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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狩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辛居上出身望族，美艳无双，如果不出意外，先做太子妃，再当皇后，人生可谓风光无两。 可忽有一日，长安城破，皇帝换了人做，七大姑八大姨跃跃欲试：当今太子尚未婚配，可惜北地酋豪，听说吃硬不吃软。 辛居上讶然，还有这等好事？碰巧我不是娇滴滴的女郎，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架空，官制民俗仿唐，私设甚多，谢绝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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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阀阅。
夜色浓稠，繁星漫天，那细细的一根弦月早就不见了踪影，长安城中燃烧的野火，却照亮了半边天幕。
直棂门开启一道缝，风声里夹带着马蹄声和嘈杂的惊叫嚎哭，迫不及待涌进室内。守门的家仆探入脑袋，慌张地回禀：“叛军冲进嘉会坊，把靖王及家眷押走了！”
嘉会坊和待贤坊只隔了一条直道，登上后院的小楼，能看见靖王府邸的全貌。
灯火照亮一屋女眷的脸，每个都惶惶。
杨夫人稳住心神摆了摆手，“紧守住大门，千万不要放人进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叛军的铁蹄早就踏破了城门，区区一扇府门，哪里挡得住千军万马。
家仆硬着头皮说是，重新退了出去，急促的脚步声走远了，庭院里寂然，只有远处源源不断的呼号，随风忽高忽低地，在四面八方盘桓。
惊魂未定的丰宁公主开始抽泣，靖王是她的叔父，一个闲散王爷，平时既不参政也不领兵，最爱的无非美人和斗鸡，饶是如此，还是被凌从训的大军逮住了。
反正每一次天下大乱，出身帝王家的人都难逃厄运，靖王府近在眼前，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自己了。
“母亲……”丰宁公主抓住了杨夫人的袖子，“陛下的亲军呢？守城的金吾卫呢？怎么放任这些逆贼在城里横行？”
杨夫人无奈地望了公主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当初公主下降她的长子重威，那时辛家满门荣耀，断没想到驻守朔方郡的凌从训会起兵谋反。现在天翻地覆只在顷刻之间，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像激流上漂浮的树叶，也许一个浪打过来，百年望族就不复存在了。
“父亲和阿兄怎么还不回来？”居安仰头问自己的生母，“叛军会不会……”
后面的话被她母亲刘氏捂在了掌心里。
京兆辛氏与清河崔氏、扶风窦氏、会稽顾氏并称四大世家，这四家累出高官，子孙皆在朝。辛家家主辛道昭任御史大夫，朝廷在察觉叛军攻城之前，就把他们那些臣僚全部召集入宫，共襄对策去了。
身在漩涡的中心，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全看命，大家心里都明白，唯有居安年轻莽撞，脱口而出。
这话引得站在窗前的居上回头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居安心头直打突，对于这位长姐，她始终带着畏惧，倒不是因为嫡庶的差别，是因为经常摸不透长姐的脾气。
当然这点对于居上来说也很苦恼，战火侵袭下的每个人都惶惶不可终日，居上同样慌张。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扮不出愁肠百结的味道，仿佛天生缺了这种表情，以至于皱皱眉，也看不出是在发愁，更像是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居安又吓得窒住了，居上无奈地调开了视线。
这时，远处的喧嚣愈发激烈起来，隐隐约约在向待贤坊蔓延。几位婶婶脸色发白，因辛氏不分家，三房并居在大宅里，外面大乱，女眷们就汇集在一起，偌大的厅房中，时刻能听见惊愕的抽气和压抑的哽咽。
二婶李氏开始担心自己的丈夫，对媳妇喃喃：“你父亲在象州……不知道怎么样了。”
三婶是会稽顾氏出身，相比李夫人更镇定些，她说：“凌氏是北地望族，早前和我们也有些交情。再说大族之间常有联系，好多都带着姻亲呢，料想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说起姻亲，众人的视线立刻满屋子乱转，结果转了半天，发现家里一个姓凌的都没有。
辛家和凌家，不曾通婚过。
三婶咽了口唾沫，“那个……没关系，若是他们对四大家不利，就别想堵住悠悠众口，全天下都会唾弃他们借机铲除门阀，妄图一家独大。”
其实这推断也不是没来由的，凌从训率领大军谋反，名声固然不好听，但也不能顾头不顾腚。如今的世家大族虽不像以前那样与皇帝共天下，但威望还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几乎延伸到关外去，不管谁是下一任皇帝，都离不开士族的支持。
要支持就有底气，至少三婶是这么认为的。
这话也给了居上启发，她推开窗户朝外张望，才发现院子里仆妇和婢女一个都不见了。屋顶上传来箭羽破空的声响，咻咻地，从高处呼啸而过。
杨夫人心惊胆战，招手道：“快回来，别站在窗前。”
居上却在思考另一桩事，“阿娘，拿两盏灯笼，挂在阀阅上吧。”
所谓的阀阅，是士族题记功业的柱子，有意在阀阅前掌灯，无非是在赌，如果凌从训曾下令剿灭四大家，反正谁也逃不掉；但若是没有，亮明来历，反倒可以避免被误伤。
三婶很赞成这个主意，“对对对，扫荡的叛军不止一批，万一哪个瞎驴带头闯进来，我们一屋子女眷就全完了。”
可是外面听令的人没了，谁去传话又成了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居上当仁不让，转身道：“我去。”
这下杨夫人急了，断然说不行，“外面乱箭满天飞，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居上想笑一笑以示安抚，奈何笑不出来，便放软了语调说：“我只是去传个令，会快去快回的，阿娘放心吧。”
她说完就要出门，居安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跳起来道：“阿姐，我陪你去。”
居上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姐妹两个从门缝里挤出去，摸着黑，赶到了前院。
结果前院并不如她们设想的那样，忠仆们手持利刃严阵以待，事实上前院一个人都没有，连那个打探消息的也不见了踪影。
居安呆呆看向阿姐，“人呢？”
居上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谁了。”
所以挂灯这件事，就不能指望别人了。好在工具是现成的，灯笼也是现成的，居上接过靠在墙边的撑杆，一手提着一只灯笼，示意居安给她开门。
居安犹豫地望了望她，灯笼圈口的光照着她的脸，她长得极白净，那五官便尤其深刻，黑的眼睫，红的嘴唇，乍看之下悍然如妖。
“还是别出去了吧，”居安压着嗓子说，“万一遇上叛军怎么办？”
可居上不是深居闺中的女孩，她有着异于一般贵女的旺盛生命力，从小父兄带她骑马射箭，虽然准头到今天依然没练好，但她胆子大，也有力气，这个时候义无反顾地担负起了长姐的责任，“你不用出去，站在槛内接应我，等我挂完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我。”
居安还在推搪：“说好了让下人挂的……”
“玉龟！”居上没空应付她，不耐烦地喝了声。
这下居安泄气了，因为自己从小体弱多病，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长寿。初衷当然是好的，小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但年纪越大就越别扭，别人叫什么珠啊宝的，她叫“龟”。对于长姐说的王八是王八，龟是龟，当然也不认同。
居上行动很果断，决定的事就要尽快落实。外面兵荒马乱，说不定前一刻她们还在纠结，后一刻大门就被撞开了。
遂不由分说把一盏灯笼递给居安，自己侧耳贴在门缝上听，街道上很安静，叛军暂且还未攻进待贤坊。
所以此时不挂更待何时？忙给居安使眼色。居安也知道不能再磨蹭了，一手提灯，一手去抬门闩，可惜门闩太重，单手抬不起来，居上没办法，放下撑杆和灯笼，与她合力才把门打开。
奇怪，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坊院的空气里混杂着木头烧焦的味道，加上不时遁逃经过的城中百姓，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仓惶里。
居上观望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叛军，才提起裙裾迈出门槛。
辛家门庭显赫，阀阅自然也高大，那两根柱子她平时不怎么留意，但到今日升灯却看清了，左边的“阀”上记录功业，右边的“阅”上记录着宦历。随着灯光一点点升高，辛氏祖祖辈辈的辉煌，也在眼前详细演绎了一遍。
然而探身望风的居安，几乎吓得魂儿都快飞了。长姐仰头向上顶灯的时候，从延平门闯进来一队人马，因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些人穿着黑甲，一看就不是城内守军，正冲着这里快速而来。
“阿姐！阿姐！”居安跺脚，“快回来！快呀！”
居上也听见马蹄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扼住喉咙，她连看都没敢回头看一眼，匆匆提裙跑进门，手忙脚乱和居安一起插上了门闩。
“怎么办，他们一定看见你了！”居安崩溃地比划，“那些叛军，骑着高头大马杀进来了！”
居上当然知道大事不妙，忙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一旁。自己定了定神，就着门缝朝外看，看见空荡荡的坊道上来了许多人马，在她的灭顶恐惧里微微停驻了片刻，转瞬又掠过去了。
所以是成功了吗？这样险象环生却逃过一劫，至少证明目前安全了。
居上和居安一顿雀跃，快步回到后院，把刚才的经历和众人说了，大家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说凌从训谋逆归谋逆，道义还是讲的，至少没有纵容麾下，搞什么株连。
丰宁公主却从这些话里品出了别样的苦涩，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自己是已经出嫁的女儿，正因为不在室了，改天换日的时候有幸保住一条命，夫家的人，便都去感念逆贼的好了。
公主的哭声突出重围，众人纷纷尴尬闭上了嘴。居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长嫂，只好握一握她的手，温声道：“等明日父亲回来，就知道宫内的境况了。”
好在这一夜还算平安，厮杀声从四更起渐渐平息，大家战战兢兢等待天亮，焦急地发现这段时间竟出奇漫长。
宅内躲得比家主还深的仆从们开始走动了，壮了胆出门打探风声，说谁家被抢掠了，谁家又死了几个人。
长安城内风声鹤唳，每道坊门都被封了起来，没人知道朝中的局势。全家整整等了一天一夜，越等越害怕，及到第二天晌午过后，才听见外面传来拍门声。
众人都跑出来，门打开了，看见灰头土脸的家主，拎着一串角黍迈进门槛。走到廊前，木木地坐在了台阶上，一脸菜色道：“今日端午，光禄寺置备了廊下食①，历国公下令赏角黍，我吃不完，就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①廊下食：唐代散朝后的工作餐。

第2章 往阀阅上挂灯笼的是谁？
话说到这里，就知道这天下大事，恐怕已成定局了。
所谓的历国公，是凌从训的封号，其实门阀与帝王家多有关联，要是仔细掰扯，凌从训和崇庆帝还沾着亲，凌从训的父亲，与先帝是姑表兄弟。然而权利当前，谁能抵挡得住诱惑？凌从训不满足偏安朔方，加上崇庆帝确实无道，这些年朝政弄得一塌糊涂，举国百姓怨声载道，因此凌从训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师出有名地从北地一路强攻进了长安。
等着听消息的丰宁公主，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来，推开傅母匆忙追问：“父亲，陛下怎么样？后宫的宫眷怎么样？”
辛道昭涩然抬了抬眼，“大军攻进皇城后，陛下被历国公请入思政殿叙话了，文武大臣一个都不在场，我们这些人被叛军看守在含元殿，寸步不得离开。那个秦太傅，六十好几了，又有淋症，我就看着他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再到黑……唉，最后溺了满身。一代大儒，竟弄得如此颜面扫地，悲哉哀哉啊！”
众人听了不免兔死狐悲，家主能够毫发无伤地回来，已经是前世烧了高香了。
但于丰宁公主来说，父母生死未卜，她连一刻都等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要进宫，就算死，也让我和爷娘死在一处。”
这一闹，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众人忙上去劝阻，杨夫人道：“好不容易才从虎口脱身，哪有再送上门的道理！”
二婶和三婶也一迭声说是，“贵主请看在全家的份上，稍安勿躁。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这个时候出头冒尖，不光贵主，我们也得跟着送命。”
丰宁公主被她们拦住了去路，急得跺脚，辛道昭眼见要乱套，只好强撑身体站起来，心力交瘁地向她长揖，“贵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全家百余口人，性命全在贵主一念之间。”边说边朝大门外指了指，“想想辨之他们，给扣押在司封司，现在还不曾回来呢！”
说起丈夫，丰宁公主这才冷静下来，茫然站在那里思量，左手娘家，右手夫家，舍弃了哪头都让她生不如死。这样一权衡，除了哀哭，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时忽然想起小姑来，忙叫了声殊胜，“你不担心存意吗？你们俩青梅竹马那么多年的情分，倘或大内出了事，东宫也不能幸免。”
殊胜是居上的乳名，超绝而稀有的意思，坦然向所有人展示父母对她的偏爱。不过此时被点了名，居上一时也有些不知怎么接话了。
她和高存意确实是青梅竹马，如果没有这些变故，她年满十八应该会嫁进东宫，当他的太子妃。
高存意这个人怎么说呢，和他父亲不一样，天下的痼疾他看得很清楚，也有决心大力整顿，但有雄心壮志的同时，不妨碍他极度的悲观。时常地，那悲观来得毫无道理，仿佛存在就是为了扫兴。所以当他对着她念“孤有两行泪，一行泪江山，一行泪社稷”的时候，她就恨不得踹他两脚。男子汉大丈夫，没事哭什么哭！
交情再好，也要志趣相投，居上主张万事向前看，每天高高兴兴，充满希望，但高存意习惯不时回首前路、牢骚满腹，刚说上两句话就唉声叹气，不叹气显不出他的深邃。所以这样的人要是嫁了，日子恐怕也很难熬。
当然她的心里话，当下是不能说出口的，对于高存意，她也有少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丰宁公主眼巴巴看着她的时候，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掖了下眼角，“我也很担心啊，但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阿嫂别着急，等形势略微缓和些，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丰宁公主很失望，她看看姑舅，再看看几位婶婶，哀声道：“惠妃也在宫里，她不是父亲和叔父们的姊妹吗？”
大家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凄徨之色。
是啊，惠妃也是辛家人，所生的儿子高存懋封中山王，还好年少就藩，才免于落进叛军手里。至于惠妃，覆巢之下无完卵，现在只盼凌从训顾全脸面，不在后宫大肆屠戮。他们这些人，其实什么都做不了，直道上处处戒严，别说大内，连坊院都出不去。
公主的傅母也在规劝，“贵主着急，阿郎和夫人的心与贵主一样。贵主是公主，风口浪尖上出面，无异于引火烧身，还是再等一等，静观其变为好。”
丰宁公主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傅母回去了，大家目送她走远，方一齐移进前厅。
杨夫人问：“历国公摆了这么大的阵仗，要自己称帝吗？”
辛道昭在圈椅里坐下来，匀了匀气息道：“斥责检校右相曹晃乱政，发兵是打着诛曹贼的幌子。先前在朝堂上，说是要拥立代王，奉今上为太上皇。”
居上听得愣神，“代王不是才十二岁吗？放着陛下这么多儿子不拥立，偏要拥立孙子。”
其中目的不言而喻，不就是想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自己在背后满盘操控吗。
不过士族出身的人重面子，宁愿一步一步慢慢来，也不贪图一蹴而就，得个乱臣贼子的名声。
辛道昭沉默好半晌，眉宇间渐渐显出妥协的意味来，“他在等，等朝中有人挑头，拥立他称帝。这也是个表忠心的机会，只怕用不了两日，满朝文武会口径一致请他免为其难的。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曹晃……”说着微顿了下，垂首道，“宫中反抗的禁军被就地诛杀，血顺着排水渠往下流，那一排吐水的龙头，吐出来的全是血水。历国公下令细数曹晃的罪状，让他拖着铁球绕室，边走边命人击打，到最后打得皮开肉绽，扑死在我眼前……神天菩萨，我到现在都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眼前全是他的死状。”
这番话单是听着，就觉得毛骨悚然。
历来改朝换代，死人不计其数，辛家只是仗着出身和家学，才勉强保得人口没有凋零，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众人相对无言，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大门打开，另几房的堂兄弟们都回来了，几个婶婶忙带着媳妇们去迎接，进来见了伯父，各自回禀境遇，无外乎叛军肆虐，衙门之中也水深火热。
辛道昭沉沉叹息，“都平安就好。你们且回去换身衣裳，休息一会儿，外面的风声也要听着点……姑母还在宫里，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重诲等人说是，退出去各自回院了，厅房里只剩下长房三口，居上问：“阿耶喝茶吗？我去准备乌梅饮来，阿耶定定神吧。”
辛道昭说不必了，“今日的廊下食，吃得我积住了，蹦了几遍也不见下去，再喝水，怕是更加饱胀。”
话音方落，又听见杨夫人嘟囔：“原本说好过了恶日就过礼的，这下子是不成了，殊胜的婚事，将来不知会不会受牵连。”
作为母亲，性命之外操心的无非儿女前程。居上小时候请雀儿衔牌，每一回都是富贵显赫，万人之上。原本近在眼前的辉煌，一夕成了泡影，入不了东宫不要紧，杨夫人担心的是她和太子的前情，会拖累她将来的婚姻。
辛道昭则是满心庆幸，“就差那么一点点，好在没有过礼。过了礼，殊胜的婚事就难办了，许过前朝太子，日后嫁谁都免不了被奚落，凭她的脾气，三句话不对，怕会把人打出狗脑子来。”
一旁的居上唯有讪笑，“阿耶，我不是那样的人。”
辛道昭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老父亲常为女儿欠缺温婉而苦恼，对她的评价也是宏阔有余，细腻不足。明明长得很好，看上去合乎淑女的标准，但从性情上来说就是差点意思，也许不入东宫，反倒是她的福气。
“不打紧，等朝局稳定之后，再觅一门好亲事就行了。”辛道昭拍了拍膝头道，“明日我再去探一探，看历国公打算怎么处置太子。”
居上也点头，“虽然我和他不对付，真落了难也不能不管他。要是哪日他下大狱，我一定想办法给他送牢饭。”
不得不说，重情重义。
辛道昭摸摸前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天夜里，往阀阅上挂灯笼的是谁？”
居上和母亲对望了望，杨夫人唯恐有错漏，先问出了什么事。
辛道昭说：“新昌坊的崔家宅邸，前夜被人趁乱破门了。兵卒进去后未动分毫，但家中老小都受了惊吓，晦气得很。往阀阅上挂灯笼，杜绝了那些人装痴作呆，是好事，不过自身太涉险了，挂灯的时候正值安定郡公率军入城，要是迎面遇上，只怕要出大乱子。”说罢两眼盯住了居上，“说是个穿裙子的女子，是不是你？”
居上“啊”了声，支吾起来，“是我……不过我跑得快，没遇上。”
就知道是她，阖家除了这个贼大胆，没有别的女孩儿敢在那个关头迈出门槛。
辛道昭无奈之余，又调转枪头责问起了下人的失职，“高门大户，家仆奴婢众多，紧要关头全不见了，看来是我治家不严的罪过。既然奴不护主，那还留着这些人做什么？等事情过去，把前院的人如数发卖了，再换一批知道尽忠的人进来。”
杨夫人自然说好，但碍于局势未定，暂时不便发作，眼下让她觉得不安的另有其事。
“特意提起挂灯的事，别不是看出咱们以退为进，因此记恨上咱们了吧？”
辛道昭心里也彷徨，毕竟凌从训未必没有给四大家下马威的意思，原本借着暗夜还可以谎称闯错了门、杀错了人，你把阀阅照得那么清楚，人家的借口便没了，心眼小一点的，怎么能不耿耿于怀！
可事到如今，是福是祸都听天由命吧，辛道昭安慰妻子，“我再想别的办法补救，先不必担心。”转过头来吩咐居上，“你这两日好生劝劝你阿嫂，别让她进宫，要掉脑袋的，知道么？”
居上点了点头。
杨夫人这才想起来追问：“那个安定郡公，是什么人？”
“凌从训的长子，在北地时候就名声赫赫。凌家有四子，溯洄冽凅，个个骁勇，尤其这长子，据说擅谋断，有城府，若是凌从训要称帝，他必定是太子人选。”辛道昭说罢，愈发觉得天命之说不得不信，“其实凌从训早就有野心了，你瞧他家那四个儿子的名字，从潆洄南望到遇冷凝结，然后化成坚冰万夫莫当……那就是一支箭啊，终于把长安城射破了。”
一家三口长吁短叹，朝纲要变，他们这些人，渺小得如同蝼蚁一样。
居上转头看外面，厅房前凿了个小池，池子中央摆了块泰山奇石，端午的大日头辣辣地照着，连石头都反光。不过池子里的鱼倒活得很悠然，三三两两停留在碗莲的叶片下，外面世界有什么动静，反正不和它们相干。

第3章 天生的有福之人。
奉父亲的命，居上得去劝解丰宁公主。
公主的居所，是整个府邸最大的一组院落，几乎占到了辛家的一半。毕竟公主身份高贵，既然愿意随夫而居，那么辛家侍主，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居上不常到这里来，从公主进门，大概也就拜访过两三次。公主招待她吃些糕点，喝上两盏茶，彼此间保持着友好且疏远的关系，也是因为这次叛军入城，公主才从她的院子里出来。
门上两个婢女垂首站着，忽然见居上来了，忙上前迎接，把人送到上房的台阶前。
傅母过来接应，涩然道：“大娘子来了？快里面请吧。”
居上进门，见丰宁公主失魂落魄坐在罗汉榻上，一看见小姑就站起来，万分委屈地说：“女子真是无用，嫁了人就身不由己。我的命要是我一个人的，一定立刻进宫去。殊胜，我的爷娘在宫里，他们生死不明，我怎么能安心在这里等消息？”
担心爷娘，这种心情能理解，但一意孤行要进宫，确实不可取。
居上以为先前父亲的长揖，能让公主打消这个念头，没曾想她到现在还在死胡同里。自己听她的意思，恐怕对大家阻止她出去很有怨言，心里觉得她有些糊涂，看不清形势，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力安抚：“贵主还是等阿兄回来吧，说不定他能带回什么新消息也不一定。”
丰宁公主听了，困兽一样在地心转圈，那长长的披帛垂委在地上，不停地旋转、旋转，看得人晕眩。
“还要等，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究竟要等到几时？”
公主的嗓音打着颤，像是愤怒已极。
居上不是那种能够揉心揉肝反复啰嗦的人，既然公主要进宫，那就顺着她的意思来推演，“大内已经被朔方军攻占了，贵主知道吧？父亲先前说，陛下被请入思政殿了，你现在进宫，无非也被请进去，进去之后能让陛下脱离水火吗？还是和陛下一起，等着别人来营救？”
丰宁公主本以为她来，无非也是喋喋不休地祈求，没想到她并不打算客套，一时居然让她语窒。
居上也不耐烦兜圈子，她的脾气父亲是知道的，既然让她来，就有让她一针见血的用意，于是利落道：“父亲说了，历国公打算拥立先渊太子的儿子，尊陛下为太上皇，那就说明陛下的安全暂且无虞，反倒是贵主预备阑入，会给陛下招来灾祸。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贵主有没有想过，父亲回来了，而阿兄迟迟不归，究竟是为什么？”
这下丰宁公主瞠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指了指自己，“难道是因为……我？”
居上说是，“贵主出嫁从夫，既然押解不得公主，那就扣留驸马，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么。所以贵主还是先定定神吧，贵主的爷娘在宫中，辛家的长子也在宫中，我们的心，和贵主是一样的。”
这番话说完，丰宁公主果然气馁了，圈子也不转了，只管怔怔站在地心发呆。
傅母见状，忙让人送酪饮来，小心翼翼道：“贵主还是听劝吧，您在这里平平安安的，宫中的贵妃才能安心。不管是让代王即位，还是还政于陛下，将来终有团聚的一日，贵主何不听大娘子的话，再从长计议？”
“就是嘛。”居上道，“听人劝吃饱饭，硬着头皮往大内闯，那些朔方军一路杀进长安，本就杀红了眼，万一脑子跟不上手……贵主岂不冤枉？”
丰宁公主到这里便彻底平静下来了，一手抬起来想摸一摸脖子，发现动作不雅观，中途作罢了。
抬眼看小姑，这小姑一副富贵长相，她是天生的有福之人，不是前朝崇尚的以瘦为美，她那张脸，是满月般明艳皎洁的脸，你从她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贫瘠之象。
她的个头也高，大概比平常女郎要高出两寸，四肢修长，纤浓得宜。尤其那手腕——夏日来了，穿得轻薄了，半臂之下露出银蝉丝的窄袖，若有似无地隐现小臂，丰腴但绝不肥腻。她的美，是健康的美，浑身有光，让人移不开眼睛。丰宁公主和太子存意是手足，当初听说宫中有意立她为太子妃，公主就觉得极好，至少这长相不让人讨厌。
就是说话直了些，耐心也不好，不知道迁就人。
丰宁公主叹了口气，引她在窗前的长榻上坐下来，怏怏问她：“你懊丧吗？如果没有这次的政变，你明日就是太子妃了，再过几年，也许就是大庸的皇后。”
居上端着茶盏，慢慢摩挲圈底的六瓣葵花，公主本以为她会因与后位失之交臂而难过，没想到她坦然得很，“命里注定我当皇后，那我早晚都是皇后。命里若是没这个造化，那嫁个寻常官宦人家，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她没好意思坦白，相较于高存意，她更心悦门下给事中陆观楼。
姑娘家嘛，纵然洒脱如居上，也有以貌取人的毛病。那位给事中是长兄辛重威的朋友，虽然不是出身四大家，但也算有根有底，二十出头位居正五品上，且样貌俊俏，人品也很好。上年暮春黄昏，她在家宴上见过他一面，那时就悄悄地喜欢，要不是宫里早早和父亲说定了，她就要托阿兄给她撮合了。
而丰宁公主呢，除了这次命运跌宕，以前二十年可说顺风顺水。她对爱情常持美好的向往，坚决认为如果心动，一定不拘贫富，一视同仁，所以对居上“寻常”也要找官宦人家，嗤之以鼻。
“寒门也出才子，陪着丈夫一路走过来，有什么不好。”
居上觉得她纯属找茬，“我拿什么陪？过惯了好日子，不会洗手作羹汤。嫁进寒门，爷娘不帮我，我得苦熬好多年；爷娘要是帮我，我又给爷娘添麻烦，就不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省心吗？贵主，你知道醍醐吧？”
公主说知道，“乳成酪，酪成酥，酥成醍醐。”
锦衣玉食的人，对这种珍贵的食物如数家珍。居上说：“一大缸乳，经过不断的熬煮才提炼出酥油，酥油装进瓮里，到了寒冬腊月取出来，中心不凝结的才是醍醐。那醍醐也许只能装满一只酒盏，好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它的味道，我要是说‘尘应甘露洒，垢待醍醐浴’，你猜那寒门才子会不会打我？”
丰宁公主愕住了，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小小的一盏醍醐，还可能引发血案。
转念再思量，凌从训踏破了大庸的宫门，高姓与寒门之间，不过一步之遥。自己现在还是公主，再过两日又是什么？越想越伤心，捂住脸又抽泣起来。
居上明白她现在的心情，再多的安慰都是废话，只好无奈地看着她哭。
又过良久，公主才抹了眼泪，定定神，忽然抓住了居上的手，“殊胜，阿嫂有件事求你。”
自称阿嫂，看来事情不简单。
居上不敢贸然答应，神情也带着几分提防，但公主不管，手上愈发紧了紧，自顾自道：“我是当朝的公主，一举一动恐怕有人暗中窥探，你不一样，殊胜，你不是帝王家的人，出入宅邸不会有事的。”
这是要派她出去打探吗？居上想缩回手，奈何公主抓得紧，她挣了两次，均以失败告终。
丰宁公主殷殷地盯住她，先前没好开口，在全家阻挠她进宫的时候，她就想托付这位小姑的。她嫁进辛家这么长时间，多少对居上有些了解，她聪明，行动力强，且有一腔热血。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虽不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但真正如她一样活蹦乱跳的仍是不多，作为长嫂，有时竟觉得她是全家除了丈夫之外，唯一可以与之共谋的人。
“殊胜，辛家上下，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你不会忍心让阿嫂失望吧？”
居上心想我和你交情也不深，你这么信任我做什么？
启了启唇，她想推脱，奈何公主完全不给她退缩的机会，“我已经怀上你阿兄的骨肉了！”
简直像个天大的把柄，怀的不是居上的孩子，却拿捏住了未来的姑母。
居上觉得有点为难，“这件事，贵主告知父亲和母亲了吗？”
公主红了脸，“还没有，连你阿兄都不知道。我本打算等侍御医初一复诊过后，再向两位大人回禀的。”
如此要紧的事，头一个就告诉她，看来非领公主这份情不可了。只是这种时候出门，真有些置生死于度外的意思，居上犹豫了下，“过两日吧，等朝中局势稳定些，或是等明日父亲上朝回来再说，行不行？”
公主眼泪汪汪，“看来阿妹是想让我给你跪下啊。”嘴里说着，就要冲居上叩拜下去，吓得居上一把将人架住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么办呢，居上垂头丧气，“过会儿我出门试试，若是坊院间没人看守，就替贵主出去打探消息。”
丰宁公主说好，“哪怕去一趟永安坊，看看庆王府的境况也好。”
庆王是今上第六子，小时候一让他读书他就吐，唯一感兴趣的是打理庭院。眼看不是务政的料，陛下就将虞部司交给他，专管园囿、山泽草木及菜蔬薪炭的供给。如果连游荡在外的皇子都不能幸免，那么这高家的江山是决计保不住了，终归要作好失去父母的准备。
反正居上推辞不得，公主放心地将大任托付给了她。
居上从公主的院子里退出来，等在廊下的婢女药藤全听见了，搀着她悄声嘟囔：“贵主这是强人所难，外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怎么能让娘子出去！她是公主没错，可我们娘子也是美娇娘呀，如此不拿娘子的性命当回事，不行，我要告诉夫人去。”
居上的腕子被公主掐得血脉不顺，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边走边甩手道：“算了，不必让夫人为难。我虽然答应了她，但我可以偷工减料。”说着支使药藤，“替我搬一架梯子来，我上去望望风。若坊院里有朔方军巡守，那就不用出去了，公主要是不信，请她自己爬上墙头看。”

第4章 好个急智！
这也算尽了人事，毕竟刚刚经历过烽火狼烟的长安城，有太多危险的隐患，别说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就算是少壮的青年，也不敢随便外出。
药藤得令应了声是，很快便让人搬过一架梯子，靠在了前院的墙上。
辛家因是有名望的大族，居于坊内，但大门是向着直道开的。眼下城里兵荒马乱，大门不敢随便开启，因此宅内的人想了解外面的消息，有时也从墙头上获取。
居上的脾气一向自由奔放，阿耶和阿娘苦口婆心多少次，让她做好表率，给底下妹妹们立榜样，她总是嘴上答应，听过之后便抛到脑后去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约束不那么多，但由于出身的缘故，对四大家的女孩子们要求更严。可她偏不，她就要这样活着，爷娘劝说多次未果，后来也就懒得啰嗦了。阿耶对她的评价，从一开始的“吾家麒麟女”到提起她就摇头，“这个反叛”，心灵上被锤炼得多了，渐渐也就适应了。
梯子靠在墙头，十分稳固，药藤撼了撼，回身向家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毕竟女子登梯上高，裙底被人看见不好。待家仆走后，她自告奋勇，“还是婢子上去吧！”
居上说不用，自己对外面的境况也很好奇，那晚挂灯之后，就没能再迈出门槛一步，也不知道现在的长安城变成什么样了。
“你替我扶稳，我上去看看。”她说着牵起裙角掖在胸前的束带上，顺着梯子一级一级登了上去。
大宅的墙，相比坊院中普通人家的矮墙要高不少，总得登个六七级，才能攀上墙顶。居上其实有些怕高，差不多踩上第四级的时候，脚底下就发空了。最后人像贴梯而长似的，好不容易，才扒上了墙头的瓦当。
半空中的世界豁然开朗，坊院鳞次栉比，还与以前一样。长安城是井井有条的、方正的布局，各坊院间的道路横平竖直，你甚至看不到有哪家的房舍，能多出一角。
再上一级，终于看清了，坊院尽头的武侯铺前有人把守，直道上穿着甲胄的兵勇来回穿梭，城中的布防确实比以前要严谨得多。
底下的药藤仰着头，只看见娘子的裙裾在随风摇摆，她压声追问：“外面怎么样？坊门关着吗？”
居上说没有，“坊门倒是开着呢，但武侯换人了，看打扮是朔方军。”
至于待贤坊内什么境况，还得再探。
又上一级，垂眼往下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险些从高处摔下来。她在往下探看的时候，有人正骑着高头大马，朝上仰望。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呢，长得英挺、周正、眉间烽火粲然。大概因为征战沙场的缘故，不像长安城中的读书人那样细嫩，但皮肤散发着匀停健康的光泽，加之玄色的衣领上绣满繁复的雷纹，让她想起以前在二叔那里看到的象州兵符——对了，就是一头豹子，浑身蓄满狩猎的危险特质，仅仅只是视线相接，就让她忍不住心头“咯噔”了下。
进退维谷，说的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她不由庆幸，好在刚才没有管朔方军叫“叛军”，若是这“叛军”二字说出口，辛家怕是要遭大难了。
艰难地撤身看墙内，她在权衡要不要直接跳下去。药藤不知道她的遭遇，只管打探：“咱家门前如何？有人看守吗？”
居上冲她挤眉弄眼，暗示她“别说话”。药藤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这时墙外的人终于开口了，声如冰霜拭刀般，冷冷诘问：“前夜大军入城，遇上了一个挂灯人，请问那人可是小娘子？”
居上怔了怔，心道不得了，不会是要秋后算账吧！这些人是冲着辛家来的吗？来抓挂灯人的？自己的这个举动看来确实令他们怀恨在心了，他们不能明着把全家怎么样，但可以抓个出头鸟作筏子，她就是那个出头鸟。
怎么办呢，好汉做事好汉当吧，反正抵赖也没有用。居上说是，“正是我。”
那人眼中寒光一闪，神情愈发冷峻，轻慢地哼了声，“胆子不小。”
这算夸奖还是恫吓？居上心头乱成一团。
反正如今江山是落到姓凌的人手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她很快见风使舵，脱口道：“坊院里很黑，我挂灯，是想为大军照清前路。”
嗬，好个急智！
此话一出，马上的人笑了，他身后的将领也轰然，看得出，这个答案很令人满意，毕竟改朝换代的时候，最讨喜的就是臣服，虽然这臣服分明流于表面，暗中带着铮铮的反骨。
总之领头的人没有再为难她，那双眼睛终于从她脸上移开了。抖一抖缰绳，策马继续赶他们的路，只是临行又扔下一句话：“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小娘子快下去吧。”
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轻蔑的意味，凉凉地，像蛇信滑过耳边。
居上没有应，目送他慢慢走远，那人未穿甲胄，骑在马上的背影直而挺拔，坐骑漫步，他就随着韵律顺势摇摆，那种骁悍却悠闲的样子，让人真正领教所谓的弓马娴熟应当是个什么模样。
底下扶梯的药藤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娘子……那是什么人？”
居上粗喘了两口气，踮着脚尖慢慢从梯子上下来，“不知道什么来历，反正凶得很。”
药藤说：“娘子，您挂灯的大名，怕是已经在朔方军中传开了。”
居上也觉得无奈，“看来那些北地人，气量狭小得很。现在是刚攻入城，凶狠作势吓唬人，等将来事情平息了，总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到那时再见多尴尬，嘁！”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总之有一点很明确，家门是出不去的，出去之后很容易碰见朔方军。居上胆子再大，也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给家里招祸，丰宁公主这回就算真下跪，也不顶用了。
自己不愿意再去面对公主，派药藤过去传了话，药藤把小娘子的墙头奇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公主听后没有办法，只得答应过两日再探。
这一等，等了半个月。朝中风云变幻，凌从训果真把代王从所在的郡县弄回了长安，煞有介事地拥立他做了皇帝，自己加封历王。但满朝文武上表，恳请历王继天立极，连小皇帝都数次哭求，再加上太上皇在大福殿无端暴毙……一切的机缘都指向了历王，他就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
于是六月初，凌从训顺应万民所请登基称帝，改元太始，国号大历。大庸的百年基业，就在这朝夕之间改姓了凌。
所有该发生的，都在慢慢发生，譬如崇庆帝的宫眷们，但凡无子者全都送去入道，有子的可以投奔儿子，尚且能保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居上的姑母曾经是惠妃，所生的儿子封了中山王，但前朝的皇子，再也不可能享受大国封号了，高存懋改封了郜王，小国中的小国，给送到山东郜城封地去了，惠妃的名号随即改成了郜王太妃，责令三日之内离京，赶赴郜城。
无论如何，能活着就是好事。那日姑母离开长安，家里人出城送行，居上时隔多年再见姑母，觉得她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团团的一张脸，四十来岁了，看上去还是二十多的样子。
前朝的皇子，去了封地便没有机会再回长安了，这一别也许就是一生。阖家女眷都哭红了眼睛，姑母说：“我十八岁进宫，进去之后一直盼望能有出宫的一日，今天愿望实现了，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不过还好，大家都平安，也没有什么可奢求的，去了郜城无非口味不合，但我能和儿子在一起了，细想起来还赚了呢。”
居上的性情，其实和姑母很像，不愿意自苦，遇见了事也想得开，这样的人注定长寿。只是姑母也有她的心愿，“京兆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落叶归根。”说着把视线转到了居上身上，对杨夫人道，“新朝建立，要想巩固地位，最首要的就是联姻。咱们家和凌氏，以前从来没有通婚，将来万一有事，要吃大亏的。想办法，或是把家里的孩子嫁进凌家，或是迎娶凌家的女儿，反正怎么都行，就是要互通婚姻。倘或将来孩子们有了出息，我也好沾点光，朝廷能恩准我回京走亲访友，那我就没什么所求了。”
三婶顾夫人没等阿嫂开口，就先连连点了头，“对，那天大军进城，我看了一圈，家里一个姓凌的都没有，连走人情都没个方向。当今陛下不是有四个儿子吗，还有那么多的宗亲……听说太子不曾婚配，我看这就是个好机会，大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谁去试？大家的视线跟随姑母一起，调转向了居上。
居上心想挂灯那晚正好遇上太子领兵进城，自己怕是不知不觉和人结下梁子了，还要让她试，这不是把她往铡刀底下送吗。
但众望所归，不能扫兴，先含糊应下稳定军心再说，便坚定地点头，“姑母和三婶说得是。”
大家放心了，这个时候好像没人担心她偶尔的莽撞，带着满意的笑，姑母登上了去往郜城的马车。
“山水迢迢，一路珍重。”
众人挥手作别，披帛漫天飞舞。
姑母从窗口探出胳膊来，用力地摇了摇，“回去吧！回去吧！”
大家看着马车慢慢去远，消失在黄土垄上，返程的路上都有些怅然。
居上和母亲乘坐同一辆马车，想起姑母刚才的话，她打算先向母亲坦白心事，便凑过一些，搂住了杨夫人的手臂。
“阿娘，您觉得陆给事怎么样？”
杨夫人斜眼打量她，“陆给事？哪个陆给事？”
“就是阿兄的好友，陆观楼呀。”居上靦脸道，“阿娘，我细细思量过了，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我要嫁给前太子，再和凌家联姻不合适，这件事就不要考虑我了。”
杨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你提起陆给事，是什么意思？这事和他有关系？”
居上笑了笑，“阿娘以为的那个意思，正是我的意思。”
杨夫人伸出一指来戳她的脑门，“不害臊！”揶揄过后想起前太子来，“殿下可怎么办啊！”
说起他，就觉得悬得很，前朝的皇子们大多给了爵位，唯独他例外。新帝下令，将他囚禁在修真坊西北角的院子里，等再过些时候，整个大历都忘了有他的存在时，他可能就真的不必存在了。
母女两个齐齐叹了口气。
居上说：“阿娘，我想去看看他。”
她念旧情，杨夫人是知道的，“可师出无名啊，以后你还要许人家呢，与他过多纠缠，将来不好说合亲事。”
居上想到了丰宁公主，不过现在该称郡主了，前朝皇子的品级降了，公主的头衔自然也要调整。
“我可以打扮成阿嫂的婢女，借着她的名头送些吃穿过去，万一有人问起来，也好有个说辞。”
杨夫人对这个女儿，始终是莫可奈何的，她主意大，想好的事就要去做，倘或你阻挠她，她又能琢磨出别的伎俩来，防不胜防。
罢了，这个主意好像不错，就由她吧。

第5章 我几时骗过你！
这厢说定，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居上先去郡主院子里问了一回，“阿嫂可愿意一起去看存意？”
郡主如今被削了等子，父亲又无端亡故，母亲被远远送到河东的太清宫入道去了，原本引以为傲的出身忽然变成了昨日烟云，因此病了半个月，人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乏累地抬了抬眼皮，郡主摇头，“走不动，将养一阵子再说吧。”
当然孩子的事是空欢喜一场，不过月事不调，加上那日想哄骗居上，临时想出来的臭主意。
居上也不怪她，毕竟经历了这样大的打击，高存意也不是她一母的同胞，这个时候不愿意去就不去吧！
不过郡主还有话让居上带给弟弟，“同存意说，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指望。”
至于什么指望，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恶心恶心凌家人也好。
居上点了点头，“阿嫂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回去换上了婢女的衣裳，整了整身上半臂，白茶色的笼裙上束着柳芳绿的素带，头上梳起螺髻来，尖尖的两个角，格外有种玲珑俏皮的味道。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遍，没有什么疏漏，提起厨上准备好的食盒便出门了。
修真坊在长安城的西北角，那个方向居上去得甚少，须穿过西市，一路往北才能抵达。
新的王朝建立了，江山易主，动荡过后对黎民百姓都有些影响，然后出现了个奇怪的现象，西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繁华，但西市外的夹道间，停满了各种木料打造的棺材，购买不需入店，直接在棚子底下挑选便可。然后许多披麻戴孝的人在周边穿梭，隔了一道坊墙，是胡商高声的叫卖，还有站在高台上大跳胡腾舞的歌舞伎……人的悲喜，果真是不相通的。
马车从街市上经过，药藤揭开食盒的盖子，唯恐颠簸之下坏了糕点的品相，查验过后一切如常，车也到了修真坊前。坊门上有武侯看守着，见车到了门前，便大马金刀挡住了去路。
居上推开车门，自报家门：“我们是待贤坊辛家的人，奉弋阳郡主之命，前来探望庶人高存意。”
高存意如今是虎落平阳了，但辛家在新朝仍有头脸，再者弋阳郡主和他是姐弟，派人来探望倒是有理有据。
武侯退后了两步，抬起刀把向内指了指，“步行入内，不得乘车。”
居上忙说好，带着药藤从马车上蹦下来，各提着一只食盒进了坊院内。
这处坊院偏僻得很，以前也曾囚禁过犯错的宗室，临近坊门的地方作为将作处的仓库。居上循着小路向前，走着走着，着实觉得心酸。绿树掩映的尽头，那院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门前好大一口水缸，上面架着毛竹劈成的水渠，用来承接雨天屋檐滴落的雨水。门前中路两旁种了不知名的蔬菜，已经被艳阳照得发蔫了，菜如其人，大约这也是高存意的现状吧！
当然，即便是区区的柴扉，也有人把守。药藤上前通禀，守门的也不曾过多为难，冷着脸把她们放了进去。
一路到了台阶前，迈进门槛，这屋子里真是暗，有门有窗，光线却怎么都照不进里面来。
“存意？”她探身唤了两声，“高存意？”
里面的人终于听见了，竹榻发出咯吱的声响。她循声探访，才发现蓬头垢面的高存意翻坐了起来，手忙脚乱整理头发，却晚了一步，她已经进来了。
灰心丧气，他惨然望着她，翕动一下嘴唇，“殊胜，你怎么来了？”
居上没说话，和药藤一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碟盏搬出来，单笼金乳酥、巨胜奴、樱桃毕罗……全是他平时爱吃的。
然而他没有胃口，本就白净的脸，苍白里又泛出一层青灰来。
他摆了摆手，“吃不下。”
沦落至此，诚如吊着半条命一样，甚至看一眼那些糕饼，就隐隐浮起一阵反胃。
居上耷拉着眉眼看他，“阿嫂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好好活着，将来总有团聚的一天。”
可高存意愈发显得落寞了，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脑袋去，“我如今成了这样，将来团聚……何谓团聚？家国没了，阿耶死了，那个乱臣贼子坐在了我高家的龙椅上，就连你……日后也会嫁作他人妇。团聚？谁与我团聚？我到哪里都是孑然一身，其实还不如死了干净。”
他一向悲观，这次的悲观更放大了百倍。居上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听他把“乱臣贼子”的调门吊得老高，只觉得心惊胆战，忙往下压了压手，“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高存意听了，苦笑着摇头，“你看，连你都变得谨慎起来。以前咱们在一起，从来没见你有什么怕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居上道：“人在屋檐下，你不低头，就得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怀念以前啊，以前你是太子，就算我有出格的地方，你都担待了。不像现在，每日如履薄冰，不光我，就连我父兄都得谨慎为人。今日我来看你，还是借着阿嫂婢女的名头，你看不出来啊？”
高存意到这刻才发现，她果然和药藤是一样的打扮，当即更萎顿了，颓然坐在了条凳上。
看看他的模样，可怜得很，居上环顾一下四周，屋里几乎没什么陈设，连一面铜镜都没有，更别提妆匣了。于是从头上拔下一支梳篦来，顺手递给了他，“留着梳头吧，每日把自己收拾干净，就算落难了，你也曾是前朝太子，倒驴不能倒架子。”
高存意听得心酸，垂下眼，看着那只白玉雕成的手直发呆。
居上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呀。”
他这才慢吞吞接过来，紧紧握在掌心里。
“若是闲得无聊，就找些事做吧。”她回身从食盒底部抽出两本书来，一本《考工记》，一本《农经》，端端放到他面前，“看看这些书，屋子漏了自己能修缮，前面院子里的空地上，还能种些芥菜和葱蒜。以前常听说读书人有烟霞志，虽然不能真正归隐山林，权当怡情养性，忙起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高存意始终眉头紧锁，他叹了口气，“做太子时厌恶政务繁多，让我喘不上气来，现在成了阶下囚，反倒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了。”说罢顿了顿，又问她，“如今朝中局势怎么样？以前的那帮老臣下野了吗？”
居上其实很不忍心告诉他，拥戴他的那些臣子们大多升了官，又成了新潮的股肱，只得含糊道：“新帝下过昭命，说臣僚们去留随意，朝堂之上，应当有很大的变动吧。”
但流水的王朝铁打的门阀，辛氏却得以保全了。高存意心里怨怪辛家人背弃旧主，但在居上面前说那些没有用，反倒是另有更要紧的事，要去托付她。
看看边上侍立的药藤，高存意启唇对居上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居上明白了，示意药藤上外间等候。虽然这破屋的隔音未必能瞒过第三双耳朵，至少人不在跟前，就当做回避了。
转头望向高存意，他落寞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禅衣，少了锦衣华服，多了几分清贵之气。他说：“我能活到几时，自己也不知道，我阿耶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死，是为凌从训那反贼让路，我若死，他们就越发后顾无忧了。我不服，也不相信自己会落得这样的命运，我要从这鬼地方出去，我要召集旧部，复辟我大庸社稷。所以殊胜，我求你帮我个忙，替我找到东宫詹事府詹事徐速，让他前往安西和北庭两大藩镇，找两位大都护共议对策。”
居上呆呆听着他的大计，像以前一样，对他的决心表示钦佩，但论起实际操作来，她一如既往觉得没有可行性。
存意这些年大多纸上谈兵，他没有正式处理过兵事，也许有治国之才，但不懂用兵之道。这江山已经变成凌氏的了，朔方和北庭、安西都为藩镇，就算没有一早联合，现在也不会愿意在天下大定后再去冒险。且不说徐速是否还效忠他，即便效忠，去了那里也只有挨宰的份。何况现在新太子已经册立了，新的东宫也已经组建，原先东宫的太子宾客全被招安了，徐速必定也在其列。
仔细琢磨了下，居上问：“这段时间可有别人来探望过你？
高存意神情木然，颇有被全世界遗弃的绝望。
于是居上打算断了他的念想，“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难过，东宫的官员被杀了好多，你说的那位詹事要是没死，恐怕也逃命去了，我怕是找不到他了。”
她说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高存意大受打击，瞠目结舌问：“真的？”
居上使劲点点头，“我们什么交情？我几时骗过你！”
高存意相信了彼此间的交情，怅然过后喃喃：“殊胜，我只有你了……只有你，还愿意来看我。”
居上说当然，“我时刻记挂着你，阿嫂也时刻记挂着你。原本她今日要来的，可惜病了好一阵子，起不来床，所以只好我独自来看你。”言罢怕他又要交代大事，忙道，“虽然我没办法替你传话，但我可以给你送些小东西。你要什么，同我说，我过两日给你送两包菜籽来，再给你送些茶粉和盐，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种种菜，坐在院子里煎煎茶，怎么样？”
高存意的脸色愈加凄恻了，对于这位青梅竹马，只剩“少年不知愁滋味”这一评价，她哪里懂得他亡国的痛苦！
算了，不可与之共谋，女孩子么，种菜修屋、花前月下，她们更擅长这个。
长出了一口气，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多谢你，我没有心情。”
居上“哦”了声，这个时候大可不必太过善解人意，略逗留会儿便打算告辞了，“回头我派人来，拿钱买通门口的武侯，你要是缺什么，好托他们传话。”
高存意颔首，知道她要走，眼神缠绵，充满不舍。
一直把人送到门前，垂委的广袖下，他悄悄伸手拽了她一下，“殊胜，你会等我吗？”
居上心道其实你我之间谈不上爱，说得太直接怕伤害他，只好委婉地表示：“朝局还未稳固，这种时候，哪有闲心谈什么婚嫁。”
立意猛然拔高，简直让高存意羞愧，身在囹圄，居然还想着情情爱爱，原来自己还不如她通透。
于是居上在他敬服的目光下走出了小院，药藤在外听了个尽够，好奇地追问：“不是说当今陛下并未大开杀戒吗，只要愿意归顺者，仍旧酌情重用？”
“我骗他的。”居上负手慢慢走在夹道里，唏嘘道，“天下大定了，凭谁的力量都不能扭转乾坤，我不答应他是为他好，他手无缚鸡之力，想得太多只会送命。况且这不是小事，倘或因此闯下大祸，让阿耶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那倒是，药藤搀着她的胳膊说，“咱们时不时送些吃的过去，就已经尽了娘子的意思了。殿下原本不是很体人意的吗，现在却强人所难起来。”
居上嗟叹：“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还体什么人意！这事过去便过去了，回去不要提起……”
嘴里正说着，转过拐角，竟和一队人马狭路相逢。为首的人穿着黑鳞细甲，一张好大的国字脸，横眉怒目，活像变文①里的张飞。见了她们，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二位小娘子，是哪府的家人？”说话的嗓门也大，声如洪钟，震得人耳中嗡鸣。
居上和药藤对视了一眼，“我们是弋阳郡主的侍女，奉命来送些糕饼。”
“只是送糕饼？”
两人点头不迭。
谁知国字脸将军分明不信，继续狐疑地审视她们，“凡探访修真坊者，皆要如实应讯。”说着抬手朝坊门外比了比，“二位小娘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①变文：古代说唱文学体裁，兴起于唐代。

第6章 你，抬起头来。
居上大觉讶异，谁也没想到探监竟还要接受讯问，要是早知如此，今天就不来了。
“将军，我们真的只是奉命送几样点心罢了，没有别的。”药藤可怜巴巴说，“求求你了，让我们走吧，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呢……”
国字脸将军调转过视线来，这回的声气愈发不好了，“等问明了来龙去脉，自然放你们回去。”
药藤受了呵斥，愁眉苦脸望了眼居上。
居上嗒然，心里也隐约担忧起来，这一问话，不会耽搁太久吧！要是回去得晚了，或是惊动了阿耶，一顿臭骂只怕逃不掉了。
反正这位将军后来没给什么好脸色，摆手示意生兵，将她们押出了修真坊。
修真坊离皇城不远，往南是连绵的官署，居上因没怎么来过这里，因此对这一带并不熟悉。按着生兵的指引，沿着夹道一路前行，进入一座府衙。里面戍守的人都是禁军打扮，一个个伫立在那里，犹如墓道两旁的石像生。
药藤害怕，紧紧搂住了居上的胳膊，两个人被蛮横地推进了正堂里。
进门看，这正堂很深宏，粗壮的抱柱支撑出高大的屋顶，地板被打磨得铮亮，踏上去几乎能照出人影来。大约因为过于幽深，越往里走越觉得阴冷，五月的天，生生走出一身鸡皮疙瘩来，居上那颗善于想象的脑瓜子里，蹦出了十八殿阎罗审讯小鬼儿的情景，闹得不好，这里也曾把人锯成两截过。
不过说来奇怪，堂上没有主审的人，这殿宇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拘谨地站在地心。
药藤拽了拽居上的袖子，“娘子，怎么没人？不会把我们关上一整夜吧！”
可怖的猜想，居上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回身看门外，日正当空，离太阳落山还早着呢。
“天黑之前能赶回去就行。”她压声叮嘱药藤，“过会儿要是有人来审我们，千万不能乱说话，一口咬定就是去送点心的，总不好因此定我们的罪。”
药藤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张，渐渐定下神来。
只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两个人站久了腿疼，反正四下无人，便蹲下了。
居上喃喃：“看来被秋后算账的人很多啊，咱们不知排到哪儿了。”
好在机灵，打扮成婢女出来，主审一看不过受命于人，或许就把她们放了。
设想当然很美好，居上甚至盘算起了再给高存意送些日常用度。恰在这时，听见隆隆的脚步声传来，空荡荡的大堂上很快走进两列翊卫，一个穿着紫色妆蟒绫罗的人在上首坐了下来，高束的冠发，低垂的眼睫，微侧着身子查看案上的卷宗，那种神气，颇具贵人悠闲时的漫不经心。
“私探修真坊……”贵人修长的指尖，慢悠悠合上了堆叠的卷宗，“修真坊内关押着前朝余孽，你们与庶人高存意之间有什么瓜葛，敢在此时走访？”
上首的人说话时，居上只恨没有地洞让她钻进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人似曾相识，正是那日在墙头上遇见的那个人。
只不过不着甲胄的时候，彰显出另一种气度，少了剑拔弩张的气势，从容淡漠中仍有不可忽视的凌厉。居上一向活得坦然，除了平时害怕爷娘责骂，几乎没有任何让她感到畏惧的事。结果就是这人，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她感到惶恐。像是天降克星，仿佛下一刻，就要捉拿她正法一般。
视线慢回，他马上就要看过来了，居上慌忙低下了头，憋着嗓子小心翼翼说：“回禀将军，我们是待贤坊辛家的家仆，奉弋阳郡主之命，给庶人送些点心果子。”
不知那矫揉造作的嗓音，有没有蒙骗过上面的人，反正那人略沉默了会儿，状似调侃地一哂，“弋阳郡主……哦，弋阳郡主与高存意是姐弟，派人过去探访，倒在情理之中。”
对嘛，本就在情理之中。居上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能做高官的人，脑子果然比手下听令的莽夫好。那个国字脸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顶用，你看同样的话，到了上宪面前就说得通了，少费多少口舌！
可她好像高兴得太早了，那人忽然“话又说回来”，“高存意是前朝太子，身份特殊，就算是弋阳郡主派人探看，也该事先报备。再说郡主下嫁辛氏，当以辛氏前程为重。”言罢微微一顿，旋即又问，“郡主命人探访高存意，是否得过辛家家主首肯？”
这个问题尖锐了，一下子将阿耶都拉了进来。稍有闪失，辛家的立场就可让人有理有据地起疑。
居上背后沁出汗来，她与药藤交换了下眼色，硬着头皮应答：“请将军明鉴，家主并不知情。郡主是念及姐弟之情，才派遣婢子们前去探望的，不敢有别的意思。”
上首的人“哦”了声，微扬的声调满带狐疑，“区区的婢女，竟能替主人作这样的澄清，究竟是在巧言搪塞，还是在妄揣郡主之意？”
这就有些欲加之罪了，反正怎么说都不合理，去过修真坊就是最大的罪过。
但纵是不满，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莽撞。前朝时候她和高存意太熟，在长安城内可说是横行无阻，从来没有人敢刻意为难她。现在不一样了，熟悉到骨子里的地方，因当权者变更，而重新陌生起来。
居上只好平复心绪，复又往下呵了呵腰，“将军请息怒，婢子不敢妄言，郡主正是敬畏凛凛天威，才派遣婢子们前去探望的，否则何不亲自前往呢。姐弟之情本是人伦，人伦睦，则天道顺，当今圣上是仁明之君，定能体谅郡主的一片手足之情。”
所以把新帝都搬出来了，如果这套还不足以应付，就说明自己的疏忽，正给了人家对付辛氏的机会。
好在略见成效，上首的人没有继续咄咄相逼，换了个寻常的语调询问：“高存意可曾向你们交代什么话？可曾提及什么人？”
居上忙说没有，“庶人很颓丧，精神也不好，见了婢子们只问郡主安好，未说其他。”
结果那人又轻笑了声，“我听说辛府大娘子险些嫁入东宫，怎么，人被拘住，连青梅竹马的情义都忘了？”
药藤吓得简直要筛糠，这字字句句循序渐进，别不是有所察觉了吧！
拿眼梢瞥了瞥娘子，娘子那双大眼睛正咕噜噜转圈，悄悄冲她使眼色，大意是自己回答了半天，这回该轮到她了。
于是药藤壮起胆，向上行了一礼道：“回禀将军，庶人不曾问起我家大娘子，想是知道我家大娘子不喜欢他，断了念想了。”
这番回答让居上意外，心道没有白疼这丫头，紧要关头居然如此懂得变通，孺子可教也。
上首的人果然陷入了沉思，看来终于解答了他的困惑。可正当居上庆幸的时候，却听那人质疑：“郡主身边的婢女，是如何得知大娘子不喜欢高存意的？”
这下问题又抛了回来，原来先前的自作聪明都是无用功，人家不过随意一句反问，就把她们打得原形毕露了。
心在腔子里乱蹦，这回怕是要凶多吉少。居上能感觉那人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带着审视的况味，让她芒刺在背。
她愈发低下头去，无奈那人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大概察觉出了异样，也或者想起了那日在辛府外的际遇，忽然扬声责令：“你，抬起头来。”
居上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这一抬头，势必会被人认出来，可又不能违命，只好依言微微扬了扬下颌。脑子里只管胡思乱想，墙头上匆匆一瞥，自己是居高临下，说不定人家没能看清全貌。今天再见，人家在上她在下，额头和下巴颏始终有区别，也许他会看走眼，也不一定。
然后这深广的殿宇彻底寂静下来，只听见东西市上响起鼓声，咚咚地连成一片——未正了。
好半晌，那人才重又开口，内容让居上眼前一黑。他说：“去御史台通禀辛御史，就说贵宅有家奴私入修真坊，被率府拿获。因看在辛御史的面子上，不予追究，请辛御史亲自来领人，回去之后严加管教。”
他说完，两手支着书案站了起来，团领上的司南佩下坠着花青的回龙须，随着人的俯仰丝丝缕缕摇曳。那张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看都未再向下看一眼，吩咐完，便转身离开了。
国字脸的将军依旧声如洪钟，高高地应了声是，叉手将人送出去，然后站在门前下令，命人往御史台传令，请辛御史亲自跑一趟。
正堂里的两个人僵立在那里，药藤苦着脸说：“这下糟了，惊动了阿郎，回头阿郎不会捶你吧？”
关于捶不捶的问题，对居上造不成困扰，毕竟五岁之后，阿耶就没再打过她板子。不过这次的问题有点棘手，这人显然是认出她了，没有戳穿她，但有意让人通知阿耶，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很快，官署的消息便传到了御史台，居上看见阿耶风风火火赶来，先与这位国字脸将军好生告罪了一番，愧怍道：“某身为御史，本是纠弹百官的，没想到连自家家仆都不曾管教好，着实汗颜，让府率见笑了。”
辛家毕竟是门阀世家，那位金府率也让了辛道昭三分情面，叉手道：“亚台①言重了，原本是不欲惊动亚台的，但此事……可大可小。特意告知亚台知晓，日后也好鞭策下人慎行。”
辛道昭叹息着颔首，回身见翊卫把人送出来，乍一见，猛吃了一惊。
居上只好讪笑，很快低下头去，“阿郎，婢子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
①亚台：唐代御史大夫的别称。

第7章 烧尾宴。
父亲的脸，一瞬变成了猪肝色，脸上胡子乱颤，要不是碍于地方不对，就要按捺不住暴跳如雷了。
好在世家大族的家主有涵养，很快便调整了情绪，复又向金府率拱了拱手，“家人无状，给府率添麻烦了，待回去之后一定严加管教，着力惩戒。”
金府率还了一礼，向外比手，辛道昭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们一眼，沉声道：“还不走？”
居上和药藤闷着头忙道是，匆匆溜出了官衙，到外面长出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未吐完，就看见阿耶阴沉着脸出来，冲着她直咬牙，“回去再与你算账！”
居上吓得缩脖，知道要遭殃，却也不敢多嘴，拽着药藤上了马车。一路上不住掀帘看，阿耶挺直腰板骑在马上，那背影蓄着风雷，看一眼，都让人心惊胆战。
“怎么办？”药藤说，“阿郎这回气得厉害，小娘子过会儿就不要辩解了，由他撒气吧！”
居上惨然叹了口气，喃喃说：“倒霉得紧，又遇见那个人。他分明看破我的身份了，有意叫阿耶来领人，就是为了让阿耶管教我。”
药藤很好奇，“小娘子认得今日堂上的主审？”
“就是那日爬上墙头遇见的人。”居上无精打采道，“我算是在新朝打响名号了，往后的大名就叫挂灯人。”
药藤听完，枯眉抚了抚居上的手，“只怪娘子长得太好辨认，否则隔了这么多天，早就忘了你的模样了。”
居上发愁，捧住了脸。反正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了，事已至此，就认栽吧！
马蹄笃笃，踏着余晖回到待贤坊，阿耶下马后头也没回，径直走进了厅房。
居上知道不妙，悄悄示意药藤去搬救兵，自己则一步三蹭进了门槛，怯怯地朝上觑了眼，支支吾吾说：“阿耶，女儿知错了，下次……”
“还有下次？”辛道昭气得大吼，“这次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你还敢说下次？”
山崩海啸，居上吓得闭眼，“没有下次了，没有了。”
辛道昭看着这闯祸的丫头，脑仁儿生疼，一手撑着腰，一手不住地指点她，“我早知道你是个贼大胆，只没想到，这次竟出格至此！现在是什么时候？新朝初建，朝堂上步步都是暗涌，多少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你倒好，跑到修真坊探望，你可知道那里埋伏了多少眼线！前太子，他就是个鱼饵，放在那里引诱反历的人出现，你懂不懂？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大庸没了，大历建国了，这样就无事发生天下太平了？肤浅！”
居上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嘀咕着：“女儿是知道的，可存意可怜得很，我只想给他送些吃的……”
“少吃两口会死吗？朝廷暂且会留着他的性命，你急什么！倒是你，铜头铁臂只管往前冲，得罪了当权的那些人，你还活不活！”
辛道昭大骂活不活的时候，杨夫人终于赶到了前院。这一路上听药藤把经过说了一遍，自己心里也懊悔得很，但听见丈夫发这么大的火，无论如何，先得护着女儿。
“孩子不知轻重，做错了事，你教训两句就是了，何必这么急赤白脸。”杨夫人进门，把居上拽到了身后，“昨日送别阿姊后，殊胜和我说起要去探望殿下，是我没有及时阻止，都是我的过错，你要怪就怪我吧，别吓着孩子。”
辛道昭一肚子气，见妻子又来护犊，更加火上浇油，“你还替她说话？知不知道她这次的过失，险些坑了全家！”
杨夫人终究妇人之见，她说：“这江山已经姓凌了，高氏族人贬的贬，囚的囚，还待如何！殿下被关在那破院子里，要杀要剐不全凭他们的一句话吗，既然没有勒令不许人探视，殊胜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去看望一回是尽人事，怎么就犯了天大的罪过？”
辛道昭被她回得倒噎气，她眼中所见，全是情义二字，可大局当前，最不值钱的就是情义，虽然他也不认可，但又有什么办法！
和妻子理论，反正说不出头绪来，看看躲在妻子身后的女儿，那丫头是找到了靠山，居然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辛居上，”辛道昭呵斥，“到我跟前来！”
居上一凛，只好挪步过去，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果然，辛道昭回身从案上取下戒尺，咬着牙道：“把手伸出来。”
杨夫人一看急了，“孩子长大了……”
但话未说完，就被辛道昭喝了回去：“人长大了，脑子不曾长大！你别说话，再护着她，一下变两下，两下变四下。”见妻子踌躇不敢言了，方气恼地斥责，“慈母多败儿！”
“啪”地一声，戒尺毫不容情地打在手掌心，辣辣一阵骤痛。居上要缩手，父亲哪里能饶她，边打边数落：“叫你鲁莽！叫你大胆！叫你自作主张！”
居上被打得大哭，“阿耶，我错了，再也不敢胡来了。”
连打了十来下，辛道昭的怒气刹住了，心里知道小惩大诫就罢了，毕竟是女孩家，长到十七岁还挨板子，做父亲的也心疼。
但恫吓还是要恫吓的，“今日犯错，背着人惩处你，要是你不知悔改，下次就把阖家下人都召集起来，在他们面前教训你，知道么！”
居上哭哭啼啼，“那我的面子呢？”
“知道要面子，就不许再犯错。”辛道昭见颇有成效，也不再训斥了，只是告诫她，“今日那个金府率，是东宫左卫率府的人，奉的是当朝太子的命。眼下朝局虽然渐次稳定，追查前朝太子党羽的动作却从来不曾停滞。阿耶身在官场，须得步步谨慎，才能保得全家平安，殊胜，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应当懂得阿耶的难处。”
居上这时反倒可以平心静气听父亲的话了，虽然手心还疼着，但大是大非得明白，垂首道：“阿耶，我是真的知错了。先前我把事想得太简单，满以为送些吃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来才知道，当朝的贵人们，对前朝还是有诸多忌惮。”
辛道昭颔首，“既然明白，不再去触那个逆鳞就是了。”
居上道是，顿了顿又问：“存意那里，是再也不能去探望了吗？”
辛道昭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能够，且再过一段时日，等一切平复下来，事先去率府通禀一声，得了首肯再去，人家也不好发难。”
阿耶说完，负着手出去了，阿娘到这时才敢来看她的手，忙着吩咐药藤，让人赶快敲冰来，给娘子敷一敷。
药藤领命去了，居上安慰母亲：“阿耶打得不重，其实已经不疼了，阿娘别担心。”
杨夫人唏嘘不已，“也怪我，想得不够深，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说着抬眼打量女儿，“终究还是念着少小的交情，我的殊胜，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看人家落了难就远远避开。只是殿下和一般皇子不一样，你瞧九王虽贬到郜城去了，身上还有王爵。殿下呢，这辈子怕是都离不开修真坊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居上很为他难过，但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替他感慨命运的不公罢了。
***
改朝换代，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新朝建立之后，臣僚的官职多有变动，譬如阿耶，就从先前的御史大夫，升任了右仆射。
既然有右仆射，自然还有一位左仆射，阿耶代表的是前朝旧臣，那么与之抗衡的，便是陪同新帝南征北战的开国栋梁。
两方势力需要相互制约，今上很懂得平衡之道。风云诡谲的暗涌之上，依然维持着一片繁华的表象，为庆贺两相上任、兵部尚书新入三品，新帝下令，在龙首池举办烧尾宴。
所谓的烧尾，即“鱼将化龙，雷为烧尾”的意思。鲤鱼没了尾巴就可以化龙了，所以烧尾宴，是庆贺士子登科或官位升迁的大型宴会。
居上以前曾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当初户部侍郎获赐紫金鱼袋，在府邸举办烧尾宴，官员内眷也受侍郎夫人之邀出席。现在新朝建立，皇族亟待与臣僚建立紧密的联系，所以设在龙首池的烧尾宴同样邀请官眷，一是为内外命妇之间熟络，二也是为皇子们的联姻做准备。
消息传来时，居上正在窗前碾茶粉，阿娘说两日之后要带她们姐妹赴宴，居上是不大愿意的。
“我不去，今日打了两个喷嚏，要伤风了。”
杨夫人隔窗皱眉，“碾茶还开着北窗，茶粉扬起来，不打喷嚏才怪。”
居安反正是紧跟阿姐步伐的，“阿姐不去，我也不去。”一面趴在桌上，把烤好的茶饼添进居上的茶碾子里。
杨夫人拿她们没办法，“宫中已经点了名，到时候不露面，贵人们问起怎么办？”
居上道：“我差点嫁进东宫，去了多尴尬，还不如留在家里。”
杨夫人断然说不行，“越是这样，你越要出席。出席表明与前太子撇清了关系，不出席就是还念旧情，万一宫中不讲理，责令你入道，那可全完了。”
居安闻言大受震撼，“阿姐，那还是去吧。”
六根不净的人，实在不适合入道啊。
居上没有再拒绝，不过自言自语，“去了让人背地里笑话。”
杨夫人听了横眉立眼，“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若不是改朝换代，那些人见了你，哪个不要行礼参拜？”语毕心思又回转，“所以那日你姑母说得没错，要想在新朝站稳脚跟，还须和凌家结亲才好。不拘你们姐妹哪一个，真要是能在这次的烧尾宴上拔得头筹，那咱们辛家就稳妥了。”
所以这个年月，女孩子最大的出息，无非在婚姻上做文章。
居上看看居安，“听见母亲的话了吗，联姻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居安目瞪口呆，“那阿姐呢？”
居上的视线慢悠悠飘向窗外，看，天边的云彩秀骨清像，很有陆给事的风范。
其实参加宫中的烧尾宴，好像也不是那么为难，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遇见心里那个人呢！

第8章 长安这么小，又见面了。
打扮起来，贴上花钿，点上口脂，天水碧的联珠团花诃子裙上，配一件佛赤的半臂，强烈的色彩冲突，衬托出艳阳一般明丽的美人。要是换作平常姑娘，驾驭不了这种颜色，但居上不一样，越艳丽越张狂，她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杨夫人看她收拾完毕，上下再审视一番，眼里多了几分满意的光。其实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和她爹爹年轻时候虽都长得不赖，但好像凭二人之力，生不出这样齐全的女郎。她是老天爷的赏赐，所以她父亲给她取名叫居上，就是要她样样比人强。孩子也不负所望，除了那偶尔不受拘束的性子，读书也好，女红也好，没有一样要她这个做母亲的操心。
转头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烧尾宴从未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大家必须提前两炷香，赶到宫门上。
杨夫人拉着居上出了屋子，到前院时，各房也都来齐了。辛家女儿不多，除了长房的居上和居安，就只有二房的居幽。三婶看着她们，艳羡得厉害，叹道：“每回有这样的宴席，我就气自己生不出女儿来。我要是也有一个带着，那该多好！”
杨夫人听了，笑着把居上推给了她，“今日就把殊胜借给弟妹吧，弟妹替我领着她。”
顾夫人发笑，打趣一把拉住了居上，“那好得很，一人一个，各得其所。”
婢女们送来了幕篱，大家各自戴上，因二叔辛道培在象州做刺史，三叔辛道昙任营州总管，都外放不在长安，所以今日赴烧尾宴，由阿耶领着几位有了品阶的堂兄们。
一家人骑马乘车赶到太和门前，彼时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赴宴的官员和官眷，大家热络地打招呼，一派祥和气氛。居上把幕篱的轻纱撩起，搭在帽檐上，有位夫人看见她，笑着对杨夫人道：“殊胜娘子长成大姑娘了，上回见，还是好几年前呢。”
杨夫人说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学织布，长久没有出门了。恰好今日有宴，带她出来走走，多结识些闺中好友。”
听得居上一阵心虚，只好报以含蓄的微笑。
夫人说“使得、使得”，招来自家的女孩，指指高个子的，“这是我家二娘，荷月。”又指指另一个微胖，长得米团子一样的，“这是我家四娘，柘月。”
杨夫人忙把三个孩子领到面前，大家见了礼，这就算互相认识了。
这时两名内侍上来引路，谦恭地叉手，“请贵人们随小人来。”
众人跟随引领进了太和门，龙首池在大明宫东内苑，是专作设宴聚会之用的。内侍边走边指引，“前面是灵符应圣院，保平安灵验得很，夫人与小娘子们可以进去参拜。从这里往北，是龙首殿和马球场，往南亦有球场和梨园……”
居上对东内苑很熟悉，以前和高存意一起，不知打过多少次马球，现在物是人非了，再到这里，不免有忧伤萦绕心头。
“烧尾宴设在龙首殿内。”内侍引众人走在大池边上，“请众位夫人与小娘子前往望仙台，皇后殿下及宫中娘子们，在那里等候贵客。”
内侍和缓的嗓音流淌过耳边，时值初夏，白天已经很炎热了，但池边凉风习习，驱散了暑气。放眼看池上，对面的岸边停了好几艘画舫，还有端午竞渡后的龙船。居上想起了上年，和高家兄弟及几位公主泛舟池上，那时候吵吵闹闹，谁也没想到一年后会变成这样。
唉，不再回望前尘了，居上收拾心情，随众上了望仙台，打眼一看，就见盛装的皇后坐在上首的宝座上。新帝御极的时候，命妇们都已经进宫行过朝拜礼，但居上是第一次见到皇后。那是个面相威严的女子，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眉眼深处，仍有犀利的光。
听说新帝有这样的成就，背后少不了皇后的支持。元皇后出身武将世家，南攻的军队里，有半数是元家的势力。居上很欣赏这样的女子，不是凭借男人的宠爱上位，她的存在，有她特定的价值。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皇后的时候，众人齐齐俯首参拜下去，上首的皇后让免礼，那声线，坚毅中仍有温婉，“上次匆匆一见，碍于礼数不能交心，借着今日烧尾宴的机会，和众位夫人好生聚一聚。大家不必拘谨，各自随意些，像在家里一样。”
话说得很客气，大家连连谢恩附和。皇后和夫人们笑谈了几句，终于开始逐个熟悉夫人们带来的姑娘。
皇后将视线调转到辛家的女孩子身上，一眼就看见了居上。长御偏身在皇后耳边低语，皇后点了点头，方才含笑问杨夫人：“这位就是右相家的小娘子吗？”
杨夫人说是，领着三个女孩子上前行礼。
皇后又上下打量了居上一遍，“早就听说过小娘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个齐整的孩子。”
杨夫人当然要自谦一番，“殿下过誉了，实不敢当。闺阁中的女孩子，鲜少见人，今日带来拜会殿下，是为增长她的见识，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望殿下指点。”
皇后摆了摆手，“我看小娘子进退有度，得赖于右相与夫人平日的教导。”
居上听她们你来我往说场面话，自己脸上必须挂着得体的笑，笑得时间久了，嘴角简直要抽筋。
还好，皇后没有过多关注她，很快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中书令家的小娘子，就是先前太和门前遇见的，那位叫柘月的女郎身上。居上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险些嫁给前朝太子的过往，势必不符合皇后择媳的标准，这样很好，她的婚姻不用再屈服于皇命，终于可以尝试接触自己喜欢的人，争取和陆给事双宿双栖了。
退下退下，喜不自胜，可居安和居幽对她投来了悲伤的眼神。在她们的眼里，她是最了不起的长姐，代表了辛家女儿的最高荣耀。她们习惯了她处处占优，光芒万丈，但在新朝，居然受到如此冷遇，难过之外又很觉不忿。
险些嫁入东宫，不也是“险些”吗，既然没有嫁成，怎么就被排除在外了！
中书令家的小娘子最后被留在了皇后身边，还赐了座，促膝相谈甚欢。居上看柘月羞中带怯，满面红光，这是要出人头地的预兆啊。
居幽悄悄碰了碰长姐的臂弯，居上由衷地说“可喜可贺”。因为自己再也不是人群中的焦点，行动可以不受限制了。
悄悄从望仙台退出来，这里离龙首殿不远，还没到开宴的时候，苑内各处分布着三三两两的官员。只可惜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陆给事的身影。
但她东张西望，引来了居安的好奇，居安跟着她左顾右盼，“阿姐，你在找谁？”
居上说：“阿兄。”
辛重威是她一母的同胞，一向知道她爱慕陆观楼，如果她央他创造个时机让他们见上一面，阿兄应当不会推辞吧！
她想好了，如果能有机会面对面说上话，就打算单刀直入，干脆捅破窗户纸。她不是小家子气的女孩，这个时代也提倡这种勇敢，喜欢就说出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毕竟现在的年轻人虽然大多晚婚，但到了二十出头，终归要成家了。她也害怕自己瞻前顾后，错过了好姻缘。
居安是个傻子，她四六不懂，阿姐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果然认认真真开始寻找阿兄。找了一圈，在桥堍上发现了辛重威，她忙招呼居上，“阿兄在那里！”
居上一喜，见他在与人说话，不好立刻上前去，就站在池畔静待。重威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来，看见妹妹在不远处，知道她有话要说。三言两语打发了闲谈的同僚，走过来询问：“你们怎么不在望仙台跟着阿娘，跑到外面来做什么？”
居上磨磨蹭蹭，期期艾艾，“阿兄，那个……我啊……”
辛重威立刻明白了，“你是想问，今日陆观楼在不在，对吗？”
这下她腼腆地笑了，“知我者，阿兄也。”
只有居安还没弄明白，“陆观楼是谁呀？”
辛重威没有明说，只是含糊一笑，“将来你就知道了。”说着回身朝北指了指，“先前我看见他在承晖亭，还在与两位同僚商讨公务。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传个话，让他过来见你。”
这倒颇有刻意安排的意思了，像男女之间的缘分，就要那种不经意的巧合。
居上说不必了，清了清嗓子道：“我正想随意走走。”说罢冲阿兄笑笑，辛重威顿时心领神会。
来赴烧尾宴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并且深宫禁内没有登徒浪子，就算姑娘独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这东内苑，没人比她更熟了，遂道好，“只是别走太远。”复对居安道，“母亲不见你们，必定要找人的，你回母亲身边去，万一母亲问起，就说阿姐去见一位故人。”
居安这小尾巴被斩断了，不大情愿，但又没办法，只好对居上道：“阿姐快些回来。”
居上摆手表示知道了，想起即将见到心悦的人，就忍不住高兴起来。
说不定，自己不算单相思，只因先前被内定了太子妃，彼此都不便有其他想法，这才按捺的。就说自己的人品相貌，但凡有那个意思，随便抛个媚眼，还不把人迷死！
居上给自己加油鼓劲了一番，整整仪容，摁了下额头的花钿，摆出从容的姿态，笃悠悠往北去了。
如今年月，并不过度讲究男女有别，在一处赴宴，随意走动往来，都是被允许的。只要留神，千万别遇见阿耶，没有阿耶警告的眼神，她就是活泼的，奔放的。
佯佯地走着，她知道承晖亭的位置，沿着池边长廊一路过去就到了。
这初夏的黄昏，碧青的池水倒映着巍峨的宫阙，美人分花拂柳而行，如果有画师将这幕画下来，定是赏心悦目的传世名画。
渐渐近了，抬眼望，承晖亭内果真有人在，阿兄的消息很可靠。只不过那人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立，她虽仰慕陆观楼，但对他谈不上多熟悉，反正那身形宽肩窄腰，挺拔如松，最美好的，当然属于陆给事无疑。
啧，蹀躞带的位置束得那么高，下半身看上去真是无比颀长。不像二叔上下五五分，那时从象州回来，人忽地胖了两圈，蹀躞带成了承托大肚子的工具，从正面看，只看见圆圆的肚皮，和鞓带坠下来的鎏金铜饰。
不过背影罢了，就让居上小鹿乱撞，她暗笑自己没出息，有贼心没贼胆。
他们喁喁低语，在谈什么，她一时没听清楚，只看见交谈的那两个人叉了叉手离开了，真是天降的好时机，于是立刻壮胆踏进了凉亭。
“陆给事。”她温煦地唤了声，想好了接下来如何最大限度展现自己的风姿。
结果那人转过身来，深浓的眼眸，透出满腹狐疑。
居上五雷轰顶，干笑起来，“啊……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倒霉……没……没想到，长安这么小，又见面了。”

第9章 有爵的人上人。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看得出来，并不因这次的意外相见而高兴。
“小娘子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陆给事。”
依然还是单寒的声调，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澜，也不会因彼此见过两次，而显出任何半熟的和缓。那个人就是冷而硬的，奇怪明明长得很不错，却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味道。
居上“哦”了声，有点慌，“我先前听说陆给事在这里，因此冒冒失失唤错了人，真是抱歉得很。”边说边绕了绕臂弯上的披帛，“既然认错了人，不便叨扰，那个……我就告退了，将军留步。”
她转过身，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回头要去道观拜一拜，是不是自己今年犯了太岁，才接连遇见这魔星。
可是刚要举步，那人又不紧不慢地出了声，“某记得，小娘子是辛家的家奴，今日烧尾宴，皇后殿下邀请的是各家官眷，辛家好大的谱，进宫赴宴还带着奴婢？”
这不就是存心找茬吗，其实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为了惩戒她，还特意让阿耶来领人。这种阴险的做法，让坦荡的居上很觉得不齿，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好了，非得这样阴阳怪气的内涵人吗？
回身再瞥他一眼，这人好高的身量，人又站得笔直，以至于看着她，总有一股睥睨的倨傲，这让居上很是不快。
她不由挺了挺腰，“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对我有什么成见，大可说出来，别老想往辛家头上扣大帽子。我们辛家，一心忠于朝廷，忠于当今圣上，不惧怕任何诋毁。我知道，挂灯一事让将军耿耿于怀，但我不是与你说清楚了吗，既然误会解开了，将军何不大人大量，让这件事翻篇呢？”
对面的人听了，散漫地牵了下唇角，“一心忠于朝廷，忠于当今圣上……”
居上知道，他这话里不免有嘲讽的意味，前朝的臣僚背弃旧主，这么快就倒戈了，何谈一个“忠”字。但时局如此，良禽择木而栖是本能，这人如此直犟，是怎么当上高官的？
居上吸了口气，暗道好在我念过书，不然白被他讥讽了。遂答得侃侃：“为臣之道，先存百姓，既然有圣主明君降世，自然择明君而侍之。圣上治国，盼有贤人在朝，良将在边，今日的烧尾宴是为什么而举办，将军不知道吗？家主升任右仆射，可见受陛下赏识，将军要是有什么不满，就请上疏陛下，再请陛下裁夺吧。”
三言两语，把矛盾转嫁到陛下身上了，最终换来了对方言不由衷的赞许，“小娘子果真有胆识。”
居上拱了拱手，“过奖，不过据实而论罢了。”
但人家并不打算退让，负着手道：“小娘子找陆给事，想必是奉了右相之命。这样，我帮小娘子一个忙，派人去寻陆给事，直接请他面见右相，可好？”
居上傻了眼，心里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上次坑她坑得还不够，打算再来一次吗？
“不……不是的。”她尴尬地摆手，“不是家主找他，是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先前看见将军，把你误认成了他，不过随便打个招呼，没有别的意思。”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今日的烧尾宴不着公服，难怪小娘子要认错。不过我倒愈发好奇了，小娘子是弋阳郡主身边的人，是怎么认识陆给事的？难道陆给事与郡主之间，也有往来吗？”
转眼又要上纲上线，郡主是前朝公主，与前朝公主有往来，岂不是间接证明和前朝太子有瓜葛？
所以和这种人对话，真是每一句都要斟酌再斟酌，居上不大耐烦无尽地兜圈子，便拉了脸道：“看来将军公务太多了，连赴宴都不忘审问。我今日可没犯什么事，不过与人打个招呼，这样将军都要盘查吗？”
语气有点冲，显然冒犯了这位骄傲的将军，他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望着她。居上被他看得发毛，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能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从第一次墙头上遇见开始，这种窝囊的感觉就萦绕在她心头。
看来再兜圈子，辛家上下都要被他算计了。居上泄了气，“算了，我老实同你说吧，陆给事与我阿兄是好友，我认识他，与弋阳郡主无关。”
那张冰霜般的脸上，慢慢露出了戏谑的神情，“令兄是何人？”
居上绞着披帛，半昂着脑袋，输人不输阵地回答：“家兄辛重威，在吏部司封司任郎中。”
虽然早就将她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但让她亲口承认，也是一种胜利。
面前的人舒展了眉目，曼声问：“某在北地时，就听说辛家大娘子与前朝太子有婚约。辛家有三位千金，不知小娘子行几？前几日探访修真坊，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所托？”
居上已经深刻认识到，在这种老奸巨猾的政客面前，是很难有所隐瞒的。他与阿耶不同，阿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问题含含糊糊就应付过去了。这种人呢，简直就是酷吏，城府那么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己都快被他绕晕了。
好吧，不再垂死挣扎了。居上坦然道：“辛家大娘子是我，险些嫁进东宫的也是我。不过将军不要误会，我只是内定的人选，并没有正式和前太子结亲，那日去探望他，也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和我父亲无关。”
既然自己的老底都已经和盘托出了，不去顺便明确一下仇家的出处，就算吃亏。于是她摆出谦恭的语气道：“将军也算认识我了，我却未曾有幸结识将军，斗胆请教将军尊姓大名，在何处高就啊？”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天边的晚霞斜斜照进承晖亭来，将他周身晕染上一层浅浅的金棕。他侧对着她，微微垂下眼，那眼睫浓而纤长，忽然多出一丝人间烟火气。嗓音似乎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了，含糊应道：“国姓凌，在东宫任职。”
好家伙，也姓凌，看来是皇亲国戚，难怪从骨子里透出傲气来。这种人得罪不得，如今天下是姓凌的天下了，尤其有爵的人上人，更得小心翼翼奉承着。
居上换了个持重标准的微笑，欠了欠身，“失敬失敬，原来是凌将军。前几次我失礼了，还望将军不要见怪。既打过两次照面，咱们也算认识了，日后请将军来舍下小坐，我为将军煎茶，向将军赔罪。”
居上是打着小算盘的，结识新朋友，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将来再去探望存意，还能说得上话。
果然，从公事转变成了私交，对方的神情也略微缓和了些。
恰在这时，分散在各处的官员都向龙首殿聚集，看样子烧尾宴要开始了。这位皇亲国戚也不能再耽搁，向她微微颔首，“少陪了。”
居上道好，很高兴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他，自己也得赶回望仙台去了。不想刚要挪步，又听见他扔了一句话，“等见到陆给事，我替小娘子把话带到。”
居上怔愣间，他已经走下廊亭，阔步往龙首殿去了。
回过神来，她懊恼不已，“替我把话带到……我要说什么话，自己都不知道呢。”嘴里嘟囔着，匆忙返回了望仙台。
还好女眷入座稍晚一些，她回到三婶身边时，三婶替她留好了位置，只是低低问她：“上哪儿去了？”
居上含糊道：“上外面逛逛，正巧遇见个熟人，说了两句话。”
顾夫人端起葵花盏呷了口饮子，借着杯口挡嘴，不动声色道：“看样子，皇后殿下心里有了太子妃的人选了。”
居上朝对面望过去，中书令家的四娘子乖巧地坐在她母亲身侧。殿里燃了灯，灯火映照着她的脸，那粉嫩的女郎，看上去愈发细腻温软。
居上刚想夸赞四娘子两句，却听见顾夫人叹气，“唉，原本这殊荣应当是咱们家的，如今时局变了，一切都变了……你没瞧见，那位令公夫人多欢喜，像只斗胜的公鸡。”
居上也端起饮子抿了一口，“一朝天子一朝臣嘛。白白胖胖，充满希望，我看四娘子不错。”
“啧！”顾夫人有点怒其不争，她是英雄末路了吗？起码不要这么认命，表示一下不平总可以吧！
然而居上安逸得很，以前自己受够了到哪儿都万众瞩目的待遇，像现在这样，焦点转移到别人身上，才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开始专心致志品鉴今晚的菜色，望仙台和龙首殿的筵宴是一样的，红羊枝杖、五生盘、缠花云梦肉、遍地锦装鳖……许多家常少见盛宴常备的硬菜，很丰盛，却也很腻味。
最受女孩子欢迎的，自然是玉露团那样的小点心。居上吃了两块甜雪，这是种加蜂蜜烘烤而成的酥脆甜饼，入口即化，搭配上点缀了樱桃和荔枝的酥山，这燥热的傍晚，因这一勺沙冰逐渐清凉下来。
当然了，一场大宴不单要注重色香味，观赏性也不可或缺。宴到火热时，四名宫婢合力搬来了一只巨大的盘子，搁在食案中央，盘子里是用面食捏成的七十个乐工和伎乐，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素蒸音声部。乐工穿着胡服演奏器乐，伎乐彩带飘飘恍如飞天，面人的味道不一定好，但面塑的技艺，却称得上巧夺天工、惟妙惟肖。
众人一致感慨，好些年不曾见过这道菜了。大庸到了后期，帝王设宴如例行公事一般，连廊下食的口味都让人不敢恭维。好多官员想尽办法告假，宁愿去路边吃一碗冷淘，也不愿领教燕飨。可见一个国家的兴衰，也如开门过日子，连吃都没有心肠了，离败落还远吗。
居上听见众口一词庆贺新朝，恭维之中也有几分真心。自己不便掺合，夹了块汉宫棋，放进了面前的碗碟里。
宴饮不慌不忙地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各种娱乐。龙首池周边挂满了灯笼，南北球场上也灯火通明，内教坊梨园部的歌舞伎在台上献艺，不远处还有百戏，真比端午节还热闹。
各家夫人与小娘子们的消遣，无非藏钩、蹴鞠，步打球等。烧尾宴散了，慢慢也聚集了很多闲庭信步的官员们。
一棵樱花树下摆了张胡榻，榻上的金盘里供了一排角黍，女郎们拿小角弓玩射黍，谁射中了谁吃。这个游戏必不能少了居上，以前一起玩过的小娘子们把她推到了正中央，递来角弓，莺声燕语地起哄：“请辛娘子一展风姿。”
居上其人，落落大方，很不认命，且又挫又爱玩。她一直有着迷一般的自信，认为自己在不断精进，这次一定比上次强。反正前面十来人没有一人射中，自己就算偏了准头，也没什么丢脸。
于是站在红线之外，飒爽地摆开了架势。射黍的角弓只有正经弓箭的一半大小，拿在手里玩具似的。她屏住呼吸，调准方向，渺起一目瞄准了其中一个角黍，姿势绝对漂亮。然后十拿九稳拉弓放弦，“咄”地一声，射在了樱花树的树杈子上。

