动，又翻过一页：
“你要专心仰赖神，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他，他必指引你的路。不要自以为有智慧，要敬畏……”
白光如潮水般涨起，编织、塑形，即将构筑成新的神术。将成未成的一刹那，面前空气忽然凝聚，一股绝大的压力倾倒下来：
！！！
发生了什么？！
亚当斯枢机主教瞬间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如同压了一千斤大石，整个人几乎跌跪下去。他下意识地收回神术，围绕着自己，构建防御。
就在这一刹那，人群当中，爆起一声愤怒的咆哮：
“吼——”
那声音，似乎尖利到了极点，又似乎浑厚到了极点；似乎高亢之极，又似乎低沉之极。
伦尼&#183;弗朗哥双手一颤，只觉得他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一把利刃，直接插入自己的心脏，让他整个人魂为之夺：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被极大的恐惧攫住了心神，连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手里有没有拿着武器，都不知道了。
和他同阵营的战士，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脑海空白，全身僵硬。而同一时间，格雷特眼前一亮：
到我了！
施法！！！

第一千九百二十八章 半步传奇们，上去围殴传奇啦！
心随意动，意随神游。
法术模型转动，独门法术，血管脂滴清理术&#183;变种版，对准事先锁定的所有目标，同时发动！
无影无形，法术波动极低极低的法术，一个瞬间，就扫过了整个猎场。
从伦尼&#183;弗朗哥开始，到他扇形排布的所有战士，到所有和己方绞杀在一起的贵族、骑士，再到后方支援的牧师们……
5级以上，传奇以下的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数中招。在格雷特的视野里，数百点星光——事先标定的数百个攻击点，瞬间扫灭！
而格雷特自己，也整个儿往后一仰，靠在柔软的，带着弧度的靠背上。闭上双眼，喘了一口大气：
“呼……”
这记法术的输出不算太强，但是，要在同一瞬间，完成几百个目标的输出，并且控制输出精度，难度属实有点高。
虽然有塞薇利娅女士和阿树帮他标定攻击点，但是，把攻击范围控制在一个特别精准的范围内，不能歪也不能斜，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对精神力的要求，那可够高的！
重点是，外表要看不出任何损伤，内部……内部的损伤，其实也非常微小，而且不造成致命性损伤。
但是，要在一瞬间，穿透不同等级、不同强度敌人的防御屏障，瘫痪所有敌人的行动能力。
还要给敌人留下一条命，甚至完全不造成致命伤势，让他们在地上躺个几小时，事后还能轻轻松松用治疗术拉起来……
“格雷特啊，有没有法子，控制住他们，但是又不要杀掉他们……”
战前研讨的时候，他的大爷爷，阿斯坎家族的家主【白狼】威廉，吞吞吐吐，很是为难地询问：
“能够控制住，能够比较轻松地控制住，对家族比较好……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跟着教廷干到底的……”
有些人是死硬派，倒向教廷，一去不回头；
有些人是墙头草，随风倒，哪边强，哪边给的好处多，就跟着哪边走；
有些人是被逼无奈，被抓到把柄，按着头交了投名状上船……
“到底都是北地边藩的人，很多还都是亲戚……能够少杀一点，以后顶住教廷的时候，咱们这边也多一点力量……”
受益的是北地边藩，出力的人是格雷特，白狼也十分不好意思。倒是格雷特想了想，很快点头：
“我有思路了。给我两天时间，修改一下法术模型，做点实验——这个，不难。”
不难归不难，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还是压力山大。格雷特直到完成攻击，才松了一口气，敲敲树干：
“嘿，怎么样？”
“好极了！”
一道细微的精神波动传来。很快，又是一道：
“你别乱动！我遮掩你的存在容易么！！！”
啊……好吧……可惜外面什么情况，他只能小窗看投影了，都不能占个好位置直接看……
格雷特的攻击，无色无形，无影无声，却在外面造成了极强的影响。与敌人厮杀的白狼领战士们，上到【大熊】阿尔伯雷，下到最低阶的骑士，手上都觉得一松——
那一声怒吼之后，他们的敌人惊恐，僵直，然后，被他们一刀，一剑，一斧头，一锤子抡出，就这样直接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你们怎么了！”
身边的战士们像木头桩子一样倒下，亚当斯枢机主教愣了一愣，赶紧把神术能量转化为治疗术，大范围覆盖下去。
奈何治疗术落下，这些人流血止住，伤口愈合，折断的骨骼回正，却还是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个也没能爬起来。
不但爬不起来，一个一个还惊恐万分，喊叫声此起彼伏：
“我胳膊不能动了！”
“我的腿也不能动了！”
“我四肢都动不了了！”
“我感觉不到我的胳膊了！感觉不到我的腿了！我的胳膊，我的腿——”
“我残废了啊！！！”
“救命！！！”
这是什么法术！
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死亡？
诅咒？
白光转动，圣洁的光芒一波一波，扫过地上众人。去除诅咒，去除瘟疫，去除病痛，去除一切——
然而没有用，还是没有用，所有能想到的法术，他都快速施展了一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地上站起，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肢体！
这些人只能用肩膀的力量，腰背的力量，在地上艰难滚动，或者像离水的鱼儿一样扑腾。
砰，砰，砰，木桩一样的四肢，被躯干带着砸在地面上，砸出一声又一声，入耳惊心的闷响。
“魔鬼！你们做了什么——”
亚当斯枢机主教惊怒交集。群体治疗重伤，无效，群体治疗致命伤，无效，群体医疗术，无效——
面前的圣典一页一页翻过，一页一页化为灰烬。哪怕是传奇，连续瞬发三个八环、九环神术，他都要略微歇歇，缓一口气。
而这三个群体神术无效，再要用什么法术才能集体治愈，他就要想一想了。但是，眼前的敌人，显然不容许他想：
“拖走他们！”
【大熊】阿尔伯雷怒喝一声，抡起巨剑，冲向前方。天骑士以下，所有战士都响应命令，七手八脚，开始把敌人拖到大树后方，一排一排，整齐码好；
而所有的天骑士，列阵向前，攻击枢机主教。就连【白狼】威廉也持剑而起，在众人巨大的欢呼声中，带队前冲！
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伯纳德，野蛮人抡起大骨头棒子，旋风一样，已经冲到亚当斯面前，一棒砸下，惊天动地：
轰！！！
像是砸中了什么异常坚硬的东西，骨棒弹起，野蛮人双手虎口同时出血。然而伯纳德更不退缩，双臂肌肉高高鼓起，又是一棒砸下：
轰！！！
枢机主教身边，白光水波似的抖了一抖，再抖了一抖。显然，这半步传奇野蛮人的全力攻击，传奇牧师的护身法术也不能全然无视。
两棍子抡完，一头巨鹿已经从树林里奔出，蹄子高高扬起，带着星光踹向传奇牧师。紧接着，是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姑娘，抡起比她人还高的巨剑，轰然砍下！
而巨树墨绿的树冠当中，一位精灵弓箭手高高站立，拉开长弓——
打牧师啊！
没有武者贴身保护的传奇牧师！
半步传奇，我们有好几个，还有传奇在后面压阵，大可以用力打一打！

第一千九百二十九章 想挑战我来突破传奇？去死吧！！！
“塞薇利娅女士，让我一起参加战斗吧！”
伯纳德的怒吼声，赛瑞拉的清喝声，阿帕的嘶鸣声，弓弦响动声，以及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听得格雷特坐立不安。
赛瑞拉在战场上！
她在直面传奇！
虽然是个传奇牧师，不是以战斗、直接杀伤著称的传奇战士，也不是手段繁复多变的传奇法师，但是，那也是传奇啊！
谁知道他会变出什么幺蛾子，谁知道他会不会伤到赛瑞拉！
伯纳德也在外面，也在奋力作战，阿帕也在，月歌姐姐也在，还有很多重要的人都在……
这时候，战场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安全，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快速解决的可能！
“想都别想！你老实坐着！外面有我！”
轻柔的，然而不容置疑的精神波动传来。格雷特不屈不挠，锤了两下树干，继续恳求：
“放我出去吧！至少放我到树冠上去！我不出去，不离开你的保护圈还不行嘛！”
“不行！你之前怎么说的？——你尽量不出现，尽量不露面，免得惹来教廷全力追杀！现在没到生死存亡的时刻，你给我在里面好好坐着！”
精神力波动继续拒绝。非但拒绝，外面的声音都小了一半，格雷特面前传输影像的光屏，更是“啪”的一声熄灭。显然是传奇槭树直接动手威胁：
再不好好待着，直接关小黑屋啊！
“这……别啊，至少让我看看外面……”
格雷特又锤了两下树干。这次战斗，别人都能在外面战斗，只有他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传奇槭树塞薇利娅唯恐保护不周，干脆把他塞进自己树干——
塞到树干里，然后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到厚重的根部中间。
传奇古树能变成精灵航船，在空间法术方面自然有独到之处。在树根当中开辟空间让格雷特藏身一点也不难，甚至能让阳光、清风、外界的声音一起透进来。
有泥土，有树根，有上面的树干和树冠遮掩，格雷特就算偶尔出手施法，也不容易被人发现。但是，想出去？
休想！
除非能挣得过传奇古树，否则，乖乖待在树洞里吧！
见他服软，树洞内壁闪过一道青光，又现出外界动态。伯纳德，赛瑞拉，阿帕，三个半步传奇，轮番向那位教廷传奇发起冲击：
银光一团一团，不停炸开。银月鹿嘶鸣不止，哪怕是白天，也有无穷无尽的月光被他从天空引下，炸在白光构成的屏障上，时不时地，还有两个硕大的蹄子往上一踹；
伯纳德身后，已经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龙影。吼叫着，咆哮着，每一次骨棒挥下，那巨龙的影子都跟着探爪。巨大的爪子拍击在光屏上，深深陷入白光当中，极力一抓；
而赛瑞拉，她的攻击，看似对那位传奇的威胁最小。
但是，她的攻击也是最稳定的，那柄巨剑，那柄用龙岛的珍贵矿石提炼，由朗格尔传奇亲手打造的巨剑，每一次斩下，都比上一次深入一点点：
轰！
轰！
轰！！！
亚当斯枢机主教越来越烦躁。他身边，白光如城，构成了极其坚韧的防御。
哪怕不停地波动，哪怕不停地震颤，哪怕不停地凹陷下去，再把武器反弹出来，那些攻击，一时半会儿，仍然不至于对他造成多大危险。
但是，他，神圣高贵的教廷传奇，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攻击过了？
五十年？
还是一百年？
对手还是一群连传奇都不到的家伙！好吧，确实有三个半步传奇了，可是那又怎样？！传奇之下，都是蝼蚁——
你们难道，要在和我的战斗当中寻求突破，进阶传奇吗？
休想！！！
他狠狠扫了一圈对方，微微低头，把手中的圣典捧高了一点。圣典内页无风自动，忽然嘭的一声，十几页纸同时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这一瞬间，他身边的白光浓厚了几倍，光柱笔直上升，到了数百米高空蓦然凝聚，轻轻爆开。一息之间，七层天堂山凭空出现，一位背生六翼的天使俯首下望：
“亵渎者！”
天使声如洪钟，四野皆闻。祂一伸手，最顶端的那层天堂山自行溃散，变成一把光之长矛，落入祂手中：
“你将受到神的诅咒，被打入地狱，永受神罚！”
宣判完罪名，高高在上的天使扬起手臂，掷落长矛。光矛如同流星，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已经轰然落下，压向伯纳德、赛瑞拉和阿帕三人：
“死！！！”
光矛未到地面，巨大的光柱，已经压得地上风行草偃，阿斯坎家族的封臣们、骑士们，扑通扑通倒了一片，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莱纳斯&#183;阿斯坎晃了几晃，还是被压得双膝跪地，用家族神剑支撑上半身，勉强没有直接趴下；
【白狼】威廉和【大熊】阿尔伯雷，兄弟两个肩并着肩，半跪在地，死命挺直腰杆；
阿帕长声嘶鸣，人立而起。雪白的皮毛下面，一团又一团的光辉，不断浮出，又不断被压灭：
我是半步传奇！
我是半步传奇！
我身体内部，封印了一个半神图腾兽的幼子，一个半步传奇的神晶！我很强的！我绝对不可能这时候倒下去！
这点攻击，压不垮我！！！
赛瑞拉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后退。她全身颤抖，死死咬住牙关，双眼一会儿变成纯银，一会儿又变回银蓝，脸上、手上，银鳞浮起又消失，消失了再浮起。
这点压力，对现出龙形的我不算什么，直接就可以顶过去。但是，对人形的我，还是有点强的——
强一点好啊！
压力越强，我越能磨炼自己，越能向传奇多迈一步！
我已经多久——
没能好好地打一场了！
嗷！
而所有人当中，压力最大，顶得最艰难的，还要数伯纳德。野蛮人一声又一声地怒吼着，全身血汗蒸腾，整个人看着都膨胀了一圈，已经把狂化催到了极致。
身后的龙影被一点一点，不停下压，眼看着再压一点，就要压进他的身体里，或者，压回他的大骨头棒子里——
但是，即便这样，他也只能在重压下保持攻击姿态，却没有办法向前一步，甚至没有办法动一下小指头！
就在这一刻，圣典当中，又是几张内页被烧毁。一道白光如轮飞出，旋转着，呼啸着，切向野蛮人腰腹，眼看着要把他一截两断！

第一千九百三十章 传奇要炸了！快逃啊！！！
我，伯纳德，大荒原上的野蛮人。
没有姓氏，只有部族名的野蛮人。
因为长老的一个承诺，走出大荒原，追随一个1级小牧师的野蛮人。
最开始承诺的是十年。后来，十年又十年，十年又十年……
而我，还想一直为那个人工作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到现在为止所付出的，远远比不上我得到的……
伯纳德握紧了骨棒。世界树产出的生命之水，一步登天踏足半步传奇的机会，龙墓里浸泡龙脑龙髓，打开登临半步传奇之后，再也无缘传奇的锁禁。
格雷特为我做了那么多了！
我如果不努力，不进阶，不拼尽全力，我怎么对得起他！
这次挑战传奇，我决不能退缩，无论如何不能退缩！！！
“啊——”
他怒吼出声。眼角，鼻孔，皮肤寸寸挣裂，鲜血迸流。几乎每一个毛孔里，都有血汗蒸腾，围绕着他，几乎燃烧成了一朵血云。
面对那道如轮斩来的白光，伯纳德不闪，不避，不退。怒吼声中，精神意志空前凝聚，奋然一挣：
从天堂山压下，由六翼天使手中的光矛凝成，压得他完全无法动弹的白光，居然被他挣开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伯纳德向前跨出一大步，后脚蹬直，上身后仰，全力抡动骨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声如雷，身周燃烧的血云，一时间凝成了具体而微的巨龙形状！身后龙影向下一沉，扑进龙形血云，恍惚间，双方竟似凝成了一体。
而伯纳德裸露的双臂，上半身，片片龙鳞浮现。特别是握棒前抡的右臂，凭空涨大了一倍，隐约有巨大的龙爪与右臂合为一体，推动骨棒，向前砸出：
轰！！！
骨棒斜劈。砸上光轮，砸断光轮，砸得白光四下迸射，点点飞扬。
余势未尽，呼啸着砸在亚当斯枢机主教护身的白光上，砸进白光，不断深入，最后，浑圆隆起的棒头，轰的一声，砸上圣典：
吼～～～
那一瞬间，手捧圣典的亚当斯传奇，伯纳德、赛瑞拉、阿帕，以及提着家族神剑前冲、堪堪冲进战圈前端的【大熊】阿尔伯雷，同时听到了一声怒吼。
龙吼！
龙魂的怒吼！
“他进阶了！”
槭树塞薇利娅惊喜道。格雷特一骨碌爬了起来，嘭的一声，脑袋撞上树洞顶端。他却半点不觉得疼痛，探头探脑，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树干上的光屏：
“进阶了？真的进阶了？谁？伯纳德？！”
“这家伙不错啊。”传奇槭树塞薇利娅抖动着枝条，树冠顶上，伪装的墨绿色树叶，一层一层变成了鲜红。
来到龙岛之后，伯纳德照顾动物之余，每天找尤迪安切磋，找龙族麾下的半步传奇眷属切磋，找各个龙族切磋，一天都没有落下。
明明知道用世界树的生命之水进阶半步传奇，从此断了进阶之路，他也不停地磨炼自己，丝毫没有懈怠过——
那么多年的磨炼，那么多年的努力，龙脑髓、龙髓浸浴给予的精神力增长，再加上今天奋不顾身的战斗，精神意志凝聚到极点，他终于，踏破了那道天堑一样的关口！
进阶传奇，一步登天。
伯纳德放声呐喊，棍影如山，在身边掀起一团旋风。砸飞六翼天使扔下的光矛、光剑，砸破亚当斯枢机主教身边的光圈，甚至，把他手里的圣典砸落在地：
圣典熊熊燃烧，每一张内页，甚至秘银打造的外壳，都混杂着信仰之力燃烧了起来。
天堂山一边下降，一边水波一样荡漾，一层一层化作光矛光剑，砸向伯纳德。然而伯纳德把大骨头棒子抡成了一团光影，打得那些光之武器纷飞四散，一步不退！
受此冲击，赛瑞拉仰天长啸，一声更加高亢、也更有压迫力的龙吟，冲口而出；
受此冲击，阿帕倒退几步，身上银光沸腾。双角中央，一颗银色的光珠逐渐成型，越来越大，熊熊燃烧起来，终于，呼啸着脱出双角中央，撞向枢机主教；
受此冲击，【大熊】阿尔伯雷举起家族传承神剑，精、气、神翻滚沸腾，空前凝聚。
渐渐地，那柄名叫【征服者】的家族神剑上，亮起了一抹金黄色的光芒。
光芒中，一只红爪红喙的黑鹰虚影逐渐凝实，尖利的鸟喙，红爪上的鳞片，乃至羽翅上细微的翎毛，根根分明！
“征服！！！”
【大熊】阿尔伯雷厉声呼喝。黑鹰离剑飞出，一头扎进白光。双翼拍打，如刀分水，将纯白色的光圈撕裂了一条口子；
利爪撕抓，将口子撕裂得更大一些，直接把亚当斯枢机暴露出来；
最后，鲜红的鸟喙对准传奇牧师的顶门，狠狠一啄！
阿斯坎家族代代相传的神剑，天骑士以上，能用它斩出传奇一击！
仅有一击！
“啊！！！”
黑羽覆盖下的传奇牧师长声惨叫。白光波动，颤抖，天堂山急速下坠，落在他的头顶上，覆压住他全身。
而只剩下三层的天堂山，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形态，连六翼天使都已经不断波动，忽虚忽实。丝丝缕缕白光，从天堂山顶上腾起，像是篝火顶上不断升腾的热气。
“快走！！！”
一声大喝猛然响起。树干背后，一道灰绿色的人影冲向前方，越过阿斯坎家族的战士们，越过摇摇欲坠，勉强站在原地的【大熊】阿尔伯雷，越过奋力作战的伯纳德：
“快走！！！”
一对精灵月刃呼啸着飞出。一枚在前，没入白光当中，将白光推远了数米；
另一枚在后，不断飞旋、不断变大，挡在众人面前，勉力构成一道屏障。
而那道灰绿色的人影，很快赶上前来，握住后一柄月刃，摆出防御姿态：
“他要炸了！你们快走！！！”
“啥？那个传奇要炸了？！”
格雷特再一次跳了起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一起参与防御！”
“怕什么，有我呢！！！”
宏大的精神力波动又一次扫来。千万枝条，霍然从树梢探出，一个一个卷起战士们，把他们拉回树冠底下：
“我在这里怕什么！”

第一千九百三十一章 教廷支援的传奇们，出发了！
尤迪安向前突进。
塞薇利娅发动防御。
两位精灵传奇，一攻一守，稳稳地保护住了在场众人。
再加上伯纳德顶在最前面，奋力挥舞着大骨头棒子，吸引住了绝大部分的火力，这一波传奇自爆，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死！
当然，代价是伯纳德身上皮开肉绽，伤痕累累。躯干，四肢，少说也有二三十处地方，豁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穿透了不止一个血洞。
大的口子有小孩嘴那么大，小的也有指头肚那么大。那些血洞，穿透胳膊，小腿，肩头，一个一个流淌着血水，或者边缘焦黑，动一动，簌簌掉渣……
也就是伯纳德进阶传奇，生命力极为强大，才没有直接倒下去。他用大骨头棒子拄着地面，勉强支撑住身体，面对那一团不停爆炸的白光放声大笑：
“哈……哈哈……嘶……哈哈哈哈哈！”
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
你死了！
你死得透透的了！
我成了传奇！！！
一边笑，身上的伤口一边不停蠕动着，合拢，收口，强行把伤口聚拢。哪怕有些伤口上，点点白光盘踞不去，强硬地抗拒着身体的自愈，流血也越来越少了。
而剩下那点流血——
几根树枝勒住伯纳德腰间，直接把他拖了回去。紧跟着，散发点点绿光的嫩叶，就糊在了尚未止血的伤口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格雷特继续锤树干：
“伯纳德都受伤了！让我出去治疗啊！敌人都死了，还把我困在里面，这是干什么！”
喊完第三句，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然后，面前一亮，光芒大放：
传奇槭树塞薇利娅，终于把他扔出了树根、树干的包围。一根树枝缠住他腰间，往上一扔、再往上一扔：
叫你锤我！
叫你乒乒乓乓，从头到尾不停锤我！
请你坐个过山车啊！
“啊！放开我！放开我！塞薇利娅姐姐，放开我啊！那么多人等着我治呢！！！”
格雷特被抛在空中，一扔，又一扔，不停大喊。喊了几遍，一阵失重感传来，跟着双脚一重，已经着地。立刻，一群鬼哭狼嚎，跟着爆起：
“救救我！救救我！”
“我快死了！”
“我感觉不到我的四肢了……好心的治疗者，救救我……”
格雷特给了他们冷漠的一瞥。他自己动的手他自己知道，这群感受不到四肢的家伙，在草地上再躺24小时，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且躺着吧！
手一扬，辉光如雨，落下一个【群体生命体征监护】。一瞬间，以他为中心，直径50米内，各种各样的线条，数字，跳动闪烁，悬在现场每个人头上：
没有警报。
没有生命体征不稳，即将休克，已经濒死……之类之类的警报。
所有的光屏顶上，没有巨大的红色惊叹号，更没有巨大的黑色惊叹号。最多最多，就是代表“重伤，应尽早得到抢救”的黄色——
让我看看那个倒霉蛋是谁啊？
哦，原来是阿斯坎家族的那个私生子，被教廷选中，想要推成傀儡家主来的。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算了，不重要，一眼扫过去，似乎是多发性骨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先治你的人！”
【大熊】阿尔伯雷大踏步上前，挡住了格雷特的目光。格雷特向他点点头，快步走去，目光从赛瑞拉头顶扫到脚底，然后，站到伯纳德面前：
“嗯，还好，伤得不太重。来来来，跟我进手术室，我来给你治……”
扑通一声，伯纳德一屁股坐倒在地，往后一躺。汗水涔涔而下，野蛮人血汗交下的脸庞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我传奇了……我没给你丢脸……我……可以一直给你干活了……”
“别说了！快跟我进手术室！”格雷特又是替伯纳德高兴，又是心疼。一挥手，召唤出随身医院，七八个力场大手飞出，托着野蛮人往里飞：
“你身上伤这么多，得好好治一下……别仗着你已经传奇了，就硬挺着，能快点好，就快点好——”
“治什么治！！！”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絮叨。格雷特扭头，伯纳德腾地跳起，尤迪安刚刚捡回月刃，此时倏然转身，双臂交错，两柄月刃挡在身前。
面前光门打开，瑞默尔亲王拎着一团不成人形的东西，疾步跨过传送门，接下来，【无畏剑圣】腓特烈传奇一手一个，拎着两团疑似人形，跟着过来。
两位传奇脸色凝重，脚步急促。而第一个到来的拜尔博传奇，向尤迪安点点头，又向伯纳德丢了一个“祝贺”的眼神，疾步走向古树：
“刚才得到消息，边境那边，有教廷传奇快速赶来。应该快要到了——按照计划，我们立刻撤离！”
立刻撤离吗？
格雷特愣了一愣，明白过来。或许是教廷的传奇们到了时间，没有发出“已经成功”的信号；
又或者是刚刚自爆的这个传奇，发出了求援信号，或者发出了“已经失败”的信号；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灵魂回归天堂山，被光辉教廷那边监测到了；
也有可能是两边一起动手，能量波动太剧烈，被教廷监测到……
总之，光辉教廷可能察觉事情有变，派了援兵过来。既然之前来了四个传奇，都没能拿下，那么，这一次过来的，就可能是六个、八个，甚至更多个传奇……
深入敌后，与教廷硬顶，非常不明智。格雷特点头起身，草地上，塞薇利娅已经拔出树根，就地变形，化为一艘精灵航船：
“上船上船！大家都快点上船！——爷爷，大爷爷，你们要一起转移吗？或者，我们带你一段？”
【白狼】威廉和【大熊】阿尔伯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一圈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贵族们。然后，咬咬牙，用力点头：
“一起转移！先转移，把人保住，再和教廷掰一掰手腕！”
几十名核心贵族，或是自己走上去，或是被押了上去。须臾，精灵航船，破空而起。

第一千九百三十二章 议会和教廷的传奇数量，持平了？！
“伯爵大人，我们错了！”
“伯爵大人，饶命啊！”
“我们愿意支付赎金……双倍支付，对，双倍！”
“我们愿意签下契约……割让领土，赠送庄园，嫁几个女儿过来也行……”
精灵航船上，一片鬼哭狼嚎。那些站在教廷一边，被阿斯坎家族一击撂倒的贵族们，涕泗横流，不停地求饶。
如果不是行动力还没恢复，这个时候，怕不是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再扯住【白狼】威廉的长袍衣角，不停亲吻他的靴子了。
奈何四肢都不能动弹，这些家伙只能躺在地上，不停咕蛹，不停喊叫。格雷特远远看了一眼，快步走开：
“爷爷，大爷爷，这个你们去处置吧……不要问我……啥时候谈好了，需要治疗的时候再跟我说一声，你们说治谁，我治谁！”
“等等！”【大熊】阿尔伯雷一把拽住他：
“你先给他们治一点点……比如说，治一条胳膊，治一条腿。让他们看到希望，接下来好谈！”
“……行吧……”
格雷特叹着气走过来。一抬手，闪电凌空出现，化为千丝万缕，落在滚地哀嚎的每个人身上。瞬间，哀嚎声一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缩脑袋——
咦，不疼？
格雷特却已经完成了定位。他之前的攻击，就是在塞薇利娅女士和橡木杖的帮助下，定位每个敌人四肢的神经，并且用【血管脂质消除术&#183;改】强行切断。
不用多，只需要切断一毫米，足够让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当然，为了确保施法成功率，格雷特切断神经的长度，达到了1厘米……
而现在，一道细微的闪电落下，他的精神力跟随对方的感知轻轻一转，就能准确定位神经消失的位置：是那里，就是那里！
接下来——
“群体再生术！”
一瞬安静。瑞默尔大公爵，艾希&#183;月歌，尤迪安，所有对治疗术有涉猎的人都转过头来，盯住了格雷特：
“再生术你也能群体进行？”
“啊……还好吧……”
再生术，再生脏器，再生肢体。一般程度的创伤，只要【治疗重伤】，最多【治疗致命伤】，就可以推动肌体的自愈能力快速愈合。但是，涉及消失的脏器和肢体……
在格雷特的理解中，涉及细胞的精细分化，这种工作，普通的治疗术就做不来，一定要再生术加以引导。
所以，这个神术7环起步，难度极高。治疗重伤有群体版本，治疗致命伤也有群体版本，就连扫除一切负面效果的治愈术都有群体版本。但是……
再生术这个法术，它就真的没有群体版本……
但是在格雷特看来，群体再生残肢、再生内脏什么的，他或许做不到。但是，区区一厘米的神经，那法术消耗，可就太小了。
这么点儿消耗，要是还不能做到群发，难道要他一个一个治疗不成？
“我好了！我好了！”
“我的左胳膊能动了！”
“我也是！”
一片欣喜的叫喊。是的，格雷特只给他们各治好了一条胳膊，证明一下“你们乖乖合作，有得治”。
至于接下来的事儿，爷爷，大爷爷，你们操心去吧，我是真的不管了……
他甩甩手，越过这群人，向前走去。精灵航船很体贴地伸出一条碧绿的枝条，为他指引方向。格雷特跨过舱门，就看见大师兄站在一片光屏前方，对他招手：
“那边搞完了？来这里看看——我们接下来怎么走？直接飞回国，还是在边境线上停一停，把他们放下来？”
光屏底下横放着一件罗盘状的魔法道具，将光影投射上来，勾勒出大陆与海岸线的形状，标记他们当前的位置。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边境线上还有几个光点，一闪一闪，快速北上：
“教廷来了多少人？好像不是很多？”
“你想打一打？”
拜尔博侧目。
要打也不是不能打，他们这里，现在是6个传奇了，哪怕伯纳德刚刚进阶，力量掌握还不完善，那也是实打实的传奇战力。
教廷过来的传奇，如果少一点，比如说三个，四个，他们也不是不能试着打一打……
“还是不要了吧。”
格雷特想了想，用力摇头。他们这边六个传奇，看似挺多，却都是传奇一阶，里面还有三个战士——战士在传奇当中的战斗力，那属于最低的。
教廷这边，四个传奇来了，出了事儿，一点消息都没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会投入更多的战力，有可能是翻倍的战力……
“先回去吧。先回家，回到肯特王国。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只要进入国境，老师说了，有事儿他兜着！
老师是三阶传奇呢！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人平安，阿斯坎领什么的，领地的统治权什么的，后面都好谈！
“你……好吧，稳一手也好。”拜尔博其实还是想打一打的，但是小师弟求稳，他也不好拗着来。回家，进入国境，有多少帐不能和教会算？
我们现在有多少传奇了？
小格雷特出海的时候是18位传奇，这些年来，进阶了我，菲尔碧师妹，海因斯，朗格尔，四位传奇，总共22位。
如果把小格雷特身边的瑞默尔亲王，尤迪安，精灵古树塞薇利娅，伯纳德都算上，总共26位，再算上【无畏剑圣】腓特烈，27位！
而教廷还剩多少传奇？
一次大爆炸，36位传奇，削减到了32位；刚才这一仗，又干掉了4位传奇。好家伙，27：28，基本上持平了！
这还没算上小格雷特手里的大批龙族盟约……还没算上光辉教廷治下，各个地区的贵族，有很大可能不服从教廷命令，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到了这一步，魔法议会就可以带着所有势力，和教廷正面对峙，就可以谈判了！
“塞薇利娅女士，请您加快速度，我们尽快回去！然后——”
不知道议会那里，下一步计划开始了没有？
我们传回去的消息，传回去的证据，他们已经收到了吧！

第一千九百三十三章 敌袭！敌袭！我们要撞上天堂山了！！！
“战斗结束。”
“顺利回撤。”
“杀死敌方三名传奇，活捉一名。……哦，活捉的传奇，是我们这边跑过去的魔法师，在那边进阶传奇的，到底是谁还在查……”
“好消息，那个魔法师不是我们学派的。坏消息，那家伙是瑞默尔亲王抓到的，大部分要算他的战利品……想把那家伙换过来，我们得出点血……”
各式各样的信息不停交流。从格雷特等人出发开始，坐镇尼维斯的传奇们，就拎着一颗心，不停探测，不停商议，不停筹划。
担心了这么多天，终于，好消息陆续传来——
“他们留下了光辉教廷动手的影像和声音！两边都留下了！”
“还抓了俘虏……除了那个传奇，还抓了一批被教廷胁迫，参与篡夺阿斯坎家领主地位的贵族……现场抓到的！”
“现在他们正在返回……预计两天返回，可能遭到教廷传奇军团拦截……”
支援！
支援！
“阿尔梅达，你调动我们放在旧大陆各地的暗子，做好准备。”【时空壁垒】施泰纳阁下立刻开始决断：
“等那些证据到达，立刻传给和我们有联系的贵族们。”
“没问题。”【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充满自信地点头。
身为惑控系坐镇尼维斯的传奇，议会对外的情报系统，大部分掌握在她手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么重要的消息，就该让棋子都动起来！
“恩多夫人，请您继续坐镇星辰穹顶，测算他们的位置。如果发现他们被拦下了，或者遇到危险，及时报警。”
“小事。”恩多夫人淡淡回应，随即起身离开。反正她一天二十四小时，也有十七八个小时泡在星辰穹顶，施泰纳不开口拜托，她也会时时盯着。
“那个……谁去海边一趟？”
施泰纳阁下环顾一圈。咒法系的海莲娜女士要操控伊戈尔峰迷锁，不能走；
死灵系的不朽者阁下受教廷克制太厉害，一般都是守家，不太出动；
变化系的里普雷阁下一贯走后勤路线，他在家里敲敲打打，修修补补，配合海莲娜，可以让通天塔发挥最大功率，也不适合走……
“我去吧。”
会议室里，一阵轻轻的光影荡漾，编织出一个身穿雪白长裙，头戴珍珠冠冕的人形。编织完成后，一瞬间就面目清晰，能言能笑，靠在桌边轻轻笑道：
“要弄出最大的阵仗来，给他们压力，我去，最合适了！”
“追光者阁下……”
【时空壁垒】施泰纳的语气里透着无奈。
这位幻术系的传奇法师，刚刚和幻术学派的前一位传奇换班，回尼维斯坐镇。
他的性格，和咒法系那位著名的花花公子，【时空行者】麦克道尔传奇有点像。区别在于，时空行者热爱去风俗街，这位【追光者】罗格纳，热爱去剧院……
对，是去剧院，而且不是去看戏，是登台表演。他一个人，就能兼任男主角、女主角、各种配角、伴奏、灯光、舞台道具等各个部门，撑起整整一台大戏。
看戏的观众越多，越聚精会神，鼓掌声、欢呼声越高，他越开心。就这会儿，看看虚幻人形身上的衣服，很明显追光者阁下正在表演，大概率，还是女主角的戏份……
真不知道他是幻术系的，还是惑控系的……这些牵引情感，玩弄人心的爱好，明显更偏向惑控系吧！
“您一个人过去？”施泰纳阁下沉吟。幻术系的传奇法师，在折腾幻术，铺开场面方面，一个能顶上十个。但是，论起能量反应……
“万一别人远程测量能量反应，您能把人吸引过来吗？”
“所以要你们帮忙啊！”光影一阵荡漾，又变成了一个头戴尖顶帽，身穿五彩衣的小丑，身边各色鲜花旋开旋灭，旋灭旋开：
“派遣三位18级以上的大法师，防护系，咒法系，塑能系各一位，赶赴霍尔海峡边上的三座永恒之井。法师塔高功率运行，有他们在，我一个人就能扛住五个传奇！”
不是，您这也太能折腾了吧……
“我来安排！”
海莲娜女士轻声答应。不就是三个大法师么，议会现在，人手足够！
“不过，您也快点过去吧……今天这场表演还有多久？两个小时？您不会要两小时以后再去吧？”
“放心放心！就这会儿，我已经派了一个【真实投影】过去了，已经在路上了。等这场戏演完，我传送到真实投影那边，什么都不耽误！”
“……”
所以，明明有真实投影，你为什么还要用这个小丑形象和我们说话？
不是，等等，这会儿又换形象了，换了个武士形象，随便动一动，铠甲铿锵乱响。这到底是哪一部剧，不，这到底是什么爱好啊！
【追光者】罗格纳赶赴霍尔海峡。没多久，霍尔海峡边上，三座依托永恒之井建造的法师塔，同时全功率运行，显示出巨大的能量反应。
而这样的能量反应，显然，立刻就被光辉教廷捕捉到了：
“警报！警报！海峡对面出现异动！”
“有传奇法术波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请求支援！请求尽快支援！！！三个小时内增援不到，我们这边，随时可能失守！！！”
“所以要去支援吗……”紧急求援信号从霍尔海峡边缘传到卡佩王国，再由卡佩王国传到光辉教廷。教廷内部，教宗以下，几位传奇互相交换着眼神：
“苍白之剑阁下已经带人去驰援阿斯坎领了，希望能挽回那边的局势……再抽调人去霍尔海峡的话，四个传奇，四个传奇……”
“阿斯坎领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传回来么？”
“还没有……天命者阁下从卡佩王国北上，尝试拦截逃跑的异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精灵航船起飞之后，并没有直飞尼维斯，而是北上，北上，进入大荒原，绕个大圈子再向西南方向飞行。
眼看下面出现大片大片的海洋，渡海之后就能到达肯特王国，忽然，航船剧烈颠簸，急速下降：
“敌袭！敌袭！”
“我们……我们要撞上天堂山了！准备！！！”