第10章 殿下。
果然是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旁观的辛重威摸了摸额头，笑得很无奈。
“大娘子的箭术，确实如你所言啊。”掖着两手的年轻官员含笑望着一脸懊恼的女郎，很久以前就听辨之提起过这位大妹妹，几乎样样都好，唯独射箭十射九不中，像这等射黍的活动，从来不曾得过什么战利品。
辛重威说可不是，“上次我父亲看她射靶，差点被她当靶射中，还好跑得快。不过姑娘家，准头差点没什么，反正只是消遣，不必当真。”说着觑了眼身边的人，“衔青，明日你可有空？我得了一副上好的画儿，邀你来品鉴品鉴。”
小字叫衔青的人，正是给事中陆观楼。在辛重威眼里，他也是诸多官场好友中，唯一无可诟病的人。出身于弘农陆氏，虽不比杨氏显赫，却也是排得上号的。少年及第后，一直在长安任职，平时雅好读书，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就连官场上常有的聚会，但凡设在秦楼楚馆的，他都一律不参加。这样的洁身自重，连尚了公主的自己都做不到，所以殊胜说看上了他，辛重威自然连连夸她眼光好。
只是可惜，先前他们没能在承晖亭相遇，自己回到龙首殿的时候，陆观楼已经落了座，正与邻座的官员闲谈。没办法，作为殊胜的好阿兄，他势必要想个办法，为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反正男女之间有没有眉目，见上两三次便见分晓了。自己的妹妹自己知道，只要她下了决心，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好友的邀约，陆观楼向来不大推辞，既然得了好画，当然要去开开眼。便道好，“明日下了职，我去府上拜会。”
辛重威道：“这两日司封司有很多封命要拟，万一我晚回来一时半刻，你且等我一会儿，回头咱们去西市喝酒。”
陆观楼爽快地答应了，辛重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颇有设下圈套，引鱼上钩的快乐。
谁知恰在这时，身后一道嗓音响起，轻快地说：“给谏，先前宴上人多，你我也离得远，不曾有机会说上话。”
闻言，辛重威和陆观楼俱一惊，忙深深长揖下去，“殿下。”
人群之外走过来的人，即便穿着寻常的圆领袍，也有一身宏雅的气度。那是属于储君的，不容逼视的辉煌，与前朝太子形成强烈的对比。如果说前朝太子高存意是一篇诗歌，那么当朝储君凌溯便是一柄雕花的利剑，有其含蓄从容，也有十步杀一人的独断果决。
朝堂之上，除了高坐龙椅的帝王，最令人敬畏的就是这位太子。原因很简单，他不是守成的储君，他是朔方大军攻取中原时，手握大权的战将。甚至这场颠覆朝纲的大战，有一半的功劳应当归于他。
但有别于帝王的崇高，储君就显得接地气得多。你可以从心底深处惧怕他，但面对他时，他倒又有令人如沐春风之感。偶尔也会让人产生错觉，这样一位人中龙凤，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
就像现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悠然地抬了抬手，“咱们同朝为官，不必太过拘礼。”视线一转又看向陆观楼，“我答应替人传话的，险些弄忘了。恰好现在遇见给谏，万不能有负所托。”
陆观楼有些不解，也想不出是谁托太子传话，便敛神向太子拱手，“不知殿下是受谁所托？”
凌溯的视线穿过人群，望了那重新架起角弓的女子一眼，复又向辛重威一笑，“郎中也认识，正是辛家大娘子。”
辛重威吃了一惊，“我家大妹妹？”边说边回头看，“她是何时结识殿下的呀？”
凌溯想起墙头上的一遇，含糊道：“机缘巧合，我与大娘子打过两回交道。”
说话间，一支箭又斜飞过去，射中了胡榻的腿。大家不以为意，谁都没有对大娘子的箭术产生任何怀疑。
陆观楼倒是愈发纳罕了，自己与辛重威交好，但和他的妹妹并不相熟，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要托太子转达。
凌溯话风又一转，淡笑道：“其实也不算正式的嘱托，是我自己的揣测罢了。大娘子把我错认成了你，特地赶到承晖亭，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对你说。给谏得闲时，记着面见辛娘子，别因一次错过，耽误了正事。”
说得辛重威连连倒气，心想这丫头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瘸的？这两个人的身量不一样，气势也不一样，她是怎么做到把这两个弄混淆的？
陆观楼嘴上应着好，心下纳罕，茫然看了辛重威一眼。
辛重威报以不知情的微笑，当着太子的面，就不要聊那么私人的话题了吧！
凌溯复微微颔首，“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走一步。”临行又想起嘱咐辛重威一声，“辛娘子不知道我的身份，郎中不必同她提起。这样偶然见面还可以自在说话，否则讲起尊卑来，反倒拘谨了。”说罢由内侍引领着，往玄化门方向去了。
辛重威与陆观楼叉手送别了太子，直起身后，彼此都觉得心下没底。毕竟这种身份的人，没有一桩事是不带目的的。辛重威开始担忧，妹妹之前与存意太子走得很近，自己又娶了前朝的公主，凌氏虽说处处宽待高氏，但也不过表面文章，私底下的打压从来不曾间断。这回当朝太子也搅合进来，难道又有针对高氏的计划？辛重威想了一圈，忧心忡忡，又不敢不遵太子的令。看来只好想办法迂回提醒妹妹多多留意，别横冲直撞，又闯下祸事。
那厢居上永不言败，终于在射出第三箭后，如愿射中了一个角黍。
内侍把角黍取来，拿苇叶穿好，恭敬地送到她面前，她提溜在手里，笑着对顾夫人说：“三婶你看，我可是精进了不少？”
顾夫人很捧场，“可不，上年射了七八次才射中，这回强多了。”
辛家就是有这样的家庭气氛，除了家主比较严厉之外，母亲和婶婶们都很慈爱。
轮到居安和居幽了，那两个簸钱难逢敌手，射黍是短板，在她们的衬托下，居上居然出奇地优秀。
当然，这种小游戏是用来逗趣的，没有人当真，接下来的马球才是真正的竞技。一时新贵和皇族纷纷登场，马球打出了逐鹿中原的气魄，看得人紧张到两手捏汗。
挥动着球杆的年轻男子们驾马驰骋赛场，三婶指指这个，又点点那个，感慨道：“北地英雄辈出啊！以前的长安像一潭死水，放眼望去全是熟面孔。如今改朝换代了，忽然多出许多才俊，啊呀，真是看得人两眼放光。”
居上最喜欢三婶的洒脱，她虽然出身世家，但并不拘泥于教条。贵妇们谈吐谨慎，她却率性得很，向旁边的官眷打探，“太子殿下在不在场上？哪个是太子殿下？”
一齐期盼一睹太子风采的夫人们很失望，“太子殿下好像不曾上场。”
不过太子的威名是人人知晓的，不会有人因他错过了一场马球，而误以为他不够骁勇。
球来球往，喝彩声四起，这场烧尾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居上熬得呵欠连连，又不能当着人面打，于是转过头去，迸出两眼迷离的泪花。
好不容易，钟楼上的钟声响起，“当”地一声，已到三更，这烧尾宴也是时候结束了。于是众人向帝后谢恩，按序退出太和门，晚间的长安城没有了白日的喧闹，宵禁时候各处街道空无一人，连天地也愈发显得宽广了。
阿耶领着子侄们在前开路，女眷的马车跟在其后，慢悠悠回到了待贤坊。时候太晚了，阿耶摆了摆手，乏累道：“都回去休息吧，有话明日再说。”
居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院子，进门又迎来屋里的婢女，七八个将她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小娘子，见到陛下和皇后殿下了吗？见到太子殿下了吗？”
居上耷拉着眼皮，抚着额头说：“我恨不得就地躺倒，快别问了。”潦草地擦了擦身，一头栽进了床榻间。
等到第二日，才绘声绘色给婢女们描述：“陛下极威严，须髯一丝不苟，很有开国圣君的气度。皇后殿下母仪天下，一个眼神就让人宾服，在她面前谁也不敢造次，昨晚的宴席我都没吃饱。”
她吃没吃饱，没人关心。药藤问：“小娘子看见太子殿下了吗？长得什么模样？”
居上摇了摇头，“没见着，据说早就走了，连打马球都不曾上场。”
“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啊。”药藤用她仅知的诗句嗟叹。
正说着，见辛重威从外面进来，跟前的婢女立刻退到了一旁。
居上迎出去，笑着问：“阿兄怎么中晌回来了？”
辛重威道：“落了件东西，特地赶回来取。我问你，昨日没有遇见陆观楼吗？”
居上说是啊，无限怅惘，“他不在承晖亭里，想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辛重威说不打紧，“我今日傍晚约他来家里赏画，我有意晚回来两炷香，留下时间让你与他说话。你记着，快刀斩乱麻，他二十二了还不曾娶亲，要不是受过情伤，就是有青梅竹马。你机灵些，探听明白，成便成，不成便另起炉灶，不必纠缠。”
居上说知道，“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呀。不过阿兄，你与他是好友，近水楼台你不替我说两句好话，很没有做长兄的觉悟。”
辛重威“嗤”了一声，“媒岂是乱做的，闹得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与他是君子之交，要沾上姻亲，还得他自己愿意才好。”顿了顿想起昨日太子那番话来，旁敲侧击着提点妹妹，“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能再去修真坊了，与存意殿下的交情，也到此为止吧！你不懂朝中局势，不知道多少人正盯着咱们呢。如今阿耶又升任了右仆射，咱们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千万不能引火烧身，知道吗？”
居上也懂得轻重，至少目前是不敢再去探望存意了，忙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阿兄放心。”
辛重威道好，又叮嘱让她把握好时机，转身出去了。
居上送走了他，心里雀跃起来，看看更漏，还有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全花在了梳妆打扮上。
衣服倒是不难配的，棠梨的儒衫，下搭齐胸的秋香长裙，拿兰苕的披帛做点缀，看上去端庄又不失妩媚。就是这妆容比较困扰，鸳鸯眉、横烟眉、倒晕眉……换了一个又一个，揽镜自照，一个比一个怪诞。
到最后放弃了，按着自己的眉形弯弯画上两道，其实还是自然的最好看。探在妆匣上挑选，各色玲珑新颖的花钿排了两板，最后挑个水滴形的贴在眉心，就这样吧，看上去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毕竟太隆重，就显不出她的清高了。
终于，派出去的婢女回来禀报，说：“小娘子，贵客在梨云亭，侍茶的奉了茶就退下了，左右空无一人，就他一个。”
真是大好时机！
居上立刻整顿一下精神，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昂首挺胸迈出了门槛。

第11章 殊胜美好。
上次也是这样的黄昏，暮春时节，花园里葱茏一片。她恰好经过，隐约听见一个嗓音，正慷慨激昂地发表对时事的见解。
百姓的苦累、朝廷的不作为，种种不满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好奇地循声过去，看见一个俊俏白净的年轻人，站在朱红的雕栏前，质地轻柔的袍裾拂动，颇有吴带当风的飘逸。
对一个人有没有兴趣，一眼就能定夺，奈何自己的亲事差不多已经说定了，面对如此让人心动的男子，也只能远观仰慕。但越是知道不能够，就越好奇，她找到阿兄，向他打探那个人的名讳，阿兄说他叫陆观楼，居上眼前立刻描摹出一副美好的画卷，穿着禅衣的男子立在凌空的悬崖上，负手仰望高耸入云的楼阁，这名字也如其人一样，令她心旷神怡。
其实如果没有改朝换代这件事，她大概只能和悲观的高存意过一辈子，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父兄还得在朝为官。现在局势变了，她虽然很同情存意，但也要为自己的婚姻考虑。趁着暂时没有人来提亲，去追求一下自己的心之向往，不算过分吧？
心头小鹿乱撞，知道人就在前面不远的梨云亭，在通往亭子的小径上停了停，用力提了口气，才穿过月洞门。
今日的陆三郎穿着一身鱼师青的圆领袍，腰上束着银带，看上去修竹般挺拔美好。
他正欣赏花园里的景色，树枝之间光影颤动往来，一切都是活的。
终于，他的目光悠悠移过来，正巧与居上撞了个正着。她分明看见他眼中有惊艳的光，只是掩藏得很好，一瞬便平复下来，换成了温煦的微笑。
居上走过去，轻快地问：“给谏来找我阿兄吗？”
陆观楼点了点头，“辨之得了一副好画，邀我来赏鉴。不过他公务忙，据说要晚些回来，让我在这里等他。”
对于好友的这位妹妹，他当然早就知道，彼时内定的太子妃人选，论人才样貌，确实在长安诸多贵女之上。正因为这美貌照耀人心，反而让人有敬畏之感，加上他并不像官场上其他人那样油滑，见了她，不知怎么无端紧张起来。
居上心里有数，阿兄创造的时机，千万不能平白浪费了。
她转头吩咐药藤：“我先前做的透花糍，应当蒸熟了吧？你去厨上瞧瞧，拿玉盘盛来，请给谏尝尝。”
药藤从小跟着居上，小娘子只消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打了什么主意。忙道是，“还有小娘子做的酪饮，与透花糍是绝配。”
居上抿唇一笑，有个懂事的婢女就是省心，总是恰如其分地，把她的心灵手巧侧面烘托得刚刚好。于是正经八百颔首，“你不说，我险些忘了，那就一块儿取来吧。”
药藤领命去了，这亭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啊！
回身看看陆三郎，他好像有些不自在，这样的人，如今世道不多见了，比起八面玲珑，居上更欣赏这种拘谨。
不过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的，先前阿兄叮嘱的快刀斩乱麻，到这时候好像使不出劲来了。
还是陆观楼先打破了沉寂，和声道：“昨日宴后，我去看小娘子射黍了，三箭得了彩头，小娘子的箭术进益了。”
居上暗暗惊讶，这话说的，仿佛早就对她有所了解似的。如此看来自己的单相思还是有希望的，于是谦虚一番摆了摆手，“我的箭术不怎么样，三箭射中只是侥幸而已。昨日给谏上场打马球了吗？我在球场边上看了半日，好像不曾看见你。”
陆观楼道：“我不常打马球，况且上场的都是朝中新贵，我的那点球技，还是别献丑了。”顿了顿想起太子的话来，试探着问，“昨日小娘子去过承晖亭吗？我听人提起，说小娘子找我？”
居上一怔，没想到那个姓凌的果真把话传到了，当即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当然面上还是神情自若的，笑着说：“那时正好路过承晖亭，一时看走了眼，把凌将军错认成给谏了。本想打个招呼的，不想闹了笑话……哎呀，这凌将军真是的，区区小事还特意转达给谏，真叫人难堪。”
陆观楼听她把太子称作凌将军，心头打鼓，但碍于太子特意叮嘱过，不便告诉她实情，只好委婉地点拨：“凌将军是征战沙场的人，事事都比别人周全。小娘子心思单纯，若是结交他，还需更加留心谨慎。”
啊，这样的悉心叮嘱，不是有什么弦外之音吧！
居上悄悄望了他一眼，见他也正真挚望着自己，马上心头乱跳，脸上浮起了一片红晕，扭捏道：“给谏的话，我记下了。我和那位凌将军只是碰巧见过两回，并不打算结交。”
陆观楼松了口气，喃喃说：“那就好。”
那就好？这话听上去似乎别有深意，不会吧，难道陆三郎对她也有意思？
居上感动得想哭，人生唯一一次暗恋，竟然没有以失败告终，老天爷真是待她不薄。也正因如此，她忽然多了几分勇气，含羞道：“给谏，我阿兄邀你来赏画，殊不知纸上的墨宝，哪及这夏日光景绚烂。给谏不觉得园中景致，更加殊胜美好吗？”
简直一语双关，如果陆三郎曾经留意过她，应当知道殊胜就是她的乳名。
陆观楼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都是聪明人，怎么能听不出她的隐喻。
画儿再高明，不及眼前真景，尤其这景中还有活生生的美人……
他终于也赧然了，视线轻柔如水般从她脸上划过，笨拙地附和：“小娘子说得很是。”
不多不少正好，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这时药藤也领着婢女送糕点和饮子来了，一一在他面前摆放好，药藤道：“都是我们小娘子亲手做的，请给谏赏脸。”
陆观楼垂眼看，糕点半透明的外皮下，隐现出嫣红的内里，暗藏的，是女孩子玲珑的心思。
他尝了一个，赞不绝口。
吃了她的点心，就是半个她的人了，居上浅浅一笑，“阿兄应当快回来了，给谏稍歇片刻，我先告辞了。”
美人翩然而去，臂上挽着的披帛随风流转，像个绮丽的梦。陆观楼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会儿神，心头激跳半天，到现在都没有平息。
若是平心而论，辛家娘子名动长安，但离他很远。别人都说他洁身自好，其实自己知道，是自视过高，并且有奇怪的自尊心作祟，才到今天都没有谈婚论嫁。细想想，自己还不如女孩子勇敢，如果她没有话里藏话，他还敢肖想吗？
正唏嘘，见辛重威从外面进来，老远就就招呼：“我那里忙得焦头烂额，想尽办法也脱不了身，让你久等了。”进了凉亭看桌上糕点，纳罕道，“这是我家大娘子的手艺吧？全家只有她爱吃透花糍。”
陆观楼并未接话，意味深长地调转了话锋，“令尊升任右仆射，我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贺，等过几日我备些薄礼，专程来拜访。”
辛重威立刻会意了，笑道：“这个简单，眼看六月初十了，正好有旬休。我提前与家君说一声，那日等着你来就是了。”
待得晚上喝完酒回来，忙把消息告诉了居上，居上听得直蹦起来，拽着他问：“阿兄，他说来拜访阿耶，真的会和阿耶提起那件事吗？你保证？”
辛重威被她缠得头大，一迭声说是，“我保证总可以了吧！晚间喝酒的时候，他还问起过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过。看来你的透花糍和酪饮见了成效，把人给收买了。”
居上很会顺竿爬，骄傲道：“这不是收买，是叹服。厨艺好的姑娘，向来能俘获人心。”
辛重威失笑，“厨艺好？这透花糍是你做的吗？”
居上咂了咂嘴，“目前我是不会做，但只要我想学，难道还有学不会的？”
这倒是，不过做个点心，手到擒来。
反正他把话带到了，接下来就剩居上告知父母了。
阿娘是知道她心思的，她上回就说过，心悦阿兄的朋友陆观楼，作为母亲，因她前面的婚事不了了之，对接下来的郎子人选，已经放低要求了。虽然心里还是盼着她能和凌氏结亲，但这种事强求不得，得看缘分。既然缘分偏移到了熟人身上，总比嫁个不知道性情的好。况且陆观楼年轻有为，二十二岁便进了门下省，可说是仕途坦荡。照着这个态势，再过上三年五载的，未必不升迁，将来官居一二品不是难事。
“嫁个官员，过平实安稳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阖家女眷坐在一起饮茶时，杨夫人已经完全接受了。
可二婶不这么认为，抱憾道：“先前可是要入东宫的，现在找个寻常官员，岂不是低嫁了吗。殊胜是长姐，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呢，若是不起个好头，将来妹妹们的姻缘也受阻。”
居上却不以为意，“各有各的命，日后两个阿妹要是嫁得好，就帮衬帮衬我嘛。我虽是长姐，但我不怕丢脸。”说罢龇牙笑了笑。
大家顿觉无言以对，看来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还有什么可说的。
但天底下总有这么凑巧的事，原本说好了初十旬休，登门拜访阿耶的，结果那日他并没有来。问了阿兄才知道，他家中母亲得了病，他赶回弘农侍疾去了。
也好，婚姻大事总要问过父母嘛，居上也有这个耐心等他回长安。
夏日天气燥热，午后不时会变天，她坐在窗前看外面暴雨如注，居安则看着她，小声问：“阿姐，陆给事什么时候来提亲？”
轰隆隆，天顶雷声闷响，十来日又过去了，居上的信心受挫，已经不那么肯定了，咬着绣带的一角嘟囔：“其实……人家没有明确说过要来提亲。”
一切都含含糊糊，没办法，谁让泱泱大国崇尚含蓄之美。
居安陪长姐一起卖呆，半晌道：“阿姐，要不你别等了。”
居上转头瞥了她一眼，自尊心使然，寒着脸道：“谁说我在等？”
居安立刻就蔫吧了，“没……没在等，我说错了。”
看得居上泄气，苦恼道：“我也没欺负过你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我？”
居安缩了缩脖子，“可能因为小时候我不听话，阿姐捶过我。”
说到这里就想起来了，居安小时候又拧巴又爱哭，她母亲都管不住她。居上呢，很讨厌孩子哭个不休，讲道理没有用，就干脆武力镇压了。
所以居安很害怕她的拳头，挨过两回打，就再也没哭过。居上顺势开导她：“小孩就要打，不打长不大。”
但现在不是忆苦思甜的时候，居上的心情并不好，叹了口气，转头看窗外。暴雨倾盆过后，天亮起来了，不一会儿雨过天晴，鱼缸上方甚至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虹。
后来居上赶走了居安，心事重重地睡了个午觉，连白日梦里都是陆观楼来提亲的场景。
正梦得香甜时，感觉有人推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药藤偌大的脸盘子戳在面前，吓了她一跳。
“做什么？陆给事来了？”
药藤说不是，“刚才阿郎带来一个消息，娘子猜是什么？”
居上的瞌睡一下醒了，支起身问：“陆给事向阿耶提亲了？”
药藤继续摇头，万分沉痛地说：“圣上给沛国公主选婿，选了好久，今日终于定下了，娘子猜是谁？”
居上隐约有了不详的预感，却不敢往那上头想，“谁？九兄？”
药藤简直有些不忍心了，捺了下嘴角才告诉她：“是陆给事……娘子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第12章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浑身无力，居上一下子倒回了榻上。
没想到自己的眼光居然这么独到，她看上的人，陛下也看上了，说不上来是幸还是不幸。
药藤说：“怎么办？陆给事要做驸马了，怕是不会再来向小娘子提亲了。”
居上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终究还没死心，下榻提起裙裾，一口气跑进了上房。
正在饮茶的爷娘抬眼望过来，阿娘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叹息着拉她在交椅里坐下，温言开解道：“想是没有缘分，就算了吧！”
居上沉默了下，转头问阿耶：“这消息可靠么？”
辛道昭说：“已经拟准了，只等颁布恩旨。”
居上呆怔了半晌，表情泫然欲泣，看得爷娘都十分无奈。
“罢了。”辛道昭说，“咱们和凌家不能比，既是要招驸马，咱们只管恭喜人家就行了。”
杨夫人也如居上一样怅惘，倒不是羡慕陆观楼有多好，是觉得自家女儿的婚事未免太坎坷了。
“上回要定亲，大庸亡了。这回等着人家来提亲，结果又被截了胡。我真是不明白，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又闹得我空欢喜一场。”
辛道昭蹙眉道：“不成便不成，我家大好的女儿，难道还愁嫁不掉？若果真嫁不掉，我养活她一辈子，怕什么！”见母女两个一样愁眉不展，愈发觉得气恼了，“皇命难违，再说人人都有登高的心，迎娶了公主平步青云，起码少走二十年弯路，换了谁不心动？你们快醒醒吧，做什么都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下出什么大事了呢！”
杨夫人被丈夫这么一喝，勉强振作起来，但见居上还是怏怏不乐，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还是辛道昭，直白地问女儿：“你很喜欢陆给事吗？”
这下居上有些答不上来了，想了想道：“要说喜欢……有一点喜欢，却也不是那么喜欢。”
“这不就成了，既然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天下好男儿多了，你辛居上何患无夫？”辛道昭也有些烦闷，毕竟盼着人家来提亲的不单是居上，连自己也作了好几日准备，结果弄成了这副模样，如何不懊恼。
居上伤感过后，又陡然生出火气来，不快道：“我觉得自己被人愚弄了，他要是改了主意，直接和阿兄说明白不就好了，何苦借口回乡侍疾，让我白等了十几日。我这十几日不宝贵吗，做什么要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我最恨就是欺瞒，他要是真有结亲的意思，前几日定下了，难道陛下还能棒打鸳鸯吗？”
辛道昭被她说得头疼，“快别聒噪了，我反倒庆幸没有结亲。你也不想想，上回差点许了存意殿下，已经满朝皆知了。这回要是再抢先一步定了陛下看上的人，那我就要成热锅上的蚂蚁，不等捏死，自己也烫死了。”
话是这么说，可居上还是转不过弯来，气得两天没能吃下饭，不明白自己不过想找个平常的郎子过日子罢了，为什么喝水都要塞牙。
家里人知道了她的境遇，纷纷都来宽解她，李夫人相较之下更高兴，“那日姑母临走说的话，谁还记得？她盼着有生之年能再回长安，这个愿望若是想靠咱们家的男子完成，我看是不能够。咱们还是现实些，靠几个女孩儿吧，嫁得好郎子，枕边话比建功立业可简单多了。正好陆给事那里不成了，那就再觅佳偶，有什么不好。”
居幽很为长姐抱不平，“读书人原来也捧高踩低，一说尚主，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居上经过了两日的纠结，心倒是不伤了，就是不服得很，咽不下这口气，但又无可奈何。
这日大家坐在亭子里纳凉，顾夫人恰好从外面回来，坐进凉亭后先喝了一盏茶，才提起今日的见闻，“我在东市上遇见了尚书右丞的夫人，她与中书令家沾着亲呢。上月烧尾宴上，皇后殿下不是十分中意中书令家四娘子吗，令公府上都预备起来了，只等宫中发话。结果等了这么久，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令公夫人着急，托梁国公夫人进宫探听消息，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大家不解地望着她，杨夫人道：“别打哑谜了，究竟怎么样，说呀。”
顾夫人高深地笑了笑，“据说那位太子见过了四娘子，并不十分中意。皇后殿下追问，太子说不爱这种惯会温情小意的女郎。他在军中多年，更喜欢飒爽果断的女孩子，所以中书令家这门亲事算泡汤了，为此令公夫人还气病了呢。”
众人听后长叹，“这位太子殿下真是见解独到。”
居安啧啧，“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吃硬不吃软的人。”
此话一出，十来双眼睛齐齐望向了居上。
顾夫人道：“大娘子，你可有什么想法？”
居上一脸茫然，没闹清她们希望她有什么想法。
也可能是在陆观楼那里受的打击太大了，带了点赌气的成分，居上心想他能尚公主，那自己不能嫁太子吗？就是这一时的冲动，脱口道：“天下还有这等好事？碰巧我不是四娘那样娇滴滴的女郎，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顾夫人说对嘛，“我家大娘子合该就是这样的命，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怕郎子接不住这么大的福气。”
李夫人附和不迭，“原先就是要嫁太子的，纵是改朝换代，也不能委屈自己。”
话虽这么说，居上其实没把握，豪言壮语一时痛快，过后可怎么办？
思及此，她尴尬地笑了笑，“就是……我还没见过太子，就怕人家看不上四娘子，也看不上我。”
顾夫人大手一挥，“开玩笑，不说旁的，就凭你这人才样貌，是中书令家小娘子能比的吗？当今太子若是看不上你，那他只好去九天上娶仙女了。这门婚事不成，到时候咱们眼光再放低些，嫁个亲王郡王的，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全家对她满怀希望，仿佛只要她答应，东宫大门随时向她敞开似的。
居上却犯了难，自己和高存意是从小一起长大，朋友处着处着，被乱点了鸳鸯谱，也算顺理成章。但和当今太子，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就算自己夸口有手段，没有途径，也施为不开嘛。
怎么办呢，回去后在屋里背手转圈，几个婢女也为她突来的豪情壮志感到为难。
“要不我想办法打探一下太子的行程，在他马车前装中暑晕倒？”
药藤说：“晕倒了可是要掐人中的，上回伙房的昆仑奴厥过去，管事大力掐他，他脸黑虽看不出红，可鼻子底下肿得被蜂蜇了一样。小娘子，你想想，到时候面见太子殿下是那个模样，太子殿下还愿意多看你一眼吗？”
说得也是……居上仔细琢磨了一下，再次计上心来，“点两个家仆装成强盗劫持我，怎么样？”
另一个婢女候月说：“太子驾前都是悍将，逮住强盗，不由分说捅上两刀，就算不捅刀，怕是也会抓进官衙严刑拷打。到时候他们再把娘子供出来，那娘子的脸可就丢尽了。”
啊，言之有理，面子这种事很要紧，丢什么都不能丢脸，这是作为辛家人的气节。
再说太子居于东宫，没什么事也不会在街市上瞎晃，上哪儿能碰见他？除非再冒一回险，再去一趟修真坊……
她忽然想起来，上回那个逮住她的人，不就在东宫任职吗。那么巧，还都姓凌，就算不沾亲，起码是认识的，只要自己头子活络些，通过他求见太子，这一来二去的，不就见着了嘛！
她高兴地一拍掌，主意是臭了点，但行之有效。之前是偷着去见存意，犯了忌讳，这次事先通禀，不答应至多不去，不算罪过吧！
主意打定了，但真正要实行，又拖延起来。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在家里人面前夸口，不该和陆观楼较那个劲。现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居安那傻子还总来问她：“阿姐，你打算何时去见太子殿下？”
居上躲在内寝，模棱两可地糊弄：“现在天太热，再过两日，等天凉快些。”
居安蹲在她的榻前，辨她的脸色，“阿姐，你心里是不是没底？”
居上断乎不能承认，轻飘飘乜了她一眼道：“你别使激将法，我不会上当的。不出去是因为太阳太毒，我怕晒黑了。”
居安老实地“哦”了声，想了想又对居上道：“阿兄回来了，我听阿兄说，今日朝廷颁布了旨意，令陆给事尚公主。”
居上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翻身坐起抚了抚鬓角，“今日好像不怎么热。”一面扬声唤药藤，“替我准备衣裙，我要出去一趟。”
药藤应了声是，招来屋里侍奉的婢女，给小娘子梳妆打扮了一番。居上从花钿里挑了个小鱼形状的贴在眉心，最后对居安道：“玉龟，你看着吧，阿姐也要鲤鱼跃龙门。”
居安给她鼓劲，“阿姐一定行！”
居上点了点头，马车已经在门上候着了，她带着药藤举步上了车，不去别处，直奔上回扣押她们的官衙。
烧尾宴那天，姓凌的没有说明白他究竟任什么官职，怕是不太好找，但居上知道那位金府率。于是直接求见，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位将军大步而来，依旧一张大大的国字脸，热得脸膛发红。
待走到近处，仔细辨认了半晌才想起来，“辛府的人？你们怎么又来了？”
居上向他欠了欠身，“府率，我有要事，求见那日审问我们的将军。”
金照影微顿了下，“哦……那位将军公务很忙，小娘子找他，有什么要事？”
居上很有耐心应付，“是这样，我们打算再去一回修真坊，若是问府率，恐怕府率为难，不如直接讨凌将军的主意。”边说边朝门内望了望，“请问凌将军在吗？”
金照影听她这样称呼太子，憋着笑，胡髭直要往脸上翻。
其实她的身份都已经摸清了，尚书右仆射家的小娘子，长安城有名的世家贵女，当然不能再像上回那样鲁莽对待了。何况太子殿下空前有耐心地同她周旋，那么自己当然要为太子殿下站好这班岗，便很解人意地说：“凌将军啊，他今日不在，东宫内事务繁忙，他鲜少到左卫率府来。这样，小娘子若是要见他，某替小娘子传个话，倘或他有空见小娘子，某再命人通知小娘子。”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了，但有人愿意转达，倒也不虚此行。
居上说好，拜别了金府率。回去路过西市，看见胡人商贩正卖野驼酥，随手买了一盒，坐在车内和药藤一路吃回了家。
可惜第二日没有等来左卫率府的回应，想必那位金府率已经把这事忘了。居上倒也不着急，受挫说明没缘分，没缘分就不要强求了。
结果到了第四日，将至傍晚的时候，门上的仆妇进来回禀，说：“小娘子，有位金府率派了个兵勇到门上传话，说明日巳时凌将军在左卫率府，请小娘子届时过去相见。”
居上这时正站在墙根的阴影下投壶，连投了五六次都不中，居幽又倒了杯酒来罚她，她喝得两眼冒金星，也没听清，随意摆了摆手，把夹在腋窝下的箭一股脑儿抛出去。这回总算中了，立刻笑着催促几位阿嫂，“快、快……看你们的了！”

第13章 一身反骨，不是良配。
烈日炎炎，树顶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尤其将近正午，即便是深坐高堂之上，也有隐约的热浪扑面而来。
凌溯百无聊赖，等了许久，有些不耐烦。看看更漏，早就过了巳时，那位辛家小娘子还是不曾出现。
目光流转，他望向堂下如坐针毡的金照影，慢悠悠地开口询问：“你听准了吗，辛娘子果真要求见我？”
金照影鬓角的汗水顺着轮廓蜿蜒流淌下来，太子一出声，他便噤了噤，又忙不迭道是，“末将听得很清楚，辛娘子说求见凌将军，因为要去探望高庶人，特向凌将军讨主意。”
凌溯不再说话了，两手搭起凉棚，抵在鼻梁上。饶是如此，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透出丝丝凉意，目光所及，彻骨严寒。
时间缓慢流逝，日影也渐渐偏移过来，金照影心里的不安在不断扩大，他向上觑了觑，小心翼翼道：“殿下还未用饭，我看不必再等了，想必辛家小娘子被什么事绊住了……这样，末将差人预备饭食送来，殿下用了，先稍作休息吧。”
上首的人长出了一口气，对白等了这半晌很是不满。不过这点小事尚不足以让他动怒，他慢慢站起身，吩咐金照影：“修真坊那里，继续派人盯紧。我得了线报，鄜州的高存殷这段时间不安分得很，暗里纠集门客潜入长安，打算劫出高存意。”
金照影大觉错愕，“高家气数已尽，还在图谋复国，岂不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凌溯凉凉牵了下唇角，这些多出来的琐事原本可以不必发生，全是为了顾全所谓的名声。
凌氏在北地厉兵秣马多年，就是为了一举攻克长安，取高氏而代之。改朝换代，要的就是铁腕，拥立代王、奉崇庆帝为太上皇，这番委婉动作颠腾良久，到最后还是以自立为王而告终，难道这样就能换个好名声吗？
招兵买马、挥师南下，做了所有乱臣贼子该做的一切，即便长袖舞得再好，也不过粉饰太平。大庸民不聊生，改朝换代在情理之中，只要大历治下能令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功绩。照着他的意思，城破之后囚禁高氏皇族，该杀便杀，该流放便流放，也算给了高家人一个痛快。但他父亲，也就是当今圣上，嘴里说着顾念旧情，容高氏一席之地，转头却毒杀了崇庆帝，引得朝野暗中一片哗然。
父子政见不合，这也难免，但凌溯懂得父亲的用意，要将不信命的高家人钓出来，然后再名正言顺铲除，这就是帝王心术。
所以修真坊的高存意是个好饵料，等到没有利用价值时，才可彻底弃用。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探望他的，竟然是辛家的女儿。
那个大军进城时，在他眼皮子底下挂灯的丫头，早就已经被记名了，她又擅闯修真坊，说不定带着谁的口信。然而后来仔细查访，确定她来前没有与外人接触，想从她这里深挖的念头也就断了。结果前几日又想再探高存意，或许这次多少与高存殷有关，谁知他抽出时间打算从她那里探些虚实，等了一个时辰，她却没有出现。
罢了，其实三次接触下来，看得出此人不大靠谱，不必妄图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不过他是个小心眼的人，但凡她想办的事，他偏有这个兴致作梗。
陆观楼，那个少年成名的才俊，至今还不曾婚配，那日烧尾宴她急匆匆赶来找他，想必是有私情。既然有私情，总要谈婚论嫁，恰好淑妃的六公主到了适婚的年纪，陛下与皇后正准备为她择婿，他只消稍稍一提及，这门亲事就成了。
想起来也让人高兴，他很有兴趣看看辛娘子那张骄傲的脸上流露出伤怀的表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一定很好笑。说来也怪，东宫事务明明让他忙得脱不开身，他却还有心思扮什么凌将军，在身边一干亲信看来，属实怪异。
果然他的詹事就是这样认为的。
何加焉推心置腹谏言：“殿下先前有重任在身，一直不曾婚配，是以大业为重。如今大业已成，万民归心，是时候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婚事了。况且陛下册封殿下为太子，太子乃国之根本，早日育有子嗣，也是殿下为社稷尽心。殿下，辛家那位小娘子，我看甚好啊，殿下对她是不是也有几分意思？”
凌溯听后一哂，“辛家那位挂灯娘子？一身反骨，不是良配。”
何加焉不认同，“那怎么能算反骨呢，分明是审时度势，才智过人啊！殿下……”边说边盯着太子着脸，一手比了个空泛的动作，“殿下可有情窦初开之感？”
凌溯很是不屑，“情窦初开？宫端①想多了。不过忙完了繁重的政务，闲暇时候寻个消遣而已。”
“消遣也是殿下的情义，既是情义，就不该被辜负。”
到底是统东宫三寺十率府政令的人，说话果然头头是道。
凌溯没有与他过多争辩，只道：“她诡计多端，既然不来，想必是有什么变故。你着人去查一查，看辛家与鄜王之间，平时有没有往来。”
何加焉应了声是，一面又道：“殿下不愿意论私事，咱们就来论一论公事。如今朝中分新旧两派，新派是北地著有功劳的将臣，旧派以率领世家的右仆射为首，两派在朝堂上分庭抗礼，政见经常相左，殿下应当拉拢旧派，若比起恩威并施，联姻更为牢靠。辛家三位娘子都还没定亲，大娘子殿下是见过的，不是正合适么？还是殿下顾忌她与前朝太子险些成婚，心里有疙瘩？”
凌溯凉笑，“只要我喜欢，就算二嫁也无妨，何至于心里有疙瘩？我只是不赞同宫端的看法，若要通过联姻来巩固与旧派的关系，那我这太子未免过于无用了。”
何加焉大多时候善于察言观色，但在这件事上，倒很有仗义执言的孤勇，“大丈夫不拘小节，联姻历来就有，往小了说是两姓交好，往大了说，两国求合也不在话下。”
凌溯见他不肯罢休，顿住步子细看了他两眼，“宫端如此替辛家说好话，难道是被辛道昭收买了？”
何加焉顿时大惊，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与右仆射不相熟，平时话都说不上几句，何谈收买！我是为殿下考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当然这些话并未入太子的耳，他又赶回东宫，忙他的大事去了。
那厢左卫率府里，金府率气得食不知味，大声吩咐郎将：“以后辛家小娘子若是再来，一概不见。”
郎将领了命，刚要说话，门上的翊卫进来回禀：“府率，辛家小娘子求见。”
金照影气得倒仰，“她还敢来？”
然而来都来了，就是晚了两个时辰而已，不把话说清楚，这气是顺不了了。
于是站起身，大踏步到了门上，原本牢骚满腹，没想到一见真人，那火气像遇了水，呲溜一声便化作青烟飘散了。原因还是因为姑娘太美，周身虽被幕篱罩着，但帽帘掀开半幅，那张脸实在美艳不可方物。
唉，要不说长得漂亮好办事呢，纵是你想发火，面对着这样一张脸，也实在拉不下面子。
尤其她还一脸天真地问：“金府率，凌将军到了吗？”
金照影张了张嘴，心说都什么时辰了，还问人来了没有。
只是不好发作，掖着两手放平语调道：“小娘子，某派人去府上告知凌将军莅临的时间，小娘子记着什么时辰了？”
居上说：“不是未时
吗？我是瞧准了时辰来的。”
金照影脑子一阵发晕，“未时？分明是巳时啊！究竟是小娘子听错了，还是我派去的人说错了？”
居上“啊”了声，惶然看药藤，“不是未时吗？怎么成巳时了？”
药藤怯怯地嗫嚅：“门上进来传话的时候，我上后厨煎饮子去了。”
居上目瞪口呆，仔细回忆了下，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好像正与姐妹和阿嫂们玩投壶。当时随意一听，并未太放在心上，过后想起，记住了是未时，结果竟然记错了。
茫然四下看看，“凌将军已经回去了吗？”
金照影耷拉了嘴角，“凌将军在府衙等了小娘子一个时辰，等到晌午也未见小娘子现身，便回东宫去了。”
居上懊恼不已，怪自己疏忽，明明有求于人还记错了时间，这下要再见，恐怕难如登天了。
实在没办法，只好再去央求金照影，“府率能不能替我向凌将军解释，我记错了时辰，是我的错。若是凌将军大量，另赐我一个拜见的时间吧，届时我一定当面向他告罪，麻烦金府率了。”
金照影那张大脸上满是为难，“小娘子，不是我不替你传话，实在是凌将军公务繁忙，今日来见你，是百忙之中抽空出来，没曾想小娘子竟失约了。”
药藤也哀声恳求，“请府率勉为其难吧，下回……下回一定如约前来，还请府率通融。”
“对对对。”居上忙向药藤使眼色，“快把带来的点心孝敬府率。”
然后一只精美的食盒送到了金照影手里。
通常来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金照影拗不过，只好松了口，“那我再替小娘子传一回话，若凌将军实在不便，我就没有办法了。”
居上道好，千恩万谢，“劳烦金府率了。”
这里说定，主仆两个才返回待贤坊。居上是愈发没有信心了，叹息道：“失信于人是大忌，人家答应见我，我又晚到，恐怕不会有下次了。”
药藤抚了抚她的手，温声道：“小娘子其实不必为了应付家里人，非逼得自己去结交太子。那位太子可和存意殿下不一样，人家是马背上历练出来的，不知杀过多少人。万一话不投机就亮拳头，那小娘子怎么办？”
居上听了有点惶然，“就算结交不成，也不必打人吧！”
药藤讪讪笑了笑，“婢子爱往坏处想。”
所以还是有风险的啊，毕竟太子其人，只听阿耶笼统地说过，说他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为人如何，没有深交过，也不好断言。
反正回去之后等消息，原本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没想到过了两日，左卫率府又派翊卫登门了。
这次是亲自求见了辛大娘子，一字一句地转达：“明日还是巳时，凌将军在左卫率府恭候，请小娘子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居上说“一定一定”，遣人把翊卫送出了门。
老天爷又给了一次机会，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所以第二日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两炷香，停在左卫率府斜对面的巷子里等着。
天很热，还好车里供着冰鉴，药藤使劲给她打扇子，趁着还有工夫，甚至给她鼻子上补了点铅粉。
隐约地，听见马蹄笃笃而来，推门看，好大一队人马拱卫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府衙大门前。
居上说：“嗬，这凌将军不知什么来头，这么大的排场。”
“起码是个国公。”药藤揣测着，“也可能是郡王。”
反正不管他什么爵位，人能来就好。
居上赶紧从车上下来，提裙快步赶过去，人还未到跟前，先欢快地喊了声“凌将军”。
今日是休朝日，他没有穿公服，不过一件迷楼灰宝相花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的蹀躞带。衣裳是最寻常的颜色，打扮也合乎他的身份，但是听见呼声后的一回头，却有乍见的惊艳。
长安的水土就是养人，居上暗想，头一回见他时朔方军攻城不久，那时候南征北战饱经风霜，他的肤色还有些黝黑。到现在不过两个月光景吧，转眼就白皙起来。人一白，韵味果真不一样了，再看不出武将的粗犷，举目所见，一派贵公子的儒雅气象。
作者有话说：
①宫端：太子詹事的别称。

第14章 甜得违心，甜得没边没际。
只是表情仍旧淡淡的，见了三次，也没能换来一张和蔼的笑脸。
没关系，反正自己不打算与他交朋友，不过想通过他，达到结识太子的目的罢了。
所以居上得热络些，摆出熟人相见的姿态来，笑着说：“对不住得很，上次托金府率约见将军，不想记错了时辰，让将军白等了一回，是我的过错。今日怕又延误了，因此一早就来等着，还请将军原谅我上次的失约，不要怪罪才好。”
凌溯微微点了下头，“若是要怪罪小娘子，今日就不来了。”边说边向内比了比手，“小娘子请。”
居上说好，含笑迈进了官衙的大门。
从大门到正衙大堂尚有两箭的距离，居上在前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那位凌将军似乎被保护得很好，身边翊卫环绕之外，还有专门的人为他打伞。看来这白净的脸庞就是这样细致呵护出来的，老大一个男人，难道还怕晒化了不成。
也正是因为她回头看那一眼，眼神里分明有嘲笑的意味。他察觉了，抬手示意撑伞的人后退，自己提袍，跨进了正堂门槛。
这次与上回不一样，气氛显然要融洽得多，凌溯命身边的禁卫退下，回身坐在堂下的圈椅里。瞥一眼那个向他巧笑倩兮的女郎，抬手指了指，“小娘子请坐。”
居上道了谢，偏身坐下来，堂上一时静谧，两个人对看了半晌，好像有些无从开口。还是凌溯先发问，“小娘子两次托金府率约见我，难道只是为了相见？”
这话说的，细咂之下竟有轻佻之感。虽然字面上理解并没有什么失礼，但居上还是红了脸，尴尬道：“将军不要误会，自然是有事求教将军，才劳烦金府率约见将军的。”说着微微挪动一下，脸上愈发升起和暖的笑意，温声道，“将军，不知金府率可曾向你透露过我此来的目的？”
凌溯自然是知道的，却还是说不曾，“小娘子有什么话，当面与我说吧。”
居上只好重新组织了下措辞，委婉道：“就是探访修真坊的事……将军也知道，我与高庶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被关押之后，我每常忧心他缺少用度，所以总想去看看他，送些日常所需的东西。”说罢又转了个话风，“将军千万不要担心我有别的图谋，只是出于幼时的情义，尽我所能罢了。因为上回不知道规矩，擅闯了修真坊，结果被金府率带到官衙来了，既有那次的教训，我想着还是事先征得同意，再去探望为好。”
凌溯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抬起眼眸望过去，探究道：“高庶人不是一般的囚徒，小娘子又想探望吗？”
那双眼睛是真的让人有畏惧之感，不过一顾，就能洞穿人心一样。
居上硬着头皮说是，“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强将军所难了，毕竟将军也是听命于太子殿下。这样吧，劳烦将军替我引荐太子，我亲自向太子陈情。我想太子殿下是位仁德的储君，把我的所思所想据实回禀了，殿下一定会答应的。”
结果那位凌将军缓缓蹙起了眉，“小娘子要见太子？”
“对啊对啊。”居上笑着说，“索性拜见了殿下，也免得将军为难。”
这话说完，对面的人居然笑起来，不是带着或轻慢、或嘲弄的意味，就是单纯的笑，仰起唇角，露出了洁白齐整的牙齿。
居上被他笑得讪讪，心想这人真是无礼得很，这是多好笑的事，值得他高兴成这样！
他笑归他笑，她就这么一本正经看着他，大约他也意识到了，终于重整了表情，轻咳一声道：“太子殿下很忙，朝政的事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了，小娘子若是为了这样的小事求见他，恐怕殿下未必愿意见你。”
“所以才要麻烦将军呀。”她尽力游说，好话当然也说了一箩筐，“我知道东宫有十率府，金府率是率府率，官居正四品，这样品阶的人遇事还要向将军呈禀，那就说明将军一定不凡，少说也是太子宾客。况且将军出身凌氏，或者与太子沾着亲，那更好说话了，我来求将军准没有错。将军，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看你还特地为我传话给陆给事，如今世上，像将军这么热心肠的人不多见了。譬如我要去见高庶人这件事，总是讨得太子殿下的准许才是长远之计，否则每去一回，向将军呈禀一回，那不也耽误将军的正事吗。”
而凌溯呢，实在被她那句面冷心热惊呆了。
他活到这么大年纪，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像他这种十四岁上战场，杀人如麻的战将，要如何才能得到这等赞美呢，可见这姑娘的嘴甜，甜得违心，甜得没边没际。
平复一下心情，他说：“小娘子不用给我灌迷魂汤，我从不多管闲事，也不是什么热心肠。我只问小娘子一句话，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见高存意，还是见太子？”
居上没想到，人家一句话便直达靶心，将她的真实想法看穿了。
难道自己伪装得不够好？还是说得不够委婉？
回头看看药藤，药藤表示小娘子说话并没有什么疏漏，明明很周全，很面面俱到。若是被人看穿，也只能说明看穿她的这个人太厉害，平时一定是刑讯逼供的高手。
既然人家问得这么直白，那一定不能承认，居上干笑道：“当然是见高庶人。我与太子素不相识，求见太子殿下，也是为了顺利探访高庶人啊。”
可对面的人好像并不相信，那张脸上神情莫测，打量了她两眼方道：“太子殿下公务巨万，寻常不会见外人，我劝小娘子打消见他的念头，最好也不要去见高存意。不过今日你既然求到我门上，我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要去修真坊，这件事我准了，但请小娘子不要声张，悄悄探访为宜。”
居上有些失望，可又不能显得失望，迟迟“哦”了声，“那就多谢将军了。不过这件事，当真不用通禀太子殿下吗？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吗？”
“所以就请小娘子不要出任何差池，也不要害得凌某为难。修真坊是重地，小娘子若去探望，不可逗留太久，至多一炷香时间，去去便回，小娘子能答应吗？”
居上点了点头，不答应也不行啊。
虽未能见到太子，能去看看存意也是好的。他被关押了那么久，身边没有一个人照应，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这位凌将军，便起身向他肃了肃，“总算今日不虚此行，我就说嘛，凌将军是好人啊。”
凌溯对这句好人十分心安理得。复又问：“小娘子还有旁的事吗？”
居上说没有了，“为了我的这点私事，耽误了将军半晌，实在不好意思。那我就告辞了，将军请留步。”
凌溯站起身，目送她走出了正堂。待人去远后，方转头吩咐身边的人：“这几日盯紧修真坊，凡在周边逗留的人，都先拘起来，严加审问。”
一旁的翊卫恭敬应了声“是”。
***
那厢居上从左卫率府出来，无奈地同药藤坐回了车里，摊着手道：“你看，白忙活一场。”
药藤提起冰鉴上的茶盏，给她斟了半杯凉饮子，一面道：“这位凌将军，看上去真不简单，他八成是看透了小娘子想见太子，所以一口就回绝了。”
居上纳罕，“我想见太子的心，看上去那么迫切吗？”
药藤摇头，“婢子觉得很含蓄，且把缘由也交代清楚了，只是不知为什么，被凌将军看破了。”
居上长长叹了口气，“这千年的狐狸火眼金睛，我的伎俩瞒不过他。不过也好，可以去看望存意了，药藤，多预备些吃的用的，明日咱们送过去。”
药藤说好嘞，回到家后让厨上现做了各色糕点，居上又为他准备了几套衣裳、书籍还有笔墨，甚至连洗头的皂荚膏都装进了包裹里。
这回行事，阿耶是知情的，虽心里有些打鼓，但既然与东宫的人都说定了，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望着居上叹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门道，我这老父亲是做不得主了。”
彼时大家在一起用暮食，三婶倒是很愉快，乐观地说：“殊胜就是有本事，不声不响已经结交了东宫的将军。”一面打探，“那位将军是什么职务？官居几品呀？”
这却难倒居上了，她茫然说：“只知道也姓凌，在东宫任职，没问过究竟是哪个职上的。”
杨夫人则摇头，“糊涂得很，人家帮了你的忙，你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
李夫人道：“姓凌，必是皇亲国戚。”
二哥辛重诲的妻子韦氏是郑国公长女，郑国公家早前与凌氏结过亲，她每每回到娘家，总能探听到些秘辛，便道：“如今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皇亲国戚，若是姓凌，又在东宫任职，那必是很亲近的宗室。要是知道名字就好办了，可以托人打听打听。”
反正没有盐，卤也好，太子近侍很不错，日后太子一旦登基，人家少说位列公侯。
在座的几位阿兄发笑，“咱们家幸好只有三位女郎，否则可要愁死人了。”
居上也很不愿意大家围绕她的婚事讨论不休，忙给左右的妹妹们夹菜，“玉龟，你吃这个……玥奴，要汤饼么？”
这时李夫人慢悠悠说起，“我昨日去西市，遇上千牛将军的夫人，同我提起了二娘。”
正吃汤饼的居幽听母亲点了自己的名，纳罕地抬起眼来。
众人都望向李夫人，顾夫人问：“怎么？要说合亲事吗？”
李夫人笑道：“倒也不是挑明了说合亲事，只是说起京兆尹的长子，说那小郎君聪明好学，为人宽厚什么的。”
居幽不太乐意，对她母亲道：“阿娘，我年纪还小。”
她母亲却道：“十六岁，不小了。”
“可大庸朝起女子都晚婚，阿姐不是须满十八岁才嫁入东宫吗。”
反正也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事，杨夫人见她不高兴，就也没有再多言。
第二日居上让人把东西全搬上了马车，一路赶往修真坊。这次可以直到坊内了，车马停在门前，居上隔着坊墙招呼：“存意！存意！”
两个月没见的高存意，倒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潦倒，至少人看上去很整洁，不过清瘦了不少。听见有人叫他，匆忙从屋里出来，一见是她，顿时高兴不已，忙到门前接过包袱，笑着说：“长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居上挎起两个包袱进门，边走边道，“原本早来看你了，可惜那天刚出坊门就被逮住了，外面看管很严，后来轻易不敢来。这次也是事先向左卫率府报备了，才能这样大摇大摆进来。”放下包袱后又回身打量他，“你没有好好吃饭吗？还是他们在吃食上克扣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高存意摇了摇头，苦笑道：“关在这种地方，就算山珍海味也吃不下。”
居上只得安慰他，“事已至此，就看开些吧，饭还是要好好吃的，否则伤了身体，还得让他们派医官来诊脉……药这种东西，少吃为妙。”
因为你不知道人家会在那黑乎乎的汤汁里动什么手脚，先帝就是这么无缘无故没的。高存意知道她关心他，心里便升起融融暖意来。且自己被禁足在这地方，除了那些送饭的卒子，一个人也见不着。今日她来看他，仙子从天而降一般，怎么不让他高兴。
于是接过居上从包袱里掏出来的东西放下，把她的手合进掌心，温存追问：“这段时间你在外面好不好？可有人因为咱们的关系为难你？”
居上抽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放心吧，至多提亲绕开我，没有人刻意为难我。”
高存意听了，满面愧疚，“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因为我，你何必受这委屈。”说着趋身，抱住了她。
软软的姑娘，拥在怀里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喃喃说：“殊胜，我心里苦……太苦了……”
搬运东西刚迈进门的药藤见他们这样，顿住了步子。
外面天顶上响起了隆隆的雷声，要下大雨了。

第15章 囚。
居上有些不自在，其实早前高存意有时候也爱做些亲昵的小动作，最后一般都因挨揍不了了之。现在他成了这样，自己也不忍心苛责他，便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难，可再难也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如今大历刚开国，凌家对你监管甚严，等过段时间朝纲稳固了，自然就松懈了，到时候我们再想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高存意不说话，身子微微颤抖，看得出确实很悲伤。
居上尴尬地回头，见药藤站在门前，忙向她使眼色。药藤会意了，挎着包袱招呼：“小娘子，食盒送进来了。殿下还未用午饭吧，先吃些垫垫肚子。”
屋里有了第三人，高存意的伤怀无以为继，只好松开了双臂。
居上脱了身，忙做出轻快的样子来，爽朗唤高存意：“我带了通花软牛肠来，还有冷蟾儿羹，已经放凉了，正好能吃。”
高存意便在桌旁坐下，看她们把盅碗放到他面前。
“这里必定不会供你好吃好喝，所以我这回带了好些肉食。昨日我父亲款待友人宰杀过厅羊①，我悄悄命人存了一块腿肉，今日带来给你尝尝。”居上解开了肉块外包裹的红绸，往他面前一放，简直像上供一样，各色食物排了个满满当当，一面欢喜地说，“快吃，多吃些，身体才强壮。”
高存意大概因为长久没有吃到丰盛的饭食了，比起上回的百无聊赖，这次胃口显然好了许多。但当过太子的人，举止还如以往一样优雅，居上看他慢慢用饭，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舍。鼻腔里的酸涩来得太快，几乎要冲撞了眼睛，忙转身走开了，走到槛内向外看，看大雨浇注着地面，黄泥垄上滚滚泥浆横流，一直流向坊墙下的小沟渠里去。
天好暗，锅底般倒扣着，低低压在眉上。闪电给云层镶上了金边，一片青紫的光线过后，缓慢而沉重地带来了滚滚的雷声。间或也有疾雷，脆裂般炸在头顶上，这样的雷最是吓人，居上把药藤从门前拽回来，小声恫吓：“你头上戴着簪子，还敢上前去，不怕引雷？没听说中尚署令家的夫人回娘家，途径郊野的时候被雷劈中了，险些丧命？”
药藤吓得当即拔下了发簪，手忙脚乱摸自己的耳坠，“松石的，应当不要紧吧？”
居上看她的样子直发笑，药藤怔了下，又嗔起来，“小娘子可是在吓唬我？”
居上说没有，“我说真的。”
药藤又不免感慨：“那位尚署令夫人也怪倒霉的，被雷劈中了，还让人背后说嘴，说她平时没修德行。”
反正雷不劈良善人，反之被劈中，必定是坏事干多了，愚人眼中非黑即白的世界就是这样。
居上回头看了高存意一眼，以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这回吃罢了饭食，自己还知道收拾，愈发让她觉得可怜。
药藤见了忙上前接手，笑着说：“这里交给婢子，咱们还带了麦饮来，殿下与小娘子观雨说话吧。”
居上往杯中注了饮子，拉他一同坐在窗前，不慌不忙地慢啜，一面看外面豪雨连天。
高存意低头喝了一口，怅惘道：“我以前曾设想过雨天和你坐在窗前饮茶，却没想到不是在东宫，是在这囚笼里。不管怎么样，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晚上总是睡不着觉，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第二天睁开眼，大庸还在，先帝还在。”
居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能说的话都说了，失去家国的痛，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还是转变一下话题吧，她说：“我结交了两位新朝的将军，以后来看你就容易些了。现在天正热，你所需的东西不多，等到天转凉了，我再给你送些被褥衣裳来……对了，还有炭，也要多备一些才好。”
他听了，脸上浮起一点愁色，“我还要在这里关押多久呢，今年入冬也出不去。”
居上张了张嘴，说不能，是不是会让他很失望？可真话确实不好听，他这样的身份，哪里那么容易得到宽恕，就算大赦天下，他也不在被赦免的范围内。
“再等等，或许有转机。”居上勉强笑了笑。
恰在这时，眼梢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正冒着大雨快速往这里来。起先她以为是戍守的武侯，来催促她们离开，然而仔细一看，那人穿着黑色的绸衣，被淋的水鸡一样，在她迟疑时很快潜进了室内。
高存意也发现了，大惑不解地站起身，那人很快单膝向他跪拜，“殿下，卑职是鲁王驾下参军，奉大王之命，前来接应殿下。”
高存意很意外，转头望向居上，居上也吃了一惊，心道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鲁王要救人，挑在这个时候？
所谓的鲁王，就是如今的鄜王高存殷，人已经被贬到鄜州去了，却还惦念着复国，劫出太子。
居上心里很慌，透过窗户朝外看，外面除了泼天大雨，没有其他异样，遂纳罕地询问：“就你一人，打算怎么把殿下救出去？”
那参军调转视线望过来，“坊院之外有人接应，坊内巡视的武侯也被我放倒了。小娘子的车夫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过会儿请殿下屈尊藏于小娘子车下，卑职换上殿下的衣服，留在草庐内蒙蔽武侯。”
居上“啊”了声，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竟成了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当即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事先知会我？你们这么做，会害死我们辛家的。”
结果那参军扑通就向她跪下了，“小娘子，这是为了复国大业啊！请小娘子放心，你们顺利出了坊院，这里一时半刻不会被人发现。我只要称病不见人，撑过三五日，到时候人去楼空，他们绝不会怀疑到小娘子身上。”
居上简直服了这些猪脑袋，“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坊院内看守不严？可以随意蒙混过关？就没想过人家正张着网兜等你们入瓮？”
关于那个高存殷，居上早就认识，说实话有勇无谋，一看就不能办大事。
最可恨是把她算计进去了，她不过单纯来送个牢饭，怎么就变成了劫狱的一环？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倘或搅合进去，自己就要成为辛家的千古罪人了。
可满腔热血的参军不管那许多，“我们仔细商量过，这才是万无一失的安排。若是正大光明来抢人，城中禁卫人多势众，实在没有半分胜算。因此我们看准了这个时机，趁着小娘子来探望，借小娘子之手，把太子殿下偷换出去。小娘子是殿下枕边人，难道还能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居上听他一通胡诌，脑子都打结了，“等等，我几时成了太子枕边人了？我与他是朋友没错，可这等大事，你们怎么能这样莽撞就定夺了？”
然后参军和高存意都眼巴巴望向她，参军问：“小娘子是不想救太子殿下？”
高存意那傻货也问：“殊胜，你不想让我离开这里？”
居上张口结舌，“我不是不想让你离开这里……”
药藤也来帮腔，“是鲁王的计划太扯淡。”
结果参军一个眼神，就吓得药藤闭上了嘴，最后阴恻恻对居上道：“小娘子若是不答应，那卑职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婢女，让太子殿下冒充她。这样人数正好，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药藤舌根都麻了，惶然看向居上，居上气得大骂：“我好意来探望，你们却想害我灭族？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你们两个装扮成我和药藤吧。”
然后那参军果然抽出刀来，一下抵在药藤的脖子上，“看来小娘子是不信我的刀开过刃啊。”
药藤顿时鸡猫子鬼叫，当然那叫声被雨声淹没了。
居上恨得跺脚，对高存意道：“你是有意算计我吗？你不怕经过武侯铺的时候，我揭发你？”
高存意忙道：“没有，五郎的计划，我事先并不知情。”
参军却朝她一笑，“人在小娘子车上，就算你去揭发，也难辞其咎。所以小娘子还是按着我们的计划行事吧，只要人安全出了修真坊，以后的事就不和小娘子相干了。”
真是说得好轻巧，他们似乎不明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
可参军的刀锋压着药藤的脖子，眼看要割破皮肉了，居上只得无可奈何妥协，“你先放开她。”
参军倒也守信，收回了刀，复又道：“小娘子与太子殿下交情颇深，总不忍心看着太子殿下被囚禁到无用的那一日，再死于姓凌的刀下吧。”
居上心道我虽然胆大机灵重情重义，但我也没有张狂到敢于推翻新朝的地步。他们这是赶鸭子上架，完全不顾别人的死活。又担心万一惹恼了他们，反咬一口说早就与辛家勾结，那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不顾旧情才能自保，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就打算出卖高存意了。
参军又在催促：“快趁着大雨出去，坊门上的武侯就算查验，也会碍于雨大草草了事的。”
于是互换衣裳，准备搏一搏。马车就停在院门口，太子只要紧贴马车车底，车轮的两根车轴正可以容他借力。
一切设想得很好，好得近乎没有破绽，居上和药藤不情不愿撑着伞往院门上去，可谁知一开门，门外黑鸦鸦全是东宫的翊卫。那方脸的金府率脸色阴沉，不由分说抬手一挥，“把人给我全押回去！”
这算是第二次了，居上和药藤主仆又落进了金照影手里。这次与上回不同，没有她讨饶的余地，她想解释高存意只是送她们到门上的理由也不成立，毕竟屋里还有个准备李代桃僵的活招牌，她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天上下着瓢泼大雨，人犯没有躲雨的权利，五个人被押出修真坊，一口气送进了左卫率府官衙。
东宫的人显然给这次行动抄了底，那些守在坊院外接应的人也都落网了，众人蔫头耷脑，满脸晦气。
居上和药藤因为是女子，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好看，金照影大发慈悲容她们进去换了身干爽的牢服。两个人对看看，胸口一个大大的“囚”字，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推推搡搡又到了堂上，金照影端坐上首，大声责问事情的来龙去脉，高存意倒是很够义气，坚称自己不知情，居上也不知情。
金照影把视线调向居上，“辛娘子，你昨日求见凌将军，说要去修真坊探视，凌将军酌情准许了，结果小娘子竟在盘算怎么劫人？”
居上说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劫人，金府率明鉴，我辛家一百多口人，我不能拿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今日我们当真是去送些吃穿用度，不想正撞上这件事，我自己也很懊丧。先前那位参军要求我把存……高庶人带出去，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杀了我的婢女，我是没有办法。”
药藤闻言立刻仰起了下巴，脖子上细细的一道血线就是证据。
而高存意呢，听居上称呼他为“高庶人”，心里的失望实在难以言说。
金照影又打量了下首的美人一眼，“小娘子的话，某已经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居上悲戚道：“我就这样让人信不及吗？”
金照影投来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所以小娘子为什么要选在今日去修真坊，总得给金某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居上感到很为难，难道当着存意的面说，自己原本是打算与现任的太子发展发展吗？可金府率逼问不休，闹得不好又要惊动阿耶，到时候自己还不得被打死！
万般无奈，她唯有另谋出路，“我能见见凌将军吗？那些话，我只能禀报凌将军，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金照影倒也爽快，颔首说好，“凌将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小娘子还有些时间，细想一想，该如何应对凌将军的问话吧。”
作者有话说：
①过厅羊：请客时于正堂阶前宰羊，令客人根据自己的喜好割下一块羊肉，用彩带系好作为记号后送入厨房蒸熟，再端至厅堂后各自认取自己的羊肉，用竹刀切而食之，称为“过厅羊”。
最近几章捋因果：
居上向家里人夸下海口要嫁太子，但太子是刚攻进长安的，家里人不熟，也不可能去介绍，只好自己想办法。
她想到了凌将军，凌将军说过，以后想探监，须先呈禀，居上想我干脆以此求见太子吧，这不就见上了吗。
没想到凌将军不肯介绍，并且答应让她见存意，居上骑虎难下，心道反正答应了，那正好去看看发小。
加红加粗：她的本意是见太子，不是看存意！不是私自前往，是得凌将军首肯，不会被灭族！

第16章 太子。
于是居上被带到偏堂里，和药藤一起等着凌将军来问话。
药藤说：“小娘子，咱们真是走了背运了，每次去修真坊都要倒霉，以后还是别去了。这次要是能够全身而退，咱们去西明寺拜拜好吗，求两个平安符，你一个我一个，可以避免血光之灾。”
说起血光之灾，居上过来查看她的脖子，还好伤口很浅，不仔细看几乎要愈合了。但惊险确实是惊险，毕竟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居上垂首看看胸前，“你说我们回去的时候，自己的衣裳干了没有？要是穿成这样，阿耶又该吹胡子瞪眼了。”
药藤惨然说：“小娘子，依你之见，我们能够平安回去吗？”
无论如何希望还是要有的，居上道：“我向凌将军陈情，这时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先脱身要紧。”
彼此交换了下视线，不约而同长叹了一口气。
正衙大堂内是怎么审问的，不得而知，只听见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传来，吓得两人打了个哆嗦。
也许凌将军先去正堂问话了，等得了那里的口供再来盘问她们。居上也做好了准备，这回祸事可大可小，再不是耍耍小聪明就能搪塞过去的了。
等了许久，终于听见门上传来脚步声，凌将军迈进门槛，脸上神色不大好，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在上首端坐下来。
“说吧，小娘子这次为什么搅进这件事里。你出身世家，且又是尚书右仆射的千金，串通前朝余孽意图谋反，可知是什么罪过？”
居上属实是被吓着了，这位凌将军的神色很不善，比起之前更要阴沉三分，她才知道，原来姓凌的真正公事公办的时候这样可怖。
向上觑了觑，她小心翼翼道：“若是我说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将军相信吗？”
上首的凌溯道：“我很愿意相信小娘子的话，但小娘子的所作所为无法说服我。你再三托金府率约见我，难道不是早有图谋吗？若说小娘子没有与逆贼串通，那那些人为何正好选中今日行事？”
居上愁眉苦脸说：“这就是我难以辩白之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不过将军，我有个自圆其说的说法，不知将军愿不愿意听。”
凌溯道好，“你说。”
居上吸了口气，正色道：“昨日将军不是问我，求见将军究竟是为了看望高庶人，还是为了见太子殿下，我今日就与将军实话实说了吧，其实我的本意，确实是为见太子殿下。”
这下凌溯的神色愈发高深起来，“你为何要求见太子？”
居上支支吾吾半日才下定决心，大声道：“为了结识太子，为了我自己的面子！我心悦陆观楼，结果陆观楼居然尚公主去了，让我白等了十几日。他可以尚公主，我就不能嫁太子吗？所以我假借去看高存意，打算求见太子，可谁知你偏偏作梗，百般推诿不肯引荐。后来既准我去见高存意，我又不能不去……说来说去，还不都怪你！”
她说到最后大哭起来，这哭声里有受了冤枉的窝囊，也有事事不能顺心的憋屈。
上首的人分明呆了呆，虽然早料到她的目的是要见太子，但真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居然如此令人震惊。
边上的副率和长史忍笑忍得辛苦，凌溯不由抬手摸了摸额头，拧眉道：“好了，别哭了，哭得这么难听！”
然而这话没能止住她的哭，她听了愈发觉得气愤，这半天所受的屈辱，也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凌溯不是个懂得哄女孩子的，他拿起桌上惊堂木拍了拍，“你若是还想回去，就别哭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她擦了擦脸，抬起红红的眼睛问他：“我果然还能回去？”
凌溯道：“把实情交代清楚，就能回去。交代不清楚，我只好将你收监，再请令尊来商议对策。”
提起阿耶，打中了居上的七寸，她忙敛神点头，“我不哭了，将军有什么话只管问吧。”
折腾了这半天，雨早就停了，太阳出来便是铺天盖地的灿烂。檐外的日光蔓延进来，照亮她的眉眼，湿漉漉的眼睫和眸子，还有发红的鼻尖，看上去有孩子般纯质无瑕的美好。
他调开了视线，沉声道：“将你进入修真坊的经过据实道来，不许遗漏任何一处。”
居上遂老老实实把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高存意借机抱她都没有绕过，最后吸着鼻子道：“将军，我真的不知道鲁王是怎么安排的，且高庶人事先并不知情，见那位参军进来，他也很意外，我句句实话，绝不骗人。”
药藤适时仰首，“将军若是不信，就请看我颈上的伤痕，如果我们是一早就商量好的，他们为什么还要拿婢子来威胁我家娘子呢。”
该交代的全交代了，主仆两个殷殷看着上首的人，看他脸上表情从不悦慢慢趋于平缓，居上壮了胆子问：“将军，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凌溯那厢，其实早知道她们与这件事无关，否则长久伏守在坊院周围的人，岂不是全成了摆设！只是他尚未从她那句“嫁太子”的话里挣脱出来，更让人不解的是，想嫁给太子，是为了与陆观楼争个高下，那在她眼中，太子是她扬眉吐气的工具吗？
思及此，就不大令人愉快了。他淡淡望了她一眼，“小娘子交代的这些话，真伪难断……”
结果话还没说完，兵曹匆匆从外面进来，到面前一叉手，低声道：“禀殿下，鄜王藏身在兴庆宫南的道政坊，派出去的直戟传消息回来，业已将人抓获了。”
凌溯蹙眉不迭，再往下看，堂上的人瞠目结舌，看来那句“殿下”，已经把她惊得魂不附体了。
这个年代对应的称呼太分明，殿下通常只作太后、皇后与太子的称呼。他既不可能是太后，也不可能是皇后，那么唯一一种可能，就是太子。
怪只怪传话的人没有避讳，真是连捂嘴都来不及，这下算是让她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微挺了挺胸膛，重整一下精神，漠然应了声“知道了”，方才对堂下道：“小娘子不是要见太子吗，凌某就是太子。”
此刻的居上，真恨不得地心有个现成的洞，能让她一头扎进去。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随意结识一个姓凌的就是太子，这运气真是好得没边了。
刚才她信口雌黄，说了什么？是不是说自己要见太子，是为了嫁给太子？天啊，这不会是个噩梦吧，怎么会如此真实！看看上首的人，揭穿身份后好整以暇，那句“凌某就是太子”，说出了定鼎天下的恢弘气势。
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忙拉着同样惊呆的药藤肃拜下去，尽量做到礼多人不怪吧。
上首的人扔了句“免礼”，顿了顿又道，“刚才小娘子所言……”
“全是胡说八道，请殿下别当真。”
这就不对了，凌溯眯了眯眼，“全是胡说八道？也就是说小娘子求见太子的原因是杜撰的，既然不是真心求见太子，那就证明确实是一心想去探访高存意，好为今日的一切做准备。”说罢竟有些痛心疾首，“我原本已经相信小娘子的话了……”
居上顿时骑虎难下，不承认，接下来是大罪；承认了，脸就彻底丢尽了。但是相较全族获罪，个人的荣辱其实不算什么，权衡利弊一番，两者取其轻，她垂头丧气说是，“我太惊讶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没错，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见到太子殿下。”
凌溯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长史，嘲弄道：“辛娘子一会儿是，一会儿又不是，真把我弄糊涂了。”
居上忙道：“我可以糊涂，殿下千万不能糊涂。我昨日求见太子的内情属实……殿下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去？”说着又要咧嘴，“我想回家。”
罢了罢了，又要哭起来，一哭就让人头大。
凌溯摆了摆手，对副率道：“放她们走吧。”语毕又垂目打量一眼，“不过小娘子打算穿成这样回去吗？”
居上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囚服，只好求了恩典，容她们把衣裳晾干再换上。
好在后衙没有人来往，药藤找了两根长枪，把衣裳挑在太阳底下暴晒。夏日的阳光毒得很，不消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这期间两个人托腮坐在台阶上，药藤觑觑自家小娘子，“无巧不成书。”
小娘子两眼发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唉，确实难堪，谁也没想到凌将军就是太子。药藤说：“咱们早该想到的，姓凌，在东宫任职，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
居上说行了，“事后诸葛亮！天底下那么多姓凌的，谁能想到他就是太子。太子不该很忙的嘛，单是我就见了他好几回，他明明很闲。”
“所以说无巧不成书，有缘分。”药藤言之凿凿，“如今小娘子的心思，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这样很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嘛，成不成全看太子的心意。”
居上嗤了一声，“年轻了！我是为了和陆观楼比高下才想嫁太子的，堂堂的太子殿下能屈就吗？”
越想越懊恼，收回衣裳重新进去换好，出门的时候嘱咐药藤，“回去千万别说漏了嘴，今日的事，不能让阿耶和阿娘知道。”
不过目下自己虽脱了险，也不能忘记存意，忙赶到正堂去问结果，金照影告诉她，高庶人并未与鄜王串通，仍旧押送回修真坊。至于鄜王极其党羽是难逃罪责了，会呈禀圣上，请圣上决断。
还好，总算存意能保住小命，居上也松了口气。不过这事终究会捅到朝堂上的，阿耶知道后恐怕又要发火。幸运的是被敲晕的车夫也被带到左卫率府来了，三个人先统一了口径，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第二日居上惴惴等着阿耶下值，到了晚间用暮食的时候，阿耶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忽然想起来问居上：“你昨日不是去修真坊了吗，不曾遇上吧？”
居上稳住心神一口咬定没有，“我们去时一切如常，送完东西，我们就回来了。”
阿耶点头，“不曾遇上就好。这鄜王也太莽撞了，纠集了几个死士就想把人劫出来，不知道这长安内外全是太子耳目吗。如今可好，栽了，凭着太子的手段，恐怕又要牵连出好一干人来。”
这话说得居上心头直打鼓，看来这回太子是手下留情了，要不然头一个被牵连的就是辛家。
杨夫人往女儿碗里夹软枣糕，看她怔忡着，唤了两声殊胜，“怎么了？”
居上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是担心存意，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处置他。”
辛道昭说：“暂且不会，崇庆帝死得蹊跷，若是即刻又杀了前太子，届时众口铄金，难以搪塞天下人。”想了想又叮嘱她，“修真坊往后别再去了，每次一去就出乱子，这回是运气好，躲过了，下次只怕没有这样的造化。”
居上乖乖道好，这次确实是祖宗保佑，倘或太子不容情一些，他们一家还能安安稳稳聚在一起吃饭吗？
痛定思痛，居上下了决心，“以后我一定听阿耶的话，再不胡来了。”
大家对她的转变表示震惊，顾夫人打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居上却说真的，“我以前太鲁莽，细想想有些后怕。”
杨夫人说：“明白自己的短处，往后自省就是了。哎呀，我要有个听话的女儿了，竟还有些不习惯。”
全家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何等的险象环生，只管说笑，唯有药藤了解内情，耷拉下了唇角。

第17章 高官之主。
好在运气不错，这样一桩大案子，直到结案都没有牵扯到辛家，居上大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那日药藤从外面回来，带回了高存殷的消息，说：“鄜王今日押到西市上斩首了。城里的人都去观刑，我吓得没敢近前，专程绕开了走的。”边说边叹气，“其实又何必呢，这天下早不是大庸的了，凭他们几个人，如何能复国。”
居上没有答话，心下只是惆怅，自己与高存意兄弟很熟，高存殷比高存意还小两岁。曾经的天潢贵胄，因意气用事丢了性命，回头想想，真是让人难过。
所幸这件事已经了结了，她嘱咐药藤：“往后不要再提起了，万一不小心说漏嘴就糟了。”
药藤道是，把手里的竹篮打开，里面齐整码放着鲜花香烛，这是准备去西明寺进香用的。
居上不知里头门道，随意瞥了眼道：“那么大的寺庙，难道还没有香烛卖吗，事先准备多麻烦。”
药藤说：“小娘子不知道，寺庙附近的商户卖的蜡烛灯芯不好，烧着烧着就灭了。还有这香，不是正经檀香，里头搀了别的东西，香味不纯正。只有光德坊的香才是好香，王侯人家一般都上那里采买。”
总之进香前做好准备，可以凸显一片虔诚之心，佛祖看得见。
第二日一切就绪，大家便登车出门了，西明寺在延康坊，离待贤坊很近，只隔了一个坊院，前身是河间王旧宅，因河间王犯了事，这座宅邸便改成了寺庙。说来这西明寺是真大，足足占据了半个坊院，据说有房屋四千余，但照着居上去过几次的经验，想来还是有夸张成分的。
马车慢悠悠前行，停在了崇贤坊北的直道上，从这里下车走过去更方便，不必与别家马车挤在一起。像拜佛进香这种事，向来是阖家女眷日常生活中的重头，那日居上和母亲说要去西明寺，只一会儿工夫，母亲就召集了全家。
大家一起出动，倒也热闹，连不常出门的郡主都跟着一块儿来了。
自从大庸被灭，丰宁公主被降了等，她就愈发把自己困在房里不见人。这回大概是受了刺激，得知鄜王也不在了，她才觉得眼下的日子要好好珍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可能也会变成刀下鬼。
正因为身份的变化，让平时骄矜的郡主忽然懂事了许多，她甚至对杨夫人说，该去向送子观音求子了。杨夫人很高兴，毕竟辨之是长子，别人家长子这么大的年纪早就有了儿女，自家因为娶的是公主，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现在平实过日子了，便重又有了指望，且杨夫人也从不拜高踩低，越是因为长媳亡了国，越是对她珍视。
阿娘只顾阿嫂，居上姐妹便可以行动自由了，虽然还在一处拜佛，没有人一步一叮嘱，顿觉放松了许多。
各自带着贴身的婢女跪在蒲团上参拜，居上听见药藤嘴里念念有词：“大罗神仙，漫天佛祖，请保佑我家小娘子日后一帆风顺，不犯太岁。小娘子结识了当今太子殿下，祈求佛祖，让太子殿下对我们小娘子日思夜想，再过几日上门来提亲，让我们小娘子入主东宫，重当太子妃……”
居上听得直呼倒灶，合什更正，“佛祖只听她前半句话就好，后半句当她开玩笑，不必理会。”
药藤纳罕地转头看她，“小娘子做什么要打岔？”
居上闭着眼道：“不该求的别求，只求全家平安，无波无澜就好。”
向上叩拜，万分真诚。拜过之后起身让到一旁，容后面的人许愿。
药藤还在嘀咕：“事已至此，何不往好处想呢。”
居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等好事，还是不想为妙。”
嘴里说着，心里的憋屈和懊恼就扩大一倍。回想自己和太子第一次相见是在墙头上，第二回 扮作婢女被他识破，还挨了阿耶的板子。第三次认错人，被奚落……上次见面自己又穿着囚服大泪滂沱……老天，真是没有一次算得上美好。
她是在家里人面前许下过宏愿，打算拿回原本属于她的地位，可设想中初见太子，是在她做好准备的时候，让太子一面惊鸿，然后顺理成章发展感情。而不是现在这样，回回灰头土脸，不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况且那个凌将军……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凭什么他就是太子。好吧，虽然他的样貌气度确实有储君风范，但怎么如此简单就送到她面前来，想结识太子，应该突破万难才对。
算了，反正自己已经没有信心了，诸如当上太子妃之类的愿望，就留到下辈子吧，这辈子平平淡淡活得像样就行了。
从大雄宝殿退出来，居上又随众人去了西域万佛堂，进门就发现聚集了好几位贵妇，其中一人见了辛家的夫人们，立刻扬手招呼：“杨娘子……你们来得正好，敦煌郡征集供养人呢，你们可要参一股？”
杨夫人和两位弟妇都被拉过去，一时没弄明白供养人是什么。那位夫人绘声绘色向她们描述：“朝廷欲在敦煌郡开凿石窟，雕刻石像，将中原与西域各国的佛学故事绘于石壁上。像这样的大动作，须得投入好些银钱，如今也向民间征集，但凡出资者，可以将自己的画像绘入《维摩诘图》，积攒功德之外，还可万古流芳呢。”
像布施这种事，长安城的贵妇们从来不吝啬，一听之下都很有兴致，遂围成了一圈。居上和两个妹妹并不十分感兴趣，在万佛堂转了转，便悄悄退出来了。
今日风和日丽，因为出门很早，太阳暂且没有发挥威力。三个人走到佛殿前的平台上，那里设了许多小摊，用以售卖开过光的符咒和挂饰等。大家在琳琅的物件中挑选，居上挑了个桃核做的坠子，居安买了个手串，居幽选中一面雕刻精美的桃木牌。
桃木牌上有字，居安接过来细看，前面一串话不曾看清，但最后一句分辨明白了，大声诵读着：“得聘高官之主……二姐，你会嫁个好郎子。”
居幽讶然，“我随手挑的，不知道上面写了这个……要不换一块。”
居上道：“随手挑的才算机缘，留着把，嫁个可心的郎子，有什么不好。”
结果就是这么巧，缘分说来就来了。
居安其人屎尿奇多，到了一个地方，首先要寻的就是茅厕。这回来了西明寺，也照旧不能免俗，拉着居上问：“阿姐，你说在寺里如厕，算不算对佛祖不恭？”
居上看着她，无可奈何，“不算。僧侣也种菜，就当布施给菜园子了。”
于是居安靦了脸，“阿姐陪我去布施，好么？”
居上没有办法，只能陪她跑一趟，留下居幽和贴身婢女果儿，在平台上凭栏远望。
晨起的微风吹拂着幕篱上垂落的轻纱，年轻的女孩子，明媚如朝露一样。西明寺来进香的不单有女客，当然也有男客，就是人群中匆忙的一瞥，忽然就一见钟情了。
等居上和居安回来的时候，见居幽红着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的婢女果儿含着笑，轻轻朝居上递了个眼色。
居上看出来了，追问居幽：“那块桃木牌显灵了？”
居幽扭捏着说没有，好半晌才逼问出来，“刚才遇见个人，说认得我，上次在宫中烧尾宴上见过。”
居安明白过来，“高官之主！”
居幽很不好意思，打了一下居安的手，“别胡说！”
既然有这样天降的缘分，当然要问清楚，居幽害羞，不怎么愿意细说，还是果儿替她答了，笑着说：“那人自报了家门，说是武陵郡侯。大娘子和三娘子不曾见到其人，长得一表人才，很是有气度。”
居上“哦”了声，“难怪前两日阿婶说起京兆尹家的公子，你不愿意搭理，原来是这么回事。”
居幽着急起来，“我是今日才遇见武陵郡侯的，和京兆尹家公子有什么相干！”
这么一来又露破绽，她这急赤白脸的模样，看来对那位郡侯有几分意思。
总算这次不虚此行吧，阿娘和两位婶婶捐了钱财，等着过两日画师来给她们画像，然后带到敦煌郡去描摹在画壁上。居幽呢，也生出一段奇遇，遇见了一个有爵的青年才俊，也许再过上一阵子，人家会上门提亲也说不定。
居上回去之后，把求来的桃核坠子吊在了玉佩上，为了趋吉避凶，老实地每日佩戴在身上。
这么安然过了五六日，这天阿耶带回一个消息，说朝中要为太子及雍王、商王选妃了。
杨夫人听后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纳罕道：“几位皇子年纪都不小了吧，怎的到今日一个都没有婚配？”
辛道昭说：“大业未成，不考虑男女私情，何等的有信念！太子今年二十五，是元皇后所生，雍王二十三，据说生母是皇后陪嫁的婢女，后来那婢女病死，雍王就一直养在皇后膝下。商王是裴贵妃所生，今年也是二十三，至于胡顺仪所生的韩王年纪尚小，还未弱冠，暂且不予纳妃。”老父亲说完，也动了一点点私心，兀自盘算着，“要说年纪……和咱们家三个孩子正相配，嘿！”
杨夫人笑起来，“你想得倒妙，三个女孩配三位皇子，这满朝文武还不得眼红死你！”
辛道昭摸着胡髭仰在胡榻上，窗口热浪滚滚，他摇着蒲扇发笑，“果真如此，岂不美哉！不过说句实话，咱家殊胜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毕竟与前朝太子险些结亲，只怕新朝刻意避忌。”
杨夫人却很不服气，“前朝太子怎么了？纵是灭了国，人家挑选太子妃也不是随便将就的，更说明殊胜是长安贵女中的翘楚。”
辛道昭摆了摆手，“你与我理论有什么用，我自然知道自家女儿好，不是怕宫中因此挑剔吗。我想着，即便殊胜不能够，二娘和三娘有机会也是好的。”
杨夫人当然更关心自己的女儿，“那殊胜怎么办，先前的陆给事又不成，咱们做爷娘的，总要为她打算打算。”
辛道昭的蒲扇继续摇着，慢吞吞说：“我这阵子结交了赵王凌从诫，陛下与他不是一母生的，但萧太后续弦入凌家，亲手带大了陛下，因此陛下御极，特意发恩旨，不令赵王避讳，且亲定了第二子凌凗为赵王世子。那日赵王还同我说，他家世子也要娶亲，问我可有好人选牵线搭桥。”
杨夫人啧啧，“这凌家真是有意思得很，一大堆的凤子龙孙，全等着攻下长安后才娶亲。”
“你懂什么。”辛道昭说，“北地门阀毕竟不如中原世家立家久远，如今天下大定，到了联姻巩固的时候了，可不一股脑儿要定亲吗。”
杨夫人忖了忖问：“你的意思是，赵王世子不错？”
“岂止不错，简直就是人中龙凤，我曾见过的。”辛道昭感慨，“果真凌家拿捏住了龙脉，子孙可说个个出众。咱们殊胜不去作配正枝，配个旁支总不为过。况且我听赵王话里有那个意思，并不忌讳人言。你说，他可是在向咱暗示，瞧准咱家殊胜了？”
杨夫人呆了呆，半晌回过神来，“哦，想是烧尾宴那日留意过。”
“可不是！”辛道昭自顾自道，“等明日，我再探一探赵王的口风，若是他家确实有那个意思，须得让他们先开口，我家是女孩儿，不能落了下乘。”
所以说父母为子女打算，可谓尽心尽力。辛家也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向谁刻意兜售女儿。
第二日朝会过后，辛道昭因升任了尚书右仆射，不必再与百官在廊下吃“公厨”了，搬去了政事堂，有专管宰相饭食的“堂厨”，伙食好了许多。
这厢正打算饭后与赵王来个“偶遇”，不想圣上身边的内常侍忽然迈进门，抱着拂尘向辛道昭呵了呵腰道：“上辅，陛下有令，待用过饭食后即入两仪殿，陛下有要事相商。”
正要端碗的左仆射及侍中、中书令等不明所以，闻言都放下了筷子。