第一千九百三十四章 教廷要和议会全面开战吗？
【天命者】保罗望着犁开云层，疾飞而来的精灵航船，慢慢低下了头。
他左手按住胸膛，指缝里白光隐隐，以他的心脏为中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至笼罩全身，向外散发成一个直径几人高的光圈。
右手连点七点，将白光挥洒成七色虹光。虹光喷吐，七道光柱并肩立起，在他头顶依次爆开。
每爆开一道，就有一层天堂山，以彩光为中心铺展开来。七道光柱交织荡漾，须臾，神圣威严的七重天堂山，悬立在他头顶，拦在了精灵航船的航道上：
“异教徒，停下！！！”
动念即出，倏忽而发。动手的时候，精灵航船距离他，也就两三公里，天堂山成型的时候，精灵航船只有一公里不到，眼看就要撞上——
通过祈祷，召唤出天堂山，光辉教廷里别说传奇们，那些十七八级的高阶牧师，也基本上都能做到。
但是，不依靠法器，不依靠教堂的支援，甚至，在远离人烟的海上，在几个呼吸之内召唤出天堂山。
而且是召唤出强度足够高、能挡住精灵航船冲击，挡住精灵航船内几个传奇攻击的天堂山……
这，就是【天命者】保罗的实力。千年之前，他册封帝国皇帝，从此开启了【旧大陆的国君必由教廷册封】的传统，依靠的，就是这一手专精。
天堂山一成，精灵航船立刻受到影响，飞行速度下降，有种陷入泥潭的感觉。
一重重圣歌，一重重祈祷，四面八方缠绕上来，令人神智动摇，不由自主地就想膜拜、礼赞光辉之主——
万物生长靠太阳，植物的生长，更加依靠太阳。崇拜光辉之主，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变形！变向！下沉——”
塞薇利娅一叠声地喊。一边喊，一边不断变换形态：
航船两侧的一对“翅膀”快速收回，拢在前方，化作一层又一层的防御；
“翅膀”上的叶片层层翻转，层层向外，叶片变得肥厚、坚硬，表面凝聚蜡质，反射阳光；
船舱内部，更是蔓生出一根一根枝条，把所有人固定在船舱内部。己方单位，那是温柔地环绕一下腰间，让大家不至于撞到头；而敌方单位……
捆紧！
捆紧！
捆得动都不动！
船舱缩小，压缩体积，改变形状，让精灵航船自然而然，笔直往下掉！
唉，大意了，真的大意了。回程路上，应该像来的时候一样谨慎，飞完陆地之后就之前入海潜行，这样的话，对方想要找到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还要跑吗？”
【天命者】保罗微微垂眉，看着前方划出一道弧线，迅速下降的精灵航船，右手垂落，往下一劈。
顺着他的手势，七层天堂山顶端，一位六翼天使现身，双手握剑，同时下劈。
七色光华凝成一柄光剑，缠绕着无穷无尽的圣歌和祈祷，缠绕着无穷无尽的喜悦、悲哀和牺牲，只一瞬间，就劈到了精灵航船的顶端！
“轰！！！”
剑光落下，巨大的爆炸瞬间腾起。天堂山摇撼，海波动荡，光剑化为乌有，云层一圈一圈向外排荡，以爆炸位置为中心，推开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
而精灵航船，被这爆炸的冲击波推着，急速坠海！
近距离挨了这一下，精灵航船也不好过。哪怕事先布下无数层防御，挡在外面的树枝，树叶，也由外而内，一层层化为灰烬，一层层枯萎干裂。
最后，咔咔几声，两根最大的，作为“双翼”骨干的树枝，也断裂下来，散碎成无数片。有些飘散风中，有些坠入海洋。
“好强啊……”
【天命者】保罗低首垂眉，左掌第一次离开了心口，向前推出。随着他的手势，七层天堂山光芒交织，层层叠叠，幻出无穷光影，挡在他面前。
那巨大的爆炸，瞬间的强光，热浪，被那些光影一层一层消解，冲到他面前时，仅仅掀起了他的衣袍。
“这就是……那些异教徒最新开发出来的，无穷光，无穷热，僭夺光辉之主力量的，传奇一击吗？一次爆炸，已经相当于传奇初阶的全力一击……可惜……”
可惜，我是传奇三阶啊！
这样的攻击，对于我来说，只能造成一点小小的麻烦，根本没有危险……
他伸出手掌，轻轻撩动了一下空气，感受了一下扑打到手掌上的热浪。片刻，微微冷笑：
“果然……光辉圣城的爆炸……是你们搞的鬼啊……今天被我拦住了，你们就别想走了！”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下一指。天空中的天堂山，早已有倒影垂落在海波之中，这会儿随着他的指点，发出万道光芒，裹向急速坠落的精灵航船。
航船再次快速变形，尝试贴着海波向前冲去。然而，倒影中的天堂山越展越开，越展越开，眼看着，就要把精灵航船直接裹在里面。
“糟糕了！”
“麻烦了！”
“要跑掉很难啊……”
船舱里，几位新晋传奇面面相觑。塞薇利娅是一棵树，守御还行，指望攻击就十分难能；
尤迪安，腓特烈，伯纳德，三个战士方向的传奇，在这种法术争斗方面几乎是废的；
血族的瑞默尔亲王，又天然受教廷传奇克制……
“是【天命者】阁下？！”
精灵航船顶端，忽然飞出一道人影。拜尔博传奇站在航船顶端，身周光彩熠熠，浮起一片质子、中子、原子核与电子的虚影，不停转动，不停环绕：
“你今天过来，是教廷要和我们全面开战吗？”
“开战？哈哈，到底是谁要开战？”
【天命者】保罗虚踏云空，一步一步走下来，与拜尔博面对面：
“你们有本事杀伤几个教廷传奇，就不是开战了吗？怎么，现在我一个人，拦住你们好几个人，就说我要开战了？”
“光辉之主是慈悲的，是博大的。现在跟我回去，向光辉之主忏悔，还来得及——要不然，就看看你们的高阶传奇，能不能赶上救援吧！”

第一千九百三十五章 要尝尝龙息集群洗地吗？！
拜尔博后背冷汗涔涔。
如果对方只是传奇初阶，那没问题，对方来三个五个，他就不带怕的。
他的爆炸术，施法消耗低、速度快，随便一炸，就相当于传奇初阶的一次全力出手，干翻三五个传奇，完全不在话下；
如果对方是传奇二阶，即便有两个，他也敢越阶挑战，杀出一条血路，带人离开。一个位阶的差距而已，在极限火力的覆盖之下，并没有那么难跨越；
但是，传奇三阶……
别的不说，他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看明白他自己和雷霆之主，差距到底有多大。只是朦胧地有种感觉，很大很大，大到完全看不见边际！
而眼前这位，【天命者】保罗，是一位登临传奇已逾千年，资深的老牌传奇三阶。就算老师在此，也不敢说有万全把握能赢过对方，何况是自己！
但是他把这群人带出来，就得好好地把他们带回去。最起码，格雷特要带回去，赛瑞拉也要带回去！
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后退！”
拜尔博回头怒喝。一挥手，一道长风涌出，把精灵航船推向极远极远的所在。与此同时，轰轰轰，连续三发爆炸，亮起在他和天堂山之间：
“放他们走，我一个人和你战斗！我是塑能系的新晋传奇，是雷霆之主的弟子，有我一个人在，分量也够了！”
他一个眩晕，脑门像是要炸开一样，整个人差点从天空中坠落下去——当然是不至于的，有羽落术和漂浮术在，怎样也不至于直接掉下去。
然而，极短时间内连续三记爆炸，还是把他的精神力压榨到了极限，让他一时半会儿再也发不出一个传奇等级的法术。此时此刻，拜尔博只有在心里祈祷：
聪明一点儿，聪明一点儿。把握住机会，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那可不够。”三发爆炸，冲击波遮天蔽日，连天堂山的降落和扩散都被阻挡了一瞬。但是，天命者阁下的声音，还是穿过蘑菇云，平平稳稳地传了过来：
“再说了，能抓住三五个，为什么只抓一个呢？”
又是轰的一声传来。古树航船飞出，飞出，前端猛然爆起一团亮光。亮光与一环白光相撞，白光霍然被撕开，古树趁势远远飞出，悬停在空中。
很好！
跑出去了！
脱离封锁了！
白光一闪。天堂山顶端，六翼天使腾身飞起，逼向精灵航船。长剑一划，又是一道光环，精灵航船紧急停住，紧急转向……
一边转向一边掉渣。断裂的枝条，破碎的树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子往下落。散在风中，落进水里，顺着洋流飘走，又或者，慢慢沉入水底……
拜尔博神色一凛。他又为自己加上一层防御，以免出现“射程两百米，杀伤半径三百米”这样的惨剧，继续怒喝：
“我们不会投降的！你真想要抓住所有人，我们会死战到底！——你想和议会全面开战吗？”
“还有精灵族！”古树航船上长出一根枝条，不断抽出侧枝、不断长叶，最后，凝聚成一个鲜红的人形。精神波动遥遥传来：
“你确定要连我一起干掉吗？我，精灵族传奇古树塞薇利娅，你要杀了我，你觉得精灵族不会给我报仇？”
“还有我！精灵族传奇战士尤迪安！”古树航船开了条裂隙，灰绿色的身影一跃而出，悬立半空：
“你真要把我们抓回去，我会死战到底，和你拼到最后一滴血！如果我们两个死在这里，你猜猜精灵族会不会报仇？”
“这……”【天命者】保罗犹豫了一下。近古以来，精灵族远渡重洋，已经不涉足人类社会，但是在传奇们的视野里，他们的存在感从未淡去。
一下子折损两个……以精灵族的人口数量，他们说不定真会出人报仇！不说十个八个，派三五个传奇出来，应该还是能派得出的吧？
“还有龙族！你确定要招惹龙族？”
又一个清亮的，激烈高亢的声音，从古树航船的船舱当中传出。
船舱里随即传出一连串的闷响，似乎有摔打声、有敲击声、有咿咿呜呜堵嘴的声音，不一而足。折腾半天，一道银光猛然窜出，一飞冲天：
“你要连我一起杀掉吗？你想和我的爸爸妈妈，和我们家族的传奇巨龙们，和天空龙城的所有传奇巨龙，全面开战？”
巨大的银龙展开双翼，悬浮在精灵航船上方。【天命者】保罗冷笑一声，六翼天使光剑提起，遥遥指向银龙：
“小姑娘，你也想和我动手吗？还没到传奇的小银龙……我要抓你，根本不用杀掉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说到这里，六翼天使光剑一挥，巨大的白色光柱，对准银龙兜头罩下。眼看要落到银龙头上，突然爆开，化为一座小小的天堂山，当空覆压。
银龙双翼挥舞，拍、击、抓，撕，身上寒风呼啸，银光闪耀，与那座小小的天堂山战斗在一起，一团一团寒冰不断喷出，冻得天堂山表面不停结冰，又不停地被白光化去。
然而天堂山毕竟是一位三阶传奇出手，哪怕是连跳了两段的间接出招，也不是她可以抵御的。眼看着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一只飞虫，被粘进了松脂当中……
“我来帮你！！！”
精灵航船上面，又冲起一道银光，第二条银龙展开双翼，冲进天堂山笼罩的范围。拜尔博目光一凝，顿时大惊：
格雷特！
你怎么出来了！
别人能出事，就他不能出事的啊！！！
然而格雷特出手确实扭转了局势。冲进天堂山的一瞬间，他身上同时涌起两道光辉：一道银光灿灿，如月如雪，温柔清冷；另一道金辉闪耀，热力无限，横扫一切。
银光与金光，银月女士的力量与太阳神维拉科恰的力量，交缠在一起，瞬间就冲开了天堂山的禁锢！
赛瑞拉一个翻身，当空长啸，与格雷特并肩冲出。格雷特变回人形，手在腰间一抹，已经捧住了厚厚一叠，一尺来高的龙鳞：
“让我们走！”
“不然，就迎接龙息集团洗地吧！！！”
手一扬，龙鳞四散飞出，同时碎裂。

第一千九百三十六章 救命！龙族盟约太多了，我挤不过去！
龙鳞碎裂的一瞬间，【天命者】保罗眼神一凝，瞳孔缩成了针尖相仿。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龙鳞，龙鳞，还是龙鳞。红的，白的，蓝的，绿的，黑的；金色的，银色的，青铜色的，古铜色的，钢灰色的；珍珠色的，半透明的，紫色的，金红的，黑红的……
随便一扫，至少有二三十片龙鳞，十七八种不同的颜色。有些龙鳞他能认出种族，有些龙鳞，连他都认不出种族，不知道对面这位从哪里扒过来的……
以及，这法术波动，这是什么？
龙族盟约？
在他漫长的生命当中，的确见到过龙族盟约，而且见过不止一次。从法术波动上，他能认出来，是龙族盟约没错，但是……
为什么会那么多？
为什么，会集齐了那么多种族？
“主啊……”
【天命者】保罗下意识地喃喃。是我今天出门之前没有祈祷，所以光辉之主扭曲了我面前的影像，还是我信仰太不坚定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十几二十个种族，二三十份龙族盟约？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拿到这样的东西吗？
还是我现在看到的只是幻象？几十片碎裂的龙鳞，几十种回荡交织的法术波动，全都是幻觉？
要知道，龙族盟约，一般来说是与特定的某个人签约，而不是绑定某个家族的血脉。这玩意，不是签约者发动，龙族也不会响应。
也就是说，这几十份龙族盟约，全是面前这个还没到传奇的小家伙，一个人拿到的？
【天命者】保罗的世界观受到了震荡打击，怀疑人生中。拜尔博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些龙族盟约，脑子也嗡的一下，瞬间有种想要撞死的冲动：
小格雷特，我知道你是被逼急了，才一下子砸出这么多龙族盟约。我也知道龙族盟约这种东西，一次性砸出来的效果，其实比留着一张一张用好得多。
但是……
但是……
你有没有考虑到一点？一张龙族盟约，就是一个空间坐标，龙族要靠这个坐标传送过来的！
几十张龙族盟约环绕身边散开，是很帅气，视觉效果是很好，简直炸裂。但是小格雷特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龙族盟约，排布得过于紧密了一些？
哪怕你冲出了天命者阁下封锁的范围，冲到了白色光罩外围，冲到了信息可以传递、空间传送可以进行的范围内，那也有个小小的细节问题……
这么多龙族盟约挤在一起，那些巨龙，挤不过来啊！！！
“我过不去！我过不去！”天空龙城这边，正有不止一条年轻巨龙急得跳脚。龙鳞碎裂，龙族盟约被发动，按照盟约的要求，契约方需要立刻过去支援——
但是，空间通道打不开，打不开，一直打不开！打不开就过不去，过不去，到了时限违约了，后果会很严重……
“长老！长老！”一群巨龙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飞向治疗所，飞向正在治疗所里忙碌的巴蒂斯塔长老。
银龙长老是传奇三阶，年纪大，见多识广，和格雷特的关系也亲近。有事儿找他，准没错！
还没飞过天空龙城的三分之一，远远地，就看到一条银色巨龙腾起，展开身姿，扑向龙城中央的巨大花朵。
很快，那座传奇巨龙们，用于开会、商讨，以及控制天空龙城中枢的巨大建筑物里，就响起了高一声低一声，或高亢，或低沉的龙吟：
“我的龙族盟约发动了。”
“我的也发动了。”
“小格雷特在呼叫援助。”
“等等，他叫了几个？”
“这里就三个了……还有在世界屏障之外作战的，还有没到传奇的那些孩子们，在周围节点巡视的……估计，十来个总有吧？”
“他不会把所有龙族盟约都砸出去了吧？他离开龙岛的时候，攒了多少龙族盟约来着？”
“不确定……三四十张应该有吧……”
巴蒂斯塔长老也不太确定，主要是格雷特生意十分兴隆，又接受用龙族盟约抵债——对于龙族来说，不用付现金，实在是太好了，绝大多数巨龙都愿意。
而且工作效率极高，快的一两天一单，慢的几天一单。几年下来，攒个几十张什么的，真是小意思！
“不，现在关键问题不是这个。关键是——他一口气砸了几十份龙族盟约出去，是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大危机了吧？”
“不管是大危机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得赶紧过去啊！”
“现在传送不过去！疑似一次发动太多龙族盟约，空间传送互相干扰，无法打开……”
“怎么办？怎么办？”
“小格雷特遇到这样的危险，我们绝对要快点赶过去的！谁最擅长空间法术，赶快帮忙定位！”
“是啊！加快速度！天空龙城的迷锁能不能帮忙——”
“把大家都叫齐了，一起过去！有什么难事，去的巨龙越多，越好处理！去个十条八条巨龙，对方估计不等动手，就已经跪了……”
“没错！空间通道开大一点！还有在外面作战的那几位，也要和他们说一声，要调整布防！问问雷霆之主阁下，要不要一起走……这件事不通知他，他得疯的！”
龙吟声声回荡。几位二阶、三阶传奇巨龙各司其职，有的联手施法，有的忙着冲天飞起，去通知世界屏障之外的巨龙。
而与此同时，大厅之外声声龙吟，传奇之下的那些巨龙们，成年巨龙，壮年巨龙，一拥而入：
“我们的龙族盟约也发动了！”
“带上我们一起去！”
“从这里飞过去……翅膀也要飞断了啊！空间传送务必带上我们！”
“这次去过，债就还干净了！”
巴蒂斯塔长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是这时候斥责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扭过头，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施法上：
空间通道，打开啊！
打开啊！
快打开啊！！！
小格雷特那边，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让他砸出去那么多龙族盟约——但是这时候，龙族们，尤其是传奇巨龙，到得越早，他就越安全！
龙族，尤其是传奇巨龙，未来能不能有大量后代，可就全看小格雷特了！
一群传奇巨龙合力施法，大厅中央，空间之门渐渐扩大，渐渐张开。拳头大小、香瓜大小、半人高、一人高……
快了，就快了，已经能隔着空间涟漪，看到对面的景象了！再大一点，就能跨过去了！
“大家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传奇打头！钢龙巴斯托斯阁下，您走第一个？”
“可以！”
传奇钢龙大踏步来到空间之门前方，身体忽然缩水，由龙形变为人形，向那扇波动着的门扉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空间之门忽然爆射出一片白光，剧烈抖动起来。负责维持空间传送的巨龙惊叫：
“等一等！等一等！空间之门遭到攻击！谁这么强？——是传奇！是光辉教廷的传奇！传奇三阶！谁来帮我！！！”
看似菲薄透明，一戳就破的空间之门，像个肥皂泡似的剧烈震颤起来。立刻有两条传奇巨龙加入吟唱，道道传奇法术飞出，努力稳定住空间之门：
“等等！开大一点！直接用龙形过去——人形危险！”
【天命者】保罗脸色严肃，手指飞快点动，六翼天使手中光剑挥舞，不停地砍向一片又一片龙鳞。
那小子恐怕杀不得，任何一个人类，手里有这么一大把龙族盟约，都杀不得，真杀了，光辉圣城真的能迎来龙息洗地——
但是，一定要快点抓住！快点抓住，快点带走！
尽量扰乱周围的空间，尽量让龙族不能传送过来，然后，赶紧把他抓走！抓了这个俘虏，后面一切好谈判……
“投降吧！那些龙族过不来！”他一边抵御拜尔博的攻击，一边扰乱空间，一边放话。
扔出龙族盟约之后，那个滑头的小子和那条小银龙，还有那个精灵，都一头钻回了精灵航船当中，左冲右突，努力想逃。
虽然天堂山光辉照耀，无远弗届，那些家伙逃不出去，但是，他要抓住俘虏，一时半会儿也真的做不到……
“我已经扰乱了空间，他们没有办法传送！等他们千里迢迢从龙岛飞过来，你早就死了！想保命，不想死，不想你身边的人为了你而死，就快点投降吧！”
“哦，他死不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天命者】保罗猛然回头，就看见一条通体灰黑色的巨龙悬浮在空中，金黄双眼盯着自己，上下打量：
毫无预兆，毫无波动，它就这样出现在海面上，张开双翼悬浮半空。以传奇三阶的精神力，都没觉察到那条巨龙是哪儿来的！
“你——”
“我说他死不了，他就死不了。”巨龙盯着天命者阁下看了几眼，又扭过头去，望向精灵航船：
“小格雷特，出来吧。让我看得清楚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过来的！”
【天命者】保罗终于喝问出声。话音未落，虚空中张开了一道空间之门，一条条巨龙冲出光门，在海面上掀起暴风：
“我也来了！”
“我也来了！”
“小格雷特，我们支援你来了！”
“谁欺负你？是对面这个白袍子吗？你说一声，我用龙息烧了他！”

第一千九百三十七章 雷霆之主：就是你要抓我的弟子？
一条巨龙。
两条巨龙。
三条巨龙。
一条传奇巨龙。
两条传奇巨龙。
三条传奇巨龙……
【天命者】保罗从讶然到震惊，从震惊到麻木。
真的，当你面前冒出一个巨龙脑袋的时候，你或许会吓一跳，或许会往后缩一缩，或许会疯狂回忆这种巨龙有什么特点、该怎么打；
而当你面前，不，你的周围，悬浮了二十条以上的巨龙，其中有五条以上的传奇巨龙的时候，正常人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天命者】保罗不是正常人，他是传奇三阶。三五条没到传奇的巨龙，他真的豁出去了要杀，也能咔咔杀掉，然后悠然走人，最多善后有点麻烦；
三五条传奇初阶的巨龙，他奋起全力，也能咔咔杀掉，就是可能会受些伤什么的——巨龙的战斗力，到底比同阶人类强了许多；
但是，当空间之门打开，第一个巨大的龙头探出来，他想要逃跑的时候，就悲哀地发现：
跑不掉了。
传送术发动。
失败。
回归术发动。
失败。
直接快速飞行……
飞出去一段，那条灰黑色的巨龙懒洋洋一挥爪子，【天命者】保罗赫然发现，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你走不掉的。”灰黑色的巨龙伸长脖子，紧紧盯着他，非常感兴趣地上下打量。
那对沙漏似的瞳孔闪闪发光，多看几眼，就会觉得瞳孔里面有沙子一粒一粒，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那沙漏是不是还会翻转？
巨龙身边，是不是还有一圈光环，隐隐约约地膨胀和收缩？
这条巨龙，到底是什么种族，能力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挥一挥爪子，自己就跑不掉？
“站着别动，让我多看一会儿。”灰黑色的巨龙继续懒洋洋地指示：
“嗯，有趣，挺有趣的……原来当时是这个样子……原来，那个皇帝愿意被你册封，是你做了这样的事情……”
【天命者】保罗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盯着我看，能直接盯到一千年前去？
这是你的能力吗？
你到底是什么龙种？
教会的记载上没有这个种类……
他一咬牙，当空跪了下去，开始静静祈祷。双手合在胸前，划着光辉之主的圣徽，一字一句吐出，身边白光越来越亮。
七层天堂山也缓缓降下，把他笼罩在内，像是一块巨大的、乳白色的玻璃，：
“主啊……请启示我祷告的心，用你的手抚摸我，使我在一切的事上刚强壮胆……求你让我实践你的话语，体验你的道，在真理的路上与你同行……”
祈祷，祈祷。凝聚自己的精神，凝聚自己的意志，接引天堂山的力量——
身为三阶传奇，自己的信仰和精神力，哪怕在远离信徒的地方，在遥远的海面，也能呼唤到天堂山的降临。只有天堂山在，自己才有和这些巨龙一拼的底气！
龙族的繁育何等艰难，后代何等宝贵。只要自己摆出一副“大不了同归于尽拖你们下水”的拼命态度，这些龙族，绝不会逼迫太过！
龙族盟约到底只是龙族盟约……理论上，喷一口龙息，拍一爪子，也算是尽到了作战的义务，他们没道理为一个人类拼命的……
【天命者】保罗把戒备提高到了十二万分，只想全身而退。这边剑拔弩张，而另外一边，气氛却已经转了个大弯，从寒霜凛冽到春暖花开：
“妈妈，这家伙欺负我！”
最开始现身的那条小银龙，哦，也不能说“小”银龙了，壮年银龙距离传奇只有最后一个台阶，体型也已经足够巨大。
只是，靠在母亲身边撒娇告状的样子，活脱一个小姑娘，声音也是又焦又脆：
“他说要把我抓走！他对我动手了！他那个发着白光的天堂山，和天堂山上面的天使，打得我好痛！差一点就把我抓走了！！！”
说着轮流举起左翼，右翼，尾巴尖儿，给一条和她外形差不多、只是比她大了一圈的传奇银龙看上面的伤痕。
小银龙身边，围了好几条龙，龙吟声此起彼伏，不停地向那个砸出大把龙族盟约的人类看去。那个人类站在一群龙族当中，低着头，颇有点手足无措：
“小格雷特你不行啊！”
“保护不了我们赛瑞拉啊！”
“你看看，我们赛瑞拉……尾巴尖上的鳞片都焦了！哎哟，伤得好重！”
“不行就回龙岛来吧！好好住一段时间，顺便帮我们照顾一下孩子！最近这段时间，战事稍微缓和，又有一批同胞准备生孩子了……”
“喂！”格雷特还没说话，赛瑞拉跳了起来：
“不至于吧！就一点小伤！这么小一点伤！我不要回龙岛！在尼维斯研究好有意思的，进阶也快——”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刷地变回人形，往格雷特背后一躲。周边诸多巨龙，除了巴蒂斯塔长老岿然不动，其他纷纷作鸟兽散，空出一个半径几百米的圆圈：
圆圈附近，空间之门微微波动，雷霆之主一步跨出，悠然悬立。环顾四周，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缓缓踏出两步，已经来到了【天命者】保罗面前：
“就是你要抓走我的弟子？”
声音在海风中悠悠传开。清清淡淡，没有半个字刻意提高嗓音，也没有任何凌厉、凶狠，甚至质问的味道，格雷特却是头皮一麻：
完了完了，老师生气了。这会儿是有外人在，有敌人在，优先把敌人干掉。回头等人都走光了，不定怎么抽自己呢！
这次行动，可都是自己吵着要去，才把事情闹那么大的！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过去，赛瑞拉，师兄，尤迪安，塞薇利娅，好几位传奇，也不会陷入险境……
光辉教廷损失不起四位传奇，魔法议会，难道就损失得起了吗？光辉教廷不想和精灵族、龙族交恶，魔法议会，难道就想了吗？
希望老师不要抽得太厉害……就算吊起来抽，也找个没人地方，好歹给我留点儿脸吧……
格雷特设想到最糟糕的情景，不过是被老师吊起来抽。【天命者】保罗却是呼吸一紧：
传奇三阶对传奇三阶。
哪怕他自己是老牌传奇三阶，眼前这位，晋升传奇三阶没多少年，但是，哪怕单对单，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赢。
魔法师的手段一向诡异多变，魔法师的进阶，又与对世界的认知相关，有时候越是新晋的反而越强。
更不用说，这么多龙族齐聚，哪怕不出死力，有这位传奇三阶的魔法师顶在前面，辅助攻击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一关，今天是难过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哼了一声。抬起手，笼罩着自己的天堂山上，白光大作，几个人形由虚而实，渐渐凸显：
“是又怎么样？你想怎么样？在这里杀了我？动手吧！在这里动手，你猜猜看，我能拉多少人一起死？”
也许一个也拉不了……格雷特已经再次缩回了精灵航船，在龙族的保护下后退，后退，不停后退，远远离开战圈。
赛瑞拉的母亲，和钢龙巴斯托斯，两位传奇巨龙一左一右，陪在精灵航船旁边，随时准备出手防御；
传奇巨龙们散开一个圈子，把白光熠熠的天堂山围在当中；圈外，壮年巨龙，成年巨龙们，一层一层散开……
总之，按照现在的包围方式，这家伙就算自爆，伤到的也应该是龙族，不至于拉任何一个人类下地狱。
格雷特扒着船舱伸头张望。天堂山上，七个人形慢慢凝实，慢慢分离出来。最后，天堂山的每一层，都站着一个六翼天使，手执长剑，天平，橄榄枝，喇叭，书卷……
光辉闪耀，气息凝实而强大。他们各自低头，同声吟诵：
“圣哉，圣哉……”
每一遍诵唱，就有一道白光落在身上，让他们的能量更强一分，比起传奇也不遑多让。巴蒂斯塔长老脸色微微凝重，靠向雷霆之主：
“这是……要召唤圣灵了？”
光辉教廷数千年来，不知道多少虔诚的信徒，死后进入天堂山。弱一些的，灵魂很快分解，成为天堂山的养料和基石；
强一些的，灵魂能保留的时间比较长，在天堂山中不断赞颂光辉之主，为光辉之主贡献信仰之力；
而只有最虔诚、最坚定、最强大的那些灵魂，生前又为教廷做出绝大贡献，被教廷封为圣者，年年纪念，时时祭祀的，他们的灵魂，才有成为圣灵的可能——
成为圣灵，并不意味着能够保留生前的记忆，但是，多半会保留生前最强大的战斗技巧和战斗智慧。
足够强大的神职者，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可以把圣灵召唤出来，与自己一起作战。但是，像【天命者】保罗一样，一口气召唤七位圣灵的……
哪怕每一位圣灵只能存在十几分钟，它们全力出战，这里的龙族，会陨落多少？又会重伤多少？
“保罗！保罗！快回来！”双方僵持间，急促的联络声，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异教徒在霍尔海峡排布重兵，疑似即将大举进攻！”

第一千九百三十八章 又一位教廷传奇驾到！要全面开战吗？
议会大军压境？
疑似大举进攻？
尽快返回？
【天命者】保罗很想苦笑。现在不是他返回不返回的事儿，是别人让不让他返回的事儿……面前一个传奇三阶法师，一群传奇巨龙，一群巨龙！
他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知道呢！！！
天命者阁下压住心底翻腾的思绪，一心一意祈祷。然而卡佩王国，霍尔海峡对面，临时过去坐镇的【无垢行者】西吉弗雷，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对面的能量反应太强了！
这不是一个两个传奇，起码是五六个传奇！能量波动一浪高过一浪，他站在大教堂这里，都能感觉到灵性在不停地示警：
危险！
危险！
这么强的能量波动，不断蓄积，不断推高，会是什么法术？会是什么类型的传奇法术？
更不用说每到晚上，接地连天的彩光，不停闪耀。如轻纱，如薄雾，丝丝飘拂，变幻无方。
就连他看着都觉得惊心动魄，几个城市里的平民，已经觉得是神迹，对着海峡对面又跪又拜，求出海平安，求船只不沉，求能打到足够多的鱼了……
那些魔法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无垢行者阁下不知道。
那些魔法师想做什么？
是不是要一波灭掉这边几个城市？又或者，定点打掉几个教堂？
无垢行者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对面打过来，凭着他自己，他带来的几名苦修士，以及当地的神职人员，绝对挡不住！
霍尔海峡这边的几个教堂，之前经历过大战，几百年的积累一朝殆尽……有两个大教堂，甚至是在战争中被夷为平地，战后才重新修建起来的！
教堂的一砖一石，一桌一凳，祭台，帷幔，都没有浸透信仰之力……依靠从光辉圣城拆了运过来的神像，以及教堂顶上的圣徽，那点儿力量，可挡不住传奇法术！
借用卡佩王国当地的力量？
【无垢行者】西吉弗雷一家一家，拜访了卡佩王国的国王，和诸多大贵族们。
每一位贵族都恭恭敬敬接待了他，对他很客气，也很友好，但是，说到拿出足够强的力量，拿出家族底蕴，来抵御肯特王国，抵御魔法议会的进攻……
他们努力表现了对光辉教廷的虔诚，也努力贡献了一部分金钱，和一部分人手。但是，说到核心强者，说到作为家族底蕴的那些东西……
“尼德兰战争那次，真的是把家底打空了啊……所有的圣物都拿出来了，真没有了……”
“我们家的天骑士，到现在还在养伤……”
“我们家也是……”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一家出几个五六级的主教，和两三个大骑士，在这种战场上顶什么用？
完全顶不上用处！
而【无垢行者】西吉弗雷又不能用强迫手段。
一方面，苦修士的风格，都是洁身自好，一心一意修行，一心一意走遍各地，抚慰信徒的疾苦，传播信仰。
自从信仰光辉之主的那一天起，他就遵守教义，谨守光辉之主的每一句教导。进阶传奇之后，以【无垢行者】为称号，就是赞颂他请白无垢，一尘不染。
而相对的，纵横捭阖，斡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可能还要用一些台面下的灰色手段来完成交易，达到目的，就完全不是他的长处了；
另一方面，教宗这时候派他过来，而不是派圣骑士团、大裁判所的人过来，本身就有怀柔的意思。这个当口，决不能把贵族们逼急了！
【无垢行者】犹疑纠结许久，也只能和他最抵触、最反感的裁判所人员联络，希望从他们手里取得情报。而宗教裁判所，也确实给力，很快就拿到了消息：
“腓特烈，你安静一下！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只要你安静待着，待过这段时间，我们就会把你平安放出来。光辉作证，只要你不动手，我们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怎么，停下来了？下不了手了？——【白狼】威廉，【大熊】阿尔伯雷，你们信仰动摇，收留异端，教廷已经震怒，即将降下神罚！
教宗仁慈，派我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改立家主，向教廷忏悔——否则，整个阿斯坎家族，都要毁于一旦！”
“是的，我们是被教廷胁迫……亚当斯枢机主教，带着教廷的命令前来，要求我们对抗我们的领主……”
“早在五六年前，教廷就开始接触我了……他们提供药剂，提供指点，帮助我进阶，代价是要让我成为阿斯坎家族的家主……”
一个个声音，一段段影像……甚至一段段动手的记录。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每一道斩出的剑光，每一声祈祷，都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详细到了，无垢行者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真实的，那必然是真实情况的记录。
“主啊……”【无垢行者】西吉弗雷跪倒在圣像面前，久久不起。身上的圣光，不停摇晃，不停震颤：
“主啊……您的牧羊人里，混进了狼群……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与盗贼分赃，是恨恶自己的性命啊……”
什么时候，教廷也成了这个样子呢？用欺瞒，用诡计，用强力，去违反主的教导，去夺走人们正当的财富，去违反教会和地方领主之间的信约……
主说“让地上王者的归于地上王者，让神的归于神”，而教廷，他们想要的，是地上的权力，财富，所有的一切，都归于教廷掌控……
如果这些消息，这些记录，传达到每一个领主那里，传达到每一个贵族那里……他们会相信吗？他们会为此，与教廷面和心不和，对教廷阳奉阴违吗？
他们一定会相信的。【无垢行者】西吉弗雷完全不用思考，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一直以来，很久很久以来，教廷就是这样做的，从他们罢黜国王，册封贵族开始。
而面和心不和，阳奉阴违……那也不是第一天了。如果所有的贵族都对教廷虔诚顺从，那么，尼德兰战争怎么会失败，而卡佩王国又如何建立？
从当地借不上力了！
求援，必须得求援！
向光辉圣城报警，向附近的传奇们报警，让北上莱茵王国，探查阿斯坎领动向的【苍白剑圣】回来……
打翻在地上的牛奶，就不用试图让它再流回壶里了，赶紧解决当前的问题是真的！
无垢行者阁下的信息，借由天堂山的传递，从霍尔海峡边缘扩散到光辉圣城，也扩散到正在展开天堂山，与龙族对峙的【天命者】保罗这里。
天堂山上的圣灵，传递出精神波动的那一刻，【天命者】保罗就觉得眼前一黑。不但忧虑，他的恐惧，比无垢行者要多得多：
有多少大贵族，看到这些影像了？卡佩王国的国王？阿尔瓦女大公？上洛林公爵？下洛林公爵？
莱茵王国的七大选侯，不，除了当事人阿斯坎家族之外的，六大选侯？
更低一层的贵族呢？那些男爵们，那些骑士们，那些作为贵族基石而存在的贵族们呢？
有些事情，偷偷摸摸做和被掀到明面上，那是不一样的啊——
“让我走。”他努力按下这些忧虑和恐惧，凝聚心神，接引天堂山的力量。让七大圣灵控制的圣力强一些，更强一些：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让我离开，我可以代表教廷，不追究阿斯坎领发生的一切事件。
威廉&#183;阿斯坎和阿尔伯雷&#183;阿斯坎，以及他们的亲属，他们的封臣，可以平安返回，继续他们的统治，教廷不会对他们做任何追究！”
“呵呵。”
雷霆之主轻轻冷笑。这时候想承认那个什么领地了？
这时候想不追究了？
干掉一个教廷传奇，干掉一个教廷的三阶传奇，对于议会来说，比一个很远很远的领地，重要了太多！
他看向龙族。巴蒂斯塔长老悬浮在空中，有意无意把几个后辈挡在身后，一层层加强防御，却没有进攻的意思。雷霆之主微微皱眉：
这是不想打？
不想动手？
如果龙族不动手，或者，如果龙族只是尽“龙族盟约”的义务，象征性喷一口龙息的话，只靠他一个传奇三阶，最多再加上拜尔博和菲尔碧，可能拿不下对方……
能打，能打赢，但是，想让对方跑不掉，想让对方死在这里，估计还是做不到的。而且，战斗当中，他也没有把握，能保证所有龙族的安全。
这么多条巨龙全数到场，万一需要撤退，跑都不好跑！
“长老——”
他沉声道。话音未落，天堂山忽然向上射出一道光束，在苍蓝的天幕中生生撕扯出一条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涌出的白光越来越多，终于，一位身披白袍、手握权杖的老者跨空而出：
“这是要开战吗？魔法议会，是要和教廷全面开战吗？”
又是一位教廷传奇！
在异空间探索、传教，积攒圣力，希望进阶半神的资深传奇三阶，【庇护者】克莱蒙特！
雷霆之主抬手扶了扶单边眼镜。一道细微的闪电射出，噼啪作响，弥漫了身前方圆十米的空间。

第一千九百三十九章 打起来！打起来！三阶对三阶！
一个传奇三阶，对两个传奇三阶。
我方还有三个传奇初阶施法者……雷霆之主扫了一眼身后的拜尔博与菲尔碧，以及精灵航船里不敢出头的瑞默尔亲王，在心里默默点数：
以及一条传奇三阶巨龙，一条传奇二阶，五六条传奇巨龙，以及一条不太好定义等级的时光龙。
嗯，哪怕龙族全程出工不出力，只为自家的生命安全着想，应该也打得过。能打。
所以雷霆之主冷笑了一声。手一拂，一道力场卷出，把精灵航船远远地卷出，推向肯特王国方向：
“回家去。小孩子不要在这儿掺和！”
精灵航船飞出，飞出，飞出。在雷霆之主的视线里，由大而小，由几十米长，到尺把长，再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除了瑞默尔亲王悬立在原地，缩头缩脑，把自己往认识的龙族后面藏，小格雷特，赛瑞拉，以及格雷特身边那几个追随者，已经全部脱离战斗。
再往水里一沉，直接潜水，就能够平平安安回家了……传奇的战场，让传奇们来，小孩子就该安生回家！
他微微松了口气。还没把注意力转回战场，远处海面上，猛然冲起一道巨浪，把精灵航船高高抛飞起来。巨浪连绵，卷着那艘航船，只一瞬间就返回了战场：
而航船顶上，潇潇洒洒地站着一个人，长袍飘飞，身边围绕着一圈七彩光环。精灵航船被笼罩在光环当中，边缘微微模糊，一眼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何必急着赶他们走？”那人白须白发，脸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飞到近前随手一勾，格雷特就被从船舱里拎了出来，漂浮在他旁边：
“克里斯汀，你也太着紧你徒弟了。难得的大场面，让他看看也没关系嘛！”
雷霆之主脸颊微微绷紧。看一看小徒弟，再看看那位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说话者，到底还是没有直接喷回去或者动手抢人，而是微微欠身：
“威尔森阁下，您亲自来了？”
“怎么还叫阁下呢！”来人不耐烦地一挥手：
“你都传奇多久了，还阁下，阁下，那我要不要叫你阁下？雷霆之主阁下，烈阳之冕阁下，还有这一位……”
他扭头看向菲尔碧，用力盯了几眼，眉头皱起，努力思索。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愤愤耸肩：
“你的称号到底是什么？这都几年了，定下来了没有？”
其实早就定下来了。但是，眼看这位和老师说话，有点阴阳怪气，有点故意找事儿，老师又恭恭敬敬的样子，菲尔碧显然不可能把自己的称号报上去。
她恭恭敬敬，虚提法袍，屈膝行礼：
“【寂灭者】阁下，感谢您不远万里，前来援助。”
呼……
格雷特从肩膀到脊椎，再到腰椎和尾椎，全部放松下来。
被莫名从古树里抓出来，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如果这会儿变成熊形态，或者豹子形态，能看到一根一根毛全部炸开，炸成蓬蓬的一团。
说到【寂灭者】，他就知道这个人了。这位是塑能系的老前辈了，雷霆之主成就传奇之前，就是他代表塑能系，长期坐镇通天塔。
雷霆之主一返回，他就把任务一扔，头也不回地跑去了异空间。跑掉的时候是传奇二阶，几十年前传来消息，晋升传奇三阶了……
三阶！
两个三阶！
雷霆之主是主修雷电方向，这一位寂灭者阁下，是冰、火双修。冰之冻结，火之焚灭，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直接导致消失，完蛋，啥都不剩……
【寂灭者】这个称号，是累累尸骨，不，连尸骨都没有的累累灰烬，堆叠起来的王座。论起战绩，这位比起雷霆之主，那可是要辉煌多了！
“我当然要回来了。老小子和我打着打着，忽然跑掉了——”【寂灭者】威尔森撩起一点眼皮，对远处的教廷三阶传奇，【庇护者】克莱蒙特冷冷一瞥：
“我当然要来看看他冒什么坏水！不看紧一点，谁知道他会不会欺负我们家后辈？”
也就是说，这两位在某个异空间，遥遥对峙，或者各占一片地方在开发，或者在努力传播信仰、占据资源。一个跑掉了，另外一个就得赶紧追过来：
保持战力平衡！
决不能让他跑到哪里，干掉一个自家传奇，然后再悠悠然回来！
所以现在，现场变成两个传奇三阶，对两个传奇三阶，然后我方还有龙族助阵？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往侧面挪了一步，让自己的视野更好一点，甚至偷偷地往后面看了看：
怎么只把自己拿出来了呀？
还有赛瑞拉呢！
寂灭者阁下，寂灭者师伯，不，可能是师伯祖，或者类似的身份。不管怎么样，能不能拜托您帮帮忙，给赛瑞拉一个好位置？
心里疯狂这样想着，格雷特却只能偷偷用眼角瞥一眼寂灭者，半句话也不敢说。没办法，不熟，不像是老师，有什么想法，能够直接提请求。
唉，如果有人能够帮忙说句话就好了……他可以交换的……
比如“温度的本质是原子运动，温度越高原子运动越快，可以观察极低温度下的原子运动来确定这一点……”
这样的知识，或者哪怕是建议，应该能够换寂灭者阁下帮帮忙，让赛瑞拉在近处安全观察战斗吧？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回头详细说一遍！”寂灭者阁下忽然回头，目光如冷电一般，从格雷特身上一掠而过：
“你想让谁出来看战斗？赛瑞拉？”
“赛瑞拉！”格雷特用力点头。寂灭者阁下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格雷特几乎以为，他飞快地向自己眨了眨眼睛，吹了一声口哨：
“那个小姑娘是吧？好眼力！小子，年纪轻轻的，就得抓紧时间，和最好的姑娘恋爱！”
说着伸手虚抓一把，虚空中一阵波动，赛瑞拉已经出现在面前。身后，精灵航船伸出无数枝条，狂乱地挥舞着、抽打着，一副无能狂怒的样子。
格雷特估计，塞薇利娅大概在大喊大叫：你又抓！你又抓人！你又从我体内抓人！讨厌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雷特心虚地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拉住赛瑞拉的手掌，用力握了一握。银龙少女眼神有点闪亮又有点担心，往他身边靠了一靠。
虚空中，【寂灭者】威尔森已经踏前几步，和雷霆之主互为犄角，与巴蒂斯塔长老虚虚围成一个三角形，把两位教廷的三阶传奇围在当中。
四个人遥遥对峙，法术波动如同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赛瑞拉哪怕是站在保护圈内，都有点心惊肉跳：
“会打起来吧？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吧？”
“我觉得不太会……”
格雷特开了心灵连线，小心翼翼地和她沟通。虽然在传奇三阶的保护圈内，用心灵连线说话，和在人家耳边大声说话没啥区别，但是，好歹尊重一下对面的传奇三阶不是？
“哦？为啥？”
赛瑞拉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在不会打起来，双方不会全力出击，那么，她的妈妈，她的亲戚，还有同族的巨龙们，就不会被卷入战火，不会受伤甚至陨落；
忧也忧在这里——不打？不会打起来？难得有这样的实力对比，大家努力一把，打死对面一个传奇三阶，优势就扩大了！
讨厌的光辉教廷，讨厌的身上带着白光的人，最好把他们都干掉！
“人太多了……四个传奇三阶，再加上巨龙们，打起来变数太大。”格雷特皱眉道。四个传奇三阶，2v2全力对战，那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老师也好，寂灭者阁下也好，他们希望能够尽量平安，己方尽量少死人，少伤人。尤其是这一打起来，没到传奇的龙族，会死多少，那是真的不好说！
而对方呢？格雷特不相信，对方愿意在这种不利的地方，仓猝和他们打！
“放我们走。”片刻寂静之后，【天命者】保罗，果然再一次开口：
“我刚才的承诺仍然有效。阿斯坎领的领主，可以继续他们的统治，教廷不会追究过往——如果这都不答应，那么，我们就只能全力开战了！”
“阿斯坎领？”
【寂灭者】威尔森看向雷霆之主，雷霆之主看向自己的弟子。片刻，被几道目光集火的格雷特，不得不划拉了两下，硬着头皮向前：
“阿斯坎领的事情，似乎还要阿斯坎领的领主自己说了算……那个……”
一只虚空大手出现，伸手一捞，精灵古树从遥远的几千米外，就被捞到了战场旁边。航船展开，【白狼】威廉和【大熊】阿尔伯雷，鱼贯走到船舷：
“教廷不追究？那么，我们能要一点保障吗？”
“什么保障？”
“我们希望，魔法议会，能够在阿斯坎领公开建立法师塔，留驻魔法师。”【白狼】威廉一横心，大声喊了出来：
“否则，我们没法相信，教廷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都不会对阿斯坎领采取行动！永远不会！”

第一千九百四十章 不造法师塔，在旧大陆造医院怎么样？
轰隆！
咔嚓！
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格雷特摇摇欲坠。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有雷霆之主在场，什么雷电都不可能作乱。但是，【白狼】威廉&#183;阿斯坎的宣言，不啻在场中劈了一道巨雷，方圆一公里内，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让魔法议会在旧大陆建立法师塔？
让魔法议会在光辉教廷治下的贵族领地，建立法师塔？
“绝不！”
【庇护者】克莱蒙特反射性地喊了出来。须发戟张，身边，白光伸缩吞吐，熠熠跳动：
光辉教廷花了多少年的时间，一代又一代的牧师、圣骑士、苦修士前赴后继，才把其他势力赶出大陆，确立了教廷独一无二的地位！
光辉圣城的王座之下，是无可计数的牺牲，是累累白骨——教廷圣职者的，虔诚信徒的，被斩杀、被焚烧、被打成邪魔的异教徒、异端的，各个外族的……
现在，说造法师塔，就造法师塔？
问过当今的教廷了没有，问过昔日的英灵了没有，问过天堂山的无数圣灵了没有？！
“绝不可能！这是叛逆！是渎神！造起法师塔的那一天，就是教廷发兵阿斯坎领，彻底剿灭的那一天！”
传奇三阶一怒，整个天地都在动荡，信仰之力化为朵朵白焰，升腾漂浮。【白狼】威廉&#183;阿斯坎脸色一白，紧紧抓住船舷支撑身体，仍然坚持着喊了出来：
“不造法师塔，以教廷的行事，嘴上说着不追究，其实还是要追究！与其让你们偷偷摸摸干掉，还不如轰轰烈烈，来一场大的！
——阿斯坎家族的人，如果怕死，当初就不来北地边疆了！！！”
【庇护者】克莱蒙特依然满脸怒意。【天命者】保罗却是脸色凝重，盯着精灵航船一言不发。
时移世易，情势不断变化，原先的规则也在不断改移。一千年前，他册封皇帝之前，“凡国王必由教廷加冕”的规则，也并没有确立，不是吗？
“议会怎么看？”
他忽然抬头问过去。刷的一下，在场所有人、所有龙族的目光，都在两位传奇法师身上扫来扫去：
阿斯坎领想要建法师塔，问过议会了没有？
议会愿意在那里造法师塔吗？
有魔法师愿意过去驻守吗？
有魔法师，愿意冒着被光辉教廷大军剿灭，或者被教廷偷偷摸摸干掉的风险，去驻守法师塔吗？
两位传奇三阶的魔法师对视一眼。雷霆之主微微垂下目光，示意“您先请”，【寂灭者】威尔森仰首一笑，忽然扭头：
“小格雷特，你怎么看？”
“啊？”
格雷特在后面吃瓜看戏，看了半天，忽然又被拎了出来，嗖的一声，飞到两位传奇前方。他茫然了一下，忍着芒刺在背的威胁感，老老实实道：
“这是传奇们决定的吧？”
还不是某个传奇，或者某几个传奇，就能拍板。估计要开启传奇会议，要经过充分讨论、达成一致，才能决定的吧？
我一个小小法师，连传奇初阶都没有达到，有资格发表意见吗？
我……
“说说看又没关系的。说说看！”
【寂灭者】威尔森玩味地笑着。他虽然在异时空待了近百年，却一直在追踪议会的进步，对小格雷特的印象极好：
这孩子，自己还没登临传奇，就为议会带来了好几个传奇啊！
三、四、五、六个新晋传奇，包括克里斯汀进阶传奇三阶，都和这孩子有关！
无论是按照贡献度，还是按照他对这些传奇的影响，小格雷特这孩子，都有资格在传奇会议上发言了——
更不用说，这孩子刚才，在心里念叨的这句话，给了自己非常大的启迪。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做实验，他的灵性，却已经狂呼不止！
这句话对自己有用！
有很大的用处！
“说对说错都没关系的！反正你迟早也能进阶，提早一点发言，有什么大不了？说！大胆说！”
“呃……”
格雷特扭头看了看脸色平静，高深莫测的老师，看了看心有余悸，望着自己满脸担忧的拜尔博大师兄，再看了看手扶船舷，仰头望着自己的【白狼】威廉。
两位老人并肩站着，看到自己望过来，却同时低下头去，躲开了自己的目光。
不想把我拖进去吗？
想要得到议会的支持，却不想把我拖入险境吗？
格雷特低头想了一想。然后，小声询问【寂灭者】威尔森：
“不造法师塔，造别的可以吗？”
“怎么说？”
“比如说，造个医院，呃，医疗所，造福周边人民……当然，因为某些检查和治疗项目，难度特别高的原因，需要有强大能源供给，需要塔灵辅助计算……”
也就是说还是造法师塔，只不过换个名字，改为医院？
法师塔里驻守的魔法师，也不叫魔法师，叫治疗者……或许还叫研究者？
反正，医院想要扩大影响力，除了面对病人的治疗者，也有一批人需要在幕后研究的……
好家伙，这想法可以啊！有了这个名义，估计不光是阿斯坎领，大陆上的其他贵族领地，要抢着造法师塔了！
谁不想有人帮忙解除心脏血管的钙化，解除大血管里沉积的脂质，让心脏重新变得有力，让血管恢复弹性？
谁不想让自己摆脱各种各样的缠身痼疾，重新焕发活力，可以向大骑士，向天骑士，向传奇，重新发起冲击，或者至少能够活得轻松一点？
光辉教廷？
光辉教廷也可以学习这种治疗方法啊，格雷特的所有论文，一篇一篇，都刊载在《奥术》、《魔法》上，哦，最近集中刊载在《生命》上，从来不阻止人学。
甚至，他那个橡树林医院，现在就有光辉教廷的圣职者在进修，虽然，是因信称义派别的，自己想要跑来进修的……
【寂灭者】威尔森微微一笑。他抬起手，隔得远远的，格雷特就感觉自己被拍了一下肩膀，扭过头去，一只法师之手悄然涣散：
“你说得不错。”这句话说完，忽然提高声音，一缕长风在海面上回荡，把他的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关于旧大陆上能不能造法师塔，魔法议会，有些不同的意见。正好霍尔海峡那边也在求援了——来来来，我们一起过去看看怎样？”
一起过去吗？
形成三对三，四对四，多对多的大混战？
两位教廷传奇对望一眼，面色同时凝重。混战的可能性倒是不大——无论是教廷，还是议会，都承受不住全面开战，一次性压上所有传奇的损失。
那么，就是要坐下来谈了？
“龙族的朋友们，也一起过去见证一下，如何？”
雷霆之主笑着对巴蒂斯塔长老点了点头。不等长老回话，时光龙塞恩斯飘飘渺渺的声音，就已经响彻海面：
“好啊……我去……”
您也去？
居然连您也惊动了？
所以，接下来，会真的发生一件大事，甚至，可能是历史的转折点了？！
几位传奇都听到了自己激越而澎湃的心跳声。事情走到这一步，并不是偶然，而是传奇会议反复推演的结果——
为了现在的局面，恩多夫人反复预测，一连几个晚上观看星空；
为了现在的局面，【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女士，调动了手头的所有力量，把阿斯坎领事件的影像，送到能接触到的每一位大贵族手里，为此折损了不少暗子；
为了现在的局面，【追光者】罗格纳在霍尔海峡，一个人造出了五六个传奇的声势；
也是为了现在的局面，【深蓝之歌】海伦娜女士和【翠玉之冠冕】里普雷阁下，联手控制伊戈尔迷锁，打开空间之门，随时准备接回身在异空间的传奇们：
开战不开战另当别论，做出全力开战的架势，给予光辉教廷最大的压迫感，那是肯定要的！！！
“去霍尔海峡吗？”
“去就去！！！”
【天命者】保罗微微松了一口气，当先转向，疾飞西南方向。议会愿意谈一谈，那是好事儿，至少至少，他们不会陨落在这里了——
再陨落一个传奇三阶，如果不能兑子的话，那将是教廷不能承受的重大损失！
几道流光拉出长长的线条，快速射向西南。【天命者】保罗凝聚起一团白光，【庇护着】克莱蒙特自己毫不用力，站在白光上面，低头祈祷，飞快联络着光辉圣城；
而魔法议会那边也是一样。【寂灭者】威尔森两手插兜，随风向前飘行，和那两位教廷传奇跑了个肩并肩；
雷霆之主身边裹着一团电光，不停地有电波射出，明显是在和议会那边通讯。至于格雷特他们这帮累赘……
雷霆之主轻轻一招手，他们就老老实实，鱼贯进入雷霆之主的半位面，被他带着飞行，免得拖慢大佬们的行程。
“好啦，你们都回去吧。”巴蒂斯塔长老温声道。他喃喃念动咒文，海面上的空间之门进一步扩大，巨龙们挨个儿返回。只有时光龙悠然飘在旁边：
“别管我，我肯定要去看现场的……”

第一千九百四十一章 光辉教廷说不许做，就没人敢做的时代，过去了！
风云汇聚。
如果有一双灵性的眼睛，此时此刻，从就大陆的天顶之上俯瞰，大概会看见数十道极强的灵性，往霍尔海峡的方向汇聚。
光辉教廷的传奇们，自东向西，汹涌而来，在大地上划出两条长长的白色轨迹。离得近的快速赶路，骑马，骑乘各种神术召唤来的生物，或者迈开腿狂奔不止；
离得远的，那就只好用传送术，或者干脆进入某个异空间，再从异空间跳转。总之，有【天命者】保罗阁下在，他召唤出的天堂山投影，可以成为稳固的跳跃锚点……
而魔法议会这里也差不多。留下看家的，留下守着各个战略要地的，然后，来！
赶紧过来！
这么重要的会议，果断要到场啊！人数够多，传奇够多，才能展示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谈判当中取得优势地位啊！！！
“传奇，传奇，还是传奇……”
格雷特牢牢跟在雷霆之主身边，左看右看，心惊肉跳。这座会场，在霍尔海峡的中线上，由魔法师们召唤海底熔岩，快速喷发，在海中央拔起了一座小岛。
不偏不倚，不左不右，恰恰坐落在中点上。此时此刻熔岩已冷，魔法力量的强大残响，仍然在小岛周围回荡。
这是示威！
明显的示威！
魔法议会能够在这个节骨眼，释放这么大规模的地形法术，也就是在说，他们完全行有余力，这样的传奇魔法，他们浪费掉几个，就不是个事儿！
这次的会议，在肯特王国，教廷不同意。要放在旧大陆，魔法议会，也不想去对方的地界。双方妥协之下，最后，就定在了这个地方。
强大的法术波动，时时刻刻刺痛着格雷特的精神力。而刺痛他更厉害的，是周围浩浩荡荡的压力。
哪怕会场已经用法术特别平整过了，随便在哪里放置一个小球，球都不至于滚动的，他都有种“高一脚低一脚”的感觉：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随便哪个方向一眼望过去，就有十个八个传奇……
传奇魔法师，自然神教的传奇长老，战神神殿的——呃，光看外表，看不出是传奇战士还是传奇牧师，以及泉水神殿的传奇牧师。
没说的，这都是魔法议会的盟友。
王室的雷鸣剑圣，几个不太熟悉的剑圣，也站在自家传奇们的队伍里，小声谈笑。嗯嗯，应该是肯特王国几个大贵族家里的剑圣……
“好多传奇啊……他们都来了吗……到了这里，真心觉得传奇……”
“什么？”
“呃，没有什么。”格雷特飞快地缩了一下脖子。觉得传奇好不值钱啊，平时见到一个都难，这会儿一下子出来这么多……
这话当然不能说了。他只好闭上嘴，继续往边上看：
左边，时光龙塞恩斯和巴蒂斯塔长老两条龙，就占了整整一大片空地，没有任何人靠过来和他们一起。
灰黑色的巨龙趴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像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格雷特猜测，这是因为好戏还没有开场；
变成人形的银发老人，手里拄着根一人多高的长杖，杖头赫然闪耀着十七八个花纹，每一个花纹，都散发着汹涌澎湃的龙威：
不用问，全都是传奇巨龙留下的转接定位。
通过嵌在杖头上的龙鳞，直接看着现场！直接听着现场的声音！
有想法的话，可以直接通过龙鳞传声！
对了，这些龙鳞虽然比较单薄，不太能承载强大力量，一发攻击还是能做到的……
总之，就是要代表我们龙族，要在会议现场传达我们的意志和力量。
龙族虽然避世隐居很久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欺负的，那种莫名其妙，就有人组队来屠龙的事情，龙族不想再发生了！
右边，一棵青枝绿叶的雪松，枝叶伸展，也占了整整一个方向。雪松下，精灵公主诺瑞尔盈盈站立，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精灵传奇：
而比她们更醒目的，则是雪松枝叶上，洒遍的那一层淡淡银光。银光流动，哪怕烈日当空，都压不下那层洁净而温柔的光芒，甚至在树梢还凝结出了一轮圆月：
毫无疑问，这是银月女士力量的投射。
甚至，格雷特有理由相信，精灵族的传奇们，包括精灵女王，都在那轮圆月背后俯瞰着会场，随时准备参与讨论。
“来的人好多啊……”
格雷特左看右看，目不暇接。雷霆之主悠悠然瞥他一眼：
“很多？”
“……不多。很多人，都没到。”
格雷特看了半天，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是有很多人，或者说，很多势力没到。很多很多。
比如说血族。瑞默尔亲王问他，能不能请一位血族资深亲王，或者请血族半神关注这里。格雷特自己做不了主，让他去问老师，现在看来，是狠狠地碰了壁；
伯纳德安安静静地站在会场后方，整个会场里，就只有他一个野蛮人。那些族长，长老，还有其他高阶人士，对不起，一个也不在；
矮人，兽人，就更加无影无踪。
至于海外新大陆的那些土著，不管是以部落形式聚居的，还是已经有了王国的；不管是部族的神灵是十八九级的图腾兽，还是超越传奇之上的半神……
总之，没他们的事儿。
这个谈判是不重要吗？
要说不重要，就看对面星星点点，一片闪烁。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卡佩王国的传奇们，都拼命赶过来，拼命挤进会场里——
哪怕没有发言权，也要派个人到场，派个人听听这边在说什么。不参加会议，回头谁知道传奇会议能达成什么协议，会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但是，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人为他们搭建参与谈判的通道。谈判双方，都很默契地把他们踢出了谈判圈外。
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翻翻滚滚，在格雷特的脑海中腾起。某次谈判，某位大使坐在会场之外，无奈地听着别人通知自己，本国的国土划给了谁家；
某次谈判，某位大使坐在会场之外，悲愤地翘首以待，等待国际会议对本国的决议……
“怎么到了这么多人？”
教宗没有亲自到场，然而，也在千里之外的光辉圣城，透过天堂山俯瞰着会场。一圈看下来，紧紧皱起了眉头：
“怎么连莱茵王国的传奇都跑过去了？！”
“魔法议会这几天，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宣传这次会议。”大裁判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右手边，声音沉稳：
“他们用那种最新的通讯方式——他们叫做‘无线电波’的——无休无止地发送消息。这个消息，但凡手里有个接收装置的，就瞒不住。”
而那种接收装置卖得又不贵——家里有传奇的大贵族，谁会买不起？得到了消息，谁会不拼命赶过来？
“好了，该来的人都来齐了。”许久的喧嚷之后，教宗面前，精灵女王面前，通天塔内，天空龙城内，几十片光幕同时亮起人影，传出雷霆之主的声音：
“我们就直入正题吧。——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阿斯坎领被光辉教廷意图颠覆，为此，领主要求，在领地内建造法师塔——”
说着一抬手，光芒乍现，阿斯坎领发生的一幕幕事件，再一次重新播放。刚放了个开头，一道白光扫过，所有影像，无影无踪：
“这样叛逆、渎神的行为，光辉教廷，绝不允许！”
即便影像消失无踪，整个会场里，也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肯特王国治下，几位剑圣交头接耳，轻声交谈。
教宗可以看到，他们指指点点，对着影像消失的地方，不停摇头。不用听见那些交谈，他也知道：
对方应该是在说“居然敢这样”、“居然敢做这种事”。弄不好，可能还会加上几句：
“做事情做得太不干净了……出动几个传奇，居然都被干倒，还被抓住了这样的证据。哦，据说还抓了活的？”
再往己方这边看看，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卡佩王国的大贵族们，虽然不敢说话，却一个一个互相打着眼色。神色当中，很有一点鄙夷的意思。
还有尼德兰的那帮乞丐！
那帮家伙，连一个剑圣都没派过来，居然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
他们甚至不敢喊一声“这是假的”。格雷特瘪了瘪嘴，默默吐槽：
该说多亏了魔法议会事先弄了录像，到处散发，该发的都发到了吗？现在再禁止播放，已经来不及了，完全就是自取其辱的行为……
唉，没有压倒性的力量，就只能好好谈判啊。
这但凡是有了压倒性的力量，拿一袋洗衣粉展示一下，都可以说“这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然后单方面发动制裁和进攻……
“光辉教廷的道理，不是整个世界的道理。”会场中央，雷霆之主清朗的声音悠然回荡：
“光辉教廷说一声‘不允许’，整个世界就没人敢做，甚至国王都要赤着脚走到圣城赎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第一千九百四十二章 贵族们，你们也要站到魔法师一边吗？！
“时代变了！”
“时代已经变了！”
格雷特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小幅度挥了一下。此时此刻，他仿佛不在霍尔海峡，不在他穿越来的这个世界，甚至不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年代——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炽热火红的年代，亲耳听到，那个振聋发聩的声音：
“……在海岸线上架起一门大炮，就能征服一个国家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是的，一去不复返了。这么多年，从被光辉教廷从大陆上赶到一个岛国，没来得及跑掉的同胞，意外觉醒的同胞，成批成批地上火刑架；
到残存的魔法师痛定思痛，走上解析世界根本法则、促进理论研究和交换知识的道路，建立魔法议会，在岛国上培植自己的势力；
再到一个魔法师登临传奇、两个登临传奇、通天塔建造完成、议会的实力开始扩张；
最后，十八名传奇齐心协力，联合肯特王国各方势力，把光辉教廷赶出王国……
然后，终于，走到了今天。魔法师们可以逼着光辉教廷，召开传奇们的联席会议，讨论教廷颠覆贵族领地的处理方案——
不管今天的会议能不能达成既定目的，最起码，召开这样的会议，就等于光辉教廷输了。
与魔法议会站在同一个会场上，讨论某个问题，就意味着光辉教廷把议会看成与自身对等的存在，而不是“邪魔”、“异教徒”、“应该上火刑架的罪人”……
格雷特微笑着想。百年之后，这场会议写在历史书上的话，书上的评价，或者，也许，大概会是：
“吹响了魔法议会向教廷反攻的号角……”
雷霆之主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一股冷水浇头，格雷特赶紧收敛思绪，看向会场当中：
这才刚开个头呢！不要太激动，不要太走神！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的变化——甚至，伴随着双方的争执，会场当中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是值得努力记忆、细细体会的重要信息！
尤其是力量的碰撞……任何格局的改变，都基于力量对比的变化。
别看这里只是打嘴仗，不知道有多少强者，在会场上，在会场外，奋起所有的力量和勇气，进行厮杀呢！
“阿斯坎领，教廷的一小撮败类，一小撮信仰动摇的堕落者，对你们实施了错误的行为。我以光辉之主的名义，和圣骑士团团长的名义保证，这种事以后不再会有——”
【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踏出一步，指天发誓。头顶，身边，白焰轻轻摇曳，环绕成圣光一样的光圈，又收拢起来落在他身上，形成誓约和咒力的光环。
这段时间，他上上下下，跑出了一辈子都没跑过的高速。先是快速北上，到阿斯坎领确定情况，收拾残局——
并没有什么残局可以收拾，阿斯坎领的头面人物，不管哪一边的，都被精灵古树一航船装走了，埃比&#183;卢西奥只能勉强询问一下比较低阶的非核心人员；
再接到通知，赶往霍尔海峡，支援魔法议会那边的大举进攻；
跑到半路上，又得到消息，光辉教廷和魔法议会，将在霍尔海峡展开会谈。为此，他不得不返回整队，带着一队高阶圣骑士，弯弯绕绕，接了十来位传奇过来……
对于阿斯坎领发生的事情，对于光辉教廷所做的一切，他半是不赞成，半是痛心。
但是，当【白狼】威廉明明白白地喊出，要在领地上建造法师塔的时候，他还是完全没法认可。拔剑而起，朗声质问：
“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背叛教廷吗？你们还是，要投向魔法师那一方，要永远背离光辉之主的指引？”
汹涌的怒意，和澎湃的精神力，一起冲击过来，就连他那柄著名的【苍白之剑】，也跟着燃起了烈烈的白焰。
然而，以雷霆之主为首，几位传奇法师同时轻哼一声。无影无形的力量抵御上去，把它们分解，吸纳，消化。
精神力冲击来到【白狼】威廉面前时，已经由一柄几万磅的精铁锤子，变成了一股狂风。正面迎接它的年迈领主，只是晃了一晃，就淡定地扛住了：
“您的保证？——教廷对我们动手的时候，您知道吗？您拦住了吗？”
他甚至挣开弟弟搀扶的双手，向前大大地跨了一步：
“不管你是事先知道，却没有阻拦，还是事先不知道所以没拦住，如果再发生一次，我们能相信您会事先知道，您能成功阻拦，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吗？”
“之前我是没有防备！——现在我发过誓了，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伤及阿斯坎领，誓约力量反噬，就会让我直接陨落！这样，你们可以相信我了吧？”
格雷特轻轻叹了口气。【苍白之剑】的名声，他也听过不止一次，这位一声清白正直，剑下从不斩无辜之人——
理论上，他的名声，他的生命，是可以用来担保阿斯坎领安全的。
而赌上了自己的生命进行担保，苍白之剑阁下，除了想要挽救教廷这一场失败行动之后的颓势，也确实对阿斯坎领，抱着深沉的愧疚和歉意。
但是，但是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能有退缩的余地？
他看得清楚，【白狼】威廉这位百岁老人，更加看得清楚。老人家沉沉地叹了口气，右手握拳，轻捶胸口，向对面的骑士低下了头：
“【苍白之剑】阁下，您是一位真正的骑士。照理说，您的保证，我们是应该相信的。但是，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领主决定自己领地上的事务，而非事事听从光辉教廷吩咐，就等于，背叛光辉之主吗？！”
苍白之剑一时失声。从心底的正义出发，他真的不能承认，背叛教廷就是背叛光辉之主。但是，从立场而言，他又不能公然站到【因信称义】这一边——
“异端！”
苍白之剑身边，两位教廷传奇勃然而起。光焰交错，轰然迸发，瞬间，就被魔法师的力量挡下。
整个会场上，空气摇动，扭曲，发出呜呜的惨烈啸声，熔岩凝成的地面都裂开细细的石缝，咔嚓咔嚓，向四面八方蔓延。
风啸声中，时光龙塞恩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三角形的尾巴尖晃了一晃。对面，雪松顶上射出一道蒙蒙的银光，往会场中央一拂，与时光之力悄然交错：
无声无息间，力量的冲突平息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狼】威廉冷笑一声，昂然道：
“《福音书》第 二十二 章：让主的归于主，让国王的归于国王。
《大敕令》第五十一条：教宗有任命主教担任宗教职务的权力，皇帝有任命主教担任世俗职务的权力。
《黄金诏书》第二十八条……”
“够了！！！”【天命者】保罗怒道。除了《福音书》的创立他没有赶上，《大敕令》是他亲手签署的，《黄金诏书》甚至是他的后辈签署。
这些破玩意儿，也拿到他面前来现？
“总之，圣典和圣训，以及教廷与贵族的立约，从来都指出，领地内的事务属于贵族，只有信仰和传教是教廷的权力范围。”
【白狼】威廉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反驳：
“在领地上建造法师塔，或者不建造法师塔，那应该是领主的权力——光辉教廷，没有资格剥夺！！！”
轰的一声爆响。整个会场都在摇荡，在晃动，仿佛这座火山熔岩凝聚成的岛屿，被从根部斩断，开始随水漂流——
这一次，不但是会场中心，连同会场外缘，连同周围的海面，头顶上的天空，都开始了强烈的震动。
一瞬间，不知道多少种力量在周围交错，碰撞，攻击。
海浪汹涌，数十米高的浪头咆哮沸腾，拍上海岸，拍进陆地，撞在会场周围的无形力场上，形成蓝水晶一样的墙壁；
天空一层一层裂开，七彩光芒飚射，光芒背后，浮现各种各样山峦、城市、人物、星辰的图像；
时不时地，就有力量倾泻而出，还没落到会场便已经湮灭……
这是开打了吗？
这是正式开打了吗？！
格雷特不由自主地向老师身边蹭了两步，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目不暇接。雷霆之主傲立原地，身边的小世界微微张开，无限雷光，眼看就要射出：
“你们怎么看？”
忽然，一个宏大而深沉的声音，从会场最上方压了下来。天空中，七层天堂山层层叠起，天堂山最下方，张开了一对光芒四射的眼睛：
“你们，也要和阿斯坎领站在一起，要求领主决定领地上的一切权力，包括建立法师塔吗？！”
目光垂落。站在光辉教廷这边的贵族传奇们，不管是来自莱茵王国，还是来自布洛林王国，甚至先前独立出来的卡佩王国，都感到身体一沉，如果压上了千斤重担。
现在，该站出来吗？
是站出来的好时机吗？
建造法师塔，倒向魔法议会这一边，对于我们这些贵族，是好事，还是坏事？会让我们过得更好，还是陷入更危险的局面？