第18章 好事说来就来。
辛道昭应了声遵旨，但这一顿饭可说吃得食不知味。
大家在饭桌上揣测，可是今日朝堂上留下的疑难杂症，陛下想与他再行探讨？细想之下不应该，在座的都是宰辅，就算有事商讨，也不会只传他一个。
难道是与前朝高氏有关？抑或是与太子存意有关？这么一想便惴惴起来，毕竟前太子与辛家交情匪浅，若不是大庸到这里结束了，这位尚书右仆射，过几年兴许就是国丈。
辛道昭的心虽然也悬着，但还是摆出平静的姿态，不可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饭罢放下筷子，起身漱口净脸，这才跟着内常侍出了政事堂。
从朱明门到两仪殿，尚有一段路要走，他侧目看内常侍，那老练的宦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待到了两仪殿前，圣上也用过了饭，一众宫人捧着膳盘鱼贯而出，他退到边上让了让，内常侍含笑向内比手：“上辅，请吧。”
他微颔首，方举步迈进门槛。
向内看，圣上在窗前的胡榻上坐着，见他进来招呼了声仲卿，指指早就备好的圈椅，示意他坐下。
辛道昭谢了座，恭敬道：“陛下上次吩咐兰台重编《四方游记》，臣昨日已经看过，闽南一带的风土人情着重编撰了，待初稿装订之后，便可送来请陛下过目。”
圣上摆了下手，“游记编纂暂且不急，朕传你来，是有另一桩要事，想与你商议。”
辛道昭说是，“请陛下吩咐。”
通常为君者说话，鲜少有直来直往的时候，不拐上几道弯，显示不出垂治天下的手腕，面前这位新帝亦是如此。
他一手搭在小几上，指尖慢慢摩挲玉蟾蜍，略顿了下才道：“前阵子鄜王劫狱的事，你知道多少内情？”
辛道昭迟疑了下，“这件案子早就了结了，是太子殿下一手经办，臣听说过来龙去脉，侦办得十分严谨。”
可圣上却笑了笑，“十分严谨……朕看未必。起码当日在场的人员，他有所隐瞒，看来是刻意保全了某人。”
这么一说，辛道昭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原本前太子的事和辛家已经没什么相干了，可偏偏出事那天殊胜去过修真坊。他也曾问过，她有没有遇上这件事，她倒是言之凿凿说没有，现在看来也许不可信，难道那个“某人”，指的是她？
思及此，不由心虚起来。抬眼望了圣上一眼，那位人君仍是一副平常模样，只是那半带探究的眼神，实在令人不胜惶恐。
在开国皇帝面前，永远不要耍什么小聪明，也不要赌他究竟知不知道内情。辛道昭想了想，站起身道：“殿下办事一向没有疏漏，臣不敢断言他是否有意保全什么人，但臣有一事向陛下呈禀，鄜王劫人那日，小女曾去过修真坊。”
圣上不说话了，只是望着他，等他详细道来。
辛道昭暗暗压下如雷心跳，字斟句酌道：“小女与高庶人原本是一同长大的挚友，臣也不敢隐瞒陛下，崇庆帝曾与臣说起过一双小儿女的婚事，但因小女彼时年纪尚小，这件事便一直拖着不曾操办。后来大历建朝，高庶人被关押修真坊，小女碍于幼时的情义，呈禀过左卫率府后，向坊中运送了些日常用度。鄜王劫狱那日，小女确实去过修真坊，但因她平安回来了，臣便没有细问。”说罢诚惶诚恐跪拜下去，“陛下，小女年少，不懂得其中轻重利害，但请陛下明鉴，我辛家上下绝无背主之心，也绝不会与鄜王勾结。”
他俯首顿地，端坐的圣上反倒换了个轻快的语调，起身虚扶他一把，“朕不过玩笑两句，仲卿不必惊慌。起来。”重新让他坐下，圣上笑道，“太子的为人朕知道，他向来公正不徇私情，既然事后让令爱归家，就说明这件事确实与令爱无关。只是朕与皇后操心得多一些，毕竟太子年岁不小了，上次皇后看准了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他见过人后便回绝了，也不知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郎。鄜王劫狱这件事传到朕耳朵里，尤其还有这样的内情，朕与皇后不免要往别处想，或许太子对令爱，与对别人不同些。”
辛道昭起先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听到这里，忽然便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太子在这件事上确实容情了，换言之简直对辛家有大恩。但圣上越是这样说，他越是不敢顺杆爬，忙道：“殿下若看得起小女，那是小女的荣耀。但陛下也知道，小女毕竟与前朝太子有过婚约，新朝不予追究，且陛下还愿意重用臣，已是臣的福分，臣怎敢再生此非分之想，妄图攀附太子殿下。”
他的战战兢兢，当然是圣上愿意看到的，朝堂之上这膀臂也用得很趁手，便开解道：“朕不是守旧的人，如今世道，还有谁在乎以往定没定过亲，只要孩子互相中意，便没有那么多的死规矩。皇后也与朕说过，那日烧尾宴上见过贵府小娘子，确实落落大方，十分讨人喜欢。朕今日传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与你先通个气，若是合适，让太子与令爱多多接触，待时候差不多时把婚事办了，那朕与皇后的一桩心事便了了。”
辛道昭仔仔细细听圣上说完这番话，确实话里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有的不过是为父者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他思量再思量后，揖手道：“臣自然是没有异议的，但臣看小女……好像并未提及过殿下，她与殿下之间的事，臣尚且不得而知，但陛下既然告知臣，臣回去便问过小女，待找个机会让他们再见一面，倘或一切如愿，就请陛下决断。”
“好。”圣上很高兴，辛家是百年门阀世家，儿辈联姻必定是绕不开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拘泥于以往种种，能促成一门婚事，联系便更紧密。
后来又说了些家常话，辛道昭方从两仪殿退出来。
返回政事堂的时候，半路上遇见了赵王，赵王扬声打招呼，“仲卿，我正要找你，不想这里遇见了。”
辛道昭先前也想着会一会赵王，再从赵王口中探听些虚实，结果圣上先开了口，老父亲霎时自豪起来，自家女儿看来还是紧俏的，说明辛家光辉依然。当然心里有了底，却也不能慢待赵王，打起精神虚与委蛇一番，笑着拱了拱手，“大王用过饭食了？”
赵王说早用过了，“我来与你商讨商讨儿女亲事。我想着，子侄辈都到了适婚的年纪，辛家门中多才俊，教养出来的女儿也自是无可挑剔。等择个好日子，办上一场大宴，让那些年青人见见，说不准无心插柳柳成荫，也未可知啊。”
辛道昭一听正中下怀，若能邀上太子趁机相看，不拘促成哪一对，都是赚的。忙道好，“长安城中贵女无数，若能办上一场宴，就算世子相中的不是我家女郎，我也为大王高兴。”简直说出了大公无私的气量。
赵王一拍大腿说成，“就这么办。等我回去与王妃商量，定准了时间，再给府上下帖子。”
彼此又愉快地畅想了一番，方才各自回了职上。
到了傍晚时分，辛道昭龙行虎步回到家里，饭桌上告知众人消息，说赵王那头打算起宴，广邀城中贵女。
看看对面的三个女孩子，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辛道昭觉得自己仿佛白高兴了一场，于是又提高了嗓门：“到时候你们一道去。”
居幽看了居上一眼，暗中拿肘顶她。自己与武陵郡侯正通书信，年少的姑娘头一次情真意切，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
居上会意，率先拒绝：“我不去。去了让人挑选，凭什么？”
辛道昭啧了声，“你做什么觉得自己被人挑选，就不能是你挑选别人？”
居上还是摇头，“不去不去。”
这下辛道昭不高兴了，“容不得你不去。我同你说，今日圣上专程召见了我，先是劈头盖脸问我，鄜王劫狱那日，你是不是在修真坊。”
居上吓了一跳，心道完了，消息走漏了，难道是太子回禀陛下了吗？
辛道昭见她愕着两眼，就知道这丫头之前扯了谎，叹息道：“殊胜啊殊胜，全家险些被你坑死，你还与我装样！”
居上支支吾吾，“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案子都结了……”
“那是因为太子护着你，你才没有下大狱，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明白？”辛道昭呷了口酒道，“圣上的意思是，太子大约对你有意，想看看你们两人的心意，若过得去，就把亲事定下来。”
他刚说完，杨夫人妯娌三个便惊呼起来，“天爷，好事说来就来。”
居上愣在那里，居安直乐，“阿姐，你又要做太子妃了。”
可这件事对于居上来说过于荒诞了，她根本不觉得太子对她有任何意思。
“父亲，不是太子护着我，是那件事委实与我无关啊。”她极力申辩着，“太子这么做，也是送父亲人情，我要是被扣押下来，势必会影响父亲，那好不容易稳定的朝纲，岂不又要动荡了吗。太子放我回来是顾全大局，不想引得新旧两派再起争端，别说我没有参与，就算参与了，太子也会尽力压下来的，父亲不相信吗？”
她说得头头是道，道理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圣上未必不明白，但既然有意要创造出君臣和谐的局面，大家就得尽力配合。
“所以你是打算过河拆桥，不领太子这份情？非得让太子上疏陛下，治了全家的罪，你才高兴？”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得居上偃旗息鼓了。
李夫人和顾夫人也叹息，“你这孩子，胆子未免太大了。要不是兄伯今日说起，我们竟不知道全家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你是罪魁祸首，知道么？”
居上臊眉耷眼低下了头。
“罪魁祸首没有说不的权力。”
几位阿嫂也劝慰：“没关系，反正城中贵女都出席，你们只当去玩乐就是了。”
居安傻归傻，但常有直达靶心的能力，她小声问：“阿姐，你是不是害怕太子殿下？”
这下居上当然不能承认，“谁说我怕他？”
既然不怕，那还有什么道理不参加？到最后无可奈何，只得默认了。
“这就对了。”李夫人说，“姑母的嘱托不能忘了，你带着妹妹们去，不拘哪个遇上好姻缘，姑母离回长安就近了一步。”
居上实则是很不想再见太子的，恨不得上次左卫率府是最后一面。但现在宫中发了话，且起宴的又是赵王府，自己只好硬着头皮点卯。
“是谁说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顾夫人又往她心上扎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大娘子可不能反悔。”
只有杨夫人还在兀自嘀咕：“居然与太子早就认识了，怎么从来不曾听你说起过？”
居上垂头丧气，“我也是刚得知他的身份，每次见面我都称他凌将军，他也从来没有反驳啊。”
顾夫人勘破了玄机般点头，“可见太子殿下果真对你有意。”
这就有意了？居上心说你们是没有看见他的脸，若是见过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嫌弃我了。
反正不容她推脱，这件事就说定了。
饭后姐妹三个坐在廊亭里纳凉，居安说：“时候还没定下呢，说不定赵王妃忙着忙着就忘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不大可能。
居上看居幽蔫蔫地，便问她和那位武陵郡侯怎么样了，“若觉得合适，登门提亲不就好了，你可以不必参加赵王家宴。”
居幽红着脸说：“男女相处，哪里那么简单，彼此不了解，怎么能轻易结亲。”
“那你们鸿雁往来，信里聊些什么呀？”
居幽说：“什么都聊，平时爱吃什么呀，喜欢什么颜色呀，还有素日的见闻等等。”
居上觉得他们真是好耐心，明明见一面，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偏要信来信往，让人从中传话。
居安也不太明白这种含蓄的情调，“那书信写了这么久，还没聊明白吗？他不来提亲，身份别不是假的吧！”
居幽立刻就不高兴了，“人家不是那样的人！”
好吧好吧，怪居安不识时务胡说八道。
居上又去担忧赴宴的事了，也如居安说的那样，盼着赵王妃遗忘了，但隔了五日，还是收到了赵王府送来的请帖。
这下崴了泥，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子公务繁忙，当日没空出席了。

第19章 互生好感，只需一刹。
因是赵王府设的宴，本就是奔着相亲去的，所以格外要盛装出席。
到了正日子，辛家妯娌三个都来监督，仔仔细细替她们姐妹打扮上。杨夫人道：“若能遇见可心的，反正早晚要出嫁，挑个好的为上。但若是遇不见可心的，也不是非得将自己送出去，咱们且不着急，慢慢再看。”
话虽这么说，但这次参宴的已经是长安城中最上乘的人物了，要是没有合适的，那只有向下发展。
顾夫人虽然没有养育女儿，却也盼着侄女们能有好归宿，切切说：“看一个人，不要只看皮囊，说上两句话，了解一下谈吐品行才好。想当初我嫁与你们阿叔，头一次见他，实在不合我的胃口，后来时日长了，才觉得这人很好，可堪依托。愿你们这次能遇见才貌双全的郎子人选，我们在家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居上和居幽的兴致不太高昂，只有居安，完全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情，高高兴兴应了声好。
扶扶头上簪环，临出门再整整衣冠，一切妥当了，才放心让她们登车。
杨夫人扬手放下垂帘，又不忘吩咐：“尽量在人多的地方，不要上幽静处去。赴宴的虽都是有体面的人，但一人一个心思，千万不能大意。殊胜，照顾好两个阿妹，知道么？”
居上说知道了，杨夫人这才放下垂帘，对跟随前往的仆妇道一声“走吧”。
马车慢悠悠朝兴道坊去，那个坊院离宫城很近，就在朱雀大街边上，历来作为皇亲国戚的居所。居上以前曾随存意去过一次，那时还是韩国长公主的宅邸，一家便占据了整个坊院，一重套着一重的院落之外，还有好大一片花园，和能够策马的球场。
居幽靠着车围子，拨弄自己的指甲，有些赌气式的说：“今日我不结交男子，你们不必管我。”
居上促狭调侃，“万一武陵郡侯也参加呢？到时候也不结交，继续书信来往？”
这么一说，居幽好像来了一点兴致，那张小脸上的别扭也消退了一半，红着脸嘟囔：“若果真来，那倒名正言顺了。”
居安说：“可不，明日就好向二婶提亲了。”转头又问长姐，“阿姐，你还担心么？”
居上扯了下嘴角，没有答话。
居安开解她：“要不然别管太子了，先结交另两位皇子，再不济，还有赵王世子呢。”
她说得轻巧，仿佛凌家男子就等着她们挑选似的。
居上发笑，“先顾好你自己吧。”
居安耸了耸肩，“我是庶女，人家选妃也要看出身，我跟着阿姐们过去开开眼界就行了。”
别看居安整日糊里糊涂，口没遮拦，其实她也有她的烦恼。虽说辛家只有三个女儿，平时都是一样待遇，然而心底里免不了有些自卑，毕竟她不是杨夫人所出。
居上不爱听她妄自菲薄，“这年月，庶出和嫡出一样，前朝几任皇后都是庶出，谁敢小看她们。”
居幽也道：“庶出子女与嫡出无异，有别的是妻妾，反正不能与人做小。”
大家听后哈哈一笑，做小这种情况，是决计不会出现在辛家女儿身上的。
后来东拉西扯，心里的不安也慢慢缩小，缩成了一颗枣核。转眼抵达兴道坊，仆妇上来打帘扶她们下车，赵王官邸前迎客的家令上前行礼，仆妇将名帖递过去，家令一看，叉手行了个礼，一面传唤门内的婢女，引贵客往前厅去。
前厅里有等候多时的赵王妃，关于那位赵王妃，居上曾经听说过。当初朔方军南下攻城，后方空虚只有五百人守城，大庸驻扎在边关的军队突袭，是皇后与赵王妃领兵坚守一个月，保住了朔方城中百姓。
今日见到赵王妃，与想象中的不一样，原以为也是皇后一样飒爽的巾帼英雄，却不想她更柔弱些，身材纤纤地，脸上总带着和善的笑。
辛家姐妹进门，一旁的女史低声通禀后，赵王妃一眼便看到了居上，热络地上来迎接，笑道：“那日宫中烧尾宴，我抱恙没能出席，心里懊恼得很。今日正好，趁着设宴结识辛家的小娘子们，果然个个出众，名不虚传。”
居上带着两位妹妹向赵王妃行礼，“家母特意吩咐，代她向王妃问好。”
赵王妃忙伸手搀扶，“辛夫人有心了，也代我向府上三位夫人问好。”
嘴里说着，视线总在居上脸上盘桓。像他们这样身处高位的人，其实很注重命格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私下里打探，原来辛家长女八字素有大富大贵的传说，甚至有人打趣，若是前朝太子能早日与辛家女郎定亲，或许大庸便不会亡了。
当然，这种笑谈言过其实，但谁不愿意儿媳帮夫呢。运势大好，更希望长久保持下去，因此赵王夫妇心里中意这位贵女，并不在乎那些没有成真的过往。
赵王妃对居上万分称心，牵过她的手，和声问了年岁与平日的爱好。唯恐自己做得太显眼，吓着女郎，客套过后将她们姐妹交代给女史，送到花园里，与先来的娇客们汇合。
“小娘子们先去饮茶吃果子，待我接待完了访客，再来与小娘子们说话。”赵王妃含笑道。
居上姐妹复又行礼，才跟着女史往后面去。
穿过重重院墙，终于进入深处的大花园，因换了主人，花园重新修缮过，移栽了大片的翠竹和木芙蓉。时值盛夏，木芙蓉正开得热闹，一团团一簇簇挤在枝头，今日云层厚重，阳光断断续续从间隙里射下来，那光的韵脚便给花增添了夺目的韵致。
先到的几家高门女郎聚在一起说话，不远处是偷偷观望的公子王孙，大概因为暂且人还没到齐，并不急于上前攀谈。
居上小心翼翼看了一圈，发现太子不在，大大松了口气。那些小娘子大多是早就认识的，见她们姐妹到了，大家便热络地打招呼，人群中只见到中书令家的二娘子，却不曾看见四娘子。
其实内情大家都知道，太子那里碰了壁，肯定再不愿意赴宴了。就这点来说，居上觉得自己比她坚强，自己在太子面前混成了那样，今日还不是厚着脸皮来了。
十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说笑，都是明媚的姑娘，简直比枝头的木芙蓉还妖俏。炙热的目光跟随着她们，年轻的贵胄们大觉赏心悦目，私下里也各自权衡，仔细留心中意的那个人。
居上悄声问居幽：“武陵郡侯在不在？”
居幽找了一圈，最后失望地摇头，“不在。”
不过从那群光鲜的青年中，居上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很是顺眼的男子，那人穿绿沈的圆领袍，不管是眉眼还是身段，都极为出挑。
也就是视线短短的一相交，那人也朝她望过来，居上心头蓦地一跳，要命，是心动的感觉呀！
她顿时有些欢喜，脸上红晕浅生，忽然发现不虚此行。
那人的目光跟随着她，想来互生好感，只需一刹。
可女郎们更在意的是太子，大家唧唧哝哝说话，压声询问：“太子殿下可在其中？”
中书令家二娘子是远远见过太子的，掩唇道：“大约还没来。”
居上则觉得择婿不能过于功利，她们等待的未必是太子其人，看中的只是太子的身份。
娇眼慢回，她又朝那人睇了睇，那人浮起一个笑容，唇角勾勒的弧度正合她意。
居上尤其喜欢这样的男子，不油滑，不似羊油般腻人，淡淡的一点温情，周身恍如有青草的气息，这样久处也会欣喜。
两个人细微的一点交流，很快便引得人注意了，镇军大将军家的六娘子俯到她耳边，小声告诉她：“阿姐，那人是赵王世子凌凗。”
原来是赵王世子啊，样貌好，人有礼，且还有位那样温和的母亲，简直无可挑剔。居上抿唇笑了笑，大家见她有心，简直皆大欢喜，最具竞争力的人若是先出了局，那么剩下的人便有更大的胜算了。
慢慢地，又有人不断加入，起先男女泾渭分明，后来像初春河上的薄冰，渐趋消融，不知不觉互相见了礼，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赵王世子来和居上搭讪，辛家长女的美丽在烧尾宴上见识过，那时候各自矜重，即便是沙场上浴血奋战过的武将，也不敢莽莽撞撞随意攀交。
但今日不一样，这宴就是以相亲为目的的，既然有了好机会，自然不能随便错过。
凌凗向她介绍自己，说一说自家有多少兄弟，都是什么境况。
居上不是小家子气的姑娘，言行也坦荡，你来我往几句，问起北地的风俗，与长安有什么不一样。
凌凗笑着说：“最大的不同，大约就是长安比朔方暖和。朔方每到九月就开始结冰，这个时节已经穿上冬衣了。不过天寒地冻，也有好玩的地方，我们在长河上凿开冰面，从细小的圆孔中放下渔网，等上一日再去收网，能网到很多鱼。”
“那鱼出水后，是不是很快便冻住了？”她有些想象不出朔风凛凛中，收网是何等的冻手。
凌凗说是，“所以河边早就架起了火堆，有现成的锅碗。出水的活鱼做成鱼脍，用金橙切丝伴着酱料吃，或是直接熬煮成汤，冰天雪地里喝上一碗，不说好不好吃，总是很有野趣。”
居上不由向往，“倒是比长安有意思多了。”
好感就从一言一语中慢慢积累，她听得出来，他不是那种满口空话的人，语言平实，还很真诚。她之前懊恼陆观楼尚了公主，现在好像也不那么难过了，果然从一段不成功的感情里抽身出来，只需尽快遇见另一个优秀的人。
凌凗问：“长安过冬，可会结厚厚的冰？”
居上说会，“只是要看气候，有时冰层很厚，有时却不能站人。”
凌凗取过一盏加蜜谷叶饮递给她，一面温声道：“若今年是凛冬，届时我起局，请小娘子出来游玩。”
啊，一下子都约到隆冬去了，居上立刻便明白其中深意了。
手里捧着杯盏，葵花盏的盏壁被饮子温暖，风里有茉莉的芬芳。
她说好，所有少女情怀就在浅浅的一低头间。
凌凗的心门被狠叩了一下，那端盏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平常有人邀约打马球，二话不说便要上场，今日商王相邀，他却流连，想都没想就婉拒了。
可男人俘获女子芳心，就在策马奔腾之间。他一拒绝，那些起哄的人就更要强逼，吵吵嚷嚷说：“今日可是你家起宴，你这东道不上场，岂不是慢待客人吗。”
骑在马上的人在他身边环绕，凌凗没有办法，只好接过了球杆。
居上让到一旁去了，眉眼弯弯等着看他上场。他回头脱口对她道：“我打上两局，马上回来。”
居上微一怔愣，含笑点了点头。
鲜衣怒马的青年驰骋在球场上，大历的贵胄们和大庸的皇子皇孙不一样，他们是金戈铁马历练出来的，那舒展的身姿，可以想象出挥舞着长枪以一敌百的模样。
居安蹭到居上身边，欢欢喜喜说：“阿姐，赵王世子真不错。”
居上眯着眼附和，“我也觉得很好呐。”
居幽呢，照旧魂不守舍，因为今日武陵郡侯确实没来，连她的婢女灵鹊也像居安一样起疑，“郡侯身份不是假的吧！”
居安这回学乖了，摆手说不会，“烧尾宴上见过来着，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一面打量灵鹊，“咦，今日怎么不是果儿陪着来？”
灵鹊道：“果儿昨日起就闹肚子，在家歇着呢。”
她们观战闲谈，居上的视线全在凌凗身上。自己也是懂马球的，看他攻球的策略与自己不谋而合，心里就更加称意了。
彩毬被击起，直取对方球门，胜利的队伍欢呼起来，场边观战的女郎们也拍手叫好。
居上手里的葵花盏渐次凉了，转身放回食案上，谁知一抬头，正看见太子带着几位随从信步而来。
他穿一件太一余粮色的襕袍，两肩绣着细密的山水团花纹，还是一副冷淡的神情。看见她，微一注目，“小娘子来得这么早？”
居上眼前发黑，勉强扮出个笑脸，“是殿下来得太晚了。”

第20章 殿下别这样。
“是吗？”太子随
口应了声， 并不因自己的迟来而懊丧。
放眼朝球场上望去，一片烟尘中裹挟着英挺的身姿，他的兄弟和好友们正竭尽所能展现自己的风采。他看得发笑， 抬起手指略一扬， 身后跟随的太子千牛叉手行礼， 退到园门上去了。他也不忙着与熟人汇合， 只是背着手，淡然站在那里，仿佛眼前一切都不和他相干。
居上偷偷觑了他一眼， 毕竟再见其人，还是有些心虚的。
脚下不由自主蹉了蹉，缓慢地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能一口气退到花园那头去。心下还在嗟叹， 本以为这样的聚会，太子这么清高的人不会参加， 没想到竟还是来了。自己先前庆幸过， 看来是空欢喜一场。其实诸如探望存意也好，被高存殷连累也好， 对她来说都不算大事， 唯一让她无地自容的， 是那句不知死活的“嫁太子”。
虽然她大大咧咧， 不拘小节，但如此勃勃的野心被正主知道了， 终归是不大妥当。所以现在各自安好的前提就是永不相见， 何况她现在看上了赵王世子， 凌凗和他又是堂兄弟， 如果自己从他眼前消失， 而太子又能大人大量让这件事翻篇， 那么一切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脚下缓慢的移动最终还是被他发现了。
凌溯转过头来直视她，视线从脸上移向她的裙裾，半晌提出疑问：“这块地烫脚？”
居上窒了下，说不是，“我想去找两位阿妹……”忽然灵机一动，热切道，“殿下想必还没见过我两位阿妹吧？我把她们叫来，介绍殿下认识，好么？”
然而她的好意，很快得到了太子的回复，他根本不用开口，那冷冷的神情就告诉她，他不打算领情。
这是做什么呢，居上想，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攀交长安贵女的吗。虽然太子高贵，但再高贵也得娶妻。自己是不作他想了，但两位妹妹活泼可爱，也许还有机会。且见一见，太子又没有损失，做什么一副不屑的表情！
罢了，他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居上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力，掖着手，艳羡地望向球场上——啊，赵王世子真是卓尔不凡，即便万马奔腾里，她也能一眼找到他。
凌溯呢，从她眼中忽而惊现的柔情里发现了蛛丝马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负手揣测：“雍王还是商王？难道是赵王世子？”
居上碍于自己曾在他面前放过厥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更看好谁？我觉得商王球技很好，今日必定是他拔得头筹。”
凌溯不理会她的敷衍，直言道：“辛娘子赴宴不是为了择婿吗？雍王和商王年纪正相配，赵王世子也是好人选。”
被戳中了心事的人，脸上的笑容变得很不自在，知道太子这回是有备而来，自己再想搪塞，将来也势必后患无穷。
自己闯下的祸，还得自己善后，于是她肃容，万分真诚地对太子说：“殿下，先前我一时意气，唐突了殿下，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决意向殿下致歉。我不该为了陆给事，打殿下的主意，殿下何等高洁之人，怎么能沦为我攀比的工具呢。我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欠妥当，想事情也过于简单，还请殿下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把这件事忘了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将来一再避让，还不如一次将事情解决，图个日后好相见，”他似笑非笑望着她，“我说的对么？”
居上张了张嘴，发现太子就是太子，果真能够洞悉人心。
当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会显得很不友好，她忙摆手，“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这两日在家闭门思过，好几次都想当面向殿下致歉，但又因鄜王那件事闹得很大，我心里惧怕，因此拖延到今日。前阵子我父亲说起赵王府要起宴，我就想着殿下一定会参加，趁着这次机会说明白，也好让殿下消除对我的成见。”
她说了一大套，可太子显然并不上心，调开视线曼声道：“小娘子言重了，为了脱身编出来的谎话，我不会当真的。”
他以为那是谎话吗？居上摸了摸冰凉的额头，发现有些看不透他。若是真的以为她撒了谎，那当日为什么还能轻易放她走？
想了一圈，反正他对辛家有恩就对了，赶紧又向他肃下去，“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殿下的恩典。”
太子没有理会她，因为马球散了场，翻身下马的人见他来了，纷纷朝他跑来。
乱哄哄见礼，雍王道：“阿兄怎么现在才来，我们两场马球都打完了。”
凌溯很有长兄风范，和声道：“早上临要出门，又被琐事绊住了，所以晚来了半个时辰。”一面向凌凗扬了扬下巴，“恕我来迟了，阿兄见谅。”
他们堂兄弟一起征战四方，彼此间交情颇深，打起招呼来也没有那么多的虚礼。凌凗点了点头，“殿下难得空闲，回头一起喝上一杯。”视线流淌过一旁的居上，蜻蜓点水般荡出了轻柔的涟漪。
盼了太子半日的女郎们这回终于见到了真佛，原来太子比她们想象的更清俊，也更英武，一时间小鹿乱撞，先前暗自相看的人暂时便不作数了，望向太子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和倾慕。
女郎们上来见礼，这位是左仆射家的，那位是侍中家的。凌溯有良好的教养，虽然记不住谁是谁，却也一一回了礼。
药藤蹭到自家小娘子身边，唏嘘道：“太子殿下不上值的时候，待人很温和。”
居上含糊“唔”了声，心想太子只要不找她的麻烦，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那厢凌凗将球杆交给家仆，整理好衣冠才来与她攀谈，温声道：“上了场，一时下不来，慢待小娘子了。”
之前偶尔露面的太阳终于彻底不见了，天气变得很阴沉，低低压在头顶上。他见她脸上有薄汗，脸色因汗水浸润愈发细腻通透，竟有些移不开视线。又唯恐冒犯了她，便道，“天很热，我让人再敲些冰来，小娘子上大帐里坐会儿，纳纳凉。”
北地因为幅员辽阔，爱在草原上搭帐篷，就算到了长安也不改这种习惯。这大大的花园里，沿着马球场的边缘搭了两个帐子，里面摆放冰鉴供人休息。居上心下暗暗满意，像这等凤子龙孙，如此体贴的不常见，若真找了这种郎子，那日子过起来应当不会太坏。
她脉脉地笑，正要点头，视线不经意划过太子，他凉凉朝她看过来，她的笑就卡在了脸上。
心头一蹦跶，只好矜持地婉拒：“我不热，只是有些口渴，”指指不远处的棚子，“上那里喝杯饮子去，世子不必照应我，先歇一歇吧。”
慢悠悠地转开了，心下直呼倒霉，要是太子不来，今日和赵王世子必有眉目。啊，那么好的人，越想越合心意，现在刻意回避，不会被别人钻了空子吧！
七上八下，心里甚是懊恼，太子三丈之内她不敢露面，反正都闹得这样了，还不如早些回去呢。但不知道这宴席什么时候结束，看看众人，各怀心事，表情各异……
太子其人嘛，看着和善，但心思太深，实在不易攀交。那些不信邪的贵女仍愿意硬着头皮尝试接近，最后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地散了……散就散了吧，居上在一旁瞧热闹，就让这位骄傲的太子殿下当孤家寡人好了。
这时赵王妃带着女史来了，招呼众人，说宴席齐备了，请大家入大帐用饭。
转头看见居上，格外热情些，笑着说：“今日外埠送来好些荔枝，个个鲜甜，我让人做了酥山，知道女郎们爱吃，另制了姜糖饮，万一吃多了也不怕。”
居上因凌凗的缘故，愈发高看赵王妃，见王妃也待见自己，自然暗暗欢喜。
正打算过去，忽然发现居安不见了，那傻子八成不好意思宣扬，独自偷着如厕去了。回头众人坐定，她一个人从外面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她回去又该哭了。
居上虽然大多时候嫌她胆小啰嗦又麻烦，但心里还是顾念她的，这时候不能不管她，也不能让赵王妃干等着，只好指派药藤先去听人安排座位，自己找到居安再一起过来。
雷声阵阵，眼看要下雨了，今年长安多雨水，往年好像不曾这样过。
居上待别人都进了大帐，方找婢女问路，刚要举步朝西北角去，大雨拍子说来就来，一瞬铺天盖地，浇得人无处躲藏。
还好就近有一小帐，离得不算太远，她忙提着裙角躲进去，进帐才发现里面有人，仔细一看，冤家路窄，不是太子是谁！
真是天杀的巧合啊，她干笑着：“咦，殿下不去用饭吗，怎么在这里？”
凌溯道：“这话该我问小娘子，你不去用饭，怎么跑到我帐中来了？”
这是他的帐子？她才发现食案上果然摆着饭食，想来因为太子身份不同，不与众人杂坐吧！自己这一窜，居然窜到他面前来了，此时外面大雨正下得兴起，又没有第二条路让她走，她只得厚着脸皮挺着腰，赖在这里，“我耽搁了半步，没想到下雨了。这下无处可躲，必须借殿下的帐子暂避一下。”
真是理直气壮，这算霸王硬上弓吗？凌溯腹诽不已，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很快又移开了。
嗬，不拿正眼看人？梁子越结越大了！
但碍于人家位高权重，居上还是想给自己解解围。正欲开口，外面忽有斜风吹来，吹得颈上一阵清凉。她这才低头看，发现缭绫短衣被雨点打湿了，绡纱一样贴在身上。衣料下的皮肤若隐若现，透过淡淡的葱倩色，白得发凉……她吃了一惊，忙拽了拽，但鼓起这边塌下那边，这料子就像长在她身上似的。
她苦了脸，泄气地说：“我最狼狈的时候，每次都被殿下遇上，真是有缘。”
凌溯垂着眼，深以为然。挂灯、攀墙、押解进左卫率府……自己简直就是她命里的克星。
不过话要留人三分情面，他低头斟了杯酒，“都是巧合，小娘子不必介怀。”
居上说不，“我一点都不介怀，我是怕殿下介怀，千万不要因为我，对全长安的女郎失望。
凌溯说不会，“我旁观了半晌，长安的女郎和小娘子不一样。”
居上听罢，绝望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前阵子越州商人带来了进贡的纱罗，那时候满城都以购得这种料子为荣，据说小小一匹，价值千金。这种瀑布清泉般的面料，穿在身上轻若无物，是盛夏时节最好的凉衣，但没想到干爽时候烟笼一般，湿了就紧紧贴在身上，她现在很后悔尝试这种时兴玩意儿了。
还好如今年月并不守旧，贵妇圈子里逐渐流行起了袒领，衣领搭在两肩，胸前白腻如羊脂玉。自己与之相比还算含蓄，再等一等，等湿衣风干了就好。
自我开解一番，居上侧目打量他，他一直垂着眼不看她，她审慎地问：“我打搅殿下用饭了吗？殿下不必管我，等雨略小一些我就走。”
然后再淋雨，再被更多的男子看见？
凌溯道：“等雨停了再走吧，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用饭。”
何德何能，和太子一起用饭！居上忙说不饿，“我先前喝饮子，喝了个半饱，现在吃不下饭。”顿了顿又问，“殿下怎么会来参加王府的宴席呢，我以为你忙得很，抽不出时间来。”
凌溯道：“是遵我母亲的吩咐，就算再不情愿，也一定要来。”
居上明白了，“皇后殿下也为你的婚事操心，殿下年纪不小了吧？”
凌溯抬了抬眼，中途想起多有不便，又重新盯住了面前的银箸，“小娘子还是管好自己吧，听闻小娘子今年二十了？”
居上讶然，“是谁在胡说？我还没满十八呢。”
然后对面的人唇角微微一仰，便不再说话了。
此时雷声震天，一个接着一个，恍如劈在帐顶上。天色墨黑，脚下的大地也在震颤，居上有点怕，“殿下，这帐篷不引雷吧？”
凌溯转头看框架，“都是竹篾和木头搭建的，应当不引雷。怎么，小娘子很心虚？”
居上笑了两声，“我何故心虚啊，像我这样行端坐正的人……”话没说完，便听头顶上一声巨响，帐外的一棵树被劈中，“啪”地拦腰截断了。
她惊叫起来，脑子一乱，救命稻草般一把抱住了凌溯，吓得上牙打下牙。
凌溯也被这近在眼前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想来是战场上九死一生经历得多了，人在遭遇危险时，本能的一种反应吧。
好在一个惊雷过后，雷声渐渐转移了方向，移到南面去了。居上这时才惊觉自己抱住人家不放，忙尴尬地收回手，白着脸道：“好大的一个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近的雷，差一点就给劈中了。”
凌溯没有应她，抬起手，抻了抻身上的衣裳。
居上看得不是滋味，“我是一时情急，不是故意的，殿下别误会。”
自打认识她以来，足以令他误会的事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他转身在食案后坐下，考虑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当着她的面独自用饭。
居上见他又沉默，两下里气氛尴尬，总得找些话说，便旁敲侧击着：“那日陛下召见我父亲，说起鄜王劫狱的事，殿下知道吗？”
凌溯漠然“嗯”了声。又听她说陛下知道她当时也在修真坊，这才蹙眉抬起了眼。
这件事，他曾下令不许泄露出去的，结果还是被宫里知道了。所以君臣是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旦登顶，即便父子至亲，也会处处小心堤防着。
不过内情不便让外人知道，于是转移了话题，“右相回去说了吗，陛下刻意提起，究竟是何用意？”
居上也有她的小算盘，既然宫中已经有这个意思了，若不想成就，只有太子自己不同意。
小心分辨他的神色，起码有七八成的把握，太子殿下对她并不感兴趣。她呢，几乎已经相准凌凗了，阿耶那日说过心里话，若是与太子不成，赵王世子是他眼里最合适的人选。如此自己看上，爷娘又不反对的亲事，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啊。
既然如此，就要事先与太子通个气，免得后面麻烦。
居上摆出了空前的好耐心，打算与太子恳谈一番，走到他面前，满脸真诚地说：“陛下之所以与我父亲提起修真坊的事，是想让我阿耶知道，殿下待我，与待别人不同。陛下说，若我们两人要是愿意，多加接触后，可以择一日定亲，如此陛下与皇后殿下的心事就了了。但依我说，陛下似乎是误会了，我与殿下之间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我想托殿下一件事，若明日陛下和皇后殿下问起，就劳烦殿下说明白吧。那日放我回家，实在是因为我与那件案子并无牵扯，殿下也不是对我有意，才网开一面的。”
凌溯蹙眉审视她，“所以你那日果真说谎了？”
居上在昏暗的天色下红了脸，“也……也不全是假的。”
“那么是今日有了中意的郎子人选，因此急于与我撇清关系？”
居上思忖了下，心想都是聪明人，刻意掩饰，人家未必看不穿。既然这次是自己有求于他，那就少些弯弯绕吧，于是爽快道：“今日多才俊，我也不敢隐瞒殿下，或许真有那么一两位，尚可以观望观望。”
凌溯听完，嘲讽地嗤笑了一声，“一两位……不是只有赵王世子吗？”
居上眨了眨眼，惊讶过后显出笨拙的羞涩来，“被殿下看出来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想着，我毕竟与前朝太子青梅竹马，名分未定，情义却在，再与殿下扯上关系，对殿下的名声不好。不单殿下，就是另几位皇子，我也不敢高攀，倒是赵王世子……或者还有几分说法。”
几分说法？如今的年轻女郎都这样吗？先是高存意，后是陆观楼，今日一见凌凗，又转变心意了。其实若说喜欢，恐怕那些喜欢从来没有深入她的内心，她真的懂得什么是感情吗？
居上这厢呢，觉得这件事商讨起来应当不费力气，反正这位太子殿下对她不曾有过好脸色，谈婚论嫁这种事太遥远了。早前自己与存意被乱点鸳鸯，完全是听从崇庆帝的安排，进宫，被软禁一辈子，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单看姑母这一生的境遇就知道了。
但辛家的女儿向来不低嫁，自夸一番过后发现太子不合适，那换成赵王世子也不错。凌凗温和有礼，懂得分寸，甚至他说的冬日网鱼也很令她向往，这就够了。
居上是满怀信心的，以为太子会有成人之美，但她好像高估他了。
凌溯的那双眼中光华万千，渐渐涌现出摄魂的戏谑，“我这人，公私向来分明，除非私情令我不能决断，才会在大事上有意偏袒。你那日说陆观楼可以尚公主，你也可以嫁太子，我深以为然，因此照着你的所求放你归家了，我以为小娘子冰雪聪慧，能明白我的用意。如今连陛下都察觉了，小娘子又与我说看上了赵王世子，让我向陛下与皇后殿下澄清……澄清什么？澄清你为了脱罪蛊惑我，还是澄清你见异思迁，今日又喜欢上了我的族兄？”
居上吓得眼冒金星，有一瞬觉得太子殿下可能是吃错药了。
转念再想想，还是因为不屈吧，男人的自尊不允许自己一再经受女子的出尔反尔，因此痛下杀手，打算扼断她初开的情窦。
实在是凌凗和陆观楼给她的感觉还不一样，陆观楼与阿兄是朋友，常与辛家来往，很容易让女孩子产生好感。而凌凗呢，身上的气韵让她一见便惊艳、便折服，加上出身极好，尤其符合家中长辈的择婿标准，她几乎一眼就已经断定，可以与他好生发展发展。
可偏偏太子也看出她的心思了，打算从中作梗。说实话她原本一直觉得太子其人还不错，虽然性格冷硬些，但心肠是好的，结果他现在画风突变，实在令她措手不及。
她不可思议地说：“我不曾蛊惑你，一时荒唐之言，殿下怎么能当真呢。况且婚姻非同儿戏，别人约定了可以反悔，但太子殿下不能，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凌溯道：“看来小娘子不够了解我，我在军中多年，所作的每一个决定都事关生死，从来不曾后悔过，也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信口雌黄。所以我相信小娘子说的每一句话……难道是我过于高看小娘子了？”
居上说不对啊，“你先前还说，为求脱身编出来的谎话，你不会当真来着。”
结果堂堂的太子殿下当即反悔，“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这就无解了，居上很苦恼，自己结交凌凗，至少谈话上很放松，寻常过日子也不必绷着精神，这点是很好的，将来大富大贵之余，还不必遵守那么多教条，细想绝美。反观这位太子，不易接近，不可捉摸，将来也必定高高在上，日子越久越不可一世。这样想来，就很令她崩溃。
于是她的不情不愿全做在了脸上，凌溯觉得有些不快，男人的胜负欲，是催动事态发展的利器。
他放下手里的杯盏，偏头打量她，“小娘子似乎不愿意遵循陛下的安排。崇庆帝命你与高存意结亲，你辛家从善如流，当朝圣上命你与我结亲，你却百般推脱……难道在你心里，崇庆帝比当今圣上更有威严，我这太子，不及前朝的高存意？”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政客的手段，可比家下两位阿婶厉害多了。
居上自然立刻要否认，“我们辛家对大历、对圣上，那都是没话说的，殿下千万不要曲解我，更不要曲解辛家。”
凌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在小娘子看来，我与赵王世子不可相提并论。”
居上因他的话大感惶恐，太子不及王世子？不是她眼瞎，就是世子太冒尖，将来总有一日要被削平。
千万不能因自己，连累了无辜的凌凗。居上道：“我老实和殿下说，这件事与世子没有关系，是我自作多情。反正我与殿下不合适，倒不如各自另觅良缘……今日宴上很多女郎都是才貌双全，出身名门的，总有一两位殿下能看得上。我呢，人微言轻，不敢告诉父亲，更不敢反驳陛下。殿下就不一样了，之前不是不中意中书令家四娘子吗，再不中意一回，陛下与皇后殿下也不会生气，你说是吧？”
她说完，那张美艳的脸上露出期盼且诱哄式的神情，凌溯认真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娘子认为与我不合适，我却觉得小娘子就是良配。”
居上愕然张着嘴，最后悻悻嘟囔：“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单相思吗？
凌溯觉得好笑，他从未单相思，不过不想让她如意罢了。凭什么自己要成全她的愿望？反正娶谁都是娶，那就她吧，至少有趣。
外面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征兆，天色晦暗，他站起身，慢慢朝她走去。
“那日大军攻城，我率领骑兵从延平门入长安，看见一个女子探身在阀阅上挂灯笼，惊鸿一瞥，就对小娘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小娘子有勇有谋，胆子也大，我身边正缺这样一位太子妃，与我同进同退。所以你后来两入修真坊，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为难你，小娘子要是细想过因由，就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他说罢，唇角勾出一点笑意来，抬指轻巧地挥一挥，“我这人，从来不会随意包涵别人，只对小娘子网开一面，难道还做得不够明显吗？今日参加赵王家宴，我也是为你而来，结果小娘子乱我心曲之后，又看上了赵王世子……我现在有些后悔，确实来得太晚了。”
这些撩拨的话，不用仔细酝酿就源源说出口，对凌溯来说，也算是种全新的体验。终是因为面前人太可恨，不将太子威严放在眼里，惹得他不高兴了，自然要小受惩处。
居上朝后退了一步，因为他给人的压迫感太强，自己的个头不算矮，在他面前，却像随时能被他拎起来一般。
这人好高，不知道一顿要吃几碗饭。信步而来简直像座山，让人喘不上气。
她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十分体面地说：“殿下这么一剖白，不知怎么，我竟有些得意。”
得意？好硬的铁口！
凌溯步步欺近，看她一路退后，一直退到了帐边，“小娘子应该得意，能让两位储君看上，天底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人了。”
居上还在强装镇定，“我当然不同于一般庸脂俗粉……殿下，你别再过来了，人与人之间说话要保持一点距离。”
但他根本不听她的，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一尺，居上能闻见他领间的兰杜香气，被体温晕染后幽幽地，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带着玩味，也带着嘲弄，“你与赵王世子说话时，有没有离得这么近？”
居上心道人家是有礼的君子，哪像你这样面目可憎。
阿耶当初看她是女孩，很担心她日后处于劣势，没成婚时万一遭遇登徒浪子，成婚之后万一郎子恃强凌弱，因此教了她一些拳脚功夫，用以防身。虽然很久没有操练了，但这个比骑射学得好，比方直拳、劈掌、肘击……
近身肉搏讲究快准狠，所以当太子低头揶揄她时，她想都没想一拳朝他面门袭去。太子到底是练家子，反应神速，抬手接住了她的拳。趁着这个间隙，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倒退了两三步。从他震惊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应该十分想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胸口被推得隐隐作痛，久经沙场的凌溯很觉没有面子，怔愣过后慢慢直起腰，她已经退让到一旁去了。那外露的心眼子看得人牙痒，她还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笑着说：“殿下别这样。”
别哪样？靠近她，被她推得趔趄？
然后更大的疑问涌上心头，凌溯问：“你平日在家，天天举沙袋吗？”
居上黑了脸，“哪有女郎天天举沙袋的。”
“那就是天生神力。”他言之凿凿断定。
不好意思，就是天生力气大，没办法。女孩子不够娇弱不讨喜，她知道，但有弊也有利。想当年存意对她动手动脚，被她一个过肩摔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每次见她都老老实实，掖着两手，毕恭毕敬像听三师教诲一样。
辛家的女儿不需要靠柔媚俘获男人，谁不服气，过过招也可以。
她表情骄傲，凌溯看着她，哂笑了一声。自己战场上从来不轻敌，但这回居然大意了，小看了这本该娇滴滴的女郎。
长出一口气，他缓了缓心神，“右相对小娘子的教诲，与别家不一样，出乎我的预料。”
居上道：“承让。花拳绣腿，让殿下见笑了。”
这一闹，凌溯被她打乱了计划，本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现在是不成了，唯有尽力挽回颜面，“等日后有机会，一定再向小娘子讨教。”
讨教就不必了吧，这次是出其不意，下回人家有备而来，她照样被人鸡崽般拿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随口应着，转头看帐外，混沌的天地清明起来，雨势也小了。她又惦记居安，不知道她被堵在茅厕，现在怎么样了。
盛夏的雨，说停就停，一时云散雨收，刚才被雷击中的那棵树，终于引来了围观的人。先是一群家仆，后来大帐中的宾客也纷纷赶到，只见半截树干耷拉在一边，被雷击中的地方焦黑一片，连带树根周围的青草也垂下了脑袋。
众人很惊讶，雷击的落点第一次近在眼前，有时候真是免不了感慨，造化面前，人人孱弱如草芥。
当然感慨过后，有人想起了小帐中的太子，这次雷击距离小帐，大约只有两三丈的距离。
商王凌冽看向帐门上的太子，“阿兄受惊了……”
话没说完，太子身后多出半个身影，辛家的大娘子居然也在帐内，尴尬地“嗳”了一声，“我来躲雨，恰好遇见殿下。大家放心，殿下好好的，不曾受到惊扰。”
这话可说是欲盖弥彰，所有人都在大帐中，只她一个躲到小帐里来。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她就和太子独处了这么长时间，期间连侍膳的人也过不去，可算是天赐良机。
居上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憋屈地望了望人群中的凌凗。他还是如常带着温和的笑，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他还愿意相信她。
但明眼人都知道，长安城中不久又该流传起辛家女要作配当朝太子的谣言了，她的姻缘再一次受挫，下次去西明寺，看来该虔诚拜拜月老。
也就在这时，居上看见了混迹在人群中的居安，她兴高采烈朝她眨眨眼，那满面笑容，分明庆幸长姐在全家人面前许下的豪言要成真了。
居上被气得倒仰，自己跑出来找她，她怎么在大帐里？真是被鬼遮了眼，要不是因为这件事，自己应该和凌凗并肩而立才对。
反正这次是糟了，眼看能成的好事彻底交代了，天底下怕是没人敢与太子争锋，再有好感都会知难而退。
一旁的凌溯依旧一副散淡样貌，见太子千牛都赶来了，转身对赵王妃道：“阿婶，东宫还有些事务要处置，我久留不得。今日多谢阿婶款待，饭食很丰盛，我用得很好。阿婶且留步，我先回去了，待过两日闲暇了，我再来向阿婶请安。”
他态度恭敬，赵王妃自然要领情，含笑道：“殿下喜欢就好。来前先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准备好殿下爱吃的菜色，迎接殿下。”
凌溯颔首，谦恭地道了声好。
居上很高兴他终于要走了，可谁知他临走之前又下黑手，“圣上决定的事，无人能够更改，那件事我爱莫能助，请小娘子见谅。”说罢向在场的人略拱了拱手，带着他的随从们佯佯往园门上去了。
众人把视线调转向居上，居上嗒然无言。肚子还饿着，又被太子明里暗里隐射了一番，这次的宴席算是白来了，早知如此，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后来的结交没有多大意思了，太子的兄弟们上来与她攀谈，大概是想打好关系。凌凗则一直旁观，脸上也不见有什么异样，只是心里觉得遗憾，还没来得及开始，一切便结束了。
将到巳初时分，宴席终于散了，众人各自登车返回，路上居安和居幽问她：“阿姐，你怎么与太子殿下进小帐了？”
居上无精打采，“不是我有意要和太子躲在小帐里，那帐子是王府给太子开的小灶，我进去躲雨而已。”说起这个就有点生气，转头恶狠狠看向居安，“你先前究竟上哪里去了？为什么我到处找不见你，还以为你又如厕去了。”
居安茫然道：“我一直在啊。马球看着没意思，就和蛮娘上南边赏花去了，他们来的时候，我早就进大帐了。”
所以是白担心了，果然自己和太子有孽缘，这样都能遇上。
但两位妹妹却很高兴，居幽说：“阿姐，你一定要嫁给太子。我先前听她们偷偷嘀咕，说你许过前朝太子，好运气用完了。当今太子不是高存意，不会只看重样貌，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到别家了。”
居上苦笑了下，心说我倒是希望呢，谁有本事让太子改变决定，成全了她和赵王世子吧！
细琢磨，悲从中来，后来凌凗都不与她说话了。这个凌溯，真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居上哑巴吃黄连，感觉这命运的车轮，已经快把她的脸碾扁了。
居幽看得出她的沮丧，抚抚她的手问：“阿姐还是中意赵王世子？”
没等居上说话，居安道：“太子殿下多好，阿姐没有瞧见那些贵女们，两只眼睛都快看直了。这位殿下长得好看，又有男子气概，我看比赵王世子强。”
居上无奈地瞥了眼居安，“你果真觉得太子好？”
居安说是啊，“尤其他还帮过阿姐，上回要不是他，阿姐少说流放千里。”
那倒是，居上茫然望着车顶，也不再挣扎了，听从命运的摆布吧。
耳边响起居幽的叹息，她还在因为今日没有见到武陵郡侯而失望。居上捏了块糕点放进嘴里，一面道：“信来信往也有些时日了，该说定便说定吧。”
“可提亲不得人家先登门吗。”居幽也有些没耐心了，等来等去不见人，原先三五日一封信，到如今间隔越来越久，上回接他来信，已是半个月之前了。
“想是忙公务，说不定上外埠去了。”居安最会安慰人，好歹替阿姐舒缓了下心里的焦虑。
居幽点点头，觉得居安的话有几分道理，陷入爱情里的人就是这样，抓住一点机会便开解自己。遂重新整顿下精神，至少进门见到家里人的时候，有个好面貌。
马车停稳了，掀起幕篱上的纱幔下车，门上早有仆妇等候着，将她们引到后面的花厅里。
杨夫人妯娌三个并八位阿嫂都在，看见她们忙招手，“快来坐下，怎么样？今日赴宴的，可都是才俊？”
居安对这种男女相亲的事一知半解，也数她兴致最高昂，知道阿姐们今日多少都闷闷不乐，便替她们答了，“长安的名门贵女全都出席了，我还见到顾家的几位姐姐了。那些皇亲国戚们呀，个个年轻威武，今日这场宴席，定能凑成好几对。”
顾夫人听居安提起娘家的侄女，多少也要询问几句，自己已经有半年不曾回家看望过了，不知那些侄女现在行止言谈怎么样。
居安说都很好，“春风姐姐更漂亮了，云期姐姐还是不爱说话，云溪阿姐瘦了些。”
李夫人更关心自家的孩子们，“你们三个，有没有遇见可心的人？太子殿下出席了吗？”
居安看了居上一眼，这个问题她就不怎么好回答了。
居上只得接过话头，“太子殿下来了，不过不曾逗留太久，雨后就走了。”
说起那场大雨，杨夫人仍心有余悸，“真是吓人得很，天暗得锅底一般，还有那几个炸雷……不知这回城中有没有伤亡。”
居安是个没心眼的，脱口道：“有一个雷，恰好落在王府花园里，把树都劈断了。那雷离太子殿下和阿姐近得很，好在不曾伤着他们。”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殊胜，你与太子怎么样了？”
居上已经不想反抗了，干脆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半真半假道：“我的力气和手段，彻底把太子殿下降服了。”
大家听后很欣慰，原本新朝建立，很多人都以为辛家的气运尽了，没想到如今反倒更加蒸蒸日上。家主升任了尚书右仆射，要是居上仍旧能当太子妃，那么辛家再辉煌百年，不是问题。
接下来就等着宫中降旨了——如果凌溯当真向陛下表示，愿意迎娶辛家长女的话。
居上连着好几日战战兢兢，唯恐阿耶带回宫中最新的消息，岂知等了又等，并没有任何进展。她想或许运气好，不用堵心了，太子只是吓唬吓唬她。
但这种情况通常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辛道昭显然有些坐不住了，晚饭之后让居上留下，表示有话要说。
于是一家三口坐在昏昏的灯火下，阿耶歪着脑袋琢磨半天，“难道太子没有结亲的意思？”
说句实在话，若是被回绝了，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就说中书令家的四娘子，好一段时间成了别人口中的话题，自家唯一可庆幸的是，那日陛下单独和他说起儿女婚事，消息起码没有外传。太子若是不中意，自家就另寻出路，于是偏身问居上：“赵王世子，你那日可曾留意？”
提起赵王世子，居上就很难过，那种失之交臂，与错过陆观楼不一样。
她耷拉着嘴角道：“阿耶，我与赵王世子说上话了，他说冬日要起个捕鱼的局，请我上野外吃鱼脍。”
辛道昭说好，“宫中若是没有消息，我看可以另做打算。陛下那里我不便催促，和赵王却可以私下谈一谈，这门婚事也很不错。”
居上心里又燃起了希望，“阿耶打算什么时候问赵王？”
辛道昭说：“且看机缘，这两日朝中正商议收复典合城，军国大事要紧，等抽出工夫来，我再与赵王详谈。”
杨夫人在一旁半晌没说话，一直盯着女儿脸上神情。见提起赵王世子，她眉眼便一亮，心下有数了，催促着丈夫：“孩子的婚事也要紧，若是想说，哪日没有机会。”
辛道昭想了想道：“那明日看看。”
后来居上从上房退出来，返回自己的院子，路上对药藤说：“我应该相信太子的人品，宫中一直没有下令，肯定是他向陛下澄清了，看来我错怪了他。”
药藤咧了咧嘴，“这种事还能逗趣？”
居上正要接话，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提着拳头大的灯笼，从前面的小路上经过，蓦地一闪，吓了她一跳，忙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人影站住了，转过身来，灯笼照亮了面目，是居幽跟前的果儿。
居上松了口气，“这么晚了，你上哪里去？”
果儿说：“回大娘子，我们娘子想吃太白楼的薄夜饼，派婢子出去采买。”
半夜三更吃饼？居上看她有些拘谨的样子，料想大约又与武陵郡侯有关，但果儿不说，自己也不好探听，便点了点头，摆手道：“去吧。”

第21章 太子妃。
果儿福身行了个礼， 提着灯笼去远了，药藤走了好几步，还回头观望， 一面对居上道：“这果儿近来神神叨叨的， 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居上道：“不是正给二娘子传信吗， 难怪这样。”
药藤听了没有再质疑， 只是悄声耳语：“我看这郡侯怎么不大靠谱，二娘子每日魂不守舍的，让她出去见人， 她也懒懒的。”
居上感慨起来：“看见了吧，为情所困就是这副模样，就算劝解也没有用，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边走边又道，“过两日与二兄说一声， 让他留心打探， 看看这武陵郡侯究竟是何许人也。别不是书上写的妖怪吧，光是书信往来， 不见登门提亲。”
两个女孩子商议， 怪力乱神一通胡思乱想， 然后哈哈一笑， 谁也没有将这件事当真。
到了第二日，听说居幽生病了， 居上过去看望她， 她闭着眼睛装睡， 唤她也不理睬。出门的时候居上不由嘀咕， 自己没有哪里得罪她， 怎么忽然之间就不理人了。
心下纳罕， 问过居安，居安也不明白，摇着头道：“二姐如今心思沉重，都是那位武陵郡侯闹的。”
居上不是那等爱管闲事的人，居幽若是有心事，姐妹之间商议着来，她能帮则帮。像现在这样事事憋在心里，自己看过之后就不再管她了，只是叮嘱她身边的婢女，好好看着二娘子，若二娘子独自出门，一定要来禀报。
居安问：“为什么二姐出门，要让人回禀？”
居上说：“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
居安满脸疑惑，眼巴巴看着长姐潇洒去远了。她身边的蛮娘比她大几岁，俯在她耳边告诉她：“二娘子心悦那位郡侯，这样的女孩子最容易上当。若是那位郡侯心术不正，诱哄二娘子，做出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来，那就坏事了，所以大娘子让人看着她。”
居安纯良得有些蠢，“有违礼法？怎么有违礼法？”
蛮娘甚至觉得她在装傻充愣，无奈地说：“譬如还未商定婚事，就‘那个’之类。”
“那个是哪个？”
蛮娘看了她半晌，忽然“啊”了一声，“小娘子不是想吃玉尖面吗，婢子让厨上蒸了，现在应当熟了，我去看看。”说着便快步离开了。
居安嘟囔不休，最讨厌话说半截的人。
正摇着羽扇打算回自己的院子，半路上看见父亲回来了，忙喊了声“阿耶”。
辛道昭摆了摆手，“大热的天，别在园里乱逛，看中暑了，快回去！”自己匆匆进了上房。
房里的杨夫人正在练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忙放下了手里的羊毫。
屏风那边一个人影闪过，很快进了内堂，辛道昭喊了声“夫人”，一面招呼她过来，“我今日中晌连饭都没吃，找见了赵王与他寒暄两句，打听那日起宴办得是否顺利。结果赵王闪烁其词，看样子没有上回热络了。”
杨夫人道：“怎么，他家世子觉得咱家殊胜配不上赵王府？”
辛道昭也蹙起了眉，“我见他这副模样，心就凉了半边，料想他家是没有这个意思了，只是话不好说透，倒弄得咱们家姑娘上赶着似的。后来才听见他半吞半含说起，说什么洛阳花好，不敢攀摘。”
杨夫人倒不解了，“这是何意啊？花就长在那里，既是不敢攀摘，还起什么宴？”
“我也是这样想，暗里话赶话的逼他说出实情。他说太子与殊胜的事，如今朝中都知道了，他很愿意与咱们家结亲，又怕夺人所好，将来不好收场。”
杨夫人听得置气，“宫中不是没有下旨吗，若长久不降旨意，或是哪天换了别家，那殊胜怎么办？难道还去东宫做良娣不成？”
辛道昭点头，“我也不平，又不能去问圣上，心下真是憋屈得很。”顿了顿又道，“不过赵王见我愤愤，倒是透露了内情给我，说宫中已经在筹备，不日就要降旨了。”
杨夫人道：“是降与咱们家，还是降与别家？”
辛道昭十分肯定，“一准是咱们家。”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杨夫人长出一口气，回身坐进了圈椅里。想起那日居上提及赵王世子便明亮的眼眸，分明是更属意于那位世子。如今宫中真要定准了，也不知她欢喜不欢喜，称意不称意。
“可要告诉殊胜？”杨夫人沉默良久方问丈夫。
辛道昭说：“再等等吧，旨意降了便降了，要是等不来，反倒心里焦急。”
其实这件事，焦急的只有辛道昭夫妇。说实在话，女儿真进了东宫，将来礼数多，行动受限，诚如白养。但这又是份巨大的荣耀，满朝文武没有几家能顶得住这种诱惑。
诚然，早前门阀大兴时候，嫁女甚至看不上帝王家，但今非昔比了，上位的就是门阀，且新帝收拢了权柄，世家已经需要依附皇权而生，只有联姻，才能更加紧密地联合。
好在殊胜这孩子虽脾气不好，但大是大非上懂得顾全大局，将来就算旨意下了，也不会吵闹。
老父老母忽然又生出些许不舍来，彼此坐在圈椅里，良久不曾说话。
好半晌，才听见杨夫人问：“若是钦定了太子妃，可是立刻就要入宫？”
这点辛道昭也不敢肯定，“听说北地习俗不一样，也不知规矩会不会搬到长安来。若是照着前朝旧俗，旨意一降，孩子就要入宫，不到大婚爷娘是见不着面的。”
“那北地是怎么安排？”
辛道昭说：“有专门为联姻设置的女学，与门阀结亲的女郎都送进女学里受女师调理，学得差不多了，就可归家待嫁。”
杨夫人不大称心，“还要受女师调理……咱们这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孩子，世上有几个女师能教导她们？”
妻子护女心切，在她眼里孩子千好万好，用不着调理。辛道昭笑了笑，“殊胜行止尚可，脾气欠缺圆融，多些磨砺也好。”心里却隐隐担忧，别回头三句话不顺心，抓着女师一顿好打。
反正真要是到了这一步，再好生叮嘱吧。夫妇两个看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庭院，白辣辣的日光，照得他们眯起了眼。
就这么等了两日，宫中的圣旨果然到了，毫无意外地册封了居上为太子妃。没有良娣，没有良媛，就她一个，算是给足了辛家面子。
送走了宣旨的官员，阖家女眷忙着上来查看圣旨，一堆称赞品德的溢美之词，好多和居上不搭边。但是没关系，圣上说你有你就有，可以心安理得接受。
尘埃落定了，李夫人反倒感慨起来：“终究是为了一大家的体面和荣耀，把殊胜填进去了。”
填进去这个词说得好，欣喜之外，饱含愧疚和遗憾。
大家看向居上，命里注定要当太子妃的人，转了个弯，还是走上了老路。
居上见大家眼神里带着心酸，笑道：“先前的图谋不是成了吗，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还是太子妃，不过太子换了人当，就当一番新鲜体验，没什么不好。”
她极力宽慰大家，但自己又因错过赵王世子而惋惜。越得不到越念念不忘，居上的心里，从此有了不可磨灭的白月光。
当然与当朝太子结亲，那种盛大的阵仗，着实可以满足人的虚荣心。过礼当日周围坊院的人都来观礼，看着大小妆抬九十九，源源不断运进辛家大门。五色彩缎、如山的铜钱，还有猪羊牲畜、米面点心、奶酪油盐……将辛府的前院堆得满满当当。
宗亲里挑选出的函使和副函使送来通婚书，上面很真诚地写着承贤长女玉质含章，四德兼备，愿结高授。辛道昭将早就准备好的答婚书恭敬奉上，互相交换之后，六礼就完成了一大半。
居上站在边上看着，看出了旁观者的乐趣，待到阿耶的视线向她投来，她才意识到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不过太子很高贵，结亲只须降旨，不用亲自前来，少了很多尴尬。
待一切礼节都过完了，辛道昭才将函使拉到一边询问：“小女何时入宫？”
函使是宗族中有声望的长者，与辛道昭同朝为官，后面的安排还是知道的，偏头道：“新朝初建，陛下不打算沿用前朝旧习，也不以北地风俗为准，会在城中择一处作为太子行辕，请太子妃在行辕中暂居，学习宫中礼仪之外，多与太子殿下相处。”
“与太子殿下相处？”辛道昭诧然，“这意思是太子大婚前，也留宿行辕？”
函使说可不是，“如今的年轻人，个个有主张，唯恐婚后起龃龉，婚前多相处，日久生情了，夫妇将来才能和谐。”
辛道昭茫然眨眼，心下觉得不妥，自家的女儿还未成婚，就和太子住在同一屋檐下，那岂不是要吃大亏？
可是宫中既然这样安排，实在是难以推翻，想来还是顾忌殊胜与前朝太子定过亲，帝后拍脑袋一合谋，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罢了，还有什么办法，至多搬入太子行辕的时日，再行商议。
可谁知函使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别拖延得太久，尽快送太子妃入行辕。行辕中备了教授规矩的傅母，待合乎宫中标准了，就可以回来待嫁。”
辛道昭只得说好，客气地将一干人送出了府邸。
回到厅房里，正听见妻子在教导女儿：“虽说名正言顺，但还是要守礼。女孩儿家，保全自己最要紧，与太子殿下保持些距离，夜里睡觉警醒着点。”
居上诺诺答应，为了让母亲宽怀，咬牙切齿地说：“我有一双拳头，能够护卫自己，太子敢造次，我就敢打人。”
打人这件事，好像不太好，杨夫人道：“那是太子殿下……下手不能太重，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
辛道昭皱眉，“怎么这样教唆孩子，还动拳头，那是能够随意动手的人吗？其实细想想，这样也好，不在宫中，行动自由些，要是果真与太子合不来……你且回家，阿耶想办法上疏陛下，请求撤婚。”
阿耶表了这样的态，让起先不怎么当回事的居上，感受到了什么叫重任在肩。
父亲疼爱女儿，愿意上疏拒婚，这年头没有强买强卖的婚姻，但真正实行还须有胆量，也要冒被针对、被贬黜的风险。她知道其中利害，父亲越是这么说，她越是不能让爷娘担心，便坦然道：“算命的说我天生好命，先前和存意只能说将就，这位太子，应该不比存意差。”
那倒是，辛道昭侃侃告诉妻子：“太子殿下身长七尺，容貌清俊，且为人谦逊，行事很有手段。”
居上咧嘴讪笑了下，心道确实是很有手段，使坏也很有手段。
杨夫人不以为意，“我连金面都不曾见过，别同我说，说也没用。”
女儿要是嫁给一般人家，新郎子过礼当日是要登门请安的。如今许了太子，也不知太子是不是看不起岳丈家，连面都不露，这让作为岳母的杨夫人有些不满。
李夫人在一旁说罢了，“那是储君，将来要接任帝位的……”
辛道昭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且不敢随意说，虽是实情，传出去也不好听。”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略站了会儿，又忙于清点财礼去了。
居上从厅房里退出来，姐妹三个在园子里漫步，居安追问居上：“阿姐要去行辕了，我往后还能见到你吗？”
居上说能啊，“行辕又不在宫里，和一般宅邸一样建在坊院，你想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或是等我混熟了，也能偷偷回来。”
居幽觑觑她，欲言又止，若论心迹，还是很羡慕她的，至少婚事定下了，心思也就定了。
自己这头呢，好像越发玄妙了，阿兄带回了郡侯府的消息，家业也好，爵位也好，都是靠得住的。但很奇怪，近来再也没有一字半句，仿佛这个人不知不觉消失了，明明还在城里，为什么音讯全无了。
居上知道她的苦恼，更希望她能快刀斩乱麻，“既然只是书信来往，断了音讯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可居幽就是个死脑筋，一见钟情后难以自拔。
果儿带着无奈的笑，对居上道：“大娘子，我们娘子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么长时候，婢子都看在眼里呢。”
既然劝不住，那只好再想办法。居上道：“等我和太子有些交情了，托他问问武陵郡侯。”
果儿微怔了下，又望向居幽，迟迟道：“直去问郡侯，让她给小娘子交代吗？这样怕是不好吧！”
居幽也红了脸，“阿姐，我怕失了面子。”
居上道：“自然不会提你，就打听打听他可有中意的女郎，要是另有其人，你心里有数，也不必再费心思了。”
其实辛家的女儿配郡侯，并不算高攀，甚至有些低就。这武陵郡侯也属实奇怪，若是不愿意结交，写封信说明就行了，可偏偏吊着。据居幽所说每回当她不抱希望时，必会接到一封书信，信里言辞恳切，说很喜欢这样既近且远的联系，有种朦胧的美感。
居上没好说，朦胧个腿儿！含含糊糊，浪费时间。
可居幽不听话，她这个做堂姐的也不便多劝，眼下先安顿好自己要紧，得了空再去过问居幽的事吧。
很快，太子行辕就筹备好了，在东市以南的新昌坊。
说起新昌坊，不得不提到乐游原，那是个长约二里的园囿，起先不在长安之内。后来经过几朝扩建，慢慢被囊括进了城池，原下四坊，宣平、新昌、升平、升道，成为达官显贵与文人墨客安家的上佳之选。
改朝换代之后，长安城中很多宅邸的家主遭遇变故，新昌坊那个行辕，就是前朝大文豪的旧宅。
将作监修缮用时很快，几乎三五日就焕然一新了。这日宫中派人来通传，说行辕中一切齐备，太子妃随时可以前往。
居上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干脆收拾一番，带上身边侍奉的几个婢女，就往新昌坊去了。
家里人随行送别，一路把她送到行辕门前，宅内穿着女官袍服的人早在门上等候，见正主下车，齐齐向她附身行礼。
那重厚厚的门扉，仿佛隔绝阴阳，阿娘送她进门的心情，简直像送她重新投胎，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女史上来劝慰，笑着说：“夫人不必担心，娘子在行辕之中一切随意，夫人想来探望也不是难事。”
杨夫人闻言，这才略感安心。
其实宫中也有他们的考虑，不必把帝后想得那么尖酸。毕竟孩子在家十几年，不曾离开过爷娘，要是一下子进宫，再也不见家里人，怕有好一阵子要难过哭泣，行坐也不得适应。像现在这样更好，一步步来，先分了家，习惯爷娘不在的日子，将来进了深深宫苑才不会想家。太子妃与一般的皇子妃不一样，他日终要母仪天下，宁愿在行辕中犯些小错，也不要在宫中惹人笑话。
居上迈进了门槛，回身说：“阿娘，阿婶，快回去吧。”
杨夫人妯娌三个勉强含笑，朝她回了回手，“进去……进去吧。”
顾夫人看着她被女史领进宅邸，怅然喃喃：“怎么好似入狱一样，做太子妃，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象中是什么样呢，高坐厅堂，接受全家小心翼翼的拜贺，然后不再随意见人，等着大婚那日入主东宫，可实际完全不是如此。和凌家不像和高家那样熟稔，也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自然是宫中怎么吩咐，奉旨的臣子就怎么承办。
杨夫人叹了口气，怏怏收回视线，“走吧。”
大家只好登车，坐在车里撩起窗帘再看一眼，这行辕恢弘，景色也宜人，但殊胜会有怎样的际遇呢……但愿神天菩萨保佑吧。

第22章 生猛男鲜。
***
女史将人领进宅邸， 居上转头四下打量，果真是大文豪的旧宅啊，格局开阔， 繁简得宜， 比之辛宅， 尤胜几分。
更新鲜之处， 在于这里没有压人的长辈，早前在家时候听过三婶抱怨，回忆起当年的婆母， 至今心有余悸。说太夫人出身四家之首的清河崔氏，大到为人处世，小到言谈举止， 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要求，居上的母亲杨夫人因是长媳， 更是饱受其害。后来太夫人过世了， 妯娌三人在过往的年月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才使得多年亲如姐妹， 从来不生嫌隙。
反正三婶极力对她宣扬了一通家有婆母的厉害， 居上虽然不曾见识过， 但心里总有忌惮。不过这里很好， 太子的母亲在宫中，行辕里数太子最大。太子忙于政务， 可能会经常留宿东宫， 如此一想顿觉自在， 这建于山清水秀之地的宅邸， 住住好像也不赖。
女史在前引路， 回头观望时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温声道：“婢子们是昨日入行辕的，这里绿树成荫，离乐游原也近，总觉比城中其他地方凉爽些。娘子早晚记着添衣，千万不能贪凉，受了风寒。”
居上道好，“我们初到这里，处处都不熟悉，一切还需内人照应。”
女史笑了笑，“娘子放心，若有什么交代，只管命人传话。行辕中人，都是为侍奉殿下与娘子设置的，娘子或是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有什么想要的，都可吩咐下去。”一面又道，“行辕里有长史和家丞各一名，是从东宫调遣来的。内院有六位傅母，引导娘子琴棋书画和焚香烹茶，还有两位日常规范娘子言行的教习，及东宫女史十八人，听候娘子调遣。婢子先带娘子去前堂，等众人向娘子见过了礼，再送娘子回园中休息。”
总之来了这里，肯定不像在家时松泛，居上早有准备，因此觉得问题不大。
从前门到前堂，须穿过深幽的木廊，进门便见站得整整齐齐的教习和女史，恭敬向她行礼。
至于长史，居上是见过的，前阵子鄜王劫狱，顺利把她和药藤送进了左卫率府，那时太子来提审，边上就站着这位长史。
因有过一面之缘，长史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叉手向她长揖，“臣高缜，请娘子安康。”
居上想起那日自己的狼狈模样，还有大堂上的剖白，就觉得汗颜不已。不过转念一想，如今不是说到做到了吗，谁敢笑话她！
于是整整神色，客气地颔首，“高长史不必多礼，以后还请长史多多拂照。”
长史说是，向居上引荐了家丞，“自今日起，由臣等侍奉殿下及娘子。因圣上有口谕，唯恐娘子入宫受拘束，特命暂将东宫左春坊五局搬进行辕，听候调遣。平时诸如膳食、医药、汤沐洒扫等事，由各局专管，娘子若是想读书，还有司经局藏有天下奇书，可供娘子阅览。”说罢又引来八位傅母，“这几位都是皇后殿下挑选出来的内官，助娘子熟悉宫中礼节，日后就在娘子园中听令。”
说起皇后派来的，居上便有些忐忑，先前想称王的心，倏地枯萎了半边。
长史看出来了，笑着说：“娘子是世家出身，言行举止必定无可挑剔。她们不过辅佐娘子而已，娘子不必担心。”顿了顿复掖手道，“娘子路上辛苦，天气又炎热，臣先送娘子回去歇息，且熟悉熟悉这行辕内外，再说其他。”
居上道了谢，又被拱卫着送进了后面的花园。
这花园建得很妙，池子、假山、木回廊，一样不缺，大概为了凸显行辕的作用，将作监规规整整地，将大小院落合并成了两个独立的院子，中间只隔了一堵矮墙。居上站在属于自己的院子里向东眺望，暗暗嘀咕这么矮的墙，才到她齐肩高，脑袋全露在院墙上，隔壁的动静只要想看，岂不是看得明明白白？
唉，真是费尽心机。居上在长史尴尬的笑容里，体会到了帝后为增进新人感情的一片苦心。
“娘子看，这园里景致不错吧？”长史没话找话般，拿手大大一比划，“娘子若是有事找殿下，直接派人过去通传就好，往南六七丈有个随墙门，可以从那里穿行。”
居上心道这还要绕远路通传？直接隔墙喊一声不就好了。不过碍于至高无上的身份，大概不兴扯着嗓子叫唤，优雅的最终定义就是不断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遂点头说好，“麻烦长史了。”
“不麻烦、不麻烦。”长史笑得像花一样，“臣的存在，就是为了更好地侍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子。”
居上朝隔壁院落看了看，心存侥幸地询问：“太子殿下平时公务很忙吧？早前经常出入左卫率府审案，这里又离东宫这么远……晚上不会回来吧？”
长史那双小眼睛眨巴了两下，十分肯定地说：“行辕就是为了促成殿下与娘子多多接触，特意准备的。殿下平时公务虽忙，但必会遵陛下与皇后殿下的教诲，这段时候会夜夜居于行辕，只要娘子想念殿下，就能立刻见到他。”
居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念太子？此话从何说起！
反正探得了消息，心里有了准备，居上说好，“我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再请教长史。”
长史道是，微微虾了虾腰，带领家丞和内侍退出了院子。
剩下几位傅母，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如何尽职引导，一位姓符的傅母上前行礼，笑着说：“中晌的饭食，典膳局已经开始预备了，再过两炷香便可入席，请娘子暂歇片刻。待申末，张媪预备了茶具，侍奉娘子饮茶。”
所谓的侍奉饮茶，就是要教她煎茶的手法，关于这个居上是不怕的，自己六岁时起就站在顾夫人边上习学，这等高雅的活动，不过是世家大族的日常。
随口应了一声，傅母们暂且退下去了，她在上房转了一圈，一重重的直棂门和纸屏风，构建出厚重典雅的居室。再上二楼，天窗上开出一个圆形的露台，凭栏望过去，对面的寝楼尽收眼底。再仔细一瞧，对面二楼窗后摆着一张罗汉榻，连榻上用的锦被和引枕，都看得清清楚楚。
药藤有感而发，“真是用心良苦，小娘子若不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简直天理难容。”
居上咧嘴发笑，“我以前一直觉得长安开明，却不想北地更超俗。”
尤其帝后，大概因为太子年纪过大，到现在还孤身一人，作为父母便有些坐不住了。不过这楼建得很漂亮，连这用以窥望的窗口都雕琢得玲珑。大家初到一个地方，新鲜劲不曾过，将内外都熟悉了一遍，转眼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吃饭有傅母旁观。居上的教养自是不必说的，怎么用箸、怎么用匙、怎么夹菜、怎么进饭，都有条不紊，让人抓不住错处。
监察的傅母也暗暗松了口气，太子妃出身门阀，从小家中管得严，小时候练成的童子功，可比半路上硬练的强多了。她们这些奉命办事的人呢，正好也偷个懒，不必样样纠正，少了很多麻烦。
一餐饭下来，傅母觉得自己可以向皇后殿下回禀了，进食这一项，太子妃顺利过关。
饭后长长歇个午觉，申末时分太阳西斜，居上出门时，廊下已经安排好了长案。
负责传授茶经的张媪在案后正襟危坐，有了前面的观察，自己也不敢随意托大，慢条斯理道：“救渴，饮之以浆，荡昏寐，饮之以茶。娘子出身世家，贵府上必定教授过煎茶要略，老媪先向娘子演示一番，若有不足，请娘子指正。”
居上牵裙在胡床上坐定，静心看她从备茶开始，一步步安排。
到了备水时，张媪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山水拣乳泉、石池慢流者，若是瀑涌湍急，便不可用之，娘子知道为何吗？”
居上说：“漫流者沉淀，激流者泥沙翻涌，因此不可用。”
张媪点了点头，又讲煮水调盐，“其火用炭，忌用劲薪，更不能用松柏之类的膏木生火。初沸，调之以盐，盐能调和茶味，减轻苦涩……”
居上听她讲解，虽然与家中教导的一样，但也用心观察每一个步骤。
张媪加过盐后，有意试探她究竟懂得多少，将手里的水瓢交给她，笑着说：“其后投茶育华，老媪就请娘子动手了。”
像投茶这一环，要是不得要领，三沸后茶沫溢出，难免手忙脚乱，这一环最是检验煎茶者的熟练程度。
结果她看居上从鍑中取了一瓢水，搅动沸水添进茶粉，三沸时浮沫几乎涌出，又从容地浇点茶汤，止沸育华，除去黑沫。等到茶再沸时，那茶汤之上便覆盖了好厚一层沫饽，莹莹地，像落在梅花枝头的积雪一般。
再等分茶，一鍑中只取头三碗，且每碗中沫饽相等，那是煎茶的精华，奇香尽在其中。
居上将三碗茶汤放置在三位傅母面前，含笑道：“我借花献佛，请三位嬷嬷品尝。”
三位傅母谢过了，低头呷了口，细品之下大加赞赏，张媪笑道：“我怕是没有什么可教授娘子的了，娘子蕙质兰心，哪里用得着老媪在一旁多言。”
傅母再客气，身后站着皇后，居上懂得其中分寸，谦逊道：“我有许多不足，还需嬷嬷们指正。这煎茶最难拿捏的是调盐，先前嬷嬷替我加过了，我不过是借着嬷嬷的手艺，煎成了茶汤而已。”
谁都知道那是场面话，但这场面话说得张媪长面子，因此对这位太子妃也颇有好感。
从花园出来，几人边走边道：“长安城中的世家，与咱们北地还不一样，北地豪放，没有长安精细。”
另一个说可不是，“长安于大历，就像沫饽于茶汤，精华全在这里，辛家出来的女郎还用说么。”一面欢喜地拍掌，“可省了我们的事了。遥想当初，我还在元府上做教习，皇后殿下的幼弟郧国公离经叛道，偏要娶一位出身微贱的女郎。那可真是步步劝导，时刻不得放松精神，待人调理出来，我都瘦了好一圈。”
“如此说来，辛家女郎还有什么不曾见过的，要论琴棋书画，怕也不让分毫。”说着说着，竟说出了关公面前耍大刀的羞耻感。
几人捂嘴囫囵笑着，走出了庭院，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乐游原上吹来的习习凉风，将长昼的闷热一扫而空。出了宫廷，傅母们也放松了不少，正盘算着要将食案搬到廊亭下，迎面见太子带着翊卫从门上进来，忙肃容，退到了中路两旁。
太子人虽下值了，公务却不断，又吩咐了一番，方抬手挥退翊卫。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那些教习傅母，家丞忙在他耳边回禀：“郎君，辛娘子已经入行辕了。”
太子颔首，踱步过去问那些傅母：“今日教授的课业，辛娘子可服管？”
说得未来的太子妃浑身长刺，冥顽不灵似的。
几位傅母朝张媪递个眼色，张媪忙道：“禀殿下，辛娘子教养极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老媪等不过在旁侍奉，暂且还不曾发现娘子有何失当之处。”
说得凌溯简直要发笑，那个人，还大家闺秀的典范？一身是胆、力气极大，回想当日，要不是自己腿脚稳健，怕是要被她推得仰倒。
算了，这些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哪里知道她的棉里藏刀，等时日长了，自然能发现她的厉害。
没有再说什么，他负着手踏上了长廊。昨日来这行辕看过一遍，对比时时紧张的东宫，这里的氛围相较之下闲适了不少。
只是园里有些冷清，还好又有人来，即便不相见，知道隔壁院子里住着人，精神上便有了慰藉。
当然，至于是否真能慰藉，他并不抱太大希望，有时乍然想起，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一时意气就向母亲默认了他们之间有情。不过也不算太糟糕，比起那种小鸟依人的女郎，他确实更欣赏独立果敢，毫不矫情的性格。
矮墙很矮，进门的时候不经意朝西望一眼，两个婢女正从廊下走过，西院里静悄悄的，没有看见辛居上。
东院中的女史迎他进门，他上楼打算换衣裳，回身见连通露台的直棂门敞开着，隐约看见对面楼上有人在室内晃悠，料想就是她，便走过去，放下了竹帘。
晚间用暮食，各有各的厨司，用的菜色也以各自喜好为主，互不干扰。
居上听说太子已经回来了，但没有搞好关系的打算。用过暮食之后，天色渐渐暗下来，听着此起彼伏的虫蟊鸣叫，忽然大感萎靡，坐在鹅颈椅上，开始望着满天繁星长吁短叹。
药藤把装有驱虫香料的熏炉放在她脚边，一面替她打扇，一面观察她的神色，“小娘子怎么了？不高兴吗？”
居上怏怏道：“我想家了，想阿耶，想阿娘，想我的屋子，还有玉龟她们。”
药藤明白她的感受，说实话自己也想，甚至想养在后厨的那只狸花猫。但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能随意回去了，药藤说：“小娘子宽心，婢子们在这里陪着你。”
可是还不够，居上难过得厉害，“你说玥奴想念武陵郡侯，是不是就像我现在这样？”
这个问题有点难答，药藤说：“不一样吧，小娘子想爷娘，三娘子想情郎，我觉得三娘子更难受一些。”
那得多难受啊，居上觉得已经无法想象了。
思念是一种病，心就吊在那里，荡悠悠一阵阵发紧。
居上把脸埋进臂弯，呓语般说：“我想回家……”
十七岁还在想家的女郎，说实话不多见，那些年少就出阁的女郎，到了夫家难道也这样吗？
药藤只好尽力抚慰，拍着她的背心道：“只是暂且不能见到阿郎和夫人，等再过一阵子，小娘子到处混熟了，偷着溜回去看看也不是难事。”
居上听后，愈发要叹息：“这里好吃好喝供着咱们，我还思念爷娘呢，想想存意多可怜，家国没了，爷娘也没了，兄弟姐妹贬的贬死的死，好像世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还从未想过对他忠贞，存意的一辈子真是可悲的一辈子，很不值得的一辈子。
人间清醒的主人，必能教出一个人间清醒的婢女。药藤说：“小娘子不要觉得愧疚，一愧疚就要出事了。”
居上托着腮帮子道：“我不愧疚，就是觉得他可怜，我还是太子妃，他却变成了前太子。”
药藤也感慨：“铁打的娘子，流水的太子，多亏娘子命格好。”
正说着，居上“啪”地一声打在脖子上，嘟囔起来，“这熏香不起效，怎么还有蚊子咬我？”
药藤忙道：“我再添些雄黄，小娘子稍待。”说着便急急进屋找药粉去了。
居上百无聊赖，挽起她的隐花披帛，顺着长长的木廊走了一程，那木廊一直通向园里的池塘，看上去像个小型的码头。
走了半截，忽然听见刀剑破空的声响，一阵阵呼啸来去。居上本就尚武，对这动静自然感兴趣。
于是中途下了木廊，顺着池边的小径往前，一直走到院子尽头的矮墙前。
扒着墙头朝那边看，这一看不得了，只见一个精着上身的生猛男鲜，正在灯下挥舞长剑。轻灵的剑花挽出无数颤动的银线，那肌肉虬结的身躯没有一丝赘肉，因为染了薄汗的缘故，健硕中透出不容忽视的性感来。

第23章 郎君。
“哎哟……”她有点羞涩， 拿手捂住了眼睛，但这种假模假式的矜持，抵挡不住巨大的诱惑。
手指终于还是裂开两道缝， 缝隙间透出了黑圆的瞳仁， 边看边啧啧， 这壮硕的胸口， 跳动着生命的光，这精瘦的腰腹，每一次伸展与回旋都撞在人心坎上……如此身材如此皮肉， 实在让人不想入非非也难。
眼睛享受盛宴，脑子不曾停转，那是太子的居所， 能脱成这样，必是太子殿下无疑。细想想， 老天实则待她不薄， 送来这样一位未婚夫，且不说性格相不相合， 至少很合眼缘。
再一细琢磨， 太子殿下思想不单纯啊， 明明知道隔壁住了人， 还不顾礼节袒胸露腹，别不是想勾引她吧！
居上想得脸颊酡红， 不过好看是真的好看， 甚至体会到了一点男人的快乐。前朝时候听说有个穷奢极欲的权臣， 冬日御寒爱用“妓围”， 所谓的妓围， 就是以团团围坐的官妓作屏风， 手脚生寒便伸入美人怀中取暖。自己在炎炎夏日里观赏太子光膀舞剑，连这闷热的盛夏夜晚，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清凉。
打过仗的人，身板就是不一样，她乐呵呵地想。正感慨这院墙建得好，胳膊上忽然一阵骤痒，结果脑子赶不上手，抬起就是一掌——
“啪”，寂静的夜里，掌声嘹亮。然后乐极生悲，连蹲下都来不及，太子殿下已经朝这里望过来了。
居上这里觉得秀色可餐，但在凌溯看来，却是另一种惊吓。西院的高楼上悬着灯笼，有残光从背后照来，赫然一个突兀的脑袋出现在墙顶上，顿时让他吃了一惊。
再细看，面目虽模糊，但轮廓清晰，高耸的灵蛇髻、秀美的肩颈，不是他的太子妃，还能是谁！
轻舒一口气，他松弛下来，垂手将剑首抵在青砖上，扬声问：“小娘子夜半不睡，摸黑逛花园？”
居上被逮个正着，但她有经验，越是尴尬，越要学会东拉西扯，分散对方的注意力。遂摸摸头上发髻说：“被剑风吵得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殿下，你怎么不穿衣裳？没有蚊子咬你吗？”
凌溯唇角微微抽搐了下，还好她看不见。
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每日都要操练，但天气炎热的时候穿着衣裳，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衣料裹在身上行动不便，所以干脆不穿了。
原本以为时间很晚，女郎睡得都早，没想到这人是个夜猫子，潜伏在这里偷看。他倒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毕竟男人在女郎面前展现风姿，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她可以慌张，可以难堪，甚至可以直爽一些，赞叹一句“殿下伟岸”，然而没有，她关心的是有没有蚊子。这让骄傲的太子感受到了十足的轻慢，由此断定她若不是缺了腼腆的弦，就是十足的老谋深算。
“这里的蚊子不咬人，倒是墙头常有野猫徘徊，危险得很。”他转身捡起剑鞘，把剑镶了回去。
居上装作不懂，挠了挠手臂抱怨：“我被咬了好几个包，看来这里的蚊子欺生。”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大概很鄙夷她的装傻充愣。
居上毕竟是体面人，体面人的宗旨是，即便理不在自己这边，也要想办法让自己显得冠冕堂皇。于是语重心长地隔墙打起了商量：“殿下，我搬来与你做邻居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三生有幸。不过为了我们能够长久和睦相处，我觉得有必要向你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我们两院之间院墙很矮，极容易窥见对方院中光景，殿下是男子，我是女郎，像这等光着膀子练剑的事，以后还是避讳些吧，不要给我造成困扰，多谢。”
可她的话刚说完，便迎来了太子冷冷的质问：“你在那里看了多久？”
“什么？”忽来的答非所问，让居上有点慌张。
“我问你，在那里看了多久？”
这种问题，问出来很伤情面，居上决定稍加粉饰，“我刚来，脚还没站稳呐，就被蚊子咬了。”
可他不信，“果真？”
居上说：“果真啊，真得不能再真。”
他却淡笑了一声，“你不是听见剑风才来的吗，我这一套剑都快练完了，若照时间来算，小娘子至少看了半柱香。”
他过于笃定，让居上感觉很冤枉，“哪有那么久，殿下可别诓我，我是不会承认的。”
她承不承认，都不影响人家的判断，只见他捡起搭在交椅椅背上的中衣，慢条斯理穿了起来，边穿边道：“看来以后要小心些了，这世上总有那种人，明明看得兴起，却还死不承认。”
居上听得干笑，“你在说谁？难道在说我？怎么可能是我，我一向以德服人，就算要看，也是正大光明地看。”
这下被他抓住了漏洞，“确实正大光明，隔墙眼睁睁看了半晌。”
居上有点不服，“哪里看了半晌？啊，有些人真是自恋得很呢，明明上身长下身短，肩背混沌像牛一样，却觉得自己是天仙，人人对他垂涎三丈。”
然后很顺利地，令太子殿下愤懑不已，直接愤懑得无话可讲了。
虽然扭曲事实，刻意诋毁很不道德，但起因还是太子殿下过于较真了。且他指桑骂槐，隐射她是野猫在先，原本两院就毗邻，若不想被人看见，就该躲起来练剑才对。又要展示身材，又不许人偷看，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终于，太子怒极反笑，“小娘子出身门阀，据傅母说言行无可指摘，明日我要问一问傅母，隔墙偷窥，究竟是什么好品德。”
像这种事，捅出去就没意思了。居上还是有软肋的，今日受尽夸奖的女郎一下子做出窥探男人的事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她说：“你好像很没有气量。”
凌溯哼了声，“我若没有气量，早把你就地正法了。”
于是两个人隔着墙头开始唇枪舌战，两边的婢女都看呆了，但无人敢上前，只有药藤不愧是居上的左膀右臂，冒着挨罚的风险，把驱蚊的熏炉放在了居上脚旁。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两人对骂良久，到最后凌溯扔下一句好男不与女斗，便冷着脸转身，到戟架上重新挑了杆长枪。
飞扬的袍角，流丽的身姿，一杆回马枪杀出了英雄坦荡。
居上兀自生气，对药藤说：“你看，他把对我的怨气，全倾注在那杆枪里了。”
药藤的心咚咚地跳，战战兢兢劝解：“小娘子，夜深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可居上觉得自己哪哪儿都吃了亏，随手捡了个石子，踮脚趴在墙头说“看我的”。
百步穿杨很难，但十步打缸很简单。
居上从小师从金吾卫，虽然师父因羞于有她这样的徒弟，告诫她永远不许透露师父名讳，但曲里拐弯地，她也算有个名师。名师出高徒，用工具不太在行，但指尖功夫了得，捻起石子击落鸟雀不在话下。
太子练功的场地旁，有个存水的水缸，她打算试试能不能击出一个洞，到时候水浸润了青石，他脚下打滑就有好戏看了。
说干就干，于是蓄力瞄准水缸弹出石子，只听“啊”地一声，似乎是太子的嗓音？
居上暗道不好，忙拽着药藤蹲下。后来也不敢再看了，顺着墙根潜进寝楼，悄悄关上了门窗。
夜里躺在榻上还担惊受怕，自己又射偏了，伤着了太子。好在东园院悄无声息，如此看来后果不算严重。
所以她安心地睡着了，想念爷娘的事暂放一旁，第二日一大早起身，先去探探太子是否安好，不曾想他很早便走了。算算时日，今日本该旬休，看来大历的储君没有休息日，这点和存意当太子时不一样。
“可惜，晚来了一步。”她对长史抱怨，“昨日不曾好好向殿下请安，没想到今早又没赶上。”
长史道：“东宫政务很忙，好些事等着殿下定夺，因此殿下一早就出去了。”说着显出迟疑之色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殿下走路有些晃。臣询问了一声，殿下说昨晚睡麻了脚，想是那张床不好。过会儿臣命人重换，顺便问问娘子，室内坐卧习惯吗？若有不舒心的，正好一齐换掉。”
居上闻言，心中万马奔腾，看来昨晚那一弹指，打中了太子的腿。还好还好……还好自己躲得快，到时候可以死不认账。但伤了人，终归问心有愧，随口应了声，“我院子里一切都好……”想了想又道，“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劳烦长史通知我一声，我亲自做两样小点心，过去探望殿下。”
长史一听，发现太子妃有主动接近太子的意愿，顿时大为欢喜，忙道好，“待殿下一回行辕，臣立刻命人报娘子知晓。不过娘子，您与殿下如今有婚约，比之旁人更为亲近。娘子以后可唤殿下郎君，像殿下左右近臣，都是这样称呼殿下的。”
居上品咂了下，郎君啊……比之高高在上的“殿下”，确实平易近人了几分，因此爽快地答应了。
长史见她配合，顿觉肩上担子轻松，难怪几位傅母人后庆幸，说这回得了个好差事，既能出宫，又不用为憋着劲调理人而烦心。
“还有一件事，娘子看，能不能商议商议。”长史掖着手，矜持地笑着，“行辕两处厨司，可否合并？从今往后娘子与殿下就在一处用饭吧，若要感情好，吃口上必先契合，世上的夫妻一般都吃在一起，娘子说呢？”
可惜这件事，没能得到太子妃首肯。她为难地说：“我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口味是长安人的口味。殿下从北地来，若让殿下屈尊依照我的口味，太委屈殿下了。”
长史觉得她可能会错了意，“其实娘子可以配合殿下的……”
结果对面的人装聋作哑，一声“什么”，问出了有耳疾的征兆。
长史立刻就明白了，诸如此类原则性的问题，最好是不要触及。遂知情识趣地说是，“这话就当臣没说，行辕中照旧设置两处厨司，听凭殿下与娘子调遣。”
居上这才满意地颔首，挽着她的披帛，顺着木柞长廊款款回去了。
乐游原上吹来的凉风，轻柔地拂动她身上的华美衣料，织满团羊纹的朱樱长裙吹得飘摇起来，人欲凌空登仙一样。
药藤搀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小娘子可发觉不对劲？太子殿下腿瘸了。”这话重新复述一遍，引出了巨大的惊惶。
居上早就察觉了，悲哀地问药藤：“我的准头真有那么差吗？”
药藤没说话，但表情直白，无声胜有声。
居上忽然有些后怕，“我办事冲动，误伤了太子，你说他今日回来，会不会找我算账？”
药藤左右观望一圈，见四下无人才道：“先前不是骗长史官，说睡麻了吗，我想殿下还是要面子的。至于来不来找小娘子算账，婢子说不好，照理说殿下很有君子风范，你看咱们好几回落到他手里，他都对小娘子网开一面，还不够说明情况吗？”
说起网开一面，居上心头就一蹦，还记得赵王家宴那次，他合情合理的解释，虽然有很大嫌疑只是为了报复，但在此之前自己确实不曾吃过大亏，所以好像暂时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打人不好，尤其还是大饱眼福之后。为了补偿，必须好好表现一番。
她向药藤讨主意，“你说樱桃毕罗好，还是透花糍好？”
一提透花糍，又想起了陆观楼。如今那位陆三郎应该正在筹备婚事，等着迎接沛国公主下降吧！
她脸上的光彩熄灭了半边，药藤最了解她，和声安慰着：“小娘子别气馁，往后见了面，他得唤你一声阿嫂。当不成一家人，就嫁进一家门，嘿！”
啊，独到的见解！居上重又高兴了，摇着扇子说：“还是做金铃炙吧，那东西做起来简单。”
太子妃要下厨，惊动的不光是典膳局，还有行辕中的傅母们。虽说教导太子妃洗手作羹汤不是她们的分内，但不妨碍大家来旁观。
可惜样样精通的太子妃，似乎不懂怎么下厨，好在符嬷嬷厨艺不错，便来引导她。如此一番揉捏捶打，几轮过后，她居然可以做得像模像样了。
往面中加入足量酥油，再做成漂亮的小铃铛，女孩子天生有一双巧手，做这种精细的活计最是得法。只见她小心翼翼搓出个厚薄匀称的空心小球，然后在开口处，塞进了米珠大小的面团。
摇一摇，除了不能发声，形状可说惟妙惟肖。放进铁盘，塞入炉膛烘烤，时候差不多时取出来，一个个铃铛发出金黄的色泽。居上请每位傅母尝了一个，甜甜嘴，以便往后大家更好地相处。
傅母们尝后都说好，酥脆得宜，齿颊留香，实在是一次成功的尝试。
于是居上放心把这些金铃炙装进玉盘里，双手捧进了凌溯的院子，郑重其事放在桌上。为了好看，甚至在盘边点缀了两朵茉莉花。
只是等了许久，不见凌溯回来，只好先行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但也不曾进屋，坐在回廊下远远观望，心里还在嘀咕，不会忙于公务，今晚不回来了吧。
还好，暮色四合的时候，终于等来长史通禀，说殿下已经到门上了。
居上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不多会儿就见凌溯从院门上进来，神色照旧肃穆，走路似乎也没什么异样，不过仔细分辨，确实有隐约的瘸意。
回头看看药藤，居上觉得有点心虚，“我真的打伤他了，他会不会捶我？”
药藤说：“小娘子做了金铃炙赔罪，殿下会明白你的用心的。”
如此一宽慰，坦然了不少。再吸口气壮一壮胆，顺着院墙一直往南，穿过随墙门，走进了他的庭院。
天地间浮起了幽幽的深蓝，夜色仿佛是从花间草底钻出来的，转瞬晕染了翘角飞檐。廊下有太子内坊的人侍立，远远见她来，忙进去回禀。不一会儿又退出来，含着笑，比手请她入内。
所以太子还是很大度的，居上挺了挺胸，迈进门槛，“郎君，你回来了？”
肃容看着桌上点心的凌溯被她这样一唤，好像有点晃神，但表情控制得很好，淡淡“嗯”了一声。
居上指指玉盘中的金铃炙，“这是我亲手做的，请郎君尝尝。”
亲手做的，就令人犹豫了，凌溯不免要怀疑，她有没有往里面下毒，做前真的净手了吗。
出于慎重，他垂目道：“我已经在东宫用过暮食了，多谢小娘子好意，请回吧。”
请回？这就下逐客令了？居上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和气地说：“我在厨司忙了半日，就为给郎君做这个。”边说视线边下移，“我听长史说，殿下睡麻了腿，那可是上了年纪的人才得的毛病，殿下一定要小心啊。”
又在含沙射影！凌溯冷着脸道：“昨夜我在行辕遇袭了，罪魁祸首必定是前朝余孽。暗器自西院来，请问小娘子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居上立刻说没有，“朗朗乾坤，竟有人如此大胆！”说罢又奉上了笑脸，“郎君稍安勿躁，这行辕内外有那么多翊卫守护着，我觉得就算有人欲行不轨，也定不会成功的。”
结果凌溯凉笑一声，垂下手，将裤腿从皂靴中抽了出来，“小娘子过于想当然了，这贼人成功了，还打伤了我的腿。若让我逮住她，一定好生严刑拷打，问问她究竟受了谁的支使，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居上心惊胆战看了一眼，发现昨天下手确实有点狠，太子的小腿上赫然出现了一块鹌鹑蛋大小的淤青。
直接承认，又不大好意思，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郎君可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啊，没想到此人手段恁地高强……”
又让她见缝插针地显摆了一回。
凌溯沉默着放下了裤腿。倒没有再纠结于“前朝余孽”，忽然调转话风道：“小伤，养两日就好了，应该不会耽误我赴宴。”
居上很好奇，“郎君要去哪里赴宴呀？”
凌溯提起鎏金鸿雁银执壶，往杯中续了饮子，“赴沛国公主与陆驸马的婚宴。说起驸马，还多亏小娘子引荐呢，那时陛下与皇后殿下欲为公主择婿，挑了好久，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后来我想起陆给事，便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陛下召见之后大为赞赏，得知陆给事尚未婚配，下旨为公主指了婚。”口中平静地说着，却按不住仰起的唇角，赞叹道，“真是郎才女貌，天定的好姻缘！这场喜酒，一定要畅饮三杯，毕竟孤也算半个大媒，哈哈。”
作者有话说：
“得知陆给事尚未婚配”加红加粗