第一千九百四十三章 变身莆田系医生，给医院打广告？
会场上一片死寂。
光辉教廷的主教，苦修士，圣骑士们，隐隐靠拢，盯住了各家贵族供奉的传奇。而站在贵族一方的传奇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彼此靠拢：
怎么？
要动手吗？
要直接用武力解决吗？
格雷特偷眼看了看老师，只见雷霆之主双手交拢，眉宇间一派轻松之色，完全出于看戏模式。
再看看另一边的【寂灭者】威尔森，这位向后一靠，虚虚地悬浮在力场座椅上，眉梢眼角全是兴味。格雷特暗自怀疑，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都要吹起口哨来了……
打起来啊！
打起来啊！
旧大陆这边，贵族一方和教廷一方，努力自杀自灭啊！
格雷特几乎能够脑补这位老牌传奇三阶的心理活动。
但是当然，直接打起来是不可能的，旧大陆这一边自己掐起来，只能给魔法议会这边看笑话、拿好处。
而且，格雷特并不相信，这些贵族出发之前，没有了解这次的事态，私下里充分沟通，并且做好预案……
所以他们在等什么？
迟迟不表态，他们在期待什么？
格雷特飞快地转动着大脑，同时努力观察着对面的贵族们，从他们的表情上寻找蛛丝马迹。
和阿斯坎领的两位领主不同，对面的贵族们，脸上并没有什么激愤、决绝、孤注一掷的神情，他们多半是在思索，是在评估，又或者，是在观察周边众人的态度：
嗯，有人和我一起倾向于魔法议会，想要在自己领地上建立法师塔吗？
好像，似乎，没有人出头哎……
无声的僵持延续了许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谁也没有第一个站出来，大喊“我要在领地上建法师塔”；
但是，也没有哪个贵族第一个站出来，大喊“我们忠于光辉之主，我们全心全意和光辉教廷站在一起，我们绝对不会倾向魔法师”……
就，很难堪。
对于魔法议会来说，没有人愿意邀请他们，没有人愿意为他们提供地盘，魔法师不可能主动去把法师塔造过去；
但是，对于光辉教廷来说，没有人表忠心，也已经显示他们的统治力下降了……
换成五百年前，换成一百年前，这些贵族，那是会争先恐后地扑倒在教廷传奇面前，抢着舔他们的靴子的……
“这有什么好问的。”好一会儿，会场上，响起一声悠悠的轻笑。【天命者】保罗缓步踏出人群，扫了一眼自己这一方，隐隐分裂成两边的传奇们，微微一笑：
“你们不妨问一问那些魔法师，造法师塔的话，他们能派什么等级的魔法师过来？能派半步传奇吗？还是……只派几个五六级、三四级的魔法师？”
刷的一下，旧大陆那边的贵族们，目光全都转了过来。甚至，很多人悄悄地挪动了一下步子，改变了一下方向，距离魔法师们远了一些，距离光辉教廷，稍微近了一点……
仅仅是这一点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就很明显了。不算打酱油站台，不可能出死力的龙族和精灵族，光是魔法议会和旧大陆一方的传奇人数……
基本，相当。
相当，就意味着不能奠定战局，就意味着，要么冒着巨大的风险，撕破脸做过一场。要么，就只能卡在现在的均势上，慢慢渗透，没办法一口气推过去……
雷霆之主和【寂灭者】威尔森对望一眼。目光深深，都漾起了由衷的赞叹：
面前这一位，不愧是在千年之前，就纵横于多家贵族当中，达成了册封皇帝壮举的老牌传奇。这一问，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想要倒向魔法议会，那必然要有足够多的好处。一个法师塔算什么？法师塔里的魔法师，那才是重点！
没有个把传奇坐镇，万一教廷暗搓搓搞事情，就靠这些贵族领地上的有限人手，顶得住么？
没有足够强的高阶魔法师，能给领地带来多少好处？安全？高阶法师驻扎带来的安全感，能抵消教廷可能暗地里动手，带来的威胁吗？
教育？培养贵族子弟，培养出属于他们自己的魔法师？魔法师的培养周期，要把人培养出来，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肯定是不够的……
而且，魔法议会现在，也没有真的实力大举扩张。想要在旧大陆的各个公爵领，都放一个传奇，那得议会的传奇数量翻一倍，再翻一倍再说……
这个问题，确实打到了议会的软肋啊。
片刻静默。格雷特忽然微微一笑，踏步向前：
“不建法师塔，那么，能不能建点儿别的？”
来了。两位传奇法师甚至都不用交换眼神，更不用相视一笑。【寂灭者】威尔森抬手一指，为格雷特挂了一个扩音术，把两人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到对面：
“建什么？”
“比如说，建个医院——我是说治疗所。”格雷特身为公立医院的医生，公立医院的急诊科医生，从来只有忙不过来的，没有需要为自己打广告的。
但是，情势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像一个私立医院推出来的招牌医生一样，为自己的医院打广告：
“我们橡树林医院，目前，有多种特色医疗服务：测量血压，监控脑出血、脑梗，监控心率和心电图，帮助战士进阶；
帮助四级战士进阶骑士，控制进阶骑士过程中的心率失常风险，极大降低进阶死亡率……”
刚说到这里，对面已经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骑士，在任何一个贵族领地，都是超凡者力量的基石——
降低进阶死亡率！
这好处太了不起了！但凡十个战士冲击骑士关卡，能够少死一个，这就意味着领地上多了一个骑士，少损失一份，把一个普通战士培养到骑士的付出！
而格雷特的陈述还在继续：
“帮助高阶战士进阶，控制冲关过程中脑血管爆裂的风险，及时救治，极大降低进阶死亡率，降低进阶失败后的瘫痪、偏瘫、手脚麻木等风险……”
这段话一说出来，哪怕是【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也不禁耸然动容。高阶战士每上一步，何等艰险，不会有人比他这个圣骑士团的团长更清楚——
进阶天骑士以后，经常需要一场，甚至许多场，艰难、危险、生死一发的战斗，才能再上一步。
当然，有战士，在战斗中就直接死掉了。比较安全的方法，是由高阶战士陪练、切磋，但即便如此，也有一些战士，会出现那个小家伙说的情况……
如果能有及时的救治，如果能有针对性的救治……
“还有，测量血压，颅内压，降血压，降低颅内压，辅助施法者冥想进阶，控制进阶中的爆头、脑出血风险；
治疗心脏血管钙化，治疗血管脂质沉积，让血管恢复柔软和弹性。彻底治愈高血压，让高阶战士，能有更大可能，成功进阶。”
他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楚楚。一边讲，一边在虚空当中，投射出大片大片的文字。《生命》期刊上的论文，文字，图像，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会场众人面前。
“我作证！”
一声大吼，镇得会场地面上，海风吹来的砂砾和熔岩断裂下来的石子，都跟着滚了几滚。【大熊】阿尔伯雷大踏步走出：
“我就是来到橡树林医院，接受了针对性的心血管治疗以后，才成功突破，进阶到17级的！
这之前，我血压一直很高，每次想要冲关，都觉得头晕目眩，喘不上气，就差这一点儿，无论如何冲不上去！”
格雷特冲着他微微点头，再一弹指，调出当时检查的影像：
“治疗之前，他的心脏冠脉前降支、回旋支，都有明显的钙化沉积和狭窄……心脏射血分数……颈动脉有明显斑块，剧烈运动下，很可能脱落，并且堵塞血管……”
一张治疗之前的影像，一张治疗之后的影像。两相对比，血液流动的通畅程度，人人都能看得出来：
“有足够的血液供能，才能有更大的可能向上进阶。此外，橡树林医院，还能够针对性地治疗肝衰竭、肾衰竭、糖尿病，等种种器质性病变，挽救患者的生命。”
带着温柔的微笑，格雷特拍了拍手，震散了一片文字和影像。光影星星点点洒落，笼罩在他的全身，像是整个天穹的星光亲吻他的头发：
“当然，诸位贵族，也有可能千里跋涉，来到橡树林医院，接受治疗。但是，在家门口就有医院，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比起跑几千里路过来排队，要方便多少？
更不用说，万一遇到生命危险，赶不过来，这时候家门口有医院，就等于抢回了一条命！”
他声音不疾不徐，娓娓而言。说到这里，向对面的贵族们点点头，笑意更大了几分：
“还有诸位心爱的妻子，诸位疼爱的女儿。橡树林医院推广的剖腹产手术，已经把孕妇的死亡率，降低了90％以上。
我们认为，任何人，都有权利享受平等的治疗服务，无论贵贱，无论贫富无论国籍，无论信仰。”

第一千九百四十四章 医院？不能造过去，我们自己还缺医生呢！
治疗。
治疗。
治愈顽疾，治愈绝症，提升体质，帮助进阶。
只要是人，就想要得到治疗，想要治疗者伸出手，把他们拉得距离死亡远一点。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领主，都想要有足够强大的治疗，为领地人才的进阶保驾护航。
然后，不好意思，以上诸多服务，都是橡树林医院独家，或者基本上是橡树林医院独家……
哦，四级战士进阶骑士，这个业务，战神神殿已经做得很熟了。泉水女神神殿这些年来，也和橡树林医院联手，培养出了一批剖宫产人才。
但是，要和这两个神殿联手，还不如把魔法师们放进来呢！
格雷特微笑着看向对面。医院，你们想不想要？想不想要？
贵族们果然动容。一阵轻轻的骚动之后，卡佩王国的【冰霜剑圣】莫尼耶踏步而出，朗声道：
“辅助进阶？普通战士进阶骑士，在你们的辅助下，成功率能达到多少？或者，能降低多少死亡率？”
这个问题，格雷特已经好久不关注了——全都扔给了战神神殿去忙。幸好一阵风细细卷来，带来了后方的数据支持：
“最近一年，成功率比去年，增长1％。比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成功率提升了35％。死亡率……比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死亡率降低了95％。”
也就是说，20个人，能有十九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拉回来，休养好了，就能再一次冲击骑士。
格雷特很想叹气，脸颊偏了一偏，还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怎么还有人死掉啊？
事先检查没有完善？
还是电除颤和心肺复苏结合得不好？
又或者，事先没有看着他们规律休息，禁止服药，以至于毛地黄中毒，没抢救过来？
年轻小伙子，有电除颤、心肺复苏和治疗术多管齐下，一般来说，不应该拉不回来啊！
贵族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莱茵王国，七大选侯之一的波伊王国，【白鹰】路德维克踏出一步，朗声道：
“你说治疗心脑血管……到现在为止，你治好了几个？治疗成功率怎么样？”
这个问题，格雷特甚至不需要场外求助。每一个病人，每一个治疗过程，每一份治疗前后的CT、核磁扫描图对比，都在他的冥想内核——生物计算机里存着。
稍稍一沉吟，他就调出了详细数据：
“迄今为止，医治病人532名，其中，286名由我完成，其余病人，由橡树林医院的其他治疗者完成。治疗效果相当出色，成功率100％。
所有的受治疗者当中，迄今为止，有一人进阶19级，一人进阶17，三人进阶15级。”
可惜还没有人进阶传奇……不过，进阶传奇，需要长期的调养，和格外细致的准备工作。
要不然，但凡有一个传奇……但凡有一个传奇进阶！这是何等有说服力的广告！
即便如此，这样的治疗效果，已经让一众贵族们非常满意了。格雷特察言观色，继续微笑道：
“橡树林医院，向任何有志于献身医疗事业的治疗者，开放学习和进修。诸位无论是想要来接受治疗，或者是派人过来学习，只要遵守橡树林医院的规定，我们都欢迎。”
来吧，来吧，送你们家的子弟来吧，送你们这边，资质出色的孩子来吧。光辉教廷能培训教士，橡树林医院，当然也可以培训治疗者，不是吗？
“光辉教廷的牧师也欢迎吗？”
【庇护者】克莱蒙特沉着脸问了一句。啊，听不下去了，真的听不下去了，被他再这样嚷嚷下去，整个大陆的贵族，隔三差五就敢跑过去求医……
到时候，光辉教廷魔法议会的封锁，名存实亡！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这些治疗手段，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反正那些贵族要的也只是得到治疗，只要能得到治疗，出自谁的手，他们是不会在乎的！
“当然欢迎。”格雷特正色道：
“只要有志于献身医疗事业，愿意遵守治疗者的誓言，我们欢迎所有的治疗者。从过往的经验看，不同信仰的治疗者，也可以在医院里友好合作。
对了，治疗者誓言，你们可以先在这里看一看——”
说着又向空中一指，大段大段的文字，被【无声幻影】投射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正中一段，是最初那一版，修改自希波克拉底誓言，入门的医学生人人都要背诵；
旁边的几段，是后来添加的，关于电击除颤、关于剖宫产、关于心血管治疗、关于脏器再生，以及关于医疗研究的伦理等等等等。
长，很长，相当长，但是，无论哪一段，都不涉及到信仰的改变和强迫……
光辉教廷的牧师们，还有贵族们，一个个看得聚精会神。忽然间，有一位格雷特不认识的贵族问道：
“造医院需要什么设施？需要造法师塔吗？”
“如果仅仅是低端的治疗，比如电击除颤，帮助骑士进阶什么的，法师塔也不是很必要。”格雷特应声回答：
“但是，治疗心脑血管和脏器，需要事先对这些血管和脏器，进行详细的扫描。
为此，我们需要有强大的能源，来支撑扫描法术，也需要有智能中枢，帮助计算、帮助给出图像。所以，辅助设施是一定需要的。”
“那就是还要造法师塔了？！”
【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反问。口口声声说造医院，不造法师塔，有强大能源，有塔灵，那不就是个法师塔吗？
只要法师塔树立起来了，接下来，在塔里添加些什么功能，是不是造成一个攻防一体的堡垒，还不是这些魔法师们说了算？
“那当然不是。”格雷特微笑着摇了摇手指：
“医院就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橡树林医院承诺，我们在各地开的分院，永久保持中立，院内设施仅用于自保，不参与任何主动进攻。
同时，我们也希望各地领主给予保证，橡树林医院，以及院内的医生，护士，病人，医疗研究者，不受任何进攻和伤害。”
“这……”
光辉教廷一方，魔法师一方，诸多传奇都沉默了下来。雷霆之主悄然瞥了小徒弟一眼：
这个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不经过议会讨论，不经过传奇会议批准，仅仅是私下里和他沟通了一下，就敢大摇大摆地放话“医院永久中立”！
永久中立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吗？
没有足够的武力傍身，你说中立，别人就让你中立了？
一棵参天巨树想要中立，树干足够粗壮，树根扎得足够深，他能做到傲然矗立，不摇不晃；
一棵刚刚长出来的小树想要中立，做梦！风一大，肯定是随风摆动，顺风弯腰！
而且，他和威尔森虽然觉得，医院保持中立，比明晃晃的亮起魔法议会旗帜要好，可不代表所有的魔法师都这样想。
总有一些人，总有一些法师组织，想要把手伸到医院里，想要把医院变成魔法议会建在旧大陆的桥头堡……
【天命者】保罗和【庇护者】克莱蒙德对望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凝重。医院保持永久中立？哼，什么中立？
这不都是他们玩过的花样吗？
光辉教廷当年初生的时候，也是以治疗者的身份，踏遍一个个贵族领地，为平民治疗，为富人治疗，为贵族治疗。
借助治疗者带来的巨大声望，一点点把教会的组织铺开。圣骑士团怎么来的？教会的第一支武装力量怎么来的？
最初的最初，不也就是自发追随治疗者，保护他们的那些人吗？
用中立的，看似无害的姿态出现，这个小魔法师，真的好狡猾啊！
而且，这样的治疗中心，还不太方便阻拦。无数希望得到治疗服务的贵族，会主动邀请，甚至主动奉上土地、人手和报酬，抢着让他们来！
可恶，为什么这些治疗手段，教廷都做不到——
“橡树林医院，能在大陆上开设多少分院？”
几位教廷传奇暗自交流当中，卡佩王国的【冰霜剑圣】莫尼耶已经看到了机会，沉吟着开口。
治疗中心和法师塔不一样，力量可以用力量代替，生命却无可取代。如果在卡佩王国，建造一座等级够高的医院，整个大陆的贵族，都会蜂拥而来的！
“像您之前说的，能够为高阶强者治疗心血管、再生脏器的医院，整个大陆上，能开设多少座？”
最好只能开设一两座！
那样的话，我有把握将卡佩王国的首都，打造成医疗圣城，让整个大陆的财富和力量流向这里！
有门！
格雷特眼睛微微一亮。不等他接口，右后方，肯特王国王室传奇，雷鸣剑圣阁下，已经重重咳嗽了一声：
“恐怕……短期内造不了几家医院。诺德马克大法师，您忘了，王都分院还没造好呢！您希望在王国各郡，全面铺开的医院，都还只开了个头呢！”
等等，这不在我的计划内——不过，雷鸣剑圣大人，您配合得简直太好了！
抢起来啊！
一样东西，只有你争我抢，才能凸显它的珍贵性！

第一千九百四十五章 打破教廷的封锁，能成功吗？
“诺德马克法师，您之前说过的，要在王国每一个郡，每一个城市，都普及医疗所！”
“诺德马克法师，您刚才说了，可以在我们这里建造医院的！”
“诺德马克法师！”
“诺德马克法师……”
格雷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医生就这么多，高阶治疗者就这么多，资源就这么多。
哪怕他从现在开始，加班加点培养，没有十年八年，也培养不出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
做电除颤的就只会做电除颤，做剖宫产的就只会做剖宫产，做心血管钙化消除的，除了心血管的钙化点，就不会折腾别的。
而且，万一治疗过程中手抖了一抖，或者病人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格雷特高举双手，提高声音。赛瑞拉适时向前一步，龙威爆发，向四面八方横扫；巴蒂斯塔长老暗暗一笑，顺手帮了她一把。
厚重的，如山如海的龙威，以赛瑞拉和格雷特为中心，在整个会场呼啸而过。
在场众人绝大多数都是传奇，最差最差，也是【白狼】阿斯坎这样的天骑士，不至于被龙威当场扫倒。
但是，这一发龙威，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已经足够让会场安静下来，让大家竖起耳朵听格雷特说话：
“出于治疗者培养周期的考虑，我们暂时做不到，在每个医疗中心，都配备最好的治疗者，能够完成最新、最有效的治疗。但是！”
他声音重重一顿，压下嗡嗡嗡嗡，再次提高的议论声：
“为了满足诸位的治疗需求，我们建议，在各个重要城市，设立体检中心，进行预检，并且将检查结果传送到尼维斯。
这样，我们可以远程给出医疗建议，指导急诊急救，并且预约治疗时间——伟大的光辉教廷，应该不会阻止需要治疗的患者，来尼维斯接受治疗吧？！”
最后一问，直指诸位教廷传奇。一瞬间，莱茵王国的四大世俗选侯，布洛林王国的无个公爵家族，以及卡佩王国的三个公爵家族，诸多传奇，纷纷转身：
教廷允许吗？
允许吗？
魔法议会那边已经高调放话了，“我们认为，任何人，都有权利享受平等的治疗服务。”并且不限国籍，只要病人上门就愿意治疗。
这时候，光辉教廷是要同样允许病人跨海求治，还是以“渎神、信仰动摇”为名，禁止治下民众，接受光辉教廷以外的治疗？
【天命者】保罗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藏在背后，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发响。这个小魔法师，这个治疗者——
实在是太狡猾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在光辉教廷，和他们治下的贵族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格雷特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场中，窸窸窣窣，贵族一方的传奇们，和教廷一方的传奇们，悄然移动着方位，渐渐地，自然而然分成了两边——
“教廷允许吗？”
僵持到最后，还是卡佩王国的王室传奇，【冰霜剑圣】莫尼耶，领头询问。莱茵王国的【白鹰】路德维克，无声无息地横移两步，与他靠得近了一些：
“教廷允许我们，我们的家人，我们重要的亲人，在教廷的治疗术无法起效，无法根治的情况下，去尼维斯，或者其他地方，接受治疗吗？”
没有人回答。【天命者】保罗和【庇护者】克莱蒙德对望一眼，都把责问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光辉教廷治不了，还不让别人，去接受其他来源的治疗了？
这是要逼死他们！
这是要把自己的领民，往别人那里赶！
更不用说【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受伤的战士，但凡能够拉回来，能够捡回一条命，他从来不计较治疗术来自哪里，或者说，治疗药水是哪一家卖的——
哪怕是他，也用过海峡那一边卖过来的青霉素针剂，海峡那一边卖过来的止痛装备。战神神殿传过来的战场急救手册，他也偷偷学过，抄下来让手下学过……
活着。活着才有一切。活下去，才有为光辉之主奉献的可能性。除此之外，都是小节。
但是，他们会这样想，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这样想。布洛林王国的大主教，第一时间赶到霍尔海峡的【铁腕】阿尔芒，一甩身上的鲜红法袍，立刻脱口责问：
“你们的信仰动摇了吗？——为了活下去，你们宁可投向邪神，接受邪神的恩惠吗？！”
“咳咳……”
五六声咳嗽从会场的不同方向同时响起。自然教团，战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同一时间表示了不满。邪神？什么叫邪神？！
只有你们家的光辉之主才是正神，我们信奉的神灵，全都是邪神？！
要不要开神战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啊！！！
就连诺瑞尔公主，都板着脸，用力顿了一下手中的木杖。精灵公主身为王室的一员，天然是银月女士的祭司，血管里一代一代流淌着神血。
此时此刻，她义不容辞，要为自己的主神说话：
“银月女士的恩典无远弗届！她会降下慈悲，抚慰孩子们的创伤，治愈孩子们的病痛！光辉教廷建立之前，银月女士的光辉，就已经照耀在这片大陆上了！”
每一句话说出，身上的银光就亮起一分。说到最后一句话，雪松顶上，雪松的每一根针叶上，银光熠熠，在阳光笼罩下的会场中，硬是划出了一片银月之庭——
哪怕银月女士由此降世，格雷特都不会觉得奇怪。
【铁腕】阿尔芒脸色一沉。他还没来得及辩驳，巴蒂斯塔长老重重一顿法杖，杖头上，十几枚龙鳞，同时光芒大作：
“伟大的龙神俯瞰着我们！人类，你是想说，除了光辉之主以外，其他的神灵都是邪神，包括伟大的龙神在内吗？！”
龙鳞那边，呼啸声，怒吼声，长长短短的龙吟声，不停传来。【铁腕】阿尔芒对龙语所知甚少，只能辨认出“杀”、“去死”、“干掉”等少数几个词语。
但是，那些龙鳞上吞吐鼓动的力量，很显然，代表着至少十几条传奇巨龙。甚至，以这些龙鳞为锚点，龙息，或者传奇巨龙们的魔法，都能直接横扫场地。
这份力量，哪怕是以铁腕统治布洛林王国的红衣主教，都不得不考虑一下：
“请见谅。”他终于面对龙族，微微欠身，又转身向诺瑞尔公主欠了欠身：
“我刚才的话，并非针对诸位伟大的种族，以及诸位背后的伟大神灵。我只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在人类的范畴说这句话。”
诺瑞尔公主脸色微沉，不点头，也不摇头。巴蒂斯塔长老冷哼一声，还没说话，赛瑞拉已经嚷嚷了起来：
“只针对人类？哼！先把我们排除在外面，把人类统一了，然后，用整个人类的力量，再来打我们！——之前我们搬去龙岛的时候，你们就是这样做的！”
……长生种的记忆太讨厌了。对于人类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千年，只能从历史当中，甚至从零散的、被删改了许多的记录当中，寻找当年的真相；
但是，对于长生种来说，这些事情，只过去了两三代，当年的亲历者甚至还有活着的……
【铁腕】阿尔芒内心忿忿地吐着槽，也不好辩驳，更不好当场和赛瑞拉吵起来。他只是把目光移向治下贵族们，严厉地，深沉地，再问了一声：
“你们的信仰动摇了吗？”
“光辉之主不再慈惠信徒了吗？！”【白鹰】路德维克针锋相对，踏上一步：
“光辉之主的代行者，自己挽救不了信徒的生命，就不允许信徒用别的方法挽救生命、抚平痛苦吗？
——我记得，我学到的教义，不是这个样子的！”
哦也！
吵起来了！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格雷特开开心心地袖手旁观，看着光辉教廷这边，白光汹涌，连成一片；
而他们治下的贵族传奇们，挪动脚步，渐渐站到一起，白色的，金黄色的，冰蓝色的，各种各样颜色的光芒，交相辉映；
再看着那些贵族传奇们，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移动位置，远离光辉教廷，靠近龙族的位置。
格雷特眼睛越来越亮，甚至有点眉飞色舞的意思：
很不错啊！
这样一挪，实力对比，整个儿就转过来了！这些贵族，如果能和肯特王国的传奇们，和魔法议会站在一起的话，光辉教廷，也必须要低头！
他用力咳嗽了一声：
“为了满足大陆上诸位的治疗需求，魔法议会，愿意向大陆上输出大量魔法器具，以及包括青霉素、链霉素、疫苗在内的治疗药物。
——我们也希望，光辉教廷为信徒的福祉着想，能够不把这些商品列为违禁品，让它们能够送到最大范围的民众手中，让民众能够得到更好的健康服务。”
怎样？
你们允许吗？
允许的话，光辉教廷对议会的封锁，就真的名存实亡了啊！

第一千九百四十六章 又是大净化术，光辉教廷不嫌烦吗？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熔岩凝成的小岛上，以教廷传奇和贵族们的分界线为中心，地面岩石不断碎裂。
先是裂开一条，然后，这一条越裂越深，越裂越长，两边多出七八条细细的竖痕；再然后，竖痕分叉、交织，在整个地面上，张开一片细细密密的蛛网。
不是吧，真打啊？
真的在这里就打起来了？
格雷特小步小步地往后退，还不忘拉住赛瑞拉，让她千万不要和自己走散。顺便，催生出一根藤蔓，把自己爷爷、大爷爷等人往后拦，往身边拢：
现场五六位传奇三阶，十几二十位传奇，这要是全力出手，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躲起来，一定要躲起来，一旦苗头不对，第一时间就要躲到老师的半位面里去！
雷霆之主似笑非笑地瞥了小徒弟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现在知道自己等级不够，掺和不了这种事了？
刚才在会场上发言的时候，你倒是勇敢得很嘛，站在我们几个传奇前面大放厥词，以一己之力，砸出了能够逆转这次谈判的决定性筹码——
我是光辉教廷的人，我也要搞死你啊！哪怕用一个，两个，三个传奇初阶兑子，也要把你兑掉！
吐槽归吐槽，自己的弟子，还是要好好护着的。雷霆之主不动声色，在小徒弟身前布下一片雷网，又布下一片可以扭曲、引导、消解前方攻击的空间障壁：
有这片障壁在，小格雷特和对方的距离，看似没有变化，其实已经远隔千里万里。不打破这片空间，什么攻击也打不到小格雷特身上。
然后，他就看见【寂灭者】威尔森似笑非笑地撇过来一眼，随手在自己的障壁前方，布下了一冰一火，两重屏障……
嗯，很好。有这几重防护在，小家伙只要机灵一点，别往混战中心跑，安全就可以保障了。
格雷特眯起眼睛，努力观察了一下前方的情况，又散出精神力，小心翼翼探查了一番。没看明白，没弄明白，只能感觉到十分危险的气息……
但是，老师没有给出指示，那么，大概就是安全的？
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继续观望。对面，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猛然从高天垂落，把几个教廷传奇全部笼罩在内。
光柱扩散，扩散，不停扩散，越来越是浓厚，从格雷特的位置看，已经凝实得像汉白玉一样，偏偏里面的人影还清晰可辨，活动异常从容：
他们想干啥？
终于忍不住，想要动手了？
不等格雷特发问，整个人已经被往后一扯，快速飞退。格雷特只看见脚下的岩石飕飕向前，好容易站定的那一刻，脚下已经半虚半实，踏上了一片雷光之网。
哇……
看来真是要动手了，老师都把他收进半位面了！还好还好，周围的亲朋好友，战力没有达到传奇等级的，全都收进来了……
格雷特微微安心了一点，抓住老师的半位面还没关闭、自己还能无碍观察外界的时间，赶紧往外看。
白色光柱凝实，凝实，不停地凝实，没过多久，顶上就层层叠叠，亮起了具体而微的天堂山。然后，天堂山扩大、扩大、扩大……
先是笼罩住几位传奇，和他们后方列队的天骑士；
再向外扩张，扩张。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重，从天堂山上倾泻下来的圣光，与缥缈的圣歌，渐渐凝重到有如实质。
而稀薄的圣光，更是如丝如缕，充斥了整个空间。格雷特隔着老师的半位面，都隐隐约约，听到圣歌在耳畔缭绕……
“又来了……大净化术，每次都是这一招。”空间摇荡，格雷特听到轻轻的冷笑，语声极其熟悉，分明是老师的声音：
“之前一发全力出击，能够净化百万以上的人口，能够净化十名以上的传奇……但是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的光辉教廷，还有那种力量吗？”
圣光由稀薄而厚重，天堂山由小而大。笼罩四分之一个会场，笼罩半个会场，笼罩整个会场，笼罩整座岛屿……
众人远远散开，各自飞起，一退再退。眼看要笼罩到那几位贵族传奇头顶的时候，一声厉喝，几道剑气同时飚射，死死向上顶住！
“你们的信仰果然动摇了。”天堂山顶，站起一个巍峨的身影，头戴王冠，身披七色长袍，手中握着金色的闪电。
他，或者祂，俯瞰下方，声音滚滚如雷：
“真正的虔诚者，被圣光笼罩的时候，就应该跪伏在吾主的脚下……你们还敢抵抗圣光，果然已经堕落了，果然是应该被净化的存在！”
“想也别想！”
【冰霜剑圣】莫尼耶仰头怒吼。他身边冰风呼啸，一片片细碎的寒冰围绕在他身边，不断把圣光反射出去，形成一道七彩的旋风。
格雷特努力观察，可以看见那些冰镜承接圣光之后，不断破碎，不断消融，然而，又有新的冰镜不断产生，无穷无尽一般，将圣光挡在外面：
“我们赞颂光辉之主，我们在教堂祈祷，并不代表我们把身体和心灵，把我们的亲人和朋友，全部交给了光辉之主！
如果主的信徒，以主的名义压迫我们，让我们去死，那么，应该被惩罚的，应该被圣光净化的，明明是那些伪信者！！！”
喊声中，狂风呼啸，寒冰凝成的龙卷不停地扩大。他身边，【白鹰】路德维克，【铁壁】莱茵，以及另外两名贵族传奇，同时出手，把轰然降落的圣光越顶越高。
“很好，终于撕破脸了。”雷霆之主轻轻地赞叹了一声。
格雷特只觉得眼前一片炽白，所有的影像都消失殆尽，只能听到外面轰轰轰轰，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雷光在爆炸：
雷霆，电光，核爆，冰，火，各种各样的魔法力量，同时爆开，撕裂他们周围的圣光。
与此同时，精灵公主头顶，雪松舒展叶片，银光冲天而起，直接把天堂山冲开了一角；
巨龙咆哮，龙息奔流，又从另外一个方向，把天堂山冲得摇晃了两下。

第一千九百四十七章 《霍尔海峡协定》，光辉教廷的落幕
真打啊？
全面战争真的开启了？
格雷特站在老师的半位面里，努力睁大眼睛，妄想透过雷光之壁看到外面的情形。现在就打？不再等等了，不再发育一段时间了？
议会的传奇数量，也就刚刚和光辉教廷持平，战力啊、积淀啊、压箱底的存货什么的，还不一定就能赶得上人家！
就算赶上了，持平了，稍微超过了，这也不是现在就开战的理由啊！
总要议会的力量远远超过教廷了，到了二倍、三倍的程度，然后，才能联合盟友，一鼓作气推过去啊！
现在就打，议会的损失会有多大……老师，师兄师姐，他认识的传奇法师们，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伤，会有多少人陨落……
别啊！
再等一等！再拖一拖！
他还没进阶传奇呢，传奇受了伤该怎么治疗，濒死了该怎么拉回来，他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格雷特竭力观察，竭力倾听，奈何半位面被雷光封得死死的，外面动静如何，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越是看不到、听不到，他越是紧张担忧，呼吸一分钟比一分钟急促，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现在知道担心了？”
蓦然间，一个清清淡淡的，带点儿嘲笑的声音，悠然飘落。声音很熟，声线和语气都是老师的，毫不客气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
“刚才发言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呢？把光辉教廷逼到角落里，逼到要开战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呢？砸下最后一个沉重砝码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呢？”
格雷特猛地抬头。然而老师并不在半位面当中，也没有用灵体，神魂，或者雷电之灵等等任何方式，在半位面出现。
他用尽力量看过去，也只能看见前方天清气朗，雷光之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现出了海洋、岛屿、会场，以及站在会场周边的众人……
天堂山高悬空中，仍然威严神圣，不可亵渎，那无穷无尽向下倾泻的圣光，却已经悄然停止。
不，不是停止，而是被一只手托在空中，无法降落。那只手的主人白须白发，脸庞枯瘦，看着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去一样。
数九寒天，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边缘丝丝缕缕的麻布长袍，一双赤足踏在地面上，对熔岩地面上裂开的口子和尖锐的石块视若无物。
左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木杖，右手翻转向天。天堂山上的圣光，原本垂直向下倾泻的，此时却像一只大漏斗一样收束起来，被他托在手里，动也不动。
“约翰&#183;卡尔文！”【天命者】保罗惊怒焦急，脱口叱喝：
“你在干什么！你要背叛光辉之主吗？”
这位苦修士，力量等级和他相等，在光辉教廷内的声望和地位也和他相等——或者说，地位和他相等，声望却犹有过之。
毕竟，像他这样，放牧了无数主的羔羊，统合教会，册封国王，其间难免做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当然，这都是为了荣耀主的圣名，主也给了他足够的圣恩，把他从一介普通教士，一路擢升到传奇三阶。
但是，像约翰&#183;卡尔文这样，纯粹依靠苦修，依靠道德感化，来传播神的荣光，这样的人，每一个都是“清白无垢”、“信仰纯粹”的代名词……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这样的传奇苦修士离开教廷，投向【因信称义】教派的时候，光辉教廷都不敢明令通缉，都不敢把他们直接列在异端的名录上。
但是，离开归离开，投向异端归投向异端，这个时候，你怎么能站出来，怎么能站到教廷的敌人这一边！！！
“背叛光辉之主？……不，我没有。”白发老者专注地托着天堂山上的圣光，收束着，梳理着。经由他的力量疏导，天堂山上的圣光，重新变得纯净而温煦：
“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敬拜吾主，荣耀吾主。保罗，克莱蒙特，你们……该停下来了……”
“停下来？！”
【天命者】保罗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从约翰&#183;卡尔文现身到现在，他，克莱蒙特，【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还有这次一起过来的几位传奇，都在祈祷，都在争夺天堂山的控制权：
但是，抢不过来！无论如何抢不过来！没道理啊，他们这里好几位传奇，出发的时候，还从教宗那里拿到了授权……
那可是天堂山！不是平时战斗的时候，作为临时性法术召唤出来，增强他们力量的小型天堂山，而是光辉教廷作为底牌的天堂山！
是那个单独开辟出来的半位面，储藏了光辉教廷历代以来，所有的信仰之力，甚至容纳了大量虔诚信徒灵魂的天堂山！
但是白发老者一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手执杖，一手就托住了天堂山。全身上下，甚至没有任何一件圣物作为辅助……
离开光辉教廷的时候，约翰&#183;卡尔文留下了所有的圣物，包括他几百年来日夜祈祷的过程中，被圣光浸润，逐渐圣化的所有衣物和日常用品。
除了穿走了一件粗麻布长袍，随手折了一支木杖，他什么都没有带走。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能做到？
“保罗，克莱蒙特，你们的信仰已经变质了。”
约翰&#183;卡尔文轻轻叹息，用力一握，天堂山底部的圣光悄然收敛，就连那个手握闪电的身影，也化作白光，无声无息地回到天堂山：
“想想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想一想，我们建立光辉教廷，是为了什么？
——是为主放牧他的羔羊，把他的羔羊引上正道，免其苦，免其忧，让他们归于主的羊圈。可是，这么多年来，你们都在干什么呢？光辉教廷，一直都在干什么呢？”
他看向自己曾经的战友们，同僚们，深沉而通透的目光，一个一个从他们身上掠过。【苍白之剑】埃比&#183;卢西奥叹息一声，无奈地垂下了目光；
【天命者】保罗冷哼一声，扬起下巴，不避不让地和他对视；
【庇护者】克莱蒙特微微冷笑，瞪了这位苦修士一眼，扭头不语。
你想说什么？
你无非就是想说，光辉教廷用主的名义圈占领地，买卖圣职，干预领主传承，在新大陆掠夺财富；
甚至用光辉之主的名义到处做买卖，骄奢淫逸，敲诈勒索，迫害虔诚的信徒……
但是，有些事情，能没有人做吗？不占领地，不掠夺财富，光辉教廷的圣骑士们，教士们，他们拿什么来训练，拿什么来培养新人，拿什么来进阶？
骄奢淫逸什么的，和那些领主打交道，有些事情，也是没办法的嘛。有些主教，有些圣职者，虽然他们私德有亏，但是，工作还是很有能力的嘛……
而且，伟大的光辉之主，也并没有收回给他们的神恩，不是吗？
约翰&#183;卡尔文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暗暗叹息。这些道理，他也不是不懂，有些脏活确实需要人去做……
但是，一件纯白无垢的袍子，今天弄脏一点，也许能洗干净；明天再弄脏一点，也许还能洗干净。
一次一次弄脏，一次一次从白变灰，最后，就难免从灰变黑。一直以来，他旁观着，痛苦着，最后，只能远远地避开，远远地独善其身……
直到【因信称义】的教义出现，约翰&#183;卡尔文才恍然大悟：
是的，还有这一条道路！
无需经由教廷，无需经由教宗的敕封，他自己，就可以得到通达于主的道路！
“保罗，克莱蒙特，停手吧。我们的职责，是把主的恩典带给信徒，照顾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我们自己无法为信徒治疗，也不让别人来解除他们的痛苦，这就过分了！”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着，声传四野，熔岩小岛边上的海波都被他震得卷起，怒吼着，咆哮着，高高掀起，扑上小岛岸边。
然而，浪花几个卷动，就安安静静地平服下来。白浪当中，十几个麻衣赤足，苦修士打扮的身影鱼贯而来，站到约翰&#183;卡尔文身边。
支持的意思不言自明。很快，他们身上的白光，连成一片。约翰&#183;卡尔文放下手，不再托着圣光，然而，天堂山上的光辉仍然安静，并没有继续发动攻击的迹象。
咦？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格雷特忍不住抬头看看天空，期待能从老师脸上看到一些提示。
雷霆之主仍然站在半位面之外，并没有把他们放出来的意思，但是，教训的话，仍然一句一句，定点传到他耳朵里：
“答应让你去的时候，议会就已经针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了。这几位苦修士，我们早已经联络上，请他们在远距离观察局势。”
那些贵族会不会和光辉教廷走到决裂的地步，不知道。光辉教廷会不会干脆动手，不知道。动手的话，双方强弱如何，也不知道……
但是，万一撕破脸动手，议会这一方占据优势，却不能干净利落地把光辉教廷压下的话，那么，就轮到苦修士们出场的时候了！
神术？
神术是什么？
教廷能够使用神术，像他这样的虔信者，照样能够使用神术。就不相信，这些连信仰都扭曲了的家伙，在神术方面，还能比他强！
广场渐渐安静。雷霆，闪电，冰霜，烈焰，各种各样的魔法力量，悄然归于无形；
龙息喷过一波以后，终于没有再喷第二波，只有巴蒂斯塔长老身边的空间，坚如磐石，丝毫不见波动。至于时光龙塞恩斯，身边更加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诺瑞尔公主头顶的雪松，银光也无声收敛，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银色月华，笼罩住树荫下的一小片空间。
“谈判吧。”
“好好谈谈吧。”
“是时候该坐下来谈判了！光辉教廷下达命令，整个大陆就要俯首的时代，终于过去了！”
治下的贵族反水。光辉之主的忠诚信徒，声望卓著的苦修士们，明确表示反对。双方的力量对比，第一次倾斜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魔法议会再次提出谈判，龙族、精灵族附议，光辉教廷一方，几乎就没有了反对的余地……
数千年来，光辉教廷独霸旧大陆，把魔法师宣布为异教徒，把其他所有教派宣布为异教徒之后几千年来，第一次，这些势力以平等的地位，和光辉教廷开启了谈判。
三天三夜的谈判之后，诸方在熔岩岛上竖起石柱，刻下协议条款，史称《霍尔海峡协定》。
一、光辉教廷取消对所有异教徒的通缉，承认异教徒有在治下安全行走的自由。只要这些信徒遵守所在国的法律，教廷不得仅以信仰为由，对其搜查、逮捕、治罪。
二、肯特王国允许光辉教廷治下的信徒，在王国境内旅行、经商、工作、求医。只要这些信徒遵守王国法律，肯特王国不得仅以信仰为由，对其搜查、逮捕、治罪。
三、让世俗的归于世俗，神灵的归于神灵。光辉教廷不得干预世俗领主的传承，不得派遣武力，对世俗领主及其子嗣，进行刺杀、逮捕等事。
四、允许各世俗领主在领地建立医院。医院向任何有志于献身医疗事业的治疗者，不分国籍、信仰和种族，开放学习和进修；为所有患者平等地提供治疗。
医院是永久中立地带，不受任何势力攻击，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医院领域内，由于国籍、信仰和种族等原因互相攻击。
五、允许魔法议会在各世俗领主邀请下，在其领地建立法师塔，招收弟子；允许各教派，包括光辉教廷在内，在各地世俗领主的邀请下，在其领地传教……
《霍尔海峡协定》取消了光辉教廷的大量特权，是光辉教廷由世俗化，回归宗教化的重要一步。
从这一天起，魔法议会的势力快速发展，大陆与肯特王国之间的交流大大增强。
而人类，也开启了快速发展，集中精力开发新大陆的新时代。

第一千九百四十八章 格雷特婚礼番外（1）
小格雷特要结婚了！
不，诺德马克大法师要结婚了！
哦，现在要尊称为【生命掌控】阁下了……生命掌控阁下，和新晋银龙传奇赛瑞拉阁下，终于要举办婚礼了！
这个消息插上了电波的翅膀，从尼维斯飞向世界各地。飞向旧大陆的莱茵王国、布洛林王国、卡佩王国和尼德兰地区，黑森林和诺曼王国，以及兽人王国；
飞向新大陆的雄鹰之国和太阳王国，以及新大陆北部的各个部族，乃至最北端的龙岛；
飞向精灵森林，飞向永聚岛，飞向矮人王国和大荒原……
而随着消息的反馈，各种各样的礼物汹涌而来。
兽人王国送来了一对白象、一对银鬃狮、一对黑虎，诸多珍禽异兽，一件鸟羽织成的璀璨长裙，同时送来十名施法者，请求在橡树林医院入职培训；
永聚岛送来了两棵古树，当然，是没到传奇的那种。除此之外，花花草草，以及花花草草的种子，送来了一大堆；
太阳王国送来了大量金银珠宝，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一只直径超过一米的金盘，浸透了太阳神维拉科恰的神力。
只要是个太阳神的低阶神职人员，或者信仰其他神灵、但对神力有精深研究的神职人员，都能自如地从中引动太阳神的神力——来参加婚礼的光辉教廷主教脸色异常难看；
至于龙岛，巨龙们很想照上一次一样，送点儿龙族盟约算了。
但是，眼看着雷霆之主从那个入侵的小世界里，直接抓了一个传奇虫子，封印了送过去，大家面面相觑，实在不好意思出手这么小气。
没办法，扣扣搜搜，扒拉点儿从世界屏障之外捞到的矿石，扒拉点儿从领地里收集来的动物毛皮、骨角，再扒拉点儿海里淘来的贝壳、珍珠……
送去！
送去！
哎，好心疼啊。回头参加婚礼的时候要从另外一条路走，可千万不能再看到这些送出去的礼物了！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各个势力，凡是有头有脸一点的，无不争相送礼。哪怕光辉教廷的教宗，以及诺曼王国东方教廷的大牧首，脸色难看到死，也送来了珍贵的礼物：
没办法，这些年来，格雷特的声望日益增长，【生命掌控】的名号响彻大陆。
传奇生育困难，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
找他！
老人身体衰迈，心肝脾胃肾，很多脏器都不怎么能工作了，寻常治疗者不敢下手？
找他！
疑难杂症，治疗术扔了一把又一把，就是治不好？
找他！
开拓新大陆，遇到各种各样的传染病，麻烦得一塌糊涂，希望能够有靠谱的疫苗？
还是找他！
更不用说这些年来，格雷特真正做到了不分种族、不分信仰、不分国籍，公平对待所有患者，只要确有需要，就动手医治。
不但他自己这样做，他还要求他的弟子们，弟子的弟子们，在医院里求学的治疗者们，全都要这样做。
矗立在肯特王国各地，乃至旧大陆各地的医院，也在竭尽全力这样做。不分种族，不分信仰，给钱就治——
哪怕不给钱，医院里也一定有部分治疗份额，是专门留给穷人的。快要死掉的人送进医院，哪怕不付钱，至少也会得到基本的救治，暂时吊一吊命。
橡树林医院建立这些年来，尼维斯市民的平均寿命，增长了五岁之多。肯特王国国民的平均寿命，根据多方估计，也增长了大约两岁。
当然，这些增长，和农产品产量的上升有关，和市民收入的提高有关。
但是不可否认，诺德马克传奇推行公共卫生、推广疫苗、铺开医院，对人均寿命的提高，产生了极大的帮助……
这样的治疗者，谁会想不开得罪他？这样的治疗者，谁都要努力讨好他！
偏偏诺德马克传奇物欲很低，几乎不接收礼物，赛瑞拉小姐虽然喜欢金银珠宝，却不喜欢无缘无故、拼命送上来的金银珠宝……
难得碰到他结一次婚！
不，他终于结婚了！终于等到他传奇了，赛瑞拉小姐也传奇了，他终于愿意举办婚礼了！打着祝贺婚礼的幌子，送各种奇珍异宝，他总不好意思不收了吧！！！
事实上，格雷特这会儿确实没有心情，考虑收不收礼物的问题。事实上，他现在满头大汗，坐立不安，分分钟想要逃跑：
然而逃不掉。他身边环绕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女性，每人都拿着一件衣服，在他身上比比划划：
“格雷特，来，试试这件衣服！”格雷特的母亲千里迢迢，从永聚岛漂洋过海，赶到太阳王国，再从太阳王国乘飞空艇来到尼维斯。
光是路上就走了两个月，如果不是有飞空艇，半年都未必赶得到。这一次过来，她带来了大量精灵族的特有服饰，有她自己做的，有姐妹们做的，也有女王赠送的：
“这件新芽色的短上衣，是用世界树的嫩叶染色的，很衬你的发冠……我们精灵族，在婚礼上，能够得到世界树的祝福，那是再幸运不过了！”
“还是长袍庄重些。”诺瑞尔公主以王室公主和师母的双重身份，理所当然地在婚礼当中插了一脚。她捧过一件通体墨绿、织绣着繁复银色花纹的长袍：
“来，小格雷特，试试这件袍子。这上面，满满都是自然的祝福，和银月女士的护佑，最适合你的身份……嗯，很好，也很显身材！”
“我们小格雷特是魔法师啊，又是在尼维斯结婚，当然要穿法师袍了。”
【哲人之玫瑰】阿尔梅达阁下笑吟吟捧来一件法师长袍，再一招手，七八只魔偶捧着腰带、头冠、手环、鞋子，排成一排：
“来，小格雷特，再去试试这件……”
格雷特：救命！
我是结个婚而已，我不要戳在这里当衣架子！
赛瑞拉救我——
很遗憾，赛瑞拉也救不了她。遥远的大厅另外一头，赛瑞拉自己的母亲，姐姐，一群雌性龙族，精灵，魔法师，也把她团团围拢：
“赛瑞拉，来，试试看这件婚纱……”
“嗷——”
惊天动地的龙吟声响起。银光暴涨，众人跌跌撞撞，向外退开：
“赛瑞拉，你冷静！冷静啊！这大厅禁不起你变龙！！！”

第一千九百四十九章 格雷特婚礼番外（2）
格雷特的婚礼现场，经过几次修改，最后决定，还是在尼维斯郊外的森林里举行。
——没办法，客人太多。
从极东到极西，从极南到极北，到处都有客人前来。整个肯特王国，但凡有头有脸的贵族，会有人不过来吗？
不可能的！
哪怕是个男爵，都要削尖脑袋，在婚宴上混个座儿，最偏远的位置都可以。没看女王都派大王子过来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怕亲自过来，显得太过谄媚，女王都能亲自赶过来一趟……就这样，也把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派了过来呢！
那位大王子，还笑呵呵地打招呼拉关系，向生命掌控阁下致意的时候，开口就是“我当年还是您接生的呢……”
格雷特：“……”
旁观众人：“……”
几位年长的魔法师，以及长期在政坛打滚的贵族重臣，还算见多识广，维持住了脸色不变。
年轻人就没这么镇定了，特别是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年轻精灵，嘻嘻哈哈，响起了一片笑声：
生命掌控阁下有一半精灵血统，又长期受自然力量滋润，相貌完全是青年模样，甚至还带了一点点少年气。
而大王子殿下，他已经年过三十了。虽然因为习武不辍，肚腩没有突出，但是，肯特王室的遗传力量过于强大，他，他脑门上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了……
这样一位大叔，站在鲜嫩嫩水灵灵的新晋传奇面前，说“当年我是你接生的”，那个场面，怎一个惨烈了得……
可想而知，这个笑话会随着婚宴的结束，散布到整个王国——甚至世界各地。王子来了，全国的贵族都来了，国外的贵族也不例外。
子爵男爵之类的，距离远、实力不够的，可能没法子赶过来，然而，伯爵以上，几乎都派了人过来，离得近的甚至是亲自赶来——
光这些贵族，连他们的重要家人在一起，人数就赫然超过了一千人。
除此之外，光辉教廷的使团，诺曼王国和东方大牧首的使团，兽人王国的使团，矮人王国的使团，血族的使团，大荒原上的野蛮人部族团体……
请问，哪一个不重要？
哪一个不得好好招待？
这些人加在一起，光是有资格参加婚宴的宾客，随随便便就超过了两千人。再加上他们的随从，护卫，大几千人，甚至上万人都是有的……
这还不算精灵族，那是格雷特的母族。还有莱茵王国阿斯坎领的使团，那是格雷特的父族。还有龙族，那是新娘的家族。
虽然龙族脾气好，愿意变成人形参加婚宴，但是身为主人家，必须得提供让他们觉得舒适的场地——也就是说，能够变成龙形的地方。
这样林林总总算起来，伊戈尔峰顶是肯定放不下的，格雷特的法师塔前，也是放不下的，橡树林医院——
且不说放得下放不下的问题，没有在医院举办婚礼，把客人都拉到医院来的道理！
于是，最后，婚礼的主办方——是的，鉴于生命掌控阁下的婚礼，已经成了议会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外交事件，他的婚礼交给了评审会去筹办——只能选了一片森林。
勉强修整了一下道路，平整出几片空地，森林中的树木能保留的尽量保留，最大限度地避免伤害自然。
格雷特和赛瑞拉，以及关系最近的亲朋好友，自然是站在最大的一块空地中央，而离得远的客人，就只能远远地踮起脚看了。
新郎新娘自然是看不到的，好在，还可以看新郎新娘头顶上，那棵光辉灿烂的大树……
“看！那是传奇橡树哎！”
“是生命掌控阁下的伴生橡树……严格来说，是每个自然牧师都有的橡木杖，只是他的命比较好，主人进阶到传奇了……”
“据说生命掌控阁下进阶传奇的时候，那场面可大了！
——阁下自己，进阶19级的时候，那元素波动就赶上传奇了，登临传奇的时候就更别提了。还有一棵树，一起吸纳元素力量，啧啧……”
“据说还有条蛇？”
“不知道，没看清楚……当时白雾太大了……但是那棵树实在是太厉害了！当时两个元素漩涡，它吸纳的元素力量，比起生命掌控阁下吸纳的，也不差什么了……”
“你说的就是那棵花里胡哨的树？”
“怎么花里胡哨了……啊……呃……”
与其说是花里胡哨，不如说是光彩闪耀。参天巨树的树冠展开，覆压数里方圆，每一根展开的枝条上都散发着熠熠光芒。
最中央、最高的树顶上，高悬着一面黄金圆盘，整个森林的阳光，仿佛都被它吸纳殆尽，然后再铺洒到婚礼场地。仔细观察，还能看到黄金圆盘上，各式各样的奇异图案；
周围一圈枝条上，有巨大的、能容纳几个人躺进去的贝壳，里面不断喷起碧蓝的水柱；
有光彩熠熠的绸缎，轻风吹拂，抖动一下就变一个颜色，抖动一下再变一个颜色；
有颜色绮丽的花朵，攀附在枝头，不停地发出悦耳的鸣唱……
“真羡慕这些传奇啊……一次婚礼，收到的每一件礼物，都是我们整个家族倾家荡产，都根本买不起的……就这样随便放在树梢让人看……”
格雷特根本不想这样炫耀地展示礼物。是的，展览婚礼收到的礼物，那是习俗，也是主人的实力，和客人的财力的比拼，但是——
“你坏！”
“你坏！”
“你太坏了！”
“你们要出去度蜜月，把我扔在医院替你们干活啊！”
“打你，打你，打你，打你，打你！”
树枝狂摆，抽出飒飒风声，把格雷特打得抱头鼠窜。打出法师塔还不够，一根根树枝立起，枝头开花、结果，无数颗金灿灿的橡果，由小而大，须臾结在枝头。
“哇！阿树，你是雌雄同体啊！自己就会开花结果！”
嗖嗖嗖！
橡果爆射而出，叮叮当当，在格雷特的力场屏障上砸出一片声响。也就是格雷特今非昔比，力场屏障极为坚强，才没有被砸出满头包，但是……
“阿树，用橡果把我埋掉不是好习惯！”

第一千九百五十章 格雷特婚礼番外（3）
“今天，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在这里参加【生命掌控】诺德马克法师，和【银月护佑】赛瑞拉&#183;沐恩莱特&#183;弗莱斯葛丽特小姐的婚礼……”
不管站在哪里，不管距离婚礼的主角多远，参加婚礼的宾客，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婚礼现场。
橡树顶端，二十根粗壮的分枝四面八方，向外展开。每根枝条顶端，都结着一颗晶莹的果实，内中符文流转，光芒大作。
任何一个方向的宾客，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果实放射出来的光幕。有光影，有声音，历历如真，看得非常舒服——
只有橡木杖很不开心。在心灵链接里，一直嘟嘟囔囔，不停抱怨：
“为啥把我当播放器了！不是有这么多魔法师嘛！放一些魔法道具，一边弄一个秘法眼，不就行了嘛！为啥要我！为啥要折腾我！”
“欸呀，这么多魔法师，都没有你占的位置好嘛。”格雷特笑吟吟地在心里安抚他：
“再说了，这些魔法道具，不都是要捆在你的枝条上——或者用你的枝条定位的吗？你又不舒服……还不如直接靠你了！”
“而且，你拿了这么多礼物，这么多好东西都归你了，好歹也出几分力嘛！”
橡木杖簌簌地抖动枝叶，勉强答应下来。他负责播放图像，负责传导声音，这也是做惯了的，根本不用动脑子。
橡树林医院的教学楼里，橡木杖甚至可以伸出几百根枝条，每根枝条上结一颗智慧果，同时教导不同的学生。
讲课，答疑，播放影像，编织虚拟的人物形象，脏器模型，拟真病人……
橡木杖一个人，就顶了一个医学院的所有老师。只要格雷特有的知识，橡木杖都可以共享，只要医院里治过的病人，留下过记录的，都可以调出来，反复给学生们练习。
有这门工夫在，橡木杖播放婚礼全景，简直不用动脑子，还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观看婚礼上。
只见婚礼现场，格雷特的母亲，伊露妮&#183;艾玛吉尔女士，和格雷特的爷爷【大熊】阿尔伯雷，笑吟吟并排站着。
伊露妮女士左手边，雷霆之主夫妇并肩而立，【大熊】阿尔伯雷右手边，格雷特在自然神教的老师埃尔文长老捋着胡须微笑。
五个人环绕成了一个半圆，看着站在他们前面，有点儿紧张，额头有点儿冒汗的格雷特。他半转过身，凝视着长长的，鲜花簇拥的甬道尽头：
“有请新娘登场！”
“有请新娘……”
整个森林里，响起了优雅动听的音乐。风过林梢声，树叶鸣动声，鸟鸣声，溪水溅落声，海潮声，龙吟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成了这世上从未有过，却又异常美丽的天籁。
光是侧耳聆听，就有不止一位客人露出了心醉神迷的表情，甚至有惑控系的魔法师当场坐倒，闭目倾听。听着听着，身上就涌起了进阶的波动……
随即，万千枝条垂落，在他身边树立起一座绿色的屏障，把他安安稳稳地保护在当中。
“你们连这个预案都做了啊……”
这样的吐槽也就一闪而逝，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美丽的新娘吸引。赛瑞拉容光焕发，身披一件万千彩霞凝成的长长婚纱，在父母的陪伴下缓步而来。
她身后，一对粉雕玉琢的男女孩童，托着婚纱七八米长的拖尾，亦步亦趋。立刻，整个森林里，响起了一片嘁嘁喳喳的私语：
“这两个孩子是谁？”
“好漂亮啊！”
“才七八岁，就有至少骑士等级的力量了……不，女孩子身上的波动，大概五级魔法师左右，男孩子身上……我看不清，我不能确定……他们是谁？”
“孤陋寡闻！那个女孩子，是雷霆之主阁下，和精灵公主的女儿！两位传奇的孩子，七八岁就有这个等级，很奇怪吗？”
“至于另一位……那是阿帕！生命掌控阁下的坐骑，银月鹿阿帕的人类形态！过来之前，让你读的资料呢？怎么到现场就想不起来了？”
阿帕已经是半步传奇等级，很遗憾，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进阶的契机。
但是，现场的宾客，绝大部分也就是10级到15级之间，想要感应阿帕的等级，还是为难了一些……
有这两位当花童，至少在花童的等级上，这个婚礼的场面不说后无来者，至少已经前无古人。
赛瑞拉控制着步速，方便花童们——至少是方便雷霆之主阁下的小女儿跟上她的速度，慢慢向前，身上的婚纱看似一色雪白，每走一步，裙裾上都有无限异彩流转。
走到格雷特面前，向他伸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两人相视一笑，无限甜蜜，在目光中悄然流转。
“亲一下！”
“亲一下！”
从森林当中，不知道哪个方向的人群里，蓦然传来了一声高呼。紧接着，整个人群都欢笑起来，高喊起来：
“亲一下！”
“亲一下！”
“亲一下……”
先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年轻宾客，再是年长的贵客。先是橡树林医院的学生，在橡树林医院进修的年轻医生，再是法师塔的年轻法师、格雷特的朋友们……
林恩，奥罗拉，诺伍德先生，很多很多一起走过来的朋友，都欢笑着，整齐地鼓起了掌。啪，啪，啪，有节奏的鼓掌声中，响起了欢乐的高呼：
“亲一下！”
“喂……”
格雷特脸比赛瑞拉红得还厉害。他左看看，右看看，母亲，爷爷，老师，议会到场的诸位传奇们，虽然不至于开口一起喊，却也微笑着，跟着节奏不停鼓掌。
这是要干嘛啊？
到了异界，都逃不掉表演当众亲吻啊？
格雷特心一横，眼一闭，抱住赛瑞拉就亲了下去。婚礼现场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鼓掌声，口哨声，四面大作，五颜六色的花瓣从空中倾泻而下：
“你猜，他们入洞房的时候，是人形……还是龙形呢？”
“又或者，是一个人形，一个龙形？”
“啊啊啊！不会吧！这就跑掉了啊！”
银光闪烁，两条银龙肩并着肩，冲天飞起……
不给你们看！
哼，就不给你们看！

第一千九百五十一章 格雷特的蜜月旅行番外（1）
两条银龙冲天而起，在尼维斯上空转了一圈，向东飞去。酒宴什么的，那是不会参与的，给客人回礼什么的，不存在的，洞房什么的……
不给你们看！！！
走了走了，出去玩了！在尼维斯待了这么多年，每天上班，每天讲课，每天去医院，每天去研究所……
连双休日都没有一个。话说前世有医院的规矩管着，不得不来上班，这辈子，却是看着病人太多，嗷嗷待哺的学生太多，不忍心不来上班。
不管了！
不理了！
反正现在阿树已经可以常驻医院了，教书育人治病救人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比他自己动手效率还高。趁着结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出去玩！
“格雷特，我们去哪里玩啊？”
“慢慢走吧！除了去阿斯坎领那次，旧大陆我们还没走过呢！这次蜜月旅行，咱们一个一个地方走走，好好玩玩！”
“好呀！！！”
反正《霍尔海峡协定》订立之后，异教徒明面上，已经可以在旧大陆自由行走了。明面上，他们不敢动手，暗地里，两个传奇一起行走，他们打不过！
玩，玩，去旅游，去开开心心地玩！
格雷特和赛瑞拉肩并着肩，飞过霍尔海峡，在奥斯坦德城附近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悄悄落地，变回人形。
这么多年过去，奥斯坦德城已经洗去了所有的战火和硝烟，变得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赛瑞拉拽着格雷特的手，走在街上，左张右望，怎么都看不够：
“哇！整条的鲸鱼！——格雷特你看，他们居然把整条的鲸鱼拖到港口，现场杀现场卖哎！！！”
一边嚷嚷，一边已经拽着格雷特的手，奋不顾身，挤进人群。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枚金币，像周围的市民一样，大声嚷嚷：
“给我一块鲸鱼肉！给我一块！——我要右边那块最肥的！！！”
格雷特由她拽着，伸长脖子，东张西望。船头上……没有。船桅杆上……没有。船舱里……没有感觉到。难道在船锚上？
有一说一，在大洋上宰杀鲸鱼，只取鲸油，其他全部扔掉，是真的很可惜，能带回来杀，鲸鱼肉可以给很多市民提供肉食。
以前是力所不能及，只能在大洋上杀，现在，能把活的鲸鱼拖到港口，是发明了新的诱鱼方式了吗？
定向诱鲸器在哪里？原理是怎样的？
他还没看明白，正打算散开精神力去找，赛瑞拉已经拎了一大块鲸鱼肉，开开心心拽着他挤出人群。七拐八弯，嗅着香味找到一家小酒馆，砰的一声把鲸鱼肉砸在桌上：
“老板！给我们来一份炖鲸鱼肉……或者鲸鱼肉排……或者随便什么！”
“好嘞！！！”
老板冲出后厨，双手抱起那块比他肩膀还宽、比他上半身还高的鲸鱼肉，又飞奔回到后厨。赛瑞拉深深吸气，再深深吸气，努力深深吸气：
“胡椒……丁香……豆蔻……肉桂……辣椒……香草……格雷特，这里的香料好多啊！”
“是啊……真的好多。”格雷特已经开始给自己脑袋上挂气泡了：他是真的不喜欢放一大堆香料，动不动就来个大杂烩。
弄点儿葱，弄点儿姜，去去腥，吃食物的本味，他是很喜欢的，七八样香料不要钱地放，吃一口辣味扑鼻，再吃一口，花椒把嘴都麻了，何必呢？
“老板，少放点香料啊！！！”
“没事没事！现在香料便宜了！”老板快手快脚，已经把鲸鱼肉剁成块，切成片，该腌的腌，该炖的炖。让一个小伙计看着火候，正好出来陪客人说话：
“近两年开了一条到新大陆的航线，有魔法师跟着押船，很多风险都能避开！从新大陆运过来的香料，蔗糖，翻了好多倍，价钱一下子就便宜了！”
“魔法师在这里找工作好找吗？”
格雷特好奇扭头。老板点头不迭：
“好找！好找！各种店里，作坊里，工场里，随便都能找到！
——客人是和您夫人来这里找工作的吗？过去两条街，就有一家魔法议会的办事处，白房子很显眼，你们过去一眼就看到了！”
格雷特和赛瑞拉相视一笑。片刻，一位光辉教廷的白袍牧师走进酒馆，左右观望一下，找了个靠墙的木凳子坐了下来：
“老板，来一块黑面包，一杯清水。”
“来——了！”老板扬声答应，快步走进后厨，须臾，端了个托盘出来：
“法维尔牧师，您要的餐点。愿光辉之主保佑您！”
“多谢。”
白袍牧师在胸口快速点了几点，排出两枚铜板，安安静静地开始用餐。
格雷特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老板端了一大盘香喷喷的鲸鱼肉排，外加一篮白面包和一盘蔬菜出来：
“客人，您二位要的鲸鱼肉排。愿奥秘保佑您！”
“多谢！”
格雷特接过肉排，好奇地看了老板一眼，又绕过他看了对面的白袍牧师一眼。对方正好扭过头来，和他四目相视，定一定，对他微微点头，继续垂下目光吃自己的。
咦？
“当着他说‘奥秘保佑’可以吗？”
格雷特勾了勾手指，一缕清风裹着他的声音，定点送到老板耳边。老板嘿嘿一笑：
“没事儿，没事儿。在我们常驻的牧师，都不会为了这个和魔法师打架——最多找您募捐。”
果然，那位牧师安安静静吃完，坐在原地安安静静喝水，不声不响。等格雷特和赛瑞拉吃完付款的时候，他回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轻巧走来：
“尊敬的魔法师先生，请您为孩子们捐点款吧！我们医疗所，在为贫苦的住院孩子，开展‘一天一杯牛奶’的帮助项目，您捐一枚铜币，就有一个孩子能喝到牛奶！”
“你们医院？”
格雷特好奇道。那位法维尔牧师用力点头，飞快地摸出一个涂着红十字的袖箍，给自己套上：
“橡树林医院奥斯坦德分院！尊敬的魔法师先生，看在生命掌控阁下的面上，能请您为孩子捐点款吗？”