第24章 我不吃醋。
一口老血， 险些吐出来。
啊，真的好气，要气死人了， 居上因为陆观楼忽然去作配公主而怀恨在心， 却没想到促成这一切的， 原来是面前这人。
她愤恨地盯着他， 几乎要把他盯出两个血洞来。他自觉占了上风，那种笑容真是明目张胆，不顾人死活。
居上感觉自己的心在狂奔， 手在颤抖，她甚至有了再踹他一脚的冲动，但碍于身在矮檐下， 暂
时不得不按捺。
不过动作可以克制，语言上饶不了他， 她说：“郎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拆散人姻缘的，是天底下最缺德的人。”
凌溯慢慢收敛了笑意， “我拆散人的姻缘了吗？陆观楼尚主， 从小小的给事中一跃成了驸马都尉， 不单成就人的姻缘， 还在仕途上大力提携了他一把。陆观楼对我感激涕零，小娘子却说拆散姻缘， 请问， 拆散的是谁的姻缘？”
“我！”她气涌如山， 这么长时间的憋屈和窝囊， 终于一股脑儿宣泄了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成见， 从我挂灯阻止你们给下马威开始， 你就对我怀恨在心。你明知道我喜欢陆三郎，我都已经跟他心照不宣，等着他登门提亲了，结果被你半道上使坏截了胡。后来赵王起宴，我与赵王世子差一点就成了，又是你，从中作梗让所有人误会，害得我被迫入行辕，日日活在你的淫威之下。”
凌溯被她一顿指责，虽然大多属实，但也不妨碍他因此感到不快。
他抬起眼直视她，凉声警告：“太子妃，请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提还好，一提愈发让她火冒三丈，“我告诉你，就算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这下凌溯噎住了，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旁若无人，继续悲痛欲绝，“你怎么能这样，一次又一次坏了我的姻缘……我的陆给事，还有赵王世子……”越说越伤心，终于仰头大哭，“老天不开眼，难道是我前世造孽了吗！”然后红红的一双眼看向他，抬手指着他的面门道，“你最好是真心恋慕我，为了与我在一起不择手段，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凌溯听完她的话，简直想发笑，如今的女郎真是猖狂，什么都敢想。
诚然，那晚他带着雄心闯入长安城，于一片黑暗中遥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前挂灯，就像黑纸上落下浓烈的洒金，确实令他惊艳。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的侧影，不是病态的、无骨的轮廓，她高而美，充满血脉旺盛的生命力。长安，是北地人梦想了多年的圣地，一朝踏破城门就像破茧，她是他新生之后遇见的第一人，若说得玄妙些，确实有宿命般的缘分。
后来一次次与她接触，她有长安贵女的活泼和爽朗，这样的女郎不说多招人喜欢，至少不令人生厌。他到了年岁，壮志已酬，该娶妻生子了，但碍于不善与女子交际，接触最多的也只有她，所以将就将就，娶了她算了。
两大贵姓联姻，不带那么多私人情感，他不过是习惯性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什么恋慕……太遥远了，也许将来会有，但那也是后话，谁知道呢。
她越是气急败坏，他就越从容，“小娘子适合当我的太子妃，嫁给旁人是屈才，我这么说，你心里会好过一些吗？”
居上并不领情，“我不稀罕当你的太子妃。”
他听后也不生气，“旨意已下，若我不反悔，你就得一直当下去。”顿了顿又试着开解她，“陆观楼已经要与六公主成亲了，你这一片单相思都是枉然，何必再与自己较劲。你看，拆开你们，成就了两对，这难道不是双赢的局面吗？小娘子就不要生气了，看开些吧。”
一旁的药藤蓦然睁大了眼睛，发现太子殿下居然把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作为小娘子忠心耿耿的心腹，从来没有如此英雄无用武之地过。
居上受了刺激，心灰意冷，不想再与他废话了，气咻咻道：“我真后悔，昨晚那颗石子打得太轻了！”说得对面的太子脸又冷了几分。
“药藤，我们回去！”她忿然一转，那轻柔的披帛绕身，绕出了姣好的曲线。
她大踏步出去了，凌溯收回了视线，针锋相对后他好像险胜，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快乐。
正思忖，忽然见她又风一般旋回来了，夺过他面前的金铃炙，哼了一声，连盘子一块儿端走了。
他张了张口，心道这不是做来赔罪的吗，怎么又拿回去了？
那厢回到西院的居上将金铃炙全吃了，边吃边道：“我是热坏了脑子，居然打算向他低头！”
药藤并诸多婢女和女史眼巴巴看着她，从来没见小娘子这样生气过。
一时气恼，不知不觉吃了个半饱，后来实在吃不下了，把盘子往前递了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大家只好替她分担了。
药藤也觉得这件事不宜闹大，回身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
待人散了方回来劝解，说：“小娘子，如今这饭都煮得半熟了，闹也来不及了，还是算了吧。”
居上的一颗心沉进了地心，惨然对药藤道：“我很久以前就悄悄喜欢陆给事，那日梨云亭相见，就差把事定下了，没想到后来会生这种变故。”
药藤想了想道，“就差说定便是没说定，只要其中一人变卦，这事就不成了。婢子觉得，人人都想出人头地，若有一条通天坦途放在面前，谁还不想走捷径呢。太子殿下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若是陆给事果真对小娘子一往情深，完全可以上疏陛下说明，难道陛下还会棒打鸳鸯吗？可你瞧，他与公主的婚事成了，说明陆给事更愿意当驸马，这么一想，小娘子就不该生气了。”
原本万念俱灰的居上，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叹息道：“其实我不是遗憾自己与陆给事错过，是恨太子缺德，一次又一次断我的情路。”
药藤乐观地推敲，“可见太子殿下一定很喜欢小娘子，所以才费尽心机。”
居上干笑了两声，“他就是对我有成见，想尽办法报复我。”
反正不高兴，满腹牢骚，倒头就睡下了。这两日琐事繁多，居然忘了想家，待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格外委屈，这时候要是阿娘在，那就好了。
不过到了第二日，她又有了新想法，起了个大早，赶在太子出门前把他堵在园门口，厚着脸皮道：“郎君，你何时赴宴，带我一起去好么？”
凌溯瞥了她一眼，“那是公主的喜宴，你若是出面，恐怕驸马尴尬。”
居上说不会，“都是一家人嘛，我去打个招呼也不为过。”说罢又别扭地陪笑脸，“再说我进了行辕，轻易不能出去，我阿兄与驸马是好友，他一定会参加的。到时候我正好能见阿兄一面，也解一解我想家的苦……再者陛下已经替咱们赐婚了，你带上我，咱们先在人前举案齐眉起来，难道不好吗？”
这话竟说得有几分道理，凌溯神情略微松动，只是还没答应，那双骄矜的眼睛又扫了扫她，欲说还休。
居上立刻明白了，“昨日的金铃炙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今日我再做一盘葱醋鸡，蒸在灶上等郎君回来，好不好？”
凌溯颇有故意刁难的嫌疑，“我不吃醋。”
葱醋鸡不吃醋，他在开玩笑吗？
居上暗里把他骂了八百遍，但因有求于他，只好耐心与他周旋，“那我给你做乳酿鱼，正好厨司有新鲜的羊奶，保管做出来鲜美无比。”
这回他没有再拒绝，但也没有说好，转头望了下天色，蹙眉道：“今日有朝会，我要走了。”
居上不好拦他，便亦步亦趋跟着他，边走边问：“那郎君可愿意带我去？我都答应给你做鱼了，你看多有诚意。”
他并不理会她，走过小桥，穿过庭院，一直到前门上，才随意应了声，“我再考虑考虑。”
居上没有办法，知道他不见兔子不撒鹰，于是轻快地应了声“好嘞”，“郎君早些回来，今日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东宫翊卫见太子现身，忙上来接应，见了未来的太子妃，又整齐划一向她叉手行礼。
居上温煦地颔首，众人面前尽显大家风范。凌溯待要出门时，回头说了句“回去吧”，说出了妻子送丈夫出门的家常味道。
居上暗暗撇嘴，目送那赫赫扬扬一队人马顺着直道去远，退回门内才发觉眼睛发涩，看天才蒙蒙亮，太阳也不曾升起来，便重新回到寝楼，又小睡了片刻。
正迷迷糊糊做梦，开市的钟鼓浩大齐鸣，整个长安都惊醒过来，女史进来通禀，说傅母们准备了一些课业，今日助娘子回顾琴艺女红、焚香绘画。
那些东西，对居上来说并不难，即便有不明白的，略一学也就会了。反正相较于她永远欠缺的射箭准头，其他可说是手到擒来。傅母授课的时间很快结束了，大家坐在一起品品茶，闲谈闲谈，那才是行辕内应有的一团和气。
只是答应太子的乳酿鱼，很有些令居上为难。她去厨司的鱼缸前观察了半晌，那些鲤鱼缓缓游曳，没有一条把她放在眼里。
要杀鱼，真是让人晕眩。想了想，做人何必这么老实呢，最后参与一下，譬如撒上葱花，也算尽过力了。遂托付典膳将一切准备好，到了临近晚间的时候再来装盘，那做鱼的功劳就算在她头上吧！
一切安排好，回到西院，坐在廊下的鹅颈椅上纳凉。药藤抽出团扇来给她扇风，忽然见听雨从中路上急急赶来，站在廊下向居上回禀：“娘子，三娘子来了。”
居上一听，顿时振奋，忙到前面去迎接。
因天气炎热，居安脸颊发红，额上还有细汗。一见长姐就高兴起来，远远招手，欢快地喊了声“阿姐”。
仿佛家人探监，居上顿觉有些心酸，拉着居安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居安道：“阿娘和阿婶们不放心，派我过来看看。”说罢又端详长姐，“阿姐在这里习惯吗？太子殿下对你好不好？”
居上吁了口气，“不为难我就不错了。”说着引她进了后院，边走边问家里人好不好。
居安道：“阿姐来行辕才三日，家里一切如常。”
居上不由惊讶，“才三日吗？我怎么觉得已经过去三年了……”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度日如年吧！
居安道：“阿耶和阿娘饭桌上还在惦念阿姐呢，说阿姐长到这么大，不曾离开过爷娘……阿姐，你什么时候回去？”
居上道：“你看我如今能随便回去吗？我被关在这里了，大概得等宫中发话，我才能回家。”说罢想起居幽来，“今日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玥奴呢？”
“她呀。”居安道，“我昨日去看她，她对着窗外直发呆，想是还没收到武陵郡侯的来信。阿姐，你说她这样，会不会得相思病？”
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人得相思病，大可不必吧！
但也因这个缘故，居上更坚定了跟太子赴宴的决心。那位武陵郡侯是有爵的，公主大婚，他势必会参加，到时候想办法探一探消息。无论如何，居幽这件事得解决，否则夜长梦多，别真把人弄傻了。
打定了主意，居上叮嘱居安：“你回去替我带话给她，说我会尽快替她打探，让她别着急，听我的消息。”
居安说好，一面又嘟囔：“二姐一直闷闷不乐，连阿婶都察觉了，请了好几位医丞给她看病，要是再不见好，就要请巫女来作法喊魂了。”
所以问题很严重，居上记在心上，留居安用过午饭，才亲自把她送出门。
待到傍晚时分，去厨司看典膳做鱼，适时打一打下手，鱼做得差不多时，有消息传进来，说殿下回来了，于是忙把金盘装进食盒，一路送进了东院。
太子身上还穿着公服，看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换。居上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一板一眼，大历的着装与大庸不同，大科绫罗外罩着一层黑色的轻纱，看上去有种柔和的美感。
他是眉眼浓鸷的人，越是这样金玉堆砌的装扮，越能显出他的高贵华美。她好像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太子，和之前的凌将军完全不一样。
他呢，并不知道她的那些感想，淡声道：“小娘子有心了，我一回来，就急着赶来见我。”
所以还是不要开口，一开口还是那个凌溯。
居上示意女史将食盒放在案上，讨好道：“郎君，你看我亲手做的鱼，它又白又香。”
凌溯这回算是给面子的，摘下发冠交给内侍，回身在案前坐了下来。这乳酿鱼做得好像还可以，自己忙了半晌也有些饿了，便朝居上看了一眼，她立刻会意，接过玉箸递了上去。
典膳的手艺，味道自然错不了，他眉心略略舒展，居上一看有机会，便小心翼翼道：“郎君，我早上与你说的那事……”
他垂下了眼，似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勉强点了头。不过还有约法三章，“小娘子如今身份不一样，一言一行，都要有太子妃的风范。虽然你我并未完婚，但那是迟早的事，你就不要再心存侥幸了。到那日跟着我去，尽量不要离我太远，万一有事，彼此也好照应。”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居上十分诚恳地颔首，“必然。”
至于其他，相信她不是个不知分寸的人，不必事事刻意叮嘱。凌溯抬起眼，复又看了看她，她笑得人畜无害，笑得像花一样。
他无奈地调开了视线，暗道今日算是一个比较不错的开端，这是她入行辕后，两个人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说上话。其实不动怒，不故意挑衅对方，这长安城中的岁月静好，也可以余韵悠长。
居上的目的达到了，便不用再和他纠缠了，欢欢喜喜说：“郎君慢用，我先回去挑衣裳。”
虽然婚宴是别人的婚宴，抛头露面的地方，就得把自己打扮漂亮。
没有等他说话，居上便拽着药藤跑了。回到西院后，将柜子里的行头一样样搬出来，花样和款式仔细比划再三，既要穿得端庄得体，又不能太出风头。最后选了一身山岚色的翠池狮子罗裙，小小的袒领露出光洁白净的颈项，头上装点花筒钗和珍珠花丝小簪，站在镜前扭身看，这身打扮兼具贵女的自矜自重，也有年轻姑娘的灵动俏皮，实在与她很相宜。
待到了正日子，晚间妆点好出门，容光耀人眼。
起先目光随意略过的凌溯一怔，重又回过头来打量她，才发现盛装的辛居上丰润如明月一般。看来行辕的水土养人，难道是毗邻乐游原的缘故？
长史在车前引领，将太子妃送上了马车，作为尽职的管事，这种时候必定不建议太子殿下骑马。
于是微笑着上前谏言：“晚间多蚊虫，车内备了香囊与冰鉴，郎君还是乘车吧。”
凌溯不答，似乎还在犹豫，居上是很盼望能在路上与他详谈计划的，便撩起门帘，热络地唤了声郎君，“我身边有空座，不要害羞，快来与我同乘。”

第25章 出妖怪了。
她是落落大方的， 这年月男女一道出游，同乘同坐都是常事，没有那么多避讳。见凌溯脚下踟蹰， 她甚至暗笑了一声， 觉得他过于拘谨了。可当他真的在她身旁坐下， 拘谨的反而变成了她， 这小小的车厢内，转瞬便填满了他的味道，简直是移动的香炉啊。
不过那味道很好闻， 带着清冽的，初秋的气息，也没有属于武将的汗腥气。只是两个人都有些放不开手脚， 双眼直视着前方，正襟危坐着， 反倒无话可说了。
还是居上先迈出一步， 和气地说：“今日能出来，多谢郎君啦。你不知道， 进了行辕后行动多受限制， 我想回家看看， 都不敢和傅母说。”
凌溯则觉得女郎太恋家了， “小娘子进行辕，满打满算也才四五日， 这四五日有这么难熬吗？为什么想回家？”
居上没好直说， 如果邻居友善些， 对她客气些， 她也不至于想爷娘。还不是因为在他这里受了委屈， 吃了瘪吗。
不过他这回愿意带她去赴宴， 也算将功补过，便不与他计较了。
偏过身，撩起窗上垂帘，看即将宵禁的长街。长安城有规定，落日前七刻打鼓，鼓声分好几轮，待七百下敲完，各处坊院就要关闭坊门了。
街头行人行色匆匆，都着急往家赶，那些出摊的小买卖也都收拾干净了。临夜，热闹的街头渐次冷落下来，居上喃喃道：“家里有爷娘嘛……虽然他们很啰嗦，但与他们在一起，心里不慌张。”
一旁的凌溯沉默下来，暗想男人和女人眼中的家，其实不一样。
他生于北地豪族，又是长子，自小被寄予太多厚望，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只会觉得愧对爷娘。或许年幼的时候，还有祖母和母亲的关爱，但渐渐长大，他已经不需要妇人的庇佑，可以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他成为父亲的前锋，为了完成父亲心中的大业，出生入死奋战沙场。每一次取胜，都会换来父亲欣喜的夸赞，父亲满意的目光，就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所谓的家，大概就是战后暂时休憩的地方，吃些好的，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停留上十日八日，然后再入军中，重新投入下一次征战。至于她口中唠叨的父母，他也领教过，无非是催婚时的喋喋不休。认真说，长大后的家，对他来说有些像驿站，因为在外太久，眷恋得越来越少，时至今日，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思念的了。
居上见他沉默，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什么。放下垂帘后转回身，偏头说：“郎君，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武陵郡侯，你可认得？”
凌溯见又一个男人的名号从她口中蹦出来，不由心生疑窦，侧目看她，“你与武陵郡侯又有交情？”
居上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忙道：“别误会，并没有什么交情。是我家阿妹，上月在西明寺结识了他，彼此有些好感，也常书信来往。但不知为什么，这位郡侯屡屡失去音讯，弄得我家阿妹不明所以，因此我想托你打探，他是不是死了。”
凌溯心道女子真狠，买卖不成就咒人家死，看来自己轻易不能得罪她。既然求到门上，那就替她分析一下，便道：“人还活着，没了音讯，必定是有了更好的姻缘，不欲与辛家结亲了。”
“就算不欲结亲，也该有个交代。”居上说完，忽然发现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当初陆观楼不也是这样不了了之的吗。心下又不平起来，如今这年月，男人反倒不像女郎那么有担当。明明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做了结，偏要玩这种神隐把戏。
反正不管那武陵郡侯到底怎么样，先从凌溯这里开始深挖。居上道：“他身上有爵，说不定与你沾亲带故，你可知道他为人究竟怎么样？”
凌溯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今日非要跟他赴宴，原来是有她的打算。
原本是不想回答她的，奈何她越欺越近，近得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量。
他往一旁让了让，可惜让不开，只得据实回答：“他母亲是圣上族妹，开国大封功臣时，因他父亲曾有功于朝廷，后来虽然病死，圣上也记着韩家的功劳，赏赐了他爵位。但若说远近，我和他不相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他家中什么境况，我也并不清楚。”
居上一字一句听得仔细，那张小脸上立刻浮起了谄媚之色，“郎君，我托你一件事，好么？”
凌溯乜斜她，刻意拉出的距离，足以体现他的防备，“你想干什么？”
居上温情地笑了笑，“莫慌张，我不会让你把他抓来拷打的，只是想借郎君手眼，打探一下他的虚实。”
这样说来尚可商量，但嘴上习惯性地拒绝，凉着脸道：“旁人的儿女私情，和我不相干。”
居上闻言，打算好好和他掰扯一番，“你我不是定亲了吗，将来我们成婚，我阿妹就是你阿妹，难道郎君能容忍别人玩弄阿妹的感情吗？再说我已经是半个太子妃了，武陵郡侯居然不看重裙带关系，没有立时上辛府提亲，事出反常必有妖，郎君不好奇吗？”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有理有据。凌溯勉强扯了下嘴角，“小娘子的口才愈发好了。”
不管他是真服气还是假服气，居上都收下了，自谦道：“多谢夸奖。那你可答应帮我？”见他还不答应，又挪过去一点，一声郎君，叫得凌溯鸡皮疙瘩乱窜。
“好……好好……”他把她推过去一些，“等到了那里，我就命人打探。”
居上终于松了口气，先前派出家中阿兄们，打听来的无非是些皮毛，现在托了凌溯，太子手上暗线遍布长安，别说这点小事，就算武陵郡侯身上长了几根毛，都能打听明白。果然与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结交，还是有好处的，必要的时候，人家是真能帮上忙。
欢欢喜喜道一声谢，“那我就等着你的消息了。”
说话间到了宣阳坊，公主出降后的府邸就建在这里，正门面向坊道，早已是宾客盈门，人来人往。
太子是贵客中的贵客，翊卫甫一到，门上立刻就排开了阵仗。家令带领府中的家丞等上前迎接，恭敬道：“殿下驾临，恕新人不能亲自待客。府内已辟出幽静之所，以备殿下暂歇。”
凌溯从车上下来，启唇说不必了，“今日公主大婚，陛下与皇后殿下不能亲来，婚仪由我主持。”一面回身接应车上的人，众目睽睽下伸出手，将他的太子妃引进了府门。
有人开始感叹，铁腕的太子，终究也还是拜倒在了辛家女的石榴裙下。想当初存意太子内定了辛家长女，那女郎就是长安城中万众瞩目的存在。后来改朝换代，家家盼着风水轮流转，许多开国功臣膝下也不是没有女儿，却不知怎么回事，赐婚的圣旨还是送进了辛家，可见是命定的太子妃，不服不行。
仔细看，那辛家大娘子果真好相貌，雍容明媚，光彩照人。她身上不见小家碧玉的婉约，她是扎眼的绝色，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先前曾同赴赵王家宴的女孩子们，相顾无言只有讪笑。当日谁不曾有过吸引太子目光的打算，可惜色不如人，败下阵来了。既然大局已定，反倒天下太平，大家又热闹地围过去，前朝还只是内定太子妃，本朝可是真金白银定夺了的，现在打好关系，将来大家混个脸熟，以便平步青云。
于是居上被一群女郎众星拱月般簇拥进了公主府，凌溯之前还叮嘱不要离得太远，这话现在根本不可行。刚一进门，就各自被拽开了，郎君们有郎君们的圈子，女郎有女郎们的去处。
几位昔日交好的贵女向她道贺，“听闻宫中下旨赐婚了，我们也替阿姐高兴。太子殿下是英豪，阿姐是美人，美人配英雄，天造地设的一双。”
居上冠冕堂皇应付了，复又看向镇军大将军家的六娘子，含笑道：“我也向阿妹道喜，阿妹与商王很相配，那日在赵王府邸时，我就看出来了。”
六娘子腼腆地笑着，居上被赐婚的第二日，宫中就降旨把她指给了商王。商王的未婚妻，与太子的未婚妻，将来就是妯娌，因此比旁人更亲近些。待人散开了，六娘子悄悄靠在居上耳边说：“那日在赵王官邸，我不曾留意商王，也没想到过了几日，便收到这样的旨意。”
居上笑道：“不好吗？我看商王英姿飒爽，是个好儿郎。”
六娘子说是，“北地的人，个个都是马背上历练出来的，我们家原就是武将世家，我父亲很满意这门亲事。只是……商王好像有些害羞，他不怎么与我说话，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想法。阿姐，你与太子殿下怎么样？听说你入行辕了，相处得还好吗？”
居上有苦说不出，难道还能抱怨和太子相处不融洽吗。胳膊断了只能折在袖子里，便硬着头皮道：“很好，那里安排了几位管教的傅母，还能习学宫中的规矩。”说罢问六娘，“你觉得商王如何？”
六娘子小脸酡红，眼神朝外斜斜飞了一眼，那个方向正站着商王，与兄弟好友们侃侃而谈。
“说不上好不好，既然赐了婚，我也不作他想了，就他吧。”
居上了然笑了笑，确实，与帝王家联姻，就没有你选择的余地了，认命吧。
朝外看，天色渐渐暗下来，城中暮鼓敲击完毕，昏礼的仪式也终于开始了。
公主是从大内出阁，朱雀大街上早就清了道，只等送亲的队伍抵达。仔细听，好像有乐声传来，鹄立在门上等候消息的家丞张望半晌，忽然向内通传：“贵主的卤簿来了！”
一瞬众人齐齐望向门上。
居上站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穿着爵弁的新郎官，他也正热切地盼望着那个属于他的新妇。
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并不难过，就是有些失望，原来那日梨云亭里隐晦的暗示都不算数，尚主才是世家子弟的人生巅峰。
吹吹打打，送亲的队伍到了门上，公主乘坐的车辇很大，大得如同一间小屋子般，精准地停在大门前。华美的车门打开了，训练有素的傅母上前引领，新妇团扇障面环佩叮当，新郎官的眼睛都在放光。
所以真的算是各得其所，人家娶了当朝的公主，可比阿兄还要体面呢。
居上正兀自思量，隐约感觉有两道视线朝她射来，她随意一瞥，就看见了似笑非笑的凌溯。
做什么，看戏吗？居上觉得很没面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倒是一脸安然，转身跟随家令入了正堂，预备代父主婚，送幼妹出降。
繁琐的礼节有条不紊地进行，因为娶的是公主，少了那些弄新郎的恶俗桥段。居上尽量隐于人后，起先还愤愤不平，但真到了这样的环境下，还是不要给人添堵了。
转头看新娘，依稀能看见公主的侧面，也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女郎呀。新婚的夫妇牵着红绸的两端，向坐于上首的太子行礼，礼赞吟诵，说了好长一段祝词，太子起身，将玉笏交到公主手上，和声道：“兄奉阿耶之命，送妹出降，望阿妹谨记爷娘嘱托，戒之慎之，宿寐不忘。”
公主说是，新婚的夫妇向兄长肃拜下去，然后被簇拥着送进洞房，外面的大礼就算圆满完成了。
凌溯从座上漫步下来，踱到居上身旁，偏身微微低头道：“小娘子果然大人大量。”
居上最讨厌这种恭维，嘟囔道：“还能怎么样，我可是很要面子的，反正大家是亲戚，来日方长。”
话里还带着狠劲儿，但能看出来，她其实是个心思纯良的女郎。
凌溯转身朝灯火阑珊处望去，略抬了抬手里的折扇，指向一个穿着葭灰圆领袍的男子，“那人就是武陵郡侯。”
居上定睛打量了半晌，最后得出一个评价：“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很快，凌溯派出去的人便回来禀报了，压声道：“武陵郡侯家中没有妻房，两年前死过一个侍妾，后来房里就没人了，眼下正与右相府上女郎来往。”
居上自然不信，“这是从哪里探来的消息？都已经二十来日不通书信了，谁正与他来往！”
凌溯转头看向探子，探子有些慌，咽了口唾沫道：“小人是从郡侯近侍口中探得的消息，应当不会有错。郡侯每常会与辛家女郎会面，明日约在西明寺，娘子若是不信，可以前去探看。”
居上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出妖怪了？我家二娘都快气病了，什么时候和他会过面。”
探子茫然无措，觑了觑凌溯，俯身道：“殿下……那小人再去探。”
凌溯说不必了，“与他来往的是辛家女郎，但未必是二娘。”
所以真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辛家只有三位女郎，不是自己，不是居幽，难道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居安吗？
于是视线一转，又来和凌溯打商量，“郎君，我明日可以告假，去西明寺一趟吗？”
这回凌溯没有为难她，像这等悬案，当然要彻底弄清楚，晚上才能睡得着。
他说：“入夜之前必须回到行辕。同长史说一声，派几个仆妇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居上道好，忽然觉得太子殿下还是有些人情味的，遂向他承诺：“等我探得了底细，回来告诉你。”
凌溯挑着眉，点了点头。
婚宴的后半部分，大抵以吃席为主，新郎官要应酬男客，女客这头，便由其母和家中女眷照应。
居上作为钦定的太子妃，自然被格外看重，安排坐在主桌，陆观楼的母亲也亲自上来敬酒，含笑道：“既入一家，今后就托赖娘子关照了。”
居上站起身回礼，抿了一口酒后，借着灯光端详陆夫人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筹备昏礼的缘故，陆夫人有些憔悴，眉眼间也有病容，便道：“听闻夫人前阵子身上不豫，如今好了吗？”
陆夫人说是，“我固有胃疾，发作起来就疼得钻心。好在遇见一位有德行的游医，给了个方子，仔细照着调理了一段时日，现在已经好了大半，多谢娘子关心。”
居上看她回话的神色，眼神没有闪烁，料想说的都是实情，那么陆观楼回弘农侍疾，也是确有其事。
就像解开了长久的心结，解开后就看穿了。圣上召见应该在他返回长安之后，多日沉淀，那天一时兴起的热情消退了，两下里比较，最后选了通天坦途，好像也无可厚非。
自己呢，其实也没有那么深的怨念，既然不是借故避而不见，这事就不提了。于是转瞬，便把旧恨抛到了脑后。
后来又与主家和女客们闲谈，夜也渐渐深了。今晚是十六，十六的月色真好，那么大的银盘挂在天顶，把回去的路都照亮了。
马车缓缓行至新昌坊，下车的时候头重脚轻，居上扶着额，打了个酒嗝。
凌溯立刻蹙眉看她，甚至脚下一蹉，让开了半步。居上“嘁”了声，“郎君晚间没有饮酒吗？你身上酒味很重，我不过顾全你的脸面，没说罢了。”然后招了招药藤，头也不回迈进了门槛。
台阶前的凌溯听了她的话，不免迟疑，抬起袖子嗅了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晚睡对皮肤不好，居上进门便拔了簪环掬水清洗，然后一头栽进了被褥里。真别说，背靠乐游原，晚间的温度就是比城里别处低，到了后半夜需要裹紧小被子。
大概因为喝酒的缘故，睡着睡着又口渴，懒得唤婢女，自己挣扎起身倒水。走到窗前时，随意往东一瞥，发现灯下人正奋笔疾书。她迟疑了下，回头看更漏，已经过子时了，他怎么还没就寝？
唉，想来当太子也不容易，连觉都睡不饱，难怪日日臭着一张脸。
打个呵欠，她伸着懒腰又踱开了，搁下水杯后再次跳上床，睡了个人事不知。

第26章 捶死你这坑人的蝇蚋！
第二日有重任在肩， 一早起来便收拾停当，准备上西明寺捉妖。
因凌溯早就有了示下，长史已经在门上等候， 见居上带着贴身的婢女出来， 忙招呼几个仆妇迎上前， 掖着手道：“这些人都很机灵， 且办事可靠，娘子带上她们近身侍奉，也好有个照应。”比手将人送出门， 一面又切切地叮嘱，“娘子如今身份不一般，譬如有什么事要办， 或是有什么话要传，吩咐身边随侍的人就好， 大可不必亲自出面……”
他絮絮叨叨， 没完没了，居上让他面子， 不好强行打断， 便问：“高长史， 冰鉴里可添了新的冰块吗？”
长史道是， “刚命人敲了一大块来，还嘶嘶冒着凉气呢。娘子， 如今虽快要入秋了， 但天气还有些热， 早去早回为好， 千万不要中了暑气。”
居上说好， “长史不要担心， 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多久的。”一面说，一面让药藤搀扶着坐进了马车。
车辇行动起来，车后六七个仆妇跟随着，一路往延康坊去。延康坊离待贤坊很近，她心里琢磨着，等事情办完了，一定顺道回家一趟，看看爷娘和婶婶们。
很快到了西明寺，下车后看天地宽广，摩拳擦掌很有刨出真相的信心。其实一路上都在好奇，为什么探子一口咬定武陵郡侯在与辛家女郎来往。她明明问过居幽好几次的，总说西明寺中一见钟情后，就没有再见过。那所谓的“每常见面”，成了悬在她心头的巨大疑点，不解开，让她寝食难安。
药藤替她把幕篱上的透纱罗放了下来，这种帽子就是好，长长的轻纱罩住全身，里面看得见外面，外人却窥不见女郎的容貌。大家正大光明在寺中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武陵郡侯其人，也不曾看见辛家有人来赴约。
居上想了想，让候月带人在山门上等候，万一发现端倪，立刻着人来通报。自己在寺中的千年老榕树下坐定，摇着扇子等消息。
“今年怕是有秋老虎啊。”天还是好热，她眯觑着眼，隔着轻纱看天上的云彩。碧蓝碧蓝的天幕上白云朵朵，像装在碧玉盘里的毕罗。
药藤比较关心怎么过中秋节，“《假宁令》里说，中秋节满朝息假，足足三日呢。太子殿下想必也息假，娘子可要带他回家？”
像早前存意当太子那会儿，中秋还没到，就整天往辛家跑，居上嫌他烦，多次劝他留在宫中陪伴圣上，可他总不听，赶也赶不走。如今太子换人做了，辛家人好像习惯中秋接待贵客，时间还未到，药藤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安排了。
居上的兴致并不高，喃喃说：“中秋宫中设宴，太子和商王都定了亲，必定要趁着这个时候进宫，向圣上和皇后请安。”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茶水浇进杯盏的声响，很快一杯莲房饮就递到了她面前，随行的仆妇笑着说：“天气炎热，娘子喝杯饮子解解暑。”
真是有些意外呢，出门还带着食盒，居上心下叹服，果然是东宫的人啊，事事都想得周到。
刚低头呷了一口，又有糖酪樱桃呈上来，另一位仆妇说：“娘子就着糖樱桃吃饮子，味道更好。”
这一瞬能让人忘了来西明寺的目的，很有春日踏青的乐趣。
居上含了一颗樱桃，浓郁的清甜，让这庄严的佛国之地也显得柔软了。伴着檀香的微风慢慢拂动纱罗，刚放下杯盏，就见候月匆匆跑过来，杀鸡抹脖子向居上比划，人来了。
居上霍地站起身，疾步赶过去问：“在哪里？”
候月说：“往后面庭院里去了。”
因这佛寺前身是河间王旧宅，庭院也造得极其灵巧精美，所以并没有统一改成经阁，依旧作香客休憩之用。
居上以前跟着阿娘来进香，也曾几次路过那里，那庭院地势很低，从佛殿出来是个巨大的平台，一般只站在上面俯瞰，要想下去，得顺着台阶穿过一个石铸的斜廊。
地势低处湿凉，假山堆得老高，草木茂盛生长，夏日还有蛇虫，正经姑娘大多不会单独往那里去，这回是因候月指引，才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不过她也有顾忌，毕竟不知道那个赴约的究竟是谁，家里出了怪事，让行辕的仆妇看见不好，便回身吩咐她们：“你们在这里等我，人太多了，怕打草惊蛇。”
仆妇们听从指派，低头应了声是，纷纷在平台上驻足等候。居上带着近身的人，悄悄顺着石廊过去，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路旁青苔丛生，要是不留神，很有可能摔个大屁墩。
转过假山，感慨这假山真是又大又嶙峋，比家里那些奇石堆叠的更逼真，恍惚有种进了深山的感觉。通幽小径在树底延伸，有小小的野花沿途生长，若这次不是为了一探究竟，也有野游的雅兴。
举步往前，忽然被药藤拽了袖子，原来不远处出现了武陵郡侯的身影，极耐心地，正等着与相邀的那个人会面。
居上忙带着药藤和候月让到不起眼的角落里，不一会儿，有个带着帷帽的女郎顺着石廊下行而来，定睛看了又看，确定不是居幽，居幽纤纤的，那人比她矮一些，身形也更丰腴。
互相交换眼色，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眼巴巴看着那人绕过了假山，漫步到武陵郡侯身边。有情人见面总是格外火热，一摘帷帽扔落一旁，一个飞奔，便挂在了武陵郡侯脖子上。
“嗬！”居上气得咬牙，“咱家有这个人？”
药藤和候月伸长脖子看，奈何总是背对着她们，实在看不真切。
好在这里幽静，说话的声音可以清晰传过来，便听见那娇媚的嗓音哀怨地说：“我这几日一直在等郎君的消息，你怎的到今日才来见我？”
这嗓音……好像有些耳熟，但调子矫揉，一时想不起来了……
再听——
武陵郡侯说：“最近忙于职上事务，又逢沛国公主出降，慢待卿卿了，别生我的气。今日一得闲，我不就来看你了吗，你怎么还不高兴？”
那女郎扭捏了下，“我在府里不容易出门，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怕你又有旁人，把我忘了。”
武陵郡侯说：“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何时有过旁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这么一说，大家的拳头都硬了，臭不要脸的男人，既然另有所爱，招惹居幽干什么！
天下没有一个女子私会男子不图长久之计，果然那女郎叹了口气，“总是偷偷摸摸背着人，什么时候是个头？郎君，你不知家中那位，为了你茶饭不思，你还是写上一封信安抚安抚吧。”
武陵郡侯笑了，那笑容实在刺人眼，“我写信给她，你不是不高兴吗，如今怎么又来催我？”
那女郎微微低头道：“其实我不该不高兴，郎君结识小娘子在先，是我夺了小娘子所爱。这段时间我想了又想，郎君不单该给小娘子写信，更该亲自见小娘子几回，尽早把亲事定下才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终于转过身来，居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谓的辛家女郎，竟然是居幽身边的果儿。
惶然回头看，药藤和候月也傻了眼，一时愣在那里，想不明白婢女怎么敢撬了主人的墙角。
从果儿的话里，隐约能够分辨出，武陵郡侯和居幽一见钟情是真的。难道因为他们经常书信往来，果儿有了接近武陵郡侯的机会，所以旁生枝节，两个人好上了？
居上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冲过去质问她，奈何被药藤和候月拉住了。
再听下去，还有更令她恼火的话，实在让人惊讶，世上还有如此恶毒的女子。
果儿遮遮掩掩说得委婉，“郎君身份尊贵，我只是辛家小小的婢女，若想长相厮守，实在难如登天。且家中大娘子指婚太子，二娘子和三娘子眼看着水涨船高，郎君若是迎娶了二娘子，对郎君仕途有助益。我家二娘子，性情温和，且平时很听我的话，这种人不难拿捏。等郎君把她迎进郡侯府，我就能名正言顺跟着二娘子过去，到那时我离郎君便愈发近了，不必像现在这样，见一面还要找诸多借口。”
武陵郡侯听了她的话，似乎有些犹豫，“二娘子毕竟是太子妃的妹妹，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只怕更加不好脱身。”
果儿说：“郎君不必担心，迎娶新妇是为了传宗接代，若二娘子一直不能有孕，她就得替郎君纳妾。到时候自然有人出来劝解，与其纳外面不相熟的女郎，不如抬举身边伺候的人，图个一心，如此一来，咱们就有了指望……”说着拉住了武陵郡侯的手，轻轻摇撼央求，“郎君，我出身微寒，从不奢望能做郎君正妻。我也不在乎什么名分，只要让我进郡侯府，日日见到郎君，我就心满意足了。”
躲在暗处的居上气得七窍生烟，细想真是遍体生寒，要是这件事让他们办成，居幽以后怕是要被生嚼了，还有苦说不出。
难怪几次在府里遇见果儿，她都鬼鬼祟祟的，那时候满以为她正给居幽传信，居上也不曾怀疑她。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同长大的人，竟会这样精心算计，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果儿的这番筹谋，果然得到了武陵郡侯的认同，虽然确实冒险，但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其他更圆满的妙计。
如今世道看似开明，其实人之尊卑界限，从来不曾被打破。豪门要与世家联姻，有爵在身的若是迎娶婢女，那与迎娶北里的娼优没有区别，被人笑掉大牙之余，还会惹上一身官司。但感情这种事，实在难以说清，他当初是对辛家二娘子一见钟情，可谁又想到一来二去间，发现二娘子身边婢女才是真正令他付出真心的人。如今想堂而皇之在一起，只有娶个大的，饶个小的。
再三思忖，他横下了一条心，“等我回去禀报家慈，择个吉日就托媒人，上辛家提亲。”
果儿说好，“郎君回去记着写信，尽快送到二娘子手里，她那双眼睛，都快盼瞎了，接了信自然高兴。我再替郎君说说好话，就说郎君最近身上不豫，二娘子听了必定心疼，就不会怨怪郎君了。你我要图长远，不能只看眼前，将来再见机行事……反正郎君，我可指望着你了，你一定不要负我。”
温柔的言语，一声声让武陵郡侯掉魂。心上人的主意看来万无一失，且把人弄到面前，辛二娘子灯下黑，一时不会发现。
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武陵郡侯道：“你放心，我定不负你。”说出了与世道抗争，勇敢追寻爱情的勇气。
“我非得……”居上哪里忍得住，就要蹦出去，又被药藤和候月拉了回来。
药藤压声道：“小娘子要捉奸，也得师出有名，二娘还没与郡侯定亲呢，他们俩厮混，至多丢面子，不犯大历律法。”
这里强自按捺，那厢已经说定了，果儿送别武陵郡侯，温声道：“郎君先走，我今日是借着给小娘子祈福来的，过会儿还要去求道符咒。”
武陵郡侯颔首，又难舍难分了一番，这才顺着来时路回去了。
果儿目送情郎走远，眉眼间很有大事已成的餍足。
药藤和候月还在商议，要不要暂且不动声色，回去再从长计议，居上却不管那许多了，咬牙道：“还惯着她的龌龊心思？”说罢甩了幕篱大步过去，一把揪住果儿的头发，先着力甩了几个耳光。
果儿原本正憧憬着以后如何一步步取而代之，没想到大娘子从天而降，顿时吓懵了。待几个耳刮子招呼在脸上，她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吓得面无人色，“娘子……娘子怎么来了……”
居上呸了声，“臧获，枉二娘拿你当姊妹看待，没想到你这样算计她！我问你，她哪里亏待了你，你要置她于死地？”边问边踹了两脚，“蠢虫，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你不知道辛家还有规矩。”
居上揍人，那是真揍，绝没有吓唬吓唬的意思，几下就打得果儿鼻青脸肿，哀嚎不止。
原本这是寺庙，不兴在佛祖眼睛底下打人，但佛祖就能容忍家奴谋算主人吗？居幽的一片真心，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竟还说什么一直不能有孕，怕不是还要给居幽下药。那什么时候为了给果儿腾地方，一下毒死居幽，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又是一顿胖揍，边揍边道：“我先处置了你，再收拾那獠子。你们想长相厮守，我定会如了你们的愿，在这之前先让我撒了气，捶死你这坑人的蝇蚋！”
气不过夜，这是居上的宗旨，什么从长计议，那是泄愤之后再考虑的事。
果儿被打得嚎哭，连连求饶：“大娘子，婢子有罪，婢子错了……大娘子饶命……大娘子饶了我吧……”
可以狠揍一顿，但不能见血光，居上下手还是有数的。待打完收工，直起身整了整半臂，示意药藤和候月把人叉起来，扣上帷帽送回了辛府。
进门把果儿扔在地心，让人通禀长辈，杨夫人与两位妯娌匆忙赶了过来，见了居上还来不及欣喜，再一看臊眉搭眼的果儿，当场都愣住了。
因果儿是居幽身边的人，李夫人不明所以，纳罕道：“这是怎么了？果儿不是出去替二娘祈福的吗，怎么弄成这样？”
居上哼笑了一声，“让她自己说。”
果儿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只是一味向居上磕头，向李夫人磕头。
自家小娘子不稀罕揭她的丑，药藤只好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我们都气得要命，恨不得把她剁碎了。今日多亏大娘子手下留情，要不早把她活活捶死了。”
闻讯赶来的居幽也听了经过，不可思议地说：“果儿，你总在我面前做牵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夫人弄明白原委，也气得上去踹了两脚，“死狗奴，要不是大娘子遇上，你们还打算坑死二娘？你六岁家下遭灾投奔辛府，我从来不曾亏待你，让你在小娘子身边伺候，吃穿都比寻常婢女强。没想到你不知足，生出这等坏心思来，往日真是错看了你！”
果儿这时候没了倚仗，只能求告居幽，哭着说：“小娘子，我是一时发昏，求小娘子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了婢子。婢子往后当牛做马，给小娘子做粗使，求小娘子救救我吧。”
她抓着居幽摇撼，几乎把居幽的裙子拽下来，居幽不耐烦地退开两步道：“我不怪你和那人生情，可我恨你算计我。我往日待你不薄，像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人，我还敢再用？”
居安在一旁拱火，“打死才好呢！”
杨夫人只想快刀斩乱麻，厉声道：“我们是清流人家，容不下歹毒心肠的奴仆，快叫个牙郎来，发卖了她。”
婢女发卖，通常是进不了好人家了，大抵不是被宰猪宰羊的屠户买去，就是送进花街柳巷做娼妓。果儿一听，哭得撕心裂肺，胡乱喊道：“小娘子，婢子这样打算，也是为了一辈子不与小娘子分开啊！正是……正是因为小娘子待我不薄，我更要永生永世报答小娘子。那郡侯，不过是成全我留在娘子身边……”
这些话听得顾夫人牙关发酸，嗤笑道：“原来让主人顶头，自己□□妾，是为与主人长久在一起。果儿，你这奇思妙想着实有点功夫，要不卖给粟特人跳胡腾吧！”
然后迎来了果儿更大的哭声。
大概是知道穷途末路，也不作他想了，她呜咽道：“婢子就算有这样的心思，事还未成，不曾真正害了小娘子，便是上官衙去，也定不了婢子的罪。”
居上见她越说越荒唐，知道这等人是没救了，从根上烂了心肠，犯不着和她多费口舌。便果断道：“阿婶，不必招牙郎进府，传出去难听。她不是与武陵郡侯情深似海吗，咱们也别拆散了人家的好姻缘。我看明日把人收拾好，连着身契一并送到侯府老夫人手上，咱们做个顺水人情，剩下的请老夫人裁断。”

第27章 这是何人？。
居安拍手道：“就这么办， 郡侯老夫人怎么安排，反正不和我们相干。我们还白送他儿子一个女郎，郡侯再也不必偷偷摸摸了， 明日怕是要来咱们家道谢呢。”
居幽听了也觉得好， 自己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这么长时间一直为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苦恼， 现在想想，真是中了瘴气般不可救药。
如果之前还蒙在鼓里兀自伤春悲秋，现在是捅破了天， 让光照进来了，混沌沌的脑子一下就清明起来，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糊涂。醒悟了， 就该狠狠报仇，果儿被长姐揍了一顿， 自己的气是出了， 但也不能让武陵郡侯逍遥。他不是不要体面吗，那就把人送到他们家去， 不必伤筋动骨， 消息传不出去， 家中主事的老夫人会裁断。要是消息传了出去， 那么必有人来议论，辛家平白送个婢女给郡侯府， 其中必有蹊跷。
转过头来， 居幽问果儿：“大娘子这样安排， 你觉得好不好？你我是一起长大的， 从小的情分还在，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 我也有成人之美，就送你去韩家，也免得你绞尽脑汁。将来好与不好，全看郡侯对你的感情，也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果儿知道，继续留在这辛府是没有好果子吃了，一家子瞪眼看着她，几乎要生吞活剥了她。
其实别看娘子贴身的婢女个个风光，除却主人给与的体面，剥光了就是不值一文的贱奴。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不管在大庸还是新朝大历，她们这类人如一只羊、一只狗一样，想打便能打，想杀便能杀。
此处混不下去了，就得想办法换个地方，比起被发卖，被远远送到庄户上种地，至少去郡侯府，还有一线生机。
难题就转嫁给武陵郡侯吧，果儿想。先前替二娘传话，每一次相见都情深义重，走投无路了，人到了面前，那点旧情总会派上用场的。再说比起跟着小娘子做陪房，索性直接进了侯府大门，前程反倒快速有个决断。
一刹儿千般想头，她权衡之下咬唇伏拜在地，抽泣着对居幽道：“奴婢听从大娘子安排。”
居上闻言凉笑了一声，“好得很，那就请阿婶安排人，送她去郡侯府。”边说边转身对旁观的仆妇和婢女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待得明日，与郡侯府私下解决。”
毕竟两家都是有体面的人家，张扬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武陵郡侯年轻不知事，家中老夫人自然懂轻重。要是母子俩一样标新立异，那成全了果儿，也算做了桩好事。
事情商定了，进来几个仆妇，把人拽进了后面柴房关押。大家因这变故，心情都不太好，各自坐在交椅里，半天没有说话。
李夫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对居幽道：“你这孩子，若有了意中人，直接告诉阿娘不好吗？偏偏自己弄什么鸿雁传书，弄到最后竟让贴身的婢女截了胡，说出去招人耻笑。”
居安吐了吐舌头，“小姐是媒人，婢女和郎子成了一对，写进变文里可是一出新戏。”话刚说完，就招来全家一致的白眼。
居幽支支吾吾，“咱们家和郡侯府没什么交情，我想着先与他熟悉熟悉，时机成熟了再与阿娘说，没想到弄成了这样。”
李夫人气哼哼看着她问：“现在醒悟了？”
居幽垂头丧气，“醒悟了，再也不和人写什么书信了。”
顾夫人抚着圈椅的扶手唏嘘：“也算运气好，被你阿姐探出了端倪，要不然武陵郡侯果真来提亲，你自己愿意，大家也乐见其成。待真的过了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被人家坑死了可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居上回来了，众人如梦初醒般，忙来追问她在行辕中的境遇。
杨夫人道：“太子殿下答应让你回来？管教傅母没有为难你？”
居上说：“我人缘好着呢，和大家相处得很愉快，没有人为难我。昨日沛国公主出降，我以为爷娘都会来，还在婚宴上找了你们一圈。”
杨夫人垂着眼睛道：“你阿耶公务忙，让你阿兄代为出席，礼金到了就罢了，何必占一个宾座。至于我，我昨日头疼，起不来床……”边说边抚了抚鬓角，又低声嘟囔，“驸马爷高就，连个交代都不曾有，这样的婚宴，我看不参加也罢。”
所以居上的性格，其实和她母亲很像，杨夫人也是个刚正的人，黑白分明，且十分护短。居上从陆观楼那里受到了辜负，是她心头永远的刺，就算居上嫁了太子，将来成了皇后，也是杨夫人一辈子拿来说嘴的把柄。反正不管居上往不往心里去，杨夫人就是觉得委屈，好好的女孩子一片真心，他说尚主就尚主了，到今日也不曾给个说法。
居上呢，昨日其实已经释怀了，对母亲说：“我见了陆夫人，看着满脸病容，先前陆给事确实是回去侍疾了。再说阿耶劝过我，人人都想出人头地，他也不曾亲口说要来提亲，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不能怪人家。”说着咧嘴笑了笑，“如今我们同入一家，顶峰相见，下次一定要喝两杯庆贺一下。”
她说得很坦然，把全家人听呆了。
居安说：“看来阿姐和太子殿下相处得不错，已经见异思迁了。”
居上丝毫没有羞涩的意思，“别胡说。”
三婶见她这样，挪过来一些，悄声问：“殊胜，你们两人居于一个府邸，吃住怎么样？都在一起？”
这吃住两个字，真是问得坦诚又别有深意。
居上道：“吃住都分开，各有各的后厨，各有各的床。阿婶放心，我不是随便的人，再说有那么多傅母整日盯着我，我就是想干什么，她们也会教训我。”
当然，家里人不会知道她隔墙看人光膀子的事，反正说得杨夫人好一阵心疼，养了十七年的孩子，送到别人手里受调理去了。
然后又开始挑剔：“三书六礼都过了大半，我还未见过太子。”
居上道：“宫中也不曾召见我，说不定凌家还有顾忌，觉得我与太子不能长久。”
居幽木讷地问：“那怎么办？难道还能退亲？”
居上的意思是退亲也没关系，只要不影响阿耶和阿兄们的仕途。送来的聘金，大内应该不好意思要回去，那自己还是赚了，以后拿它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当然这话只能心里琢磨，不敢在阿娘面前吐露，免得惹她担心。为了安抚全家，居上道：“我不会给太子机会退亲的，他要退亲，我就抱住他的腿大哭，太子殿下要脸，奈何不了我。再说今日回来，就是太子殿下准的假，我与他相处得不错，等玥奴的事办妥了，还要回去告诉他呢。”
居安讶然，“太子殿下也爱打听这个？”
居上心道太子也是人，她昨日看他的眼睛，瞳仁里流露出压抑又旺盛的求知欲，世上谁能抗拒家长里短的吸引力！
杨夫人关心的则是其他，“今晚能在家住一晚吗？刘娘给你新绣了一床被子，好看得紧。”
所谓的刘娘，就是居安的生母刘氏，一个不太有存在感的妇人，但有一手极好的针线手艺。
居安给长姐形容。眉飞色舞，“阿姨绣了两床，阿姐满床瑞花，我的却是几个兔子。如今正给二姐绣，我昨日去看了，是缠枝葡萄，反正你们的都比我的好看。”
这就是刘娘会做人之处，太子妃当然要用瑞花，二娘是二房嫡女，将来也必定花团锦簇。居安呢，是家里最小的女儿，还在爱养兔子和鸟雀的时候，绣两个兔子糊弄一下，也算投其所好。
大家都笑，杨夫人说：“等你再长大些，也给你绣花草葡萄。”
居安其实就是小孩子闹一闹，并不真往心里去。居上道：“今晚上怕是不能住在家里，天黑前得回去。替我谢谢阿姨，被子给我先存着，等我回来再用。再者要小心眼睛，这样大热的天，多多纳凉歇息，别做针线了。”
闲话一圈，又回到了重点。杨夫人负气道：“依我说，今日就给韩家送去，看他们怎么处置。”
居上犹豫了下，“刚才没忍住，捶了她一顿，现在鼻青脸肿的，显得咱们态度很鲜明。”
顾夫人一听，站起身说不对，“就是要鲜明，这叫隔山打牛，武灵郡侯看了，脸上也该疼才对。”
这么一想就不必再等了，杨夫人道：“立刻让人收拾，把她的东西全带上，拿羊车拉过去。”
杨夫人却抱怨居上：“你下手那么重，不会轻些么？打得花红柳绿，唯恐人不知道你莽撞。”
居上则毫无悔改之心，“打人不打疼，那还打她做什么？让她全须全尾的，一口气送入洞房啊？”
杨夫人无可奈何，唯有摇头。
大家说干就干，一场官眷私底下的较量展开了，表面只是送个婢女，暗地里把郡侯府的脸都打肿了。
当然送人不必主家亲自出面，有内府管事的傅母就足够了。把人塞进羊车，结结实实盖好了帐幔，送到郡侯府后巷。登门求见府中管事，因为是辛家派来的人，底下传话的不敢怠慢，很快便有人迎了出来。虽不知道辛家人为什么来，但依旧热络地接待了，请人进门说话。
余嬷嬷回身，朝果儿看了一眼，“小娘子，走吧。”
果儿这时却畏缩了，脚下踟蹰着不往前迈。余嬷嬷没有时间同她磨蹭，一把拽过她，大步跟上了引路的人。
傅母与傅母之间说话是平等的，若一口气求见老夫人，则逾矩了。
两位内府管事相见，彼此客气地见了礼，余嬷嬷道：“今日冒昧登门，是奉家主之命，给贵府上送个人。”
侯府的傅母姓连，是从北地跟到长安来的，在府里伺候了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其实两家之间互通有无，周转奴婢，倒也不是多新鲜，但怪就怪在辛韩两府以前从来没有交情。这回平白送个大活人过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连嬷嬷看了眼戴着帷帽的小娘子，不敢轻易接手，迟迟道：“不知贵家主可有什么话托嬷嬷交代？辛府的大名，我们早就听说过，家中老夫人还曾遗憾，不曾有机会结识贵家主。今日贵家主送人过来……”脸上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不确定的味道，十分为难地说，“总得有个前因后果，我们才好分辨。”
余嬷嬷道：“也没什么，不过小事，家主有成人之美。”边说边把果儿往前拉了拉，“这是我们府里头等的婢女，很会察言观色，也会讨主人欢心，日后到了贵府上，定能好好办事，嬷嬷不必担心。”
连嬷嬷愈发茫然了，与身边的仆妇交换了下眼色，忙岔开话题道：“只顾着商议，慢待了。先请坐吧，吃上一盏饮子解解暑，再慢慢说其他。
余嬷嬷摇了摇头，“吃茶有的是时候，今日我来，不是来喝茶的。”说罢一笑，“想必我不说出个所以然，嬷嬷也不敢留人，这样，等郡侯回来，嬷嬷可以让郡侯认人，若是认得便留下，给府上做做粗使也好。”
这下连嬷嬷明白过来，忽然提起郡侯，想必问题就出在这上头。
都是精干的管事，手上办过很多差事，有一点风吹草动，转眼便警觉起来，笑道：“嬷嬷也说我们不敢随意留人，且家中使唤的人手够了，多一个，不知该往哪里安置……还请嬷嬷赏我个明白，我也好向家主回禀。”
余嬷嬷早知道有这番推诿，沉默了下，转身撩开果儿帷帽上的面纱，赫然露出一张带伤的脸。
“这女郎，是我家二夫人门下的婢女，我家二夫人很是器重她，平时繁重些的活儿，从来不要她干。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女郎一心向着贵府上，似乎与贵府郡侯也有些交情。我们家主向来宽宏慈悲，得知了她的心思，也不便强留。今日命我把人送来，另有身契一封，一并交给嬷嬷。嬷嬷且把人留下，拿不准主意先回禀上去，倘或郡侯也不肯留，我们再把人带回去就是了。”
余嬷嬷说完，从边上人手里接过信匣来，交到连嬷嬷手上，不等连嬷嬷再说什么，抬手挥了挥，“我们走。”
连嬷嬷“嗳”了声，眼睁睁看着她们去了，再追赶，大可不必，人家必定是师出有名，不过难听话没有说透彻而已。
再看这女郎，眼泪汪汪地，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好无奈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郎抚着红肿的脸颊，颤声道：“苏果儿。”说罢又央告起来，“嬷嬷，我要见郡侯，请嬷嬷代我通传。”
这下是再清楚没有了，看来就是与郡侯有关。
蹙眉又看她一眼，连嬷嬷道：“阿郎暂且不在家，先见过老夫人吧。”
武陵郡侯的母亲封陈国夫人，因为丈夫病死，儿子封了郡侯，自己便颐养天年，不怎么过问外面的事了。但北地凌氏出身，当家自是一把好手，像这等大事，连嬷嬷不敢擅自做主，自然立刻要回禀到她面前。
取下果儿头上帷帽，连嬷嬷边走边吩咐：“跟我来。老夫人面前不要说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许有一个字错漏，更不要随意搪塞，知道么？”
果儿道是，抹着眼泪被带进了上房。
彼时陈国夫人刚饮过茶，正坐在胡榻上与身边的仆妇说笑，见连嬷嬷带了个陌生人进来，尤其那女子脸上有伤，还噙着眼泪，笑意一下就没了。坐直身子问怎么回事，视线从果儿身上掠过，转头问连嬷嬷，“这是何人？”
连嬷嬷道：“先前右仆射府上来了位内管事，带来这位女郎，另附了一张身契，说送予我们府上。老媪问了，那内管事不怎么愿意说，只说这位女郎与阿郎相识，请阿郎见过了，再决定留与不留。老媪料想，此事恐怕不简单，所以将人带来，请老夫人定夺。”
陈国夫人脸上神色凝重起来，“右仆射府上……与我们平常没什么往来，再说送了人来……”还是个挨过打的，看来事情不大妙。
心头隐隐发紧，陈国夫人问：“你是辛府谁的婢女，如何结识了郡侯，一一给我说来。”
果儿先前在辛家怕被打死，到了这里，见了武陵郡侯的母亲，心仍旧不能放下，在那道锐利的目光下，愈发感到战战兢兢。
所以要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即便扭曲些事实，反正也不会有人去对证。便肃了肃道：“回禀老夫人，婢子是辛府二娘子房里侍奉的，六岁入了辛府，一直到今日。前阵子……婢子与我家小娘子一同去西明寺进香，偶遇了郡侯，小娘子对郡侯一见钟情，每每催促婢子给郡侯送信。但郡侯对小娘子无意，随意敷衍过几次，就不怎么愿意理会二娘子了。二娘子恼羞成怒，认定婢子与郡侯有私情，今日把婢子毒打了一顿，送到贵府上来了。”
本以为这些话，对陈国夫人总有触动，却没想到她淡漠得很，反问道：“那你与郡侯，到底有没有私情？”
果儿怔了下，被打红的脸颊更红了，眼神闪烁着，半晌低下头道：“婢子与郡侯……两情相悦。”
陈国夫人一听，顿时笑起来，“也就是说，郡侯没有看上辛家二娘子，却看上了二娘子的婢女，是吗？”
不知为什么，这话问出口，充满了嘲讽和不实的味道，连果儿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陈国夫人身边的仆妇们，嘴角抿出了扭曲的笑，一个年轻妇人说：“辛家刚被指婚太子的大娘子，生得名动长安，人人说起辛家的女郎，没有一个不夸赞一声好的……”说罢视线一转，落在果儿身上，语调里满是不可置信，“阿郎果真能看上这位女郎？”
陈国夫人一哂，“若果真如此，那便是他瞎了眼。”
果儿惶然，心头急跳起来，“老夫人……”但话未说完，便见陈国夫人抬抬手，截断了她的话。
转而问连嬷嬷，“先前辛家人提起阿郎，说了什么？”
连嬷嬷道：“什么都不曾说，甚至连她是辛二娘的婢女都不曾提起，只说是二夫人门下人，与我们阿郎有些交情，别的一概没详谈。”
陈国夫人听罢，缓缓长出了一口气，“清流望族重名声，轻易不让闺中小娘子扯上关系，纵是起了怨怼，也不说人半句不好。反观这贱婢，句句抹黑主人，把服侍了多年的小娘子描摹得尖酸善妒，可见是个心怀鬼胎的鼠狗辈。”
果儿急了，卷起袖子给众人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老夫人，娘子将我打成这样……”
“你一个卖身为奴的卑贱之人，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却背着主人与男子勾缠，难道不该打吗？”陈国夫人说罢，厌烦地调开视线，对连嬷嬷道，“阿郎还未婚配，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将来怕是没有哪家愿意把女儿嫁进我们侯府。你找个胡商来，赶快把她卖到波斯去，这辈子都别让她回来。”
果儿一听，眼前顿时金花乱窜，身上一软便瘫倒下来。
陈国夫人不由唾弃：“为了这种货色，害得我们不好向辛家交代了。”
恰在这时有人通禀，说阿郎来向老夫人请安了。
陈国夫人抚抚膝上褶皱，板着脸道：“来得真快，别是听见消息了。让他们再见最后一面，该说的都说清楚，也好。”

第28章 话说半截的人最不可爱。
武陵郡侯走得匆匆， 下值后经过坊门就听见有人在议论，说看见辛家往郡侯府后门上运东西，“起先是好几个包袱， 后来见人押出个女郎来， 一路拖拖拽拽送进了边门。”
武陵郡侯听在耳里， 心头忽地悬起来， 隐约觉得要出事了。到家后一问，才知道确有其事，辛家来的人已经送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正在盘问。
关于自己的母亲，对于武陵郡侯来说是家中最权威，甚至比父亲在世时， 还要令他畏惧几分。尤其现在大历建国，郡侯府真正的皇亲国戚是她， 连自己这爵位， 也是看在她与亡父的份上，朝廷才赏赐的。
辛家这通作为， 恐怕早就把母亲气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母亲寝楼前， 远远看见母亲常用作纳凉的亭台上半垂着竹帘， 竹帘底下透出好几个身影。他不敢耽搁，顺着台阶进了厅内， 打眼一看便见果儿垂首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 忙回头看， 见到他顿如见了救星一样， 既惊且喜地唤了声郎君。
他唇间嗫嚅了下， 那句“卿卿”险些脱口而出， 但见母亲冷冷看着自己，只好又憋了回去。
稳住心神走上前，向上座的母亲叉手行了个礼，再望向果儿，见她脸上带着伤，就知道她受了莫大的委屈。
一霎满心怜悯，男人维护爱人的劲头一旦兴起，总得拿出些担当来，便对母亲道：“阿娘，一切先放一旁，我看她身上有伤，还是找个医官来看一看吧。”
可惜缓兵之计不管用，陈国夫人冷冷道：“这点伤，死不了。当初你阿耶身上扎了两箭，还策马三十里赶去与大军汇合，如今她不过吃了几记耳光，也站在这里好半晌，难道见了你，就要倒下了？”
这话说完，正准备酝酿晕倒的果儿，不得不取消了计划。
武陵郡侯没有办法，两下里对望，果儿泪眼婆娑，轻轻抽泣道：“郎君，小娘子容不下我……我在西明寺遇见了大娘子……”
零零散散的几句话，武陵郡侯明白了，陈国夫人也明白了。
“原来这事还被辛家大娘子知道了。”陈国夫人哼笑起来，“你们可真会替我找事，不知道那辛家如今和东宫连了姻吗？人人巴结都来不及，大郎，你也巴结，巴结上了她家的婢女，真是干得漂亮！”
武陵郡侯红了脸，他母亲说话一向如此，从来不留半分情面，即便当着满屋子仆妇的面，也是一样。
平常如此就罢了，但在果儿面前，他还是要维护尊严的，略沉默了下道：“这件事，就算是儿做错了，如今人既然送来了，就请阿娘从长计议吧。”
“从长计议什么？”陈国夫人道，“人家送你个婢女，你就欢天喜地笑纳了，堂堂的郡侯，原来只配与人家的婢女纠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你看看……”陈国夫人抬起手，指了指果儿的面门，“打得这个模样送进来，这是在打她吗，分明是在打你，打我们郡侯府的脸，你看不出来吗？我问你们，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惹得人家如此恼恨。今日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否则这个结解不开，郡侯府就要与辛家结一辈子的梁子……大郎，你知道其中利害吗？知道将来，你会处于何等险困的境地吗？”
武陵郡侯哪能不知道，其实这件事若能像果儿计划的那样一直捂着，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只是没想到刚才会面之后，她在西明寺遇见了辛家大娘子。辛大娘子许了两朝太子，怕是不简单，倘或把一切都逼问了出来，那么后果确实严重，辛家没有直接登门质问，已经是顾全脸面的了。
他看看果儿，心里知道先前的筹谋说不出口，犹豫了半晌才含糊道：“阿娘别问了，我与辛二娘子没有婚约，这件事，用不着给她什么交代。”
陈国夫人被他的一根筋气到了，转头对身边的仆妇道：“你们瞧，你们的阿郎就长了这样一颗脑袋。”说完又望向他，“你是不用给人家交代，人家还宽宏大量，把人给你送来了，另附上了身契。如今这贼婢是你的人了，大郎，你该欢喜了是么？可以不顾廉耻，正大光明地抬举她了，是么？”
越是这么问，就越知道这事成不了，武陵郡侯先前豁出脸面把人留住的勇气，忽然消磨了大半。
他看看梨花带雨的果儿，又看看上座的母亲，想了想，终于做出了自以为最大牺牲的妥协，“儿把她带到别处去安置……”
“混账！”陈国夫人拍案道，“你还打算堂皇地养起外室来，嫌脸丢得不够，想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如今长安和东都的女郎们，个个主意大得很，只要听说男子有宠婢、有外室，就不会与你缔结婚姻，难道你打算让这贼婢成为你的正室夫人？我劝你，赶紧打消了念头，给我上辛家负荆请罪去。他家二娘子既然心悦你，说不定还有补救的机会，反正已经没脸了，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好好低头认个错，置办上重重的聘礼，把亲事定下。”
可他们的谋划，只怕早就把辛家得罪彻底了。他不敢让母亲知道内情，更不会上辛家自取其辱。
果儿惨然望着他，“郎君，你不能去……”
招来了仆妇的呵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要是再敢插嘴，就把你的嘴堵起来。”吓得果儿一激灵，再不敢多言了。
武陵郡侯也沉下心来，对母亲道：“阿娘，辛家我是绝不会去的，得罪了他们，大不了日后永不来往就是了。”
陈国夫人听后，愈发对他感到失望。亡夫留下的几个儿子里，他的资质最是平庸，仗着是嫡长，才坐上今天的位置。他没什么远见，且也不懂筹谋，即便你为他操碎了心，他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气不打一处来，陈国夫人缓缓点头，“好好好……好得很。今日不与辛家来往，将来不与朝堂上的皇帝来往，看来我们韩家出了个痴情种，要为个妇人，与全天下为敌了。”
这话对一个有爵在身的人来说，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脑门上。
武陵郡侯成了困兽，冲口道：“阿娘，那你要儿怎么办？果儿被她们欺辱成这样，她犯了什么错？不过是喜欢儿罢了！”
他冲着母亲抬高了嗓门，还是生平第一遭。
陈国夫人显然没想到，惊讶过后反倒冷静下来，仍试着游说他：“你若是个贩夫走卒，她还能看得上你吗？正因辛二娘子对你有意，你才成了第一个她能接近的高官，今日是你，明日换成张三李四，她必定也是这样打算。儿啊，这种伎俩你不曾见过，我却见得多了，踩着主人的肩一步步爬上高位，最后取而代之，不正是这些下作人的算盘吗。你听阿娘的，这件事我来处置，人不宜留在长安，须得远远送出去。你若是愿意去辛家赔罪，那是最好，若不愿意，我来出面周全。这长安说大大，说小也小，辛家家主升任了右相，你们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若因一个婢女起了嫌隙，大大地不上算。”
果儿一听，忍不住惊恐嚎哭起来：“郎君，夫人要将我卖给胡商，卖到波斯去，你救救我吧。”
陈国夫人见她这样愈发恼火，更确定这是个祸害，在辛家时夺主人所好，要是留在侯府，母子之情也会被她断送。
结果她那好大儿，是个头脑简单的糊涂蛋，被她这么一呼喊，章法全没了，倔强道：“阿娘，我不会让你卖了果儿的。阿娘要是想处置她，连儿也一并处置了吧。”
患难与共上了头，连自己都要感动了。武陵郡侯大有豁出去的意思，一把将果儿护进了怀里。
陈国夫人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抽搐，站起身，定眼看了儿子半晌，“大郎，你可是决定了，要留下这贱婢？”
果儿紧紧攀附着武陵郡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男人呢，这种时候责任心爆炸，他紧紧手臂以示安抚，然后对母亲说是，“儿要留下她，请母亲成全。”
缓缓长出一口气，陈国夫人重新坐了下来，“还好，我不止你一个儿子。这郡侯的爵位，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不是你的功绩，传给哪个儿子都一样。你一定要留下她，那就留下吧，但我事先同你说明白，家中爵位一辈辈往下传，绝不能传到婢生子的手上。”顿了顿又问，“你的心意还是不变，是吗？”
武陵郡侯也在赌，他赌母亲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就放弃他这个儿子。略挣扎了下说是，“儿的心意不变，定要和果儿长相厮守。”
陈国夫人说好，“我成全你们，但今日起，你不是我韩家的子孙，所做的一切，也不和我们韩家相干。韩煜，我会入大内面见圣上和皇后殿下，呈禀你不孝不悌，忤逆父母，上疏免去你郡侯的爵位，改由二郎承袭。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女子，弄丢自己的爵位，你好好想想，值不值得。”
亭中的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地步。
韩煜呢，倔脾气又上来了，负气道：“听凭阿娘安排。”
果儿自然是感激又感动，心想自己没有看错人，也坚信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感情——天底下哪有斗得过子女的父母！
她在等着，等陈国夫人妥协，哪怕不即刻给与名分，先收留下来，安排个住处也好。
可谁知那位陈国夫人刚毅，二话不说便往外走，边走边吩咐身边人：“给我取诰命的袍服来。”
韩煜愣住了，他茫然看着母亲去远，心里犹豫起来。边上的仆妇又在规劝：“阿郎，快向老夫人认个错吧，若是真闹到圣上面前，就无可挽回了。”
可他站着没有挪步。母亲虽然威严，但一向溺爱他，他并不相信她真的会进宫，料准了她只是在吓唬他。
于是横了心，像以前母子间赌气一样，带着果儿回了自己的寝楼，替她上了点药，甚至好生温存了一番。
果儿偎在他怀里问：“郎君，老夫人不会真的面见圣上吧？”
他说不会，“爵位是大事，岂是说变动就能变动的。”
果儿松了口气，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细声道：“我也没想到，一日之间竟会发生这么多事。早知这样就能和郎君在一起，我受些皮肉之苦也没什么关系。”
说得韩煜心疼，赌
咒立誓般安慰：“你放心，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伤害你。”
这厢一对小儿女卿卿我我，把半辈子的柔情都用光了。那厢候在坊院对面的人，看着一辆马车从郡侯府出来，驶上了朱雀大街。
跟了一程，亲眼目送车辇进了朱雀门，忙踅身返回待贤坊，把消息回禀了上去。
这时居上正准备回行辕，听了顿下步子问：“看清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了吗？”
家仆说没有，“不过马车装点得很精美，坐的必是女眷。”
居安哗然，“难道郡侯老夫人面见圣上，请求赐婚？”
顾夫人失笑：“让圣上给婢女赐婚？那位国夫人怕不是脑子受了潮。”
反正一时半刻等不来消息，眼看天色要晚，第一遍暮鼓已经敲过了，居上不得不赶回行辕，以图下次买卖。
大家把她送出大门，居安问：“阿姐明日还回来吗？万一有新消息，大家一起高兴呀。”
居上道：“等晚间见了太子殿下，我再试着告一日假。”
说起来好可悲，简直像收监一样，如今行动都受限制，可惜了往日活蹦乱跳的居上。
杨夫人亲自把她送进了马车，仔细叮嘱着：“万一太子不答应，也不要起争执，有了消息，我让你阿妹给你传信。”
居上说好，挥手和大家道别，路上遇见了乘着夕阳晚归的父亲，立刻打起帘子，大唤了声“阿耶”。
辛道昭很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居上笑嘻嘻说：“我想家，回来看看阿耶和阿娘。”
“是偷着跑回来的吗？”辛道昭忙道，“快回去，我先前看见太子殿下从嘉福门出来，算算时候，不多会儿就到新昌坊了，别让他逮个正着。”
仿佛爷娘都知道她的臭德行，从来不觉得她办事靠谱，想也不想，就以为她没走正规途径。
居上说：“阿耶别担心，我和殿下说定了的……”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辛道昭打断了，“人家都下值了，你还在外面乱晃？赶紧回去……”一迭摆手，“没什么要紧事，少回来。”
啊，居上有点心酸，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自己还没嫁呢，阿耶就让她没事别回家了。
药藤则安慰她：“阿郎向来刀子嘴豆腐心，过两日不见你，又要担心你。”
“那我好不容易回来，又着急赶我走？”
药藤想了想道：“可能是怕被你连累。”
所以药藤是个插刀的高手，一般情况下非死即伤，居上颓然一崴，崴在了她肩头。
浩大的鼓声，伴着落日逐渐席卷长安，震荡出一片盛世的恢弘景像。
城池规整，道路经纬纵横，余晖之中有鸟群掠过半空，鼓声阵阵似有实形，拨转了那些细小黑影盘旋的方向。
待贤坊在西市以南，新昌坊在东市以南，两个坊院位于一条贯穿东西的坊道上，中以朱雀大街作为分割。居上的马车穿过大街，再行一程就到行辕了，远远看见乐游原的景致，盘算着：“来了好几日，还不曾去原上逛过。等天气凉快些，我带你去看枫叶。”
药藤说好，正想夸一夸原上引下的泉水清甜，忽然眼梢一瞥，瞥见了尾随马车的一队翊卫。
忙推居上，“小娘子，太子殿下好像在后面。”
居上闻言忙探出半个脑袋，愉快地招呼了一声，“郎君，这么巧？”
勒马前行的凌溯抿着唇，没有说话。
居上暗道做太子就要这么冷峻吗，路上碰面，打个招呼都不会。
于是又探了探头，“我同你说，今日发生了好多事，你想不想听？”
作为男人，那么爱听别人的闲事，显得很没有格调。太子毕竟是太子，对她的话并未表现半分兴趣，淡漠地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是不想听啊……”居上见他不上钩，装模作样抱怨，“哎呀，今日好累啊，回去要早些睡觉。药藤，和厨上说，给我准备一碗蛤蜊羹，再要一碟芹齑，就行了。”
药藤说是，“到家就让人给娘子备水，好好梳洗梳洗。”
她们那里一唱一和，满以为会引发太子的好奇心，就等他厚着脸皮来打听，却没想到外面的嗓音飘过来，慢条斯理一击即中，“未时，武陵郡侯之母陈国夫人入大内，于含元殿面见了陛下。”
石破天惊，自己所知的，其实在他面前好像完全不值一提啊。
于是厚着脸皮打听的人变成了她，她扒着车窗，仰头看向并驾而行的人，“郎君，咱们来交换一下消息吧！你告诉我陈国夫人面见陛下做什么，我告诉你西明寺中那个‘辛家女郎’是谁，好不好？”
凌溯不为所动，两眼直视前方，“陈国夫人面见陛下的经过，我不知道，也不曾刻意打听。”
这种托词没人会相信，居上道：“话说半截的人最不可爱，郎君不是这样的人。”说着讪笑，“今晚用罢了饭，我去你院子里坐坐，方便吗？”
凌溯说不便，“孤男寡女，夜深人静，蚊虫又多……”
居上立刻表示别担心，“我可以自备艾草和雄黄，郎君要是嫌不够热闹，我还可以把院里侍奉的女史全带去，这样就不怕孤男寡女了。”
凌溯大概觉得这种人难以捉摸，说到或许真的会做到，还是有些顾忌的。待不理她，又怕她在婢女面前下不来台，只好随意扔了句“回头再说”，一夹马腹，越过马车，昂扬地往前去了。

第29章 磨刀霍霍向居扬。
回头再说的言下之意， 就是可以商量，且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
居上朝药藤眨了眨眼，主仆两个好一顿激动， 发现宫中有人就是好， 这么机要的事， 她们比别人早知道。
回到行辕， 一顿晚饭简直吃得挠心，草草结束了，一心想往东院去。
还是傅母在旁劝导， “小娘子出门一整日，必定累了，先好生清洗一番， 换身衣裳，再去探望殿下不迟。”
居上明白了， 傅母只是不便直说， 怕她身上汗味熏着了尊贵的太子殿下。也罢，确实应该洗一洗， 于是泡进放了香料的浴桶里， 全身腌入了味般一丝不苟。待收拾得差不多了， 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 再绾个松松的髻儿，在傅母的监督下端庄地走出西院， 穿过了随墙的月洞门。
凌溯这时不知在干什么， 不好随便闯进去， 便停在门前请女史通传。女史进去片刻， 很快就出来了， 向她呵了呵腰， “殿下请娘子入内。”
缭绫的裙裾飘荡过门槛，站在雕工精美的莲花砖上。这时太阳下山，月华初上，正是明暗交接的辰光。太子寝楼里燃了灯，半明半昧地照亮半间屋子，直棂门上糊着桃花纸，有个人慢慢绕过来，影子被灯拖得老长。
他也刚清洗过，头发半干，眉是湿的，看上去十分清爽。见了她，还算客气，随口问吃过了吗。
居上说吃过了，“我夏日胃口不好，一向吃得不多。”说罢回头看了眼食案，“我现在来，没有打扰郎君用暮食吧？”
凌溯说没有，“今日去御史台办事，回来前和豹直的人一起用了饭。”
所谓的豹直，就是伏豹直，如今官署规定只上半日的职，余下半日和节假算值班，御史台用作值班的人便称作豹直。
其实若说新旧两朝的不同，新朝确实给了朝廷官员最大限度的优待，供职只有半日，到了时辰你要回家，绝对不会有人来阻拦你。不过有的时候规矩虽然很宽松，你却不能心安理得接受，像阿耶，基本全日都在衙门，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因为面前这位太子太拼命。太子都不休，谁敢说走就走。
居上“哦”了声，见他在书案前落座，自己就近摸了张圈椅，小心翼翼欠身坐了下来。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咱们来聊些有趣的话题吧！”
凌溯垂眼翻开了面前的书，颇有明知故问的意思，“你想聊什么？”
居上含蓄地微笑，“聊聊西明寺的辛家女郎，还有陈国夫人，你看好不好？”
案后的人这回没有反对，只道：“小娘子其实不用着急，等明日自然就知道了。”
可居上比较性急，“明明可以今日知道，为什么要等明日呢，我怕自己想多了，夜里睡不好。”说完不等人家催促，十分体贴地先交换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我们一行人到了西明寺，起先不曾看见武陵郡侯，后来才见他姗姗来迟，往寺院后面的庭院去了。我们悄悄潜过去，躲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等了一会儿才见到那位‘辛家女郎’来赴约。我看了半日，她戴着帷帽，实在辨认不出来。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她转过身来了，你猜，那是谁？”
她绘声绘色布下了疑云，等他好奇追问到底是谁。但他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她，这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居上那手到擒来的快乐里，还带着高深的笑意。其实用不着他追问，她就迫不及待想把经历分享给他，所以没等他开口，她便自揭了谜底，一惊一乍道：“原来是二娘身边最贴心的婢女果儿！她的名字还是二娘给她取的呢，平时看她也很老实，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凌溯恍然大悟，难怪陈国夫人痛心疾首，原来是儿子看上了人家的婢女。
他顺水推舟继续深挖，“如果韩煜实在喜欢那个婢女，就放个恩典，成全他们。”
居上说是啊，“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若果儿据实说明白，二娘绝不会为难她。可你不知道，她有多坏。”说起这个简直咬牙切齿，“她和武陵郡侯商议，先蒙骗住二娘，把人迎娶进门。二娘势必会带她做陪房，到时候再给二娘下药，让她不能有孕。生不出孩子，婆母必要催促，二娘心生愧疚，郡侯就有了纳妾的道理。届时再让人在二娘耳边吹风，让二娘扶果儿做侧室……”越说越气恼，一根食指几乎指到天上去，“你说说，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为了自己快活，不惜坑死待她亲如姐妹的主人。”
凌溯听她说完，俨然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没想到闺阁中还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像现场上处置叛变者一样，他说：“为奴不忠，那就该杀。”
居上大觉英雄所见略同，攥拳撸袖挥了挥拳头，“对嘛，我当场就捶了她一顿。要不是因为武陵郡侯不曾与我阿妹有婚约，我连他一块儿打！”
这下凌溯抚了抚额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太子妃是说干就干的行动派，只要气氛推动得好，打人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居上呢，没有察觉凌溯内心激烈的斗争，继续骄傲地侃侃而谈，“你不必觉得懊恼，虽打不着他，但我们可以让他丢脸，以后娶不上好人家的女郎。像那等贼囚，就应该生生世世和果儿在一起，免于祸害别人。所以我们把果儿连人带身契，一齐送进了郡侯府，只要郡侯老夫人答应，就算明媒正娶果儿，也是他们的事。”
像茶寮中听书，起承转合真是好精彩的一段。
凌溯这辈子除了战场上叱咤，没有经历过这等细致的勾心斗角，所以近墨者黑，他有些惊恐地发现，原来听她说后院的事，居然也很有意思。
尤其自己掌握的讯息，可以和她的见闻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那部分讲完，顺理成章就轮到他了。
居上直勾勾地看着他，等他路见不平地参与，“刚才说到陈国夫人进宫，郎君，该你了。”
那声“郎君”，充满了孜孜的诱哄，甚至让凌溯觉得，不把宫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她，就十万分地对不起她。
原本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主要这次陈国夫人求见时，他正好在一旁。
眼睛可以闭起来，但耳朵是关不掉的，他被迫听见了陈国夫人的奏请，又架不住居上的再三催促，最后不得不透露，“陈国夫人向陛下控诉武陵郡侯忤逆，求陛下褫夺其爵位，令第二子袭爵。”
这个消息可谓石破天惊，万万没想到，那位陈国夫人居然有这样的铁腕和决心。
居上愕然，“真的吗？陈国夫人打算不要这个儿子了？”
凌溯道：“要不要不知道，反正是打算放弃了。”
像这种忤逆的状，不管告到哪里都是一告一个准。有爵在身的人，能让生母失望到放弃，说明这人已经不堪重任，因此韩煜算是为了私情，彻底把自己葬送了。
“那陛下准了吗？”居上问，“褫夺爵位不算小事，不会轻易办成吧？”
凌溯道：“朝臣弹劾，需先经御史台查办，从探访到实行，至少一二十日。但像母亲亲自请求罢黜的，今日上疏，明日就能颁旨。”
啊，真是没想到，原以为至多不过让那人以后不得好姻缘，谁知陈国夫人的气性那么大，居然入宫面圣，大义灭亲了。
事态发展不受控制，后果很严重，但双方都不想闹大，所以陈国夫人并未向圣上说明内情，只潦草用了个忤逆的罪名，就及时止损了。
凌溯见居上怅惘，倒愿意替她分析一番，“陈国夫人育有三子，除了长子韩煜，还有两个儿子在金吾卫和率府供职，家里不缺人承袭爵位。按理来说，母亲一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骨肉，除非韩煜确实伤了她的心。良贱不通婚，这事必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与其让他污了武陵侯的爵位，不如尽早收回，另择贤良而任之。”
所以那是何等清醒的人啊，居上竟有些佩服陈国夫人的手段，即便是对待嫡亲的儿子，也有说惩处便惩处的决心。
“那将来韩煜会如何？”居上问，“褫夺了爵位，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吗？”
凌溯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多此一问，“夺爵是一辈子的羞耻，他又与辛家婢女纠缠不清，这两件事，哪一件能让他直起腰来？再说将来……将来更不会有机会东山再起。”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多年之后大历掌舵的人是他，只要他不许，一切就成了定局。
所以女郎们愿意嫁高官之主啊，紧要关头，胳膊肘知道往里拐。
居上狗腿地说：“郎君官大，郎君说了算。”一面又开始感慨她那情路不顺的阿妹，得出一个邪门的结论，“居幽之所以那么难，全是因为阿叔名字没取好。她小时候一波三折，假山上摔过一次，荷塘里淹过两次，能活着都是命大。你说做什么叫居幽呢，居幽多孤僻！我觉得该叫居扬，张扬的扬，这样才能活得肆意潇洒，光芒万丈。”
她自觉有理有据，不想凌溯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磨刀霍霍向居扬。”
居上呆住了，“你在说什么？磨刀霍霍向猪羊，不是向居扬！”
这个人，天生是来和她作对的吗？刚夸完他有用，他就自揭其短。
凌溯倒是不慌不忙，十分淡然地说：“当初在北地，边关有很多外族人出入，口音从四面八方来，各不相同。我的意思是取名还需慎重，大历建朝后，外邦使节和胡商逐渐多起来，说不定有人读得不准，要是这样，居扬还不如居幽。”
居上听罢很不服气，但又找不到话反驳他，郁塞短促地叹了口气，“郎君，我明日还想告假。”
这就令人不愉快了，凌溯蹙眉道：“怎的又要告假，今日外出一整日，还不够吗？”
居上道：“自然不够呀，事情还不曾有下文呢。”
“怎么没有下文，我不是将宫中的消息告诉你了吗。”
但是短暂的豁然，比不上大家聚在一起热闹议论。她想把消息带回去，最好赶在废黜武陵郡侯的旨意下达之前。
可凌溯不让她回家，她就迈不出行辕，宫门郎两只眼睛雪亮，整日候在大门上寸步不离，不得太子口谕，她想出门，缠也缠死她。
她开始想方设法打商量，“就明日一回，还不行吗？明日过后我哪儿都不去，乖乖跟着家令学掌家。”
凌溯不为所动，“今日已经是破例了，小娘子不知道吗？”
居上说知道，“可你看，我确实有事在身，一出门，破了一桩大案。”可好话说了千千万，他依旧油盐不进，她有点气恼了，嘟囔道，“我又不领你的月俸，也不是你家奴婢，不过定了亲而已，就像看牢囚一样看着我，我不服。”
他起先还翻书，这回连书也不翻了，抬眼道：“你不知肩上责任重大吗？现在约束你，是为了将来让你游刃有余。”
居上当然知道其中道理，但年轻活泼是天性，天性毕竟很难压抑，想了想道：“受教不差这一日，你就再准我一天假，我去去就回，晚间在门上迎接郎君，如何？”
这样说来……好像也还行，毕竟此人以后要伴在枕边，以她记仇又骁勇的性格来说，太过得罪了，夜里睡觉容易惊醒。
但是答得爽快，又像专等她这句话似的，凌溯仍是微微踌躇了下，为难且冷酷地说：“你经常外出，万一被傅母告到皇后殿下面前，不要怪我不维护你。”
居上说不会，“我与几位傅母处得很好，她们也喜欢我，不会轻易告状的。退一万步，就算皇后殿下责备我，我一力承担就是了，不用郎君费心维护。”
凌溯听她这样说，这才勉强答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居上说一言为定，然后绽开笑脸感激再三，又客套一番让他早些就寝，方带着药藤回去了。
早些就寝，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前彻夜研究作战的计划与路线，现在长安攻下来了，大业完成了，又有无穷无尽的琐碎事务需要处理。
好在辛苦不曾白费，前朝留下的顽疾在慢慢治愈，历经过动荡的都城有它惊人的生长力，每一天醒来都有新发展，东西市的交易又长了几成，西域商队递交的入城过所又增加了几十封，一切蒸蒸日上，一切都充满希望。
见成效，所以不觉得累，比起马背上长途奔袭，带着随从不紧不慢横穿过长安城，则是无比安逸的生活。回来后挑灯看文书，看奏报，都不算什么，有时候一不小心过了子时，经人再三催促，才放下笔墨回榻上去。
今晚还是如此，整套的流程有条不紊，感觉脖子有些酸痛，抬头看更漏时，已经三更了。
沙沙一阵轻响，像沙子扬在窗纸上。
女史们探身关上门窗，长史正好悄悄打个呵欠，被他看见了，一时眉眼回不到原位上，满脸尴尬。
“郎君。”重新整顿好表情的长史上前谏言，“时候不早了……”
凌溯颔首，“歇吧。”
得了令，大家如蒙大赦，长史指挥值夜的女史们退出寝楼，出门时仿佛有湿纱扑面，雨下得又大又密。
临走的长史重又折回来，“夜里恐怕湿冷，郎君切要关上窗，别受了寒。”
凌溯有规矩，除了洒扫，女史一般不让上二楼，所以窗户还得自己关。
他说好，抬手微一摆，长史呵腰关上了门。
转身拾级而上，窗下的灯火照出绵密的雨势，打湿了窗台前的地板。
他过去卷竹帘，不经意一瞥，发现对面还点着灯，那玲珑窗口从黑夜里突围出来，像个金色的落款，异常鲜明。
下雨了，婢女怎么不关窗？他驻足片刻，自己也犹豫起来，毕竟雨后的清新爽朗，是任何香料都无法比拟的，且存续的时间又短，一个疏忽便会错过……
正思量，看见有个身影行尸走肉般过来，双手摸索着，“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
次日，天地清朗，居上用过晨食照例出门，还没等家令劝退，微笑着告诉他，是太子殿下特许的。
家令自是不敢质疑，忙令人套好马车，将人送下了台阶。
待要问娘子什么时候回来，居上抢先一步告诉他：“殿下下值之前一定到家。”
家令道是，肃容叉手，把人送出了新昌坊。
待得回到辛府，立刻把探来的消息告诉大家，大家一致认为太子殿下带回的消息，具有完全的可信度。
反正李夫人大觉受用，解气道：“真是报应，好在陈国夫人不像她儿子一般糊涂，与其受外人耻笑，不如自己断腕为好。”
顾夫人惊讶过后自叹弗如，“女中豪杰啊！要是换了我，我可没有这样的决断，怕最后还是会妥协，想办法替儿子周全。”
其实这是大部分母亲的通病，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肉，总不能见他一败涂地。但陈国夫人的选择，是最无情却也最明智的选择，比起换一个儿子袭爵，和辛家交恶才是自掘坟墓，后患无穷。
只是辛家人都良善，事情闹得这么大，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值得，反倒生出点愧疚之心来。
正在唏嘘的时候，门上有仆妇进来传话，说郡侯府老夫人前来拜会了。
大家俱一惊，不知她此来是什么目的。
还是李夫人镇定，吩咐居上三姐妹：“你们去里间坐着，不要出声，今日听听人家说话办事的手段，也长长见识。”
居上忙应了，一手牵着一个妹妹，很快躲进了屏风后面。