第一千九百五十二章 格雷特蜜月旅行番外（2）
格雷特落荒而逃。
格雷特和赛瑞拉落荒而逃。
格雷特和赛瑞拉手拉着手，从他自己创立的橡树林医院，奥斯坦德分院，落荒而逃。
不逃不行了。他只是想看一看这里医院的样子，他只是想救治一个快要死掉了的患者，他只是想纠正一个治疗者的错误手法……
他怎么就被围起来了呢？他怎么就被要求讲课了呢？他怎么就被一群治疗者围起来不放了呢？
跑啊！
再不跑，这次蜜月就毁了！
格雷特一口气往南飞了几百里，飞过卡佩王国，飞到布洛林王国。
这个国度的风格，就和尼德兰地区、甚至卡佩王国有了太大的区别，地面上高塔林立，一根一根森森指向天空，每座高塔的塔尖都闪烁着白光：
“教堂，教堂，又是教堂。”赛瑞拉不快地皱着小巧的鼻子，几次低飞，深深吸气，看着像是要往下喷一口龙息：
“到处都是教堂！格雷特，我讨厌这个地方！！！”
“讨厌那我们就快点飞过去，不降落。”格雷特能怎么办呢，格雷特只有哄着赛瑞拉加快速度，远离此处：
赛瑞拉对光辉教廷的厌恶，根深蒂固，不可遏止。没办法，任谁刚刚被放出家门开心出来玩，突然被光辉教廷莫名打了一顿，差点打死，都不会对这个组织有好感——
而且之后，光辉教廷又招惹了她那么多次！那么多次！虽然，理论上，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格雷特招惹的……
赛瑞拉不快地哼了一声，在空中划过一条长长的轨迹，向南加速。飞过一座又一座城市，飞过王都，眼看着碧蓝的大海已经在望，赛瑞拉忽然惊讶地“咦”了一声：
“格雷特，你看！这是什么？”
格雷特顺着她指点的方向俯首下望。崇山峻岭之间，起伏如涛的碧色林海上，矗立着一座鲜红的宫殿：
那座宫殿舒展华贵，与光辉教廷威严耸立的教堂风格完全不同，长长的回廊，轻盈秀丽的拱券，优美的圆形屋顶。
周围环绕着一圈红色的石墙，被夕阳染得鲜艳如血。
以赛瑞拉的眼力，从高空望下去，甚至能够望见回廊墙壁上精美的石雕图案，风格和光辉教廷治下，和他们一路飞过来看到的宫殿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那座宫殿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块砖石，甚至红色围墙之外，至少一里宽的裸露空地上，都凝结着凶厉荒蛮的气焰，像是一尊远古巨兽仰天咆哮——
而巨兽的气焰中，又有纯净但凌厉的白光，与之纠缠不休，不停地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炸声，燃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火焰。
“这是……”
格雷特低头凝望那座宫殿，努力检索着自己的记忆，久久不语。好半天，他才长长吁了口气：
“这里是兽神宫……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兽人王国渡海攻击旧大陆，在这里建立起的国度。
后来，光辉教廷带着旧大陆的军队，围攻此地，把兽人王国赶下大海，而兽神宫这里，是真正陨落了一尊兽神！”
“怪不得……”
赛瑞拉深深地吸了口气，从自己的传承记忆里，翻找出来那段历史：
“原来兽人王国这么强过啊……怪不得，我说要把光辉教廷彻底干掉，都没人搭理我……”
《霍尔海峡协定》签订的时候，赛瑞拉也曾经小声嘀嘀咕咕：把光辉教廷彻底干掉算了，把光辉教廷彻底打残算了，把光辉教廷圈在圣城那么大的地方，关起来算了。
但是，无论是魔法议会，还是自然教团等几个教派，又或者是那些贵族，都对她的话一笑置之，当作没听见……
“是啊……兽人王国曾经这么强过，他们曾经席卷过半个旧大陆，差点把所有贵族赶到了霍尔海峡……”
格雷特轻轻叹息：
“所以，人类的力量，能多保存一分，就多保存一分，整个世界的高端强者，能多保存一个，就多保存一个。”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保存光辉教廷的力量，才能压制住血族和兽人王国，不会让人类沦入异族的统治下。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和赛瑞拉说的，她肯定要生气：
“我也是龙族！这么说，我也是‘其心必异’啦？”
所以，格雷特只是叹息道：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古神卷土重来，会不会有外来者打破世界屏障，入侵这个世界。进阶一个传奇，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兽神虽然陨落，祂的精神意志仍然极为顽固，历经数千年岁月仍然没有被消磨。
格雷特陪着赛瑞拉远远环飞一圈，只见兽神宫的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崎岖的山道上，都有光辉教廷的骑士小队驻扎，领头的甚至是天骑士级别——
但即便如此，他们都不敢接近兽神宫。最强的那些，也只能靠近到裸露空地的中部，就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不敢再往前一步。
“格雷特，我们下去看看！”
赛瑞拉在空中盘旋两圈，饶有兴致地拽了拽格雷特。她早就看到了，这座兽神宫里面虽然尸横遍地，满目疮痍，也掩盖不住它的华贵精美：
前宫高傲威严，从殿门口到内殿深处，每一根立柱都反射着灿烂的金光；
庄严的圆形穹顶上，用金银镶嵌着壁画，宝石点缀着人物和鸟兽的眼睛，历经数千年依然夺目；
轻巧秀丽的后宫，廊下一百多根柱子，每一根都是纯净的白玉雕成，哪怕柱子上多了血痕，刀痕和各种砍砸的痕迹，柱子本身的贵重程度，也不会为之减低；
后宫中央，一座白玉砌成的喷水池，周围环绕着十二只白玉雕成的野兽。形态灵动，眼神如活，仔细感知，似乎还能听见兽魂的咆哮。
更神奇的是，历经千年，喷水池中，居然还有泉水不停喷涌——
“等等，这不是泉水，这是……”
赛瑞拉眯着眼睛，仔细往下看，不自禁地越飞越低，越飞越低：
“这是传说中的青春之泉？时光之泉？不行，我一定要下去看看！”

第一千九百五十三章 格雷特蜜月旅行番外（3）
“赛瑞拉！”
格雷特一把拽住她：
“这地方不能乱闯！小心点，这里的力量等级，超过我们很多！”
“那……行吧，我们小心一点，从外面慢慢走……”
两个人挂上一层更强的隐身术，隐去身形、气味、气息、能量波动，从红色宫殿的大门外慢慢降落。
还没降到与围墙齐平，一声巨大的兽吼，已经扑面而来。瞬间，格雷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身周的防护法术爆出一圈气浪，四面八方，往外推开——
地面上，砂石翻滚。空地之外，咔嚓、咔嚓，连声响动，一排大树摧折，连续几排灌木伏倒，长草刷拉拉地趴倒在地……
“敌袭！”
“敌袭！”
一片惊呼。杂沓的靴底踏地声中，几队光辉教廷的巡逻骑士，快速向发出动静的方向突进。然而，格雷特已经拉着赛瑞拉，划过一条虚幻的轨迹，一头扑进宫殿当中。
“他们追进来了吗？”
“没有，他们不敢追进来……嗯嗯，其实是追不进来，他们接近到三分之二就趴下了……”
两人手拉着手，趴在宫殿门口，探出一只眼睛张望。
果然，那队骑士平均走到一半，就已经不行了，领头的天骑士接近到三分之二，脸色先通红再苍白，最后挣得铁青，汗如雨下，两条腿抖得和琴弦似的：
“看来确实进不来。走走走，我们探索我们的，不要管他！”
“对了，加快点速度。”赛瑞拉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
“虽然进不来，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报告教廷？到时候，来几个传奇打扰一下，就很烦的！”
两人对宫殿门口投去最后一眼，贴着墙壁，继续往里走。高大宽阔的正殿，足足有五六十米高，传奇银龙在这里现出原身，都能很舒服的站直，再来个原地风火轮。
正殿尽头，大概十米高的白玉高台上，一张能让成年银龙打滚的王座高高矗立。
如果不是一道通天彻地的刀痕，从王座顶端贯穿到白玉高台底部，把王座整个儿劈成两半，赛瑞拉是真的想上去打个滚：
但是现在就算了，那刀痕历经数千年，依然轰鸣不止，与王座相互对抗。王座不停向内挤压，不停爆闪，刀痕不停地发出光芒，阻止王座重新合拢。
赛瑞拉把格雷特往背后一拽，试探着向前。距离三十米，距离二十米……距离那王座还有十五米，她已经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身体前倾，脚掌深深踏落地面；
还有十三米，她已经完全甩开了格雷特，弯着腰，埋着头，一步重过一步，像是在极其粘稠的胶水当中推进；
而到了第十一米，她猛地怒吼一声，银光暴涨，整个人变回龙形，奋力前冲！
“我去！！！”
格雷特一声惊呼，间不容发之间启动传送术，闪到大殿角落，背贴着墙大口喘气。赛瑞拉，你要变成龙形，好歹先打个招呼啊！
刚才差点被你踩死了！！！
他扔了七八个观测法术，同时伸长脖子，盯着赛瑞拉这边的一举一动。变成银龙之后，赛瑞拉向前冲击的力量确实大了很多，已经冲到了王座五米之内——
然而到了这个距离，她就一步都冲不过去了。
银龙尖锐的爪子深深抠进地面，前腿，后腿，乃至粗壮有力的尾巴，都死死抵在地面上，肌肉一块一块高高隆起，乃至鳞片都不停翕张。
格雷特甚至看到，赛瑞拉爪子上，腿上，甚至脖子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向外鼓起，鳞片当中丝丝缕缕，不断吞吐着寒雾。
而随着她低吼一声，又向前踏了一步，寒雾当中，有淡淡的红色跟着升腾起来：
血！
血！
不会是流血了吧！
不会是用力过度，体表毛细血管爆开，鲜血来不及流下就跟着寒雾冒出来了吧！
“赛瑞拉！”
格雷特一边大把大把地给赛瑞拉丢增益法术，丢防护法术，丢治疗术，一边努力传声大喊：
“赛瑞拉！靠不上去就别靠近了！咱们是来玩的！是来度蜜月的！不是来磨炼战斗力的！不行就退下来啊！”
“哼！”
赛瑞拉不服气地应了一声，再次奋力向前，冲出一步。这一回，王座，刀痕，光芒同时暴涨，把她直接掀了起来，爪子上连着大片地板，皮球一样向外滚出去：
“嗷嗷嗷嗷嗷嗷——”
“轰！！！”
格雷特眼疾手快，在她撞出去的地方加了十七八层力场缓冲，都没能拦住她一头砸到墙上。
也幸好是加了这些缓冲，她才不至于撞上一块兽神遗迹和光辉教廷力量交缠的光柱，而是向外偏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一阵轰鸣，整个大殿光芒交错，寒冰、烈焰、刀光、湮灭光束，各种各样的力量呼啸交错。一道光束飞出，远远的宫殿之外，传来半声长长的惨叫……
“赛瑞拉！我们撤！”
格雷特跳起、趴地、左躲右闪、连滚带爬，冲到赛瑞拉身边。这会儿，赛瑞拉已经变回原形，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一脸委屈。
见格雷特冲过来，她也不再挣扎，被格雷特拉着左一弯，又一绕，绕出觐见大殿，转到另一组宫殿群落。
直到那个白玉喷水池近在眼前，赛瑞拉才扑通一声，坐倒在池沿上：
“刚刚那地方太讨厌了！等我再强一点，不，强很多，一定要把整个宫殿拔下来，带回我的龙巢！”
格雷特只有苦笑。陨落的兽神据说是真神级别，就算不是真神，也至少是个半神。咱们俩才传奇初阶，啥时候才能强到把这宫殿拔起来？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向墙边，打算摘一朵爬在墙上的金银花——这花历经多年，还能在兽神气息如此浓烈的地方长得好，不知道有了什么变异。
手还没碰到墙边，赛瑞拉已经在池边弯下腰，伸手去掬池里的泉水。弯腰，抬手，掌心莹莹一团，若虚若实：
“格雷特，你来看看！这泉水好特别啊！你翻翻有什么瓶子罐子，我要装一点儿回去！”

第一千九百五十四章 格雷特蜜月旅行番外（4）
把【青春之泉】还是【生命之泉】装起来，并不太容易。
格雷特尝试遍了他身上携带的各种瓶子，罐子，盒子，装液体的装固体的装气体的，装各种有形无形法术能量的。然后……很遗憾，全灭。
最后，格雷特拿出一枚世界树结的果子，撬开果核，再扔了一大堆法术，才收进去一缕泉水。
而到他尝试成功的时候，赛瑞拉已经绕着那座喷泉走了无数圈，就差把泉水边上的十二兽头抠下来了……
格雷特和赛瑞拉在【红宫】玩了整整一天一夜，走遍了宫殿里的每一个房间，甚至在保存得最完整、也最奢华的大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赛瑞拉就催着格雷特离开：
“兽人王国的风格好独特啊！格雷特，我们去那里看看！”
“好……”
反正是出来度蜜月的，格雷特对赛瑞拉的要求，主打一个有求必应。他们从【红宫】起飞，向南直行，一头扎进宁静海，再由宁静海向东直飞。
从宁静海通向风暴海的入海口，飞到宁静海东边尽头，远远的，在大沙漠边缘，看到了一座高耸的，开满鲜花的宫殿。
“哇……”
赛瑞拉双眼发亮。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沙漠，戈壁，平原，一望无际，平坦到了扔下一个木球，可以从平原的一端，滚到地平线尽头的另一端。
而在光秃秃，灰扑扑的平原上，整座宫殿高高耸立，一层一层叠起，从最高层到最下面的一层，到处披拂着翠绿的藤萝，挺立着高大的树木，层叠着秀美的灌木……
“好漂亮啊！早知道这里有这么漂亮的房子，我到了大荒原，看过姑姑以后，一定笔直往东走，走到兽人王国为止！”
“呃，那样的话，我们就见不了面了……”格雷特忍不住微笑：
“赛瑞拉，你忍心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尼维斯，自己去周游世界吗？”
不过，看这宫殿的规模，估计是兽人王国的王宫。赛瑞拉那时候还是青年龙，距离传奇还有老远老远的路，在兽人王国能够得到什么待遇真的说不好……
“那还是不要了……”赛瑞拉偏头想了一想，飞快摇头，靠过来把格雷特紧紧拽住：
“我们还是一起来玩吧！走遍世界，也要和格雷特一起走比较有意思！”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
两人加快速度，向前飞行。很快，花园宫殿旁边，就飞起了一头金色的大鸟，化作一道流光向上冲来，正正悬停在两人面前：
“两位尊贵的传奇，入境我国……啊，是生命掌控阁下，和银月护佑阁下！恭喜二位新婚快乐，二位来到我国，是游玩来的吗？”
“是啊是啊！”赛瑞拉快乐地点头，越过大鸟，向前方的花园宫殿看去：
“这座宫殿好漂亮啊！我可以游览一下吗？”
“当然！您二位来此游览，是我国的荣幸……”
金色大鸟也是兽人王国的一位强者，大概半步传奇这样。他领着格雷特二人来到宫殿门前，很快，就有一道凌厉的气势冲霄而起：
“您二位稍等，我国驻守王都的传奇，【金焰】阿加瓦尔阁下，立刻赶过来……”
【金焰】阁下人如其名，全身都笼罩着微微的金色火焰，轻轻燃烧，和他狮子一样庞大翕张的鼻孔，与脑后的狮子鬃毛相映成趣。
格雷特好奇地观察着他，很想动手做点儿研究：
兽人王国的这些兽人，大致还是人类模样，又具有大量的动物特征，狮鼻、狮耳、狮鬃，又或者牛角、豹尾这些，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的基因是怎么样？
能不能采个血，测个基因序列，研究一下他们的基因是怎么形成的，又是怎么表达出来的？
“欢迎您二位的光临，生命掌控阁下，银月庇佑阁下。”
双方聊起来才知道，【金焰】阿加瓦尔是兽人王族，狮族的一位亲王，自从成为传奇之后，就卸下了一切王室职务，只挂了一个王都守卫的名号，专心练剑。
对格雷特二人的到来，他也非常惊喜，对于赛瑞拉想要参观花园王宫的要求，更是一口答应：
“您稍等，我这就通知王室，带您参观……本代国王有几位公主，都是非常热情爽朗的好姑娘，希望银月庇佑阁下觉得宾至如归……
宫殿里有专为贵宾准备的客房，您二位想要住在哪里，有什么需求，也请尽管提出来……”
很快，就有两位狮族公主，裹着一阵香风赶到。赛瑞拉飞快皱了皱鼻子，勉强忍住一个喷嚏，反手给自己套了一个空气泡：
这香味也太冲了！
这么重的香料，是为了掩盖狮子天生的体味吧？
好在两位狮族公主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的狐族侍女。察言观色，飞快地给公主递上了几枚佩玉，这才把香风收敛起来。
公主和侍女们言笑晏晏，围拥着赛瑞拉前去参观，格雷特刚想跟上，就被金焰阁下拉了一拉，落在了后面：
“生命掌控阁下，难得您到了这里，我有一件事想要求您帮忙……”
那张带着狮子花纹的粗犷脸庞上，居然浮起一点羞赧，一点不好意思。格雷特讶然，往前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地放慢了脚步。
“是这样的，我爱上了虎族的一位公主……您知道，传奇和非传奇，寿命的差距实在太大，我就想要给她一个孩子……但是，到现在为止，一直生不出来……”
不是吧？
我生殖辅助的名气，已经传了那么远，传到旧大陆东边尽头的兽人王国了吗？
格雷特：“……”
“这个，我还没有做过兽人相关的生殖辅助，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研究……而且虎人和狮人，能不能生育我也不清楚，总之……”
“没问题！您想要什么都可以提！想要在这里建立法师塔，建立医院，怎样都可以！我什么都能为您安排！”
行吧……这个蜜月，赛瑞拉在兽人王国到处游玩的时间，我就研究一下兽人的基因，顺便帮老狮子造一造孩子呗？

第一千九百五十五章 小小格雷特番外（1）
“呜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炸响在大厅里。格雷特扔下墨水笔，一个瞬移冲到大厅角落，再狂奔几步，抱起地毯里的一个小小女婴：
“宝贝，怎么啦？哪里不舒服？让爸爸看看——是尿了？还是拉臭臭了？还是肚子饿了？”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尿，也没有拉，一切正常。小丫头还是大哭不止，香香软软的小身体在他怀里拳打脚踢，每一下，都能把一个正常骑士打到吐血：
“哦……好像也不是饿了……那到底是怎么啦？宝贝，告诉爸爸？”
小丫头盯着头顶冒烟的老父亲，扭来扭去，扭来扭去，就是不说话。扭了好一会儿，哭声倒是渐渐停歇了，又开始拼命用力，把自己脸颊憋得通红：
“嗯……啊……呜嗯……”
格雷特看到这样子倒是放心了。不用问，小祖宗又是想要变回龙形——然而控制不住，变不回去了。
他耐心地陪在旁边，抱着小丫头不撒手，不停安慰，不停哄劝。好半天，小小女婴眼睛一亮，身上银光暴涨——
嘭的一声，从一个头顶还没到格雷特腰间，抱起来只有一袋米那么沉，一岁大的小小女婴，变成了一头从头顶到尾巴尖足足十二尺长，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
银龙雏龙……
格雷特也就是进阶了传奇，身体受到过自然力量和元素力量的无数次滋润，才能稳稳扛住这突然增长的重量。
当然，如果他不进阶传奇，就刚刚宝贝女儿那一顿踢打，都不是他能扛得住的……
是的，岁月流逝，时光荏苒，格雷特和赛瑞拉，已经从一对新婚夫妇，进阶成了人父人母。
关于赛瑞拉生出来的孩子，到底会是人形还是龙形，格雷特翻了无数典籍，查了无数资料。结论仍然是，不知道，不好说，不确定……
根据孩子的父母双方，到底谁是龙族（女方是人类，生出来的一定是人类，男方是人类，生出来的有概率是人类，有概率是龙族）；
根据男方强一些还是雌龙一方更强一些；
根据怀孕过程中，父母双方为孩子输入的能量；
根据父母双方的意愿，特别是母亲的意愿，和一些微妙的灵光一闪……
总之，孩子有可能是人类，也有可能是龙族，就……说不好。
可怜格雷特进阶传奇治疗者那么多年，在辅助生殖领域，无论是人类的辅助生殖，还是龙族的辅助生殖上，都是无可争辩的一把手，到了这时候，也不得不接受一件事：
所谓概率这个东西吧……轮到别人身上，那叫概率。轮到自己身上，那就是百分之百。
新科准父母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孩子降生。赛瑞拉怀胎十月，怀胎二十月，怀胎三十月，怀了比寻常龙族多得多的时间，终于生下了……
一颗蛋。
好消息：生的是蛋，对母体负担小，分娩过程中不怎么痛苦。
坏消息：生完还得继续孵蛋。
好消息：一颗蛋，意味着只会有一个孩子，不至于手忙脚乱、带不过来。
坏消息：这孩子是强是弱，是聪明是笨蛋，是乖巧是淘气，总之……就这一个了！
龙蛋又放在刻意修筑的冰雪龙巢里，足足孵化了三年时间，终于咔咔裂开。而裂开的龙蛋里面，坐着一个粉雕玉琢、哇哇大哭、中气十足的……
小女孩。
好消息：生下来是人形，格雷特会带。如果孵出来的是雏龙，格雷特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带了。
坏消息：按照格雷特和赛瑞拉，在准备生孩子之前的约定，雏龙由赛瑞拉主力带孩子，人类婴儿，由格雷特负责主要的带娃工作。
好消息：孩子生下来就有八九个月大，能坐，能爬，能抓着格雷特的长袍下摆，摇摇晃晃地尝试站起来，耐心教她，还能口齿不清地尝试说话。
坏消息：说话也听不清楚，走路也不会走，满地乱爬还爬得特别灵活特别快，一个眼错不见就不知道爬到了哪里。
而且还要包尿布，还要擦屁屁，为人父母的功课，一样都省不了。
好消息：这孩子天生健壮，极其健壮，半点病都不生。小婴儿不肯吃东西，吐奶，便秘，黄疸，感冒发烧，长牙了发烧……种种问题，啥都不用愁。
坏消息：小丫头天生就会变龙，嘭的一下变成雏银龙，再嘭的一下变回来。如果能变得很顺畅就好了，偏偏常常卡住，一卡住就急，一急就哭……
一哭，格雷特就要放下手里的工作，飞奔过来哄。嗯，按照魔法议会多年来积累下来的血泪教训，和不是很有强制力的法令，这活儿还真得他来做：
魔法议会有规定，婴儿，幼儿，六岁以下、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不准只交给塔灵带！
不准只交给塔灵和隐形仆役带！
不准只交给魔偶，交给骷髅兵，交给魔法兽，交给……总之，交给人形智慧生物以外的东西带！
会养傻掉的！会养成智力发育迟缓的！会养成情商极其低下，极其孤僻的孩子的！
诸位魔法师，诸位大法师，如果你们真的生了孩子，或者真的捡了一个婴儿回来，又要把他养在法师塔的话……
求求你们至少收一个比较年长的弟子，或者雇一个比较年长的仆役，然后把孩子交给他看着吧！！！
当然，魅魔什么的，属于人形智慧生物，倒是可以带孩子的。但是，你真的放心把孩子交给魅魔去带？
不怕把孩子带坏了？
不管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是捡回来的，感觉资质比较好的孩子，你们都是指望把他们养成大法师的吧！既然想要孩子有成就，那就好好养啊！
捡回来的婴儿都要好好养，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格雷特义不容辞地冲了上去，照顾孩子，陪伴孩子。
孩子变成龙形也不代表工作就完成了，格雷特还得收拾地上的衣服碎片，然后自己也变成龙形，用脖子和尾巴将女儿圈在身边，让她在一片安全的地方玩儿：
啊，自从有了女儿以来，一天内变成龙形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内都多啊……

第一千九百五十六章 小小格雷特番外（2）
甜蜜而又烦恼的奶爸生涯过得飞快。
格雷特的小女儿，或者说雏银龙，体格成长得飞快，心智成长得更快。
落地一个月，就从拉着他的长袍，能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成长到能站稳、能走路，走得很稳；
落地两个月，就能撒开两条小短腿，一口气从大厅这一头的角落，冲到大厅另一头的格雷特身边，“砰”的一下子撞在他身上——或者撞在他的书桌上；
落地三个月，不但能走，能跑，能跳，还特别喜欢从高处往下跳——等你吓得魂飞魄散，心急火燎传送过来，她的天生羽落术已经发动，飘在空中，看着你哈哈笑……
格雷特猜想，之所以有这么快的成长速度，一方面是在蛋里真的孵化了很长时间。怀孕两年半，孵蛋三年，里外里五年半。
扣掉人类怀胎十月的时间，那也是个四岁半的娃儿，有这样的行动力和心智极其正常。
另一方面就是，龙族到底和人类不一样。雏龙，特别是白龙、红龙这些雏龙，有时候从破壳开始就要挣扎求生；
就算是金龙、银龙的雏龙，一般来说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也可能会面临什么意外，流落荒野。
所以，雏龙一旦破壳，就要尽快成长，尽快拥有行动能力、拥有判断周围环境的心智。更何况，但凡觉醒真名的雏龙，都有龙族传承，智慧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龙族传承的智慧，用来对付他，那就成问题了。调皮捣蛋也就算了，还不能打、骂不能骂。
三个月的小娃儿，口齿已经很清晰，骂她几句，她跑去拽着赛瑞拉的裙摆，告起状来一套一套的。
真到了要板起脸，好好跟她讲道理的时候，小丫头又眨巴着一双银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萌萌地看着你：
“艾娃听不懂呀！”
再多说两句，她嘭的一声，索性变成雏龙满地跑——要么就是变成雏龙，咔嚓咔嚓大吃一顿，然后找个地方蜷起来。
尾巴一卷，脑袋往龙翼底下一插，当场装睡……经常是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睡的时长不定，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五六天；
醒过来的时间点不定，可能是早上，可能是中午，也可能是半夜……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只要醒过来，就一定要大吃大喝！
为了这个在人形和龙形当中不停切换，有时自主切换，有时不太能自主切换，行动力超强，需要极大活动范围的女儿，格雷特不得不搬了家：
从尼维斯的法师塔，搬到龙岛当中，赛瑞拉的龙巢。必须承认，还是龙巢适合养孩子，适合养育雏龙。
谢天谢地，小丫头现在的活动范围，还限制在龙巢当中，以及龙巢门口的平台和龙巢所在的那座山。
而格雷特在赛瑞拉领地的法师塔，距离龙巢足足有十几公里，在另外一座山上，而且，在山的背面，和龙巢背对着背，小丫头暂时还找不到那儿……
几十年过去，赛瑞拉的眷属，也收集了很大一批。之前格雷特治过的那个半步传奇冰霜巨人古特雷斯，招呼了一批同族，和一批其他部族赶出来的巨人在领地安家；
牛头人，云巨人，野猪人，等等强力种族，来了一批又一批；
大荒原上的野蛮人，也很是搬了几个部族过来，托庇在赛瑞拉的领地里。这儿好啊，没有人收税，不用跟大部队出去抢劫，只需要安静种地、出人为领主服役；
甚至，还有几族兽人，拖家带口地横穿大荒原，再漂洋过海，非要过来抱赛瑞拉的大腿。赛瑞拉也无可无不可：
领地总需要管理者，龙巢总要有人做精细活儿。说到底，那些侏儒的手艺不错，做饭挺好吃的，但是，给小小姐做饭，他们搞不定一次几百斤兽肉，需要有人做苦力……
“一头蓝角羚羊，直接扔给她就可以了！”
赛瑞拉理所当然地指挥。格雷特侧目：
“那怎么行？生的可能有寄生虫！当然要做熟了吃啊！”
哎，人家都说，“爸爸带娃，主打一个活着就行”，为啥到了我们家，是“妈妈带娃，活着就行”。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吃生的呢？
“没事儿！龙族不在乎这个！什么寄生虫能在龙族胃里造反？”
赛瑞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我小时候就是直接吃生的！爸爸妈妈逮来什么，直接扔给我吃！”
那你真是活得太糙了。格雷特又有点心疼，又绞尽脑汁，努力说服妻子：
“吃熟的才有利于消化，有利于吸收！营养摄入多，对大脑发育也有好处！”
“你是说我小时候大脑发育慢？不聪明？！”
完了，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开始向纯银转变，赛瑞拉生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不管怎样，烧熟了也比较好吃，孩子也能多吃一点不是吗？”
“哪儿多吃了？”
赛瑞拉低头看去。侏儒指挥，两个野猪人小工煎、炸、炖、煮、炒，送上来的一盘又一盘，一盆又一盆，一瓮又一瓮菜肴，流水般送到小女儿面前。
小丫头端端正正地坐在特制高脚椅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左右开弓，吃得飞快。然而吃着吃着，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吃熟的就要变成人形来吃，人形状态下，一顿能吃多少？五斤？十斤？还没吃完就睡着了……”
果然，话音未落，小丫头一头栽进了一大盆萝卜炖羊肉里，把自己糊了个满脸。她在盆子里拱了两拱，闭着眼张开嘴，啊呜、啊呜，啃了几口，又迅速睡了过去……
“我说还是吃生的吧！一整头羚羊丢给她，一口气吃完，孩子可以睡个五六天。这样吃熟的，一顿吃完，不到两天就饿醒了……”
“艾瑞莉娅！醒醒！把这碗羊肉吃完！”
“呜……艾娃不要起来……”
小丫头咕蛹一下，再咕蛹一下，蜷成一团，在当爹的臂弯里呼呼大睡。格雷特只好为她擦干净小脸，抱她去床上睡觉，回来给大厨下命令：
“下次烤两头全羊，让小小姐变成人形也方便吃吧……”

第一千九百五十七章 小小格雷特番外（3）
“轰！”
“艾娃！当心点！”
“轰！”
“艾娃，那边不能过去！那个房间不能进！”
“轰！啪！”
格雷特的长女艾瑞莉娅长到三岁，成长的速度，就一下子慢了起来。人形的个子也不长了，龙形的个子也不长了，每天呼呼大睡，睡醒了吃饱了，就到处乱跑。
开始是在龙巢里跑，龙巢里有藏书室，有格雷特的实验室，还有赛瑞拉的藏宝。
这样不许碰，那样不许动，哪怕器皿都是珍贵而脆弱，小小姐随便一碰，立刻摔下来碎掉一地……
艾瑞莉娅在龙巢里探险探了半年，就对龙巢失去了兴趣，开始漫山遍野地跑。以龙巢为中心，整座山头，龙洞下面的海滩和浅海，到处都是她的大呼小叫。
所过之处烟尘滚滚，鸟兽惊窜，伯纳德跟在她身后，心惊胆战，一步都不敢落下：
“艾娃小姐！不要去撞那棵树——”
“轰！”
树干被撞出一个人形的凹坑，晃了两晃，树上的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艾瑞莉娅把自己从树干上拔出来，狠狠锤了两下树干，蹲下来，从地上捡果子吃。
“艾娃小姐！不要去招惹野猪王——”
“轰！”
看上去只有三岁大的女孩儿，和一吨多重的野猪王，正面冲撞到一起。女孩儿纤白柔嫩的手掌，抓住野猪王尖利的獠牙，狠狠往下一按、一扬，一抡！
野猪王发出一声哀鸣，被当空扬起，抡了一个过肩摔，四脚朝天，砸在地面上……
“艾娃小姐！海里很危险——”
“哗啦！”
小小的女孩儿从浪花之间冒出来，右手拖着一只比澡盆还大的蚌壳，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到岸上，咔咔撑开蚌壳，喜笑颜开地跳进去，在里面一阵掏摸：
“伯纳德叔叔！你看！珍珠！好多珍珠！”
很好，小小姐的藏宝库，又多了一丁点儿宝贝了……
淘气到这个地步的孩子，格雷特实在觉得，他亲自去管实在有点儿撑不住。
他倒也尝试着教女儿一些知识，理论上，幼龙开始学习魔法，心智成长，就会进阶得快一些。
然而，不管是给她念书，还是带着她做实验，还是为她演示魔法，艾瑞莉娅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
“哈欠——”
就，不感兴趣，特别不感兴趣，无论如何不感兴趣。
好在仗着皮糙肉厚，在山间横冲直撞，有伯纳德护着完全不会遇到危险，格雷特也只好由着小丫头去了。
他烦恼地和赛瑞拉商量，还遭到了老婆大人的白眼：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艾娃才几岁？刚刚十岁吧！十岁的幼龙，就应该吃吃喝喝玩玩，到处打滚，为什么要强迫她去学东西？”
“可艾娃还有一半人类血统——”
“只有四分之一好吧？还有四分之一是精灵血统！十岁的精灵在干什么？不也是在吃吃喝喝玩玩？”
“呃……”
“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来一起想一想，下一个要怎么生！”
“什么怎么生？”
“生蛋啊，还是生孩子啊！”赛瑞拉扑到他身上，双手环过他肩膀：
“上次生的是蛋，这次，我想换个花样……”
“别啊！”格雷特惊出一身冷汗。上次赛瑞拉怀孕的过程中，龙形状态下肚子里揣着个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至于人形状态下，身段窈窕，走动轻快，也看不出有个孩子。除了怀胎的过程中，需要花费极大力气凝聚能量，供养龙蛋之外，倒也没受什么苦楚。
但是，如果要直接生个孩子……
“别啊！女人怀孕生孩子很辛苦的！非常非常辛苦的！孩子会长得很大，往上压迫内脏，往下压迫膀胱，吃不下，尿频，脚抽筋……
内分泌紊乱，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各种各样的毛病都会找上门来……到了后期，脊柱都会被压弯，分娩过程中更加痛苦，赛瑞拉你看见过的……”
“可是我觉得我不会这样啊……”
赛瑞拉把他的话只当做耳边风。我是龙族，又不是人类，我怎么会受人类女人的那些苦？
人形不过是变出来的，我的本质还是龙族，生个人形的孩子，肯定不会把我撑到内脏变形啥的！
“别管这些了，做正事儿吧！我有感觉，想要生个人形的孩子……咱们得是人形……”
“哎哎哎！别这么快啊！现在还是白天！！！”
长女顺利孵化出来十年之后，赛瑞拉再一次怀孕。
这一次，格雷特比上次更加心惊胆战。上一次，赛瑞拉看着好歹还是一切正常，不管是人形还是龙形，外表都看不出异样，只有能量流动有所不同；
而这一次，她、她，她从五个月开始，小腹就微微隆起，十月怀胎到期的时候，肚子和怀孕八个月的人类女性一样大，过了一年之期，肚子和足月的孕妇没有两样……
而且她这次又怀了三年！
三年！
“你这是要怀个哪吒吗……”
格雷特心惊肉跳，默默吐槽，又不敢说出口，免得赛瑞拉拽着他的耳朵，问哪吒到底是谁。
回答问题也就罢了，万一她还要继续往下问，把哪吒的全本故事，闹海斩蛟，愤然自刎，莲花化身，灭商封神，全部问出来……
听到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什么的，赛瑞拉会哭的啊！
格雷特只好每天绕着赛瑞拉，转个百十圈。好在除了肚子大之外，赛瑞拉并没有额外的难受感觉，吃得下，睡得着，也不尿频，也不腿抽筋……
血压？血糖？
抱歉，龙族的生命体征，和人类区别太大了……
格雷特甚至怀疑，她故意挺着这么大个肚子，就是为了看自己心惊肉跳，看自己一天到晚绕着她转圈。
如此端茶倒水，捏腿捶背，小心小意地伺候了三年，赛瑞拉终于宣布：她要生了。
格雷特：！！！
要我帮忙接生吗？
要我把安妮维雅她们喊过来，帮忙接生吗？
你生下来的会是什么，可千万不要是肉球啊！
然后，他就被赛瑞拉赶了出去。老婆大人独个儿在龙巢卧室里关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怎么折腾，生下来一个儿子。