第30章 郎君心动吗？心动就对了！
有客登门， 自然要以礼相待。
杨夫人妯娌命人请陈国夫人，三人站在廊下等候，远远见一位华服的妇人进来， 梳着高高的髻儿， 髻上插赤金的发梳， 并不因为家里起了变故， 而显得面色萎顿。
大历建国，城中多出许多显赫门庭，一般有爵的新贵， 多是北地时期建功立业过的。提起这位陈国夫人，大家也都有耳闻，知道她出生凌氏， 国夫人的封号不单是看着她的亡夫，更是因她自己。
虽说儿女之间有了过节， 但长辈相见， 还是要保持体面的。三妯娌迎下台阶，陈国夫人紧走几步赶上来， 赧然道：“冒昧登门， 还请恕罪。”
杨夫人道：“夫人是请不来的贵客， 快别这样说。里间准备了糕点茶水， 请夫人进门纳凉。”
陈国夫人让了让礼，和辛家人一同迈进厅堂， 边走边道：“我们从北地搬至长安， 一家人刚安顿好， 心里总念着要来辛府上拜访， 却一直不得空闲。其实我们两家相距不算太远， 从光德坊过来， 不过一炷香时候……”见杨夫人比手请她入座，她又颔首道了谢，方坐定在圈椅里。
转头打量，仍是一番客套话，感慨着辛府果真家学渊源，这府邸布置得精巧雅致，连堂上挂的画作，都与寻常人家不一样。
内宅的贵妇们，最在行的就是虚与委蛇，要是论东拉西扯，她们能连着说上一整天不重样。
但陈国夫人此来，不是为了闲话家常的。说了一圈，还是要回归重点，站起身来，向李夫人长长肃了一礼，“李娘子，小儿无状，做出这等丑事来，实在对不起贵家主与娘子。我也不敢拿自己不知情的话来脱罪，犬子做错了事，是我这当母亲的管教不严所致，一切罪过都在我。因此今日厚着脸皮登门，代犬子向娘子告罪，望娘子大量宽宥，也请代为向小娘子致歉，种种不当都是犬子的错，小娘子就当不曾结识那混账，将那些不愉快的事全忘了吧。”
就这席话来说，陈国夫人果真不是庸碌护短的后宅妇人。辛家人原先很是鄙薄韩煜，昨晚上吃饭，饭桌上还在不平，身为郡侯竟然如此下作。但今日听说了殊胜带回来的消息，加上现在当面见到了陈国夫人，那些旧怨倒也不至于太令人耿耿于怀，其实致个歉，一切也就过去了。
她长肃，李夫人忙起身搀扶了一把，“夫人不必如此，这件事本不想惊动夫人的，但若说事小，也未必小，毕竟关系郡侯府的脸面。我们既然知情了，总要告知夫人，否则夫人面前交代不过去。”
陈国夫人说是，“若府上不曾把人送到门上来，我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说了半截，忙又打圆场，“哦，我没有怨怪贵府上的意思，娘子千万别误会，只是乍然听说辛府上送了人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把人召到面前，零碎问出些头绪，但一人之言，我是万不会相信的。”
果儿说了什么，不用细想也知道，李夫人道：“人在存亡关头，自然会替自己开脱，从她嘴里出来的腌臜话，夫人不信，我们也不会追问。只请夫人相信一点，我们辛氏百年之家，从未出过奸佞，也从不仗势欺人。说实话，昨日忽然听得消息，大家一下子都乱了，实在不知应当怎么处置才好。思前想后，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郡侯与家下婢女有情，我们也不能硬扣着人，不让他们团圆。鄙宅虽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一个婢女还是奉送得起的，因此便让家仆把人连同身契一齐给贵府上送去，若此举莽撞了，还请夫人担待，我们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将处置的大权交到夫人手上，一切请夫人亲自定夺。”
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各自都要粉饰，谁也不会将真心话说出来。
在陈国夫人听来，那句“郡侯与家下婢女有情”，简直像个巴掌一样，狠狠地甩在了脸上。
唉，好好的贵胄，偏要和伺候人的婢女纠缠，叫她这做母亲的脸也没处搁。今日送到人家门上来，少不得要听人奚落两句，自己也没计奈何，要怪只能怪那个糊涂虫。
还是得笑脸相待，毕竟今日是来求和的。陈国夫人愧怍道：“我也知道贵府上此举，是为了周全我们侯府的脸面，心里很是感激娘子。实不相瞒，我见了那婢女，一心只想把她远远送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妥当处置了，再登门向贵家主与娘子致歉。不曾想，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旧情难断，凭我怎么软硬兼施，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杨夫人早就知道谜底，顺势做了一回好人，“夫人也宽怀，若实在没办法，那也只好做爷娘的仔细周全，总不能棒打鸳鸯。”
陈国夫人脸上显露出冷硬之色来，“断乎不能周全。娘子是知道的，我家老家主不在了，我一心栽培几个儿子，盼着他们重振门庭，将郡侯府在长安城中立起来。可是家业还未大成，就出了这样的丑事，我能让全长安的高门显贵都知道，那逆子恋上了婢女吗？”边说边摇头，“不能啊，我丢不起这个人，将来事发，也没法向陛下和皇后殿下交代。”
辛家妯娌听罢，各自低下头，配合地怅然叹了口气。
顾夫人道：“情这一字说起来容易，却又是天底下最难办的事。”
陈国夫人道：“庸情罢了，当断则断。我思来想去，不能因个婢女，毁了韩家累世的功德，既然这儿子劝不回头，那就索性不要了。所以我昨日赶在宵禁之前，进宫面见了陛下，求陛下罢黜他的爵位，另择贤能。这样做虽于事无补，但也算给了小娘子一个交代。我听说那逆子与府上小娘子结识在先……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若是他能珍惜与小娘子的缘分，咱们两家缔结了姻亲，那是多好的事啊！”
事是好事，但辛家人无福消受，这样的人，即便成了婚也不会安分。起先听说他被夺爵，大家还有些同情他，但听完了陈国夫人的话，确定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那么干脆成全他的一片痴心，反正他也不在乎虚名。
里间旁听的三姐妹交换了眼色，居安很是着急，压着嗓门说：“阿婶怎么不把他的所作所为说出来？我想看看郡侯夫人是什么反应。”
她急得扭动，居上怕她闹出动静，一把压制住了她，做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再接着往下听。
三妯娌之中，还数三婶说话最敞亮，料想她也和居安一样压抑了半晌，听罢陈国夫人的话，先是表达了她的遗憾，叹息道：“难为夫人，嘴上怨恨，其实心里滴血，我们都明白。护犊之心人人都有，我们也一样，夫人不知道，那日咱家大娘子去西明寺进香，正好遇见郡侯与果儿会面，他们私下里说的话，果儿的那些图谋，真是……没脸告知夫人。”
没脸说的话，自然有人来代劳。边上的后宅管事娓娓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一笑道：“我们辛家是书香门第，不兴杀奴那一套，但要论果儿的行径，打杀发卖都在情理之中。”
陈国夫人是头一回听到真相，一时也有些惶然，半晌回过神来，咬着牙道：“这小小的贱婢，竟有这么深的心思，看来着实是留不得。”
天下哪个做母亲的不害怕呢，儿子和有心计的女人厮混，长此下去，别说前程，连命都要葬送了。
不过那是韩家自己的事，辛家就不参与了。堂上坐着的人都带着无奈之色，杨夫人为了缓和气氛，转头吩咐仆妇：“去看看，云英麨做好了没有。”
陈国夫人这厢是没有心情吃什么云英麨的，重新整顿了下心绪道：“贵府上把人送到我家，我怎好白得一个婢女，因此回了府上几样小礼，也请贵家主笑纳。再有一桩事，这两日中书省拟了诏书，便会重新封爵，我那二郎倒是人品稳重，现在金吾卫任职。”说着略显难堪地笑了笑，“我是想，两家既有缘，本该也是谈婚论嫁的，不必因先前的纠葛断送了。不知府上可还有适龄的女郎？若是不嫌弃，我们两家以后常来常往，也算不打不相识。”
这话一出，屏风后的居安有点慌，拽着长姐的袖子说：“不会把我填进去吧？我怎么觉得在说我？”
居上很有把握，“阿娘不会答应的。”
果然，杨夫人与李夫人交换了下眼色，笑道：“夫人思虑过重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就算不结姻亲，咱们也可时常走动。现如今的孩子不比咱们当年，个个都是有主意的，早不兴爷娘强做主那一套了。我们家是这样，儿郎多，有九个，女孩儿却少，只有三个，越是少，越是珍爱。再者贵府上小郎君定有他的主意，夫人也要问问他的意思，替他定一位可心的女郎才好。”
话说得很委婉，但分明是拒绝了，辛家的女孩子，谁也不必去蹚韩家那趟浑水，又不是嫁不掉了，非在里头打转。
当然陈国夫人也知道，这种提议断乎不会成，她这么说，不过表明一下心迹，还有与辛家结秦晋之好的愿望。既然辛家不同意，那么就此作罢，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以后官眷盛宴上见面也不用刻意躲避，两下里有了交代，谁也不欠着谁。
后来又客套了一番，这才起身告辞。辛家妯娌将人送到门上，陈国夫人登车前还热络道别，待车帘一放，脸就冷了下来。
马车缓缓沿着坊道去远了，大家重新退回门内，内宅管事上来禀报，说陈国夫人送来些锦缎布匹等，要论市价，大约和一个果儿相当。
李夫人笑了笑，“倒是一点不占人便宜，就算心里怨咱们，做的事还算明白。”
这时居上姐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居幽道：“明白什么，不还想着与辛家结亲吗，可把玉龟吓坏了。”
杨夫人道：“她家不是诚意求娶，我们也瞧不上那样的门第。长兄是如此，谁又敢说底下的阿弟就是好的。”
顾夫人开始嘲笑居安，“小小年纪，想得倒挺多，谁说人家要向你提亲？”
居安呆呆道：“长姐指婚了，二姐和他家结了梁子，不就剩下一个我，我能不怕吗。”
杨夫人失笑，“你放心，你们姐妹的婚事得一个一个挨着来，接下来先是二姐，后面才轮到你。”
居安的乐观，让她每时每刻都充满希望，听后居然更加欢喜了，“等阿姐们全出了阁，家里就我一个女郎，到时候奇货可居，可以配个好郎子。”
大家都笑起来，笑她没脸没皮，也笑她不遮不掩的小算盘。
反正武林郡侯那件事翻篇了，居幽虽然小受打击，但很快就活了过来。大家聚在一起用饭，如今晌午的天气似乎没有前阵子那么热了，加之昨晚上下过雨，颇有阿娘口中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意味。
居安给长姐夹了一块贵妃红，追问她中秋能不能回来。
居上遗憾地告诉她，今天回来是太子开恩，那句下不为例，意思应该是没有下次了。
居安很不解，“阿姐你真如下狱了一般，看来许了太子一点都不好。”
结果这话招到了家里长辈的反驳，大家一致批判居安胡说，“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你该为你阿姐高兴才是。就说上回的令公夫人，因四娘嫁不成太子，病到现在都不曾好。”
居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但不妨碍她觉得长姐生得伟大活得憋屈。盘里的贵妃红一个不够，又多给阿姐添了两块。
在家的时光总觉得短暂，居上磨磨蹭蹭，一直逗留到未时三刻才辞出来。
出门药藤就忙催促，“要快些赶车，眼看太子殿下将要下值了，别又是半路上遇见，殿下会觉得小娘子说话不算话。”
居上一想也是，赶紧登了车，催促车夫快马加鞭。
一路行来看见很多沿路叫卖的吃食，还有胡商烤得喷香的古楼子。马车飞速驶过，羊肉混合着胡饼和椒豉的香气留在了车厢里……居上摸了摸半凸的胃，“药藤，我怎么又饿了？”
药藤捺着嘴角笑了笑，心道是谁昨日和太子说胃口不好吃得少，今日她这个饭量要是被太子看见，怕是会惊讶她天赋异禀吧！
但作为忠实的膀臂，就要急主人之所急。于是探入锦囊掏啊挖的，挖出两块鹿脯敬献上去，“小娘子先拿这个垫一垫，等回了行辕，婢子往典膳局跑一趟，让他们给你做古楼子，多放羊肉，多刷酥油，行不行？”
居上把鹿脯填进了嘴里，遗憾地说：“可我觉得路边上做的比较好吃。”
药藤道：“面粉混着黄泥，揉面的时候要是经过一个驼队，骆驼脚一踏，漫天灰尘，别提多脏了。”
可有时候就是那种不干不净的东西，吃着才别有风味，但凡热爱逛东西市的姑娘们都有共鸣。
不过东宫的典膳司也不是吃素的，炉膛烧得滚烫，可以做出另一种高贵的味道。
“嗬——嗬——”驾车的仆从小鞭子甩得铿锵，没用多长时间，马车便停在了行辕外的台阶前。
居上下了马车四下张望，见一切如常，料想凌溯还不曾回来。
她放心了，摇着袖子，松散地吸了口气。可还没等气呼出来，忽然发现门内站了个人，一身妆蟒的圆领袍服，眉眼间乌云密布，负手盯了她良久道：“言而无信，没有下次了。”
“啊！”居上目瞪口呆，“现在什么时辰？郎君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凌溯没有说话，东宫下值是没有定规的，晌午之后就能回来，难道她不知道吗？
长史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上前两步道：“娘子确实晚归了，殿下比娘子回来得早。娘子且不说其他，先向殿下致个歉，殿下有雅量，不会与娘子计较的。”
说到服软这种事，居上从来都是好手，不该倔强的时候绝不犟脖子，立刻拱手向太子告饶：“我错了，食言了，我有罪，请郎君原谅我。不过我这回不是有意毁约的，是因为不曾料到郎君回来得这么早……”说罢长吁短叹，“早知如此，我应该去安上门等着郎君的，我给郎君打伞，送郎君回行辕……哎呀，失策失策！”
一通懊恼，悔不当初，装得像模像样，但看得出并不真心。
凌溯道：“守信是为人的根本，小娘子做不到，让我很失望。”
居上点头不迭，“是我的错，自今日起，我不再随意外出了，不到宫中发话让我归家，绝不离开行辕，这总行了吧！”
其实说得略微带了点个人情绪，凌溯的眉微拧，边上的长史更慌了。
回身看看家令，家令搓着手，也有些无措的模样。这种局面不该形成，若是这两位生了嫌隙，那就是他们这些侍奉的人不周，上面问起罪来，恐怕不好担待。
忽然家令灵光一闪，转身望向宅邸之后的乐游原，喃喃说：“听闻原上来了几个龟兹商队，吹拉弹唱极有异域风情，和长安城中很不一样。”
长史茅塞顿开，一个妙极的主意在脑中成型，忙向居上谏言：“今日是娘子的不是，娘子空口向殿下致歉，确实没什么诚意。莫如来点真的吧，请殿下游历乐游原，娘子说呢？”
居上很听劝，也觉得这是利人利己的好主意，便诚恳地对凌溯道：“长史的想法，正是我的想法。郎君以前忙于征战，入了长安之后又忙于公务，年轻人不该这么消耗自己，必要的时候放松放松是应当的。你看咱们约个时间，去乐游原上转转好吗？我以前曾去过两次，知道原上很热闹，景色宜人之外，还驻扎了许多异域商队。那些商队贩卖香料、胡椒、马匹还有绸缎，所做的美食也很玄妙。尤其那些胡姬，个个长得好看，脑袋上绑十八个辫子，跳起舞来辫子飞扬，身上穿那种一缕一缕的裙子，可以转得像灯笼一样。”她说罢，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郎君心动吗？心动就对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明日好吗？或是后日也可以，一切都听郎君的。”
可凌溯不答应，“东宫政务巨万，我抽不出空。”
这话就掺假了，长史想，抽不出空还提前回来，今日可比以往足足早了一个时辰啊！
但很快他又明白过来，促成这事，得有现成的台阶让太子下。长史又开始谨慎地规劝：“郎君，实地走访，是了解长安风土人情的好方法，比从文献上看来的强。再过两日逢初十，正好是旬休，郎君可以择那日与娘子一同登乐游原，既是探访民情，也是给娘子一个补偿的机会，可说是一举两得。”
理由实在冠冕堂皇，凌溯终于有些动摇了，思量了下道：“也好。听说近来入城的商队数量大涨，我早就想探查一番，那就趁机过去看看，回来好向陛下呈禀。”
“正是、正是……”居上两眼放光，暗暗向长史拱了拱手。
凌溯见她得意，又不高兴，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小娘子打算跟着去原上游玩？”
居上何等聪明人，立刻就会意了，坚定地说：“是我请郎君游玩，所耗费用一并由我承担。”
他这才满意，便不再计较她晚归的事了，转过身背着手，悠哉返回东院去了。

第31章 当俗人很快活。
所以说， 有的人不管多大年纪，身居何等高位，小气是长在骨头里的， 永远改不掉。
居上看了药藤一眼， “太子殿下缺钱吗？”
药藤摇了摇头。
她又看看长史和家令， “殿下好像有些斤斤计较。”
长史说：“殿下平常不这样， 那时犒赏三军，现钱用牛车装，足足装了两百车， 一点都不心软。”
但是该省的地方就要省，居上明白过来，他要的是一个态度。
反正无所谓， 她游山玩水时从来都很大方。请一个人逛逛乐游原罢了，至多买些小吃之类的， 能花几个钱， 因此完全没放在心上。自己呢，往年积攒的月钱够够的， 药藤帮她清点的时候经常嘟囔“日二升、月六斗”， 这是一个壮丁的标准口粮。按着小娘子的积蓄， 雇上二十个壮丁连着雇十二个月， 完全不在话下。
钱财身外物，居上快乐地想， 还有两日就能出游了， 和谁一起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很高兴， 很期待。
毕竟行辕中的生活单调， 不像在家的时候至亲围绕， 即便坐着聊天，时间也过得很快。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小型的东宫，东宫的左右春坊都搬过来了，规矩体统一应都要按照宫中的习惯来。虽然傅母会网开一面，但该受教的时候还是得受教，今日制香，居上得按捺住性子，面对着各色香料，拿小戥子一样样称出相应的分量。
专门教授制香的唐嬷嬷量出一匙蜜，加进了她面前的香盘里，和声道：“制香怡情养性，我看娘子屋里常燃苏合香，天气快要转凉了，可以换成鸡舌香，或是木樨香。还有交趾朝贡的瑞龙脑，娘子若喜欢香气浓郁的，明日咱们再制那个，放到阴凉处晾上三五日就能用。再者宫里带出来的博山炉也是上乘的器物，能蓄住香味，十日不散。”
傅母轻声细语引导，居上早就熟谙香道，做起来十分简单。手上一面不紧不慢地调制，不时与傅母笑谈两句，聊一聊沉香，什么“真腊为上，占城次之，三佛齐、阁婆为下”，一听便知是行家。
所以傅母们都喜欢这位准太子妃，闺中女子的美德她都有，该懂的她也都懂。有时候听她谈吐，不由感慨到底是世家出身，学问广博，甚至她们局限于北地的见识，到了她这里，也能豁然开朗。
接下来，就是琴棋书画轮番登场，毕竟外出两日耽误了课业，必须赶紧补上。
白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晚间倒头躺在美人榻上，居上百无聊赖地对药藤说：“我想学骑射，为什么没有一位傅母能教我这个！”
药藤是个机灵鬼儿，她说：“傅母是禁内的人，打马球都使不上劲儿，不能指望她们。不过有个现成的师父近在眼前，小娘子不去问问？”
她一说完，居上顿时灵光一闪，手指向东指了指，“你是说他？”
药藤说可不是，“全大历，恐怕找不出比太子殿下更擅骑射的了，小娘子近水楼台，别错过了。”
对啊，居上一下坐了起来，那人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自己射箭不行，在他面前也不怕丢脸，先前的金吾卫师父隐姓埋名了，难道凌溯还能装作不认识她？
越想越妥当，她撑身趿上鞋，忙到窗前卷起了竹帘。
月华初上，快要中秋了，那银盘就悬在东边寝楼之上，泠泠月光晕染了青瓦翘脚，和着内外悬挂的栀灯，幽幽的景致像画儿一样好看。
对面的窗开着，帘子半卷，她打算碰碰运气，扒着窗台小声喊：“郎君……郎君……听得见吗？”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但她确定他已经回来了，于是不死心，继续呼唤：“郎君，我有话和你说，你在吗？”
魔音绕耳，终于对面的窗口有人现身了，隔了一程都能看见他微蹙的眉，不大友善地问：“做什么？”
居上带着温吞的笑，含蓄地说：“我向你打听一件事，请问你缺徒弟吗？”
凌溯猜不透她又要干什么，侧目道：“小娘子有从政的打算？”
从政？做女官吗？哪个不会算账的有太子妃不做，去做什么女官！
居上说不是，“我的意思是，郎君驰骋疆场，弓马一定娴熟。我最崇敬擅骑射的儿郎，郎君若是有空，教教我射箭如何？”
凌溯想起烧尾宴那日，毫无准头的两支空箭，庆幸那时候自己站得远，要是近一些，说不定有生命危险。至于她刚入行辕那晚，射出的石子大抵是歪打正着，他有理由相信她当时的目标不是他的腿，因为只有瞄准了别处，才能精准无误射中他。
气血在翻涌，他须得往下压一压，才能正常和她谈话。
“我忙得很，不想收徒，尤其是那种没有慧根的。”
居上咂了下嘴，“我不是没有慧根，是因为过去的师父教授不得法。”
心里暗暗大呼，对不起了，金吾卫师父和阿耶。
凌溯不知其中有诈，半信半疑望过来。
她穿着齐胸的襦裙，隐花绫罗包裹着纤长的双臂，头上梳望仙髻，眉心一点花钿，干干净净的样子，倒真有不谙世事的清纯。
凌溯道：“辛家这样的门庭，右相没有给你找个好师父？”
如果一径否认也不现实，居上说：“找过两位，但人家公务很忙，难得有时间手把手教我。”
对面的人果然还是没留情面，“因为教不会吗？”
一针见血，居上被他问了个倒噎气，支吾良久道：“怎么会……怎么教不会？我像那种愚顽的人吗？世上没有学不会的徒弟，只有不尽心的老师……”
“真的吗？”没等她说完，他就接了话柄。
然后对面窗口的女郎不说话了，气哼哼地瞪着他。
凌溯呢，不以为意，反正被她瞪得多了，渐渐已经习惯了。
“你这样，我们很难心平气和商量下去了。”居上道，“我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宫中派遣的傅母只教我闺中的学问，我向往的是纵横来去的飒沓。骑马我倒没什么问题，就是射箭的准头有点偏差，这个问题不能解决，妨碍我打马球。十击九不中，阿兄和阿嫂们只愿意当我的对家，没人和我组队。”越说越伤心，简直句句血泪。
凌溯不说话了，隐约能够体会到一点她的艰难。
“以前你可以看我的笑话，以后不能了，我的面子就是你的面子，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居上很有拖人下水的本事，也希望对方有同荣同辱的觉悟。
多神奇，一纸婚约，把以前不相干的人绑在了身边，那么不靠谱的女郎，居然还成了他的门面，真是天晓得！
其实他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内心还是有些动摇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那么爽快让她得逞，必要磋磨磋磨她的锐气，看她懊恼赌气他才高兴。所以他例行婉拒，“行辕中有射箭的场地，你若是愿意，可以自己多多练习。哪有什么一教就会的师父，只有拖延懒惰的徒弟。”
居上听完他的话，发现他在内涵自己。好吧，既然他这么不合作，那就共沉沦吧。
她负气说：“郎君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只要你每次都愿意和我组队就行。”说完一口气关上窗，谁先关窗谁就赢了。
气得倒回榻上，拿团扇盖住了脸，她悲凄道：“药藤，我觉得我成婚以后一定不会幸福的，你看太子，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儿女情长。”
药藤只好来规劝，“不懂儿女情长也好，就不会左一个良娣，右一个良媛了。以后殿下只有小娘子一位内眷，情窦初开必也是和小娘子。”
居上一琢磨，忽然觉得有趣，“这个人这么大年纪还情窦未开，说起来真是笑死人！”仿佛自己很老道，已经久经情场。
总的来说，居上觉得自己比他经验丰富，存意不算，起码陆观楼和赵王世子，都让她真切地动过心。
从青梅竹马开始，每一次情感的起伏，都是勇士身上的一道刀疤，她懂得什么是求而不得，牵肠挂肚。反观凌溯，他肯定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打仗。这种人需要引领开智，但他又太刚直，想想都任重道远。
还有一点可堪忧伤的地方，“如果我教会了他，他欺师灭祖，把本事使到别人身上去……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药藤感叹：“小娘子想得真远。”
所以说女子嫁了人，也不能将感情倾囊相授，得留一块自留地，继续喜欢自己一直喜欢的那些人。
今晚上的谈判失败了，没关系，不影响第二日出游。
次日一大早起来，遮阳消暑的工具都准备好，居上早早就候在了大门上，等了好半天，才见凌溯慢吞吞出来。
今日他穿一件青黛的圆领袍，腰上束着银蹀躞，相较太子的身份，这身可说极为低调，但浓重的颜色，衬出了他凛凛的好相貌。
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的缘故，居上觉得他越来越顺眼，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脾气一如既往的臭。不过有个俊男相伴游玩，是件有面子的事，居上的心情还不赖，登上马车后，探手撩起了窗幔。
药藤一向随侍小娘子，作为心腹，必须常伴左右。
但这回待要登车，却被长史暗暗拽住了。她纳罕地回头，长史压声叮嘱：“殿下与娘子同游，贴身婢女必须有眼力劲儿。我已吩咐东宫翊卫远远保护，药藤小娘子也请多多周全。必要时候腾出空来，或是买水，或是如厕，总之多让殿下和娘子单独相处就对了。”
药藤坚定地点头，“明白。”
长史满意了，微笑着比手，请她登车。然后转身击了击掌，示意随行人员准备动身。
太子翻身上马，实操过千万遍的动作，看起来飘逸潇洒。
居上想起自己上马的情景，拽着马鞍，踩着马镫，屁股上还得药藤托一把。其实先天条件是够的，好歹她腿长，不用站在凳子上，就是那一迈腿的动作欠些火候，看来还得多加操练。
马车行动起来，旭日东升，晴空万里，真是个好天气！
新昌坊距离乐游原，差不多只有两里地，打个呵欠的工夫就到了。马车停在原下，下车的时候见翊卫不知何时都散了，因为穿着平常的冠服，融入人群几乎分辨不出来。
凌溯回身，看她从车上下来，朝霞映照着她的脸，不知怎么，有种佛像般雍容庄严的味道。但她美而不自知，谄媚地朝他笑了笑，他额角一跳，匆忙别开了脸。
居上则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嘟着嘴对药藤抱怨：“你看他！”
药藤讪笑，“殿下还不习惯小娘子示好，再过段时间会适应的。”
好在乐游原上景色宜人，居上很快便把一切抛到脑后了，凌溯在不在身边都不妨碍她寻找快乐，她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一猛子扎进了人海里，只要太子殿下不介意，她甚至希望他们能各玩各的。
到处观望，胡商售卖的东西真多，与东西市上还不一样，这里的种类分得更细，譬如香料，搭出一个丈余长的架子，齐整放置着木盒。盒子里是各种颜色的香粉，上面覆盖着纱制的小罩子，起风吹不散香料，但味道可以透过纱眼飘散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就要被那冲天香气迷晕了。
胡商抄着烫舌的中原话招呼：“来来小娘子……看看我的香粉，美滴很……”
女孩子游玩，很难抗拒诱惑，她站在木盒前，仔细挑了一包郁金和一包乳香，花了八十文。跟在一旁背钱的内侍付了钱，药藤心疼不已，“好贵啊，可以买一套不错的文房了。”
其实回头想想，确实被宰了。她撩起幕篱上的纱罗兀自盘算，凌溯见她这样，报了官衙收集的香料价格，“三钱郁金十五文，三钱乳香十二文。”
居上低头打量手上小小的两个纸包，满打满算不过各五钱，越想越觉晦气，“名胜之地摆摊，市价翻番。”
难怪那些胡商都喜欢往乐游原上挤，忙着游玩的人，脑子不如逛东西市的时候精明。手上这香料要退，怕是退不了了，称量的时候有损耗，说也说不清，万一人家手一抖，赔了夫人又折兵，更不划算。
于是灰心地把纸包交给了药藤，“拿好，八十文呢！”一面嘀咕，“我再也不买这些东西了。”
不逛摊子，就四处看看，一看哗然，那些贩卖奴隶的胡商，已经把人市设到这里来了，只见五六个昆仑奴在日光下黑得锃亮，边上还拴着猞猁，和两头懒洋洋打盹的豹子。
凌溯重任在肩，不忘回身吩咐少詹事，把乐游原开设人市的情况记下来，以便日后整顿。
居上见他一本正经，觉得他有些扫兴，“公务留在值日，今日旬休啊，你不累吗？”说着来牵他的衣袖，“走吧，我带你去看胡姬。”不由分说，把他拽进了一顶装饰精美的大帐里。
帐子里这时汇聚了很多人，都定眼看着场子中央跳胡腾的男子踢踏飞旋，那舞者人转得像陀螺一样，看着就晕得慌。
一曲舞毕，居上随众人鼓掌，凌溯沉默着看向她，她是真的很容易快乐，最简单的小花样，她也可以积极捧场。
后来进来两个耍刀的光膀胡人，个头矮壮，腆着圆圆的肚子，两条胳膊上戴着跳脱，细长的彩带从跳脱间穿过去，舞动起来像壁画上的力士一样。手里的弯刀怎么绕身盘旋，都是刀刃向外，眼花缭乱一顿狂舞，居上手里的铜钱就捏不住了，跟着身边起哄的人群，大方抛向了舞台。
当然对于凌溯的冷眼旁观，她是十分不解的，偏头问他：“郎君不觉得好看吗？”
凌溯含糊应了声，“不过如此。”
居上心道真是没有审美的北地人，眼里只有金戈铁马，要沉醉于歌舞升平，看来还需一段时间。
接下来轮到龟兹乐伎登场，那些高鼻深目的美丽女郎，个个多情又婉转。赤着足，踩在锦缎织成的莲花上，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铃随着震荡琅琅作响，尤其那媚眼抛出来，抛得人心神荡漾。
居上乐呵呵地看，她就是这样，不管好看的男子还是女郎，都带着欣赏的态度，甚至想好了，过会儿抛多少钱为宜。
那群乐伎里，领舞的那个尤其热情奔放，她不时扭身旋转，目光都精准地投向一个方向。后知后觉的居上才发现，那道视线就落在自己身旁，扭头一看，原来目标是凌溯，顿时感慨这胡姬眼光真好，一下就相中当朝太子了。
可惜太子还是那么不解风情，他没等人家把舞跳完，就转身走出了大帐。
居上只好跟出去，遗憾地说：“还没跳到最精彩的地方呢，郎君怎么走了？”
凌溯很厌烦那个乐伎的目光，但话又说不出口，唯有不屑地鄙夷，“纸醉金迷，大俗大恶。”
可居上笑起来，“怎么办，我就是俗人，当俗人很快活……”
当然话没说完，就被迫在他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忖了忖，她又来劝他，“出来游玩嘛，苦大仇深的做什么。还是你不喜欢看那些胡姬跳舞？那你喜欢看什么？”边说边勾起指尖，双手环绕着那张明艳的脸庞，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一种反转弧度来，“喜欢看这个吗？”
凌溯有些吃惊，凝视着那双纤软如绵的柔荑，第一次发现她面孔以外，另一种惊人的美丽，“这是什么？”
居上愈发觉得他土了，“你没见过吗？翻云覆雨手啊！”

第32章 拳头一捏斗大！
啧啧， 虽然当上了太子，毕竟北地不及长安繁华，长安好多寻常得见的东西， 在北地人眼中格外新奇， 一定是这样。
既然如此， 愈发要显摆， 那双手柔若无骨，像飞天臂上环绕的彩帛，随着指节的弯曲， 做出旖旎曼妙的姿态来。
凌溯当然知道这种软舞，也曾在各种宴饮聚会上见过，但那时粗略一瞥， 从未仔细留意，原来手指还有这么多花样， 也没想到区区几个动作， 居然有如此骇人听闻的名称。
轻纱绫罗垂落，随着她的动作， 露出白腻的一双玉臂， 兰花样的手指环绕着那张脸， 显出一种奇异而端庄的美， 绝无半点轻佻之意。
他看得暗叹，但知道这人经不得夸， 只好违心道：“不是没见过， 是没想到小娘子这双抡拳的手， 还能如此柔软。”
边上的药藤呆了呆， 本以为太子殿下这回会对小娘子刮目相看， 却没想到仍是小刀嗖嗖， 血溅当场。
她忍不住想挠头，四下看看，考虑要不要去打水，或是告假上个茅房。
居上的面色自然不善，硬邦邦道：“能挥拳，就不能翻云覆雨？我跟你说，骨节柔软才是练武奇才，我以前是不曾好好学，要是有个好师父悉心教导，等我大成之日，以一敌百不在话下。”说罢，忽然想起了自己尚未达成的心愿，又换了个好脸色，温情地问，“郎君，昨晚我和你说的话，你仔细考虑过没有？今日能给我答复吗？”
凌溯作势回忆，“小娘子让我再考虑了吗？不是说只要愿意与你组队就行了？”还有那快刀斩乱麻的一关窗，明明关出了就此作罢的气势。
居上一时语塞，仔细斟酌了下才道：“我说了，是郎君不曾听清楚。郎君何等人物，战场上无一败绩，还能倒在马球场上？只要郎君愿意收我为徒，就不用和我一起承担战败的风险，我会勤加苦练，争取做到名师出高徒，所以郎君就收下我吧！”
然而对方仍旧不为所动，“名师是名师，高徒是不是高徒就不知道了。再说我不怎么打马球，恐怕帮不上小娘子的忙。”
居上很悲伤，“我说了半日，你怎么还推脱？你我休戚相关，郎君知道吗？上回赵王家宴上，你不是说要一位与你同进同退的太子妃吗，你不栽培我，我怎么和你同进同退？”
这下子正中七寸，凌溯发现，她居然会用以前的戏言来要挟他了。
清了清嗓子，他负手调开了视线，“我说的同进同退，是夫妻一心，不是指上场打马球。”
“你还说我乱你心曲……你都乱了，怎么还不对我有求必应？”
凌溯愕然，有时候说出去的话，自己也许并未放在心上，但对方却牢牢记住了。
所以是报应来了吗？他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刚想再敷衍两句，她盯着他的眼睛说：“从不随意包涵别人，只对我网开一面……郎君的网，怎么忽然又阖上了？”
凌溯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终于窜了出来，他哑然问：“这些话也是我说的？”
居上摆出一个“不然呢”的表情，鹰隼般盯住了他。
好吧，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叹了口气，“别说了，我教你就是了。”
所以这种强势的胁迫还是管用的。居上很高兴，追着问他：“你会听声辨位吗？”
“会。”他无奈地说。
“那会百步穿杨吗？”
“小把戏而已。”
看来真是拜对师傅了。
居上总结出一个教训：“有求于人，还是专程拜访为上啊。”
凌溯哼笑了一声，“隔窗喊话要拜师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小娘子不懂什么是尊师重道，难怪以前的师父不愿意尽心教导你。”
“对对对，郎君说的都对，我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以后一定仔细改进。”居上献媚一通，向药藤伸出手，“快把我的水囊拿来，郎君说了半天话，一定渴了。我这水里加了蜜和乌梅，爽口得很，郎君尝尝。”
药藤忙把一只绣着天女散花包套的水囊送到居上面前，居上摘了木塞，客气地递给凌溯，脸上真诚的表情，说明她真的很敬重这位新上任的师父。
不能拒绝她的盛情，凌溯还是接了过来，仰首喝了两口，确实如她说的清爽。心里却在感慨，这人好像很容易把应该有的男女之情处成兄弟之情。两个人明明已经定了亲，她在他面前从来不会娇羞，甚至让他觉得，她没和他拜把子，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他忽然体会到了高存意的心情，当初那位前太子，恐怕也对她的欠缺温情，望洋兴叹过吧。
居上这头并不知道他的心境，看他把水喝了，自觉这次的拜师算是成功了，甚至愉快地畅想了在阿耶和阿兄们面前露一手的得意。
接过他递回来的水囊，仍旧交给药藤，不远处那个挂着“凉饮”幌子的小摊，她已经留意许久了，拽拽药藤道：“咱们去买沉香饮喝。让店家多加两块冰，再放两片薄荷。”
然后在凌溯的瞪视下，高高兴兴往凉茶摊前去了。
一旁的家丞看见太子殿下脸色不豫，心里直打鼓。拿带来的甜水糊弄了殿下，自己喝冰饮去了，太子妃娘子果真有一套。
问题是她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一面端着饮子，一面回身朝殿下笑了笑，欲盖弥彰地解释：“男子要少吃冰，吃多了手抖，冬天怕冷。”
凌溯气得调开视线不想看她了，家丞战战兢兢劝解：“娘子也是为了郎君好……”然后被凌溯一个眼神，吓得噤住了口。
等她喝饮子，他有些不耐烦，转头看周围，这乐游原南坡的好大一片被改造成了小型的集市，原本郁郁葱葱的草皮也都踩秃了，只有帐篷与帐篷之间人迹罕至之处，才看得见茂盛生长的草木。
可惜了原本的青山绿水，弄得西市一样纷乱。等今日回去，该命人督查整顿了，那些胡人，必须受些约束才好。
正盘算的时候，居上又携了药藤过来，对凌溯道：“郎君走，我带你去看巫傩戏。”
所谓的巫傩戏，是戴着古怪面具，穿着奇装异服的一种表演。故事有内容，但伎人动作狂放，张牙舞爪，加上乱糟糟的鼓乐，除了热闹，没有别的价值。
周围人声鼎沸，出来游玩的人，大抵都有好兴致，拍着巴掌，踮起脚尖，使劲越过前人的头顶，想看清圈子中心的表演。
居上蹦了两下，虽然自己个头高，但前面还有更高的男子遮挡，因此看得并不尽兴。左右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一块能供垫脚的石头，迷茫之时看了凌溯一眼，他居然别过头，喃喃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负着手踱开了。
居上不解地问药藤：“他是怕我让他举起我？”
药藤说：“反正殿下是记仇了。我就说钱不是这样省的，谁让你不多买一杯冰饮给他。”
居上说：“冰饮那种东西，一般不都是女郎们爱喝的吗。况且人家身份尊贵，我哪敢让他随意喝外面的饮子。喝出好歹来，我又要遭殃了，这不是省不省钱的问题，是掉不掉脑袋的问题。”
好吧，道理是有的，但不影响凌溯觉得她小气。虽然刚才进帐看胡腾的钱是她付的，但这点小小开销，够不上她之前大包大揽的豪迈。
居上想了想，追上他问：“郎君可是觉得这里人多无趣？我带你到前面山坳里去，那里有一块碧青的草坪，还有好大的紫薇树，这个时节正开花呢，我们在树底下坐坐，等歇够了脚，我带你去胡月楼吃席，好吗？”
可话音刚落，忽然见凌溯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直直看向她背后。居上愣了下，回头望，见龟兹人帐篷里那个领舞的乐伎走过来，浑身五彩的璎珞，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她穿得很少，胸前的皮肤被宝石衬托得愈发白净，肥短的荷叶裤下小腿光洁，脚上套起了刺绣精美的雀头履，高缦弯弯如小船一样。
她看向凌溯的目光是含情脉脉的，西域的美人，有热情爽朗的作风，看上了哪位男子，便有单刀直入的决心。
“郎君，我们曾见过。”那胡姬说，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别具勾魂的美。
原来还是旧相识呢，居上看了凌溯一眼，心道不会在哪儿惹下了风流债吧，如今当上太子，装正经人了？
心下暗忖，兴致更浓，识趣地往边上让了让，腾出地方来让他们叙旧。
若说凌溯，那真是把不解风情发扬到了极致，他还是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当那女郎越走越近时，一旁暗中守护的翊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抬手一挡，挡住了胡姬前进的脚步。
居上看得着急，小声复述着：“郎君，她说以前见过你。”
那胡姬望了居上一眼，感激地冲她笑了笑，然后操着不甚熟练的中原话，很直白地夸赞了她一句：“你很漂亮。”
漂亮这种事不是秘密，居上从小被夸到大，很多时候照镜子，也会被自己迷倒。
不过这是题外话，她凑热闹的毛病又犯了，向那胡姬示意：“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位郎君？因何而结识啊？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小娘子可以提点一下。”
胡姬脸上浮起了笑意，笑得很腼腆，“我在碎叶城，跟随商队……郎君路过，在水塘饮马，见过的……”一面高兴地比划一下，“郎君骑马，好长的剑……杀掉了抢夺商队的强盗……”
她东一句西一句，说得不那么流畅，但基本能让人听明白，这是一个英雄路见不平，胡姬小鹿乱撞的故事。
有点失望，不是她设想的那么有渊源，凌溯也不曾因为胡姬的出现，颠覆居上以往对他的认识。
胡姬却越说越高兴，向自己的大帐方向比手，“郎君，喝酒吗？最鲜美的葡萄酒！”
凌溯说不必了，“某有事在身，小娘子自便吧。”
这算是拒绝了，胡姬脸上流露出失望来，脱口而出道：“我钦慕郎君。”
居上的眼睛都瞪大了，心说好勇敢的女郎啊，自己要是有她那么大胆，怕是早就爱得死去活来好几回了。
再看凌溯，显然很不喜欢这种示爱，寒声道：“小娘子自重，某有妻房了。”说着一指居上，“她。”
忽然被人推出来做挡箭牌，真是一点预先的提示都没有。居上傻眼之外很不服气，刚定亲而已，怎么就成了妻房了？冬日河面上滑冰都没他这么快！
然后胡姬的视线就转向了她，“娘子，我来你家做家伎，好吗？”
这么直接的吗？这是要为男人断送前程啊！居上道：“我家不设梨园，也没有乐伎，你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要放弃这个有前途的行当。”
胡姬很失望，摊着手说：“我不要钱。”
居上说：“不要钱也不行，我家房子小，多一个人都住不下，也养不起你。”
结果这胡姬出人意料的爽快，拍胸说：“用我的钱，买大房子。”
此话一出，居上动摇了，“还有带钱投主的乐伎？太有诚意了吧！”
但犹豫不到一刻，凌溯察觉事情要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低低喝了声辛居上，“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居上听他连名带姓叫自己，窥出了他语调间的恫吓，遂板着脸对胡姬道：“我家郎君一不纳妾，二不养家伎，顶天立地，洁身自好，小娘子就死心吧。实话和你说，我们是看你一片真心，才与你客气说话，要是惹恼了我们，拳头一捏斗大！明白吗？好了，不要纠缠，快回去吧，客人还等着你献技呢，出色的郎君大把，别再想他了。”
那胡姬见她态度十分恶劣，终于灰心了。最后恋恋不舍看了看凌溯，又低下了头，转身落寞地朝龟兹大帐去了。
居上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惆怅，叹息道：“人家只是仰慕英雄而已，其实咱们不用这样对人家。”
药藤也掖着手叹气，果然女郎太主动了，极易受到伤害啊。
而冷眼旁观了半晌的凌溯，则觉得她过于妇人之仁了，“商队中都是来历不明的人，观舞消遣可以，不要扯上任何关系。将来仰慕我的人多了，你也个个迎回家？”
训话中带着不加掩盖的自恋自信，居上对胡姬的同情，很快便被他扼杀了。
仔细看看他，身材魁梧，容貌俊俏，确实很有骄傲的本钱，但一本正经里时常透出诡异的猖狂，听得居上直撇嘴。
罢了罢了，胡姬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不要因这个破坏了出游的好心情。
居上仍旧带他去了她所说的小山坳，那里景色很美，就是略远了些，当然也正因为远，才没有被游人过多破坏。
“看那棵紫薇树，大不大？”居上向前指了指，那树正是盛开的时节，满枝满丫的繁花，几乎把半边天幕都染成紫色了。
树龄很久，树冠巨大，斜斜地生长着，罩在头顶如同厚实的华盖。枝叶之间偶尔有光穿透，落在树影之下也是一个个细小的光斑，照在人身上，感觉不到热量。
随行的侍从将毡毯铺在地上，给贵人们营造出一块干净整洁的场地，今日冶游还专备了小食，从食盒中一样样取出来摆好，这广阔的天地，就成了太子殿下的宴客厅。
往此处来的关隘被翊卫截断了，保证不会有人擅自闯入，打搅了太子与娘子的雅兴。至于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则成了多余的，于是叉手行礼，悄然退下。退到最后只剩药藤一人，药藤终于想起她该如厕了，在小娘子耳边回禀一声，转眼便跑得不见了踪影。
居上取了一块折花糕放进嘴里，对众人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见怪不怪。转头看凌溯，他坐在毡席上，人是松散的，向后懒懒倾着身子，一腿半撑着，身量就显得出奇的长。
大概这山清水秀让人迷醉，他闭上了眼，微微仰着头，那姿态怎么形容才好呢，着实是有点勾人。
居上感慨着，边吃边想，这人确实长得好，动静都有恒定的倜傥，难怪惹得胡姬牵肠挂肚，时隔多年还念念不忘。
不过她还对他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感到有点郁闷，于是偏头对他说：“郎君，你知道我的小字吧？我的小字叫殊胜。”
超绝稀有，谓之殊胜，这个名字确实很配她。
凌溯“嗯”了声，迎面有微风带着花香，柔软地吹拂在他脸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唇角带起了一点笑。
这是什么表情？听见她的小字有那么高兴？居上仔细观察了他两眼，忽然觉得那日在赵王府邸的那些话，不会是他的真心话吧！
啊，难道他果真对她一见倾心？年轻女郎通常很在意这个，若是这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先不说自己喜不喜欢他，就心理上来说，必须感到欣慰和满足。
她把身边装着果子的盘子往他那边挪一挪，“郎君，吃荔枝么？很是鲜甜呐。”
凌溯摇摇头，对那些东西并不感兴趣，睁开眼偏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居上又调整一下坐姿，好奇地追问：“郎君同我说说，你头一回见到我，到底是什么心情？”
还能是什么心情，居上自顾自设想着，一片混乱与黑暗中，忽然见一窈窕美人高擎双臂挂灯，真真红绮如花，妖颜若玉，那刻是不是就像迷茫的人生忽然找到了方向，身心都怦然而动？
反正她觉得事实肯定就是那样，然后殷切地看着凌溯，希望从他口中听见几句好听的。
凌溯那双深邃的眼睛朝她望过来，眼眸沉沉，隐约多情。凝视她半晌，那丰泽红润的嘴唇里逸出一句真话：“我在想，要不要一箭射中你。”

第33章 野浴。
晴天霹雳， 绝对的晴天霹雳！
居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你那日明明说惊鸿一瞥的，怎么又在考虑要不要拿箭射我？”
凌溯道：“惊鸿一瞥是事实， 想拿箭射你也是事实。大军攻城的时候， 任何碍事的人和事都要铲平， 你冒死出门挂灯， 说明你有反心，若不是我当时手下留情，小娘子现在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听听吧， 这叫什么话！居上原本还有几分自我陶醉，结果听他这样一说，顿时黑了脸， 推过去的荔枝也觉得暴殄天物了，毫不客气地重新拽了回来。
凌溯呢， 对她的不悦心知肚明， 但自己说的是事实，攻城掠地的时候， 谁顾得上欣赏美人！
那日他率领众将从延平门入城， 老远便见黑暗处有人举灯， 那样关头， 自然会怀疑，是不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对抗。他手里擒着剑， 没有拈花的兴趣， 短暂的惊艳过后， 第一反应就是射杀。还好她跑得快， 一眨眼的工夫便退回门内了。大队人马赶到时， 还曾在府门前驻足， 但因看明了辛家的阀阅才绕开，赶往朱雀门与大军汇合。
原本城中那些门阀，是要借着天黑混乱清扫一番的，至少给个下马威，昭告改朝换代了，各家应当虔心侍奉新主。结果没想到，就因为她的一个举动，让辛家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事后陛下听说了辛家女郎的事迹，虽然有薄怒，但并未追究，时隔几日反倒同他笑谈，这女郎是个人才，行事作风不比辛家儿郎差。
有了个好印象，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当他的婚事屡次不成后，今上的注意力便转到了辛家女郎身上。
父子两个坐在窗前饮茶，圣上道：“中书令家的小娘子，或是乔太师的孙女，你选一个。”
他没有说话，半晌道：“儿现在不想成婚。”
圣上垂着眼睫，盯着茶汤上的沫勃道：“早年南征北战，没有家小可以免于分心，如今大业已成，你是长子，合该册立太子妃，给我凌家开枝散叶。”顿了顿又问，“你看辛家大娘子怎么样？那日烧尾宴上，朕曾留意过她，样貌生得好，也有临危不乱的胆色。”
他还是没有松口，“儿与她不相熟，没有想过立她做太子妃。”
圣上微微扬起了声调，“没有？朕怎么听说鄜王劫狱那日，她也在修真坊，后被一并带回了左卫率府。你审问她时，说过要娶她为妻，有没有这事？”
他不由怔了下，果然谣言传啊传，传到后面就起了变化。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圣上刻意扭曲的成分。
“不是儿说要娶她为妻，是她说要嫁太子。”
圣上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区别吗？”
他忽然觉得有理说不清，这两句话，怎么就没区别了？
老父老母盼望他成家的心思很明确，圣上的态度也很明确，不必在意前朝旧事，也不用担心朝堂上有人反对。凌氏与门阀联姻是大势所趋，那四大家，有哪家不出几位皇后，几位贵妃？
他还不松口，圣上也退了一步，“那就将她指给凌洄吧，这等女郎就不要旁落别家了。”
他想起前一日在赵王府上，自己一时冲动对她说出的话，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不给交代不行，也不能因她弄得兄弟阋墙，最后无奈道：“还是儿聘她吧。”
圣上说：“果然？”
他沉痛地点点头。
这时皇后从外面进来，“坊间有传闻，说你与她素有私情，既然如此就担起责任来，堂堂的储君，不要落了短处在外。”
这就是百口莫辩，一下子发展成了有私情……他无话可说，唯有默认，“请阿耶阿娘做主。”
反正兜兜转转，这前朝的预备太子妃，又成了本朝货真价实的太子妃，如果不出意外，他肯定是要娶她的。既然要做夫妻，就该说真话，但好像他的真话不那么动听，从她收回荔枝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又不高兴了。
他暗暗摇头，这女郎爽朗起来很爽朗，小气起来是真的小气，她也不动脑子想想，如果烽火狼烟中，他还有杀敌以外的兴致，那她以后怕是有操不完的心了。
不过懒得与她争辩，这好山好水当前，纠结那些做什么！
她呢，虎着脸站起身便要走，他迟疑了下，“你去哪里？”
居上举起十指朝他扬了扬，“满手都是荔枝水，那边有个小水潭，我去洗洗。”
他还以为她气得打算回去了，但听说去洗手，便没有多言，只道：“快去快回。”
当然她是不屈的，嘟囔道：“洗手都要管……”顺着小径往远处去了。
他没把她的气恼放在心上，知道这地方现在不会有外人闯入，便安然打了个盹儿。可是奇怪，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她回来，洗手应当用不了那么长时间，难道遇见什么事了吗？
思及此，隐隐有些担心，便起身顺着她的脚踪，往前寻找她说的那个小水潭。
乐游原是天然的园囿，前朝只在坊院周边设立界限，原上并未精心雕饰过，相较南坡的喧闹，北坡则安静原始得多。一路走，草木葳蕤，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个石砌的平台，平台连着一个两丈来宽的水潭，潭水很深，看不见潭底。那个扬言来洗手的女郎并不在，可一双鞋却留在了石台上，玉色的平头履，绣着精美的花草纹样，明明是女孩子贴身的东西，孤零零地遗落在那里，乍看让人惊惶。
“小娘子！”他四下观望，“小娘子……辛居上……”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长风吹过草底，沙沙作响。
他急起来，听见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骇然回身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惊现，他死死盯住水潭，难道她落水了吗？
忙趴在潭边查看，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底杳杳看不穿，他甚至已经设想出了她落水的画面，八成是洗完了手又想洗脚，脱了鞋坐在塘边上，结果一不小心人往前倾倒，踩不到塘底，人就沉下去了。
他没有再犹豫，纵身一跃而下，潭水冰凉，比他想象的还深，他这么高的身量，入水后一下就没顶了。
还好范围不大，也只有两丈方圆。他潜入水底四下寻找，摸到水草和青苔，但没有摸到他要找的人。
不在塘底，没有落水，他遍寻不着，重又浮了上去。
一出水面便看见她蹲在水塘边上，惊讶地问：“郎君这么热吗？衣裳都不脱就野浴？”
此时的凌溯，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庆幸有之、欣喜有之，当然最强烈的情绪就是生气。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辛居上，你真有本事！”
居上愈发奇怪了，穿回鞋，轻轻拽了拽身上的青碧缬襦裙，纳罕道：“怎么了？你做什么咬牙切齿的？”
很好，她还能看出他的愤怒。他问：“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居上提了提手里的战利品，“我刚才净手，发现附近有兔子窝，好不容易抓了一只，晚间让典膳局做兔头吃。”
“那鞋是怎么回事？”他一边上岸，一边质问，“你抓兔子，为什么要脱鞋？”
居上道：“我脚心热，本想脱鞋涤足的，脱到一半看见有兔子，来不及穿上就追过去了。”
他怒极反笑，“好极了，我的太子妃抓兔子去了……”
居上看他那副狼狈模样，终于敢往自己揣测的那方面想了，“郎君，难道你以为我落水了，所以跳下去救我吗？”
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说起来竟有些不堪。
凌溯觉得自己好端端的人，要被她弄疯了。
抬手捋了捋脸，他浑身都在滴水，又气又恼道：“若是可以，我恨不得从来没有结识过你。”
居上也没想到堂堂的太子，说救人就救人了，而且是在只有一双鞋作为佐证的情况下。但这份孤勇，这份热心肠，让她觉得自己此前没有看错人，他虽然凶巴巴的，但很有善心，人品也不算太差。
忙抽出手绢替他擦拭，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挑开，浸过水的凌溯，有种出水芙蓉的美好，甚至还夹带着楚楚可怜的感觉。
总之是来救她的，这份情一定要领。居上见他脸色发白，生出愧疚之心来，连连说对不住，“我没想到郎君会来找我。”
他懒得与她说话，忙活半晌擦不尽身上的水，又板着脸道：“你转过身去。”
居上只得依着他的话办，放眼望向远处碧青的苍天喃喃：“郎君，你好关心我啊，看来这亲没有定错。”
凌溯抿着唇不理她，脱下身上袍服用力一拧，水势倾泻而下。
可她又开始质疑：“你为什么不多走几步找一找呢，我离这里不远……”
这么一说，气血又上涌，他寒声道：“我喊过你，你听见了吗？一个人落进水里能坚持多久，你可知道？我若是不救你，你淹死了，我无法向右相交代，更要背负克妻的名声，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义无反顾下水了吗？”
居上被他吼了两声，没关系，这种情况下可以不计较。但她也弄明白了，人家比她思虑得周全，看见一双鞋，连怎么写讣告都想好了。
还克妻……这么谨慎，活该变成落汤鸡！
看来不必自作多情了，居上四下看了看，“我去找家丞，让他想办法把你弄回去，免得受了风寒。”
可他现在这样，怎么能够出现在众人面前？
到底不能声张，回到紫薇树下，把罩衣撑在日光底下暴晒。现在的天气虽快到中秋了，太阳余威犹在，只要晒上半个时辰，应当就干得差不多了。
居上在一旁看着他，他坐在毡毯上，脸色阴沉沉默不语。她忍不住伸手拽拽他的中衣，那柔软的料子紧贴身体，把身形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
“要不然我把帷帽借给你？”她好心地说，“你戴着帽子坐到太阳底下去，这样身上干得快。”
然后中暑，晕倒，成为她一辈子的笑柄？
他说不，“我就在这里，你不用管我。”
唉，气性怎么那么大呢，居上觉得男人真是矫情。但无论如何，人家都是为了救她，克不克妻另当别论，她很真诚地说：“我还是要多谢郎君的奋不顾身……”边说边扒拉脚边的兔子，一直扒拉到他面前，“这是我自己打的，送给你当赔罪吧。”
凌溯并不领情，但激愤过后慢慢平静下来，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她。
转开脸，他看着这寂静的山坳叹了口气，“算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以后若是去水边，带上你贴身的婢女，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这也算冰释前嫌了吧，居上乖乖道了声好，忍了半晌才告诉他：“其实你不用救我的，我自己会凫水。”
他诧然转过头来，“你会凫水？”
居上说是啊，“我外祖家在洛阳，园中开凿了好大一个池子养鱼，但不知何故，那些鱼总也养不大，我阿翁就不高兴了，干脆把池子清理了一番，让我们这些孩子学凫水。小郎君们单日使用，小娘子们双日使用，我八岁以前每年盛夏都去，八岁之后开蒙，能去的机会不如以前多了，但只要得空，一定要去看望我阿翁。”
所以她还有多少异于常人的本领呢，这年月女郎骑马射箭都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有机会学凫水的，实在不多。
他很好奇，“你们辛家不是门阀吗，家中的女郎都是这样教导的？”
从他的语气里，居上窥出了一点鄙薄的意味，“门阀不能这样教导女儿？我阿翁说学会凫水可以自救，不用听天由命等着别人来救你。我家二娘和三娘也随我一起去洛阳，不过三娘手脚各忙各的，死活学不会，但二娘已经凫得和我一般好了。”说罢郑重其事通知他，“将来我的儿女，也要学凫水。前朝的□□你听说过吧，就是掉进莲花池里淹死的，正因为这个缘故，我阿翁说女子一定要学凫水。”
那言之凿凿已经制定好了儿女将来的规划，凌溯脑子里乱了片刻，犹豫地思量着，她的儿女，不是也与自己有关吗？
罢了，没什么可争辩的，学会凫水确实有好处。像今日，她要是真的落了水，等他赶去施救时，怕是人都飘起来了。
身上的中衣慢慢风干，架在烈日之下的罩衣也可以收回来了。他将圆领袍穿上，一面告知她：“中秋宫中设宴，你随我进宫赴宴，正好向陛下与皇后殿下请安。”
居上“哦”了声，又来同他商议，“那我十六可以回去补过中秋么？最好能在家住上一晚，我想与阿娘阿婶她们聚一聚。”
凌溯凝眉，“前两日不是刚回去过么，怎么又想聚？”
居上道：“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话郎君不曾听过吗？你的中秋要与爷娘共度，我的中秋也会想爷娘。再说了……”她背过身去嘀嘀咕咕，“聘了人家的女儿，连面都不露，这是北地的规矩吗？真是没有礼貌！”
凌溯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你说什么？”
居上额角一蹦，忙道：“没什么，我说北地人真是豪迈，什么都不计较。”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言不由衷，待重新扣好蹀躞带，方应了一声，“十六那日准你回去，但不可在家过夜，等我下值，来接小娘子回行辕，顺便向贵府上长辈请安。”
居上想了想，也行，大家虽没有感情，但面子上要过得去，既然他愿意登辛家的门，就不要那么挑剔了。
这厢拾掇妥当，凌溯转身带她往南行，转过一处弯势，便看见七八个百无聊赖的人或站或坐，茫然仰望着天顶。忽然见他们现身，忙都蹦起来迎接，家丞问：“郎君这就回去吗？可要去西坡上再转转？”
凌溯内里的衣裳还潮着，脚尖的足衣也踩得出水来，哪里有游玩的兴致，淡然道了声“回去”，把手里的兔子扔给了一旁的翊卫。
家丞说是，躬身送他上马，一觑太子
的衣裳，发现皱皱巴巴，奇怪怎么和来时不一样了……
再看太子妃娘子，她倒是一切如常，登车之后还不忘叮嘱：“过会儿将兔子送到西院来。”
家丞道是，整顿了队伍，拍掌示意动身。
坐在马车内的药藤压声询问：“小娘子，你与太子殿下独处得怎么样？”
居上暗道惊心动魄，千回百转。
不过不便说与她听，便斜眼瞥了瞥她，“你说你去如厕，怎么一去不回了？”
药藤讪讪笑了笑，“临走的时候长史吩咐我，不能一味跟着小娘子，要让娘子与殿下有独处的机会，所以婢子看准时机告退了……小娘子，我看你满面红光，太子殿下教你射箭了？”
居上说不曾，“谁出门游玩带着弓，要学也得回来学。不过殿下答应让我十六归家，我觉得这人还可以处处。”说罢又去琢磨她的兔肉，“今晚在院子里搭个棚子，我要现烤。等烤完了给殿下送两块，他不是答应收我为徒了吗，理当孝敬孝敬。”
药藤应了声是，再打起窗上垂帘，太子行辕就在前面。
宅邸中的内侍迎出来，将凌溯迎入了东院，居上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寝楼，换了身衣裳。
太阳将下山的时候，院中小棚子也搭好了，典膳局搬来好大一个烤炉，上面横亘着铁栅栏，下面放置柴火。
“烤兔子要用胡杨木。”居上一面添柴，一面笑着说，“早前我与阿兄烤过两次，论烤兔子，我也算半个行家。”
那只被她追了好久，气绝身亡的兔子呈上来了，已经用蜡封住了窍，去了皮毛抹上了蜜，四仰八叉钉在了铁棍上。把铁棍抬上烤架，她极有耐心地慢慢转动，让兔肉受热均匀。烤制的时间有点长，起码花了半个时辰。等烤完之后拿刀卸下一条腿，兴冲冲捧到东院，可还未进门，内侍就迎上来，压着声道：“娘子，郎君已经睡下了。”
居上很不解，“这么早就睡了？”细想想，不大对劲，“他可是身上不舒服？传侍医来看过吗？”
内侍道：“殿下不曾说不适，只说累了，小睡片刻，娘子看，可要小人上去通传？”
居上说不必了，料想他大约是受了寒，病倒了。如今天气虽还炎热，但架不住湿衣裳裹在身上风干。饶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这样狠造。
没有办法，她只好举着兔腿又回来了。
心里愧疚，吃兔子也食不知味，晚间定定坐在二楼的窗口观望，将到戌正前后，才见对面终于亮起了灯。
竹帘后有人走过，垂委的寝衣飘摇，看上去有种弱柳扶风的味道。
她忙扒着窗口问：“郎君，你怎么了？可是病了？”
对面的人顿住步子，打起了竹帘，淡淡朝她看了一眼，“我没病。”
她不信，“那你怎么一脸菜色？”
他冷哼了一声，“因为有人将送出去的东西又收回，自己吃光了。”

第34章 坏了品相。
居上懵了下， 才发现他说的是兔子。
她只好费劲地辩解：“先前说送你，郎君好像很不屑的模样，我以为你不要， 所以又拿回来了。后来在园子里架棚烤了， 还撕下一条兔腿给你送过去呢， 可那时候你又睡下了……”
“睡下了， 你就把兔腿带回去了？”他平静地问，“现在那条腿在哪里？”
居上讪笑了下，没好意思说， 那兔腿已经进了自己肚子里。既然又欠下了债，想办法偿还就是了，遂诚恳地说：“烤制的东西， 要趁热吃才好吃，郎君现在起身， 兔肉早放凉了， 凉了口味就欠佳了，不过不要紧， 等明日我让人重新买个活的回来， 现杀了烤给郎君吃。”
窗口的烛火照着她的脸， 好像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凌溯看了她一眼， 没有心情与她争辩兔子的事，到现在脑子还昏沉沉的， 身上也有些发热。
抬手摸了摸额头， 同样滚烫的掌心， 分辨不清前额的温度， 他慢慢转开了身， “早些睡吧。”打算去桌旁倒水。
居上还有些不放心， 又唤了声郎君，“要是不舒服，一定传侍医看看。”
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毕竟往年水里来火里去，大冬天穿着铠甲冰雪满身，也不曾让他倒下。这回不过下了一次水潭，就弄成这副模样，除了多给她一个嘲笑自己的机会，还有什么！
摆摆手，他示意不必多言。
可她探出了半截身子，“要不然我过去照顾你？”
他没应她，冷着脸将竹帘放了下来，害怕自己没有病死，反被她气死了。
真是命里的克星！这段时间公务上很忙，回来还要应付她，虽然日子多了几分乐趣，但有时也能让人七窍生烟。
以前在军中，定准了一个方向，只要拿命去搏就是了，如今大历定鼎天下，暗涌从明刀明枪转到了台面底下，战略的筹谋，变成了与人结交办事的各种章法，须得把臂周旋，长袖善舞。当然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但不知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很多管用的路数都变得施展无门，好像除了置气，没有别的办法。
长叹，人在竹帘后站定，还能看见对面的情景，她扒在窗台上，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怅然，但很快便起身走开了，扬声唤听雨，“灭了香，我要睡了。”
吃就畅快地吃，睡便踏实地睡，像她这样活着才自在。不过若是没有遇见他，她可能会更加如鱼得水，但有什么办法，缘分如此，认命吧！
转身回榻上，今晚的公文是批不成了，浑浑噩噩睡到子时，热度好像退了一些。后半夜慢慢趋于正常，第二日起来风过无痕，梳洗停当换上公服，出门的时候朝西望了眼，西院门前侍立的女史人虽站着，头却低垂，眼睛怕是也闭着。廊上悬挂的灯笼早已经灭了，朦胧的天光映照紧闭的门扉……本以为她会感到愧疚，今早起码送他一程，结果没有。
谈不上失望不失望，他调开视线，卷着袖上皂纱大步出了门庭。长史已经带人在台阶前等候，见他来了，呵腰呈上了马鞭。
他接过来，按着马鞍翻身上马，放眼见重重坊门在浩荡的晨钟震荡下缓慢开启，一夜清冷的干道，转瞬就四通八达。
抖一抖缰绳，他驱马前行，一早等着坊院开启的，大部分是赶早的生意人，剩下小一半是上朝上值的官员，和早起做工的百姓。
骑在高头大马上，很容易遇见同僚，迎面来了御史，再走一程又遇上太常卿，大家热闹地打个招呼，太子殿下不管走到哪里都受礼遇。
不过今日赶巧，在安业坊口的朱雀大街上遇见了尚书右仆射，未来的岳丈大人远远就朝他叉起了手。
凌溯勒马放缓速度，拱手回了一礼，“上辅。”
岳丈和郎子确定关系好久了，但一般都是朝堂上相见，没怎么私下交谈过。今日路上遇见，辛道昭自然要打听一下女儿的境况，客气道：“家下女郎莽撞得很，不知是否适应宫中的规矩？”
凌溯道：“小娘子一切都好，几位授业的傅母对她赞不绝口，上辅不必担心。也请带话给府上夫人，泽清一定仔细看顾小娘子，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老岳丈听了这话，心下稍感宽慰，转头看看这身经百战的准郎子，不免又担心起来，“就是我那殊胜啊……她脾气有些倔强，且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与她母亲也常因这个感到困扰。若是她在行辕老毛病又犯了，请殿下看在臣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她毕竟是姑娘家，姑娘家还是要爱重为上。殿下可以告知老臣，让老臣仔细管教，若是再不听劝，领回家重重责罚也好……殿下千万不要与她置气，气伤了贵体，臣一家实在担待不起。”
这既是打圆场，也是为自己那糟心的丫头寻退路。
辛道昭是个十分疼爱孩子的父亲，殊胜天天戳在他眼窝子里气他，他恨不得早早把她嫁出去，眼不见为净。但时候一长，半个月不见，他又牵肠挂肚起来，担心孩子在行辕吃亏，毕竟人家是太子，有身份有地位，人生得高大，战场上还杀敌如麻。万一相处得不愉快，双方打起来，殊胜就算再彪悍，也难免要落下乘。
像昨晚上，老父亲做了个梦，梦见孩子边说边抹眼泪，控诉太子的种种恶行，他惊醒之后睁眼到天明，再也没睡着。
夫妇二人一合计，很后悔让她配了太子，但旨意已经下了，等闲不能更改，只好在太子面前使使劲，万一他想把人退回，辛家是十分愿意回收的。
凌溯自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用意，和煦道：“上辅言重了，小娘子在行辕这段时日，言行举止样样都妥帖，没有任何可让人挑剔之处。至于上辅说的那些毛病……”他又笑了笑，“是人总有脾气，小娘子日后就算有失当之处，我也可以包涵，上辅就不必为我们担心了。倒是我，要多谢上辅与夫人，教养出这么好的太子妃，恩赏于我，我却还不曾登门，向上辅与夫人道过谢。昨日还与小娘子商议呢，中秋宫中设宴，当日她回不去，等十六日归家，可以与家里人聚一聚。”
辛道昭一听，顿觉这郎子很上道，骑马的姿态也愈发松快了，笑着说：“哎呀，殿下恩典，臣夫妇感激不尽。我也与夫人说来着，殊胜与谁结亲我都不放心，唯独与殿下，我是放一百二十个心。殿下从容弘雅，人又温存，朝野上下谁人不称道！如今你们还未成婚，就这样有商有量，将来还愁什么？必定是一对人人艳羡的好夫妻。”
凌溯笑得更含蓄了，微低了低头道：“上辅抬举了。我这些年一直征战，其实不懂与女郎的相处之道。现在小娘子进了行辕，我与她朝夕相见，也从她身上学会了很多道理。”
辛道昭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我家殊胜是个有福气的，得遇殿下，还有什么所求！”
太子温言絮语，老岳丈甚感安慰，本着帮衬自家人的宗旨，辛道昭一面策马与他并行，一面也告知他一些看不见的党争，和须规避的要点。
还有最要紧的，有些话在他心里翻滚了很久，一直没有机会同他说，今日正逢左右没有外人，便悄声道：“近来有个趋势，我旁观良久，总有些担心。像尚书省与秘书省，其中任职的部分官员是殿下旧部，遇见难以决策的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回禀太子殿下。可一个朝堂，不能有两种声音，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朝中一切当由圣上决断，殿下听令于圣上，下臣眼中更要只有圣上。诸如军政、税赋、民生等，圣上下令，殿下实行，这才是君臣父子之道，万万不可有违啊。”
凌溯听他的这番话，心里很是感激，也知道只有真正的自己人，才敢于这样直言劝诫。
江山打下来后，剩下的便是守成。他浴血奋战多年，一手带出来的战将纷纷在朝中任要职，平常养成了习惯，动辄奏报东宫，自己有时候疏忽，也深知道这样不好。
每一个当上帝王的人，都不容许朝中有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决策者，即便这人是亲儿子也不行。擅权逾越，功高盖主，都是祸事的前身，意气风发时，就需要这样的当头棒喝，才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是做得多，操心得多，便对国家有功绩。为储君的前提，先是当个父亲眼中可以依托的好儿子。
心头拨云见日，他郑重向老岳丈拱起了手，“上辅的教诲，泽清谨记在心。”
辛道昭点了点头，“还有朝上正议的，处置容城郡公私设率府一事，殿下切不可参与。容城郡公是太后侄孙，这件事圣上尚且不好裁断，殿下即便再不忿，也只说聆听圣裁就是了。”
所谓的率府，是太子左右卫，区区郡公是绝没有资格去筹建什么率府的。往轻了说，是不将太子放在眼里，往重了说是僭越犯上，混淆血胤。但这种事正因为与太子有关，则更要谨慎处置。前日朝堂上就在商议这件事，他当时捏着一把汗，唯恐东宫有什么措施，还好，太子按捺住了。就算是老丈人过于操心了吧，今日遇上，一定要再三提点才放心。
凌溯颔首，“毕竟牵扯到太后，我自是不便多言的，不能因一个外人，伤了祖孙的情义。”
“对。”辛道昭说，“想必圣上最后会请太后裁夺，殿下只管听命，准错不了。”
翁婿两个一路相谈甚欢，含着笑进了朱雀门。前朝的老臣，其实新朝的新贵们很难攀交，他们自重自大，且食古不化，若不是结下这门姻亲，辛道昭是绝无可能与凌溯说这番话的。
凌溯到这时才体会到圣上的用心，都说迎娶前朝太子妃是捡人剩下的，可谁又懂得其中的益处。将来旧臣这一派便是他最好的辅佐，起码现在的圣上，是全心全意为着接班人考虑的。
果真老臣的见解，是多年混迹朝堂积累出来的经验，朝政大事决策之后，便轮到了容城郡公的案子。
又是一顿唇枪舌战，所有人都在义愤填膺，指责容城郡公狂悖。
圣上将视线转向了殿上的凌溯，“太子之见，何如？”
凌溯捧着笏板拱了拱手，“本朝初建，陛下荫封九族，是陛下洪恩，臣亦受君父恩典，不敢妄加论断，一切听凭陛下裁决。”
那些太子旧部，原本因此愤懑不已，但见太子这样回应，一时便都偃旗息鼓了。
圣上要的是朝堂上主次分明，轻重得宜，太子没有借着众人起哄而说出什么独断的话来，尚且能令君父满意。
圣上慢慢颔首，“先褫夺其爵位，严令禁足，接下来如何处置，再行商议。”
这件事便这样定夺了，对于凌溯来说，不曾有任何影响，也让圣上在太后面前有了交代。
散朝之后退出含元殿，他仍旧返回东宫，东宫之中有宫厨，这么巧，今日送来了卯羹。
这是一种拿兔子炖制的膳食，以前因为常在军中捕猎，野兔吃了不少，早就有些腻了。但今日倒又挑起了好兴致，随意尝了一口，发现炖煮的东西，口感和香味总不及烧烤的好，然后便撂下了，摆摆手，让侍膳的撤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受了风寒的缘故，整整半天头还有些发晕。他在殿里转了两圈，走到窗前看花，始终不得缓解，心里思忖着，要不要早些回行辕歇息。
恰在这时，右卫率府兵曹进来回禀，说西市上发现一个贩卖骡马的商队，行止奇怪得很，从瓜州来，过所上却没有沙洲的朱印。
凌溯抬了抬眼，“萨保拿住了吗？”
兵曹说是，“府率已经拷问过，也问出些端倪来，但那萨保指名要见殿下，府率不敢拿主意，特命卑下前来回禀殿下。”
一旁的詹事何加焉显然不赞同，“不管是什么来历，有内情禀报陈府率就是了，何必非要面见殿下？殿下身份尊贵，这等审案的事就交由下面的人承办吧，殿下不必亲自前往，以防其中有诈。”
凌溯沉吟了下道：“瓜州一带尚不安稳，戍守的是前朝节度使，朝中派出去的人被截在了半道上，生死不明，或者这萨保能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沙场上征战的人，从来不怕涉险，决定后便出宫，直奔右卫率府衙门。
左右率府分列安上门两侧，从东宫过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快步进了府衙，堂上的人犯暂时被押下去了，率府陈律上前叉手，将盘查来的消息如实禀报了一遍，“这支商队与瓜州军做过交易，据说瓜州节度使徐自渡曾召见萨保，但具体说了什么，萨保缄口不言，只说要见了太子殿下，才肯据实相告。”
凌溯在上首坐定，转头下令陈律：“把人带上来。”
陈律道是，向手下示意，很快那萨保就被押解上了正堂。
凌溯垂眼看下去，这人与印象中的粟特人不一样，没有那么高大，甚至可说是瘦小。微微躬着腰，脸上遍布日晒雨淋的沧桑，看人的时候眯觑两眼，嘴角带出扭曲的弧线……因绑缚着两手，艰难地扭动了下身躯，没等凌溯盘问，他先开了口，尖细的一道小嗓门，向上求告着：“小人肩背受过伤，将我两手绑起来，小人疼得连气都喘不上了。”
凌溯并不理会，蹙眉打量他，“你说瓜州节度使曾召见过你，可向你打听过长安城中的布防和臣僚任免？你这次入长安，是否受了徐自渡的委派，据实说出来，孤可以饶你不死。”
那萨保似乎有喘症，呼吸格外急促，匀了匀气息才道：“小人在瓜州时，确实与徐节使有往来，商队也常为节度使府上内眷运送胭脂水粉，布匹香料之类的东西。这次小人来长安……节使有交代，让我去东市见一个人，并附有书信一封……”
他一面说，一面扭动，说到书信便停顿下来不再继续了，只是望着凌溯，沉默不语。
凌溯只得示意翊卫替他松绑。
麻绳一落地，那萨保终于舒展开了四肢，呼呼地粗喘了两口气，摩挲着绑出紫痕的手腕道：“太子殿下，不是小人拖延，实在是这里人做不得主，小人怕交出书信，就给抹了脖子，还是要见到太子殿下本人，才敢将信件交付。请殿下先答应小人一个条件，小人为徐节使办事，完全是受他胁迫，家中妻儿都在瓜州，今日投奔了太子殿下，请殿下开恩，事后让小人回去与家人团圆。”
凌溯颔首，一双锐利的眼，要将人看穿，“不必多言了，信在哪里？”
那萨保欲上前，可惜被左右翊卫拦住了，便解开交领坦露出胸腹，向上道：“信用回鹘文书写，小人拿不出来，只好脱衣，请太子殿下过目。”
识得回鹘文的人不多，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凌溯一人能看懂。
现叫舌人是等不及了，凌溯从上首下来，亲自查看。正定睛看文字，忽然见银光一闪，那个萨保从肉囊里抽出一把匕首向他刺来，他闪身躲避，虽没有被刺中，却划伤了左边脸颊。一时堂上惊呼声四起，翊卫抽刀上前护卫时，那萨保已经被击落了武器，紧紧钳制在他掌下了。
脸颊上的伤口渗出血来，衬得他面色阴沉如鬼魅。
虎口收紧，几乎扼断萨保的脖子，在那萨保翻眼蹬腿将要毙命的时候，他松开了钳制，一把将人摔到了陈律面前，寒声道：“严加拷问，一日不说，敲断他一根肋骨，十日不说，就砍掉他一条腿。仔细下手，别让他死了。”
陈律吓得脸色发白，忙叉手道是，亲自将人押进了率府大牢。
何加焉上前查看太子伤势，忡忡道：“臣即刻命人传侍医来，千万不要留疤才好。”
凌溯接过他递来的巾帕按住伤口，蹙眉说不用了，“让人备马，我要回行辕。”
何加焉道是，“有辛娘子看顾，比留在东宫好。”
凌溯也觉得，自己这回受了伤，无论如何那人该尽心照应了吧。
结果到家，她探头探脑来看了一眼，什么关心的话都没说，头一句便痛心疾首，“完了，这下坏了品相了！”

第35章 关心则乱。
什么叫坏了品相？在她眼里， 他是一架香炉，还是一只花瓶？
凌溯很失望，忿然转过身坐回圈椅里， 让侍医为他清理伤口。蘸了淡盐水的纱布擦拭过脸颊， 他不由皱眉， 居上很快凑了过来， 轻声问：“郎君，痛吗？”
他抬了抬眼，没好气地说：“刀子划在脸上， 你说痛不痛？”
侍医虽然万分小心，但还是惹得他倒吸了口凉气。
他有一点风吹草动，侍奉的人就手足无措， 侍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道：“请殿下忍耐， 必先清理好了伤口， 才能上药。”
居上关心的则另有其事，站在一旁询问：“像这等伤势， 将来会不会留疤？”
说实话这个问题凌溯也在意， 遂调过视线望向侍医。
小小的侍医，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咽了口唾沫道：“禀娘子，伤口不算深， 只划破了一层皮肉， 仔细调理个把月， 自然就看不出了。”
有了这句话， 居上才放心， “我知道， 要少吃酱，这一个月口味以清淡为主。”说罢又来观察，伤口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了，起先血赤糊拉的，看着有些可怕。现在再打量，其实只有细细的一线，用不了三五日，表面就愈合了。
既然能养回来，问题不大。居上这时才想起关心他这个人，万分同情地说：“郎君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真是吓着我啦。”
吓着她了？吓得她以为自己配了个残次的太子，会辜负她这双习惯以貌取人的眼睛吧！
凌溯别开了脸，淡声道：“遇袭了，要不是闪躲得快，脖子就被割断了。”
这下好像真的吓着她了，她瞠大了眼睛，大感不可思议，“那刀刃上没有喂毒吧？我看书上写的，一般刺杀都得先下毒，以图一击毙命。”
太子愈发生气了，“那刀揣在肉囊里，喂了毒，他自己就先死了。”横眉冷眼乜斜她，“没有毒，你是不是很失望？”
居上说哪能呢，“我又不是傻子，希望郎君出事。”
这时侍医上罢了药，因为伤口实在很浅，用不着包扎，叮嘱了内侍侍奉的要点，便行礼退出去了。
凌溯站起身，正欲去提执壶，居上眼疾手快接了过来，体贴道：“郎君且坐，伤成这样还需自己沏茶吗，我来我来。”
一线银光注入金盏里，她双手捧过来，关切地问：“郎君能举盏吗？要不要我喂你？”
看出来了，她是特地赶来气他的。
凌溯不快道：“我又不是断了胳膊，可以自己举盏。”但转念想想，她应当也是出于好心，关心则乱，难免大惊小怪些，也不能怪她。
居上听他语气不佳，并没有生气，将金盏放在他面前，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又开始切切地叮嘱：“吃饭的时候，不能拿左边的腮帮子嚼，万一伤口崩开了，又得流血。”
这完全是经验之谈，像以前自己练剑时不小心割伤了手背，那半个月就高擎着，连抓筷子都换成了另一只手。再看他的脸，越看越觉得可惜，好不容易养得如此白净，竟被贼人划伤了，实在可恨。
当然身为太子妃，必须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你先前说遇袭，我不明白，如今社稷稳固，为什么还有逆贼？难道是前朝的人？”
他低头饮茶，金盏停在唇前，视线却从盏口上沿射过来，阴沉道：“看小娘子忧心忡忡，到底是顾念我，还是在担心高存意？”
居上是坦荡的，提起高存意，完全没有余情未了的紧张情绪，“存意被关在修真坊，我担心他做什么？我只是好奇，这朗朗乾坤河清海晏，怎么会有人想杀你。”
他分辨她的神色，看了半晌，话题还是不愿意从高存意身上调开，抓住她的前半句话，像抓住了把柄，“你们也算青梅竹马，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他？”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旁边侍立的药藤捏了一把汗，紧张地瞅着自家小娘子，可小娘子化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郎君是希望我担心他，还是不希望我担心他？我同你说，定亲之前你就知道我和存意的关系，你是认准了才让宫中下旨的，别等六礼都过了，又来耿耿于怀，会让我误会你不是吃醋，就是没有风度。”
果然真诚是最厉害的杀手锏，凌溯的眼神闪烁起来，偏过身子，留下了一个冷硬的侧脸，“孤从来不曾耿耿于怀，只是忧心朝中局势，小娘子不要自作多情。”语毕又有了新的疑问，“太子妃这头衔，你看重吗？嫁给高存意和嫁给孤，有什么区别吗？”
孤啊孤的，他心虚的时候，总是特别爱用这种板正的自称。
居上想了想，在他探究的目光里，终于说了句像样的公道话，“有区别，比起前朝的太子妃，我还是更愿意当本朝的太子妃。毕竟我对存意只有朋友情义，与郎君，却打算做夫妻。”
这话不遮不掩不害臊，但在凌溯听来，却是另一种玄妙的感觉。
识时务的人，果然不让人讨厌。虽然彼此不是因情定亲，但米既然下了锅，只要有煮熟的决心，就有吃上的一日。
可他还不死心，“不是因为前朝已灭，本朝如日中天？”
居上觉得这问题简直是找不自在，“我是本朝子民，大历在陛下和郎君的励精图治下民康物阜，我还去惦念前朝，是有多不知好歹啊！”
受用，凌溯唇角浮起了笑意，“早前陛下说小娘子聪慧，我还不相信。”
居上听得很惊讶，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陛下夸过我么？夸我聪慧么？”
他高深且矜持地颔首，“作配太子不易，宫中要经过多番权衡，才会正式下诏赐婚。”
是这个道理，居上庄重地端正了姿态，“我这人，还是经得起推敲的，起码我诚恳，”复又向他笑了笑，“尤其对郎君，知无不言，从来不说假话。”
凌溯心道是啊，甚至不懂拐弯，可以撅你个四脚朝天。像刚才他问起高存意，本以为她会找些顺耳的话来搪塞，结果她完全不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拒绝一切慌张辩解和柔肠寸断。因为知道前情还来纠结，本身就属于没事找事，绝不能惯着这个坏毛病。
抬手抚了抚额，他自觉无趣，“娘子的好处，宫中都看得见，不单陛下夸赞你，皇后殿下也欣赏你。不过我今日有些乏累，想好生休息半日，小娘子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就回去歇着吧。”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到她不好意思挪步，忙礼尚往来了一番，“我送郎君上榻？”
凌溯说不必，“多谢好意，我知道榻在哪里。”
居上觉得就此扔下一个受伤的人不闻不问，好像有点薄情，宫里都已经夸她了，既然挨了夸，就得做得更好。
“别客气，我给郎君盖被。”她热情地将他引到榻前，比手请他躺下。
凌溯很不习惯，委婉地推辞，“我受的是小伤，不碍事的。”
“见了血，怎么能算小伤呢……”她惆怅地嘀咕，转而又追问，“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贼人，敢伤了郎君？”
想起今日遇袭的经过，凌溯面色凝重起来，命侍立的人都退下，方缓声道：“新朝建立，看似朝纲稳固，其实背光的地方各有各的盘算。譬如锁阳城一带，原有瓜州节度使雄兵驻守，大军南攻时，节度使虽然投诚，但并未真心归顺，朝中任命了行军司马及参谋远赴瓜州，人还未到凉州，便莫名失去了音讯。”
居上讶然道：“瓜州节度使想自立为王？”
凌溯哂笑了一声，“大有这个可能。可惜现在不是乱世，容不得他们割据。这万里江山就像一只碗，千疮百孔多年，哪里破了就锔哪里，收编不得亦可武统……”
“郎君会亲征吗？”
她忽然发问，凌溯心头微有触动，那双深邃的眼眸望过来，“怎么，娘子不愿意让我亲征？”
居上道：“国家大事，不是我一个闺中女郎能够定夺的，全看陛下的决策。我是想，郎君要是亲征，我留在行辕就没意思了，你出兵之前能不能替我讨个恩典，让我回家待一段时间，等你凯旋，我再搬回行辕。”
所以小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全是为了她自己？
凌溯气得脸色发白，“朝廷还没下令让我领兵呢！”
嗓门有点高，吓了居上一跳，忙道：“好好好，我就是随口一说，郎君别生气。”然后识相地调转了话题，“那个行刺你的人，是女子吗？那天游玩回来，我细想想心有余悸，万一刺客伪装成爱慕你的女子，就像那个龟兹乐伎那样，那郎君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她的反应真是慢半拍，到现在才发现有隐患。不过能想那么多，也不容易了，凌溯道：“刺杀我的不是女子，是个粟特汉子，假借身上写了密函，引我过去查看。也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外表病歪歪的人，竟有那样的身手……”
居上并不关注那个粟特人，还在为将来太子后宫的组成劳心劳力，喃喃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来以后不能纳异族女子进东宫，我得为郎君的安全考虑。”
凌溯说了半日，发现鸡同鸭讲，无奈道：“凌氏有家训，向来不许纳异族女子为妾，到我这里也不会破例。”
居上点头不迭，老祖宗果然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
三言两语圈定了纳妾的范围，彼此都很满意，居上发现他还坐着，又殷勤道：“郎君不躺下吗？睡一觉，好得更快。”
他瞥了她一眼，“小娘子在，我躺下可是太失礼了？”
居上心道假模假式，昨日乐游原紫薇树下，他一沾毡毯就半躺下了，也没见他有什么不好意思。今日受了伤，反倒矜持起来，别不是跳了一回潭，脑子进水了吧！
算了，此地不宜久留，她识趣道：“郎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待晚间再来看你。”
从东院退出来，边走边感慨：“这新朝太子也当得险啊，幸好身手不赖，要不然可坏事了。”
药藤琢磨了半日，终于得出结论，“圣上和皇后殿下一定是探明了娘子比寻常贵女犷悍，才下定决心封你做太子妃的。”
犷悍这词虽然不雅，但还算贴切，毕竟太子妃也要有自保的能力，不能时刻指望太子来救自己。
她笑了笑，觉得德甚配位。
穿过随墙的小门回到西院，行辕中岁月悠长，中秋前的午后，树上知了仍叫得声嘶力竭。
厨司例行命人送了一盏酥山过来，但带了典膳郎的话，说这是今夏最后一盏凉饮了，过了中秋天气转凉，不再向娘子提供加了冰的饮食。居上为此难过了一会儿，东宫的典膳局果然比家里严苛得多，家里只要撒个娇，阿娘没有办法了，偶尔也会通融通融。
无论如何，先受用眼下的快乐吧。她舀了一勺沙冰填进嘴里，忽然见候月上前通传，表情古怪地说：“小娘子，有人求见。”
居上顿住了手，“谁啊？”
如今人在行辕，除了家里的姊妹，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探视了吧。
候月的表情很迷茫，向外指了指，“就是那个武陵郡侯……哦不，如今也不是郡侯了……反正就是那个人，说要求见小娘子。”
这下连居上也纳罕起来，“他来干什么？”想都没想便道，“不见，让他回去吧。”
候月领了命，退出去向女史传话，不多会儿女史又进来了，对方坚定地表示，若辛娘子不见，他便要求见太子殿下了。
这算是要挟吗？与辛家的恩怨，要捅到太子面前？
居上很不耐烦这种做法，原本是决定不见的，现在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了。
抬了抬手指，示意让人在厅房等候，自己起身往前院去，临走之前缠绵地看了看石桌上的酥山，不忘叮嘱婢女一声：“替我拿冰渥着，别让它化了。”
沉闷叹息，还有些薄怒，挽起披帛穿过庭院，到了会客的地方。韩煜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太子妃不到，他不敢坐，就这么一直站着，眼巴巴等着她驾临。
居上耐下性子，见他长揖，淡漠道：“韩郎君不必多礼，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如今的韩煜，早没了当郡侯时的意气风发，曾经他以为那个爵位是长在他身上的，他是韩家嫡长，父亲的后人里没有谁比他更适合袭爵，甚至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自己也有办法抹平。
可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意识到，得罪谁也不要得罪辛家，因为辛家背后站着太子。他的母亲，陈国夫人，紧要关头选择了保全韩家，居然真的摘了他的郡侯头衔，彻底将他变成了弃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只好硬着头皮找到行辕来。
他叉着手，带着扭曲的声调陈情，“先前是我轻狂，辜负了二娘子的一片真心，现在想来很是后悔。我已受教了，更怨恨自己一时糊涂，今日来求娘子宽宥，请娘子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居上那张脸，连半分表情也懒得做，直言道：“你后悔的，只是被褫夺了爵位而已。”
韩煜见她不留情面，敢怒不敢言，轻吸了口气道是，“我也不讳言，确实是落得这样地步，不得已才来求娘子。那日我与二娘在西明寺初遇，若后来不生那些枝节，我应当已经向贵府上求亲了，人生际遇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所以郎君今日不应该来见我，该去向二娘子赔罪才是。”
韩煜说是，又支吾起来，“可二娘子不肯见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斗胆来见娘子的。”
看吧，有的执拗，一点意义都没有。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在他母亲面前一口咬定，非果儿不娶。
其实居上很好奇，“郎君觉得我家二娘，是哪里配不上郎君呢？她名门出身教养极好，脾气也好，我本以为她遇见了一位无可挑剔的郎子，却没想到竟会受到这样的慢待。”
说得韩煜脸红不已，踟蹰道：“娘子言重了，不是二娘子配不上我，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因多番与果儿接触，逐渐乱了方寸。我原本不想的……我也从不觉得果儿比二娘子强……”
这话居上已经不爱听了，“拿我家二娘与果儿相比，辱没我家二娘了。”
“是是是……”韩煜忙改口，“果儿怎么能与二娘子相提并论，是我自己经受不得蛊惑，对不起二娘子。我也曾想过，干脆向二娘子坦白我与果儿之间的事，但果儿不答应，她知道良贱不能通婚，更何况我有爵在身。”
居上并不想了解他和果儿之间的爱恨纠葛，漠然道：“上次把果儿送去贵府上，连人附带了身契，只要放了良，郎君就能与她长相厮守了，这不是很好吗。”
可不好之处在于丢了爵位。武陵郡侯的称号是头代荫封，他袭爵之外，本身并没有实职。一旦爵位被收回，他就成了无所事事的人，如今想谋个一官半职，奈何处处碰壁，只好来求太子与太子妃手下留情，容他一条活路。
当然，要想讨活路，就得有交代。他迫不及待地表明了心迹，“我与果儿已经分道扬镳了，大娘子，背弃二娘本不是我所愿，若不是果儿……”
居上摆了摆手，“话不能这样说，我相信郎君是真心待果儿的。那日赵王府起宴，我们都盼着郎君出现，结果郎君没有来，可见是放弃了结交贵女的机会，一心想与果儿有个好结果。”
说起这个，就愈发令韩煜羞愧了。那日自己没有出席，果儿也称病不曾陪二娘子赴宴，他们两人在外厮磨了半日，估猜着赵王府宴散，才各自归家。
居上看他无话可说，打心底里冷笑了一声，“既然重情重义，为什么最后却放弃了？你要是对果儿不离不弃，我还敬重你三分。如今鸡飞蛋打，两边没着落，今日是想碰碰运气，才来太子行辕见我。可惜我这么护短的人，是绝无可能发善心的，老实告诉你，那日撞破你们的奸计，若不是左右的人强拉住我，我必定连你一块儿打。我劝郎君快回去吧，别来自讨没趣，要是还不走，就别怪我拳头无情了。”

第36章 与我一条心。
太子妃的有仇必报， 韩煜虽没有领教过，但见果儿被打得鼻青脸肿，就知道所言非虚。
那日果儿在房中对他哭诉， 脱了身上半臂让他细看， 伤痕点点很是令人心疼。果儿说：“我家大娘子， 打人是真疼， 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我连躲都没处躲。也怪自己倒霉，怎的在西明寺里遇见了她， 要是遇见的是二娘子，我也不会受这顿皮肉之苦。”
那时他只管安慰她，“我知道你委屈了， 但不破不立，既然事情闹起来了， 就算咬牙开了个头吧， 有我护着你，阿娘那里总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可惜太过想当然， 没料到母亲有断腕的决心。
现在自己来行辕， 早知道会自取其辱， 但总是抱着一点奢望， 反正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横下一条心，就算冒着被翊卫围攻的危险， 也要再争取一次， 遂向上拱手， “望娘子宽宏大量， 赏我一条生路。小娘子， 我毕竟与殿下沾着亲， 就算是个活不下去的平头百姓求告到太子殿下门上，殿下也会赏口饭吃的。我先前的荒唐早就得到了教训，如今连爵位都被褫夺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求娘子怜悯吧。”
居上撑着圈椅的扶手，正要站起身叱他，见洞开的直棂门前有人负手走过来，高高的身量被天光一斜照，投下一个颀长的阴影，端看轮廓，便让韩煜心生畏惧。
太子讷言敏行，因常年在军中，自己鲜少与他有交集，大概也就在宴席上见过两回，喝过两杯酒，要说交情断乎谈不上，不过混个脸熟而已。
太子没有进门，站在槛前淡然看向室内，凉声问家丞：“怎么随意放人进来？”
家丞很为难，“韩君执意求见娘子，娘子放了恩典，才准他入行辕的。”
韩煜脸红得滴出血来，本以为大中晌的，太子应当在东宫务政，却没想到居然真的在行辕。其实先前吵嚷着要见太子，也不过是他的托词，因为知道辛大娘子必定不愿意闹到太子跟前，这厢只要说准，接下来让她在太子面前说两句好话，就够他受用的了。结果现在倒好，一下子引来了真佛，他彻底没了退路，只好壮起胆色上前，叉手行了个礼。
太子目光微转，“哦”了声道：“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从明。今日怎么有空登我行辕的门，还与辛娘子争执起来？”
这样不轻不重的话，让韩煜紧张不已。他愈发躬下了身子，“殿下误会了，并非与辛娘子起了争执，只是一时情急，来向辛娘子陈情。”
太子似乎有些不解，“陈情？你有事，应当找孤才对，不该惊动后苑。”
韩煜鼻尖上沁出汗来，连声说是，“是我唐突了，思虑不周全。”
居上站起身，一脸的不悦，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凌溯。
槛外的人知道她的心思，淡声对她说：“你的酥山要化了。”转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傅母，“送娘子回去歇息。”
居上不想走，事情还没个决断，酥山也被抛在了脑后。
傅母见状上前劝导：“娘子且回去，待客的事就交予殿下吧，若有要紧事，殿下自会派人来知会娘子的。”
居上无奈，只好从厅堂里退出来，但也没有走远，挨在旁边的小花厅里听动静。
隔壁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韩煜先是声泪俱下向凌溯说明了来意，顺便解释自己只是犯了普天下男人大多会犯的错，最后试图求得凌溯的同情和理解，“难道殿下就没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吗？”
凌溯真的是个异类，他沉默了下，说没有，“情难自禁，不是丧德的借口。”
韩煜张口结舌，知道内情早已经传到太子耳中了，垂下头道：“从明汗颜，竟是为这见不得人的事，来求见殿下。”
凌溯略摆了下手，“前情不要再说了，你今日来行辕，究竟有什么所求？”
问题终是要解决的，韩煜道：“虽有些说不出口，但我实在走投无路，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出了那事之后，家慈上疏陛下夺了我的爵位，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了。如今我既无爵，又无职，想谋个差事，又因削爵一事弄得处处碰壁，实在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凌溯之杀人诛心，在于明知故问，“孤记得，郡侯的爵位已经由二郎承袭了，府上三郎也在率府任职，照理来说你想谋个职位，不是难事。”
韩煜的绝望无可遮掩，叹息道：“我是长兄，弄得声名狼藉要去求告两位阿弟，实在舍不下这张脸。”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没能说出口，韩家人不敢得罪太子，一心与辛家求和，除了日常施舍他些钱财，谁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他安排前程。外人呢，个个笑话他平底行走都能摔一跤，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谁会管他死活！
殷切地望向太子，人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脸面其实不那么重要。他拱手道：“求殿下，看在我父亲曾为大历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救从明于水火吧。”说着便要叩拜下去。
一旁的家丞在他膝头快要点地时，忙上前托了一把，笑道：“郎君有话好说，千万不要行此大礼，我们殿下没有这习惯。”
凌溯见他泫然欲泣，倒也没有立刻拒绝，淡声道：“你既然求到我门上来，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但京兆恐怕很难有你一席之地，商州还有个司仓参军的职务，你若是不嫌低微，我可以举荐你去那里。”
隔壁旁听的居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着嗓门对药藤道：“你听，他还给他谋出路！”
药藤也是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家小娘子。
居上连呼倒灶，“别不是那句情难自禁，让太子殿下感同身受了吧。”
可惜不能冲过去问个明白，一旁的傅母也劝娘子要暂且按捺，她只得沉住气，继续往下听。只听韩煜连连道谢，毕竟仓曹再低微，也是个七品的衔儿，对于现在的韩煜来说，着实是一条明路。
那厢的凌溯微偏过了身子，凉声道：“你先别忙着道谢，孤有一句话要奉劝你，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商州那个职务也是择贤能而任之，你若是考虑清楚了要上任，就找詹事，领取信函吧。”
韩煜微怔愣了下，但很快便道是，叉手长拜下去，“多谢殿下。”
凌溯点了点头，“回去早作打算。”
家丞上前比手，将韩煜送出了厅堂。
居上看人走远，方从花厅里出来，枯着眉头对凌溯道：“我恨不得踹他两脚，郎君却给他安排职务，你我处事的方法有分歧，郎君知道吧？”
凌溯说知道，“我有我的道理。”
居上调开了视线，下巴抬得高高的，“还能有什么道理，无非同情之余，惺惺相惜。”
与那样的人惺惺相惜，大可不必，但凌溯有自知之明，不告诉她实情，恐怕她不会放过自己。于是转身望向韩煜远去的背影，眯着眼问：“他是不是同你说，已经处置了那个婢女？”
居上说是啊，“分道扬镳了。”
凌溯却一哂，“没有，还养在私宅里呢。”
这下居上邪火四起，惊讶于那人的荒谬，“求到门上来，居然还在扯谎，他是拿我当傻子吗？”
这话引发了凌溯的共鸣，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你说得对”的暗示。
其实他的这位太子妃什么都好，就是性情有些急躁，“我知道小娘子很生气，但是打人不好，我要是来得迟些，你怕是又要动手了吧！”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
居上支支吾吾道：“我在行辕，受傅母们的教诲，自当约束自己……郎君不要杞人忧天。”
是吗？她的宗旨不是路见不平，能动手便不动口吗？不过因为碍于行辕耳目众多，不得不收敛，凌溯也不与她争辩，闲适地踱开了步子。
居上不死心，追上去问：“他会为了一个仓曹的职务，抛弃果儿吗？”
凌溯说不知道，没有再理会她，径直回东院去了。
***
“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这句话不停在韩煜耳边回荡，像赴死到了时辰，他知道该有个了结了。
男女之间的感情，经得起现实的磋磨吗？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维护果儿到底的，但当郡侯的爵位从他身上剥离的时候，他忽然就后悔了。
那日阿娘换上冠服出门，临到她登车的那一刻，他都觉得她是在吓唬自己，虎毒尚且不食子，天底下哪有不顾儿女前程的母亲。所以他放心地搂着果儿，关心她的身体，向她承诺将来，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替她弄个假身份，就说是遭难的远房表妹前来投靠，不说做正室，收进房里做妾总是可以的。
阿娘出门又回来，他仍未放在心上，大抵是骗他进了宫，实则去外面转了一圈吧！
当然，上房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毕竟爷娘与子女之间的斗争，就看谁沉得住气。
可谁知隔了两日，宫中的诏书从天而降，严辞斥责他忤逆，褫夺了他的爵位。那一刻他直接傻了眼，做梦也想不到，阿娘真会上疏陛下。
领旨之后瘫坐在地上，他茫然问阿娘为什么。阿娘冷酷地告诉他，韩家绝不会因为一个他，得罪当朝太子。
没了爵位，天翻地覆，他终于可以放心与果儿在一起了，代价就是失去居所、用度和所有仆从。
郡侯府没有果儿的容身之处，她被驱赶出来，他只好领着她去了别业。晚上相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激情与战栗，也没有了郡侯与婢女身份的悬殊，他们变成同命鸳鸯，谁也不知道归路在哪里。
贵可生闲情，贱则生怨怼，他开始憎恨现在的种种，怪果儿红颜祸水。原本是打算送走她的，可她说自己有了身孕，他又犹豫了。
然而今日见了太子，那句话狠狠敲打了他，他惊惶地意识到，太子知道的，恐怕比他以为的更多。
要一辈子沦为猪狗，和她捆绑着坠入地狱吗？眼前有把上岸的梯子，是放弃，还是挣扎着重新爬上去？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终于推开半掩的门扉迈进门槛，这是他授爵之初置办的别业，院子很大，但没有家仆，到处显得空荡荡地。
垂着袖子进门，果儿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急切地问：“郎君，大娘子答应了吗？”
韩煜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她好像没有往日的娇俏了，脸色泛黄，唇上也起了皮。
他不动声色撤回手，一屁股坐进交椅里，乏累地说：“辛大娘子恨不得吃了我，还是太子殿下容情，许了我一个仓曹的职务。”
果儿有些失望，“仓曹是几品官？”
韩煜无奈地惨笑，“从七品。”
从七品相较于二品的郡侯，可说天悬地隔。果儿有些愤懑，“太子殿下拿郎君当乞索儿，还有那大娘子，也太不念旧情了。”
她的话，又一次深深刺伤了韩煜的自尊心。
“乞索儿？”他忽然捶了一下交椅旁的香几，捶得轰然一声巨响，“我变成乞索儿，到底是拜谁所赐？要不是你，挡在我与二娘之间，我早就与她定情，早就向她下聘了！我问你，为什么我的书信迟迟不能送到二娘手里，你又为什么扣着二娘的信件不肯给我？你从中作梗，那些小心思我早就看透了！也怪我自己瞎了眼，不爱贵女爱贱婢，一步步被你拖累至此，真是我的报应，是我活该！”
果儿被他大吼大叫一顿，人像风里的枯叶般抖起来，“郎君是在怨怪我吗？是谁说看见我，就想起那个青梅竹马的房中人？”
所谓的房中人，就是从小伺候韩煜的婢女，那婢女上年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遇见果儿，让他无端生出了亲近之心。
他脸色灰败，慢慢颔首，“是我糊涂了，把对她的思念，转嫁到了你身上……可你为什么那么恶毒，要不是你的那些主意惹恼了辛家，辛家也未必置我于死地。”
果儿大哭起来，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懊丧之处，原本是做够了伺候人的活计，想借着他一步登天的，结果最后走到这样田地。
如今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她必须紧紧抓住不放，便哭着说：“郎君，我的图谋，不过是想与你在一起啊。”
韩煜苦笑连连，“现在你终于和我在一起了，你觉得欢喜吗？我一无所有，只剩这处房产，等荷包空空的时候将这里卖掉，你我就真的变成乞索儿，要沿街乞讨为生了。”
说得果儿惶恐起来，“郎君，不会的……何至于……”
韩煜舒了口气，重挺了挺佝偻的脊背道：“我打算去商州了，长安实在让我待不下去。”
果儿说好，“我这就收拾行囊，陪郎君一起去商州。”
结果韩煜不说话了，只是定眼看着她。她明白过来，“郎君是想抛下我吗？”极度失望后，负气道，“也罢，你去商州，我回辛家。二娘子素来心肠软，只要我与她说，当初是受郎君所迫，被郎君强占了身子，二娘子自会同情我，重新收留我的。”
这番话一出口，往日的情分是荡然无存了。韩煜咬牙道：“苏果儿，我早该看透你是个烂了心的贱婢！我强迫你？分明是你投怀送抱引诱我，如今竟要倒打一耙坑害我。”
曾经的郎君卿卿，终于恶语相向，果儿道：“我好好的女郎，从来不曾与外男接触过，若不是郎君带坏了我，我怎么会做出背主的事来！”
韩煜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怀着身孕回辛家，辛家能答应吗？”
果儿微怔了下，忽而笑起来，“我说什么，郎君都信吗？我与你相识，由头至尾还不足两个月，哪里来的身孕。”说罢向他伸出手，“既然无缘，郎君便把身契还我吧，也不枉相好了一场。”
她的笑刺伤了他的眼，韩煜气得浑身打颤，才知道一切彻头彻尾都错了。
既然错了，就该及时止损，若真让她回到辛家一通胡说，话再传到太子耳中，一切便都完了。
打定了主意，他站起身说好，“我回侯府把身契取来，你我好聚好散。”
转身出门，直奔牙行，不多会儿领来了两个康居人，不顾果儿的哭闹叫喊，强行把人带出了别业。
至于她会被卖到哪里，是康居还是吐蕃，谁知道呢。一场不切实际的纠缠就这样结束了，现在回想，像噩梦一样。
第二日韩煜去安上门外求见东宫詹事，何加焉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他，听了他的所求，掖着手道：“殿下确实曾吩咐过我，为韩君安排一个职务，但商州的仓曹一职已经有人填补了……”见他脸色颓然，慢慢又浮起个笑容，“不过邓州倒有个功曹的空缺，不知郎君可愿意去？”
仓曹与功曹是一样的品级，不过司职不同而已，韩煜如今一心想离开长安，别说是去邓州，就算去天边也毫不犹豫，便向何加焉行礼，“有劳詹事为我引荐。”
后来消息传到居上耳朵里，她还在愤愤不平，“为什么果儿被发卖了，韩煜却有官做？”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凌溯查看戟架上的刀剑，垂着眼道：“他父亲有功绩，圣上有令，不能太过苛待。但邓州与商州不同，邓州有我的旧部驻扎，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外放邓州，这辈子想调回长安是不可能了，就让他烂在那里吧。”
如此同仇敌忾，居上立刻又对凌溯刮目相看起来，讨好地笑道：“先前是我误会郎君了，郎君有奇谋，与我是一条心的。”
结果那人乜斜了她一眼，抽出的长剑“哗”地一声镶回了剑鞘里，硬邦邦道：“孤不是为你出气，只是看不惯那等无耻之徒而已。”

第37章 我是可造之材吗？
无论如何， 就算英雄所见略同好了，他虽然嘴硬一些，但办事不含糊， 居上觉得可以忽略太子殿下的傲慢。
转头看看天色， 天将暗， 东边升起一轮巨大的圆月， 明日就是中秋，现在可以好好商议行程了，“咱们什么时候入宫呀？要在宫里待上一整日吗？”
想起往年被存意强拉进宫过中秋， 那时候因为年纪小，又处处混迹得很熟，就算待上一整天也不觉得难熬。现在年纪渐大了， 宫掖也换了主人，与当朝太子的关系不再是两小无猜， 是真正议了婚的。再进宫， 就得思忖怎么在姑舅面前表现得更讨人喜欢，如此一想， 难免头大。
她的话里隐约透露出一丝担心， 凌溯洞察微毫， 自然发现了。
复又打量她一眼， “你很怕与宫里人相处？我以为小娘子八面玲珑，应该能够应付那些场合。”
居上道：“你明褒暗贬我，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也不是害怕与人相处， 毕竟新朝与前朝不一样嘛， 宫里的人我已经不相熟了。”说着话风调转， 半带揶揄地调侃， “再说皇后殿下当初在烧尾宴上， 一眼相中的可是中书令家小娘子。如今太子妃人选换成了我，万一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皇后殿下看不惯，那可要后悔降旨了。”
凌溯果然有些尴尬，“既然赐了婚，就说明你是最佳人选，陛下和皇后殿下都满意你，小娘子就不要妄自菲薄了。”
居上“噢”了声，有些得意，“我这际遇，全靠名字取得好。后来者居上嘛，果真处处占上风，你说是吧？”
凌溯眼神闪了闪，欲语还休，高深地牵了下唇角。
居上见他眉眼官司打得厉害，知道他八成又没好话了，斜眼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他说没有，“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好。”见她仍旧满脸警惕，只好加重了语气道，“右相的学识有目共睹，既然是他取的名字，焉有令人挑剔之处啊。”
居上心道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要是敢说出口，你就死定了。
摇摇扇子，转头看暮色四合，凉风吹在人身上很是舒爽。她自言自语道：“不知中书令家的四娘子可指婚给谁，明日的中秋宴，她会不会参加。”
想必见了面，她会觉得尴尬吧，凌溯说不会，“我命人申时送你入宫，赴晚宴即可。陛下要先在前朝款待群臣，待国宴散了才到后苑主持家宴。皇后殿下款待的是皇亲命妇，诸如公主和王妃等。中书令家的小娘子没有指婚给谁，所以她明日不会出席。”
居上倒有些怅惘，贵女们最怕的，就是大张旗鼓宣扬被相准后，事情又不得成，弄得婚姻不好安排。本来那位四娘子是位很可爱的女郎，不说太子，配个王侯将相总可以，但因为险些成为太子妃，而变得十分被动，细想来也是皇权的受害者。
不过暂时不去操心其他了，眼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居上问：“宴后闲暇，有没有投壶射角黍的戏码？万一又安排那些，我的准头太差，只怕会给郎君丢脸。”说着委婉地笑了笑，“郎君的伤势好些了吗？”
那日被划伤的脸颊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寸来长的伤口略深一些，还没掉痂。
凌溯看向那张莫测的脸，“太阳都下山了，小娘子不会想练箭吧？”
居上道：“光线晦暗若能一箭中的，则说明师父教得极好，全是师父的功劳。”
想想也罢，教上一次两次，算是兑现承诺了。
凌溯没有多言，回身吩咐内侍准备弓箭和箭靶。院子里地方很大，够她尽情施为了，只是在她射箭之前要清退两边的人和物，别一不小心造成伤亡，那可就坏事了。
药藤和听雨她们最懂行，知道站在小娘子身后才安全，一个捧匣一个递箭，说：“小娘子把弓拉满，让他们开开眼界。”
这真的不是在瞎起哄吗？居上想，自己要是有让人开眼界的本事，也用不着拜凌溯为师了。
但行辕中的女史和内侍却认为，太子妃娘子处处出色，射箭必定也是手到擒来。大家满含期待等着她露一手，凌溯也吩咐：“先射一箭，让我看看你的功底如何。”
居上说好，掣臂拉了满弓，身姿舒展潇洒，很有凛凛的美。若是不谈准头，光就摆出的架势来说，确实比一般闺阁女郎飒爽。
女史们个个眼里流露出艳羡的光，这一刻太子妃娘子简直就是她们心中的楷模，只有药藤和听雨知道，什么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不约而同退后半步。
“咄”——箭飞出去了，与箭靶擦肩而过，一下射中台阶，箭羽一歪，倒下了。
凌溯看后不禁嗟叹：“果真是一箭中地！”
众人面面相觑，药藤和听雨倒是很释然，毫无意外，发挥稳定。
居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目测偏靶的距离并不算太离谱，不离谱就是进步，她甚至有点满意，笑着对凌溯道：“郎君你看，我是可造之材吗？”
凌溯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自动忽略过后正色问：“小娘子学箭多久了？”
居上算了算，“大概有两三年了。不过平日不怎么操练，投壶玩得多一些。”
两三年，学成这样，饶是骁勇善战如太子，也深感没有把握。
他在战场上遇见过最难缠的敌人，到最后都能将其斩于马下，如今碰上眼前这位，比强敌更棘手，只怕教到最后，会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权衡一番，他试图打商量，“这样，左内率府有个郎将，太子亲卫的箭术都是他教授的，很有些功夫在身上。等过了中秋，我命他来指正小娘子，只要经过他的点拨，你的箭术必有大成。”
居上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也就是说，郎君不打算亲自教我？郎君驰骋沙场多年，调理过万千精兵，却教不会一个好学的女郎？”当即脸上流露出败兴之色来，摇头叹息一气呵成，“高估了……高估了……”
谁能容许别人低看自己？尤其骄傲如斯的太子！
虽然任重道远，凌溯还是决定试一试。于是接过一支箭，替她搭在弓上，仔细纠正她的动作，“箭首往下一寸……气要稳，心要静，身端体直，用力平和……”
众人看着太子殿下将太子妃娘子半圈进怀里，啊，太子妃娘子虽然生得高挑，但在殿下面前，颇有小鸟依人之感。
在场的各位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行辕的筹建，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婚前培养感情，让太子妃娘子的柔情，感化铁血铮铮的太子殿下……
“咄”，一箭又射出去，没有正中把心，勉强射中了箭靶边缘。
太子殿下很不满意，“已经瞄准了，你抖什么？”
居上说：“我没抖啊，只是临时调整了一下。”
“那你调整之后，射中靶心了吗？”
居上看看箭靶，“好像差那么一点点，再来两次一定能行。”
那就接着试。凌溯重又来指点她，“你射箭有个毛病，箭镞抬得过高，箭镞高了，箭身便会飘，适当压下来一些，可以保证平稳。”
“咄”，又是一箭中地。
居上惭愧地觑觑他，凌溯面无表情，居然神奇地被激发出了不服输的精神，又从婢女手里接过一支箭，沉声道：“再来。”
然后那箭矢纷飞，射中了灯笼，射进了草丛……当然也有那么一两箭破例射中靶子的，但辉煌不能持久，很快便又原形毕露。
崩溃了，太子殿下觉得率领十万大军，都没有教她一个人累。他陀螺一样游走绕圈，眉眼简直可说狰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重又上前扣她在怀里，一面勒令：“不要想入非非，一心只想射中靶心！”
居上心道谁想入非非了，你虽然有点魅力，但还没到让我方寸大乱的地步。
他握住了她拉弦的手，慢慢引导她：“平心……静气……”
箭射出去了，还是差点意思，弄得凌溯开始怀疑弓箭本身，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接过来查看，他说：“我来试试。”
只见他舒展身姿拉满弓，一箭命中靶心，这就说明不是弓箭不好，是人有问题。
“你是长短手吗？”他仔细观察她，“还是眼睛不好？一只看不见？”
他凑过来，被居上一把推开了，“你才长短手，你才瞎呢。学不会的徒弟，必定有一个授课三心二意的师父，你若是好好教我，我哪会接连脱靶，郎君，我看你的问题很大！”
凌溯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下了定论，“你不适合练箭，改练别的吧。”
但准头行不行，与当下很多搏戏息息相关，她就是为了输得不那么难看，才立誓要学好它的。
不服输，她重新摆开架势自己练习，连边上旁观的女史和内侍都有些佩服她的韧劲了。
一箭不行再射一箭，越射越觉得气馁。足尖的那根线阻碍了她的发挥，她气得大步迈近，在距离两丈的地方站定重新搭弓，这下总可以了，然后欢喜地笑起来，回头还看了凌溯一眼。
凌溯将视线调向了天际，无情地说：“不要告诉别人，你曾跟我学过。”
简直和金吾卫师父一样的路数。
居上说：“这个有点难，人人知道我与郎君有婚约，郎君又是骑射无双的英雄，放任如此不长进的我，实在说不过去。”
最后那人终于还是屈服了，大声下令内侍，再添几盏灯来。
两个人站在月下，从足间的距离开始，然后到摆臂的姿势，瞄准的主眼，从头到尾将她的恶习逐一纠正了一遍。再试一次，这次成功了，在场的众人欢呼起来，凌溯欣慰中又带着虚脱之感，庆幸只教她一个，要是再多来两个，只怕命都要没了。
居上掌握了要领，再放箭就驾轻就熟了，也不忘对恩师表示感激，“这下可以告诉阿耶和阿兄他们，我师从太子殿下了。”
凌溯摆了摆手，表示不足挂齿。再看天色，已经月上中天，便道：“来日方长，今日先歇下，等空闲了再勤加苦练吧。”
他负着手，慢慢往寝楼去了，背影看上去疲惫又萧索。
居上转头问药藤，“教人练箭，真有那么累吗？”
药藤说：“可能教别人不累，教小娘子特别累。别说殿下得亲自指点，就连我们这些旁观的，心都很累。”
居上讶然看众人，众人讪讪发笑，她不由泄气，看来一个笨学生，真能坑死师父。
反正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她的箭术得到了提升，明日就算有搏戏，也不怕在众目睽睽下丢脸了。
练得正起劲，又射完一个箭匣才罢手。回去洗漱后睡下，睡梦里都在回忆要诀，因为屡屡不能射中，还急出了满头大汗。
第二日起身，行辕中已经忙碌起来，尚衣局为太子妃娘子准备好了赴宴的行头，不求扎眼，只求端庄稳妥。将到未时前后换上一件金埒的广袖罩衣，再配条赭罗高腰间色裙，松松挽上筠雾的画帛。傅过粉的脸颊上点好了花钿，贴上面靥……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傅母们笑着夸赞太子妃娘子，真是无懈可击。
居上抿唇笑了笑，梳妆打扮好后，人像上了重枷似的，压得她轻快不起来了，现在起一言一行都要力求庄重。
药藤她们是不能跟随进宫的，长史点了两名掌事的女史，随侍她左右。
中秋宴设在大明宫，与东内苑只有一墙之隔。马车到了太和门前停下，女史引领她穿过左银台门，再走一程，便是含凉殿。
含凉殿建在太液池旁，前朝时候，居上跟着存意来过几次，记得殿前有个好大的露台，那时她拿脚步丈量过，东西足有一百零八步。如此一个上好的避暑之地，却因为司天监说与崇庆帝相冲，很长一段时间被弃用了，因此她能去的机会也不多，更没有在那里参加过中秋宴。
从堤岸上望过去，雕梁画栋掩映在绿树繁花之后，别有一种恢弘又婀娜的气势。待到了台阶前，宫门上引荐的内侍早就通传进去了，皇后身边的长御在门前候着，见到居上，深深肃了下去。
殿内已经来了好多命妇，大家围在一起闲话笑谈，正说得热闹时候，听见门上大声的呈禀：“辛娘子至。”
众人立刻回头看，因门窗洞开着，有风从池上来，吹起了垂挂的帐幔，也吹起的贵妇们挽着的披帛。灯火高悬下，见一位盛装的丽人从门外迈进来，那一瞬衣袍飞舞，人像画壁上走下来的飞天一样，顿时引得人惊讶又叹服。
秦国大长公主对皇后说：“从北地到长安，确实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郎。”
皇后听罢一笑，自然也很满意这位准儿媳。
其实上次的烧尾宴上，她一眼便看见了她，但因她和前朝关系太深，便没有将她放进候选者中考虑。可惜是真的可惜，毕竟这样好的容色，若作配太子，婆母看着也赏心悦目。那时她还与身边长御感叹过，那么好的女郎不能进他家门，很是遗憾。
不想后来形势有变，隔了两日她召见中书令家四娘子，也将太子传了过来。结果两下里一相看，太子显见地无话可说，作为母亲便知道他的心意了，到底是不曾看上。
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将这朵花摘了下来，作为婆母，只要儿子喜欢就好。另外行辕中安排的傅母每常进宫来报，说太子妃娘子多聪慧、多伶俐，焚香煎茶了如指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听得愈发称意，见了人，当然更加欢喜。
抬手招了招，“殊胜，到我这里来。”
居上上前行礼，端端肃拜下去，“皇后殿下安康。”
皇后说免礼，探手虚扶了她一把，顺势把人引到身边坐定，笑着说：“降旨令你们定亲，却不曾招你进宫来，是因为怕你乍然见我不自在。今日正逢中秋，宫中起宴，正好可以结识族中的长辈和姊妹。”说罢又怕她觉得孤单，和声道，“陛下在前朝设宴款待臣工，泽清也在那里作陪，等宴一完，就到含凉殿来与大家一同过中秋。”
居上到这时才知道太子的小字，感慨真是一辈子离不开水，难怪误以为她落水，想也不想就一猛子扎下去了。
敛神，忙道是，“儿承陛下与皇后殿下恩典，还未向殿下谢恩，今日才来拜见，请殿下恕罪。”
皇后说无妨，“让你们在行辕多多相处，若彼此间和睦便爱屋及乌，见了我就不拘谨了。”一面又低声问她，“你与太子一切尚好吧？行辕中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不要有顾虑，只管告诉我。”
居上恭顺地说没有，“一切都很好，郎君待我很和气，行辕中的长史家令和傅母等也都很照应我，请皇后殿下放心。”
皇后颔首，抬眼见一众族亲都看着她们，这才想起彼此引荐。于是这位是姑母，那位是姨母，仔细向她介绍了一遍。
居上别的本事不好，就是会认人，但凡从她面前经过的，她都能牢牢记在心里。
中秋的筵席么，还是要以内苑的家宴为主。前朝大宴早早结束后，一干在朝的皇亲又挪进了含凉殿，因都是一家人，凑在一起并没有太多男女的避忌。大家热闹地互打招呼，居上也向圣上见了礼，圣上虽是一代霸主，气势非凡，但待人的态度倒很和蔼，一如长辈垂询小辈，松散地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吩咐太子，“好生照应着。”
凌溯道是，本想把她带在身边，可一回身，发现她已经去了皇后那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旁观所有人，莫名对一切饶有兴趣。
他迟疑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人群中望去，陆观楼、凌凗……今日他们都在。
他终于明白过来，难怪她看上去如鱼得水，尤其那表情，真是格外令人起疑。

第38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居上那厢呢， 伴在皇后身边，听皇后慢慢说着太子幼时的趣事，说在北地时候上山下河， 胆子比谁都大。
“后来年岁渐长， 入军中历练， 彼时常有吐蕃人扰攘， 他每每出征，当前锋、当司马、当将军，虽每次都凯旋， 但我也还是提心吊胆，要见他回来才能放心。”皇后说话的语调不急不躁，吐字的方式， 和凌溯很像，曼声说着， “男儿在军中， 到底很苦啊，他有雄心， 即便不出征的时候， 也愿意在校场上操练。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须得安定下来， 须得有个家，我与陛下很为他的婚事操心， 他百样都好， 就是不会讨女郎欢心。殊胜， 他若是有惹你生气的地方， 你且担待他， 要是实在气不过， 便来告知我，我替你好好出气。”
话虽这样说，居上还是知道分寸的，就算平时水火不容，也不能闹到长辈面前来，便乖巧地应答：“我初与太子殿下相识，看他是个很严厉的人，但相处日久，才发现他正直且热心。殿下请放心，我们在行辕很好，我有许多不足之处，受傅母指正，受郎君包涵，也学着如何与郎君和睦共处。只是人不知自己的短处，若我有欠缺，还请殿下明示，容我改正精进。”
懂得说这番话的，便是真有欠缺，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皇后笑着说：“傅母对你只有夸赞，从不曾说你有什么不足。你是名门出身，行止教养自然比人强，我只盼着你们处得好，明年开春顺顺利利成婚，就是完成我的心愿了。”
复又说了几句温存的话，居上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至少目前看来，日后婆媳相处应该没有太大的难度。
转头再看凌溯，他在宾客间游走，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极有耐心地周旋。居上不由啧啧，这人还有两幅面孔呢，面对她时经常冷眉冷眼，不知
是有意拿腔拿调，还是怕太温和了，会让她喜欢上自己。
嘁，她暗暗腹诽，复又散漫地调开了视线。
人群中看见了陆观楼，那个曾让她少时钦慕的人，现在成了驸马，沛国公主就在不远处坐着，他与众人侃侃而谈，颇有春风得意的架势。
再往远处看，看见了赵王世子，他似乎一直是个安静的人，与几位王侯站在一起说话，也只是仔细聆听，并不参与讨论。
唉，错过的总是让人唏嘘，再相逢也只能相顾无言啊。
大约察觉有目光跟随自己，凌凗抬起眼，朝她望过来。这时满堂宾客仿佛都面目模糊了，只有眼中那人是清晰的，闪亮夺目的。凌凗的神情微起了一点变化，但因知道场合不对，形势也不对了，唯有凝眸远望，微微颔首，算是向她致意了。
居上心头惆怅，算不得难过，只是失之交臂后略觉遗憾。如果自己许的是赵王世子，那将来是怎样的日子呢，窗前对坐描娥眉，杨柳树下共徘徊吧，哪里像现在这样鸡飞狗跳，红眉毛绿眼睛！
没有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即便不能如愿，心里留下一小块地方缅怀，还是可以的。
正在她伤嗟的时候，发现一道凌厉的视线朝她射来，其精准犹如搭弓射箭。居上心头一蹦跶，果真看见含笑的凌溯，双眼炯炯如鹰隼般盯住了她。于是模糊的宾客一瞬间又面目清晰起来，如常的笑谈声也涌进耳中，皇后还在致力于撮合他们，体贴地说：“泽清正看你呢，你过去吧，让他带你多认识些亲朋。”
居上应了，起身迈下脚踏，凌溯也朝她走来，锐利的眼神化作春水，动作轻柔地向她伸出手，外人看来真是相处融洽。
因他个头高，要与她耳语必须偏身凑近她，居上以为他有什么正经话要说，甚至很配合地奉上了耳朵，结果他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小娘子不许再看他们了。”
居上成心和他抬杠，“故意不看，不是显得很心虚吗？”
凌溯唇角的弧度扭曲了下，“这里人多眼杂，可万万不要被人拿住把柄啊。”
完全是为她着想，真是个体贴的好郎子！但她与那两位的内情只有他知道，哪个多管闲事的会胡乱拿把柄。
居上勉强笑了笑，“多谢郎君提醒，我会留意的。”
恰在这时，沛国公主朝他们走来，笑着说：“我与驸马大婚，是阿兄为我们主持的婚仪，还不曾有机会好生谢过阿兄。”说着招手唤来了陆观楼，一面对居上道，“大婚那日忙乱，未能好好与娘子结交，今日趁着中秋宴，先向娘子道喜。”
这就很尴尬了，陆观楼人虽来了，但总显得有些不自在，公主这样说了，遂正色行了个礼。
居上倒也坦荡，寻常口吻对公主道：“我阿兄与驸马是多年的好友，平时两家也有往来，得知了贵主与驸马的婚事，我很为二位欢喜。那日昏礼，贵主有障面，没能得见贵主真容，今日一见，二位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这话说得很体面，外人听来是没什么，但那句两家有往来，却让陆观楼汗颜不已。
他抬眼望居上，有些话想与她说，但碍于目下局面，终究还是忍住了。其实这婚事，多少也带着些无奈，陆氏原本在弘农也算数一数二的望族，但因家主亡故，逐渐式微，自己少年及第后是全家人的希望，振兴陆家的重任，就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原本迎娶士族千金，无论如何是个好出路，但今夕不同往日，大历开国之后，门阀的势力进一步被削弱，科举面向寒门，再也不是大半朝堂同气连枝的局面了。
皇权一统，公主便是无可比肩的，为了重新撑起门庭，个人的婚姻便不重要了。
但对于殊胜，他确实问心有愧，回弘农侍疾的时候，他曾同母亲透露，欲向挚友的妹妹提亲，母亲也是答应的。但回到长安述职，情况便有了改变，圣上提起了沛国公主，很让他感到两难。但也只是一瞬，人的功利心占了上风，他想都没想便说自己尚未婚配，虽然属实，但辜负了另一位好姑娘，他心里明白。
要去解释吗？他想过千万遍，但又觉得羞愧，迟迟不敢实行，于是一拖再拖就到了今日。本以为不相见，这件事含糊过去就算了，谁知她居然与太子联了姻，这下避无可避，见面难以避免。她望向自己的时候那么自若，反观自己却像个丑角一样，在她心里，不知怎样唾弃他的所作所为吧！
沛国公主与居上聊得很热闹，那句“成了一家人”，换来居上豁然的笑，点头附和：“贵主说得是。”
女孩子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公主说最近得了上好的茶，邀请居上有空一定上公主府来坐坐，居上应了，回首看凌溯，“等哪一日殿下休沐，我们一同去府上拜访。”
这算给足了凌溯面子，尤其在陆观楼面前，各得其所也好让他心安嘛。
凌溯并不愿意让公主察觉内情，对陆观楼道：“女郎们说话，咱们上别处坐坐。”说着比手向开阔处引领，缓步踱开了。
男人可商讨的，无非是职上一些见闻，还有朝中正在实行的改革。陆观楼是个才思敏捷的人，很多观点极有见地，凌溯对他的学识很欣赏，也充分证明居上的眼光不错，至少不是少女怀春的胡乱动情，那个人，确实是值得仰慕的人。
他们这里正说得热闹，忽然听见谒者尖细的嗓门响起来，说吉时已到，恭请皇后殿下主持拜月。
于是一干女眷在皇后的引领下走出大殿，移到了露台上。内侍省早就摆好了香案和香烛贡品，众人齐齐向巨大的圆月叩拜，各色鲜焕的华服逶迤在地，独有一种属于女性的盛大与宏丽。
男人是不需拜月的，他们三三两两避让一旁，凌溯见凌凗就在不远处，便有意上前与他攀谈，问阿婶近来可好，今日怎么又不曾见到她。
凌凗眉间有隐隐的郁色，“阿娘近来欠安，往年小毛病不断，今年愈发严重了，想是长安与北地不同，不知是不是地势的缘故。”
凌溯听后也有些担忧，“命太医令会诊吧，看看到底是什么缘故。”
凌凗点了点头，“连巫医都看了，稍稍有了些起色，但精神还是不好，所以今日的中秋宴也不能参加。”顿了顿又一笑，“阿娘还挂念着殿下呢，说殿下若是来家里，要命人做北地的糟鱼款待殿下。”
说起糟鱼，凌溯早年最爱吃，那时每次归家再返回军中，总要带上几包打打牙祭。阿婶的心意必是要领的，便道好，“等我这两日抽出空来，一定去府上探望阿婶。”
凌凗应了，目光悠悠看向露台上拜月的人，笑道：“殿下与辛大娘子联姻，于朝局来看是件好事。朝中新贵与旧臣，似乎已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想必右相从中调停，朝堂上变得一团和气了。”
凌溯没有立时回话，略沉默了下才道：“我与辛大娘子定亲，可辜负了阿兄？”
凌凗怔了下，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倒弄得有些彷徨起来，“殿下何出此言？”
凌溯笑了笑，“其实我看得出来，阿兄对她也有意，只是因为我横刀夺爱，抢了阿兄的姻缘，不知阿兄是不是怨我？”
这话让凌凗惶恐，忖了忖道：“那日的家宴，可是让殿下误会了？我也不讳言，初见大娘子，她的风采确实令我心折，但一面之缘，哪里谈得上怨恨殿下。殿下虽迟来，但与她缘分更深，其中经过我都知道了。宫中下旨，是撮合有情人，我不过是旁观者，殿下千万不要误会，也不必因此介怀。”
凌溯听他这样说，也算解开了心结，毕竟他们兄弟往日感情不错，这大历江山也是共同杀伐出来的，不想因为一门亲事，弄得彼此不愉快。当然他也明白，终究是地位悬殊，凌凗谦让了，若是真正来争一争，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不过如今亲事都定下了，人也进了行辕，已成事实，没有什么可争辩。但有时又觉得可笑，当初何加焉说过，让他迎娶辛家大娘子巩固新旧两派，他还曾不屑，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因此赔进婚姻。但到现在，又很乐见朝堂上政见相合，看来人的认知是会随事实转移的，如果用联姻就能平衡两派，何乐而不为呢。
这里闲谈，那厢拜月也结束了，露台上的女眷们纷纷返回殿内，凌溯若无其事走开了，免得居上来寻他，再和凌凗照面。
接下来大宴便开始了，各色的蟹与时令的菜色瓜果堆满食案，圣上举杯相邀，大家一同庆祝佳节。待放下盏，梨园的内人上台献艺，歌舞还有角抵戏等层出不穷，气氛大大热闹起来。
其实赴宴，重要的不在吃，在互通有无，巩固感情。
盛宴进行得差不多时，大家都自由行动起来，居上也可走动走动了。这半日一直端着，人很乏累，好在含凉殿大得很，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一会儿，人能松快些。
刚站定，就听见帷幔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切切议论着：“听闻太子是被迫与辛家女结亲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阿姐没有听说么？”
啊，有人在挖秘辛，居上也很好奇，悄悄撩开帷幔的一角望过去，原来是鲁国长公主和几位凌氏族亲，其中还有陈国夫人。
鲁国长公主显然很讶异，“为何被迫呀？”其实细想也说得通，毕竟辛家女险些嫁给前朝太子，如今又许了当朝太子，可见其中必有原委。
齐安郡主掩住了口，悄声道：“听说辛家大娘子几次三番去率府纠缠太子殿下，殿下不堪其扰，又顾忌她是右相千金，不得不应付。时候长了，名声不好听，最后不得不向陛下陈情赐婚，这才下定的。”
大家愕然，“还有这说法？”
齐安郡主高深地点点头。不过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又圆融地追加了一句，“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不知是否属实，大家听过则罢，千万别当真。”
居上有些气恼，心道做什么不当真呢，不当真就不用咬耳朵宣扬了。
若说这帮人里，还是陈国夫人最拎得清，她笑道：“这等闲话，能有几分是真的。辛家女出身四大家，不是小门小户攀附权贵的女郎，就算不嫁太子，也自有上好的姻缘。再说太子殿下何等骁勇多谋，哦，被个女郎纠缠两回，连太子妃之位都送出去了。”边说边摇头，“编造这些闲话的人，我看是半点没长脑子，但凡仔细揣摩，就知道经不起推敲。”
这话却让齐安郡主大感不悦，上了点年纪的人，就剩这点爱好了，不管真假，与大家分享分享，编造者没长脑子，那传播者又成了什么？
于是瞥了陈国夫人一眼，拿捏着嗓门说：“人活于世，不就是让大家评断的吗。阿姐弄得一本正经，我们这些人倒成了长舌妇了，往后说起别家的事来，还得靠着阿姐的话做警醒呢。”
言下之意你别在这儿装正经，夺了这个儿子的爵，又赏了那个儿子，嫡长子如今都已经被挤兑出长安了，难怪堵人的嘴，想是怕闲话说到自家头上来吧！
鲁国长公主比今上年长好几岁，颐养天年的年纪，愿意做一做和事佬，笑着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和我们当初不一样了。”
眼看要成事实，居上苦恼这些人不是市井妇人，不好冲过去与她们争辩。正郁塞的时候，身后有人探手掀开了帷幔，她讶然回头，发现竟是凌溯。
他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拱手向鲁国长公主揖了揖，“姑母不要听那些谣传，把辛娘子和侄儿说得如此不堪。这门婚事是我向阿耶求来的，辛娘子也是我真心爱慕的女郎，原本一段好好的姻缘，到了有心之人的口中就变成了这样。”说着调转视线看向齐安郡主，“姑母往后要是再听见这等谣言，就替我好好教训那人。若是怕不好处置，大可派人来知会我，我自己与他论断。”
这一瞬，凌溯的形象在居上眼中高大起来，果真有人撑腰就是好，自己说破了嘴皮子，也不及他三言两语的澄清来的痛快。
众人乍见引来了正主，笑得讪讪，鲁国长公主忙道：“我就说了，那种闲话荒唐得很，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
齐安郡主也说是，“我初听就觉得不可信……殿下放心，若再有人胡言乱语，我一定掌她的嘴。”复又来向居上打圆场，“大娘子别往心里去，我是听得了这个谣言，觉得实在过分，才说与长公主听的……我也很为娘子打抱不平。”
毕竟都是皇亲国戚，这种场合不能让人下不来台，居上大度道：“清者自清么，这种闲话我也听说过，不稀奇。可是编排我就算了，怎么把殿下描摹成了那样……”边说边叹息，很是无奈的模样。
哎呀，正是呢，大家连连附和。都怪那些无中生有的人，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后来彼此间的尴尬气氛着实令人窒息，为了避免大家难堪，凌溯还是带着居上走开了。
走上露台，圆月当空，居上说：“真可气，为什么都在谣传郎君是受我所迫！”
凌溯放眼展望太液池，平静地阐述事实，“我倒觉得颇有几分还原，毕竟是你亲口说求见太子，是为了嫁给太子，这话当时不只孤一个人听见，消息传出去了，你也不冤枉。”
居上张口结舌，“你明知道我当时是负气，后来我也向你解释了。”
凌溯看月色如练，照得湖面粼粼，淡声说：“小娘子可不是一般女郎，你要是个贪图富贵权势的人，我就不当真了。如今你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居上嘟囔不已，“既然如此，你刚才就不该反驳，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揽？”
“那我应该说什么？说小娘子真心爱慕我，我盛情难却，所以才答应定亲吗？”他说罢，哂笑了一声，“我这是顾全你的脸面，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39章 看来这女郎有点喜欢他。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居上气不过，左右看了一圈，见周围没有人在， 抬腿在他足尖跺了一脚。
小小的脚后跟， 蓄着巨大的力， 一下子落在凌溯的脚背上， 他差点没痛呼出声，既惊且恼地低喝：“你做什么！”
居上说：“哎呀，真是对不住， 我没留神。”
她擅长使这种小坏，凌溯忍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我耽误小娘子脚落地了。”
知道就好啊，居上想， 话语间占不着便宜， 只好动武。
无论如何自己是比较吃亏的那个，看看那些贵妇们背后是怎么议论的， 一传十十传百， 他总不能当着全长安人的面澄清。辛家娘子强迫太子联姻的传言犹在， 对于男子来说， 还是比较长面子的，毕竟谁会以美人投怀送抱为耻呢。
如今他还反咬一口， 说她得了便宜卖乖， 真是天大的窝囊气。心头一团火不能发泄， 只好赏他吃一记脚后跟。反正这里没有外人， 他也不好发作， 哑巴吃黄连， 是他活该！
凌溯呢，长到这么大从没受过这样的欺负，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但她是女郎，还是他的太子妃，这种小矛盾，只能憋屈地自我化解，权当未婚夫妻间的小情趣吧，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话语间还是要讨一点公道的，他寒声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孤？”
居上打量了他一眼，“我是许了你做太子妃，不是许你做奴婢，怕你做什么？”
凌溯还在色厉内荏地试图告诉她，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有多威武，“六十三人围攻孤一个，孤一杆长枪，便将敌军如数剿杀了。还有前几日刺杀孤的粟特人，孤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真的一点都不怕，还敢对孤不恭？”
居上嗤笑了一声，“郎君在外多威风，和我不相干，我只知道我们既然有了婚约，你就不能冤枉我，轻视我。”顿了顿又道，“还有，什么孤啊孤的，你以后不‘孤’了，在我面前少用这个自称。听多了我后背发凉，总觉得我活不长，会英年早逝！”
她说完，挥了挥衣袖潇洒离去，留下凌溯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说他以后不孤了，这话听上去……有一点温暖。
人从呱呱坠地开始，最亲不过父母，长成后便是夫妻。他以前设想过婚姻的样子，娶一位正妻，若干妾室，就像阿耶与阿娘一样，保持着应有的体面，天长日久变成亲情，不过多了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而已。
但刚才听她的意思，她是想告诉他，将来会一直陪着他吧！害怕自己活不长，害怕自己英年早逝，是担心会早早离开他吗？
看来这女郎有点喜欢他。
他抬头望望月，人月两团圆。慢慢足尖的痛，隐隐化成了温柔的重量，残留在那里，心也变得沉甸甸的。
那厢居上进了大殿，女史上来轻声询问：“夜深了，娘子可觉得冷？可要添件衣裳？”
居上摇头说不必，刚才饮了两杯酒，脸颊还有些发烫，太液池上吹来的凉风正让她觉得舒爽，尚衣局准备的衣料也轻柔，被风一拂，有种懒洋洋的触感，一切都刚刚好。
女史应了声是，正要退下，见陈国夫人上前来，忙欠身行了一礼。
陈国夫人颔首应了，复又对居上道：“先前与几位族亲在一起说笑，齐安郡主冷不丁提起了那个谣传，我在跟前很是不自在，还请大娘子千万不要误会。”
所以这位国夫人，是当真懂进退的，即便先前两家有不愉快，也并未趁着别人讥嘲，便借机诋毁。反倒是说了句公道话，这让帷幔后听壁脚的居上很是感激。
人嘛，立身正直自然有福报。就冲着她那几句话，居上也不能再记郡侯府的仇，这事就算翻篇了。
遂笑道：“夫人别多心，其实经过我也略微听见些许，绝不会误会夫人的。”
陈国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我也不瞒大娘子，正是因为先前有些龃龉，让我很觉得对不住贵府上。好不容易解开的误会，唯恐又陷进漩涡里，让大娘子对我有不快。我听说家下大郎去邓州任值，还是太子殿下给的恩典，趁着今日大宴能够遇见娘子，先向娘子道个谢，另替我带话，叩谢太子殿下吧。”
居上道好，“韩君有了出路，夫人也可放心了。”
陈国夫人点头，却也忍不住叹息，“外人都说我心狠，单凭着忤逆不孝的罪名，就请陛下夺了他的爵，可谁知道其中缘故呢。他父亲走后，我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小时候很是聪明懂事，不知怎么，长大后变了个人似的。其实在与那果儿厮混之前，他就抬举了房里一个婢女，我也不怕在大娘子跟前丢脸，我还未曾察觉，那婢女就怀了身孕，这可怎么得了，哪个好人家的女郎，愿意过门就当嫡母。所以一而再再而三，我也看清了，他不适合袭爵，就放任他糟践自己吧。故而求圣上将爵位给了家下二郎，但终归还是有些舍不得那孽障的，后来听说太子殿下宽宥，我心里很是感激，所以特来寻娘子说了这些没边没际的话，还请大娘子不要怪罪。”
可居上知道，这些话哪能算没边没际呢，分明就是深思熟虑过的。
夺了韩煜的爵，让辛家知道郡侯府的态度，但又绝不能显出巴结讨好的姿态，就必须有积重难返的诱因。那韩煜是勾搭婢女有瘾，陈国夫人放弃他也是事出有因，先前在辛家不曾有机会说明的内情，今日只在辛家最有希望登上顶峰的人面前解释，宁敲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可惜这位国夫人不能入朝为官，否则也该是个股肱栋梁。
她说得恳切，居上当然也用心聆听，最后只管安慰她：“夫人别伤心，韩君去邓州是好事，那里少了些闲言碎语，他也能更自若些。等时日长了，将来还有回长安的一日，到时候夫人就能全家团聚了。”
陈国夫人连连说是，“只盼着他能受教，在邓州多长些心眼吧。”
话方说罢，又想起一件事来，“前几日越王妃和我提起了贵府上，赵王府家宴那次，她家彭城郡王也赴宴了，当日宴上谁都不曾记住，只记住了贵府上二娘子。”嘴里说着，怅然不已，“我们家，想是没有这个福分了，但贵府若能与王府结亲，倒也算门当户对。独孤家在北地也是颇有名望的世家，开国著有功勋，几个兄弟各封了爵位，彭城郡王是老幺，当初在太子帐下任参军，是跟着太子一路攻入长安的。因此陛下有特旨，赏了郡王的爵位，人也是少年老成，很有谋断。”
居上听了，迟疑笑道：“夫人是欲牵线做媒吗？”
陈国夫人赧然道：“也不是牵线做媒，不过听闻了消息，先告知大娘子而已。越王妃欲登门说合亲事，又怕唐突，既然与我提起，我正好替她把话带到。”
居上“哦”了声，“大宴上不曾看见越王妃。”
陈国夫人说是，“越王身体不好，病了有阵子了，她不便独自赴宴。着急说合亲事，也有她的道理……大娘子何时回府，且听听杨娘子的意思，若是可行，也成就一段好姻缘。”
所以这份心胸真令人叹服，做不成婆媳便做大媒，最大程度化干戈为玉帛了。
居上道好，“待我回去问过家中长辈，若是阿叔阿婶都答应，我再命人给夫人报信。”
这厢说定，那边的大宴也到了尾声。将近子时了，天上的月亮大得惶惶，一干人拜别了帝后，从宫门上退出来，朱雀大街上一时车马鼎盛，热闹得像白昼一样。
马车赶往新昌坊，居上坐在车内昏昏欲睡，平常这个时辰，一觉都该睡醒了。且应付各式各样的人，也让她很觉得乏累，靠着窗户惆怅了一阵子，太子不好当，太子妃也不好当，将来的岁月，怕是会把人的棱角磨平吧！
闭上眼睛，夜里的车马不能疾驰，须得慢慢穿行于坊道。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女史打帘唤她，她还有些醒不过来。
连唤好几声，终于引来了凌溯，他仔细端详了她两眼，喃喃道：“不会厥过去了吧！”吩咐女使让开，自己撩了袍角就探出手来。
也就在这时，居上的眼睛睁得雪亮，往后缩了缩道：“我没晕，郎君不要动手动脚。”然后卷起披帛跳下马车，快步往后院去了。
进了西院，一屋子人都不曾睡，个个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回来忙迎上前问：“娘子一切顺利吗？陛下和皇后殿下喜欢娘子吗？”
居上说很好，“反正都比太子殿下和蔼，我还认识了好些人。”不过说起不愉快，齐安郡主的市井消息还是让她耿耿于怀。她扯下披帛扔给药藤，边走边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子殿下与我定亲是受我胁迫。没想到，我在外人眼中那么厉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其实关于这个消息，药藤隐约是听说过的，她又来补刀：“还有人说小娘子工于心计，很不简单。”
居上气笑了，“嫉妒！分明就是嫉妒！”不过转念想想也对，“当朝太子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我在他人看来可不是不简单吗！”
解释不了就受用，做什么要生气呢，高兴就完了。
于是摇着袖子上楼，喝了两杯酒，有些上头。坐在榻上脱了外面的罩衫，露出一双光致致的藕臂来，忽然想起还没关窗，便起身到了窗前。
咦，对面的人也在更衣，只见他脱下圆领袍，解开了中衣的束带。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朝窗外看一眼，立刻把中衣裹紧了。
居上大皱其眉，“做什么，怕我偷看你？”
凌溯拿背对着她，却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居上觉得他行为怪异，起先还有些不明白，待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条高腰襦裙，顿时就激动起来，气得嘟囔一声“不要脸”，砰地关上了窗。
倒回床上的时候还不忘吩咐药藤：“等天凉一些，给我把窗钉死！钉死！”
药藤知道小娘子有个毛病，喝了一点酒就要发酒疯，在家和姊妹们投壶都能喝醉的人，不必把她的话当真。嘴里应着好，展开锦被给她盖上，她翻滚一下，紧紧裹住，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日可以回家补过中秋，睡到五更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激灵便醒了。
忙起身推窗看，对面点着灯，想必他还未出门。
于是扒着窗户低低喊：“郎君，郎君……”
对面的凌溯束着腰带过来，一脸正气地问：“小娘子有何吩咐？”
居上腼腆地笑了笑，“我今日归家，郎君说晚间来接我的。不过你若是政务繁忙，不来也行，容我在家住一晚，我明日再回行辕。”
大抵这种商量，一般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他问：“你是希望我去呢，还是不希望我去？”
居上想了想，想出一个对她来说最好的安排，“我希望郎君来，不过最好郎君愿意留宿，这样我就可以在家住上一晚。”
对面的人神情凝重起来，留宿一晚，难道有什么说法？
抚触鱼袋的手，不知不觉抚上了自己的额头，“太子不可随意在外留宿，这是东宫的规矩。不过……若是留宿，我住哪里？”
居上道：“我们家空房很多，还怕没有地方让郎君住吗。郎君放心，我让人仔细准备一间上房，早早拿香熏好，保证与行辕一样舒适。”
可惜这话没有打动他，他义正辞严道：“消息若是传进宫里，有违宫规。此事不要再议了，我不会答应的。”
他说罢，转身走开了，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听见他下楼咚咚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见他从门上出来，灯笼的光，将他的身形拉得愈发颀长。一行护卫的内侍紧随他身后，他快步出了院门，转眼就不见了。
这个人，还是不太好沟通啊。
居上叹了口气，缩回房内，中秋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已经有了隐约的凉意，扑在肩背上冷飕飕的，她忙关上窗，跳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待到坊门大开的时候，起身梳妆打扮，典膳司早就预备好了新做的糕点，让娘子带回府中孝敬长辈。
长史在车前千叮咛万嘱咐：“娘子晚间最好是回到行辕，这样臣等好向殿下交代，殿下回来也不至于孤零零的。”
这话简直说出了独守空房的哀怨，居上发现长史是个人才，从东宫转移到行辕来安排那些琐事，实在是屈才了。
不好回绝，便先模棱两可应着，“殿下今日也要去辛宅，长史晚间不要盼着了，早些歇下吧。”说着忙放下垂帘，对外吩咐了一声，“走吧。”
马车在坊院间穿行，很快便到了待贤坊。《假宁令》上规定，中秋有三日假，这次阿耶和阿兄们倒是遵着手令办事了，如果远在象州和营州的二叔与三叔能回来过节，那才算一家团圆。
不过不急，且等过年吧！辛家人口还算兴盛，阿兄阿嫂们有了小家，还有四个侄儿侄女，聚在一起十分热闹。得知居上回来，大家都出门相迎，笑着说：“只等我们太子妃娘子了。”
进门见弋阳郡主也在操持，如今有个长嫂的样子了，不再自矜身份，整日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命人送了刚出锅的玩月羹来，还有煎好的梁秆熟水，愉快地招呼着：“大家都来尝尝。”
众人聚过去，居幽捧起杯盏喝了一口，顿时大加夸赞，“有稻香味，却没有烟火气，煎得甚好。”
郡主看来心情很不错，亲自又给居幽添了一点。居上正纳罕她怎么和往日不一样了，居安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长嫂怀上小郎君了，阿娘昨日高兴坏了，忙着和阿姨量尺头，要给小郎君做百衲衣呢。”
嗓音虽压得很低，还是飘进了郡主耳朵里。她红着脸，看了丈夫一眼，辛重威笑得爽朗，就要为人父了，自然高兴。
居上忙向郡主道喜，打探孩子何时出生，杨夫人说：“算了时候，应当是明年二三月里。”说着又迟疑起来，“宫中还没来请期，也不知你和太子殿下的婚仪定在什么时候。”
居上直言道：“明年开春，昨日皇后殿下是这么说的。”丝毫没有女孩子说起嫁娶时的娇羞。
大家甚感欣慰，毕竟入行辕到正式成婚，还有一段权衡的时间。本以为居上那个活泼的性格，多少会令宫中打起退堂鼓，毕竟她与太子未必能好好相处。但听皇后那头提起了婚期，那就说明这贼大胆是通过了考验，距离正式当上太子妃，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个中秋，倒是有不少好消息，听三婶说九兄的婚事也快定下了，说准了顾家那头的表妹，等节后就预备过大礼。
居上追问：“顾家的表妹，是哪一位呀？”
居安说：“是春风姐姐，就是那个好白好白，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九兄的眼界向来很高，顾氏又是会稽望族，门庭中几乎个个都在朝做高官。娶了顾氏女，照三婶说比娶外姓好，“亲上加亲嘛，六娘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品行好，人也乖巧，她一来，家里更热闹了。”
说起更热闹，居上把昨日中秋宴上，陈国夫人说的话告诉了二婶和居幽，“彭城郡王，爵位不低呢。”
居幽“咦”了声，拽拽居安道：“就是那个站在花树下，端着饮子看咱们的郎君。你还说人家色眯眯，不是好东西来着。”
居安愣住了，“我说过吗？没有吧！”边说边吐舌，这要是真来议婚，万一成了，往后可不好相处。
刘氏直皱眉，实在拿这孩子没有办法，“那样的宴席，你说别人不是好东西，可小心祸从口出！”
杨夫人总宠着孩子，刘氏怨怪，她便护短，“她们姊妹之间说话，还能宣扬出去不成，别弄得蛇蛇蝎蝎，吓着孩子。”
李夫人仔细权衡了一番，“若说家世，倒是很不错，只是经由陈国夫人牵线，我觉得不大妥当。”
杨夫人却说：“倒也不必担心这个，正因为前头出过岔子，她愈发会小心。”
顾夫人也说是，“我看她为了与咱们修好，也算尽心尽力了。处置了不长进的长子，如今又来做媒，难为这位夫人，真是大肚能容。”
这样说来，似乎可以试试，但因居安评价那人色眯眯，杨夫人又觉得有些犹豫，唯恐对方人品不好。
恰在这时，听见外面喧闹起来，大家回身看，发现重诲兄弟簇拥着一位华服的陌生男子进来，那人生得好高挑俊美的模样，辛家兄弟算是出众的了，在他面前却沦为了陪衬。就是那种风度，那种无两的尊贵气韵，甫一出现，便让人无法忽视。
杨夫人有了几分预感，转头看居上，只见她耷拉了眉眼，嘴里悲伤地喃喃：“不是说晚间才来的吗，这才晌午，就来押解我了……”

第40章 心口疼。
所以是太子无疑了。
依着岳母的眼光看来， 单说这长相，确实无可挑剔，与她家殊胜， 还算相配得过吧。
当然岳母得有岳母的态度， 人不到跟前， 不来向她行礼， 她是不会先去搭讪的。管他什么身份，到了辛家门上，就是个郎子而已。
于是杨夫人淡淡看着重诲兄弟把人引到面前， 重威肃容叉手下去，那位准郎子轻轻抬了下手，以示免礼， 然后端端向杨夫人长揖，“泽清向夫人请安。早前过礼， 不曾登门拜见右相与夫人， 是泽清失礼，请夫人海涵。”
杨夫人前两天便听家主说起， 十六日殊胜回来过节， 有望盼来太子露面， 原以为必要到入夜时分， 没想到竟这么早就到了。
先前虽埋怨帝王家拿大，定亲都不来见礼， 但转念想想， 这也是历来的规矩。如今人既然登门了， 且看上去文质彬彬很是知礼， 心里的怨气慢慢消弭了些， 浮起个笑脸来， 颔首道：“太子殿下不必多礼，蓬门荜户迎得殿下大驾光临，已是阖家上下的荣耀。殿下再客套，倒是令我们惶恐了。”
凌溯在人多的场合，向来保有十分的低调与涵养。见过了杨夫人，又向在场的李夫人和顾夫人行礼，弄得两位阿婶受宠若惊。
互相见礼的环节必不可少，剩下便是辛家人向太子问安，一大家齐齐行礼，凌溯道：“今日还在节下，我冒昧登门，恐怕扰了大家的雅兴。”边说边瞥了居上一眼，见她木着脸一副失望表情，也不往心里去，复又对众人笑道，“我与大娘子既然定了亲，便算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必见外，就当我是个平常郎子吧。”
所以太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寥寥几句话，便让大家把重担放下了。
人品样貌极佳，谈吐也十分得宜，照着女家的眼光看来，很是称意。
居安靠在长姐耳边咬耳朵，细声说：“我原本以为阿姐被关在行辕很委屈，现在看来委屈也值得。”
言下之意美色当前，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姐妹两个一样容易色迷心窍。
那厢的李夫人与顾夫人呢，掖着两手满意地微笑，殊胜虽然不是她们生的，但家下的女孩子就如共有一样，谁不希望儿郎聘一位好新妇，女郎嫁一个好郎子。尤其这好郎子对整个家族都有帮衬，说出去是极长面子的事，所以很为长兄和长嫂高兴。
只有一个人，对太子的到来大觉不自在，全家都在欢迎太子的时候，她看上去有些落寞。
居上虽没言声，但从凌溯进门那刻起，就暗中留意弋阳郡主脸上的表情。许是因为要为人母的缘故吧，她的情绪控制得比以前好多了，只是低着头，眉心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
这也是人之常情，在她看来前朝被新朝取代，父亲又离奇亡故，自己的母亲被送到千里之外入道，这种心结如何能够解开！但她出嫁从夫，夫家所有人都在庆幸小姑许了这位仇家做郎子，她能怎么样呢。做不到与他们一样欢喜，就保持沉默，尽量不惹眼吧。
但居上了解她尴尬的处境，待阿兄们将凌溯引向厅堂另一边奉茶的时候，她上前握了握郡主的手道：“今日人多，阿嫂可觉得太喧闹了？如果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就回去歇着吧，毕竟肚子里还怀着小郎君呢，不宜太过劳累。”
弋阳郡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又怕就此走了，会引得太子多虑，迟疑道：“唯恐失礼啊……”
居上笑着说：“有阿兄们陪同，本就用不上我们，哪里失礼了。”
说着见阿耶快步从门上进来，口中热闹支应着：“我才走开一小会儿，殿下竟驾临了……”
如此一来更加不会留意她们了，居上道：“阿嫂乏累就回去吧，若是有人问起，我自然替阿嫂周全。”
郡主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知道往后得看开些，毕竟辛家无惊无险过度到了新朝，将来家中兄弟姐妹的婚姻，必定多与凌家及新贵们有牵扯。自己作为前朝旧人，还能有一席之地，全赖姑舅爱护，小姑们体贴。一时心酸又感慨，垂首低低应了声，便由傅母搀扶着，回自己院子去了。
居幽看着她的背影，很为她难过，“阿嫂怪不容易的。”
居安说：“等时候长些，大家熟络就好了。”
虽然时间冲淡恩怨一说，听上去有些无聊，但若要细论也是事实，只有寄希望于此了。
说罢了长嫂，就要来讨论新姐夫了，居幽悄声说：“太子殿下长得俊俏，我看比存意殿下强。”
居安则觉得两人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存意殿下瘦弱，手无缚鸡之力。他同长姐站在一起，我时刻担心他会挨长姐的揍。”
说得居上竖毛，“我没事揍他干什么！”
但说起存意，她又怅惘起来，今年中秋他是一个人过的，恐怕连玩月羹都没喝上一碗吧！自己如今是不便去看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上回听三兄说，要抽个空去给他送些东西，到时候就让三兄代为问候一声吧。
那厢的凌溯呢，很快便融入了这个大家庭，与每个人都相处甚欢，从朝政到市集，从政见到狩猎，没有他不能接的话。间或隔着深广的厅堂朝居上看一眼，那眼神，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从天而降。
居上心里气恼，嫌弃地调开了视线，杨夫人见了大惑不解，压声问：“怎么了？在行辕置气了吗？”
居上道：“我想在家住一晚，原本没打算他来。”
杨夫人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就算他不来，你晚间也得回行辕去，这是规矩。再者下定的时候他不曾露面，难道一辈子都不与岳家走动吗，反正早晚要来的，来了便好生款待，快别闹脾气。”
居上叹了口气，发现阿娘大有倒戈的趋势，果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了陈国夫人的话，记得她说彭城郡王以前在太子帐下任过参军，现成的耳报神在这里，和谁打听都不如和凌溯打听直接。所以待到大家都忙着布宴的时候，她蹭过去，终于和他说上了话，头一句便问：“郎君今日不忙政务？你不是说晚间才来嘛！”
凌溯道：“政务忙不完，中秋三日假，今日修整，明日补上就是了。”说罢转眸打量她，“怎么，小娘子不欢迎我？”
居上笑了笑，“哪能呢，郎君驾临，家下蓬荜生辉，我阿娘还说要好生款待郎君呢。”顿了顿又道，“我同你打听个人，彭城郡王，郎君认识么？”
凌溯微沉默了下，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的意味，“你认得他？”
居上心道真晦气，你这是什么眼神！仿佛她每提起一个男子，就与她有过往似的，她有这么不可信吗？
可是人家权大势大，她只好屈服于他的淫威，耐着性子向他解释：“昨日中秋宴上，陈国夫人和我提起一件事，说越王妃欲替彭城郡王，向二娘提亲。”
凌溯这才慢吞吞应她，“彭城郡王其人骁勇善战，且有谋略，朔州的几场大战都是他率领的，立下了赫赫战功。大历建朝，圣上钦封了三位异姓郡王，他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来，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身份上无可指摘了，剩下的便是人品。
赵王家宴那日，居上除了赵王世子，没有留意他人，所以对居安说的“色眯眯”，没有半点印象。既然凌溯和他相熟，应当知道些内情，便靦脸打探，“那位郡王庄重么？平时可好色啊？”
凌溯沉吟了下，“好色？如何才算好色？”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居上觉得他们同为男子，恐怕有打掩护的嫌疑，所以问得愈发直接，“就是看见女郎眼睛发直，想尽办法试图亲近……诸如此类等等。”
太子觉得很可笑，“看见喜欢的女郎眼睛发直，这不算罪过吧，试图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当然，在她的虎视眈眈下，还是透露了一点她不曾问到的细节，“同僚宴请时，喝上两杯花酒，舞妓相邀，偶尔也愿意舞上一曲，这算不算不庄重？”
怎么说呢，男子和女郎眼中对于庄重的定义是不一样的，男人官场上必然会有交际，尤其是武将成堆的军中，几乎避免不了。男人觉得搂着角妓喝花酒不算什么，但在女孩子看来，这种男人显然有点不干净。
于是她开始权衡，结果得到凌溯一句不经意的讥评：“这世上儿郎，有几个像我一样洁身自爱。”
本以为如此值得称道的过往，至少会令她刮目相看，她也确实讶然望了过来，“真的？”
站在露台前凭栏远望的凌溯正色说当然，“大业未成，岂可醉生梦死。”
然后招来了居上无情的耻笑，他果然是一张白纸，不知情为何物。
老天爷，从墙头上第一次见他开始，他那种严厉的样子虽然唬人，但她从不怀疑人后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乐子。结果闹了半天，他怕是连女郎的手都不曾牵过，真不明白他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别人夜夜声色犬马，而他只会擦刀拭剑吗？
再看向他时，目光显然带着点同情，“郎君真是个正人君子。”
凌溯神色难辨，因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在夸赞他，还是在嘲笑他。
居上呢，很快识趣地言归正传了，“那依郎君看，彭城郡王是个可以依托的人吗？”
这件事关乎女郎一生，辛二娘之前遭遇韩煜那可悲又可叹的经历，他在居上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已经知晓了。这次正经要许人家，他必须依照他往日的认知，做出最可靠的提议。
“军中从来不曾接触过女郎的男人很少，但仅仅是喝两杯酒，跳一支舞，我觉得无可指摘。若要论好色之人的所作所为，说出来怕污了小娘子的耳朵，不提也罢。但关于独孤仪，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关于他的传闻，圣上封赏爵位不单考量军功，也考量人品，我这样说，小娘子应当明白了吧？”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像太子这样对女色缺根筋的毕竟不多，能够做到仅仅只是表面应酬，也已经称得上珍稀了。
打听清楚，立刻向阿婶复命，正巧也到了午饭时候，男男女女分作两处宴饮，居上便把太子的原话告诉长辈们，大家计较了一番，觉得这样的郎子可以考虑。
再看居幽，她平静地吃着面前的点心，仿佛事情不与她相干。
居安拿肘捅了捅她，“阿姐，你说句话呀？”
居幽道：“说什么？我自己中意的，写了两个月的信，白忙活一场，如今早不耐烦了。家里说合的亲事没准还可靠些，只要人长得不难看就行了。”
最怕不过武将五大三粗，当初三位夫人对太子就有这种担忧，好在见了真人，并不如想象的那样，那么那位彭城郡王，应当也不至于太过夸张吧。
李夫人长舒了口气，“既然如此，就领了陈国夫人的情吧，也不必殊胜派人过去了，我这里命余嬷嬷跑一趟，把话带到就行了。至于越王府登不登门，且看他们的安排。”
居安觉得一准会来，吃着她的蟹毕罗，抽空对居幽说：“上回西明寺，阿姐抽了个高官之主的牌子。郡王可不是异姓王爵中数一数二的吗，比郡侯高上好几品呢。”
居幽无可无不可，反正女郎到了年纪都要议婚的，登门提亲，比眉毛胡子一把抓的赐婚强多了，果真嫁得高官之主，也算告慰了先前无端受伤的心。
女眷因为少用酒水，筵席结束得很快，但男客那边就无比漫长了。他们要喝酒，要宰过厅羊，预先定好了晚间食用的部位，再慢慢闲谈，一餐饭起码得吃到未正前后。
居上是没这闲情在前院消磨的，和妹妹及阿嫂们回到后院，照例在院中玩投壶。这次因为掌握了诀窍，一投一个准，准得连最厉害的四嫂都要怀疑她使诈了。
居上哈哈一笑，“今日是不赌酒，要是赌酒，怕你们都要被我灌醉了。”
居安摇着箭羽感慨：“阿姐找着名师了吗？看来当上太子妃，面子就是大！”
居上比较愿意把一切归功于自己的开窍，对于名师之谈避而不答，又尽兴投过了两轮，便鸣金收兵，打算回去睡午觉了。
唉，阔别一个月的屋子，再回来颇觉感慨，不知行辕中的考验什么时候能结束，比起那两座对起的寝楼，她更喜欢自己独立的小院，临着一汪平静的池水，别致又有情调。
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睡下，手里的团扇用不上了，松散地搭在肚子上。眯瞪了一个时辰光景，醒后探身问药藤，“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忽有公务，回东宫去了？”
药藤今日闹牙疼，看了大夫也不见好，半边脸颊微有些发肿，还张罗着说去看看。居上忙叫住了她，看她这模样可怜，还是让她歇一歇，自己亲自去前面转了一圈。
左右观望，不曾见到凌溯，她心里偷着高兴起来，说不定真的回去了。
恰好几个婢女从廊下走过，她忙问阿兄们上哪儿去了，婢女说：“郎君们陪同太子殿下打马球去了。”
头一阵发晕，她扶着额回到小院，看见捧腮的药藤，萌生出个想法来，“回头见着太子殿下，就说我心口疼。”
心口疼，需要阿娘的照顾，今晚就可以不回行辕了。这个消息如她所愿扩散了出去，药藤肿着脸颊彷徨不已，“小娘子，能行吗？”
居上觉得可以一试，大不了不吃暮食了。
然后引来了爷娘和阿婶们，他们站在榻前观望了半晌，阿耶说：“你是不是又装病，像念书那时候一样？”
顾夫人也拆台，“以前一想赖学就装心口疼，从来不知道换地方。”
哼哼唧唧的居上被他们说得哼不出来了，勾起脖子讪讪道：“反正我今晚不想回行辕。”
唉，孩子恋家，有什么错呢。大家交换了下眼色，决定保持沉默了。
等郎君们打完马球回来，天色将暗，进门就听说大娘子心口疼，七兄重善脱口道：“怎么又心口疼……”
袖子猛地被六兄重望扽了一下，重望道：“想是这两日累了……”边说边讪笑，“一定是累了。”
辛家兄弟面面相觑，眼神往来如箭矢，凌溯照旧不动声色，“我去看看她。”
于是大家一起移进了居上的院子，见她直挺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三兄重晖问婢女：“可请医工来看过？”
药藤吐字不清，婢女中派出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候月，她坚定地说：“已经看过了，医工说小娘子连日操劳、劳心劳力、肺阴亏虚、虚火灼络，暂且不宜移动，须安心静养。”
辛重望愉快地说：“看，果不其然！”
大兄叹了口气，“既然要静养，咱们就别在这里吵闹了，出去吧。”
七兄已经弄明白了她的路数，体贴道：“莫下榻，阿兄让人给你送暮食来。”
居上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道缝，虚弱地说：“多谢阿兄，我觉得好些了，就是腿里没有力气……”
阿兄们说没关系，“好好静养，睡上一晚就会好起来的。”
戏演得够火候，每个人都很配合，居上心里暗自高兴，以为初来乍到的凌溯一定识不破其中玄机。
正想吩咐候月，通知外面随侍的人好生护送殿下回去，不想众人挪动脚步，凌溯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忧心忡忡道：“小娘子病得这么重，我不能放心回行辕。今晚就在这里守着你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第41章 我可以抱你。
众人都呆住了， 发现这个谎好撒不好圆，便都爱莫能助地看着居上，大有让她自求多福的意思。
居上起先一副垂死的样子， 忽然听见凌溯这样说， 顿时回光返照般活过来， 挣扎着说：“不必了， 有阿娘照顾我就够了……”发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于激烈了，忙又掩饰性地□□了两声，“哎哟……哎哟……你看我一着急， 心口越发痛了……”
凌溯好言道：“病症更严重了，恐怕不是歇一觉就能了事的，得从宫中请太医令过来把个脉才好。”
他说着， 就要向外传话，大家的心都提起来， 居上忙道：“不要、不要……这是老毛病， 休息两日就好……”越说越觉得伤心，这人真是讨厌得紧， 一点空子都不让人钻。
然而面对他探究的目光， 居上知道这病只能装下去， 毕竟全家配合了半晌， 要是中途穿了帮，不光爷娘和阿兄们， 连带她身边伺候的人都要倒霉。
杨夫人在旁看得讪讪， 暗中朝居上瞪了一眼， 勉强来打圆场， “这孩子， 小时候玩累了就有这毛病， 倒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症候，犯不上惊动宫中太医局。既然不能下地，那也没办法，就好好躺着吧，只是要麻烦太子殿下看顾，又怕累着太子殿下。”
凌溯保持着一贯的好教养，和煦道：“不要紧，中秋恰好有三日假，今夜睡不好，明日还可以休息。”说罢又笑了笑，“夫人不知道，大娘子胃口一向很小，我总怕她身子太弱，略有些波折就撑不住。今日果然病了，我实在不安，只有等她身子康复了，我才能放心上值。”
众人一听那句胃口一向很小，直接惊讶得瞪大了眼，怀疑太子是不是弄错了。但转念一想，大抵是女郎要在郎子面前装细巧，隐瞒了她饕餮一样的胃口。大家只好继续周全，“殿下体贴入微，我们大娘子真是有福，哈哈……”
辛道昭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拿出大家长的气势道：“时候差不多了，该开宴了。殊胜既然下不来床，便由她去吧，留她身边的人伺候就好，殿下且往花厅用饭，等用过了饭再说其他。”
可惜凌溯没有那么好糊弄，他蹙眉道：“娘子一病，我没有心思用饭，看不见她，时刻都要担心她。”
说得居上暗中咒骂不已，这个缺德鬼，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
辛家众人交换了眼色，发现此事不大好解决。太子难得登门过节，不能弄得暮食都吃不上。再看看居上，她半死不活惨然觑着阿耶，辛道昭没有办法了，只得痛下决心，“来人！搬架美人榻，放在花厅边上。再将大娘子抬过去安置，让太子殿下一眼便能看见她。”
居上顿时天旋地转，心道：阿耶，我真是多谢你如此周到。这下子我终于就有机会忍饥挨饿，看着你们大快朵颐了。
凌溯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并且很关切地对居上说：“小娘子要是有什么不适，尽管告知我，千万不要忍着。”
居上面如死灰，拉过小被子盖住了脸。
说办就办，家里人口多，行动力也惊人，很快她就被挪到了花厅里，美人榻靠近女眷的食案，但绝对在凌溯的视线范围内。
大家用饭的时候，她只能躺在那里反省，饭食悠悠的香气飘进鼻子里，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此时起身，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但再一思量，装了这半日，半途而废太可惜了，只好咬牙硬挺着。
唉，细想想真可怜，只是想在家住一晚罢了，竟要费这么多心机，这太子妃当得太窝囊！
不过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不远了。今晚住在家里，明日可以起得晚一点，等用过了中饭再回行辕，设想一下就十分美好。
就是现在眼巴巴看着他们吃，肚子有些饿，她很想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就算病中，也应该吃点东西吧。但看见凌溯不时飘来的目光，她又犹豫了，且忍一忍吧，回头开个小灶好了。
所幸，她还有两个体人意的阿妹，居安漫步蹭过来，蹲在她榻前问：“阿姐，你好些没有？”一面问，一面往她嘴里塞了块七返糕。
不一会儿居幽也来了，剥好的光明虾也填进了她嘴里，“阿姐渴不渴？今日有上好的葡萄酒，我给你倒一杯吧。”
如此往来，居上竟然被她们喂了个半饱，隐约体会到了瘫痪在床的快乐。遥想小时候，喜欢装病，一病阿娘说话便温柔许多，还有无穷无尽的好东西可吃。现在长大了，没有了这些特权，大不了让她多睡两觉，摸摸额头，再强行灌一碗汤药。
反正吃饱了，心情很好，她躺着的地方能够看见天上的月，今晚的月亮比昨夜还要大，照得院中亮如白昼。
终于女眷们的席散了，阿娘做主把她运回了自己的院子，路上还在抱怨，“你瞧瞧你，办的都是什么事！”
顾夫人啧啧，“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好相处，实则精明得很呐，你的这点伎俩，根本瞒不住他。我看你快好起来吧，老老实实回行辕算了。”
居上说不要，“都装到现在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有很大的把握，太子宴散之后就会回去，看他每每忙到半夜，今晚要是在这里耽搁了，明晚就得忙上一整夜，这笔账算不过来。
杨夫人没办法，只好由她闹，让人准备一碗羹来，先把她的肚子填饱再说。
居上正喝得香时，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通传，说前面宴散了，太子殿下来了。她忙重新躺倒，虚弱不堪地对站在榻前的人说：“郎君回去吧，路上小心。”
可凌溯的话让她心寒不已，“宵禁开始了，坊门都关了，现在回去很麻烦。”
居上差点没撑起身来，心道你不是有特行手令吗，不管白天黑夜来去自如，有过限制吗？
他在她惊讶又不屈的目光里温吞地笑了笑，转身对杨夫人道：“小娘子的病不好，我今晚便守着她。夫人们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只管放心。”
杨夫人妯娌三人都显得无所适从，最后无奈对居上道：“孩子，快些好起来吧，别让殿下跟着操心了。”说完叹息着，摇头走了。
躺在榻上的居上生不如死，她悲愤又羸弱地问：“郎君，你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凌溯拽过一张圈椅坐在她面前，心平气和道：“我一直很关心娘子，只是娘子不知道罢了。毕竟我们已经过了大礼，不日就要完婚，这当口娘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向陛下和皇后殿下交代，也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居上说知道，“怕人说你克妻……其实我死不了，郎君不用担心。”
“话不是这样说，心口痛这种事可大可小，万一有个不测，我人在这里，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居上晦涩地看看他，觉得此人不简单，伤敌八百，不惜自损一千。
好吧，他要是有这恒心，就让他守一夜吧。她打了个呵欠，“我困得很，要睡了，郎君自便吧。”说完闭上眼睛，裹紧了她的锦被。
但是这样，其实很难睡得安稳，有个人眼神灼灼看着你，就算是死了，也能被他盯活。
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从那一线天光里看他，他抚膝正襟危坐，满脸肃穆，简直像在守灵。她有点撑不住了，绝望道：“郎君这又是何苦呢，还是回去休息吧。”
到了此时此刻，拼的就是谁能坚持到底。
凌溯还是这句话，“小娘子睡吧，我守着你。”
居上差点流下眼泪来，“你这么盯着我，我哪里睡得着，郎君你就放过我吧。”到了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往边上让了让，真诚道，“要不然你上来，我们一头睡下？”
边上侍立的候月和听雨大吃一惊，两道视线齐齐射向太子，只可惜看不见正面，不知道太子殿下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
可居上能看见，她看见他眼眸微转，颊上浮起了可疑的红晕，微微垂下浓睫道：“我只想让你跟我回行辕。”
居上觉得这个话题就不要再继续了，嘴上还是敷衍着：“我病了嘛，心口疼，走不了路。”
他说：“我可以抱你。”
可惜眼前的女郎没有应有的反应，她直撅撅道：“郎君自重，我不要你抱。”
但僵持不下总不是办法，自己习惯早睡，他能熬到半夜，要论耐力，自己肯定会败下阵来。既然没有赢的希望，那就得认命，于是温存道：“时候很晚了，今晚就不回去了，好么？我让人把床铺好，郎君睡我的床吧。”
他脸上神情略有松动，迟疑道：“睡你的床？”
居上说是啊，“我的床又香又软，被褥都是阿姨新做的，绝不比行辕差，你试试就知道了。”
但男人睡上女郎的绣床，说起来不那么好听，太子是懂得扭转乾坤的，“我不习惯睡别人的床。”
居上道：“这怎么能算别人的床呢，是我的床啊。就凭你我的关系，还用不好意思？”
实在是受不了他的折磨了，居上断然吩咐婢女：“快去，把床铺好，让内侍来伺候殿下洗漱就寝。”
凌溯垂眼看着她，“那你呢？”
居上暗想难道你还想让我一起睡到里间去啊？这人心思真是不单纯！但又不能戳穿他，只好表示：“我就睡在这里，这里凉快，还能赏月。”
现在已经顾不得孤男寡女共居一室的传闻了，她只想太太平平睡个好觉而已。
太子殿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负着手转了两圈欣赏室内陈设，然后体恤地说：“晚间要是想喝水，便叫我。”言辞恳切，简直像值夜的婢女。
居上很感动，连连说好，终于把他打发走了。自己卧在外间不由觉得心酸，她的床，她簇新的被褥，就这么被那个人霸占了。
而凌溯呢，梳洗过后坐在床沿，松快地呼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留宿在这样温软的地方，葱绿的纱帐、玉色的缠枝瑞花被面，甚至枕头上还绣着两只圆润的小狮子，一切都是那么熨帖，那么绮丽。这与他事先设想的不一样，昨日她邀他留宿，说的是另替他准备上房，他还十分不情愿。没想到今日这番折腾，却机缘巧合让他留在了她的卧房里。
他倒也没有那种不该有的心思，只是觉得辛家上下，自己最贴心的只有她，到这里来，就是来投靠她的，既然如此，她就有义务照应他。可谁知她小心思太多，想赶他回行辕，好在他借力打力，这小小的一番算计，就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四下看看，女郎的卧房和男人的不一样，她说得很对，这里的每一寸都是香软的。探手按在被褥上，因为自己常年练武，掌心还有些粗糙，划过去有细碎的声响。他不得不收回手，怕自己的指尖太毛躁，弄伤了这细腻的锦缎。
小心翼翼躺下来，像躺进了云里。将被子拉起盖在胸口，金戈铁马纵横了这么多年，今日才懂得长安人眼中的盛世是什么模样，就是这十丈软红啊！
这时听见床榻的声音传进来，“郎君睡得可好啊？”
凌溯应了声，“尚好。”准确地说应该是很好，非常好。
外间的居上还在感慨着没天理，翻身坐起来，把剩下的半碗羹喝了。
候月和听雨很同情她，“婢子另给娘子铺一张床？”
她摆了摆手，棋差一着，今晚就凑合吧。
这一夜倒还算安稳，仔细听里面的动静，居然不曾听见太子打鼾。这也算不幸中之万幸，毕竟夫妻得睡得到一起，若是他鼾声惊天动地，那这门婚姻首先便已经垮了。
及到第二日，凌溯破例没有清早便入东宫，内侍进来伺候起床，他看上去神清气爽，居上则神情萎靡。
居安和居幽站在对面廊庑上远望，居安说：“阿姐像被妖精吸了元气，好大两个黑眼圈。”
居幽则唏嘘：“昨晚上不会真的心口疼吧，看看折磨成了这样！”
当然，全家都是斯文人，不会往不该想的地方想，大家一致认为太子殿下人品贵重，居上有淑女风范，只是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一晚而已，有些事要发生早就在行辕发生了，不会等到现在。
于是大家照例很盛情地款待太子用晨食，坊门大开时，有公职在身的，都去衙门当值了。
待阖府男人全走光了，阿娘和两位阿婶才好好和居上说上话。顾夫人问：“昨晚太子殿下果真照顾了你一晚？”
居上道：“我又不是真的病了，哪里用得上照顾。”回身指了指睡榻，“我就在这里凑合了一晚，太子睡了我的床。”
回首当年，存意装醉赖在她卧房，被她连拖带拽扔了出去。如今换了个人，终归是不一样了，照着居安的话说，“阿姐比以前像女郎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以前不是女郎吗？
长辈们装模作样怨怪了居安两句，让她不要胡说，转而忙于张罗午间的饭食去了。
居上三姐妹方才得闲坐在一起喝饮子，吃小食。居安悄声对居上说：“阿姐这次回来，可发现五嫂不大高兴？”
她一提，居上才想起来，“看着像强颜欢笑……怎么了？”
居安眨眨眼，看向居幽，五哥是二叔第二子，虽然不是李夫人生的，但与居幽是至亲手足。
居幽讪讪地，话都说到这里了，又不能隐瞒，便道：“五哥在外有了个红颜知己，被阿嫂知道了，两个人前日在房里大吵了一顿。不过这事还不曾闹到阿娘面前，我们是从阿嫂房里的婢女口中打听出来的。”
居上顿觉晦气，“都成家立室了，还整日情情爱爱，多没出息！”
男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最是恶心龌龊。居安道：“上回二姐被那个什么猴儿辜负，这回烂事出在咱们自己家里，倒是怎么处置才好啊？”
姐妹三个托着腮，都觉得很是糟心。
其实与辛家结亲的，都不是等闲人家，像五嫂出身茶阳郑氏，那可是正正经经的世家千金，没有一点配不上五兄。成婚两年生了个女孩，夫妻间一向相敬如宾，可不知怎么回事，说变天就变天了。
居上对于花心的男子无差别唾弃，“五兄道貌岸然的，可是想纳妾了？”
居幽道：“纳妾倒也算了，可气招惹的不是小门小户的女郎，据说是凉州别驾的妹妹。”
这就更出奇了，官宦之家的女郎，怎么那么想不开，与有妇之夫纠缠。
所以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脑子长得九曲十八弯，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居安说：“怎么办呢，五嫂看着好可怜，上月还求再怀一胎，凑个好事成双呢。”
结果五兄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真心要是掏出来喂狗，怕是狗都不吃。
大家对这种事嗤之以鼻，但为难之处在于这花心的男子是她们的阿兄，像对付韩煜一样对付他，又有点下不去手。再说五嫂都没有说话，她们要是瞎拱火，到时候帮不成五嫂不说，可能还落埋怨。
居上道：“等阿嫂告知阿婶再说吧，看阿婶怎么发落。”
居幽几乎能推断出她母亲的反应，暴跳如雷，大声斥责，扬言要给阿耶写信，请阿耶回来打脱他一层皮。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阿耶人在象州，一般要等过年时候才回来，那时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了。
再者五嫂这个人，看似温柔寡言，却是十分要强的性格，要等她亲自说出口，怕是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居幽望向居上，气壮山河道：“咱们去找那女郎吧，劝她离五兄远些，五兄家里有夫人了。”
居安摩拳擦掌说对，“咱们找她去！”
可这种事单找人家女郎有什么用，祸根还在五兄身上。居上道：“五兄就是太闲了，得让他忙起来，忙得摸不着耳朵，就没空勾搭女郎了。”