第一千九百五十八章 小小格雷特番外（4）
“轰！”
“啪！”
“哗啦啦啦啦……”
“奥瑞！帮忙修一下这些！”
艾瑞莉娅活力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坐在角落里，看着一本比他还大的书的小男孩，摇头站了起来，迈着短短的小胖腿，缓步往大厅角落里走去。
小短腿自然不可能走得多快。没走几步，被女孩儿冲过来一把拎起，向角落飞奔而去。
“艾娃，不要拎我！”
奥瑞利安四肢划动了一下，意思意思地表示了一下抗拒，又垂下手脚来，不再浪费力气。女孩儿笑嘻嘻地把他往上拎了一拎，颠了一颠：
“你走得慢嘛！走来走去又浪费你时间——看，到了！”
奥瑞利安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瓷，喃喃念诵几句，往下一指。一道无影无形的魔法力量拂过，大大小小的碎瓷片自动跳起，拼接，缝隙消失，重新变成完完整整的碗碟。
“好了……我说艾娃，你以后小心点啊！不要每次都撞坏东西，然后找我来修！”
“哎呀，你学了魔法，不就是要用的嘛！”当姐姐的理直气壮：
“拜托你来修一下，不是给你增加魔法经验吗？再说了，我又不白使唤你，来，这块魔晶是我在树林里找到的，给你！”
和对魔法几乎毫无兴趣，完全依靠本能的怪力小龙女艾瑞莉娅比起来，格雷特的儿子奥瑞利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施法者。
这孩子，生下来就觉醒了真名、有了和雏龙一样的心智，同时，也有了施法能力。还不能坐起来，就能随手使用漂浮术，把自己飘起来站直；
还不会走路，就能召唤出法师之手，抓个果子来吃……
“这东西我又用不上……”
“好啦好啦！还要尿裤子的小家伙，不要纠结这么多！——咦，奥瑞，你又尿裤子了！”
从小就觉醒真名的孩子，心智发育的速度，很明显高于身体发育的速度。还不能控制自己上厕所，但是，已经不肯包尿布了……
“你像我这么大难道没尿过？”
奥瑞利安淡定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双唇翕动，微微吟唱两句，又是一道无影无形的魔法波动闪过：
屁股上，腿上，裤子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所有的秽物，被一道无形的魔法旋风卷着，直接投入旁边的垃圾桶里。
“好了，我要回去看书了！”
“看看看看！你就知道看书！和我一起出去玩啦！爸爸的法师塔，我一直进不去！”
“我还没到可以进法师塔的年龄。艾娃，你真想进去的话，不如和我一起看魔法书？”
“绝不！”
艾瑞莉娅只想拿弟弟当成挡箭牌，或者通关凭证，进法师塔去玩一圈儿。她已经有好几次看到，爸爸带着弟弟，在龙巢的小型实验室做实验了……
虽然那些实验不太好玩，没有在岛上乱跑好玩，但是，没准法师塔里，有更好玩的东西呢？
“你玩你的去吧，别耽误我看书。”奥瑞利安轻轻挣脱了姐姐的手，把自己漂浮起来，再召唤来一阵旋风，推着自己向前。
今天这本书还没看完呢！晚饭之前，一定要看完它，然后再去向爸爸要别的书！
爸爸的图书室他见过的，有好——多好多的书，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通天彻地的大书架，一排又一排。一不小心，可以在里面迷路……
如果能住在里面就好了！有造水术制造饮水，有食物制造法术（这个还没学会），有龙巢的仆人送饭，有清洁术清理厕所，他可以住十年！二十年！
“别啊！陪我去玩！”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拎起来，往外飞奔。艾瑞莉娅高呼一声：
“走喽——”
“我们这样不管真的好吗？”
大厅侧面的房间里，一对无良父母通过秘法眼看着姐弟俩的相处，窃窃私语。赛瑞拉还是有点心疼小儿子的，毕竟她在数银币的时候，也不想被别人打扰……
“没事，让他们自己相处去。”格雷特却有不同意见：
“奥瑞也该经常出去活动活动了……他才多大？一天到晚在房间里看书，不接触阳光，不在外面跑跑步，对身体不好……”
以前老师也是这么看他的吧？一天到晚扎在实验室里，扎在医院里，四体不勤的样子……
所以逮着个机会，就要给他来点儿小小的战士震撼，最好把他练成骑士？
而且奥瑞利安还是小娃娃！是一岁不到的小娃娃！
身体发育还没成熟，不，是干脆还没开始，不多晒太阳多锻炼，那怎么行？
“让艾娃多带着奥瑞玩玩，也让奥瑞多带着艾娃看看书……两个相处时间多了，互相影响，彼此都能好点儿？”
姐弟俩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大了。最开始，奥瑞利安对姐姐毫无办法，被她说拎走就拎走，举着在森林里到处飞奔；
一年以后，就能用各种各样的魔法，稍微挣扎一下：用狂风糊她一脸，用藤蔓绊她一下，又或者，被她举起来的时候，忽然变成一只小豹子，从衣服当中溜出来跑开；
再过一年，格雷特不得不近身看护，不停喝止：
“艾娃！对弟弟不能用大力气！打破屏障就可以了！不许打到身上！”
“奥瑞！冷冻射线不能往眼睛上打！——灼热射线也不行！！！”
“艾娃！驮着弟弟在林子里冲，要注意枝叶藤蔓！你变成龙形不怕被刮了，弟弟皮肤嫩！”
“奥瑞！姐姐在睡觉，不要吵她……”
“那我为什么不睡觉？”
“你也睡啊，但是你生下来是人形，每天睡够十小时就可以，艾娃生下来是龙蛋，她要么不睡，要么一口气睡个三五天，甚至睡个大半年……”
唉，养娃真难……
如此磕磕碰碰地过了十年，姐弟俩的相处情形，才开始稍微逆转。奥瑞利安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经常穿一件长袍，抱着一本大书，在森林里悠然漫步：
“艾娃，我看看你这又是怎么了……”
“快点快点啦！再不帮我修好，爸爸妈妈要骂我了！！！”

第一千九百五十九章 小小格雷特番外（5）
“奥瑞！这个东西你帮我修一修！”
“什么东西啊……”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五年过去。艾瑞莉娅长成了高挑健美的少女，穿一身浅褐色皮甲，扛着一把比身高还要超出一截的巨刃，大踏步走在路上；
而奥瑞利安则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骑着一匹魅影驹，手里握着一颗晶石，上面放出万千光幕，埋头苦读。
路边草浪翻滚，金穗如海，也不曾引得他抬一抬头，看看这金秋丰收的景象。
“就是这个啦！”
艾瑞莉娅扔过来一块黑色平板，上面光影闪动，不停变幻，只是表面有好几道裂痕，其中一道又长又深，几乎贯穿了黑色平板的表面。
那块魔晶板上面的光影，因为裂痕的贯穿，便也不成模样，颜色混乱，线条扭曲，滋啦滋啦地不停闪动。
奥瑞利安叹了口气，喃喃念动咒文，不停地有光彩凝聚过来：
“我说你到底怎么把它折腾成这样了？”
“嘿嘿……玩起来，一时激动，掰坏了……帮我修一修啊，我以后肯定小心，肯定小心……”
奥瑞利安在家里长到十五岁，已经成了七级魔法师。至于艾瑞莉娅，龙形状态下也长到了少年龙阶段，至于人形状态，挥舞着巨剑，打三五个普通七级战士不成问题。
于是这姐弟二人终于被放出来游历。从赛瑞拉的领地东渡龙岛，再沿着龙岛一路南下，一路踏上新大陆北部的土地。
崇山，峻岭，大镇，小城，土著部族，旧大陆人民迁移来的聚居点，一个一个踏过。风餐露宿，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有一点：
“艾娃你动手别那么重啊！这东西特别难修的，我只能把表面修好，里面的东西，我现在的法术，根本动不了它！”
说着手在黑色平板上一抹，平板上大大小小的裂痕，一条一条，应手而平。艾瑞莉娅大喜，往后一跳，伸手接过，啪啪啪按了几下：
“它亮得不对！它亮得和原来不一样，不能玩了！”
“那肯定不能玩啊……我跟你说过了，这个东西，我只能修好外表，里面修不好的……”
“真是的……这个天外拿来的东西，真的太难弄了……”
艾瑞莉娅不开心地嘟囔着，把平板甩啊甩，甩啊甩，拿在手里扇风。
自从朗格尔传奇发现了半导体现象以后，天外闯过来的那个种族，就倒了大霉，被他做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特别强的，做成了计算信息的中枢；
稍微弱一点的，做成了储存信息的各种各样载体，大大减少了魔晶石的用量。格雷特以前用来记载光影的魔晶片，十个贡献点一片的，降低到了一个贡献点一片；
而最弱的那种，则是做成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艾瑞莉娅手里这个，就是其中一种小玩意儿，储存了七八十种游戏——
刚才艾瑞莉娅就是在玩游戏的时候，一个激动，一个不小心，把这个小玩意儿掰了一下。然后，然后……
“算了，等回头到了法师塔，看看能不能复制一份吧！”奥瑞利安叹气。做姐姐的脸色一苦：
“不是吧，里面的游戏，你不会修吗？”
“我怎么可能会修？！”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姐姐。十五年来，他埋头苦读，研习魔法，虽然只是七级魔法师，但却是各系齐全、连精灵魔法和自然神术也极其娴熟的七级法师。
更不用说，父亲那里的医书，号称《蓝色生死恋》的厚厚一套大书，自己全都背下来了……背下来了……背下来了……
十五年时间背下这么多书，还要搞研究，还要创造新法术，还要被姐姐拉着漫山遍野地跑，美其名曰做运动。他哪有功夫，去折腾这些游戏的小玩意儿？
这些游戏看着简单，每一样，后面都是非常繁杂的法术。更不用说，刻录进这些黑色平板里，要么，得通过专门的法师塔塔灵，要么，就要精神力极其细腻精微……
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朗格尔传奇和菲尔碧传奇联手，用精神力摸索了很久，才摸索出在上面刻录信息的法子的！
“好吧好吧，那就去法师塔吧……最近的法师塔在哪里？”
“我看看地图啊……喂！地图不是你负责看吗？难道这也是我的事儿？”
“嘿嘿……”
艾娃抖出一张巨大的地图，趴在上面找起来。找了半天，信心满满地一抬手，指向左边：
“那边！翻过那座山，再绕过一个小湖就是了！我们加快速度啊！”
“姐姐……魅影驹的速度就这样了，快也快不到哪儿去……行行，我放个漂浮碟出来，你拉着跑！”
“没问题！交给我！哟嚯～～～”
艾瑞莉娅伸手一抓，拉住弟弟扔出来的一条法术锁链，撒腿狂奔。大地上掠过一道滚滚烟尘，直往左边拐去。
而奥瑞利安盘膝坐在漂浮碟上，靠着背后法师之手组成的靠背，握着手里的晶石，依然苦读不辍……
“别看书啦！前面打起来了！！！”
小城外面，烟尘滚滚，大群魔兽以一头魔牛和一头巨鹿为首，疯狂冲击城墙。
城头上，十来位野蛮人领着一群人类战士，大呼酣战。而小城中央，法师塔升起一道炫光，威慑四方，盯着魔兽群后方的巨大魔狼。
“好像……法师塔暂时顾不上帮我修东西了？”
“应该是。”奥瑞利安终于舍得从漂浮碟上抬起头，远远看了一眼：
“要么驱散魔兽，要么把这些魔兽干掉。这个法师塔，看起来主持法师也就五级的样子，魔狼好像有七八级……”
“所以他们估计撑不住了？这城市会被打破？”
“可能吧……”
“那还等什么！我去把兽群驱散！奥瑞，怎么弄？”
“你变成龙去吼一嗓子就成……想稳妥点儿的话，拎着剑杀过去也行，我在后面放魔法辅助……”
“那行！我去啦！你跟上！！！”
艾瑞莉娅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挥剑向前。做弟弟的长长叹了口气：
“不是吧……为了修个游戏，你就要打这么一大仗……”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太阳贞女番外
“蒂雅……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尼维斯的伊戈尔峰下，一栋豪华别墅里，柔软的大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满头黑发已经大半灰白，脸色晦暗，双唇看不见半点血色。
柔软温暖的天鹅绒，壁炉里熊熊的火焰，都没法给她衰弱的身体，带来更多温度。
她身边，蒂雅侧身而坐，细腻丰润的手掌握着对方冰冷枯瘦的手掌，努力把体温传达给床上的女子：
“菲娜，你别想这么多。你只是病了，等到痊愈，自然就会没事的。你别急，我先为你治疗一下，如果我不行，还有橡树林医院，我去求橡树大人……”
她眼里满是悲哀。当年五个姑娘，五个太阳贞女，一起被从太阳王国送到龙岛，送去替一位传奇生孩子——
她，菲娜，安，拉缇，乌璐。五个人加起来，卖了一件神器的价格。
五个姑娘，按照要求，每月接受一次催生法术，取一次卵子。一年以后，初次实验成功，从此，她就解脱了实验者的命运，重获自由——
在生命掌控阁下的追随者，艾希&#183;月歌的指点下，学习武技，学习如何与自然相处；
在安妮维雅小姐的指点下，学习自然法术，学习魔法，学习新的语言文字；
帮忙做饭，帮忙照料动物，帮忙打扫笼舍，帮忙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自己赚贡献点，供养自己进阶。二十年来，她从8级战士，五级到六级的太阳祭司，走到了十级大骑士，十三级自然牧师的高度。
生机勃勃，容颜如旧。就连她那一头太阳神收回神力之后，乌黑润泽的笔直长发，都没有多出一根白发。
但是……当年那五个姑娘，并不是每一个，都和她走上了一样的道路。
蒂雅温声细语，安慰了菲娜好一会儿，聚集自然之力滋润了一下她的身体，这才起身出外。刚刚掩上卧室房门，三个女子一起围了上来：
“蒂雅姐姐，菲娜怎么样了？”
“蒂雅姐姐，菲娜的病，能好吗？”
“蒂雅姐姐……”
蒂雅的目光挨个从她们身上掠过，轻轻叹了口气。三个女子当中，容颜最丰润、最鲜艳的那一个叹了口气，跌坐回沙发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就不该亲自怀那个孩子的……如果像我一样就好了……”
“安！”
蒂雅脱口轻喝。安却是一扭头，不搭理她，泪水滚来滚去：
“如果像我一样多好……为传奇阁下生个孩子，一辈子舒舒服服，无忧无虑，又不用亲自去生，现在还好好的……”
五位女性，每次取十枚卵子，每月一共五十枚卵子。但是，哪怕有强大的法术辅助，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事实上，第一个成功诞生的婴儿，其卵子，便来自安的身体。为此，朗格尔传奇履行承诺，为安在尼维斯的别墅区拨付了一栋房子，每月100金币供养。
这笔钱，要想花天酒地，如何奢侈，那是做不到。但是，想要舒舒服服地住别墅，雇两个仆人，出入有马车，吃饭有荤腥，穿衣有绸缎，那是半点儿也不难。
自从这个项目结束之后，安就无忧无虑，舒舒服服，在别墅里一直住到今天。每月100金币，对于一个传奇是九牛一毛，传奇寿命悠长，供养到她死也没问题。
每天吃吃喝喝，逛逛街，看看歌剧。只要不找麻烦，不作死，这一辈子，无波无澜，平静安稳。
朗格尔传奇甚至不在乎她另外嫁人，或者另外生个孩子。但是安想得很开：嫁人？为什么要嫁人？
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人供养，一辈子平安到老，为什么再去嫁个人伺候他？嫌苦头没有吃够吗？
另外生个孩子？
那也不必了，生孩子不过图有人养老。现在已经有人养了，真去找人生孩子，且不说传奇以后会不会翻脸，万一那个男人没脸没皮缠上来呢？
这样悠闲地过了二十年，没压力，没烦恼，将近四十岁的女子，身段轻盈窈窕，容颜一如三十许人。
“是啊！”
乌璐和拉缇两个姑娘一起点头，看向安的眼神满是羡慕。她们没有为传奇阁下生育子嗣，得到的供养自然也差了许多。
一套小房子，每月20金币，吃喝不愁，生活无忧，想要过得多富足就另当别论。还要练武，还要学法术，练武是那么容易的吗？
法术是那么好学的吗？
错过了在龙岛，最悠闲、最富足，受人指点最方便的那几年，没能进阶，这一辈子也就是个三四级的女战士。
嫁人，生子，教养孩子，就这样，平平安安，不算富足、也算宽裕地过了一辈子。
此时此刻，她们在里面担心着姐妹的身体，几个孩子在外面无忧无虑地跑着玩闹，隐隐约约的笑声不停传来——
因为想努力进阶，所以多花了好几年在练武上，错过了最娇艳的容颜，自己也没有成功进阶骑士。
最后，龙岛的魔法师，没有搭上任何一个，只在尼维斯胡乱嫁了一个低阶骑士……
早知道就什么都不练了！老老实实享受着，不是挺好吗？
乌璐虽然没有冲口而出，脸上的神色却一望可知。练到现在，学到现在，身形消瘦，容颜苍老。倒不如安这样，悠闲安稳，也是过了一辈子。
反正她们……反正她们这些太阳贞女，这些小贵族的女儿，也就是这样的命！
“乌璐！”拉缇皱眉轻喝：“蒂雅姐姐是为我们好！我们当初没坚持下去，是我们自己不好！”
蒂雅轻轻摆手，并不把这些怨言放在心上。佩服也好，埋怨也好，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不要落到菲娜的地步……
传奇的孩子是那么好生的吗？菲娜亲自怀孕，亲自把孩子生下来，哪怕有治疗术照顾着，有种种魔兽肉，魔植果实，花蜜之类滋补着，也几乎把她吸干了。
生下来哺乳半年，那个孩子就被带走，交给了不知道谁去照顾。直到如今，没有见面。
根基毁伤，思念摧折。菲娜勉强支撑了二十年，哪怕有极好的供养——每月一千金币零花钱，各种药物，各种补品供着，到了今天，仍然支撑不住了。
“蒂雅大人！”
卧室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启。一个小女仆满脸惊慌地冲出来：
“主人……”
蒂雅身形一闪，已经擦过她身侧，直接冲进卧室。身后，安，拉缇，乌璐，三个女子，陆陆续续冲进来，就看见床上的菲娜拽着蒂雅的手，喘息艰难：
“儿子……儿子……我的儿子……”
安不忍心地扭过头去。她也生了一个孩子，但那是交出卵子，然后一切在实验室里处置，精卵结合成功以后在炼金仓里长大，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对那孩子也没什么思念。
但是菲娜，她的那个儿子，是她实实在在，怀胎十月，哺乳半年，可以说是吸吮着她的骨血长大。
然而半年后，就被朗格尔传奇派人抱走，由专人教养。之后，朗格尔传奇寻了肯特王国的贵族女子，为他生育儿女，她们这边，除了定时给钱，竟是再也不通音问了。
十几年分离，十几年想念。现在，菲娜快死了……
其他三个女子只能眼巴巴地去看蒂雅。她们这些人，被供养了二十年，毫无寸进，半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蒂雅，只有蒂雅……
蒂雅低眉垂首，轻轻抚摸着菲娜的手掌，为她传递体温，也用自然之力感受着她的生命波动。好久，轻轻道：
“菲娜，你想明白，只能见这一次。”
无论是那个和生母没有感情，从来未曾见过的孩子，还是朗格尔传奇，都不会容忍菲娜以重病垂死为理由，一次又一次把人叫去见面。
好一点，见这一面，了一个心愿，运气差一点，见过这一面，菲娜……就得死了。
病床上的女子瞳孔一缩。她闭上眼睛，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竭力点头：
“就这一次……”
“好！我去找他！”
蒂雅倏然起身，大步离去。床前，三个曾经的太阳贞女靠在一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希望蒂雅能把人带来……希望……她在朗格尔传奇面前，还能有点面子吧。
一个小时，蒂雅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十八岁的青年，黑发褐眼，脸上有点儿不耐烦，却也老老实实地随着她进来：
“这就是你的生母了。——陪她一会儿吧。”
蒂雅轻轻嘱咐一句，退到屋角坐定。拉缇很快靠了过来：
“阁下接见你了？”
“没有……我求了老师的书信过去，主持法师塔的大法师接见我的……”
“啊……真好……”
几个曾经的太阳贞女一起感叹。还能求到艾希&#183;月歌，半步传奇，传奇战士的妻子那里，还能把传奇的儿子拉过来，蒂雅姐姐，真的太厉害了……
面对姐妹们的羡慕，蒂雅却是一言不发。她感受着菲娜身上猛然强盛，却又很快衰弱下来的生命气息，心中万般感慨：
唉，每个人的结局，都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第一千九百六十一章 林恩和特洛卡先生的桃花运（1）
“喵！”
“特洛卡先生，你是魔法生物，你并不是猫，不用一门心思把自己当猫啊！”
特洛卡先生轻盈地跳上了实验台。
从实验室大门，到每一座实验台，都有重重法术法术封锁，等闲人没有对应的法术钥匙，连靠近都靠近不了，它却纵身直入，把这些法术封锁视若无物：
“喵嗷！”
“特洛卡先生……当心！别碰这些试剂！别碰！打碎了会炸的！——不！别碰显微镜！刚调好的！！！”
特洛卡先生示威地在实验台上跳来跳去，跳来跳去。爪子一拨，“啪”，一个烧瓶落地，砸成两段；尾巴再一晃，“啪”，又一只烧杯落地，砸成几片。
“特洛卡先生！有话我们好好说！出来！——出来！”
林恩提心吊胆，张着手护住实验台，心里七上八下。他倒是有本事用法术直接把特洛卡先生拎出来，奈何惹恼了这家伙，随便一扫，实验台肯定要完蛋；
其次，特洛卡先生和他一起，几次历经生死，他也不忍心对它出什么重手；
再说了，特洛卡先生现在只推空瓶子，空试管，不动那些装了试剂的容器，也不动那些装了样本的培养皿，明显只是威胁、泄愤，还有好好谈谈的余地……
“特洛卡先生！”林恩头疼欲裂。这一通跳，别的不说，超净实验台已经完了。所有的实验都得重新做，所有的样本都要倒掉，然后重新消毒实验台。
好在这个实验刚开始……话又说回来，也就是因为这个实验刚开始，所以特洛卡先生才会这样闹腾吧……
“喵嗷！喵嗷！喵嗷嗷嗷嗷嗷——”
“特洛卡先生！人家是猫神！是猫神！是远古神灵！不见得能给你生孩子的！”
“喵嗷！！！”
白领巾、白手套的黑猫奋身一跃，从实验台上，跳到林恩肩上。哪怕日常挂满了各种防御魔法，林恩手背上还是一痛，被划了长长长长的五条血痕。
自从吞下了鹰神的赔罪羽毛以后，特洛卡先生似睡非睡，足足消化了差不多一年。醒来之后，无论是能量等级还是位格，都有了极大的提升，从此一头奔着15级去了——
它到达15级的时间，甚至比林恩还早。
对此林恩乐见其成。他不但不嫉妒，反而努力省出资源，尝试帮特洛卡先生变得强大一点，更强大一点。
但是即便如此，有些要求，他也是办不到的：
“特洛卡先生！人家是远古神灵！虽然已经沉睡很久了，最早的那批信徒也没了，但是，人家位格曾经很高！”
林恩努力抓住黑猫的脖子，把它从自己肩膀上拎下来，然后伸长胳膊，尽量让它远离自己：
“人家真的不见得能给你生孩子！再说了，你是魔法能量聚合的产物，你的本质，也不是细胞和基因吧？你真的能生孩子么？”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
猫猫无影爪！
林恩举起双臂，挡在面前。很快，他前臂上的所有魔法防御，两条用岩鳄皮特地韧化制作的护臂，护臂下面的法袍，纷纷碎裂，前臂上，又多了几道长长的血痕……
“再说了，你又不认识人家。你就是在格雷特的婚礼上，见到了一个猫神的契约者，感受到了人家的气息而已！真的跑过去，求婚什么的先不说，得被人家打一顿吧！”
“喵嗷——吼——”
黑猫变大，变大，由白领巾、白手套，爪爪上还带着粉红色肉垫的黑猫，变成了一只漆黑的，威严的，油光水滑的黑豹。
黑豹猛地一扑，压在林恩身上，把他直挺挺地扑倒在地。金色双眼流过一缕辉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严的吼声，然后——
舔！
用力舔！
“特洛卡先生！够了！再舔要把我脸皮舔掉了……”
最后的最后，林恩还是没有能够拗过特洛卡先生。没办法，只能停了实验，把学生托付给其他死灵法师，然后，踏上了去黑大陆的漫漫长途。
——从尼维斯向东，沿着运河来到肯特王国东部的出海口，乘船南下；
穿越霍尔海峡，来到宁静海与风暴海交界处的隘口，换上兽人王国的航船；
再贴着宁静海南岸航行，直到黑大陆东北部，在丰饶的三角洲上岸，一头扎进了黑大陆。
魔法师的旅行，尤其是高阶魔法师的旅行，相当舒服，一点也不艰难困苦。林恩骑着魅影驹，四蹄微微踏空，越沼泽，过流沙，如履平地；
头顶上聚起一团黑云，火辣辣的太阳只管照落下来，却半点也晒不伤他的头脸；
身边随时挂着【耐寒耐热】，把沙漠白天炽热，晚上冰寒的气温调整得温凉适宜。最新版的【耐寒耐热】，甚至还能调整湿度，以至于沙漠的燥热也伤不到他；
至于食物、饮水，那更加带得足足的。大漠贫瘠，魔兽稀少，能威胁到高阶法师的更少，最危险的，不过是遇到某一条在沙漠扎根的黄铜龙……
“前辈！我是【生命掌控】阁下的追随者！”
嗯，格雷特的名号，就是这么好用。
如此走走停停，循着那位猫神契约者给出的指引，循着古老而蛮荒，断断续续的残余气息。走了一座废弃神庙，两座废弃神庙，三座废弃神庙……
终于，在一个星光皎洁，残月如钩的晚上，林恩点起一堆篝火，正在为自己和特洛卡先生煮鱼汤的时候，远处忽然弥漫起一片黑雾。
黑雾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一个皮肤黝黑，身材修长火辣的女郎，不请自来，袅袅坐在了林恩的篝火边。
“你好，你的汤闻起来很香啊！我可以尝尝吗？”
那位女郎披着一件纤薄的轻纱，两枚臂钏扣在上臂，再加上脖子上一枚金灿灿的项圈，约束住纱衣不至于滑落。
林恩只看了一眼，就礼貌地移开眼神，和她对视。那双明媚的，猫儿一样的杏核眼眨了眨，流露出一缕笑意，理直气壮地伸手：
“可以帮我盛一点吗？”
说着眼波流转，光华熠熠。林恩反射性地躲闪了一下眼神，半转过身子，手忙脚乱地去舀汤。
舀了大半碗，又添了一勺，递到那女子手里。女子伸手去接，刚刚接住，手忽然抖了一下，脱口惊呼：
“啊呀！好烫——”
两滴热汤落到她手上，她下意识地一缩手，汤碗斜侧，眼看就要翻倒。
那女子慌手慌脚，向前一伸手，双手握住汤碗边缘，暖热的指尖若有意、若无意，在林恩手背上一擦而过。一股软腻温香，扑面而来。
“咪呜～～～”
林恩身边，特洛卡先生忽然跳了出来，趴在篝火边上，双目灼灼地盯着那个女子看。女子扭头盯了猫儿两眼，忽然一笑，声如银铃：
“哎呀！这猫儿真可爱……我可以摸摸吗？”
特洛卡先生索性轻轻一跳，蹭到她膝边。女子开开心心地把它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端起碗来，开始一下一下地舔碗里的汤。
伸出舌尖，快速舔一下，卷起一点汤汁收回，再舔一下，再卷起一点汤汁收回，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与此同时，一双妙目盈盈流波，不停地在林恩身上打转。
林恩：“……”
他怎么觉得，这位有点儿勾引他的意思？
他不觉得自己有啥值得勾引啊！
论年龄，已经年过半百，算得上老菜帮子了；
论长相，他年轻时候都不算英俊的，成为死灵法师这么多年，已经快要被死亡气息腌透了，补都补不起来；
论性情，他从来就不是开朗有趣的那一类，“阴沉”、“孤僻”是对死灵法师的通用评语，他也不例外……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雄鹰之国那位“女蛇”，到底看上他什么，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但是那次他差点死掉，不是小格雷特千里迢迢来救人，他就真的死掉了；
现在看起来，这位女士，似乎又有点儿看上他的意思了！
这位女士，来历不明，身上的气息晦涩深黯。林恩心里暗暗警惕，给自己又刷了几道防御魔法，向后挪了一挪：
“女士，您慢慢吃，我先休息去了。”
说着开启法师小屋，抬脚就往里走。身后香风一动，那位容貌妖冶，身材火辣的女士扑了上来，直接环住他臂膀：
“欸呀……强大的施法者，不要这样急着走嘛！难得在这里见面……啊，你身上的气息多么迷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恩心里警报大作，赶紧挣开，飞快一个闪身，瞬移出几十步。还没开口，沙漠的星光下，响起一声愤怒的咆哮：
“喵嗷！吼——”
特洛卡先生仰天怒吼。吼声中，他全身毛发无风自动，身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为啥这样啊！为啥这样！明明是我来找她的，明明是我想来追求她的——为什么她看上的是你！为什么她来勾引你！”
“别啊，小猫儿，你也挺可爱啊。”
女士轻轻一笑，那双猫儿也似的杏核眼眨了一眨，身后忽然探出一根长长的猫尾，摇了一摇。
边上响起一声轻轻的“咪呜”，一大群各色各样的猫儿，黑猫，白猫，橘猫，三花猫，毛色各异，形态不同，凭空出现，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你看，我的孩子们，有不少都对你感兴趣呢……”

第一千九百六十二章 林恩和特洛卡先生的桃花运（2）
我，安德鲁&#183;林恩，本来以为，这辈子能成为一个七八级的魔法师，就已经到头了。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资质……虽然是传奇的徒孙，但是，我甚至都没资格在尼维斯留下来，直接被打发了出去。
美其名曰到处走走，寻找灵感，寻找机缘，实际上，就是师门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了。
没资格进通天塔，没资格进任何一座副塔，没资格在任何一位高阶法师的实验室里打下手。
也是，学习八年，死也进阶不了五级法师，在尼维斯这种地方，这样的资质距离出众，还有非常非常遥远的距离。
所以我就被赶出来了。到处冒险，到处游荡，狩猎过妖兽，在古战场挖过尸体，闯过霍尔海峡。
最后终于抓住了一点灵感，在我的朋友，格尔曼法师驻扎的法师塔附近住下来，挖了个山洞，打算安安静静地做实验，突破五级法师。
谁料想，实验还没做完，就被一小队莫名其妙的家伙，闯进了我的住所……
而现在，我已经是18级的高阶法师了，已经开始向传奇发起冲击。
然后，在拗不过特洛卡先生，带他来沙漠追求远古猫神的过程中，被一位不明身份的女性追求。
所以我为什么又被人追求了？
为什么，特洛卡先生的疑似追求对象，跑来勾引我了？
我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魅力，会被这些奇奇怪怪的女性追求？
“很抱歉，女士，我真的没这个想法……”
林恩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怀中软玉温香，那位疑似猫神的女子不断往他怀里扑，他也只能极力自保：
身上固化的防御法术，多年来学会的各种防御法术，这次出来携带的魔法装备，能够激发的各种防御法术；
格雷特给他的，守护心神的传奇装备，针对震慑、诱惑、扭曲等种种心神法术的，此时熠熠亮起一圈光彩，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哎呀，不要这样嘛。”法术光环张开，那位莫名出现的女性，只好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可爱地歪了歪脑袋，扬起一抹笑意，露出两颗细细的虎牙：
“人家又不想怎么样你……只是寻欢作乐，寻欢作乐而已嘛。天气这么好，我们来开心一下啦，不要一天到晚板着个脸！”
说着身上轻纱一扬，飘飘随风而起。星光如银，披拂在她身上，为她更添了一分魅惑。
她妖冶的脸颊上，生出一层轻轻的绒毛，耳朵移动、变形，在头顶上方，伸出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小耳朵，左左右右，来来回回地转动。
身后长长的尾巴扫来扫去，偶尔从特洛卡先生头上掠过，偶尔又调皮地贴地而行，往林恩脚边一勾。哪怕突破不了防御圈，也平添了一分荡心动魄的魅惑。
林恩却更是警惕，往后连退几步，一抬手，森白骨墙凭空而出，拦在两人之间，就要退进法师小屋。
那女子却往前一扑，身姿柔软，不知怎地就钻过了根根骨矛之间的缝隙，又向林恩靠过来，让林恩忍不住感叹：
“果然猫都是水做的吗？连猫女都这么灵活柔软……可惜，几十年前面对女蛇，我就半点也不动心，现在更加不在乎了……更不用说，这次是为特洛卡先生来的……”
那位奇异女子见靠不到他身上，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两步。举手，踮足，展臂，弯腰……优雅而肆意地，跳起了一支从未见过的舞蹈。
那女子的肢体，柔软灵活得不可思议。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挥臂，指尖的每一次展开，都像有一朵鲜妍明媚的花在月下绽放；
每一次下腰，每一次旋转，身上的轻纱随风飘舞，都有让人口干舌燥的香气扑来；
更不用说，她手腕上，足踝上，一颗颗小小的金铃，不停的发出清脆声响。急时如雨打荷花，缓慢下来，又像一只小小的爪子，轻轻轻轻的挠着你心窝。
林恩口干舌燥。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扑上去，努力思考：
这是谁？
这是谁？
猫神祭司？
猫神的契约者？
还是，猫神通过某种方式，亲身降临？
在黑大陆古老的传说当中，猫神的神职，确实包含繁衍、家庭、保护幼童，甚至娱乐和交欢之类的方向。
当然，音乐，舞蹈，那更是人家的本能。哪个神灵的奉献和祭祀，离得开音乐和舞蹈呢？
如果亲身降临就好了，特洛卡先生，正好可以得偿所愿。对了，特洛卡先生怎么样了？
精神力透过骨墙一扫，特洛卡先生已经被一群猫咪围住，高高低低的猫叫声此起彼伏。或柔软，或清脆，或稚弱，或妩媚，应有尽有。
特洛卡先生先前还在炸毛，发怒，不停地扫开、撞开那些大小猫咪，不停地往猫女方向扑击。
但是扑着扑着，动作就缓慢起来，被小猫们蹭一下，舔一下，居然回头去蹭那些小猫。林恩暗暗皱眉，朗声一喝：
“特洛卡先生！！！”
呼喊的同时，已经调动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契约，狠狠震动过去。特洛卡先生猛然一震，清醒过来。
它身上卷起一团金光，把所有大大小小的猫咪都排斥出去。然后奋力一蹬，整个儿飞扑起来，扑向正在肆意舞蹈的猫女：
“喵嗷呜呜呜呜呜呜——”
“哎呀，小家伙，你怎么扑过来了呀？”
猫女或许是猝不及防，也或许是有意的，被特洛卡先生扑了个正着。
她舒展柔软的肢体，把黑猫接在怀里，任凭它拼命蹭着自己的肩头，笑意盈盈：
“这么喜欢我吗？怎么，我的孩子们，你都没有特别喜欢的？”
“咪呜咪呜咪呜咪呜……”
特洛卡先生拼命蹭她，拼命舔她，拼命把自己的气味染到她身上。猫女张开双臂，把它揉进怀里：
“原来你喜欢的是我吗……哎呀，你身上的气息，真是迷人，如此深邃，如此古老……”
黑雾一张一缩。猫女忽然变成一只黑猫，落在地上，向特洛卡先生响亮地叫了一声。

第一千九百六十三章 当魔法师变成程序猿以后
“我要去学魔法！学魔法！”
“做梦！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那是去学魔法？你那是去法师塔玩游戏！！！”
“尊敬的法师大人，新款游戏到了没有？没有吗？……好吧，那我过几天再来……”
“主教大人，最近半年来，进入法师塔的贵族和贵族子弟数量，增长五倍以上。我建议，教廷应该在布道中加强宣传，提醒大家不要陷入魔鬼的诱惑……”
自从朗格尔传奇开拓了虫族甲壳的再利用之后，他这一系的徒子徒孙，大批大批，投入半导体的研究和应用当中：
等级最高，精神力最细腻的那一批，把虫族甲壳切成极其细小的碎片，然后，在里面刻上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密纹路。
这样做出来的法术核心，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就可以承载极其巨量的信息。用来制作法术装备的核心，尤其是一次性远程打击法术装备的核心，非常好用；
对法师塔启灵掌握最熟练的那一批，开发了用这种虫族甲壳，制作法师塔塔灵的方法。
尽管这些塔灵在智慧等级、引导魔力等方面，都比不上高阶塔灵、超级塔灵，但是，已经极大地降低了低阶塔灵的生产成本。
得益于这项发明，议会的塔灵产量大幅度增加，议会得以将法师塔铺到肯特王国的每一个镇子，以及旧大陆的每一个郡城——
生产塔灵，再也不用高阶法师累得要死要活，一个个释放八阶的【构装体启灵术】了！
只需要切下来一块符合要求的虫族甲壳，修整成型，然后连接到专门的魔法装备当中，用魔法装备向里面输入信息，就可以做出一个能用的塔灵了！
光是这两个方向，朗格尔传奇就在四十年内，硬生生从传奇初阶爬到了传奇二阶。
徒子徒孙当中进阶了两位传奇，一群半步传奇，还有一群徒子徒孙已经冲上了十七级，正在向传奇进发。
但是更重要的是，朗格尔传奇为炼金系开拓了一条极其宽广的晋升渠道。那些动手能力强，善于敲敲打打，修修补补，提炼制作的，当然可以继续走器物制造这一条路；
那些动手能力比较弱，但是善于设计半导体工作方式的……
“他们至少还能编程不是吗。”
——以上，感谢生命掌控阁下，为这些施法者恩赐了“程序猿”的称号。据说，会有这个称号，是因为某天朗格尔传奇在气急败坏地骂人：
“这么粗糙的施法能力，还不如一只猴子！！！”
但是，朗格尔传奇最大的成就，还是开拓了“编程”这一整条进阶的路线。高阶施法者，能够单人搞定一整个法师塔塔灵的程序；
中阶施法者，能够单人把复杂的法术模型，编译成那些“亮、不亮、亮、不亮”的玩意儿，刻录进虫壳里面，做成魔法装备的控制核心；
而低阶施法者……
“噗！”
“噗！”
“噗噗！”
“哗啦啦……”
“嘀喱喱喱！嘀喱喱喱喱喱喱！”
格雷特面无表情地走过一个学生旁边。都不用看，也不用出动精神力扫描，只凭这个特殊的音效，他就知道这孩子在玩儿什么，玩得抬不起头：
贪吃蛇。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和贪吃蛇极其相似、近乎一样的一款游戏。
近日，朗格尔传奇门下，一个新晋的三级魔法师，只发布了这一款游戏，就攒够了足以供他研究到十级的贡献点。
所有魔法师，近乎人手一份，连格雷特和赛瑞拉也不例外。
而且，魔法平板远销海外，在旧大陆上，一口气卖出去了成千上万份。
这都不算，还在旧大陆的每个法师塔都刻录了一份，以供那些够资格攀得上法师塔的贵族、富商，去法师塔下载游戏……
于是，差不多所有朗格尔传奇这一脉的，五级以下的法师，都情不自禁地扑到了游戏编程方向。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的音效，各种稀奇古怪的图像，以及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想法，在炼金系飞来飞去：
“你看，我们做一个魔法射击游戏怎么样？把各种法术的威力设定好，双方选择落点，互相对战……”
“我觉得应该把神术加进来，还有战士的攻击，也要加进来。”
“其实我觉得，应该多做一些漂亮的女魔法师……我们去请惑控系帮帮忙怎么样？她们最擅长这个……”
“我觉得，还不如去雇一些姑娘来，留下魔法影像更方便……”
朗格尔传奇恼怒不止：
“让我生气的就是这个！我们是施法者！施法者！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更深层的奥秘，才是我们的目标，你看看他们现在忙着干什么！”
忙着写程序，忙着写游戏。写程序还好，据说大幅度提升了议会的工作效率，以及各种信息储存、流转的速度；
写游戏那就……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了！”朗格尔传奇咬牙切齿，很想把所有走程序路线的魔法师，统统赶出炼金系。
奈何并不能，许多低阶法师，都是从编程开始，了解法术构型，走上为法师塔塔灵编织工作方式、为法师塔塔灵增加智慧的道路。
所以，他也只能另辟蹊径：
“要不然这样，我们通过一个法案，向娱乐型平板，或者向所有的游戏开发收入征收重税？”
格雷特淡定吐槽：
“我也觉得，这些娱乐游戏会导致大量年轻法师沉迷游戏，疏忽精神力训练和魔法学习，给他们的成长带来不利影响……”
“喂，这个是在惩罚我们炼金系啊！”朗格尔传奇跳了起来：
“凭什么！”
钱！
收入！
这是多么要紧的东西！
凭什么从我们炼金系抽成！
“那您就自己想办法吧。”格雷特摊摊手：
“最近橡树林医院已经接到多起投诉，说是孩子长期抱着那个平板玩游戏，视力急剧下降……你当心他们去砍你的弟子啊！”
“喂！那些当父母的自己不想带孩子，就把平板丢给孩子糊弄事儿，这也能怪我啊？！”

第一千九百六十四章 向阿树先生敬礼！向阿树老师敬礼！
“阿树先生，您好！”
“阿树先生，今天又要辛苦您了！”
“阿树先生，感谢您的教诲！”
“橡树林医院，得名于医院中庭的巨型橡树。该橡树高逾百米，树干直径超过5米，树冠覆盖面积超过两亩。
这棵巨型橡树，是【生命掌控】阁下作为传奇自然法师的随身法杖，传承了他绝大多数的知识与能力。
长久以来，它矗立在橡树林医院中庭，治疗了无数疑难杂症，也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治疗者……”
一次次改建的橡树林医院，最终形成了一个四方形的格局。急诊大楼正对大街，门诊大楼侧向，住院部与急诊大楼遥遥相对，医学院与门诊大楼遥遥相对。
巨型橡树的枝叶，一边伸进急诊、住院、门诊大楼，帮助治疗者们分担医疗压力。病人特别多，危重病人特别多的时候，可以直接把患者抬到树冠下：
万千枝叶垂落，一片叶子治一个人，流水线一样治疗一组抬出去一组，一棵树，就能顶得上几十上百名治疗者火力全开。
而另外一边，还能伸进医学院的各个教室，为治疗者们上课。
他的讲课效率，甚至还高于诺德马克传奇——
毕竟传奇阁下一次只能开一堂课，哪怕开大课，最多也只能容纳200人听讲。阿树阁下一次至少能开20堂课，就算一个课堂只有20个学生，也能同时教导400个学生。
更何况，阿树阁下开课，一个班级四十个学生，那基本上是常态。不但能讲课，他还能带解剖课，带实验课，投射出模拟光影，让学生们尝试模拟解剖和模拟操作……
基本上，阿树阁下一棵树，就顶上了格雷特前世，一家顶尖医学院，全部的师资力量。
当然，这样的培养模式，培养精度就十分成问题。
想要得到阿树阁下青睐并不容易，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一台无情的放映机器，点播，录播，一模一样的课，只放一模一样的教案。
至于学生有什么地方不懂，想要询问，运气好能够得到回答，但是绝大部分情况下，运气总是不好：
“你连这都不懂？”
飕飕！
树枝噼噼啪啪，把这个笨蛋抽出房间。
“你连这都想不明白？”
飕飕！
树叶飚射，正好要枯萎脱落的黄叶，糊这个笨蛋一脸。
“你上节课，上上节课，是不是睡着了？”
啪啪！
橡果飚射，打得这个笨蛋抱头鼠窜……
在课堂上走神是不存在的，走神，看小说，打游戏，交头接耳，一切违反课堂纪律的行为，都会遭到树枝抽脊背伺候；
在考场上作弊也是不存在的，任何偷看教材/资料，偷看别人试卷，尝试用传讯术/心灵连线询问答案，用占卜术等得到答案的行为，都会被树枝卷住腰间，干脆丢出考场……
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极少数又聪明、又勤奋，能够提出很优秀问题的学生，才会被阿树阁下另眼相看。
“啊……这么难吗？”
年轻魔法师的队列里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有点发抖，有点想要拔脚跑出去的样子。
这批魔法师，都是魔法学院送来参观，有意往治疗者方向发展的。但是，隔着窗子看到前辈们被各种抽打，各种叶片溅射，还是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这么严格的吗？
上课还会被打的吗？
连魔法学院的老师都不打他们了……当然，那也多半是因为老师等级普遍不高，魔法控制力有限，用魔法打，容易打死……
“被阿树阁下抽几下有什么大不了？”为他们引路、讲解的治疗者骄傲地挺起胸膛，指了指胸口的一片绿叶：
“看！阿树阁下如果喜欢你的话——这就是赠礼！每一届医学生，最多只有十个人，能得到这个礼物！”
“哇……这片树叶……”
提问的年轻法师敬畏地看着树叶，又扭头看看他们头顶上，遮天蔽日的大橡树。看上去，治疗者胸口的绿叶，和橡树枝头的绿叶没有任何两样；
但是，站在治疗者面前，却能够感觉到那片绿叶上，汹涌澎湃的生命力。光是这片叶子，已经相当于一个三级……四级……不，至少五级的魔法卷轴了吧？
“这片树叶自带三发【治疗重伤】，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自动触发，救治自己。”引路的治疗者轻轻摸了下树叶：
“更重要的是，佩戴这片树叶，在森林当中，可以得到森林的指引和庇护，可以向任何古树求助。哪怕是猛兽，只要你不攻击，也不会伤害佩戴树叶的人。”
他们这些拿到树叶的毕业生，甚至组织了一个结社，就叫“绿橡叶联盟”。相互鼓励，相互支持，相互定期传递信息，分享最新的治疗术进展——
而他们的领袖，被称为“橡果”。嗯，每一年最优秀的那个毕业生，有时候会得到橡果。运气差一点是银橡果，运气好一点是金橡果。
银橡果和金橡果里，储存着更多的治疗法术，可以当一个小小的增幅法器来用。极端情况下，还可以把它展开，当作运算中枢：
野外救人，做CT没有携带塔灵怎么办？
这不是有橡果嘛！
“我也想拿到这个！”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片绿叶，火辣辣的，几乎要把绿叶盯出一个洞来。引路的治疗者骄傲地一笑：
“自然学派的治疗者，如果有随身橡木杖的，也可以携带来院。阿树先生很乐意教导你们的橡木杖，当然，学得会多少，那要看你们的等级，和橡木杖的智慧程度。”
“没劲。”
“让他们占便宜了。”
“为啥这么偏向自然学派啊……生命掌控阁下明明是魔法师不是吗……”
但是羡慕也没办法。魔法师去兼修自然牧师，并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培养橡树也需要资源——极其巨大的资源。
此外，倒还是有一个取巧的方法：
“如果你们得到阿树阁下的青睐，也可以把橡实种成橡木杖……但是，没有自然牧师的秘法，橡木杖不能伴生，其实用处也不是很大的……”

第一千九百六十五章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女骑士萨琳娜番外
“祖母！你看我这条裙子，漂亮不漂亮！”
十四岁的年轻少女踮着脚尖，在洛希女子爵，曾经的皇家卫队副队长，女王贴身卫队队长，天骑士萨琳娜阁下面前转了一圈。
年迈的女子爵微微仰头，看着孙女的裙摆像鲜花一样在面前旋转，照亮了自己的眼睛。
时光荏苒，当年的青春少女，此时已近百岁高龄，只是腰杆仍然挺得笔直，没有软绵绵地靠到椅背上去。
她上下打量了孙女一眼，含笑点头：
“我的小帕米拉最漂亮了。嗯，穿成这样，是要到哪里去啊？”
“梅立安公爵家里的舞会。——祖母，你说是我漂亮，还是沃尔娜漂亮？希斯会不会邀请我跳第一支舞？”
“那肯定是我的孙女漂亮啊！至于希斯……”
她沉吟了一下，慢慢咀嚼一遍这个新出现的小伙子的姓名，招手叫孙女过来：
“帕米拉，告诉奶奶，你喜欢他吗？想要嫁给他吗？”
“倒也不是……”
年轻女孩难得迟疑了一下。她双手握在身前，绞扭了一会儿，小步小步挪近过来，靠到祖母身边：
“希斯挺不错的，就是鼻子上有好多雀斑，我不喜欢……
埃克托比他英俊，但是骑士等级比他低，一天到晚，只知道吹嘘家世，或者带人出去打猎……
莱昂斯其实最好，可他只是个乡下骑士，想要往上爬，就得风里来雨里去，在海军里往上爬……”
萨琳娜脸色不变，听着孙女一个一个，把追求她的小伙子们数了个遍。最后，长长叹一口气：
“唉……为什么我不能像您一样，有家室好，容貌英俊，实力强大的贵族骑士当丈夫啊……祖母……我可羡慕你了呢……”
“是吗？可是，奶奶也不是一开始，就遇到你爷爷的。”萨琳娜含着笑，看着自己年轻娇艳，为一点点小事儿就能犯愁的孙女，伸手拉她靠到自己身上：
“奶奶之前啊，曾经对一个魔法师动过心……你想听吗？”
“想啊想啊！祖母，讲给我听！那个魔法师是谁？实力很强大吗？”
“并没有……奶奶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二级的小魔法师……”
但是那时候她就动了心，悄悄地做了一些事情，布了一些棋子。邀请他到自己的城堡，给子民做身体检查；
在对方推进公共卫生计划的时候，出言赞同，慷慨捐赠；
在家里开舞会的时候，送出请帖，请他莅临……
但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勾搭上，后面就一串一串，接连出了许多事情。然后，那位小魔法师就一路起飞，飞到了她触碰不到的地方。
“那后来呢？”
“后来啊……”
后来，那个小魔法师再归来时，身边已经陪伴着一位姿容美艳、实力强悍的银发精灵。第一眼，她就知道：
她没有机会了。
那个银发精灵，满心满眼里，都是那个小魔法师。
“啊！精灵真讨厌！”帕米拉小小地挥了一下拳头。祖母当然很好，很强，女性天骑士，在整个王国都是屈指可数；
而且，看年轻时候的画像，祖母的容貌，也称得上漂亮，英气勃勃，让人一见难忘。
但是，人类的容貌，在精灵面前……实在是没有多少可比性……
“并没有啊……那个姑娘，是真心爱着他的……”
萨琳娜失笑。她极慢极慢地摇着头，脑海中浮现出后来听到的一个又一个，银发精灵和小魔法师，如何相处的故事：
那个姑娘陪着他上战场，陪着他闯荡新大陆。陪着他，从新大陆北部走到新大陆南端，再从精灵岛北上龙岛。
那样不顾一切的，倾尽所有的爱恋。感情，时间，青春，生命，一切的一切，灿烂辉煌地泼洒出来，只为和那一个人，度过那一段独一无二的岁月。
“那才是爱情啊……看了她的样子我才知道，我对那个小魔法师，完全不是爱……”
她当时看着那位年轻的魔法师，想的是“家里催婚催得紧，而我需要一个丈夫”；
想的是“我需要一个实力足够强，能够让家里人满意，能帮我支撑家业，又不至于夺走我领地的丈夫。嗯，这位年轻魔法师，虽然只有2级，但是天资很好，看着挺合适”；
想的是“他的心思好像全放在研究上，想要和他搞好关系，要怎么入手呢……”
“啊……这样啊……”帕米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又是失望，又有一点为自己祖父庆幸。
祖母没有爱上那个小魔法师，真可惜，但是，祖母在祖父之前，没有爱上过别人，真好……
“所以后来呢？您就和爷爷在一起了吗？”
“当然不是……我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忽然，我就明白了……”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和那位魔法师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
是为了顺应家人和世人的想法，到了年龄，就应该结婚吗？
是为了找一个比较出色，又不至于害她的人，帮她保住家业吗？
然后呢？嫁人，生子，管理领地，培养孩子，按部就班地走完一生——
那么，她这些年努力练武，成为七级骑士，洒下的这么多汗水，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吗？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于是，她拔剑而起，由尼维斯南下，成为女王的护卫，又被他叔祖【雷鸣剑圣】看重，收为弟子。短短几年内就成为大骑士，一路向天骑士攀升……
如此天资，如此勤奋，再加上对女王的忠诚，才被雷鸣剑圣看重，撮合她和自己的曾侄孙。
这一次，她顺应自己的心意，和那个年轻人长久相处，真心相恋之后，才与之成婚。
生儿育女，教养孩子，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帕米拉，你记住，你要记住……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你不用委屈自己，你可以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只有嫁给真心相爱的人，才是幸福……”
“那么，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提升自己。你自己变得优秀了，自然就会有好男人喜欢上你。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缘分……自己变得优秀，才是过好这一辈子，最可靠的保障啊……”

第一千九百六十六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东方探险番外（1）
“东方尽头是什么？”
“不知道。”
“那块盛产丝绸和茶叶，种植着稻米的土地，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
“这么多年，就没有人去过吗？”
“上古时期有人去过……后来，再去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了……哪怕传奇亲自探索，哪怕传奇三阶亲自探索，都……没有人能够到达……”
这个问题，格雷特问过不止一次。问过老师，问过魔法议会的每一位传奇，问过每一位研究历史、记录历史的魔法师。
问过自然神教的长老们，问过精灵，问过龙族，甚至，问过教廷的枢机主教们。但是，所有的回答，近乎众口一词：
“没有人知道了。通往那边的路，断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断了……”
但是格雷特不甘心。那是东方，那是东方——每吃到一口大米饭，每喝到一口茶水，每看到、每穿上一件丝绸的衣服，他都在心里情不自禁地想：
那是我的故乡。
也许不是祖国。也许和记忆中的山川河流完全不同。也许，听不到同样的乡音，看不到同样的文字，甚至，那片土地上除了人类，还生活着大量的妖魔鬼怪……
可是，那仍然是我的故乡，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在梦中遥望一眼，聊以慰藉的故乡。
“赛瑞拉，我想去探索一下东边，你陪我一起去吗？”
时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艾娃长大，奥瑞长大，后面的孩子们也长大，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弟子们有的成了传奇，也有的，甚至先他们而去。
岁月流转，终于，只有他们这些传奇，只有他们这些长生种，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世间。
而格雷特，也从传奇初阶，进阶到了传奇三阶。魔法议会已经有了近百名传奇，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整个大陆，甚至南北新大陆和黑大陆。
精灵，兽人，野蛮人，矮人，又开始在这个世界自由行走，如同几千年前那样……
“去东边？橡树林医院呢，你不管了？”
赛瑞拉似笑非笑，妙目流转。格雷特有多关注他的医院，她是知道的，一天24小时，起码有8到10个小时，是泡在医院——以及附属的医学院。
赶上城市出现比较大的疫情，或者比较大的事故，他甚至会每天12到14个小时，泡在医院里。协调人手，指挥抢救，调运物资……
时不时地，还要各地跑一圈，去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橡树林医院分院，指导一下当地的治疗者。
格雷特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犹豫片刻，摊摊手：
“交给阿树好了。反正我会的东西，已经全部交给他了，他自己完全能支撑得住。再说了，现在的橡树林医院，已经到处都是他的子树了……”
跟着格雷特登临传奇以后，阿树就开始以十年一颗的速度，结出一种特殊的金色橡实。
半透明的金色橡实当中，储存了大量的知识和技能，各种各样的人体结构，检查方式，治疗术，等等等等。
只要有一位高阶自然牧师，把这颗橡实带到另外一个地方，按照自然教团特有的方式种下来，快速催长，再点化为树人，这棵新的橡树，就能够成为一个分院的核心：
给予检查，治疗患者，教导学生。甚至，一棵树人，保底也是10级以上的存在，自己就可以充当光源，给城市平民做个X光，做个CT啥的，根本不用求人！
有树如此，格雷特发现，他其实也不用太过紧张了……
“那你还问什么？收拾东西，走啊！”
“可是……”
“嗯？”
“赛瑞拉，我担心你啊。这次旅途，可能很艰难，可能很危险。以前踏上这条路的探索者，哪怕是传奇三阶，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而赛瑞拉的双眼，也一点点眯了起来，水润的银蓝色眸子变成了银色的竖瞳，满满都是威胁：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
“没有不想！赛瑞拉，任何时候，我都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格雷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但是赛瑞拉，那里非常危险，非常非常危险。我不想你出事，一星半点儿也不想……”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走！”赛瑞拉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此时此刻，这位已经有了几个孩子的雌性银龙，热情得一如当年初见时的少女：
“你别想丢下我！”
三个月后，做足了一切准备工作的格雷特，开始向东进发。他们从尼维斯走到王都，从霍尔海峡渡海，再沿着布洛林王国、莱茵王国，一路东向，来到兽人王国。
高耸半空的翡翠宫殿已经湮没在风沙当中，兽人王国的王都迁到了几百里外。而越过这个国度，继续往东，就是遥远荒凉的戈壁滩了。
“好远啊……”
“好远啊……”
“好远好远好远啊……”
赛瑞拉已经叹气了无数声。他们开始是骑魅影驹，后来换成龙翔术，再后来，又干脆现出龙形，并肩飞翔。
感觉已经飞了好久好久了，从永聚岛飞到龙岛，都应该飞到了，地面上仍然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戈壁，沙漠，戈壁……
俯首下望，一片枯黄，一片惨淡。落下去看一看，几百里内，就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没有一星半点的绿色。
全都是山，山，高耸的山，劈裂一般的峡谷，风一吹，拳头大小，脑袋大小的岩石，满地乱滚。
别说人类，这个地方，连野草也不能扎根，连鸟儿也不见飞过……
“怎么有这么远的地方啊……格雷特，我们的方向对不对啊？”
“应该……是对的吧？”格雷特很有一些底气不足，抬头望望天空。只有每天正午的时候，对着太阳校正方向，他才能确定他们是在往东行进：
“也许我们不应该往这个方向走？按照过去的测算，大地都是球形，往西走也能走到？”

第一千九百六十七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东方探险番外（2）
“往西走？不可能的！”
赛瑞拉大摇其头：
“很多族人都往西走过……但是，走不过去，完全走不过去。西边是无尽海，无穷无尽的大海，飞一年，飞两年，也飞不到头。而且越往西，越凶险……”
飞到最远最远的地方，恶浪滔天，狂风巨浪组成的屏障通天彻地，封住了整个海洋。
哪怕最强最强的巨龙，竭尽全力从风浪中穿行，最后，也会耗尽全身力气，精疲力竭沉入海底。
或者被洋流卷回来，或者，就沉没在狂涛和旋风当中，无声无息。
“唉，那就只好继续走了。”格雷特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唉，这个世界之大，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甚至超过了他出发之前，预言系星相分支通过种种测算，计算出的地球的直径。
以他和赛瑞拉的飞行速度，两年时间，绕地球两圈都不止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到达……他们是走进哪个幻境了吗？
又或者，是走进了哪一个，被无限拉长、无限放大的阵法里了？
又或者，有谁在世界的两块大陆之间，摆放了一个巨大的异次元？
走过戈壁，走过沙漠，飞越峡谷，翻越高山。走了六个月，走了一年，走了两年……
漫漫长途几乎无穷无尽。就在格雷特精疲力竭，几乎要和赛瑞拉商量回头的时候，他看见极其遥远的大地尽头，倒映着一汪弯钩也似的碧水。
格雷特和赛瑞拉欣喜地飞了过去。那弯碧水约有两亩方圆，远看清澈见底，边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各种野草。
蒿草，芨芨草，七星草，各种各样的野草，随风摇曳，花开成海。花海边缘，野驴、野马低头嚼食，沙兔偷偷窜出来喝水，沙狐一跃而起……
“有湖了！终于有水源了！”
赛瑞拉欢叫一声，俯冲而下。格雷特微笑着跟在她后面，慢慢下落。眼看着她距离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无论如何接近不了，总是差这一点，差这么一点点……
“赛瑞拉回来！这湖有古怪！”
格雷特提高声音叫道。同一时刻，赛瑞拉振翼而起，划过一个极其险峻的U型弧线，掠过湖面上空，笔直上升。
她远远绕了两个圈子，落下来，惊魂未定：
“格雷特，这湖……”
“是的，我看见了。”
格雷特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双双踏在沙漠上。在脚底下凝起一片平平的沙板，呼唤出一阵大风，吹着他们向湖面靠近。
这一次从地面上接近，终于没有什么阻碍，非常顺利地到了湖边。两人并肩而立，低头看向湖水，只见碧蓝色的湖底沉睡着一座石碑，几行金光凝成的字迹灼入眼帘：
“从西方来的旅客，请回头。
前面过不去了，我竭尽全力，都没有走出这片沙海。
传奇法师，艾罗斯&#183;雷纳，魔法历359年。”
“啊……过不去了吗……”
赛瑞拉久久凝视着湖里的石碑，双唇紧抿，想要伸手掬一捧湖水，几次伸手，又几次缩了回来。良久，格雷特轻声问道：
“还走么？”
“走！——这个家伙我听说过，传奇初阶而已，我们肯定能走得比他远！”
赛瑞拉咬牙道。格雷特轻轻点头，单膝跪下，在湖里掬了一小瓶水，握着赛瑞拉的手，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他们继续向前，向前。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过无垠沙海，走过怪石林立、如同城池的戈壁，走过满地干裂沙土、却没有任何水源的荒山。
终于，在格雷特和赛瑞拉面前，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峰，拔地而起。
巨峰下，一座小山——或者说，一座完全称得上“小山”的石壁上，血迹淋漓，几乎要飞出石面，又深深地刻入石壁深处：
“回头！西方的来客，回头！！！”
“……好强大的气息。”格雷特和赛瑞拉紧紧地握着手，仰头看向那座石壁，看向石壁上，千年，也许两千年，都没有磨灭的字迹：
“这血迹……传奇三阶，至少传奇三阶，也许还更强……是被斩杀在这里，还是传奇三阶的强者，用自己的血液，写下这样的警告？”
“你还要前进吗？”
这一次，发问的人，换成了赛瑞拉。格雷特移开目光，仰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看着山腰镶嵌的流云，伸出手指比量阳光，在心底默默计算山峰的高度：
“我还想走。——至少，这座山，我想爬上去看一看，想翻过山去看一看。”
也许，站在山顶上，翻过山梁，就能看到他梦萦魂绕的故乡了呢？
都到了这里，实在不甘心啊……
“好，那我陪你走。”赛瑞拉毫不犹豫地握了握他的手，化成原形，展开龙翼飞腾而起。刚刚飞到那座山前，“哎呀”一声，被迫降下：
“好强！好强……”
那座高山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禁止飞行，只能一步一步向上。格雷特和赛瑞拉并肩向上爬，最开始，还能依靠着传奇强大的体魄，蹭蹭蹭地向上蹿；
爬过一层云带，就觉得自己的体质削弱了大半，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爬；
而爬过第二层云带，两个人前所未有地步履艰难。
格雷特多少年来，终于再一次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凡人的时代，回到了刚认识赛瑞拉不久的时候，在龙洞外面，挥汗如雨，向上爬的时代……
而越过第三层云带，两人前方，再次出现了一块小小的碑文。
这一次的石碑个头极小，只有一尺方圆。上面的文字，也不是魔法封印，不是用强者的血迹书写，而是用最简单的凿子，一凿一凿，落在石碑上：
“西方的来客，请回头。
前路已断。
魔法议会议长，苏亚雷斯&#183;莫泽尔，魔法历158年。”
前路已断。
前路已断……
“赛瑞拉，你先回去吧？”
格雷特沉重地喘息着，用力握了握赛瑞拉的手。赛瑞拉脸颊边，银色龙鳞浮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浮现，最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陪你。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好！——我们再爬一段，爬到上面那层云带为止！”
再越过一层云带，格雷特立在峰头，遥望远方，久久无语。
太阳升起的方向，云海之间，浮动着一层七彩霞光，如同一层纱幛。上绝苍穹，下绝地纪，向左、向右，蔓延到地平线尽头，阻隔了他们望向东方的目光。
霞光变幻不定，游移无方，凝神看去，恍若成文。
格雷特定睛看了许久，在那灿烂到刺眼的阳光之间，翕动双唇，一字一字，悄然默读：
“上古圣王绝地天通，使神人互不相扰，罔有降格。
然洪泽流溢，鸟兽食人。余哀生民，立九鼎以定九州，铸鸟兽之形于鼎上，使民识之……
复制四海八荒之图，以匡天下……
封天绝海。”
“封天绝海。”格雷特凝望前方的霞光纱幛，眼泪簌簌而下：
“封天绝海……”
（全书完）

完本感言
终于……完本了。
打出这四个字，以为自己会感慨万千，但是其实什么都没有。也许猫咪就不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吧，也许也是因为，写了这么长时间，累了……
嗯，好长好长时间的说。
从2021年4月1日上传，到2023年11月30日完本，整整两年零八个月，或者说，32个月。总字数524万字，平均每天五千字……也就是在日四千和日六千之间漂移。
32个月的时间，除了新冠那几天，基本上就没有请过假。而且所有的加更，都一五一十地还完了，猫咪好勤力的！
《在异界开医院没有那么难吧》这是猫咪在起点写的第二本入V文。
考虑到第一本《全职高手之世邀赛同人》是一本纯粹为个人兴趣写的同人，《医院》应该算是第一本商业写作的文吧？
首订590，完结的时候均订5200，不能算特别好……但是也不特别差了。
本来以为还能再高一点，至少能到6000均，也就是所谓的大精品，但是越往后，增长越难，终于还是没有涨上去。
大精品这个愿望，大概只能等完本以后，慢慢实现了喵。
不过还好，写作的初衷，赚钱，还是实现了，平均月收入大概基本赶上猫咪被离职之前了（不考虑社保的问题）。
2022年12月，因为11月份吃了一个导读，刷出来了特别高的收入，妈妈知道了非常高兴……
后来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偷偷告诉猫咪，妈妈表示很放心了，放心女儿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遇到什么风浪，什么磕磕绊绊也不怕了……
猫咪好高兴，猫咪好难过……猫咪还想再抱抱妈妈……
有一说一，这个文写得也不算是特别好。从开头就磕磕绊绊，节奏很差（悔不该不听编辑的指导，没有多改几遍文再发出来），人物塑造也有问题，情节也有不少毒点……
但是，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感谢@舰队之主书老师是一位医学教授，为猫咪提供了很多技术方面的指导，讲课特别耐心特别好！
感谢@赤色彗星玛斯，提供了许多理科方面的技术指导！
感谢@书友奥妮提供了赛瑞拉小姐的名字和人设！
感谢@Lee，提供了知网账号，猫咪查资料查论文帮了大忙！
感谢@万木千江，关于植物治理污染，帮猫咪查了很多很多的资料。
感谢@凌夜雨乱，你给小格雷特写的歌，猫咪一直珍藏着！
感谢@书友20190930182028644，@胡髭男@手把青霓携明月你们给小格雷特和其他人图了好多好可爱的图！猫咪都有收藏起来！
还有很多很多读者，有些是从发书就开始，有些是从半路加入进来，一直陪伴猫咪，鼓励猫咪，和猫咪聊天。
全职写文，宅在家里的猫咪，全靠有你们陪着，精神状态才没有出问题。
谢谢你们，陪着猫咪度过两年零八个月，每一个高兴的日子，每一个悲伤的日子。
妈妈走了以后，猫咪每天在群里哭，谢谢你们一直有抱抱猫咪，安慰猫咪，提供狐狐的大尾巴给猫咪擦眼泪。
感谢这本书的所有盟主：
坚强的大海怪，夜梦冰，赤色彗星玛斯，Bugfield，骑猪虎爷，黉饕，犹如黑白默片，猫猫鼠，bendachu，禾叔心好累好想退休，白金高塔，雁九，ScarletC，淳先生，全世界我老婆最美。
感谢两年零八个月以来，看过这本书，订阅过这本书，给这本书写过书评，给这本书画过画，给这本书投过票打过赏的所有读者。
猫咪鞠躬！
喵喵喵！
说说这本书的结局吧。完本是早就考虑好的，通过格雷特的家人，引出教廷，然后把总BOSS教廷推平，就可以完本了。
所以霍尔海峡协定收官是早就想好的，猫咪没有被绑架（嗯，点头）。
不过，考虑到要把整个互相威胁，可能还有一些战斗的过程，全部写出来，还要好长好长好长好长，然后猫咪又不擅长这方面，所以就扔个结局就结束了。
全面战争是不可能全面战争的，传奇的出现并不容易，损失掉一个都是损失人类的底蕴，所以最后还是妥协和慢慢发展。
以及，小格雷特的东方探险，猫咪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他到达东方。但是吧，如果不让他到达，猫咪不忍心并且不甘心；
让他过去，东方的设定，东西方实力的比较，就又是一大堆东西。
所以就这样啦！
就让小格雷特站在世界屏障前方，看到前人留下的字迹，整个东方世界被【绝地天通】封印了神人界限，又被【封天绝海】隔断了东方与西方的交流。
要过去什么的，至少以小格雷特现在的水平，传奇三阶，是肯定不够看的。再努力努力，到半神阶段，到真神阶段，也许能试着冲一冲？
不过，强力打破屏障是不可能的，小格雷特不是那种性格。但是到了那时候，小格雷特这样世界喜爱的崽，也许能找到方法混过去呢？
所以现在就停在这里啦。开放式结局，也许小格雷特实力再上升了，会努力越过山海经【封天绝海】的界限，回去看一看呢！
当然，也可能是和赛瑞拉一起，到星空当中，到无尽失控当中，去寻找真正回家的路……
说到下一本书，下一本书如果没有被编辑否掉的话，应该是地球现代，东方，【封天绝海】的藩篱消失掉，或者损坏掉以后的故事……应该吧。
可能是个都市轻奇幻。但是被编辑否了两次，说“很难写”，说“都市异能这玩意儿容易被封书”，猫咪瑟瑟发抖中……
但是这都是以后再要头疼的事儿啦！
这本书写完，猫咪怎样也要休息几个月，痛痛快快打游戏，痛痛快快去旅游，然后再攒资料，研究对标作品，拆书，做大纲。
怎样怎样，最快也要明年三四月份，才能开始写新书的……吧？
反正，再见啦！
感谢两年八个月来的陪伴，大家下本书见！
猫咪用力挥爪！
挥舞带着粉红色肉球的小爪爪，摇尾巴，和大家说再见！
下本书大家也要喜欢猫咪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