第42章 太子势大。
所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真理又有机会体现了， 通常情况下，这种以权谋私是应当抵制的，但在特殊时期， 居然又是如此的实际好用。
正因这个缘故， 今日居上没有在家逗留太久， 吃过了午饭便回行辕去了。到了门上也没入内院， 就在前厅等着。照她以往的经验，凌溯应当会很早回来，因为还要逮她是否晚归。
可是等了很久， 一直等到戌正前后，也不曾等到他。
她很是灰心，转头对家令道：“今日东宫有要事吗？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家令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揣测， “说不定有亟待解决的要务，也或者殿下有旧部从外埠入京， 相约吃席去了……”
总之就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必须找出合理的解释来。
抬眼觑觑太子妃娘子，家令道：“殿下一定没想到， 娘子今日会在门上等他。等殿下回来， 臣一定同高长史说， 日后晚归必要派人事先知会， 免得娘子白等半日。不过娘子也请稍安勿躁，殿下执掌东宫， 多少军国大事都要经他手安排， 一时拖延了也是常情。”毕竟先前的准时回行辕， 按理来说才是反常的。
居上叹了口气， 心道要不是有求于他， 才不在这里浪费时间呢。如今夜都深了，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好了，于是摇了摇衣袖道：“药藤，我们回去吧。”
太子妃娘子脸上分明带着失望，这让家令有些着急，“娘子千万不要气恼……”
气恼倒不至于，就是等了这么久，开始犯困了。
这厢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马蹄隆隆从远处传来。她立刻探身出去看，行辕的灯笼成排，照亮了空旷的坊道。凌溯策马的样子确实算得上英姿飒爽，那牵缰的姿势，那低俯的身形，跑在长安横平竖直的街道上真是委屈，他应该驰骋在广袤的草原呀！
兴兴头头蹦了出来，居上欢喜地说：“郎君，你回来啦！”
勒马的凌溯吃了一惊，“小娘子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辰，她不是应该高床软枕美美睡着了吗……乍然出现，竟让他感受到出其不意的、天降的喜悦。
她说：“我在等你回来呀，从午后一直等到现在。你今日怎么这么晚？”
言辞里没有怨怪，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关切，饶是铁打的心，也要被她感动了。
那亟待软化的眉眼，在他勉强的振作下重又回到冷硬的位置，他”嗯“了声，“今日骠骑大将军做寿，我参加宴饮去了。”
居上听后很是遗憾，“你怎么没带我一起去？”
他瞥了她一眼，“只是同僚共聚，没人带内眷。”
太子殿下如今对于内眷一事，没有任何犹豫，认准了这位太子妃，说出来的话也如老夫老妻般从容自若。
神奇的是，连小娘子也没有异议，充满了一种习以为常的、理所应当的熟稔。药藤顿时感慨，未婚夫妻相处到这个份上，就像灶台上蒸饭一样，差不多已经熟了一半了。
居上并未感觉到不妥，照旧热络地迎了太子进门，体贴道：“郎君渴不渴？我让人准备饮子。”
凌溯则觉得她今日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边走边奇怪地打量她，“小娘子心口不疼了？是明白了我的好处，决定回报我了？”
这种旧怨就不要再提了吧，不提还可以做体面的未婚夫妻。
居上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笑道：“偶尔心口疼罢了，要是疼上一天一夜，怕是早就死了。”
凌溯意会了，“那就好，本来今日我还打算去藏药局一趟，给你带些活血化瘀的药回来呢。”
居上没有感觉到温暖，反倒越听越牙痒，憋出了切齿的笑，由衷道：“郎君要不是太子，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夫人了。”
这话太对了，跟在一旁的家令和药藤深以为然。
但凌溯很不情愿，蹙眉道：“我说错什么了？你若是还不好，我打算替你抓药，这也有错？”
居上觉得拿正常的因果和他理论是没有用的，必要出其不意，便道：“女郎说心口疼，是想要郎君关爱，一般不是真的疼，是装的。你看这满长安，诗歌缠绵，才子遍地，随便遇见一位都是有才情的风雅郎君，哪里像你！”
凌溯被她绕晕了，居然真的分辨不清她昨晚心口疼的意图了，但是不妨碍他对她的话存疑，“你的意思是，我能娶上夫人，全凭仗势欺人？”
此话一出，不单家令和药藤，连一旁的长史都抓耳挠腮起来。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殿下应当听出娘子话语中的温情小意，赶快打蛇随棍上。可殿下偏不，他的关注点又一次偏移了，旁观者急断了肠子，也于事无补。
居上呢，看透了这人的一根筋，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要不是那道赐婚诏书，我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你。”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凌溯难以招架。他不明白，在赐婚之前，他们好歹已经有过好几次接触，难道那时候的凌将军半点也没有吸引力吗？一个年轻的将领，战功赫赫，长得英俊，对于她的诸多要求也算有求必应……虽然是严厉了些，但严厉的男子不是更有魅力吗？她为什么说看都不会看他，当时她明明显得很感激，很动容啊……看来这女郎说话，没有几句是真的。
算了，不用往心里去。他甚至很配合地笑了笑，“那我该好好感激自己的身份，看都不看我的小娘子，将来不得不做我的夫人。”
事实确实很气人，居上把这股憋屈咽了下去，毕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讨论。
他人长得高，步子很大，居上得三步并作两步才能追上他。
“郎君，我有件事求你。”
所以啊，平白等了他那么久，不是无事献殷勤。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直说吧。”
但是家中又出怪事，让人说不出口，居上决定换种方式，迂回地达到目的，“郎君知道我五兄在哪里任职吗？”
凌溯道：“在秘书省任秘书少监，从四品上，分判经史子集四部图书的抄写贮藏及校勘。怎么？”
“是这样……”居上挖空心思道，“我阿婶发现五兄近来倦怠，读书也不及以前用心了。京兆李氏郎君是知道的，世代书香，乌衣门第，最是注重子孙学问。所以阿婶见五兄散漫，很是担心，今日托我，求郎君想办法让五兄忙碌起来，最好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凌溯听了，叹服道：“贵府上长辈果然与众不同，难怪百年望族，长盛不衰。”
居上追问：“那郎君可以帮帮阿婶吗？”
这有什么难的，凌溯大方地表示，一切包在他身上。
于是第二日上值之后便传话下去，秘书省正编撰的《开元大典》，须得赶在今上寿诞之前完成。算算时间，只余两个月了，这册典籍由秘书少监总揽负责，担子压下来，够辛重恩忙得脚不沾地了。
对于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凌溯向来驾轻就熟。
因和圣诞息息相关，辛重恩哑巴吃黄连，求情讨饶都不能够，唯有咬紧牙关承办。
中朝的少阳院与秘书省离得很近，凌溯有时经过顺便看一眼，见辛重恩不是搬着史料来回奔走，便是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别说吃饭了，怕是连如厕都顾不上。
他满意了，这庞大的帝国要运转，每个官衙都是差不多忙碌的景象，东宫也一样。譬如军情民生要他这当太子的过问，朝堂上的封驳谏诤，也要他事后拾遗补厥。
正在累事压身的时候，圣上命人将他传进了紫宸殿。
今日阴，天光穿不透深广的殿宇，大白天的，灯树上也燃着油蜡。圣上坐在案后与他商讨：“前朝旧部杀的杀，收编的收编，已经不成气候了。崇庆帝的儿子们，如今还放任他们活着，就说修真坊囚禁的高存意，你怎么看？”
一团平静的表象下，其实暗涌从来不曾平息，改朝换代是大事，不是你谦让我受禅，就天下太平的。
且说崇庆帝那七个儿子，王爵虽然从大国削减成小国，远远外放不得回长安，但人在，残余的势力就在，必要逐一找到把柄，最终送他们父子团聚，才能永绝后患。
早前凌溯赞成快刀斩乱麻，但圣上要顾全名声，费了一番功夫，将这些人送往各地。现在秋后算账，仍是逃不过原来的命运，他心里虽然厌恶这种表面文章，但亦不能反对，便拱了拱手道：“请阿耶裁断。”
圣上转过视线望向他，“这种事，不能放在朝堂上商议，不过做到你我有数罢了。那些余孽诛不诛，什么时候诛，朕要听你的看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凌溯的心胸其实要比今上宽广。他知道父亲容那些前朝皇子苟活了小半年，已经是最大极限的仁慈，若是站在讨得君父欢心的立场，他应当赞成即刻罗织罪名应杀尽杀。但既然先前要巩固声望，就不该落个事后小人的评价，以当下形势来看，那些人暂且动不得。
见解是如此，但陈述起来却要仔细掂量。他微微呵了呵腰道：“儿的浅见，不知说得对不对，请阿耶参详。容他们活了半年，这是陛下洪恩，大历上下都看着，无一人不夸赞陛下胸襟。既然如此，阿耶何不再许他们些时日，有理有据扑杀之，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令言官无从规谏。”
圣上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你是觉得，当初不该杀崇庆帝？”
凌溯说不，“一山不容二虎，阿耶接过江山，崇庆帝绝不能活。但那些苟延残喘的前朝皇子不一样，他们手上无兵无权，杀他们如同碾死蝼蚁，既然当初没有如数清剿，现在也不须为这些人介怀。”
圣上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儿子了，“那高存意呢？他一死，可以断绝那些宵小的后路。”
凌溯道：“他活着，反倒可以凸显我朝社稷稳固。前朝太子人还在，却再无人试图复辟，天下百姓归心，周边属国俯首称臣，儿觉得，高存意活着，利大于弊。”
圣上听罢笑起来，“朕以为，你会很愿意看见他死。”
凌溯这才明白圣上话中有话，当即道：“儿的私情，不应凌驾于国事之上，请阿耶明鉴。”
圣上颔首，靠向椅背说也罢，“这事还需再议，你且退下吧。”
凌溯叉手退出了紫宸殿，待他去远后，帷幔后的人方走出来，掖着两手道：“太子殿下愈发有主张了，某些见地与陛下不相合，也是预料之中的。”
圣上的目光悠远，望向外面宽袒的露台，半晌自嘲一笑，“大约是因为朕老了吧。朕开创这万世基业不易，只愿将盘根错节全部剪除，江山安安稳稳交到子孙手上，便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左仆射裴直道是，“陛下的爱子之心，臣如何不知道，但太子桀骜，未必能理解老父的一片苦心。如今朝堂之上看似一堂和气，但暗中大有结党连群之势。就说跟随陛下一同入关的旧部们，效忠陛下之余，也不忘巴结太子。太子方才说一山不容二虎，那么朝堂上岂可日月共悬？”说罢复又叹息，“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原不该这么早册立太子。太子势大，麾下战将弥望，一呼百应不在话下。且长安内外，南衙北衙与东宫十率府勾连，若是……”
话没有说完，圣上便抬手阻止了，“洵正，你言重了。太子的秉性你是知道的，朕有四子，这四子之中朕最器重他，他战功虽高，但不是野心昭彰的人。再说太子之位已经许了他，这江山早晚是他的，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话虽这样说，但那微微含起的眼眸里，未必没有忧色。
裴直知道，话说到此处就不宜再紧盯不放了，圣上目前虽然极力维护，谁又经得住天长日久细入微毫的观察。太子的得意，得意在当下，毕竟新朝初建，以后的路还长着，同是帝裔，逐渐会分出伯仲来的。就比如自己，相较于太子，更偏向于商王，商王纯孝，亦有军功赫赫，最重要一点，商王是他的外甥。
倒不是徇私向着外甥，毕竟朝堂上始终有人以太子好恶为准，这是连陛下都看在眼里的。君王再大度，会容许有人与自己分庭抗礼吗？政权还未交接时，这万里江山只能有一个主宰，太子越俎代庖，圣上又能容忍到几时？
轻轻舒口气，裴直道是，“是臣多虑了，请陛下恕罪。”又勉强掏出些政务来商谈，过了一炷香时间，方从紫宸殿退出来。
返回政事堂，路上还在思量，如何将太子佣兵的事，顺理成章呈禀到陛下面前。今日自己弹劾过，下次就不能老调重弹了，得挑个长期驻守军中，懂得长安内外排兵布阵，且熟知太子在周边郡县兵力的人……
正思忖着，抬腿迈进政事堂门槛，不想边上忽然伸出一条腿来，他缩腿不及直直绊上去，一个踉跄双手撑地，连奏疏都抛了一地。
“哟哟哟……”那个绊他的人忙上来搀扶，“左相何必行此大礼。”
裴直心下气愤，一猜就知道是那人。直起身来愤愤一拂衣袖，“右相这是干什么，一把年纪了，竟还做这种孩童才做的无聊事！”
辛道昭无奈地摊了摊手，“左相对仲卿的误会这么深吗？我只是恰好经过，你又恰好进来，不小心撞上而已，怎么说得我成心绊你似的。”边说边回身问中书令，“尚之，你来说句公道话。”
中书令头皮发麻，不过官场上的积年，惯会打太极，便笑着斡旋，“都是同僚，舌头还有磕着牙齿的时候呢，何必当真。”
中书令的话让裴直不悦，却又不好继续较真，便强忍着怒气哼了声，“中朝台阶多得很，右相往后走路，也留意些吧。”
辛道昭一面将散落的奏疏捡起来交还给他，一面道：“多谢左相告诫。我这人，每走一步都仔细紧盯脚下，知道哪一步走得实，哪一步走得虚，断没有踩空的可能。这中朝台阶虽多，寸寸留心拾级而上总不会错，右相进门绊一跤还好，要是攀上露台前脚下虚晃，那一路滚下去，皮开肉绽不说，恐怕还有性命之虞啊。”说罢又龇牙笑了笑，“你说是吧？”
裴直怎么听不出他话里的隐喻，虽气得不轻，还是潦草地拱了拱手，“多谢右相好意提点，我自会牢牢谨记的。”然后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了，一振袖，大步往里间去了。
辛道昭看着他的背影，暗中唾弃不已，左仆射对太子一向有微词，他能不知道？今日又去面见陛下，少不得背后捅刀，自己旁观了这么久，对于太子处事的手段和格局，是没有任何挑剔的。
且太子还是他未来的郎子，世上焉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岳丈！裴直与太子为敌，自己便与他为敌，无论如何，保得郎子就是保住了殊胜将来的幸福，爷娘为儿女周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这厢在政事堂为准郎子出了口恶气，将要下值的时候，踱着方步又去了东宫。
太子在这皇城之中有两处寝宫，东宫属太极宫，由一组很大的院落组成，而少阳院则是大明宫旁寝殿，随圣上而居。太子一般在太极宫居多，毕竟政务巨万，来去的人也不少，为免打搅圣上，鲜少住在少阳院。
今日还是如此，辛道昭进门的时候，太子正忙。抬眼见了人，忙起身行礼，“上辅来了，快请上座。”
辛道昭点点头，喝了一杯郎子殿中的茶汤，等茶喝罢，才与他说起裴直无端拜见圣上的事，仔细劝诫着：“不知他又在打什么算盘，总是要小心为上。东宫幽静开阔不假，但殿下还是要多往少阳院去，纵是天家父子，也需维系感情。有句糙话说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只要陛下相信殿下，任他把鼓敲破也不顶用。”
凌溯颔首，“上辅说得是，明日起，我便在少阳院中务政。”
辛道昭见他听劝，很是称意，又道：“还有一桩，殿下遇刺这件事须得宣扬起来，引起陛下重视才好。”
凌溯明白岳丈的用意，忖了忖道：“刺伤我的粟特人，招供了东市接头的商户，现已将商户拿住严加拷问，一旦祸首落网，即刻向陛下回禀。”
“还要向陛下坦露你的忧惧。你虽当了太子，却也成了众矢之的，让陛下知道你的难处，方不会受人挑拨猜忌你。”老岳丈捻了捻胡须，笃定道，“总之政事堂那头你放心，有我盯着裴直，不会让他翻起浪花来的。殿下闲暇时也要松泛松泛，勿因政务忙，冷淡了兄弟情义。”
凌溯道是，“过两日秋狩，已约了几位阿弟。”
辛道昭抚着膝头朗朗一笑，甚是自豪地说：“殿下别忘了带上我家殊胜，她最爱打猎，那一身骑射功夫，俊得很呐。”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全是政事，有点无聊吧？

第43章 男人没了姿色，只能自矜自重。
老父亲对挚爱的女儿， 多少总会带着点误解，所谓的一身骑射功夫，其实只是辛道昭美好的愿望。
居上这孩子， 还是很有上进心的， 难办的事善于迎难而上， 当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 实在办不到就放弃，反对骑射骑射，骑还不错， 至于射，也许哪天忽然开窍，端起长弓一箭命中， 也是极有可能的。
毕竟悟性不错，在端正的态度下， 有些小瑕疵都可以被谅解。并且货郎力求卖货时， 总会不经意夸大一下实际功效，买回家的人究竟是什么体验， 那是个人问题。或者卖方明知道不佳， 在不遗余力的吆喝下， 买方感到非常满意， 也不一定啊。
对于领教过居上骑射功夫的凌溯来说，没有扫兴的打算。岳丈这样说， 他便顺势跟着夸赞两句， 官场上周旋他可以做到游刃有余， 只有面对居上的时候， 他才可能缺一根筋。
“如今天气凉爽了， 小娘子在行辕也无聊得紧， 既然出去狩猎，必定会邀她同往的，上辅放心。”凌溯又与岳丈商谈了朝中一些棘手的问题，老岳丈方才起身离去。
殿中一时沉寂下来，左仆射对他有微词，他早就知道，裴直与贵妃是兄妹，贵妃所生的凌冽，也必是左仆射要扶植的对象。当初圣上将这官职授予他，多少有让他牵制东宫的意思，后来又将右仆射的掌上明珠许了自己当太子妃，如此朝中动向泾渭分明，不至于让朝纲倾斜，这也是陛下的经营之道。
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在情况并未胶着的时候，用不着如临大敌。他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让人在朝政上拿捏他的把柄，至于兵事……他自小入军中历练，辗转过多少军营，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有半数是他率领的。要论用兵，这大历上下暂时还难逢敌手。
不过最近各地奏报频繁，他打算先将手上几封处理妥当再回去，谁知一抬眼，竟已到了酉末。
他霍地站起来，吓了詹事一跳。
何加焉忙上前问：“郎君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示下？”
凌溯惊奇地看着更漏道：“怎么这个时辰了……刚才天还亮着呢。”
何加焉蹙眉笑起来，觉得太子殿下近来一惊一乍的，难道这是爱情的力量吗？
一旁的长史上前安抚，“郎君放心，先前臣已经命人回行辕报信了，说今晚郎君大约会晚上一两个时辰回去，让娘子不必枯等。”
凌溯这才略平了心绪，事后又想不明白，不小心过了时辰，为什么自己要有这么大的反应。转念再计较，大概是有了“家”的意识吧，虽还未成亲，作息要有交代，这是对妻子应有的尊重。
呼了口气，他垂手将案上的奏报合了起来，“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随侍的人如蒙大赦，要知道跟着这样一位不知白天黑夜的上宪，底下办公的下属都觉得压力很大。前阵子他回去得早，詹事在内的东宫属官都感觉人生还有指望，近来他又时常忘记时间，因此何加焉在送他上马之前殷殷地叮嘱了两句，“郎君一心忙公务虽好，却不能慢待了小娘子。到底二位还不曾完婚，若是小娘子有微词，告知了右相，右相夫妇仍有可能上疏陛下，请求撤销婚约。”
凌溯行动略顿了下，“已经下旨赐婚，还会更改吗？”
何加焉为了能够按时下值也算拼了，他肯定地点头，“当然会。从前朝起，门阀世家便有拒婚的先例。尤其长安郡望，女郎们是家中的宝贝，不是用以联姻的工具。万一女儿在婚前有怨言，珍爱女儿的爷娘们甘冒得罪君王的风险，也会上疏请求撤销婚约。到时候丢脸的绝不是这些世家，是被退亲的皇子……”恫吓一番抬眼觑觑太子，“郎君明白臣的意思吧？”
凌溯当然明白，也不得不佩服这些世家大族，凭你当上了太子还是皇帝，要想结亲就得表现良好，人家才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开始自省了，他转头吩咐长史：“明日起未末提醒我，若是公务办不完，准备一辆马车拉回去。”
长史应了声是，忙退下通知翊卫去了。
太子驾马返回了新昌坊，到门上时左右观望，并未发现居上，只有家令率众在门前等候着。
他问家令：“小娘子今日可曾问过我何时回来？”
家令说不曾，“小娘子今日忙于向傅母学习女红，连门都未出。先前典膳局侍奉了暮食，小娘子用过之后，已经歇下了。”
凌溯听后略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多言，将手里马鞭抛给家丞，提袍快步进了后院。
穿过院门时，隔着老远便望向西边的小院，寝楼上只留着一盏值夜的灯，看样子她真的睡下了。
内侍引他进了东院，侍奉沐浴后又送上点心和饮子。他坐在案前沉吟了半晌，起身上楼卷起了垂帘，犹豫再三才隔窗唤她：“小娘子，你睡下了吗？”
天气微凉，墙角偶尔还有虫鸣，一阵阵拉弦似的。
对面没有人应，他等了等，本想算了，可行动有时候跟不上嘴，不由自主又出声，“辛居上，我有话同你说。”
这次好像有成效了，对面有个人影缓慢地移过来，投射在桃花纸上，是他熟悉的轮廓。
揉揉眼睛，她卷起竹帘，迷蒙地问：“什么时辰了，你在鬼叫什么？”
自打入了行辕，也不知是不是怨气使然，她就没有对太子殿下保持应有的景仰。凌溯也不计较，和声问：“你睡着了吗？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居上，精准辨别了他的这番话，客气得让她睡意全无，连眼睛都蓦然睁大了。
“郎君今日真怪……”因为摸不准他的路数，使劲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惜隔着一段距离，实在看不清，便迟疑地询问，“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什么话？”
凌溯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支吾了下道：“过两日要去郊野狩猎，我想邀你一同前往。”
这种消息对于闲得发慌的居上，无疑是振奋精神的。她很高兴，欢欢喜喜说好，“定准了时间告诉我，我有一套新做的胡服，正好可以穿上。”
他抿唇笑了笑，笑也淹没进了黑暗里。
略顿了下，他还有另一桩很重要的事打算告诉她，“今日陛下宣我商议政事，小娘子猜，是关于什么的？”
居上腹诽，这我怎么能猜出来！ 想了想道：“宫中打算请期？”
当然请期很重要，但对比性命攸关，可以往后稍稍。
凌溯道：“事关高存意兄弟。朝中有人上疏陛下，扑杀高氏，陛下召我觐见，商议对策。”
居上脑子里顿时一阵嗡鸣，“这这这……这不行啊，存意就是个掉书袋的书呆子，他活着对大历没什么妨碍。”
她脱口而出的话，让凌溯有点不高兴，温和的神情和语气瞬间消失了，凉声道：“你果然还一心念着他。”
居上觉得他真是非黑即白，难道不让杀存意，就是对前朝太子有旧情吗？
当然旧情还是有的，只不过此情非彼情。居上道：“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难道你指望说要杀他，我无动于衷吗？再者你们要杀的不光是存意，还有高家其他皇子，那我姑母的儿子怎么办？存懋都给贬到郜城去了，他做错了什么，要像猪狗一样被屠杀？”
她说得激动，一手拍着窗台，人也蹦起来，实在是因为辛家与前朝的牵扯太多，存意之外有表弟，家中还有一位前朝公主，存懋要是没了，阿嫂是不是也要被清算？
见她这样，凌溯更加肯定自己今日的表态是正确的，换了个松快的语气又道：“你别慌，我并不赞成这么做。”
这倒令人意外了。站在上位者的立场上，明明将前朝的人斩尽杀绝，才是对凌氏最好的，为什么他会不赞同？
居上的自信心一下子又爆炸了，“你不同意，难道是因为我？”
让儿女私情凌驾于国事之上，不是凌溯的作为，但他明明可以顺势讨好，偏偏选了一条远路，义正辞严道：“我是为了大历社稷，还有圣上的体面。若要杀，早就该杀，而非等到现在，落个出尔反尔的恶名。”
事实证明居上再次自作多情了，但她不觉得失落，还是对他满怀感激，切切道：“郎君终于做了一件好事，这个决定真是既善性，又以大局为重。”
凌溯暗暗高兴，在她面前展现了自己的雄才大略，也终于让她明白了他的好处。有了这些感动，她应当不会要求父亲上疏，取消婚约了。
反正居上现在对他五体投地，太子的形象从未这么高大过，由衷地叹服太子是如此胸怀宽广，能容天地万物。
“今日时候不早了，郎君早点歇息，等狩猎那日，我一定多打两只兔子孝敬郎君。”
再感激也不能耽误她睡觉，她说完挥挥手，又回榻上去了。
凌溯没有等来更多的赞美，但仅是如此，好像也够了。
***
第二日居上开始筹备外出所需的东西，行头现成，剩下就是挑一匹好马，练好上马的姿势，还有准备一把趁手的弓，再带上几盒精良的箭。
家令带她去了典厩署挑选，挑来挑去，选中一匹枣红色的，不那么高壮但肌肉虬结的马。牵回来试了试，起先不得要领，几次过后，站在一旁的药藤居然成了点缀，居上已经可以不用借她的力轻松上马，且保持飒爽与优雅了。
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不是我无能，是没有找到适合我的马。你看他，分明也是马中极品，但与我如此契合，这就是缘分啊！”
正庆幸，忽然听见门上有人进来传话，说府里二娘和三娘来了。
居上忙让人把她们迎进来，居幽和居安先是夸赞了一通她的新坐骑，居安说：“如此宝马，比家里的燕燕强多了。”
居上拍了拍粗壮的马脖子，骄傲地说：“它叫檀奴，甚是合我心意。”
反正很有信心，过两日不管是骑射还是打马球，绝对所向披靡。
姐妹三人盥了手，挪到花厅里饮茶，居安告诉居上，“越王府来提亲了，陈国夫人保的媒，还见到了彭城郡王。”
居上很振奋，打听彭城郡王是什么模样。居幽道：“普普通通的长相，不丑也不好看，个子挺高，站在那里像座山。”
居安却道：“很有英雄气概。赵王府家宴那次初看不怎么样，也不知是不是要攀亲的缘故，再看好像顺眼了些。”
居上问：“阿婶答应了吗？”
居幽道：“阿娘请伯父做主，伯父说不错，但越王府希望及早定亲，及早完婚。陈国夫人说越王的病情很严重，若是拖得时候长了，万一越王有变故，郡王要守三年的孝，会拖累了我。伯父听了，便不怎么满意，说太过着急了，不能好生考察人品，怕将来会后悔。”
居安道：“阿娘和阿婶却觉得很好，彭城郡王单独立府，不住在越王府，将来二姐嫁过去，不用受婆母调理，自己就能当家做主。”
可见阿娘和阿婶们受够了有婆母的苦，大母确实对她们的择婿标准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最后家主的意见，没有后宅女眷们重要，内宅主母商定可行，这亲事就定下了。毕竟居幽年纪还小，就算等个三年，到了二十岁成婚也不算太晚，孩子能够在家多留几年，其实挺好的。
话题调转，又说起了五兄，居幽道：“阿嫂近来看着心安了不少，知道五兄忙得摸不着耳朵，情愿他累死，也不要他在外面拈花惹草。”言罢又压低了声音，凑在长姐耳边说，“那个女郎，昨日来待贤坊了。我们听管事的查嬷嬷说，有辆马车停在坊院斜对面的巷子里，车上女郎不时打帘看，等了好久，命人到门上问五兄在不在家，说是要买五兄的字画。”
居安有些不解，“五兄的字画值钱吗？为什么拿这个由头来打探？”
说起辛家的儿郎们，在书画方面的确很有造诣，五兄写得一手好字，曾被崇庆帝大加赞扬，十四岁便授了四门馆博士。所以居安问五兄的字画值不值钱，居上和居幽都点头，表示五兄很有行市，曾经一字难求，正因此，即便是庶出，也娶到了茶阳郑氏的千金。
居上又问门上怎么应对，居幽说：“我们早就吩咐过查嬷嬷，但凡来找五兄的，一概推辞干净。查嬷嬷告诉来人，五兄不卖字画也不见人，人家只好回去了。就是不知道那女郎会不会找到太和门上去，要是那样，怕是阻挡不住他们见面。”
这倒不至于，居上说：“皇宫禁内，没人替她传话。再说五兄连日吃住在衙门，晚间宵禁前她必要回去，时候一长两两相忘，这件事就翻篇了。”
说到这里，居幽不免怅然，“那女郎的心境，怕是和我先前一样吧，又急又彷徨。”
居上说你们不一样，“你与韩煜男未婚女未嫁，五兄是有妻房的，她一个堂堂的官宦家娘子明知故犯，是打算让五兄休妻，还是打算进门当妾？不让他们见，对五兄有好处，也保全了她的体面，她要是清醒，就该自己想明白。”
居安捧住脸颊长叹：“成婚了还弄红颜知己那一套，五兄字画值钱，人品却不值钱。”
这话不敬，但是很有道理。居上和居幽默认了，不约而同呷了口茶汤。
后来又隔一日，没想到五兄来求见居上，眨着一双浮肿的眼睛说：“阿妹，你救救我吧，阿兄要被太子殿下折腾死了。”
居上权作不知情，纳罕地问：“太子殿下怎么你了？”
辛重恩把自己连日的遭遇和居上说了一遍，编纂《开元大典》的工作让他分身乏术，如今又多了一项重订《御马经》的重任。
五兄哭丧着脸说：“我已经十日没回家了……”抬起两臂摇了摇，“这胳膊不是自己的了，身上也馊了，还让不让人活！都说阿妹许给了太子，我们这些做阿兄的能沾光，如今不说沾光，命都快没了，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来求阿妹救命了。”
居上却东拉西扯，“阿兄职上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让太子殿下少派些活计给阿兄吗？太子殿下知人善任，阿兄是能者多劳，把这两部巨著完成，将来能吹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辛重恩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哪里不留神，得罪了太子殿下，阿妹替我问问？”
居上连连说好，“有机会我一定替你问过殿下。”边说边打量他，同情地说，“阿兄，你如今像个老头，风采荡然无存。我看看，鬓角怎么也稀疏了……这样下去，恐怕阿嫂要嫌弃你了。”
辛重恩一惊，忙摸自己的鬓发，慌张道：“真的吗？难怪这两日睡觉起来，枕头上有好些断发。”
居上惋惜地耷拉了嘴角，“男人没了姿色，只能自矜自重了，要不然就是丑人多作怪，会天打雷劈的。”
这番话说得辛重恩莫名其妙，但自信心自此算是被打击坏了，没能从阿妹这里得到任何安慰，长吁短叹着又回去了。
药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嗟叹：“五郎君好好的人，一下子没了精气神，看上去饱经沧桑似的。”
居上道：“都是自认为太过风流潇洒害的。”
候月也摇头唏嘘：“给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惨啊。”
所以居上就是这么中正，讲起道德来六亲不认。
她觉得五兄这回应该受教了，五嫂还愿意接纳他，他就该谢天谢地，再惦记外面的野花，只有把腿打折了。

第44章 告诉你个好消息。
至于是否考虑让五兄减负， 并没有。
这才哪儿到哪儿，起码拖延上两个月，人家自觉无趣不再等他了， 那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接下来居上的大事， 就是盼着上郊野打猎， 前朝时候， 秋狩每年都要举行，她跟着存意，混迹在诸多凤子龙孙里， 大家不打马球的时候，对她还是十分客气的。现在前朝没了，物是人非， 北地人狩猎不知是什么样的。好在她的箭术精进了，不怕在那群人面前惹笑话。
出发前， 先射几个草垛子试试手， 傍晚站在院子里拉弓瞄准，“咄”地一声正中脑门。边上的婢女和女史鼓掌说好， 连傅母都夸她能文能武， 颇有皇后殿下当初的风采。
居上谦虚地笑了笑， “都是太子殿下教得好。”
这话被刚下值的凌溯听见了， 半蹙的眉心略微舒展。进了园门先站在一边旁观，见她动作标准没有再需纠正的地方， 方才出声道：“时间定下了， 就在明日。明日正好旬休， 族中兄弟姊妹都会参加。”
这金秋时节啊， 外出打猎游玩是最相宜的。居上道好， 又问：“郎君邀了彭城郡王吗？我家二娘刚和他定亲。”
独孤仪和辛家定亲的消息， 他早听说了，既然将来是一家人，这种场合必不能忘了他，便颔首道：“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若他有心，会带着二娘一起来。”
说罢眼波微转，淡然一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居上摆弄着弓箭“嗯”了声，随口道：“郎君能有什么好消息。”
这话说的，仿佛他只会带来噩耗似的。
不过转念再想想，这件事对她来说确实不算好事，甚至还可能引发一连串的伤心，如此一想，他更高兴了，“凌凗定亲了，就在昨日，与国子祭酒窦孝端家小娘子，你听说了吗？”
他语调平常，两眼却紧盯她，试图从她脸上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结果并没有。
她只是微怔了下，“扶风窦氏吗……那是极好的门庭啊，教养出来的小娘子必定无可挑剔。”
明知道他等着看她失态闹笑话，居上偏不让他如愿。捻箭搭弓，一放弓弦，“嗖”地一下，准确射中了草人的眉心。
她的箭术进步之大，出乎他的预料。不过有时候怒气也能化作动力，看来这个打击很大。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偏过身子，迎向了墙边吹来的晚风。
居上心道这人真可恶，捅了她的肺管子，怎么还不走！可惜不能驱赶他，悄悄看他一眼，他眉舒目展，临风而立。晚霞晕染他周身锦衣，单是站在那里，便有独揽天下的气势。
可惜样貌虽好，人却讨厌。居上随意又放一箭，然后把弓交给女史，解下袖子道：“练了半日，累了，回去休息。”
她没有心情再理会凌溯，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门后倒在榻上叹息，她的白月光定亲了。虽说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但乍然听说，还是有点伤心。
药藤最明白她，拉过胡床坐在她榻前，支着下巴说：“小娘子觉得空虚吗？”
居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空虚啊，赵王世子定亲了。”
药藤说：“算了，小娘子比他更早定亲，他一定也像你现在这样空虚过，大家扯平了。”
居上叹了口气，“定了扶风窦氏，这门亲事很不错。”
如此也算大气，白月光娶的不是自己，自己便化出一种博爱之心来，替他考量一下对方门第，是不是委屈了那么好的凌凗。
药藤说对，“凌氏要和四大家联姻，错过了小娘子，还有其他三家。窦氏排名不在咱家之下，说不定窦娘子比小娘子更温柔、更可爱、更年轻。”
说得居上气不顺，鼓着腮帮子问：“药藤，你的牙还疼吗？”
药藤一怔，下意识捧住了右边脸颊。
有点失落，人之常情，就算自己已经和太子有了婚约，也不妨碍她一心两用，暗搓搓惦记。
翻个身叹气，明日一定要显得大方得体些，面对面道一声恭喜……呜，居上悲伤地捧住了脸，古怪地体验到了一种失恋的悲伤。太子身上感受不到，只能借助别人了，也算潦草地懂得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睡了一夜，心情没那么糟了，第二日一早起身，准备出发。居上穿上了她新做的胡服，跨上了她的枣红马，女郎也有男儿般的飒爽。
凌溯打量她一眼，心下暗觉满意，反正要比容貌和风韵，他的太子妃是绝对所向披靡的。
其实他倒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一直觉得女郎的内在比外在更重要。当然外在也能兼顾，那就更好了。居上无疑是两项并重的，所以带她出席这种场合，会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并且略有长脸的感觉。
大队翊卫和太子亲卫开道，出得春明门，往南有片狩猎场，前朝时候专门畜养猎物，以备皇族消遣之用。后来新朝建立，那片林子由典牧署掌管，相较前朝管理得更加井井有条，亦投放了很多新奇的走兽种类进去，毕竟北地人打猎是变相的竞技，不像前朝贵族，打到两只兔子一只狐狸，就已经算满载而归了。
居上甩着鞭子信马由缰，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不知何时加入了两头体型硕大的豹子，两双黄澄澄的眼珠子朝她看过来，顿时把她吓得一激灵。
她倒吸一口凉气，讶然问凌溯，“这是哪儿来的豹子？”
凌溯不以为意，“我专门养来狩猎用的。”一面分辨她的神色，“怎么，你害怕？长安人打猎，难道不用豹子吗？”
此话一出，仿佛长安勋贵都成了乡巴佬，居上得支撑住体面，昂着脖子说：“当……当然用，不过平时舍不得放出来。”
实情她没好意思说，早前存意他们打猎，常用的是猞猁。猞猁比豹子体型小得多，也不那么具有杀伤力，以捕猎小型的猎物为主。这回猛地来了两只大家伙，那一双发亮的眼睛，一身铜钱似的花纹，看着就不好惹，闹得不好恐怕会扑人。
居上转回身，悄悄把手里的马鞭收了起来。她没有养过豹子，但她养过猫。猫看见这种晃动的小棍子尤其感兴趣，万一那两只误会她在逗它们，那自己怕是要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凌溯看她忽然循规蹈矩，再也没有了马背上的恣意潇洒，就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他不由嗤笑，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郎，原来也有露怯的时候，便大声宽解：“小娘子不用怕，这两只豹奴是我从小养大的，比孩子还要听话，不会伤害你的。”
居上又回头觑觑，见那两只豹子戴着项圈，有专人牵着。凶狠的瞳仁虽然虎视眈眈，但表情好像十分友善，便暂时松了口气，喃喃说：“北地人真是骁勇，老大的豹子，就这么牵上大街了。”
还好再往前人烟稀少，不用担心豹子会伤及无辜。骑在马上的人也终于可以驰骋了，鞭子一扬，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居上好久不曾跑马了，她拍了下檀奴的屁股，那枣红马发足狂奔，她压低身形虚拢住马缰，虽然追不上凌溯的皎雪，但速度也不差。
凌溯的坐骑，那是经历过大战的，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所以取名叫皎雪。宽袒的郊野才是神驹驰骋的天地，长安城的坊道，对它来说大材小用。凌溯大概发现快被她追上了，胜负欲又兴起，轻喝了一声，只见皎雪撒开蹄子一顿跑，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下居上发现两者之间的差距了，没办法，先天条件限制，不能怪檀奴。
她拍了拍檀奴的脖子，迎着风大声说：“没关系，咱们慢慢跑，不和人家比。”
但檀奴是匹有傲性的马，它不屈地甩开蹄子哒哒奔跑，居上十分感动，有梦想就不是废马。但眼梢一瞥，忽然发现那两只豹奴从后面赶超上来，流丽的线条，极致的速度，一眨眼工夫就一去好几里。
原来檀奴跑得直点头，是害怕那两只豹子。她想这马通人性，好恶同她一样，她也怕豹子。
他们跑便由他们跑去吧，居上决定不和他们一般见识，秋高气爽，欣赏一下沿途风光也挺好。
前面的凌溯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居然重新放慢了速度，拽着缰绳，让皎雪踢踏起了小碎步，带着点骄傲的笑意说：“小娘子，你挑的马不好。”
居上不服气，“我的檀奴是女郎，不是粗野的汉子，就知道没头没脑狂奔。”又鄙薄地撇撇嘴，“你跑呀，等我做什么？”
凌溯也不与她计较，调转视线望向远处的山峦，轻快地说：“我怕你走丢了。小娘子在我身边这么久，若是哪一日不见了，我会不习惯的。”
这话如果换成一个正常的女郎来听，一定小脸酡红，含羞带怯。但凌溯不幸地遇见了居上，她说：“开玩笑，长安内外我可比你熟多了。你一个北地来的，还担心我走丢了，真是杞人忧天！”说罢一拍檀奴，喊了声“驾”，发足跑出去了。
凌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柔情，被她无情地抛在地上践踏了，待追到她时，已经进入了狩猎场的范围。
照例地，场边搭起了大帐用作休憩，东宫派出的内侍筹备好了一应用度，只等着宾客驾临。
凌溯和居上抵达时，商王和六娘已经到了，两个人正在里面吃点心，听见马蹄声忙迎了出来。
“阿兄，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商王披着朝霞，脸上带着大大的笑，一面向居上拱手，“阿嫂，上回中秋宴时，没有机会同阿嫂打招呼，还望恕罪。”
商王给居上的印象一向是比较随性，一口一个阿嫂叫得震心。
居上笑了笑，“大王忘了，我还未与太子殿下成亲呢。”
商王笑道：“已经定下亲，只差一个婚仪了，叫阿嫂比较亲近，若还叫辛娘子，那多生分。”
居上倒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一个称呼罢了，他爱叫便叫吧。
不过一报还一报，很快凌溯便替她讨回了公道，对向他行礼的六娘说免礼，“今日兄开了狩猎宴，请大家来聚聚。弟妹不必拘谨，反正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便之处就与辛娘子说，别不好意思。”
这下商王和六娘都红了脸，居上则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刚定亲的年轻人就是脸皮薄。前阵子六娘还抱怨商王不怎么说话呢，看他们的样子，目前仍旧算不上亲厚。诸王侯没有设行辕先行相处那一套，冷不丁这样拉近关系，他们可不自在多了。
这里正说笑，外面受邀的宾客陆续来了，都是成双成对的。沛国公主老远就冲居上摇起了手绢，大声喊着：“辛娘子，我盼了你好几日，怎么不来我府里坐坐？”
那日中秋宴，大家见面光顾着客气，居上没把那事放在心上。今日她这么一提，虽然照旧是客气话，但自己也得煞有介事地回应：“啊，这几日傅母安排了好些课业，我忙得分身乏术，因此辜负贵主了。待再过两日吧，咱们重约了时间，再一同饮茶。”
边上陪同前来的陆观楼向她行礼，她也客气地回了礼，再转头时，便看见凌凗带着那位窦家娘子赶来了。
凌凗自不用说，还是细致入微的样子，回身接应窦娘子下马。居上仔细看了那位窦娘子两眼，其实以前城中勋贵家宴上也曾见过，只是不怎么熟悉。那位小娘子是高高瘦瘦的身量，有一张和善大气的脸，站在凌凗身旁，很是般配。
他们相携进了帐子，大家互相见礼，居上先前想起赵王世子就心头酸涩，但很神奇，见了人，好像又不觉得什么了。反倒由衷地认为窦家娘子很好，样貌出众，且落落大方，这样的人配了凌凗，可见将来的日子一定过得很和美。
反正只要和美就好，新娘子不是自己也不要紧。
凌溯呢，一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哪怕一丝困惑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但看了半日，发现她是真的高兴。也许凌凗还会因错过而伤怀，但居上已经完全跳出了三界外，简直让凌溯怀疑，赵王家宴上，她那拉丝的眼神是装的。
难道是为了引自己上钩吗？如此一想，这女郎不简单。豪爽的性情下，有一副和面孔一样精妙的心计。
居上则不管凌溯有几百个心眼子，她朝外看了眼，发现有个男子带着亲军前来，身边并没有女郎相伴。仔细看，之前曾见过两次，应当是雍王凌洄。他的眉眼与凌溯并不相像，凌洄棱角毕现，面相也透出几分狠戾，一看便是不易亲近的人。
关于这位雍王，她听阿耶说起过他的身世，他母亲原本是府中婢女，生下他之后便病故了，雍王是在皇后的抚养下长大的。大概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吧，雍王比一般人更骁勇，更急于证明自己，与太子之间的情义，也比其他两个兄弟亲厚。
“雍王还不曾定亲吗？”居上好奇地问。
凌溯负手道：“没有合适的，不必为了定亲而定亲。”
嘴里说着，凌洄已经到了面前，叉手唤声阿兄，然后视线调转过来，那不苟言笑的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来，“辛娘子有礼。”
他没像商王一样直接唤阿嫂，居上倒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笑道：“先前见过几次，可惜从来不曾结交。”边说边欠身，“大王有礼了。”
凌洄不是善言谈的人，尤其和女郎说话，比凌溯更加笨嘴拙舌。分明很严肃的面容，被女郎一看就脸红，忙拉了凌溯到一边去，低声与他商量起了瓜州节度使的事。
“阿兄可要我往瓜州去一趟？徐自渡那瞎驴，人前说好话，人后放阴招，我去瓜州扑杀此獠，趁机收编瓜州军，一举两得。”
凌溯却说不着急，“商队萨保身后的人掏出来了，有人比咱们更着急。我要放长线钓大鱼，究竟是前朝余孽还是本朝奸党，早晚会见分晓的。”
凌洄听了，只得颔首。转头见居上正和几位女郎说话，那脸上眉飞色舞，看得出是个活在阳光下的姑娘。
“阿兄定亲后，高兴么？”凌洄问，“辛娘子作配过前朝的高存意，且高存意还活着，她不挂念他吗？”
说起这个，凌溯便抚了抚额头，“她挂念高存意，所以高存意必须活着，要是死了，我怕她头一个不会放过我。我倒也不畏惧其他，主要将来的枕边人，时时刻刻恨着你，危险得很。”
凌洄愈发不明白了，“前朝旧人，不行便换个太子妃。”
“她不算旧人，与高存意又没有定亲，口头上说合过罢了。要是随意两句戏言就当真，我怕是娶过十个女郎也不止了。再者太子定亲不算小事，大张旗鼓的，很是麻烦。为了少些麻烦，亲事定下就尽量不要变动了，大家都省心。“他说着，无奈地抬眼看了看凌洄，“你不是问我定亲后高不高兴吗，算不上多高兴，反正比以前热闹。”
对于感情，凌洄显然比他还要一根筋，直截了当道：“阿兄喜欢后宅热闹？这还不简单，我明日想办法给你送几个女郎过去。”
这下吓着了凌溯，他说不要，“一个我都招架不住，再来几个岂不要命？”一面端稳地告诫兄弟，“天下才大定，万不可思□□。你我身为皇子，更要自爱自省。”
那厢居上听见有马嘶鸣，担心侍者没有将檀奴拴好，便起身往帐外查看。转了一圈，检点好缰绳回来，一抬眼就见陆观楼孤身站在不远处，正望着她。
反正自己是没话和他说了，因此微颔首，打算错身而过。不想他却忽然唤了声小娘子，“能容我说两句话吗？”
居上的眉毛慢慢竖了起来，心道怎么，成婚后日子太平静，来找她叙旧？还是担心将来她会给他小鞋穿，试图冰释前嫌？
思及此，她转回身笑道：“老熟人同入一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驸马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很惊喜。”

第45章 担心我的太子妃。
陆观楼语窒， 半晌才说：“是啊，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成了一家人……”顿了顿抬眼望向她， “之前的事， 我觉得很是愧对小娘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小娘子才执意与太子联姻……”
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居上听得直拧眉，看来她巴结太子的谣传，他也听说了。一个自视甚高的人， 想当然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受了他的刺激。然后莫名背负上沉重的心理枷锁，顾影自怜一番， 反正都是自己太有魅力闹的。
可惜居上不吃这一套，实在是因为不喜欢了， 所以连恨都恨不起来， 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薄幸。
没有怒气， 当然可以心平气和， 她说：“太子又不是洪水猛兽， 怎么驸马说起与太子联姻， 就像我落进了十八层地狱似的。你方才说愧对我，为什么觉得愧对我？是那日吃了我的透花糍， 不曾还礼吗？”说着摆了摆手， “不过两块点心而已， 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驸马像我阿兄一样关心我， 你放心， 我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毕竟我喜欢长得高又俊俏的男子，这长安城中，没有人比太子殿下更合我的意了。”
说着笑了笑，放眼望向大帐方向，发现居幽已经站在帐外了，忙对陆观楼道：“我家阿妹来了，驸马自便吧。”撂下话，便错身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陆观楼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迷惘。是自己太多心了吗，本以为她会因他的爽约而耿耿于怀，但现在看来并没有。她还与以前一样乐观豁达，人生也一帆风顺，甚至比前朝时期更加春风得意。
还有她说的个头……想想自己，确实无法和太子相比，人家又高又俊，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自己到底在为她遗憾什么？遗憾她有朝一日会成为这个王朝的皇后吗？然后再一琢磨，顿时觉得自己如此自以为是，好在她懒得搭理他，否则要闹出大笑话来了。
居上那厢呢，边走边嘟囔，略有才情的男人大多自恋，以为自己风度无边，天底下所有女郎都会为他们黯然神伤。殊不知她有她的办法，一段感情不成，立刻投入下一段，伤心维持不上两天就散了，世上没有人值得她为之肝肠寸断。
抬头看，居幽正向她招手，笑着说：“阿姐，我找了你半日，原来你在这里。”
居上忙迎过去，无奈道：“我听见马鸣，以为我的檀奴出了什么岔子，没想到回来的路上，遇上一个脸比马还长的人。”
居幽一听就明白了，她说的是陆观楼。
姐妹两个相携往回走，居幽边走边问：“他找你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嫌日子过得太平了？”
居上一哂，“他觉得我会为他伤心欲绝，特来向我赔罪。”这些闲杂人等就不要再议了，居上关心的另有其人，问哪个是彭城郡王，“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居幽朝一个穿着麝香褐圆领袍的男子递了递眼色，“就是他。不会什么花言巧语，但我上马的时候，他愿意拿手做垫子，让我踩着上马。”
这样一说，居上顿时觉得这位郎君甚好，口才不佳，却是实干派。居幽的个子不算高，上马必须借助脚凳。但每次骑马出行，带着脚凳很麻烦，若有这样一位郎君在身边，那可实在太方便了。
方便很重要，居上语重心长告诫居幽：“这样的人，你要好好珍惜，不要欺负人家。”
居幽呆了呆，“阿姐这话应该对自己说。”
居上诧然，“我？我从来不曾欺负太子啊，你看上回我装病，自己睡在外间胡榻上，把床让给了他，难道对他还不够好？”
其实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来全家人一致觉得太子很关心她，反倒是她，好好的装心口疼，纯属吃饱了撑的。
居上从居幽的表情里看出来，家里人已经向太子倒戈了。不由感慨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自己在辛家混了十七年，还不如头一次登门的凌溯，真是失败。
这里还没有懊恼完，独孤仪便上前来行礼了，长揖唤了声辛娘子，然后十分艰难地找了两句家常话：“今日天气真好，适合跑马。”
居上差点笑出来，硬给憋回去了，点了点头道：“郡王赶早去待贤坊接了二娘吗，出门的时候怕是坊门还不曾开吧？”
独孤仪说是，“出门太早了，怕二娘子还没起身，就在坊中等了会儿。”
看看，如此体贴的男子，凌溯相较之下可差远了。
反正这门亲事很好，这位郡王生得英武，人又细致体贴。很多时候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待他去与凌溯兄弟汇合，居上偏头对居幽道：“我就喜欢办实事的人，比纸上风花雪月强多了。”
居幽细想想，也确实如此。之前韩煜给她写诗，融融桃花面，盈盈柳叶眉，写得那叫一个缠绵，自己捧着信纸感动坏了。后来才知道，一首诗可以送给千人万人，她的信果儿比她先看到，她的感动，也是人家感动剩下的。
唉，不谈了，往事说起就尴尬。青春岁月，吃一堑长一智吧。
那边郎君们跃跃欲试，准备上马狩猎了。狐哨吹响，豹奴和灵缇就位，天上也盘旋起了放飞的鹞鹰。
女郎们站在边上旁观，头一轮狩猎过于凶猛，并不适合女孩子。等第二轮时，猎物基本已经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候相对更容易捕获，追赶起来也不那么危险。
外围的翊卫吆喝起来，驱赶猎物。远处的树林眼见沸腾了，草丛急速摇动，偶尔能看见一蹦老高的兔子。
又一声狐哨响起，豹子和灵缇都解开了项圈，如箭离弦般飞窜出去。狩猎与打马球不一样，马球场上的竞技还留有余地，不像狩猎，能够看出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是个什么模样。
马蹄扬起冲天的烟尘，手中箭矢迅疾如流星，只一个错眼，那些人便化作了远处的小黑点，很快消失在丛林之间。
女郎们都捏着一把汗，都关切自己的郎子，待人马去远后，大家才松了口气，相顾笑得讪讪。
内侍上前来，请诸位娘子落座，旁边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火堆，只等着郎君们带着猎物回来，架在铁架上烤制。
但女郎们有玩性，随意找几样点心放在火上烤，面皮给烤得滋滋作响，再吃上去仿佛另有一番风味。
居上也拿了两块毕罗来，眼看着里头樱桃馅儿笃笃冒泡，“啪”地破开一个口子，香气四溢。
居幽蹲在一旁拨火，不经意提起五兄的那件事，垂着眼睫道：“那位女郎执着得很，隔日便让人在对面巷子里守着。今早我出门，又看见那辆马车了，阿娘也起了疑，说近来老见有人在对面晃悠，还问查嬷嬷，究竟是什么人，让过去探听探听。”
这种事，要是让长辈们知道就闹大了，五嫂一直瞒着阿婶，想必打算悄悄解决吧。
居上说：“由她去吧，再过阵子就安生了。”
这里说着，听见旁边女郎笑闹，沛国公主拽着六娘的手道：“这么精美的跳脱，大历上下找不出第二只来了，是贵妃娘子赠给阿姐的？”
居上一向不怎么看重首饰之类的东西，但六娘被撸起的袖子底下，确实藏着一只五彩的跳脱。那跳脱一圈一圈扣住雪白的手臂，在日光下出奇耀眼，六娘抿唇浅笑，“正是呢。那日我进宫拜见贵妃娘子，贵妃便送了这个给我。”
居幽闻言立刻捅了捅长姐，“皇后殿下送首饰给阿姐了吗？”
居上说没有，“我只在中秋宴上见过皇后，那时候乱哄哄的，送什么首饰呀，该送的东西，过礼时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话虽这么说，可见裴贵妃很看重镇军大将军这门亲。武将掌兵权，兵权在定鼎天下时最管用，居上虽不说，心里多少也有些打鼓。
嗬、嗬——
女郎们蹲在火堆前瞎胡闹时，郎君们满载而归了，因都是打猎的好手，猎物数量相当可观。
凌溯和凌洄回来得最晚，两个人带回一只好大的獐子，一下扔在地上，激起一蓬烟尘。
凌溯道：“这片林场肥沃，没想到喂了这么大的獐子，个头不比北地小。”
獐子肉肥美，大家欢欢喜喜让内侍分肉，送到火上烤制。居上吃了两块，总觉得有股腥味，端过饮子喝了两口，把肉放下了。
凌溯纳罕地追问：“你不喜欢这种肉？”
居上说不好吃，结果换来凌溯的嘲讽：“看来小娘子更喜欢在家吃烤兔子。”说得居上牙根痒痒，狠狠白了他一眼。
站起身，她扑了扑手道：“我去射只雉鸡回来。”
女郎们立刻跃跃欲试，大家出门上马，其实会打猎的并不多，大部分还是冲着骑马放风，在开阔处撒欢跑上一大圈。
但居上不同，她是奔着打猎来的，要不然在家苦练的箭术就白费了。
跃上马背，她回身看了凌溯一眼，“郎君等着瞧，看到底是雉鸡好吃，还是獐子好吃。”说着一甩鞭，率先冲了出去。
五颜六色的胡服，在秋日的旷野上奔袭，郎君们站在帐外远望，等她们走远才挪进帐内。
一轮狩猎少说也得消耗两炷香，这两炷香时间对凌溯来说有些难熬，别人与他说话，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
凌洄察觉了，低声问：“阿兄怎么了？要如厕？”
凌溯惨然看了他一眼，这位兄弟对于人性的解读，很多时候只限于如厕。
他说：“我在担心我的太子妃。”
凌洄实在不明白，“女郎们打猎不会走远，再说还有翊卫看护，你担心什么？”
一个没有未婚妻的人，是很难理解这种心情的。凌溯摸摸前额说：“你不知道，她和一般的女郎不一样。她横冲直撞，胜负心强，还爱较真……那匹马是前日刚选出来的，也不知与主人契合不契合。万一控制不当，摔下来怎么办……”越说越后悔，后悔自己应该跟去才对，怎么留在帐子里了。
凌洄觉得他太古怪了，这哪是定了位未婚妻，简直就是多出了一个女儿。
“她未与阿兄定亲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长安历来有秋狩的习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参加，你那么担心做什么？”
凌溯不说话了，半晌才道：“大概是我想得太多了。”主要凌洄不知道她究竟有多不靠谱，就说上回同游乐游原，她乍然消失在水潭边，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他心有余悸。
实在不放心，略坐一会儿，又起身到外面查看。
鹞鹰在天顶盘旋，豹奴英雄无用武之地，只有几只灵缇来回追赶。陆续有几位女郎回来了，空手而返，毫不意外。凌溯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居上回来，她的马鞍上挂了三只兔子，一脸灰心丧气的模样，“又是兔子，我没能打到雉鸡。”
凌溯掖着手嗟叹：“你与兔子真是有不解之缘。”
又扎人心窝！居上从马上下来，看着内侍将兔子拎走，只得回到火堆旁，从居幽那里取了一块鹿肉来吃。
所以女郎真是难办，这么一堆猎物，她偏要吃雉鸡。
凌溯无奈对凌洄道：“我再出去跑一圈。”
居上听见了，立刻起身道：“我与郎君一起去。”
凌溯没有应她，转身走向皎雪。凌洄正要跟上去，被凌冽拉住了，笑道：“阿兄和阿嫂去打猎，二兄就别去凑热闹了。”
不过郎君们也休息够了，重又起身预备第二轮狩猎，凌溯陪着居上往相反的方向走，因为雉鸡与走兽不同，那东西会飞，受了惊吓便抓不到了。两个人必须慢慢策马穿过草丛，可惜走了好一程，连半根鸡毛也没看见。
居上气恼不已，“以前满地乱蹿，今日都上哪里去了！”
凌溯是顶级的狩猎者，他觉得打雉鸡本就上不得台面，“在北地，我们最爱打的是熊，谁能空手捕获一头熊，谁就了不起。”说着显出鄙薄之色来，“雉鸡之流，我们是不屑打的，打上一百只，也抵不过一头狼。”
居上则觉得郎君们太功利，她注重的是实际价值，“狼没有雉鸡好吃。”这话说的，没有半点毛病。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走了好远也不曾遇见一只，心里不肯放弃，便又行一程，走了一程又一程，大惑不解，“明明清早上雉鸡最多。想来是刚才的马蹄声把它们吓走了，怎么办，又是白跑一趟。”
可是不死心，前面有块草木稀疏的山坡，居上提议去那里坐一坐。
许久不骑马，骑久了腰疼，下马后瘫坐在地上，这秋日虽说已经不那么炎热了，但日头升高还是照得人脸皮辣辣的。
居上折了一支青草在手上摆弄，偏头对凌溯道：“宫中贵妃娘子，对商王的亲事很满意。”
她鲜少与他谈及这种事，忽然提起，他不由望向她，“何以见得？”
居上说：“贵妃娘子送了六娘一只很名贵的跳脱，聘礼之外另送首饰，就说明贵妃娘子很愿意拉拢六娘与她背后的房家。”
很好，总算她在朝政方面不是完全木讷的，她也懂得里头玄机，不过平时不怎么愿意理会罢了。但他不想让那么复杂的政事扰了她的岁月清净，女郎嘛，爱吃爱睡，养得白白胖胖就好。便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觉得皇后殿下不曾另赏东西给你，是不喜欢你？”
居上斜眼一瞥他，“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他微微拱起眉头，没有说话。
不说话算默认了吗？居上不大高兴，“其实我还真觉得宫中不喜欢我，要不然怎么现在都不曾来我家请期？难道是觉得我不合适，打算换人了？”
她说得惊恐，仿佛非常害怕解除婚约。一旁的凌溯看着，产生一点微醺的感觉，这女郎，真是很给他面子呢！
不过关于请期的事，他须得给她一个说法，便安抚道：“你别着急，我这两日就去面见阿娘，尽快把日子定下来。”
居上点点头，两个一样懒惰的人，都觉得这门亲事就这么凑合吧，别再换人了，换起来怪麻烦的。所以即便没有爱得死去活来，商谈起婚事也是有模有样，很有海枯石烂非卿不可的架势。
坐了半日，仍旧不雉鸡，彼此都长叹了一口气。
居上咂咂嘴道：“我渴了。”
凌溯说：“回去吧。”
居上不答应，“我还想等一等。刚才看见有几个鸡窝，我就不信，那些雉鸡不回家。”
又渴，又不回去，那只好另想办法。
凌溯起身道：“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别乱跑。”
居上说好，以为他去给自己打水，于是手搭凉棚悠闲地等着。
不多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执壶，朝她递了递。
哦，出来打猎还带着酒，太子殿下真有情趣。
她仰头喝了一口，这酒很淡，喝上去紫苏水一样，但她分辨出来了，“抛青春。”
凌溯沉默着，没有说话。半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蜜林檎来，“吃吧。”
这下居上觉得有点惊讶了，“你随身带着果子？”
一个林檎吃完，他看了她良久，“还有龙凤糕，你要吗？”
这是把典膳局都带出来了吧！她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四下望了望，“附近有人上坟？”
凌溯那张正直的脸上，流露出一点赧然之色来，“前面有个庙，贡品还不少，菩萨吃完，不是可以布施给香客吗。我刚才已经拜过了，就捎了两样回来，小娘子要是想吃，我再去取。”
作者有话说：
不知哪里看来的上坟梗，化用一下。

第46章 不要脸！。
居上忽然觉得酒和林檎， 都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了。原来自己小看了他，太子殿下如此懂得随机应变，连菩萨面前的东西都能借来一用，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由衷地投去敬佩的目光， 居上道：“难为郎君了， 为了给我取贡品， 还特地拜了菩萨。”
凌溯摆了摆手，显得十分大度，“有求于人， 自然应当道谢嘛。那些果子都是清洗干净的，我还擦了擦，不怕吃了生病。”
居上闻言， 又是一通感动，原来太子殿下是如此细心的人啊！先前说他不如彭城郡王， 看来打嘴了。
不过她以前曾和存意来过这里， 附近确实有个半大的土庙，只有一间屋子， 规格也不能与城里的古刹相比。但她隐约记得， 那庙是个送子观音庙啊， 据说很灵验， 常年香火不断。没有成婚的女郎是不会参拜的，因此她几次路过都不曾进去。忽然想起他说已经拜过了， 不由一阵迷惘， 忙来问他：“你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菩萨吗？”
凌溯坦然道：“抱着孩子， 是位送子观音。”
居上看他的神情终于变得惊恐起来， “那是妇人拜的菩萨， 你一位郎君， 怎么也拜了？”
凌溯从北地来，北地没有那么多规矩，进庙拜佛是常事，管他什么菩萨。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刚啃过林檎的嘴唇嫣红，带着诱人的光泽。他离她很近，有一瞬心神忽地荡漾，莫名生出一种念头，想凑过去尝一尝。
可是心虽混乱，脑子不糊涂，这念头太狂放了，他慌张之余只好尽力按捺，调转视线看向远方。待强压了心头的炽焰才道：“男人不能求子吗？我提前拜一拜，保佑我将来儿孙满堂。再说我求来的贡品都让你吃了，又没给别人。这件事歪打正着，起码是个好预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居上红了脸，心道这男人真够不拘小节，换做普通男子至少还会犹豫一下，毕竟男子汉的尊严很要紧，他们低不下骄傲的头颅。可太子殿下就不一样了，说跪就跪，毫不犹豫。究竟只是为了桌上的贡品，还是打着其他什么小算盘，以此来暗示她……
真是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啊！
所以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各自都别开了脸。毕竟除了上回练箭的半圈半抱，他们至今连一回正经手都没拉过。但未婚夫妻该商议的事，他们全商议了，像商讨请期，然后一跃到了求子，步子跨得太大，神奇的是居上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反正进了行辕，就是以成亲为目标，成亲之后总要生孩子，就算现在想好一口气生几个，也是合情合理的。
彼此都是率直的人，率直到居上怀疑会跳过卿卿我我，直接一口气活到老。如此一想便有些遗憾了，再洒脱的女郎，也希望得遇良人，婚前好生蜜里调油一番。
然而看看面前的凌溯，这样不解风情的人，要想天雷勾动地火，那得费多大的劲啊！不行不行，累得慌。
凌溯呢，垂眼看着她执壶的手，心里琢磨的是要不要借着接过酒壶，顺便握一下那双翻云覆雨手。
两个人定了亲，将来总要有一些亲密的举动，但她入行辕两个月，目前为止彼此除了唇枪舌战，没有过温馨一刻，连夜里做梦，他都想象不出温柔暧昧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诚然，她的床很香很软，让人无尽眷恋，她的脸和手也都让他无比惊艳，但这样还不够。
他想起今日来参加秋狩的未婚夫妻们，他们是如何情意绵绵，眼神电光火石的。反观他的太子妃，因打不到雉鸡而懊恼，然后一行好几里，跑出了猎场范围，他不得不去庙里借酒借果子来给她解渴，这是婚前应有的状态吗？
然而要想跨出一步，对他来说实在有点难，他不知道怎么讨女郎欢心。居上呢，对别人很有想法，对他却毫无想象力。痛定思痛，这件事总得有人先打头，但他鼓了好几次勇气，却发现从心到手的距离好长啊，长得比他南征的战线还长……
要不然直接和她商量一下吧，说想想拉拉小手，最好能再亲一下，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娇羞，也许会赏他一记漏风巴掌，打完之后还会吵着要回辛家……看来须三思而后行。
其实也不是他等不及，他只是觉得到了什么阶段，就该做什么事而已。如果她不能接受，说明她食古不化，得想办法暗示傅母开解开解她。
打定了主意，他慢慢偏过身子，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不知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头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无端让他生出一丝怯懦，正当他决定先斩后奏的时候，她霍地站了起来。
他以为她发现雉鸡归巢了，忙挎起一旁的弓，然而站起身，才见十来个乞丐打扮的人朝他们跑来，边跑边喊：“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偷了桌上的贡品……”
居上顿时心慌，才想起当初去龙首原游玩的时候，阿兄说过，那些乞丐精准地划分了长安的地盘，地盘上每个土庙的贡品都归他们。如果有人不知规矩越界，必定招来一顿好打，就算打不死，打得十天下不来床，也是常有的事。
“不好！”她忙扯凌溯的袖子，“快跑，被他们抓住就完了。”
凌溯起先倒是打算会会那些乞丐的，但见居上飞快上了马，边拽缰绳边比划，“快快快，跑啊！”
他也来不及想太多了，跃上马背追上她，跑了一程回头看，那些乞丐气恼地停下步子望着他们，居上说：“他们人多势众，要是落进他们手里，先砍手，再砍脚，然后毒哑了送到东西市上讨饭……好吓人啊！”
她危言耸听一顿渲染，看他直直盯着自己，不由大笑起来。
这也算一场有趣的意外，唯一不好就是没能打到雉鸡，空着两手回到了大帐。
狩猎的郎君们倒是满载而归，猎物堆成了小山。凌洄上来查看，“阿兄出马，也不曾打到雉鸡？”
居上说：“走了一路，只看见两只鸡窝，那些雉鸡都搬家了。”
雉鸡吃不成了，就改吃别的吧，居幽送了烤炙好的雁来，“这是雉鸡的亲戚，阿姐凑合吃吧。”
大家坐在一起闲谈，大帐中热闹得很，凌凗看气氛不错，豪兴道：“等下过头一场雪，我来组局，请诸位冬狩。”
正合大家的意，自然一呼百应。
居上看他神采飞扬，想起上次赵王家宴上，他说要带她见识捕鱼的事。短短两个月就物是人非了。虽然从来没开始过，却也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惆怅。
不过往事无需介怀了，反正已经各得其所。后来大家只管吃喝，把剩下的猎物分一分，各自带些回去，差不多未正前后，局就散了。
一行人仍旧从春明门进城，上了大街便各奔东西。居上向独孤仪拱了拱手，“我家阿妹，就劳烦郡王送回去了。”
独孤仪道是，“人是我接出来的，一定安然无恙送到府上，请娘子放心。”
居幽朝长姐招了招手，“阿姐，我过两日和三娘一同去看你。”说罢甩着她的小鞭子，径直往西去了。
穿过西市时，独孤仪忽然叫住了她，自己翻身下马，从熟水摊子上买了两截竹筒回来，仰首道：“吃了半日的肉，怕小娘子胃口不好，这饮子加了龙脑末，给小娘子解腻。”
居幽将竹筒接过来，心里倒是有些感动的，毕竟除了家中阿兄们，没有见过其他男子也如家人一样体贴。
再看独孤仪，他扬着笑，笑容爽朗目光磊落。自己之前的局促早就平息了，相处了一整日，可以看出他是个不错的郎子，连伴在身边的灵鹊也是这样说。
骑在马上喝了口饮子，清气直冲天灵盖，看这闹市也像淋过水似的鲜明起来。
他一直将她送到门前，居幽请他进去坐，他婉拒了，说今日时候不早了，等改日再登门拜访。最后临要走，脚下又顿住了，腼腆道：“我不擅照顾人，希望今日出游，不曾慢待小娘子。小娘子若有哪里觉得不自在，可以与我说，下回再出游的时候，我好格外留意。”
居幽见他这样说，笑道：“郡王客气了，今日承蒙郡王照应，我一应都很好，多谢郡王了。”
能得她这样回答，独孤仪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先前唯恐她挑剔，就算定下的亲事也有可能出变故。现在有了她这句话，这事应当是稳妥了，便连连点头说好，一面拱起手道：“小娘子进去吧，进去了我再走。”
居幽见他客套，只好让了让礼，进门往后院去了。
刚进院门，就被窜出来的居安吓了一跳，居安搂住她的胳膊追问：“阿姐今日玩得怎么样？长姐和你都不在家，我都无聊死了。”
居幽被她晃得要散架，不忘嘲笑她：“是谁说的，我和长姐出了阁，剩下你一个女郎，全家都拿你当宝贝，会给你找好郎子？”
居安讪讪笑了笑，“我找不找好郎子是后话，倒是阿姐，你已经找到好郎子了，对吧？”
居幽不好意思回答她，边上的灵鹊接了口，“大娘子先前见到独孤郎子了，大娘子也觉得好呢。”
长姐长了一双刁钻的眼睛，她说好必定是真的好。居安抚掌说：“等下回，阿姐请独孤郎子来家坐坐，让我也见见他。”
居安就是小孩性子，本来今日还想跟着一起去，结果被大伯母拦住了。
大伯母说：“等你有了郎子，让你的郎子带你赴宴。你阿姐刚定亲，你不要夹在里头凑热闹。”生生把她留下了。
居幽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见蛮娘从外面跑进来，双手一顿比划，喘着气道：“五娘子出了门，冲着对面巷子的马车去了！”
这话一出口，惊着了居幽和居安，两个人面面相觑，居幽问蛮娘：“伯母和阿娘知道吗？”
蛮娘摇头，“五娘子带着两个身边伺候的人一起去的，不曾惊动旁人。婢子也是刚从外面进来，碰巧看见了，唯恐要吵起来，跑回来通风报信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追过去看看吧。姐妹两个虽然也惧怕这种场合，但实在放心不下五嫂，唯恐她吃亏，无论如何要过去壮壮声势，说两句公道话。
于是小心从边门出了宅子，绕到前面去，一看对面巷口，那辆马车果然还在。因为五嫂的到来，那个一直坐在车上的女郎终于现身了，放眼看过去，她穿着鸦雏的对襟半臂，棠梨的间色裙，白净修长的脖颈显出一种消瘦伶俐的优势，笔直地站着，面对五嫂，丝毫不显得慌张。
也对，都天天来堵人了，还有什么可慌张的。
居幽和居安走近了听，五嫂还在动之以情，“小娘子每日来这里等着，其实我早就知道，本来不想出门会见小娘子的，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辛家是正经门庭，要顾及脸面和名声的。”
可惜那位胡别驾的妹妹，对郑氏的话丝毫不在意。她说：“我愿意在这里等着，没有妨碍郑娘子，娘子何必多管闲事，管到贵府外面来。”
这就是个心理博弈的过程，五嫂沉不住气，是她们始料未及。长姐那头想办法绊住了五兄，其实只要长久没人理会她，她自然就不来了。可谁知五嫂今日竟出门找她理论了，这样一来压下的火头又给吹了起来，即便见不到五兄，这位胡娘子也有了战斗下去的动力。
居幽和居安对看一眼，对她的嚣张愤愤不平。
郑氏也被气得不轻，但她知道不能发作，发作起来就输了。
看看这年轻的小娘子，趾高气扬，说不上来哪里出众，她简直怀疑丈夫的眼睛是不是瞎了。可娄子捅也捅了，得知她每日在斜对面的巷子里候着，自己忍了好几日，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匀了匀气息，郑氏道：“小娘子也是出身官宦门第，如何要走这条路呢。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明媒正娶进府不好吗，偏要这样……你知道五郎有妻有子吗？”
胡娘子说知道，“我爱慕五郎人品才学，不管他有没有妻子。郑娘子是辛家明媒正娶的新妇，好好在家操持家业就是了，我都不在乎名声名节，你又怕什么？”
说得真叫恶心人啊，居幽忍不住唾弃起来，“不要脸！”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啐，郑氏和胡娘子一同看过来，见居幽站在那里，居安则躲在她身后，不时露一露头，凑上一句：“你说的不是人话！”
见小姑来了，郑氏顿时觉得心酸，她一向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没想到居幽姐妹已经知道了。
还好，她们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对于势单力孤的人来说，至少是个后盾。毕竟家中妯娌八个，长房经历了改朝换代，夫妻间都不曾生嫌隙，偏偏自己院子里闹出这种事来，她怕丢人，更怕姑舅看不起。
而胡娘子呢，两颊发红，但很快又变得更加苍白了，嗫嚅了下道：“这是我和五郎的事，与你们不相干。”
这种与谁都不相干的态度，最让人生气。居幽是闺阁女郎不假，但多少也承袭了乃姐之风，壮起胆子道：“我阿兄的事，与我们不相干，那与谁相干？我知道你，你阿兄是凉州别驾，好赖也是官家女眷，怎么与一个有妇之夫纠缠起来，你不怕丢人吗？”
“对！”居安又探了探头，“告诉你，我们看不起你，你不许和我们阿兄来往。”
那句“我们看不起你”，着实刺伤了这位胡小娘子的心，她但凡是真心想与辛重恩图个将来的，哪能不在乎家中姊妹的看法。可是今日出面的两位表明了态度，就是排挤她，不能接纳她，她失望之余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二位小娘子若是觉得，我对五郎的一片真心该被你们唾骂，那就唾骂吧。你们也是女郎，你们就没有情难自禁的时候？我是错了，错在与五郎相识太晚，所以要受你们的冷嘲热讽。可我的心是真的，不比郑娘子少半分，你们看不见，是你们耳聋目瞎。”
“哎呀，她还骂我们。”居安对居幽道，“阿姐，你快回敬她，让她害臊。”
居幽心道凭我的道行，我哪能对付得了她。这分明是千年的狐狸修成了精，一口一个真心，殊不知真心用错了地方，就变成贼心了。
可惜她口才不行，心里明白的事，嘴上却说不出来。憋了半日道：“我家只认五嫂一个，你是哪里来的歪门邪道，不许纠缠我阿兄！我阿兄有夫人，家中也有家训，儿郎不到三十不许纳妾。我阿兄今年才二十五，你有本事，等我阿兄三十了，再来说你的真心。”
对嘛，还有五年，女郎有多少个五年能消耗，现在只是一时情热罢了，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可那位胡娘子也有办法应对她们，“要是这么说，我今日便和郑娘子交个底，我不图进你们辛家们。我爷娘过世，给我留下一大份家产，我自己有庄有房，大可让五郎到我这里来，我做他的外室，与你们辛家无尤，这总可以了吧？”说罢凉笑一声，“要不是这几日不曾见到五郎，我也不会到这里来生等。请郑娘子告诉我，五郎在哪里，我只要见到他，以后再不踏足待贤坊。”
所以真是无耻至极啊，众人被这样没有下限的言论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郑氏的婢女厉害，尖声道：“小娘子既然与我们郎君相好，怎么连我们郎君的面都见不着，要到这里来堵人？可见你就算愿意给他做外室，我们郎君也不稀罕。”
居幽和居安点头，居安说就是，“五兄都不见你了，你还吵着要给人做外室，你不知羞！”
岂知胡娘子并不将那些难听话放在心上，显出一种视死如归般的气势来，昂着下巴道：“他有负我，我要他一句准话。他一日躲着我，我等一日，他十日躲着我，我等十日。等到我忍无可忍时，就登门请贵家主为我主持公道。我倒要看看，你们门阀世家，对始乱终弃这种事，是个什么处置办法！”
这番话气得居幽和居安直要跳脚，无奈自己没能耐，说不过人家。
这时候就尤其想念长姐了，要是长姐在，先踹上一脚，再来两个嘴巴。对付说不通的人，还是武力解决最干脆利索。

第47章 牙缝太大。
年轻的女郎不知道回敬她， 郑氏虽然也不擅长与人拌嘴，但到了维护婚姻的时候，不得不逼自己上阵。
她压住了心头狂跳道：“小娘子别谈什么始乱终弃， 先前是你说的， 仰慕五郎才华， 你若是立身正， 他又怎么会‘乱’你。”
胡娘子哂笑了一声，“所以郑娘子看得很明白，我们是两厢情愿的， 他不曾胁迫我，我也不曾逼迫他。既然如此，你与两位小娘子凭什么来指责我， 要撒气，也应该找五郎才对。”
论口才， 在场的几人合起来都不如她。辛家人都是讲究礼法的， 遇上了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便有秀才遇到兵的窘迫。几句话气得郑氏涨红了脸， 连那两位小姑也张口结舌， 拿她没有办法。
胡娘子见状更加得意了， 挺了挺腰道：“我先前说过， 不奢望进你辛家门，我此来， 是想让五郎入赘我家。只要郑娘子愿意， 我学男儿， 准备聘礼送到你家。我不要什么三媒六聘， 也不要名分名声， 我只要五郎这个人。”她说罢， 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手，“我是这样打算，不知郑娘子和辛府上是什么看法。再不济，叫五郎出来说明白，当着贵家主的面，给我句准话。”
她的这番话，气得郑氏心头绞痛起来。真是可笑之至，她还要学男人来聘五郎，把她这个夫人放在哪里了！现如今别看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暗中在为见不到五郎而愤懑，否则也不会连着多日来这里堵人。
略平了下心绪，郑氏道：“我不管胡娘子说的是不是气话，还请胡娘子自重，你是闺阁女郎，何必这样败坏自己。至于五郎在哪里，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反正这待贤坊你别再来了，再来也是自讨没趣。五郎若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便不会多日避而不见，我要是女郎，心中就应该有数了，断不会不依不饶，最后弄得大家脸上难看。”
郑氏说完，转身便往回走了，步子迈得稳，眼里却蓄满了泪。
居幽和居安见五嫂不和她多言，自然也没必要再过多纠缠。居幽拽了拽居安，“我们回去。”
居安趁机追加了一句，“我们是清白的女郎，和这样的人啰嗦，连我们也觉得丢脸！”说罢拉着居幽的手，逃也似的快步进了大门。
然后去追赶五嫂，在内院好不容易追上，五嫂红着眼睛说：“我没想到，两位阿妹早就知道了，想必是我身边的人向你们透露的消息。原本这么丢人的事，我没打算告诉你们，家里兄弟九个，为什么只有五郎这样，我实在不明白。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他嫌弃我，要在外面找什么红颜知己。为了这件事，我和他吵过一回，又忌惮被阿娘和伯父知道，所以一直没敢声张。这下可好了，人都找到坊院里来了，再过两日怕是家里长辈都要起疑，这件事早晚瞒不住。”
居幽看她说得委屈，忙来劝解：“阿嫂，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一切都是五兄的错。这事我们确实早就知道了，连长姐也知道了，五兄这阵子忙得回不了家，就是阿姐托太子殿下作的梗，因此那个胡小娘子才坐不住了。”
郑氏方明白过来，喃喃说：“难怪……以往从来没有那么忙过，这阵子不知怎么了，忙得连衣裳都要送进衙门里去。”说着又抹抹眼泪，感激道，“我没想到，三位阿妹都这样向着我，就算在五郎那里受了委屈，想起阿妹们，气也就平了。”
居幽和居安相顾，都叹了口气。
居安道：“阿嫂别难过，事情捅到长辈们面前，我们也都帮着阿嫂，绝不会替阿兄说话的。”
郑氏垂首道：“要不是看着和月，我就打算同你们阿兄和离了。”
此话一出，吓着了居幽和居安，如今虽然婚姻自由，过得不好大可和离，但他们这样的门第，还没有出过这种先例。
居幽忙道：“阿嫂要是和离，岂不是便宜了那女郎？你腾出了位置，她想尽办法也会缠着五兄，到最后亲者痛仇者快，你想想最高兴的是谁。”
郑氏呢，这个念头不断兴起，但左思右想又下不了决心。毕竟膝下有了女儿，且郑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真要和离了，爷娘兄弟脸上都不光鲜。所以闹到最后，雄心壮志都只是一时的气话，细想之下，实在悲哀。
居安是小孩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道：“阿嫂歇着吧，别为了那种人不高兴。”
居幽亦勉力安慰了两句，把人劝回去了。
但这一番折腾，到底没能瞒过家里的长辈，姐妹两个刚打算回房，便迎来了杨夫人和李夫人。
李夫人早就有了预感，这几日总见一架马车在斜对面停着，看来不寻常。待问过了居幽，人一下子没了主张，恨道：“怎么会是五郎呢……这孩子一向稳重，实在让我意想不到。”
杨夫人看着居幽和居安，无奈道：“这么要紧的事，就凭你们，能处置得好吗？一味瞒着家里，到最后别瞒出事来。”
居安悄悄瞥了居幽一眼，小声道：“我们是为了保全五嫂的面子。”
保全面子是事实，但那胡家女郎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李夫人叹息不止，五郎的母亲早就病故了，二房的小郎君她都是一样教养，养到弱冠都是妥妥当当的孩子，却没想到成家立室后，反倒变成了这样。
现在可怎么办呢，她望着杨夫人道：“他阿耶不在，这事又没有闹到我面前来，且五郎这阵子吃住在衙门，我就是想管教，也无从下手。”
杨夫人道：“那女郎油盐不进，我们出面也没用，最后同样几句话回敬过来，岂不是要把人气死！现在看来，殊胜这主意，怕也是治标不治本，等五郎忙完了手上的公务，只要有心，难保不和她再续上。我看把这事告知阿郎吧，让他与五郎好好谈谈。”
李夫人也颔首，“与其勒令外人，不如管住自己。原本我想，实在不行就去见一见那女郎的兄嫂，但思量再三还是不行，她要是服兄嫂的管，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所以最好就是约束住五郎，杨夫人点灯熬油般等到家主回来，辛道昭一进门就被她拽到一旁，如此这般仔细说了一遍，辛道昭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太子殿下忽然发难，勒令秘书省两个月内把书修完，原来是五郎闯祸了。”
杨夫人道：“你日日回来，没看见斜对面的巷子里总停着一辆马车吗，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快和五郎说说吧，把这件事妥善处置好，否则败坏了家里的名声，九郎和三个妹妹都没有成婚呢。”
辛道昭一想，恼火得大喘气，“我明日去一趟秘书省，见了人再说。”
于是第二日去了兰台，下半晌衙门里留下办事的人不多，进门便见五郎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几日不见，人眼看憔悴下来，不像在衙门公干，倒像被押进了天牢似的。
辛道昭走到他案前，他才迟迟反应过来，站起身道：“伯父来了？”一面引他坐下，让人上了茶，笑道，“我忙得白天黑夜都不分了，这几日也不曾回家。伯父今日怎么来兰台了？是有什么公务要交接吗？”
辛道昭板着脸看了他一眼，“不是有公务交接，我是专程来骂你的。”
辛重恩吃了一惊，“骂我？为什么？”
他还有脸问为什么，辛道昭磕托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杯盏，“君子吾日三省吾身，你近来自省过吗？自己作了什么错事，自己知道吗？”
辛重恩迟疑了下，其实做过亏心事的人，不用点拨就自发往那上面想了。再看伯父面色不善，更知道大事不好，忙回身关上了值房的门，上前叉手道：“儿哪里做得不好，请伯父训诫。”
辛道昭咬牙要斥责他，又碍于地点不对，只好勉强按捺住。手指却恨不得化成剑，直指他的脑门，“老大不小的人，做出来的事让我不好意思说！我问你，家里妻房是对你不好，还是不曾给你生儿育女？你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当心手里端不稳，一头都吃不上！”
果然是那件事，辛重恩一下便萎靡了，讪讪道：“伯父，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早想向长辈坦诚，只是一直不敢……”
辛道昭说：“什么？你还要坦诚？坦诚什么？坦诚你违背了祖训，要当我们辛家出格第一人？我告诉你，你若是我儿子，我早就打死你了，祖宗的话你都不听，
你要上天呐？如今那女郎天天蹲守在待贤坊，时候一长风言风语就起来了，如今全家都知道了，我看你有什么面目回去！”
辛重恩闻言，顿时羞愧得面红耳赤，低着头道：“是我不修德行，让全家蒙羞了。那女郎，是一次赛诗会上结识的，当时不觉得什么，但因为多见了两次，慢慢就糊涂了。”
辛道昭摆了摆手，“我不要听你们相识的过程，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此事。全家人都眼巴巴看着，你有这么多兄弟姊妹，底下还有侄儿侄女，你若是处置不好，往后也不用做人了。”
辛重恩鼻尖上沁出汗来，愧怍道：“伯父放心，待我找个机会与她说清楚，从此不来往就是了。”
辛道昭说好，也不追问他究竟有没有对不起人家女郎。事情总要有个决断，自己闯的祸自己善后，人家要生吃了他，他就自己动手割肉吧。
从值房里走出来，心头还气恼不已，家中子孙多，总有这样那样的岔子，常让家主有心力交瘁之感。可惜两个兄弟都在外埠做官，没人能替他分担，如今侄子有外心的事都要他过问……
边走边摇头，一口气还不曾叹出来，便在长廊上遇见了太子。
凌溯拱手向岳父行礼，和声问：“上辅来兰台办事么？”
辛道昭有些尴尬，“殿下早就知道此事，就不要多此一问了。”
这话说得凌溯一头雾水，“我知道此事？知道什么事？”
辛道昭暗道殊胜都让你刻意刁难五郎了，还能不知道其中内情吗！但直说出来，实在过于浅薄，老岳丈忽然有了个念头，打算抓住这个机会，与太子殿下深入恳谈一番。
“殿下现在忙吗？”
在东宫办差，永远没有不忙一说，但岳父既然有话说，就算再忙也不忙了。
凌溯道：“忙完了，刚从少阳院出来，可以陪上辅说会儿话，不知上辅有什么教诲？”
辛道昭说：“教诲不敢当，就是想同殿下聊几句闲话。殿下知道我们辛家是百年之家，像这等立家久远的门庭，各有各的家规，辛家男儿须得年满三十才可纳妾，也是怕小夫妻之间凭空多出个人来，生了嫌隙。就譬如我，我是四十二岁纳的妾，那年因生了一场重病，殊胜的母亲执意冲喜，才置办了一房妾室。我与殊胜的母亲生了三儿一女，这些年我们夫妻相敬如宾，从来不曾红过脸……人生短短几十载，遇见个中意的人过一生，也挺好的。这世道不让男子纳妾，很难，但青春年少原配夫妻共度，才是真的成全了好夫妻。到了不惑之年，夫人嫌你人老珠黄，不愿搭理你了，张罗给你纳妾，你若有心就纳一个，这也没什么。反正最好的年华给了自己的夫人，也对得起自己了。”
他长篇大论说了一串自己的心路历程，其实带着点私心，想让郎子知道他这岳父的心境，至少不曾上梁不正。
当然话又说回来，辛道昭复又一笑，“殿下别误会，我没有借机向殿下暗示的意思，我只是感慨这样严明的家风，如何出了五郎这件事，让我很是愧对列祖列宗。”
凌溯起先不明白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说这番话，但他提起辛重恩，他忽然就明白过来，居上遮遮掩掩假借阿婶的名义，让他向辛重恩施压，实际是因为这位五兄外面有了人。
这种事，对于注重家学的老岳丈来说，是十分痛心疾首的。凌溯在长辈面前惯常乖巧，他尽力劝解着：“五郎是一时走神，上辅就给他个机会吧，容他改过自新。”
辛道昭仍旧愤愤不平，“眼下朝廷让他修《开元大典》和《御马经》，有重任在身，我暂且饶了他，否则就得上祠堂跪上三天三夜，打脱一层皮。”复又朝前朝方向指了指，“想当初胡中丞病故之前，也算治家严谨。如今人死了，子孙就变成了这样，女郎敢去堵男子的门，说出来可笑不可笑！”
凌溯的语气简直像个上了年纪的人，“此一时彼一时了，新朝建立，北地之风带入长安，风气较之以前更开化，原本是好事，但有人错用了地方，也没有办法。”顺便从老岳丈口中探听了来龙去脉，这刻像怀揣珍宝，恨不得立刻到居上面前显摆。
老岳父长吁短叹，他又说了几句宽解的话，最后道：“上辅要是有哪里用得上我的，只管开口。家里出了乱子，我自要尽一份力。”
这种事，哪里用得上没成婚的郎子。辛道昭摆手不迭，“家丑而已，就不劳殿下了。我想着，人是给不了人家了，实在不行就贴补人家些损失吧。唉，总之丢脸得很，亏心得很，都怪这不成器的畜生。”说罢又换个笑脸，“不去说他了。你们昨日出去狩猎，一切都好吧？殊胜的骑射可是很了得？”
老父亲误会很深，凌溯当然不能扫他的兴，忙道是，“小娘子狩猎的数量，是所有女郎中最多的。”
辛道昭畅快地笑了两声，“我就说嘛，殊胜这孩子，一定不会给殿下丢脸。”说罢高兴地背着手，往政事堂方向去了。
凌溯送走了岳丈，重回少阳院处置政务，忙了半个时辰，抬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让人将公文准备好，带回行辕处置。
一路匆匆到了家，进门便问家丞：“娘子在家吗？可曾出门？”
家丞道：“回殿下，娘子今日一直在家，不曾出门。就是想吃胡月楼的红羊枝杖，让酒楼送了食盒进来，说今晚上不用预备暮食了。”
凌溯道：“暮食不能不吃，让厨司准备几样羹，防着她晚间要用。”说罢快步进了内院。
内院里，这两日正筹备搭建秋千，昨日腾地方，今日已经把架子竖起来了。
甫一进园子，就见居上站在架子下，正仰脸看内侍拴上麻绳。发现他回来，例行客套地打了声招呼：“郎君今日真早。”然后又眯觑着眼，专注于她关心的事去了。
凌溯也不介意，问：“你今日叫了胡月楼的菜色？”
居上随意“嗯”了声。
“那菜呢？”
居上说：“吃完了。”
忽然察觉不大对劲，忙调转视线看向他，拿手比划着，“胡月楼真是越来越不会做生意了，菜色拿这么小的盘子装着，两筷子下去就见底了……我原本想留一半给郎君的，结果发现还不够塞牙缝。”
凌溯凉笑了声，“不是菜少，是小娘子牙缝太大。”然后闲闲地看着她，颇有挑衅的意味。
居上敢怒不敢言，毕竟人家曾经为她偷过贡品，自己把好东西全吃完了，是有点对不起他。想来想去，拍了拍胸脯，“这样吧，我请郎君去胡月楼吃，时间由郎君定。”
她是丰满不自知，那胸口一拍，别样波澜壮阔。凌溯看得老脸一红，忙调开了视线。
最近不知怎么，脑子里时常蹦出很多不该有的想法，以前也没有这样，难道是年纪大了吗？
他不解地自责了一番，嘴里茫然应着，“等我忙过这两日……后日吧，后日休沐，我下半晌早些回来。”
居上道好，暗中却心疼起了自己的荷包。
胡月楼的菜色很好吃，但很贵，一盘红羊枝杖就要六十文。虽然行辕每月会给她提供五千月俸，但她还是有些舍不得。要是请太子的客，挑的肯定都是最好的，少说也得花六七百钱。万一他吃上了瘾，三五日就要来一次，那帐就不敢算了，算起来太惊人。
可心疼归心疼，说出去的话还是得兑现，只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凌溯看她愁肠百结，就知道她小气，负着手道：“上次是你邀我去的乐游原，这次胡月楼我做东，不必你请客了。”
居上一听，还有这等好事？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这怎么好意思呢。”
凌溯说无妨，“今日我在秘书省外遇见了右相，他和我提起辛家男子三十纳妾的家规。”说着眼波一转，瓮声瓮气地问，“我想了解一下，辛家的郎子，也要恪守家规吗？”

第48章 温存的体贴。
居上飞快盘算起来， 阿耶为什么忽然同他说起这个，而且还是在秘书省外……不会是五兄的事情败露了，被他知道内情了吧！
有点心虚， 她觑觑他， 见他一脸真诚地发问， 勉强觉得他没有在借机嘲笑她。
但这个问题很尖锐， 她得小心回答，便道：“辛家有辛家的家规，郎子有郎子的家规， 若郎子不是入赘辛家，则辛家的家规对郎子不适用。况且郎君的情况还与别人不同，我总不能要求郎君一辈子只有我一个吧！”但说完之后， 又很好心地例行提醒了一番，“不过郎君， 你想想上次那个粟特人， 还有乐游原的胡姬……那些接近的你的人，可能都是为了刺杀你， 你看多危险！不像我， 知根知底， 父兄又都在朝为官， 我对郎君来说最安全。”
凌溯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很在理。”
居上说是嘛， “那些半道上来的人实在不可信， 为了郎君的安危考虑， 我打算日后为郎君把好关， 坚决不让一个心存恶意的人靠近郎君， 郎君只管放心。”
看吧， 这女郎开始对他产生占有欲了。
凌溯暗自欢喜，有些晕陶陶地想。因为一时太过得意，有些话就壮胆说了出来，但表面还是很威严的，漠然道：“小娘子为什么如此为我考虑？难道对我产生了非分之想？”
居上心道真晦气，这人自大的毛病又犯了，看来战场上太过得意也没有好处，养成了他到哪里都所向披靡的奇怪自信。
就此默认，太惯着他了，于是居上道：“我不是为了郎君，我是为了我自己。你想我们同住在一处，万一人家嫌我碍事，先除掉我，那我岂不是亏大了！为了我自己能够长命百岁，一定要坚决守护好行辕，守护好东宫，顺便也守护好郎君。我阿娘常说，妻贤夫祸少，郎君放心，只要有我一日，我一定将郎君周围清理得寸草不生，绝不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宵小接近郎君。”
她说得大义凛然，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样子，尤其她还要把他发展其他感情的可能扼杀在萌芽之中，就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吗？听上去好像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凌溯略忖了下道：“其实小娘子不用如临大敌，来历不明的人是很难入太子后宫的，一般良娣和良媛，都是从在朝的官员家眷中选拔。”
居上不说话了，看了他半晌，忽然转过身叫药藤，“我站得腿疼，回去了。”
药藤忙应了，上来搀扶她，她一摇三晃返回西院，明知道他跟在身后，还有意拿捏着腔调对药藤道：“人心不古啊，现在的男子，真不能与阿耶那时候相比。你看阿耶，还是阿娘张罗替他纳妾，他才留下了阿姨。不像某些人，还未成婚，已经想好了要找良娣和良媛。将来少不得左一个胡姬，右一个乐伎，说不定还有昆仑奴……”说着瑟缩一下，“真的好可怕呀！”
药藤带着讪笑，连应都不敢应她。心道小娘子你和太子殿下较劲，能不带上我吗？我一介小小婢女，夹在你们当中很为难。要是惹得太子殿下不高兴了，说不定会宰了我的。
当然，几步开外的凌溯没有将她阴阳怪气的话放在心上，反正已经从她的反对中，提炼到了他想要的精华，别的都不重要。
他慢悠悠踱着步子，边走边道：“我先前说，右相今日去了兰台，小娘子听到了吗？”
居上微微踟蹰了下，明知故问道：“我阿耶上兰台做什么去？难道是几日未见五兄，看望他去了？”
凌溯有点拿乔，进屋后转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舒适地伸了伸长腿，半晌才道：“你猜。”
居上心说猜你个鬼！你跑到这里来，话里有话了老半天，不就是为了带回消息吗。等她开口问他，他又装模作样起来，这种人就是讨厌！
讨厌归讨厌，她也不能舍近求远回去打听，只得好声好气道：“郎君，我很想知道，你快告诉我吧，别卖关子了。”
凌溯这时方勉强说好吧，“我从右相口中探得了一个消息，今日五嫂出门会见了马车上的女郎，彼此唇枪舌战了一番，那女郎放下话，要像男子一样向五郎下聘，迎他入赘胡家。”
居上听得鬼火四起，“她做梦！五兄有夫人，孩子都好大了，入赘她家做上门郎子，简直异想天开！可惜我不在，不能当时对付她，否则一定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礼义廉耻，偷人东西会挨打。”
凌溯失笑，“你又要打人？”
居上说是啊，“道理说不明白，那就只有拳头最管用。五嫂是个和气的人，平时说话都从来不高声，怎么辖制得住那种女郎！我原本想困住了五兄，她只要不去理会，时候一长那女郎自己没了兴致，慢慢就淡了，没想到她又跑去和人家对阵。结果说又说不过人家，骂也骂不过人家……”这里话还没说完，想起自己之前诓骗了凌溯，便识趣地拿披帛掖了掖鼻子，在一旁坐了下来。
凌溯其人，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记得你上次同我说，是阿婶见五郎太懈怠，想让五郎忙起来，才托我向兰台施压的。”
居上支吾了下，“这不是……家丑不可外扬吗。随意说出去，怕惹人笑话。”
凌溯缓缓点头，“原来我在小娘子眼里，终究是外人。”
关于未婚夫算不算内人的事，她其实也衡量过，最后的答案是不算。
即便是正经成了亲的郎子，都未必事无巨细样样告知他，尤其是事关娘家的。这回让他得知内情，是没与家里人好好通气，要是早说明白，这件事就不会穿帮了。
所以这个问题就略过吧，别去纠结什么外人内人了。她忧心的是另一桩，托着腮喃喃：“这下怎么办啊，都怪五兄，应该将他五花大绑送到五嫂面前，打他个皮开肉绽，让五嫂出气。还有那女郎，她到底要干什么？是想给五兄做妾吗？”
凌溯低头转动一下手上的虎骨扳指，曼声道：“人家说了不做妾，宁愿做外室。”
这下满屋子的人都直了眼，世上还有如此不走寻常路的女郎？到底该说她洒脱呢，还是该说她寡廉鲜耻？
总之凌溯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过问为好，“那些偏门的儿女私情最难办，交给五郎自己解决吧。”
居上靠着椅背感慨：“这世道对男子太宽宥了，要不是辛家有三十不纳妾的家训，他就算把那女郎迎进门，五嫂也没有办法。”
凌溯看她萎靡，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便乘机问：“你讨厌郎子纳妾吗？将来我要是纳妾，你也会这样义愤填膺吗？”
居上明白了，他是在提前给她暗示，“郎君指的，是正经官宦人家选出来的女郎？”
凌溯点了点头，毕竟胡姬和昆仑奴，一般是入不了后宫的。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了。如果老老实实说不喜欢他三宫六院，会不会惨遭退还？在行辕这么长时间，慢慢觉得这里还不错，典膳局手艺很好，每月还有高于家里好几倍的月俸，放弃了有些可惜。
就譬如雇主询问你愿不愿意任劳任怨，你一定要说愿意一样。居上权衡了一番，由衷地表示：“如果是世家出身的女郎，我当然没有二话。郎君身份尊贵，纳妾之事无法避免，我对郎君没有别的要求，只求郎君不宠妾灭妻，我就很高兴了。”
谁知凌溯倏地冷了眉眼，“就这样？”
居上诚恳地说：“就是这样。只要郎君保证没人能撼动我的地位，郎君愿意如何扩充后宫，都是郎君自己的事，我没有意见。不过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我不给别人带孩子，尤其是我自己还没有孩子之前。”说着笑了笑，“郎君明白我的意思吧？”
对面的凌溯早就铁青了脸，他实在没有想到，她除了大胆之外，还有大度的美德。
天底下真有妻子，愿意丈夫随便纳妾吗？还是不计数量，随意往家里带的那种。如果真有，那这位妻子不是活菩萨，就是对丈夫完全没有感情。
他们是奉旨成婚，先前听她说的那些话，他以为她已经产生独占他的念头了，结果经不起盘问，一问就原形毕露了。
只在乎自己的地位，只要他不宠妾灭妻……他失望至极，站起身无声地望了望她，转身从上房走了出去。
居上茫然看向药藤，小声道：“我说错什么了？”
药藤呢，对于太子一直抱着敬畏之心，也从来不觉得开国的太子，像寻常男子一样七情六欲泛滥。
经过冥思苦想后，药藤得出一个结论：“小娘子不带孩子，可能让殿下不高兴了。殿下要的是贤妻良母，你看雍王，不就是皇后殿下带大的吗。”
居上一想，确实有道理，是自己失算了。
那厢凌溯回到东院，对着满案的文书看不进半个字。
长史见他这样，在一旁小心翼翼道：“郎君可是遇上了棘手之处？说出来，臣为殿下参详参详。”
凌溯搁下笔，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半晌方问：“辛娘子进行辕多久了？”
长史算了算日子回禀：“明日正满八十日。”一面觑他，“郎君为何有此一问？”
结果等来了殿下长久的沉默。
长史有些忧心了，说到底他是专管行辕事务的，要是有任何不妥，都得及时向宫中报备。现如今看太子的模样，有苦说不出似的，作为长史官，头一件事就是为殿下排忧解难，便道：“郎君若有疑虑就请告知臣，容臣替郎君想办法。”说着兀自揣度起来，“难道是娘子得罪了郎君，郎君受了冒犯吗？”
又等良久，终于等来太子的回答，“她对我从未上心，我在想，一纸诏书把她困在行辕，对她来说是不是很残忍。”
长史忙说不会的，“郎君一定是误会娘子了，臣看娘子每日高高兴兴的，从来没见她愁眉不展过。且娘子很喜欢行辕，这是娘子亲口说的。”
凌溯摇摇头，把刚才她的那番话告诉了长史，扶着额说：“将来后宫纳多少人，她都不在乎，她这是破罐子破摔了，看来并不是真心与我过日子。”
长史惊喜地意识到，这种细微的小纠结，是情窦初开的表现啊。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太子殿下，看待生死都是寻常事，如今居然为了女郎的几句话，连政务都办不了了，可见这行辕建得好建得妙，完全达到了陛下与皇后殿下的预期。
所以现在重任就给到长史了，他必须逐字逐句找到突破口，并且很快一语道破了天机，“娘子说不给别人带孩子，其中包含着无尽的无奈和悲伤，难道郎君没听出来吗？”
凌溯怔忡了下，“什么意思？”
“您看。”长史舔了舔唇开始抽丝剥茧，“普天之下，鲜少有人像皇后殿下一样大仁大义，愿意抚养雍王长大成人。当然臣并不是说娘子格局不开阔，因为娘子还有一句话作为前提，不能接受在自己有孩子之前，先去当了什么嫡母，这分明就是对殿下抱有私心的表现啊！说句僭越的话，就算是当年的皇后殿下，会愿意接受庶长子，并接到身边抚养吗？女郎们通常是自己有了孩子，才能推己及人，爱护底下庶子……郎君须得先与娘子有自己的嫡子，您还不明白娘子的意思吗？”越说越煽情，叹息道，“娘子不容易啊，她是世家贵女，受的是大贤大德的教养，明知将来郎君前途不可限量，断不会说出让郎君后宫只有她一人的话。娘子是忍着锥心之痛，才表示一切按照郎君心意办的，话虽出了口，心却在滴血，郎君还不知体谅她，臣实在很为娘子不值。”
什么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就是了！凌溯眼前的愁云豁然消散，才发现她寥寥的几句话里，藏着如此刻骨的深意。
他懊悔不迭，“是我糊涂了，当时没听出来。”
长史含蓄地微笑，“现在想明白也为时不晚。郎君须知道，女郎的话都得再三品味，说话时的表情也不可全信，她们会强颜欢笑，郎君懂吧？”
难怪！凌溯想起她那个笑容，当时觉得刺眼，现在越琢磨，越感受到一种灭顶的绝望，原来她一点都不快乐。
至于长史呢，看到太子殿下打结的眉心解开了，暗暗松了口气。
抬眼看看高深的房顶，心里暗叹一句行辕没我真不行，如何把各怀心事的男女凑成郎有情妾有意，全靠他巧舌如簧。
终归这行辕是大婚前的驿站，只要双方有任何一方打了退堂鼓，这门亲事就不成了，那这满园子的人，也就白忙活了一场。尤其太子殿下已经显见地喜欢上了辛娘子，为了殿下，为了这大历江山，无论如何要促成这桩婚事。
从长史这里汲取了信心的凌溯，重新又振作了起来，看灯花变美了，看长史那张胖脸，也前所未有地顺眼起来。
好生反省了一遍，因为身份的缘故，他好像从来不曾体谅过她的苦衷，今日被长史一点拨，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不足。
这下文书更看不下去了，他吩咐长史及左右：“你们都退下吧。”然后自己登上二楼，站在窗前观察对面的动静。
如今天凉了，窗也不大开了，到了太阳落山后便窗扉紧闭，只能看见屋里烛火透过窗纸，发出淡淡的光。
他犹豫了片刻，大声咳嗽两下，慢慢有人影移了过来，但却没有开窗。
无奈之下，他只好扬声唤她，徘徊的人影很快便露面了，对面的居上扭捏道：“郎君，你受凉了吗，怎么咳嗽起来？”
凌溯感受到了别样的关怀，有别于长史和女史们的面面俱到，是属于女孩子的，温存的体贴，像在心上抓挠了一把似的。
他颊上泛起一点红晕，还好她看不见。嘴上语调仍旧无情无绪，说没有，“清清嗓子而已，不曾受凉。”
那厢的居上，其实很后悔说了那番话。尤其经过药藤分析过后，更加觉得自己不懂事了。
其实当初她与存意谈婚论嫁，就听代掌后宫的贵妃说过宫中的“妇道”，无非是不妒不怨，以丈夫为天。当时因为自己对存意没有任何男女之情，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但到了凌溯这里，她不知怎么又说出不肯带孩子之类的怪话，如此小家子气，难怪人家不高兴。
在其位谋其政，她决定好好挽回一下，扒着窗台对他说：“我先前的话都是一时意气，请郎君不要生气。”
凌溯心念一动，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手。
虽然他是来求和的，但也很愿意先听她几句心里话，便强忍着冲动，淡淡“嗯”了声。
居上见他态度松软了些，庆幸还有转圜的可能，于是再接再厉道：“我想了又想，刚才太任性了，说什么不给别人带孩子……其实郎君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哪怕不是我生的，我也应该视如己出才对。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郎君只管放心地纳妾吧，我一定尽到做嫡母的责任，教养好每一个孩子。我也要学皇后殿下对雍王，阿婶对五兄那样，尽力让郎君后顾无忧……真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对面的人却再也不吭声了，即便隔了几丈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居上眨了眨眼，回头看药藤，纳罕地拿眼神询问，又错了吗？难道是不够真诚？
正在她想继续表忠心的时候，他没有再给她机会，“砰”地一声关上了窗，连灯都吹灭了。

第49章 可怜的汉子。
那一声仿佛砸在她鼻梁上， 她惶恐地拍了拍胸，“太子殿下最近愈发喜怒无常了。”
一面说着，一面遗憾地关上了窗户。
药藤和听雨惨然看着她， 三个人都觉得很棘手， 太子殿下果然威严， 一般的话打动不了他。
怎么办呢， 三个人冥思苦想了一番，觉得从他询问郎子是否要遵守辛家家规时，就开始挖坑了。没准同样作为男子， 他觉得五兄二十五岁动了纳妾的心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他唾弃辛家家规吗？觉得三十岁纳妾反了人伦？
居上觉得有点冤枉，“我不是表明态度了吗， 郎子不需遵守我们家的祖训，他有想法， 只管去办就是了， 我又不拦着。你们看，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多可怕。我也想好了， 他若是非要挑刺， 想悔婚， 那也没关系，反正财礼不退， 想悔便悔吧。”
药藤呢， 从太子的态度中又发掘出了一点不寻常， “小娘子， 要不咱们反着想， 太子殿下本来就不打算纳妾， 结果你说不在乎，他就生气了？”
这是个新思路，居上觉得这男人矫情得没边，说不定是有思春的倾向了。当然她一点不怀疑，自己肯定是他思春的对象，他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可不就是在使性子吗。
但仔细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可能太想当然了，人家打下了这大历江山，每日忙得像狗一样，分明心怀天下，一举一动都以宗庙社稷为重。这样一个掷地有声的人，会忠贞不二，枕头上永远只躺一个女郎吗，显然不可能。
“人家是太子，将来还会是皇帝。”居上一句话便否定了药藤的揣测。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又招太子殿下不高兴了。
算了，想不出头绪便不想了，大不了收拾包袱回家。不过这一晚也怪难熬的，无端醒了好几次，五更时候就睡不着了，爬起身推开窗户看对面，正犹豫要不要喊他两声，没想到那边窗户自发开了。
见她就在窗前，他很意外，立即调整了态度，寒声道：“这么早便醒了？”
居上倒也坦诚，“昨晚没睡好。”顿了顿又问，“你说请我吃胡月楼的，这话还算数吗？”
难道没睡好不是因为惭愧，是因为担心吃不成席吗？
凌溯大感失望，原本想赌气说不去的，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出口，只道：“再议。”便合上窗户走开了。
居上站在窗前愣了会儿，心里猫抓似的。自己不是优柔寡断的脾气，要等到傍晚才解开疙瘩，那这一整日就太折磨了。
打定了主意，立刻裹上披帛追了出去，他恰好还未出园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很奇怪，许多郁结忽然就散开了。
她来追他，是不是表示她在乎他？看来这女郎不是泥塑木雕，终归是有血有肉的。
居上因追得匆忙，来不及梳妆，乌沉沉的长发披散着，足有齐腰长，衬得脸颊如雪，唇色嫣然。
当然态度绝没有人好看，仰着头道：“你到底哪里不高兴，你要说出来，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昨晚上我没睡好，梦里都在琢磨你为什么生气，话说了一半就关窗，这是你的君子风范吗？”
太子妃和太子殿下吵起来了，吓得凌溯身后的内侍和女史往后退了三步，纷纷低下了头。
凌溯心里自然也不高兴，蹙眉道：“你一大早追出来，就是为了质问我？我怎么没有君子风范了？为什么关窗，你不知道吗？”
居上说：“我不知道。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高兴，那我今日回家去了，晚上也不回来。”
“不许！”凌溯气道，“你想尽办法要回去，这行辕有这么不好吗？”
哎呀，敢情天刚亮他就想吵架？居上大手一挥，“闲话少说，我想回去，谁也拦不住我。现在我就问你，你为什么生气。”
凌溯憋闷了一晚上，早也忍不住了，脱口道：“你身为太子妃，太子后宫进不进人，你一点都不在乎。既然如此，这太子妃你别做了，散朝后我便上疏陛下，让你做良娣，做良媛！”
这下居上不干了，“我只当太子妃，你想削我的职，我就致仕。”
两个人气喘吁吁盯着对方，谁也没打算让步。
不过混乱地吵了一番，居上也从中别出了点苗头，试探着问：“你是因为我不在乎你纳妾，所以不高兴？”
凌溯不说话，一副你自己想的架势。
这个最不可能的结果，居然才是正确的答案，居上忽然明白了他的苦衷，他是真的不擅长和女郎相处，对付一个她已经拼尽了全力，再来几个，他怕自己招架不住，所以需要她出面挡煞。
“早说呀。”居上了然道，“我不单可以替你解决胡姬，只要你授意，一切女郎都进不了咱们东宫。所以郎君再告诉我一遍，是你自己不愿意纳妾，对吗？”
凌溯冷着脸，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可怜的汉子。
居上龇牙笑了笑，“了解，那就说定了，太子后宫的事，由我一手操办，我不在乎别人说我善妒，一定尽职尽责，为郎君守好枕席，放心。”
短短几句话就冰释前嫌了，你看明明很简单，却弄得晚上两头都没睡好，真是没必要。
凌溯满意了，虽然耽误了一点工夫，但心情很不错。与她错身而过时不忘叮嘱一声：“别回辛家。”
居上回身看他，他走了一程，又扔下一句“明日胡月楼照旧”，居上搓着手，踮足应了声好，见他脚下稍稍一顿，复快步穿过院门，往前面去了。
“平白让我担心一晚上，还怕他生变呢。”居上把经过告诉药藤，又嘱咐她，“替我向柴嬷嬷告个假，我要补上两个时辰的觉，昨晚没睡好。”
药藤还没从她的话里醒过味来，“太子殿下是自己不愿意纳妾？”
居上说：“可不么。全大历的女郎，他就认识我一个，现在让他纳妾确实为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不过这人真别扭，将来我一定活得很累，还要费力揣测他的心思……”说着打了个哈欠，重新盖上她的小被子，一面嘟囔，“天气果然凉了，早上冻腿，好冷。”人蜷缩起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待到坊间钟鼓大作的时候，整个楼也嗡鸣起来，她包住脑袋勉强又迷瞪了一会儿，刚要睡着，第二轮来了，不多时第三轮又来了。
结果睡回笼觉的计划失败了，她翻身坐起来，气恼道：“之前在待贤坊，不觉得鼓声这么大，这里怎么格外吵闹？”
外间的药藤进来，把今日要穿的衣裳放在一旁，掖着手道：“这里离钟鼓楼近，还连着乐游原的晨钟，小娘子想睡懒觉可不容易，难怪柴嬷嬷那么爽快便答应了。”
居上叹了口气，瘟头瘟脑下床，反正睡不着了，就让人来伺候净脸梳妆。
坐在妆台前傅粉，她想起询问听雨：“胡月楼的生意很好吧？殿下说明日请我吃席，要不要先去订个酒阁子，免得到时候订不上。”
听雨和边上收拾妆匣的候月笑起来，“殿下请客，小娘子忙着订酒阁子？下订可是要付钱的，到底是小娘子请，还是太子殿下请？”
这么一想，居上立刻就放弃了。反正凌溯身边多的是替他办事的人，只要他还记得这件事，自然有人事先安排好，就别去操那份心了。
这时两位傅母抱了两匹新鲜的锦缎进来，笑着说：“宫中新出的花样子，皇后殿下命人一早送进来，小娘子过过目，看做成什么好。”
居上喜欢漂亮的新衣裳，但对做衣裳的过程并不十分感兴趣。偏身看了看，先是称赞一番，然后对唐嬷嬷道：“近来新做的衣裳，还有好些没穿呢，这缎子先放着，回头再说吧。”
唐嬷嬷却道：“既然是皇后殿下的赏赐，还是尽早做好，等下回进宫的时候穿上，好向殿下谢恩。小娘子可是觉得不知怎么安排才好？依老媪所见，这灯花锦做成间色裙，这三兔纹的料子镶上朱樱的边，做成时下最新的窄袄。天要凉了，再加一层薄薄的丝绵，等霜降的时候娘子就能穿了。”
居上颔首：“还是嬷嬷最仔细，就照嬷嬷的意思办吧。”
同来的柴嬷嬷是总管嬷嬷，比手让女史将缎子搬下去后，温言对居上道：“说起天凉了，殿下每日清早出门，很是辛苦，娘子可曾想过给殿下准备一两样御寒的小东西，暖暖殿下的心？”见居上一时茫然，复又笑了笑，“不用多繁复的针线，譬如一双护袖，一双护膝，或是一双鞋，都可以。就是让殿下高兴高兴，老媪听说今日殿下出门前，与娘子起了点争执，若娘子愿意替他准备上一些小物件，等他回来知道了，一准很高兴……娘子看，怎么样？”
这个要求好像并不过分，居上略一思量就答应了。
不过做鞋太麻烦，从纳鞋底开始，怕是做到入冬她都做不完。想了想，还是做护膝吧，今早出门，两条腿是真冷。要是来得及，连着护袖也一块儿做了，届时送到凌溯面前，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前的那点不高兴，还能想得起来？
于是说干就干，从找尺头开始，一切都是她亲力亲为。但因不知道凌溯的尺寸，让人寻了个身量差不多的翊卫，照着人家的臂围腿围测量。然后坐在窗前开始裁剪缝制，要论女红，她是三姐妹中最好的，三婶对她的评价是粗中有细，看着那么大喇喇的女郎，针脚却极其细腻。从上午开始忙碌，中晌连觉都没歇，做到未正时候差不多已经做完了。但光板的护具，看上去欠缺些美感，遂打算在边角绣上两朵细细的小花。
凌溯回来的时候，她手上的活儿还没做完，赶紧让人把门关上，不许他进来。
站在门外的凌溯摸不着头脑，明明出门前已经讲和了，怎么现在又闭门不见，女人的心思真是难猜。
不屈地拍拍门，他扬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居上示意女史不许开门，手上忙碌着，嘴里随口曼应：“我现在正忙，郎君先回去吧，过会儿我去找你。”
但凌溯对她的话存疑，蹙眉问廊上侍立的人，“娘子在忙什么？”
侍立的女史自然不敢随便透露，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
凌溯没办法，只得转身回去了。进了东院，越想越气恼，把满腔郁塞倾倒给了长史，“昨日的误会不是已经解开了吗，她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人，这是什么意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闷在心里，谁知道她在想什么！”边说边掸开了面前的公文，“真没想到娶妻这么麻烦，要不是重任在肩，我宁可这辈子一个人过，也比受这窝囊气强。”
长史讪讪眨动眼睛，掖着手道：“郎君稍安勿躁，臣看小娘子不像有气憋在心里的人，哪一次她不是和郎君直接叫板……”忽然意识到真话可能不够委婉，忙又堆了个笑脸道，“刚才娘子不是说了吗，她正忙，忙完了会来见郎君的，郎君稍等一会儿又何妨。”
凌溯闻言又不悦了，抬眼冷冷看向长史，“你的意思是我急不可待，小心眼吗？”
这下长史惶恐起来，“郎君息怒，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这样，臣再去打探打探，看娘子是真有事忙，还是接着在生昨日的气……”在太子凛凛的目光注视下，再也不敢多言了，忙转身出门，打算往西院再跑一趟。
结果刚到院门上，就见太子妃娘子捧着一叠物件进来，风一般从他身旁经过，顺便打了个招呼：“长史出去啊？”
长史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进了上房，相隔老远就听见她愉快的嗓音，“看，我做了两样御寒的好东西，你看怎么样？”
坐在案后的凌溯站了起来，看她笑嘻嘻提溜着护袖和护膝向他展示。射干是秋冬最沉稳的颜色，与他平时的公服正相配，还有这流丽的线条，细密的针脚……他忽然有些感动，却又不太敢断定这究竟是不是做给自己的，勉强压制住了心头的激动，淡声问：“是替右相准备的吗？”
是不是不相信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居上道：“我阿耶的用具，自有我阿娘准备，这是我给郎君做的。往后天凉了，早上出门冻得慌，早些保护上，防止你将来老寒腿。”
原本很感动的凌溯，在听到她的后半句话时有点笑不出来了，“小娘子总是有意无意影射我的年纪，你是不是嫌我太老，配不上你？”
看吧，又来了，这男子的自尊心真是脆弱。
这回居上学聪明了，不能和他摆事实讲道理，得挑他喜欢听的说。
“年纪大些好，大些知道疼人呀。”她笑着说，“我就喜欢郎君比我年长，这样我闹脾气的时候，郎君还能迁就我。要是差不多年纪，谁也不让着谁，早晚会打起来的。”
如此一来，他就不好意思和她计较了，甚至那小眼神里带了点婉转的意味，轻轻睇她一眼，欲语还休。
居上忙于展示自己的手艺，把他拉了过来，将护袖套在他手腕上，喃喃说：“冬日拽着缰绳很冷，把袖口收紧，风就灌不进去了。我还拿皮毛给你做了护指，像个小帽子似的盖下来，正好盖住指节……你看，这样多暖和。”
凌溯任她盘弄，她的衣服上熏过木樨，略一抬手便有暗香盈袖。珠圆玉润的女郎，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他能看见她玲珑的耳垂和白腻的肩颈……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难怪男子要娶亲，他暗暗想。军营中金戈铁马，哪有暖玉温香，他的前半生太冷硬了，原来这精妙的女郎，是来救他于水火的。她离他这么近，就像停在了他心上。他慌张，小鹿乱撞，感受到了呼吸困难。当她抬眼看他，坦荡地问“你喜不喜欢”时，他说喜欢。在她听不见处，悄悄加上了一个“你”。
居上哪里知道这男人有这么多小心思，兀自说着：“我不能白让郎君请我吃席，这些护具就算我的心意。”护袖试过正合适，护膝不便动手，便把东西塞进他手里，“你自己戴上，我看看。”
凌溯接过来，退后两步弯下腰，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手里捧着笏板。
可居上看他穿戴，却有另一番感慨，“你怎么笨手笨脚的，原来只会耍剑吗？”
直起身的凌溯还在低头打量，“我是粗人，怕一不小心把小娘子做的东西扯断了。”一面踱了两步，赞许道，“正合适，手艺很好。”
她得了夸奖，笑靥如花，凌溯忆起定亲之前的几次交集，头一回正式见她，是在辛家的墙外。那时她趴在墙头上，自上往下俯视着他，一露面就如艳阳照进他心里，那时起他就开始留意她了。
现在她在他身边，替他做护具御寒，他抚了抚那护膝，边沿上还绣着小小的花，这花是不是代表她自己，要朝夕与他共相随？
他心下暗自满意，大概因为想得太多，周身都在冒热气。
微扯开领口，也没舍得将护袖和护膝摘下来，略带煽情地说：“多谢你，这样为我着想，以后我每日出门都会戴着，像小娘子在我身边一样。”
居上呆了呆，发现这人像吃错了药似的。他一定是觉得她这样做，是对他有意吧？
善于感动自己也不是坏事，省了她好多手脚，居上乐呵呵说：“不客气，但愿今岁寒冬腊月里，我的真心能温暖郎君。”
边上的人听得寒毛直竖，这两位，真是一个赛一个地肉麻。
凌溯的心要化了，又进一步试探，“娘子进行辕快三个月了，我一直想问你，是否适应东宫的规矩，住得安心不安心。”
居上说很好，“因为有郎君在，我的人生多了许多乐趣。”如果吵架也算的话。
凌溯抿出了一点笑意，居上这才发现他颊上居然还有梨涡，越是盯着他看，他就越有少年般腼腆的气韵。
怎么会这样，这二十五岁的男子，好像一点也不显老啊。
凌溯呢，羞涩之余仍在庆幸，彼此终于开始交心了，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
快看她专注的眼神，眼神中透出迷惑、欣喜和渴望，不会对他产生什么想法了吧！
他心头突突地跳，艰难地吞咽了下，滚动的喉结，应当也别样迷人。
好在长史是个有眼色的，发现当下不宜有外人在场，悄悄挥了挥手，把人都遣了出去。这时上房中只剩下他们俩了，到了这一步，就算发生些什么，也是理所应当的。
凌溯毕竟是男人，无师自通般循序渐进，温声问：“娘子为什么总看着我？当初第一次见到我时，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居上惊喜地发现，问题轮流转，今天终于轮到他来问她了。
于是真诚地回答：“那时候的你，真的好黑啊！”

第50章 孤本来就白净。
凌溯那亟待化水的眉眼， 在听见她说出这句话后，立刻凝结成了冰。
他有些不敢置信，“你……你……只觉得我黑？”
居上说是啊， “我那时就在想， 郎君怪不容易的， 从北地到长安， 一路到底经历的多少磨难啊，把原本尚可一看的脸，糟蹋成了那样。”
凌溯的热情像泼进了沙子里的水， 倏忽就蒸发殆尽了。暗想这女郎审美不怎么样，遇上陆观楼、凌凗之流一见倾心，见了他这等容貌， 竟只是“尚可一看”，悲哀！
退后两步坐进圈椅里， 他不自觉摸了摸脸， “那时确实辛苦，从上年入冬起南征， 风餐露宿连一顿好饭都不曾吃过， 脸上的皮脱了两层， 直到入蒲州， 才慢慢长好。可是……北地军是威武之师，一路过关斩将， 要的是战绩。不像你们长安的兵， 个个养得细皮嫩肉， 听见刀击盾牌， 就吓得浑身酥软。”
他看不上长安的公子兵， 话里话外讥嘲长安郎君们小白脸， 由此可见太子殿下的自信分明受到了重创，连眼里的光也暗淡下来，不由让居上有些懊悔。
虽然他上回在乐游原一点没给她留面子，自己却是奔着过日子的目标去的，要是太不近人情了，恐怕太子殿下要拿乔。
于是她又调转了话风，温存道：“不过后来我去左卫率府求见凌将军那回，郎君现身时，倒是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我，往年去洛阳外家凫水，大夏天暴晒几日，须得花上好久才能白回来。那次见到郎君，郎君忽然换了个人似的，难道是出入都打伞的缘故吗？”
说起打伞，便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左春坊安排的，他嫌累赘，推辞了几次，但底下人不为所动，因为太子出入，本来就有一定规制。
大男人一个月没晒太阳，不是值得炫耀的事，遂凛然道：“孤本来就白净。”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忙又来补救，“我一时忘了，脱口而出，不是有意咒你，你不要多心。”
所以女郎就可以不讲理，孤家寡人，历来是上位者的自称，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对她的诅咒。她言之凿凿，成了一种禁忌，他偶尔忘了，会招来她可怕的瞪视，自己居然还会觉得对不起她，可真是怪事。
然而怎么办呢，她已经是钦定的太子妃了，且彼此又都没有换人的打算，只好继续凑合。好在她没置气，忽然蹦出一句话：“将来我们的孩子，肯定也是白白净净的。”
自从上次凌溯拜过送子观音后，孩子这个话题就变得很平常了，这对未经人事的未婚夫妻，爽快地体会到了一点为人父母的快乐。两个人并肩在圈椅里坐着，凌溯对未来已经很有实际规划了，“宫中要兴土木很麻烦，到时候让人在这里挖个池子蓄上水，就不用大老远跑到外家去了。”
话说完，那颗灵巧的脑瓜子里，又对前传浮起了细腻的想法。他瞥了眼她搁在腿上的手，想去牵一牵，又因为不太方便而作罢了。
既然强攻不得，那就智取。他略沉吟了下，缓缓同她说起官场上的事，“以前麾下的一员战将，升任了折冲都尉，今日本来要邀我赴烧尾宴的，被我给推了。”
居上随口道：“既然是旧部，郎君为什么不去？让人说太子殿下拿大，请不动了。”
然后凌溯目光幽深地望了她一眼，“你不懂，彼此太熟就没有避讳了，他们常说我连女郎的手都没摸过，动辄要往我身边安排歌伎。可我记得娘子说过的话，那些来历不明的人，不知怀着怎样的目的接近我，我不能冒这个险。至于没摸过女郎的手……他们要笑话便让他们笑话去吧，我不在乎。”
居上听罢，当即雪中送炭，一把抓住了他，“要摸女郎的手有什么难，我就是现成的女郎。郎君感觉如何？有什么不一样吗？”嘴里说着，却发现他脸红起来，红得滴血一样，让她叹为观止。
真的只是摸下手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功效？上回射箭的时候明明也握过，当时并没发现他这么紧张，今天这是怎么了？原本居上是大而化之的性格，但他这么一羞赧，自己也被带累得不自在起来了。
小小的方寸，却有大大的乾坤，其实摸手和握手，真的不一样。
一点点碰触，战战兢兢，心痒难耐。他从她满把的抓握里退出来，微缩了下，又试探着接近，在她指尖流连，弄弦般，打算重新认识她。
这双会翻云覆雨的手啊，原来如他想象的一样柔软。她是一捧雪，一掬云，她是停留在云端的如花美眷，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感动，仅仅只是指尖的接触，他就连将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居上呢，看他那样若即若离，心跳忽然隆隆。不是害羞，与害羞无关，是一种从尾椎慢慢升腾起来的发毛的心情，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鸡皮疙瘩林立，因为他的缠绵抚触，让她产生了想揍人的冲动。
她惶恐地看着他，他眼睫低垂，专注地凝视她的手，想将她合进掌心里。
可是没等他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忽地把手缩了回去，气哼哼道：“你摸就摸，摸得那么风情干什么？你说，你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勾引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前一刻还沉浸在温情脉脉里的凌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他茫然张着手，那修长的五指看起来像他的人一样无措。
他不明白，明明未存亵渎之心，怎么到她嘴里成了那样？还是……她在向他暗示什么？勾引这个字眼好暧昧，同住两个多月无事发生，难道是自己太过正人君子了？
反省，纠错，恶向胆边生。他忽然斗胆，想像赵王家宴那日一样把她欺到墙角，好好吓唬她一下。
可是不敢，并不是怕她再次挥拳，是怕惹她恼火之后，她又闹着要回辛家，到时候两边大人责问，他不好交代。
无奈地望望她，他只得东拉西扯：“我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居上戒备地看着他，慢慢摩挲着自己的右手，“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不是问我何时请期吗，”他正色道，“我前日同阿娘提了，阿娘命司天监排了日子，开春二月十二，上上大吉。这两日宫中预备请期礼，等预备好了就登门问过右相与夫人，只要没有异议，应该就是那一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居上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要修成正果了。”
凌溯心头却一片萧索，这女郎嘴上说要嫁给他，但这是要嫁他的态度吗？
手中空空，心中也空空，他咽下了喉头的苦涩，勉强笑道：“我已经命人定好酒阁子了，在胡月楼最好的位置，坐在阁内就能看见楼中歌舞。”
所以事事都很遂心愿啊，居上由衷地说：“郎君真好。以前我有点怕你，但相处日久，才发现郎君如此贴心。”
好吧，听起来真受用。感情嘛，就得在鸡飞狗跳中慢慢升华，急进不得。
凌溯很善于自我开解，换个立场思量，这位以阅历丰富为傲的女郎，其实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老练。不管是高存意也好，陆观楼也好，或者是凌凗，她要么是被动接受，要么是自己胡思乱想，所以当搬进行辕之后，她很多方面青涩木讷，她没有真正动情喜欢过谁。
而自己，不论做什么都全情投入，所以要论开窍，自己比她快。就像刚才这样暧昧的气氛，人都已经清了场，她还有本事弄得不欢而散。若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有信心她很快便会回应他的，到时候郎情妾意蜜里调油，未来指日可待。
居上看他暗自眉飞色舞，不知他又在琢磨什么，欣喜都从眼梢淌出来了。
反正不管那许多，宫里准备请期了，这样的喜事，正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要送他的东西已经送完了，自己也该预备下明天的行头，便起身道：“郎君忙吧，我先回去了。明日你要早些回来，下半晌楼里有好看的歌舞，去得太晚宵禁了，来去就不方便了。”
所谓的宵禁，是坊与坊之间不通行，落日之后三十八条纵横的街道上开始有武侯巡视，但各里坊内还是可以走动的。
胡月楼的好处是建在了东市旁的平康坊，没有息市的困扰，凌溯不以为意，“宵禁了便留宿在楼里，听一夜笙歌，也是一桩美事。”
可居上有自知之明，自己多喝了几杯上头，要是对他做出什么不恭的事来，那就尴尬了。于是甚有贤妻风范地劝谏：“太子留宿胡月楼，会被御史弹劾的。有我在，不能让郎君犯这种错。”说罢又笑了笑，方出门回西院去了。
忙了一整日，到这时才顾上喝茶，休息了片刻又出门看新架的秋千，乘着暮色坐上去荡悠，身体飘飘然，思绪也飘飘然。
忽然想起先前摸手那事，她扭头对药藤说：“你有没有发现，太子殿下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他老树开花了，有时候别别扭扭的，啧，会往歪处想。”
药藤站在架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推她，听了也不觉得稀奇，“毕竟小娘子入行辕快满三个月了，三个月朝夕相处，小娘子又长得这么美，太子殿下若是对小娘子没有想法，那不是小娘子失败，是太子殿下异于常人。”
就是说嘛，看来他对她生出觊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充分说明自己魅力非凡，郎子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如此一想简直痛快，自己风采不减当年啊！
药藤又来打探，“那小娘子喜欢太子殿下吗？”
“喜欢呀。”居上不加掩饰地说，“要是不喜欢，早就回家找阿耶了。”
药藤又压低声问：“那比起赵王世子呢？”
居上想起秋狩那日，赵王世子带着未婚妻出现，言谈举止还是原来的模样，但居上的心境却不一样了。
别看她有时候大大咧咧，但她懂得带眼识人， “他很和气，与我结亲，会对我很好，与窦娘子结亲，也会对窦娘子很好。”
她话没有说透，药藤却听明白了，一个对谁都很好的郎子，过起日子来，其实不如想象的那么顺心。
药藤很有看破红尘的大彻大悟，“所以和太子殿下联姻，才是最好的安排。太子殿下不多情，能给小娘子尊荣，还让小娘子辖制后宫，这种郎子已经无可挑剔了，是吧？”
可不嘛！药藤之所以能成为她的膀臂，就是因为太了解她了。人生啊，经常不合常理，那个出场不曾令她想入非非的凌溯，居然成了最合适的人，你道奇怪不奇怪？他不一定最合心意，但他起码授意她清扫后宫，单是这种信任，就比一般郎子强。
转头望向东院，灯火升起来了，照得檐下一片昏黄。这秋日的天气有了凉意，傍晚时分秋风清冽，拂在脸上很舒爽。
原本还想多坐一会儿的，可惜候月追到秋千前来催促，“时候不早了，小娘子回去吧。万一受了寒，明日可吃不成胡月楼了。”
居上没有办法，只好回来盥手用暮食。待洗漱好了上楼，仔细查验过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方上床睡了。
隐隐约约，梦里飘荡起一阵埙声，古朴悠远地，倾诉着玉门关外的落日孤烟和苍凉大漠。
这种雄壮直扣心门，等闲是睡不着了，居上支起身子分辨方向，听了半天，似乎是从东院传过来的。
挣扎着爬起身推窗观望，果然对面楼上还点着灯。灯在远处，人在近处，灯光把人影投射在窗纸上，只见一个挺拔的侧影坐在窗前，手里捧着埙，正低头吹奏。
居上看呆了，万没想到擅长舞刀弄剑的太子殿下，居然还会这种厚重的乐器。
那厢睡得迷迷糊糊的药藤摸黑过来，嘴里嘀咕着：“谁啊，这么深的闺怨……”待看明白，马上又改了口，“殿下还会吹埙呢……一定是想起了军中岁月和北地生活，听上去真是雄浑苍凉。”
居上看了她一眼，腹诽她见风使舵，药藤咧嘴笑了笑，“刚才我睡得发懵，听错了。”
不过吹是吹得真好，好得让人忘了困意。居上生在长安，长在锦绣丛中，从来没有见识过塞外的壮丽。今夜从他的埙声中，仿佛亲身走过一回，半夜被吵醒，也值了。
看来太子殿下也算有才情的人，有才情让人更欲亲近，居上想好了，明日一定要早点起床，向他讨教讨教吹埙的要领，结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开市的时间。
满长安的钟鼓声开始报晓，迎着喷薄朝阳连成一片，震醒了四野垂雾的长安。一排鸦雀飞向远处的山峦，一个仰冲，化作了天际小小的黑点。
居上在行辕的生活，每日都按部就班，辰时三刻用过了早饭，剩下无非是读书，习学一些关乎妇容妇功的文章。
傅母有时候会与她说一说北地的旧事，因凌氏原本和高氏连着亲，凌氏的规矩在北地大族中算很严苛的。如今新朝建立，又有礼部专人制定新朝的礼仪，宫中传出话来，太子殿下的婚期就在年后，等再过两日，就有礼部司和皇后内仆局的人来，教导小娘子朝奉宗庙和应对官员拜贺的仪节了。
可见太子妃不是她想象的这么好当，这行辕中的一切原来只是打个前战而已，后面真正庞杂的宫廷礼仪还不曾来，听得居上一阵心惊。
柴嬷嬷见她彷徨，笑着宽慰：“小娘子这样聪明的闺秀，学习那些大礼也不难，先别把自己吓着了，且放宽心吧。”
正说着，候月提裙登上了廊亭，手里托着个长生结，送来给居上过目，“外面有人把这个交到门上，说让转交小娘子。”
很寻常的一个长生结，拿五色丝编成，乍看没什么特别。居上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两眼，却莫名觉得眼熟起来。
边上有人打趣：“莫不是殿下让人送回来的？”
居上越看越不对劲，猛然想起，这不是上年端午，她编给存意玩的吗。可存意还在修真坊关着，这东西到底是怎么送到行辕来的？
和药藤交换下眼色，药藤也明白过来了，仓惶地看向自家小娘子。
居上站起身问：“送结的人呢？走了吗？”
候月说早走了，“门上接了东西，让人查验过才送进后宅的。”
居上心里一阵乱，连书也看不成了，摆手让傅母和女史退下。自己捏着长生结，转了半天圈子，边转边喃喃：“不会是存意让人送来的吧！他活得不耐烦了？”
存意那人，为江山流泪之余，还有半脑子风花雪月。说不定得知她和新朝太子结了亲，以为她是受人胁迫，被强取豪夺了，才想办法让人送这个来，以表旧情未了。单是这样也就算了，如果是外面有人想借这件事搅乱这场联姻，让阿耶为难，让凌溯难堪……
想到这里便站不住了，转头吩咐药藤：“去给家令传个话，我亲自去接殿下下值。”
药藤脚下站了站，“小娘子要告诉殿下吗？存意殿下是不是死定了？”
居上也想过这个问题，换成一般女郎，接了这种东西大概会隐瞒下来，还得顾全那个婆婆妈妈的竹马。但居上觉得这样不行，她看不透其中是否有深意，自己是坦坦荡荡的，没有必要往脸上抹黑。
“存意要是还在修真坊关着，就死不了。”她低头又看看这结，凝眉道，“门上查验过，瞒不住。从别人嘴里泄露出来，完的就是我了。”
药藤忙道是，匆匆去前面传了话，家令当然不会阻拦太子妃接太子下值，忙让翊卫赶车来，自己亲自护送，把娘子送到了宫门前。
一重重禀报进去，内侍小跑着进了少阳院，见到案后的太子叉手行礼，向上呈禀，说辛娘子在望仙门前等着殿下。
凌溯手上的公务来不及处置了，何加焉很有眼色，不等吩咐便道：“郎君只管去吧，臣将东西收拾好，送进行辕。”
凌溯后顾无忧，便进里间脱下公服，换了身衣裳。再出门时，千山翠的圆领袍上束了银蹀躞，已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
何加焉见了，笑道：“郎君这身儒雅，像个读书人。胡月楼里已经安排了太子亲卫，郎君难得与娘子一道出门饮酒，就喝个尽兴吧。”一面亦步亦趋引路，将人送到了含耀门上。
那厢坐在车内的居上打帘朝外探看，远远见凌溯穿过长桥过来，日光下的郎君丰神俊朗，抬眼望见她，唇角只浮起一点笑意，便有蜜糖漫上身来。
走到车前，他的语调里带了些微得意，“时候还早，小娘子就等不及来接我吗？”
居上顾不上和他斗嘴，一把拉过他，将长生结放在他手上。
他垂眸一看，眼睛忽地亮了，嘴上却很嫌弃，蹙眉道：“这种东西，回家再给我不行吗，何必特意送来……”
居上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臆想，“这不是送你的，是我上年送给存意的。”
凌溯闻言，笑容一瞬冷下来，眼里也浮起了严霜。

第51章 真绝色。
“送出去的东西， 为什么又回来了？”
很好，他没有扭曲她和高存意藕断丝连，已经很让居上满意了。
居上这脾气， 从来不受冤枉气， 你要是上道， 好好说话， 她愿意耐着性子和你解释。你要是上来便做出一副受害者被辜负的样子，她可能会赏你一拳，然后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留你在风中痛哭流涕。
“所以郎君不会误会我，对吧？”
凌溯看了她一眼，“误会你什么？误会你与高存意旧情未了？要果真旧情未了， 你不会特意送来让我过目。”
居上问：“那现在怎么办？有人把这东西送到行辕，分明没安好心， 是不是想构陷我， 让我不能与郎君成亲？”
凌溯道：“这是白打算盘，区区一个长生结就想扰乱视听， 也太小看我了。”说罢将结掖进腰带里， “这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一切交给我就是了。”
说起来， 定亲这么长时间，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宫门上接他， 很有家常的温暖。且居上是个知道轻重的女郎， 这样焦急地与他商量对策， 从另一个方面也可说明， 她还是十分在乎他的。
推断一番， 感动了自己。他仰首看太阳， 日正当空，遂关切地问：“小娘子用午饭了吗？”
居上摇摇头，“晨食用得晚，我收到这长生结就赶来找你了。”说着还有些不放心，“这个东西莫名送到行辕，当真没事吗？要是有人借题发挥，会不会影响我阿耶，影响你？”
他心中有数，安抚她不必慌张，“不过一个长生结，只要你一口咬定没见过，没人敢说是你做的，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也不用怕。”说罢又调转话题言归正传，“既然没用饭，这就上胡月楼去吧，反正酒阁子已经订好了。”
居上抬手抿了抿头发，“我来得匆忙，连衣裳都不曾换呢。等我回去梳妆好，再赴郎君的约。”
凌溯善于从小细节中发现蛛丝马迹，她嘴上虽然不服软，但字里行间那种少女怀春的感觉呼之欲出。因为要赴他的约，所以得打扮漂亮，他有预感，距离两情相悦，仅有一步之遥了。
于是他体贴地说：“我不在乎你打扮不打扮，就这样去，也不会丢了我的脸。”
居上心道真是个自大狂，女孩子打扮得美不美，只关乎自己的颜面，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这样自以为是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实在懒得和他计较，遂吩咐赶车的翊卫回行辕，抬手放下了帘子。
也罢，女郎决定的事，千万不要试图对着干。好在新昌坊距离宫城不算太远，她想回去便回去吧。
马车在前面走着，凌溯在后面策马慢慢跟随，这些年总是来去匆匆，鲜少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才发现从宫门到行辕的这段路上，初秋的风景已经如诗如画。枫叶红了，掩映着坊内的翘角飞檐，因一路都是王侯将相的宅邸，有别于喧闹的东西市，即便是从坊道上穿行，也能品出一种大气沉静的美。
身后马蹄笃笃，郎将赶了上来，压声唤郎君。凌溯从腰封里掏出长生结，扬手一抛。郎将接住了，很快勒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还有闲心隔窗打探，“如果现在朝廷放了高存意，他来找你，让你跟他走，你会怎么办？”
窗上的纱帘打了起来，居上说：“让他快走，别给自己惹麻烦。我们既没定亲，也没海枯石烂，他打算带我去要饭吗？”
看吧，清醒的女郎果然让人放心。
凌溯端端坐在马上，气定神闲地追问：“所以我和他任你选，你一定会选我吧？”
无论如何他还是有些介意的，虽然未婚妻跑不掉了，但前任与现任是永恒的话题，通常谁更在乎这段感情，谁就会经常问及。
她对高存意没有男女私情，凌溯知道，但架不住高存意对她一往情深。况且落难之后更没有别的选择了，那么居上的态度对高存意来说便尤为重要。对于这种将他的未婚妻视作全部的人，他就算再放心，也不能不引起重视。
居上呢，觉得这种问题实在很无聊，男人有时候比女郎还麻烦，因此多少带着点敷衍，“嗯”了声道：“除了郎君，我谁也看不上。”
他满意了，骑在马上的腰肢愈发摇曳，欢喜不敢上脸，便从小动作里泄露出来。
车内的居上托着腮帮子思量，她遇见过三位不一样的郎君，给过她或深或浅不一样的感动。到最后来了个凌溯，一道诏书强制把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干脆没得选了，每日吵吵闹闹的，好像也不错。
自认为历尽千帆的居上得出一个结论，爱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旦放低要求，勉强也能凑合。
何况这纠纠武夫，实在也有一点可取之处。
她转头问凌溯：“郎君，昨晚我听见你吹埙了，你是想起了故人吗？玉门关外，有你牵肠挂肚的人？”
凌溯心道不是人人都有多姿多彩的过去，不过是想在她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长处，扯什么故人。
他控着马缰，曼声道：“玉门关外无故人，睡不着，吹着玩而已。”
居上谄媚地说：“吹得真好，等你有空了教教我，好不好？”
凌溯听后心头一跳，“你真要学？”
吹埙和射箭可不一样，指法之外，还有嘴唇吹气的诀窍，光是设想一下，便让他口干舌燥。
居上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耿直地点头，“我以前曾见过一个西域的游侠，坐在城头上吹埙，那时就羡慕这种气度，立誓将来要学。”
凌溯说好，“你什么时候想学，什么时候来找我就是了。”
本以为他又要借机刁难，却没想到这回答应得如此爽快。居上不由侧目，迟疑道：“郎君有什么条件吗？是不是曾经暗暗喜欢过谋个女郎，那女郎最近入长安了，你想给她安排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要我帮忙？”
所以女孩子的想象力就是丰富，想得越多，越害怕失去他。
关于私德方面，她是永远不需要为他操心的。凌溯坦荡地说：“你放心，我没有喜欢过任何女郎，也没有半个红颜知己。我是个务实的人，不该动的心不会动，若是动了，就必须与之过一辈子。”
这话就值得再三品砸了，事分两面，大致来说，他是个靠得住的郎子，不会随便胡来。但若像五兄似的走了神，很有可能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居上沉默地看他一眼，放下了垂帘。
凌溯则将她的反应，理解成已经明白他的苦心了。如此深情的告白，她总算知道自己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了吧！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她永远是他心中的第一位。他从来不做无用功，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的，世上只有她了。
于是两下里各怀心事，就这样一路无言回到了行辕。居上下车后便直回内院换衣裳去了，留下凌溯在前面等着，顺便查问长生结出现的经过。
门房仔细回忆后，据实道：“那人没什么特别之处，很寻常的打扮，看着像个脚夫。略带了些东都口音，送完就走了，没有多说一句。”
长史道：“臣已命人暗中查访城中脚店和邸舍，先找到此人，再行深挖。”
这里正说着，先前派出去的郎将到了门上，脚步匆匆进来回禀：“卑下盘查了修真坊一线所有的武侯铺，这半个月来，不曾有人探访过高庶人。庶人目下还在院内关押着，卑下问过送饭的卒子，据说一切如常。庶人每日例行要书之外，在园子里种了好些菜，闲来蹲在菜垄上捉虫，还喂了两只鸡。”
凌溯不由哼笑，“他还真悠闲过上日子了。”略沉吟了下又吩咐，“着人盯着修真坊，坊中若有异动，不要强行压制，立刻回来禀报。”
长史有些迟疑，“万一高存意有潜逃之心呢？”
凌溯道：“那就让他逃。前朝余孽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助他出逃的人，不过是想在圣上面前拆我的台罢了。”
可见是一环套着一环，高存意若一逃，则太子殿下再无颜面可言，储君对朝政的把握能力，也就值得怀疑了。
长史明白过来，“殿下是想让这烂疮彻底发作，还有长生结……莫非是有人隔山打牛，想挑拨郎君与右相之间的关系？”
凌溯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吩咐郎将：“照我的话去办，悄悄行事，不得对外宣扬。”
郎将道是，领命去了。
长史正想询问娘子出入怎么安排，抬眼就发现太子殿下走神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太子妃娘子穿着一身嫩鹅黄的襦裙，挽着水龙吟的披帛。眉心一点朱殷的花钿，把人点缀得生动可爱。
长史知道，这种时候再谈政事不合时宜，忙低下头，退让到了一旁。
居上从凌溯面前经过，完全没想过问他好不好看，自顾自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脑子里充斥的也全是胡月楼最新的菜色，去年加了紫苏的通花软牛肠让她惦记到今日，不知今年入了秋，有没有发掘出螃蟹的新吃法。
凌溯本来等着她来询问，然后顺势夸上两句的，结果她根本不在乎他的看法，倒弄得他有些失落了。
他只好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句：“小娘子今日的衣裳很好看。”
居上闻言，回头摇了摇袖子，“宫里送来的新花色。”然后由药藤搀扶着，坐进了马车。
待要出发，药藤却被长史拉住了。长史表示：“今日太子殿下约娘子吃席，药藤小娘子就别去了。”
药藤知道，那二位需要独处，但自家小娘子身边没人伺候，万一有什么事，谁供她差遣？
正想提出异议，长史说：“有殿下。”
药藤迟疑了，心下仍觉得彷徨。
长史看出来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这也是为药藤小娘子好。你想，饥肠辘辘站在一旁服侍，那是何等的折磨，总不见得殿下请娘子吃席，药藤小娘子一道坐下吧！再者，人家未婚小夫妻有体己话要说，你插在中间不方便。到时候大有可能被打发出来，又无处可去，只好蹲在门外硬等，人来人往的，多难看！”
如此一分析，药藤顿觉有道理，“我还有两片花样子不曾绣好，今晚上绣完它。”说着快步回去了。
居上是抵达胡月楼后，才发现药藤没跟来的，下车都由凌溯上前搀扶。花团锦簇中见一俊雅郎君向她伸出手，说实话，那一刻满足了女郎的虚荣心。
指尖搭在他掌心，稍稍借一点力便下了脚踏。站定之后四下望望，这胡月楼繁华一如既往，只是听说之前的掌柜与前朝多有勾连，现在老板换了人。掌勺的铛头没有变动，另外新雇了北地有名的厨子，所以许多新贵喜欢上这里宴请宾客，其热闹程度，更胜从前。
酒博士上来引路，将他们引进这繁华所在，刚迈入门槛，迎面就遇见了徐国公。
对方说“诶”，后面的话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凌溯打断了，“都是酒客，不谈身份。”
徐国公心下了然，转而向太子身旁的女郎叉手，笑着说：“家下夫人中秋宴后常说要拜会娘子，又怕扰了娘子清净，不敢随意登门。”
居上欠身还了一礼，“客气了，实不敢当。”
大家打哑谜般虚与委蛇了一番，太子毕竟与一般勋贵不一样，要是宣扬起来，难免扰了大家的雅兴。届时喝不痛快也玩不尽兴，酒阁子会变成会客场，有数不完的拜会和寒暄，那这顿饭也就吃不踏实了。
徐国公是聪明人，没有过多纠缠，比手请他们先行。
凌溯和居上复又跟着酒博士往前，远远就听见丝竹之声绕梁。楼中巨大的舞台上，舞姬正挥着长长的飘带跳飞天舞，舞台周围坐满了兴致盎然的宾客，他们要想穿行，须得通过稠密的人墙。
凌溯怕她丢了，想也没想便牵住了她的手。有过几次接触，不像第一次那么别扭了，他甚至能够感觉她紧紧的回握，心头不由一阵甜蜜，还没喝酒就醺醺然了。
居上的快乐则很纯粹，她兴奋地拽他，“郎君你看，中间那舞姬跳得真好，长得也好看。”
她从不吝于对别人的赞美，除了对他。凌溯顺着她的指引瞥了一眼，“有什么好看，嘴那么大，一口能咬掉人的脑袋。”说着把她拉出人群，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凌空的廊庑上，许多打扮入时的男女凭栏观望，一路行来，还遇见好几个穿着袒领，花枝招展的女郎向凌溯抛媚眼。
居上警觉地将他护在身后，一面回头叮嘱他：“到了这种地方，眼睛不许乱看，会引人误会的。”
其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长安的男子，有几个不知道这平康坊！平康坊建在东市边上，也是北里名花聚集的坊院。大白天的，外面阳光正好，这胡月楼里却是灯火稠密，人影幢幢。虽说主要以款待酒水歌舞为主，但宾客多而杂，不能限制有人趁机招揽生意。这种时候就需要正义的女郎护持了，不能让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接近郎子。
居上知道护食，凌溯作为未婚夫，感到非常安慰。她切切叮嘱，他点头不迭，直到酒博士将他们引进酒阁子，两人方才松了口气。
酒博士笑道：“近日新请了一帮龟兹伎乐，来赏看的宾客比以往多了些，慢待贵客，还请恕罪。”一面将酒签子送到他们面前，“贵客要些什么酒菜尽管吩咐，小人传话给铛头，先替贵客预备。”
凌溯懒得啰嗦，只道：“挑拿手的上，酒要清淡，小娘子觉得适口就好。”
酒博士忙应一声是，抱着酒签子退出去张罗了。
居上推开窗，这里正可看见下面的景像，那舞台一圈拿金碧辉煌的屏风围了起来，楼顶巨大的吊灯照射着，台上的每一个舞姬都闪闪发光。
供人欣赏的舞乐，没有任何淫靡之气，台上跳得专注，台下捧场鼓掌。一般见不得光的艳舞，有他们专门的包房，这点酒楼的老板是严格遵守规则的，因此就算年轻女郎来赴宴，也没有什么可忌惮。
居上欣赏的那个乐伎是领舞，技艺了得，高高跃起来，滞空的一瞬把身子倒扣成了一个环，骨骼的柔软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她激动地拍手，“啊，我要抛钱！她跳得真好！”
凌溯对歌舞一向没有多大兴趣，他拿指尖拨了拨案上供着的几支花，“吹拉弹唱聒噪欲死，你不觉得吵么？”
居上道：“到人多的地方来，不就是图个热闹嘛！”说罢想起他先前的评价，仔细又朝台上看了两眼，“你怎么说人嘴大？哪里大了……”
凌溯嫌弃地调开了视线。
居上发现这人真是没什么审美，他也理解不了长安的急管繁弦。对于当权者来说，清心寡欲固然是高尚的情操，但生活没有半点调剂，未免也太枯燥了。
“你不觉得那种肉嘟嘟的唇，擦着口脂很好看吗？我是个女郎，我都要被她迷晕了。”
凌溯的语调里带着庆幸，“还好你是女郎。”
要是个男人，以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怕是要出大事情。
居上觉得他又在影射她，鼓着两颊道：“我长了一双善于发现美丽的眼睛，和你不一样。”一面又指指另一个舞姬，“那你说，穿绿裙子的女郎好看不好看？”
凌溯照旧不赏脸，“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言下之意就是嫌人家眼睛小，居上叹息不已，“那是丹凤眼，古画上的美人都长着这种眼睛。”
凌溯嗤之以鼻：“画画的人一定没见过真绝色。”
居上简直忍不住想讥嘲他，“你见过真绝色？整日横挑鼻子竖挑眼！”
对面那双沉沉的眼眸望过来，什么都没说，但无限深意，全在那定眼的凝视中了。

第52章 酒后无德。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嘛， 莫不是……
居上有点心慌，抬手掖了掖领上袒露的那片皮肤。这人笨嘴拙舌，但眼风倒很灵敏， 这样欲说还休地望着她， 是不是想说绝色就在眼前， 所以看不上那些舞姬？
清了清嗓子， 她微微垂下眼，端起桌上茶汤抿了一口，“噫， 加了木樨花，味道香得紧呢。”说完又觑觑他。
凌溯的那双眼，宁静若深海， 以前在左卫率府与他打交道，他不带感情的时候， 便让你瘆得慌。但后来宫中旨意一下， 居上看得出来，他就算嘴上不饶人， 眼中也没有了锋芒， 至少不具攻击性了。到现在， 海水中微微泛起波澜， 你要是看得专注，就有被摄魂的危险。
原来男人的眼睛， 也可以这么好看。
当然， 如果口才好一些， 那就更圆满了。
她等了半日， 不出意外没等来凌溯的夸赞， 于是带着高深的笑， 试图引导他，“郎君，有我珠玉在前，你才觉得她们不好看，是吧？唉，果真人与人经不得比较，像以往大族联姻，欲找郎子的人家设宴，一般不会给我下帖子。有一次我偷偷听见有人背后议论我，说‘辛家那个大娘子，烦人得很，无事长得妖妖俏俏，有她在，这亲事还怎么议’……”说着拿捏着腔调掖了掖鬓角，“如果长得好看也是罪过，那我少说也得下狱三年五载，郎君说呢？”
女郎自吹自擂起来，真是一点不比官场上那些老油子逊色。凌溯居然十分认真地权衡了她的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娘子自谦了，何止三五载，应该处以极刑。”
这话一出口，骇人异常。但仔细一忖度，这是太子殿下夸人的手段啊，只要你想得简单一些，便能获得巨大的快乐。
她红了脸，自谦地说还好，“处个流刑就差不多了，郎君说极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其实凌溯要是经验丰富，这时候就该打蛇随棍上，直接夸赞她的美貌，可他的注意力又一次发生了偏移，不悦道：“我本以为长安这样气魄非凡的都城，城中女郎都能襟怀坦荡，却没想到这些世家女也不过是后宅妇人，背地里这样诋毁别人。长得不如你，就来贬低你，如此她们便能嫁得好郎子吗？什么妖妖俏俏，谈吐恶俗！如果是我，就拉她们去找做得了主的人，当着众人的面讨要一个说法。”
居上看他义愤填膺，之前还老规劝她不要打人，要是他在现场，怕就要撸袖子上去打仗了吧！
所谓夫妻啊，最重要就是互相劝谏，毕竟人总有情绪控制不当的时候，谁的火头过高了，另一个得负责往下压一压。要是两头冒火，那就要坏事了。
居上摆了摆手，“这种小事，没有必要闹大，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呢。再者大族之间常有关联，要是内宅作了对，家主们在官场上也不好交际。”说着又忧伤地长吁短叹，“唉，美也有美的苦恼。像前朝覆灭，还有人说我是红颜祸水。太子乃国之根基，根基在我这里泡烂了，所以大庸才亡了……我要是事事计较，早就被气死啦。”
这是她从来不曾提起的伤心事，毕竟她作为前朝内定的太子妃，前朝亡了，她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她最大的罪过。后来又作配了当朝太子，简直天理难容，很长一段时间，宫中的这个决定让许多人愤愤不平。但因为日子久了，就像棋下了大半，将成定局，慢慢也只好接受她一帆风顺的气运了。
对面的人听完，脸色愈发阴沉，“大庸之所以亡，是因为皇帝懒政，朝廷不作为，和你有什么关系？享着大历的福，却拿前朝来毁谤当朝太子妃，看来是嘴上没有上重枷，让他们还有闲情嚼舌根。”
看看，这就是护短的郎子啊，让她觉得如此可靠，如此迷人。
小小的酒阁子里，有温情伴着丝竹之声缓缓流淌，居上觉得这次的胡月楼之行是来对了，彼此缺乏这种狭小空间里的单独相处。这时候身份不重要，不过是适婚郎君与适婚女郎的碰撞，同喜同悲同仇敌忾，心也好像拉近了不少。
居上也有兴致倾听他的心声了，客气地问：“郎君呢？有苦恼之处吗？说出来我替你排解排解。”
他或许想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很快便又舒展开了。换了个松散的语调道：“我没有什么苦恼，前半生金戈铁马，战场上吃够了沙子，为阿耶打下了万世基业，于愿足矣。唯一不足，可能是成家太晚，到现在都没有一儿半女。”
所以这人就是不会说话，居上道：“你想得真够长远的，别人是想快些拜堂成亲，你却直接想当父亲。”
凌溯的心里话当然不方便说，结果是次要的，重要的还是过程。
天要聊死的时候，好在酒博士把酒菜送进来了，倒也没有逮住个冤大头，上他十几道拿手菜，把人往死里坑。两个人不过送来五六道菜，外加一壶酒，还有专给小娘子准备的秋梨酥山。
酒博士体恤地说：“上得太多了，怕二位吃不完，小人依着平时贵客点菜的量，且上了几道贵客们都爱点的，请二位先尝尝。若是不喜欢，或觉得菜色不够便传话给小人，小人为贵客再添加。”边说边往他们面前的琥珀盏里倒酒，笑道，“这是刚入关的蒲桃酒，东西市上只我们胡月楼一家有售。请郎君与小娘子满饮，这酒不涩口，喝上去清甜的，正适合小娘子。”
居上酒量不行，但她很爱喝，端起轻轻抿一口，立刻大加赞赏，招呼凌溯：“郎君尝尝，果真比一般酒更香甜。”
军中喝酒粗豪，果酒如香饮子般，溜溜牙缝就过去了，留不下任何痕迹。凌溯的酒量绝佳，但他并不贪杯，喝酒也只是碍于交际。你让他喝剑南烧春，他可以与你畅饮三大海，你若是让他来饮姑娘才爱的软酒，他也愿意叫一声好，夸赞这酒果味浓郁，极甜极香。
酒博士见他们都满意，脸上堆起了大大的笑，呵腰道：“那郎君与小娘子慢饮，有什么吩咐，只管传唤小人。”说完叉手又行一礼，从阁子里退了出去。
两人对坐着，举杯又碰了一下，因为这酒实在适口，居上一饮而尽毫无负担。甚至对酒感慨：“那些胡人，真是善于拿捏女郎们的口味。上年长安城中还时兴过一阵桑果酿造的酒，加上了西域的一种香料，取了个名字叫若下。今日喝完明日上头，你道这酒的后劲有多足！”
凌溯则劝她，“这种酒也一样，初喝好上口，喝多了要醉的。”
居上说不会，言之凿凿道：“我喝过的酒多了，不管多温软，头一口总能品出些酒味。不像这个，又香又软不辣口，简直就是为女郎们定制的。”又呷一口，不忘叮嘱他，“咱们带些回家，让药藤她们也尝尝。”
再来看菜色，白龙臛、凤凰胎，还有糖蟹和暖寒花酿驴蒸等，一件件装盘精美，卖相绝佳。
齐齐动筷，这算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同用一桌菜，能吃到一块儿去，是成为夫妻的首要前提。
好在口味差异不大，居上爱吃的他也觉得不错。闲谈之间，楼下的舞乐又换了新种类，这回的舞伎竟然是四个年轻的男子，有别于上次乐游原看见的大肚子力士，他们是男菩萨，臂上跳脱里勾缠着飘带，一身健美的肌肉抹了油，看上去野性又有嚼头。
居上直了眼，连手上的酒杯也停住了。
楼下观舞的女郎们羞赧之余心花怒放，她们不像男客那样爱起哄叫嚷，手里的钱如雨点一样抛向舞台，不一会儿台前便铺上了一层铜色。
凌溯踌躇地望向居上，只见她脸上带着笑，把钱袋放在了食案上，“我也要抛钱！”
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他站起身，将窗户关了起来。
此举引得居上不满，怨怼道：“做什么不让我看？”
凌溯道：“男人光个膀子手舞足蹈，有什么好看的。”
居上说你不懂，“欣赏舞乐，何分男女。只许你们男子看女郎跳绿腰，不许女郎看男子跳胡旋啊？”
凌溯说不一样，“舞伎也不曾光膀子呀。”
“要不是怕有伤风化，你以为你们男子不想？”居上格开他的手，重新打开了小窗。
欣赏舞蹈，只欣赏男舞者的力与美，他们和女性的柔软不一样，踢踏之间气势雄壮……对面的人浅薄，一脸戒备地看着她，他根本不懂她的高尚。
不理他！她悠闲地俯瞰，不时拍拍巴掌，忽然想起她初入行辕那晚，凌溯给她的见面礼，当时他也是精着上身，身材让她惊为天人。
那是原汁原味的武将的身板，和抹着油的男子不一样。不知怎么，观舞观得意兴阑珊起来，她调回视线瞥瞥他，捏着酒盏，朝他举了举。
总算她还有良知，凌溯探过去和她碰了下，“菜要凉了，别只顾瞎看。”
说实话，除了乍然登场时的新奇，他们跳得也不怎么样。居上自觉地关上了小窗，“算了，不看了，还不及郎君练剑好看。”
然后对面的人脸上浮起了尴尬之色，为了缓解，提过执壶，又给她斟了一盏。
东拉西扯，他问起了辛五郎，“他与胡家娘子的事，怎么样了？”
前几日居安派了家里婢女来传达过最新进展，居上娓娓告诉他：“五兄回家那晚，胡四娘的马车还在对面的巷子里候着，五兄把人请下车，当着家中长辈的面同她说明白了，往后再也不与她来往了，那胡四娘哭得肠子都快断了。把人撵走之后，五兄向五嫂谢了罪，说往后引以为戒，求长辈们和五嫂原谅。”
凌溯听后，神情淡淡的，“就这样？”
居上说是啊，“就这样。我觉得祸根在五兄身上，只要他肯悔改，这件事便能了断。”
凌溯慢慢点头，“能了断最好，否则就要动用御史弹劾胡别驾，到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合算。”
是啊，这种事，能悄悄解决自然最好，宣扬起来对谁都不妙。
居上道：“五兄混账就不必说了，那女郎也让我摸不着头脑。明知这世道对男子宽宏，男子纳妾不算丑事，但她堂堂的官宦之后自轻自贱，却要被人嘲笑一辈子，她图什
么呀，是不是五兄给她灌了迷魂汤？”
凌溯摇动琥珀盏中的酒，修长白净的指节，衬得杯盏也昂贵起来，漠然道：“人与人不同，有的人感情太丰沛，对着蜡烛都能流泪，遇见一个知己就放不开手，非要落个两败俱伤才收场。”
居上崴过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上，不知怎么，看他的脸生出重影来，有四个眼睛两张嘴。
闭闭眼，有点头晕……但她勉强还能应他的话，“没受过十次八次情伤，总结不出这番经验之谈。”
他闻言一哂，“糊涂人不都是这样吗？”
所以自己应该算是聪明人，居上暗暗想。不能遂愿难过两天就算了，她无法理解那种背德的执着，仿佛不与全天下为敌，不能体现爱情的重量。
一辈子明明有很多事能做，整天为那种事要死要活，得偿所愿又怎么样？多年后看一眼枕边谢了顶的凸腹男人，是不是会唏嘘自己当初瞎了眼，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身败名裂，最后空欢喜一场。
叹口气，她艰难地眨眨眼，再看向凌溯的时候，皱眉道：“你别老是晃，晃得我眼花缭乱的。”
凌溯正了正身子，“我没晃。”
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她要醉了。先前豪言壮语品过很多酒的人，三杯蒲桃酒下肚就懵了，这点酒量，她怎么好意思打算另沽一壶带回去！
门外的酒博士叩门询问：“贵客可要再上一壶酒？”
凌溯说不必了，“上一盏醒酒汤吧。”
酒博士见怪不怪，应了一声便去承办了。
凌溯见对面的人没动静了，探过去，在她手臂上推了一下，“小娘子，你醉了。”
居上有的是喝酒人的骨气，坚持说：“你才醉了。我就是有点晕，还能喝。”
凌溯无奈道：“我带你回去吧，睡上一觉就好了。”
她闻言炸毛，“什么？你还要带我回去睡上一觉？我警告你，别想趁机占我便宜！”但女郎的戒心略微兴起了一会儿，很快又大着舌头，和他聊起了家常，“你知道朝廷每月……贴补我阿耶多少肉菜？你肯定猜不到……二十头羊，六十斤猪肉，很多吧？还有上次，陛下赏了一斗换骨醪，我阿耶说这酒一点都不好喝，送到厨上给厨娘做菜用了……”
看吧，这人酒品也不怎么样，要是在人多的地方醉倒，怕是要把她阿耶卖了。
这时醒酒汤送来了，他到门前接了，仍旧合上阁门，送到她面前，孜孜诱哄着：“这新酒味道不错，小娘子尝尝？”
居上听说有新酒，摇摇晃晃坐直了身子。但自己端不了盏，只能就着他的手喝，呷了一口，很惊讶，“这酒热过了？”
凌溯顺着她的话头道：“这种酒就得趁热喝，喝得越快，香味越醇正。”
居上说：“真的？”掰过盏又喝了一口，五官顿时皱成一团，捂嘴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不行，我不喝！”
没法借助药劲，只好原地等她酒醒。他把酒盏放到一旁，再回身来看她，她的脸颊酡红，那酒气像六月里变天，转眼便铺天盖地了。
其实酒醉的女郎很可爱，迷迷糊糊，动作缓慢，连眨眼都比平时费劲，拉着他的袖子问：“这位郎君，你家住哪里？家中可有妻房？”
他失笑，蹲在那里看她嘟囔，嘟囔了半天总是这个问题，便答道：“我住在新昌坊，家中已有妻房。”
“啊。”她说，“真可惜！那你做官吗？每月朝廷赏赐多少肉？”
他想了想道：“我有个典厩署，里面养的牲畜都是我的，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她露出了羡慕的神情，竖起一根手指，“大户人家啊！”一面又仔细叮嘱他，“要对夫人好一点，不能骂她，也不能打她，更不能杀来吃啊！”
起先的笑意，化成了眼中淡淡的温情。他不敢唐突她，垂手牵住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对她很好，不会吃她的。那么，小娘子可知道她是谁？”
居上费力看了他半晌，也分辨了半晌，脱口道：“谁呀……我吗？”
他的笑容又浮现了，颔首说是啊，“就是你。”
她呆了呆，纳罕的表情，一双不谙世事般懵懂的眼睛。有什么话想说，但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拽住他衣袖的手往上攀升，攀到了他肩头，复往前一偎，把脸扎进了他怀里，“我起不来了……”
一个烂醉如泥的人，总不能扔在一旁不管。他只好顺势圈住她的身子，让她枕在他臂弯。
这样一来，像搂着个孩子似的，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看过她的脸，她有皎皎的一张绣面，有青黛的眉峰和玲珑檀口，半开半阖的眼睫浓密整齐，像倭国进贡的桧扇。
“你的酒量很浅，酒品很差。”他叹息道，“以后还是别喝酒了，我怕你酒后无德。”
可是她不醉，自己也没有机会如此接近她。他很多次设想过抱住她的情景，郎情妾意，心跳丛生，但不是现在这样的。
好在她不会吐，圈在怀里还算安静……这个酒鬼，他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呵护她才好。
垂眼打量她，发现有一缕头发横在她眉间，他小心翼翼替她拨开了。也许是轻微的一点触碰惊扰了她，她睁开眼朦胧地望着他，望了半晌又不认识他了，奇怪地嘀咕着：“阿兄……不是阿兄啊……”
凌溯简直想扶额，这才几杯而已，就醉成这样了。
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想法来，“你不是装的吧，为了和我亲近？”
结果那媚眼如丝，横了他一眼。
心头一阵悸动，他壮胆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要是再不现原形，我可就要亲你了。”

第53章 忍常人所不能忍。
其实他知道， 她不是装的。
他在官场上混迹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是否真的酒醉，能够看出来。他就是想趁人之危， 就是想做脑子里一直惦记的事。她醒着的时候， 他没有那个胆子向她提出， 只有等她迷糊的时候， 他才敢尝试接近她。
她好像仍旧听不懂他的话，昏昏欲睡，不再理他了。他盯着她看了半晌， 整个人都是混乱的，满脑子只剩他的太子妃真好看，他的太子妃娇艳如花， 长安城里任何女郎都比不上她。
“你不说话么？”他轻声问，和风细雨的嗓音， 不想惊醒她。
躺在他怀里的女郎微微动了下脑袋， 没有睁眼，他心里砰砰地跳起来， 自言自语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低下头， 靠近一些， 近得能闻见她脸上脂粉的香气， 混合着女孩子天然的味道，比任何熏香都要好闻。
她的脸颊肉肉的， 不是寡淡的长相， 她是大历最雍容华贵的牡丹， 在她面前， 一切弱柳扶风都是陪衬， 他欣赏这种健康的、血脉旺盛的活力， 这才是应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即便没有他的映照，她自己也能熠熠生辉。
还有她的唇，饱满莹亮，适合亲吻……即便他不知道亲吻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莫名就是敢肯定，这女郎一定甜美异常。
凑过去，隐约能感觉到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拂在他唇峰上。距离她的嘴唇只有几分罢了，可是这几分怎么那么遥远，他努力了好久，始终不能到达，打定了主意的趁人之危，好像也开始动摇了。
她醉了，睡着了，他若是现在真去亲她，是否欠缺君子风范？
虽然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再过三四个月他们就要成亲，但在她不清醒的情况下做这种事，事后想来，会不会愧疚？
想得太多，热情冷却，他最终还是直起身叹了口气。因为守得住底线，会丧失很多乐趣，但这样起码问心无愧，日后和她斗嘴，才不会做贼心虚。
只是这女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说好的来吃席，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不知道，天色如何他也不知道。看着蜡烛一点点燃烧下去，隔了一会儿，息市的钟鼓震动整个长安，一轮、一轮、又一轮……
足足响了七遍，胡月楼巨大的门扉轰然合上，晚间的盛宴才刚开始。
之前中规中矩的舞乐摇身一变，变得狂放孟浪起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觥筹交错，唯独他们的酒阁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女郎轻浅的呼吸。
无可奈何，这就是生活。
凌溯略微移动一下身子，背靠上墙，怀里的人睡得沉沉，他无聊之余也有些撑不住了。这段时间办起公务来没日没夜，趁着这个时候也打个盹吧，反正无事可做。
至于睡醒已是几更，说不上来，只觉怀里的人动了动，然后腿上的分量一下子移走了，他睁开眼，便看见一张脸杵在他面前，头发散乱，神情惊诧地问：“啊？怎么睡了？为什么睡着了？”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在她还没提出质疑之前先声夺人，“我没给你下药。”
居上讪讪道：“我也没说你给我下药呀，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睡着……”说罢扶扶脑袋，回头看了眼食案，终于想起来，“我又喝醉了么？可那酒明明像饮子一样，怎么能喝得醉人呢。”
凌溯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因为一个动作保持的时间太长，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他踉跄了下，居上眼疾手快搀住了他，语重心长道：“郎君，你看你都睡麻了！起身要缓一缓，千万着急不得啊。”
看吧，非但不感激，还倒打一耙。
凌溯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我变成这样，你猜是因为谁？”
居上说：“我不想猜。”然后又忌惮地觑觑他，“你抱着我睡的么？那你……有没有趁机对我做什么？”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要是真做了什么，他现在就不能如此理直气壮了。
“你醉成这样，我还能对你做什么？”他说罢，倨傲地调开了视线，“我对烂醉如泥的人没有兴趣，留下看顾你，也是碍于你我的关系。”
好吧好吧，居上识趣地摸了摸鼻子，“是我小人之心……多谢郎君让我枕了这半日。”
说来真是不好意思，本该一直在他面前保持体面的，没想到头一回出来吃席，就弄得这样收场。
不过这些只是小事，更令她忧心忡忡的还有其他。遂挨过去一些，小声问：“郎君，我醉后，可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凌溯说倒也没有，“无非宣扬你阿耶每月能得多少肉食，还有打探我家住哪里，娶没娶妻。”
她呆了呆，心道不是吧，醉了还不忘发掘可心的郎子。醉眼看他，一下子就相中了吗，这下丢脸丢大了！
怎么办呢，她只好干笑两声道：“我酒品不错，醉了都想了解你……”实在掩饰不下去了，忙招呼他，“郎君，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是个温暖的字眼。
凌溯移动脚步，心里却还有些不甘，忽然扬声道：“还有……”
居上惊恐地凝望他，“还有什么？”
“你说了很多心里话，说三生有幸能嫁我为妻，你对我心驰神往，魂牵梦萦，愿终身在一起，白首不分离。”
居上听得寒毛都竖起来，“这是我说的？我会说这种奇怪的话？”
他眼中阴霾渐起，“你觉得我会编瞎话吗？”
以她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会。
居上感受到了灭顶的绝望，惨然想酒真不是个好东西，它会扭曲人的心智，让人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话。
她觉得没脸面对他了，捧住了脸问：“你可以忘了今晚的一切吗？我醉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不能当真的。”
他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脸上红晕又起，终于还是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我不与酒醉的人计较，不过我知道，这亦是你的真心话，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嘛。”
居上张了张嘴，无可辩驳，最后只能默认了。毕竟自己与他定了亲，做人未婚妻，就要时刻有升任正妻的觉悟，不表一表爱慕，怎么当上正经太子妃！
凌溯显然很满意，暗想女郎偶尔酒醉也挺好。
转身推开阁门走出去，身后的居上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
她大惑不解，“我看不见了，你做什么捂我？”
宵禁后的胡月楼，与白天是截然不同的，到处都是放浪形骸的酒客和侍酒胡姬，他不能让这乌烟瘴气，污染了她干净的眼睛。
“不该看的别看，只管跟我走就是了。”他说着，顺手给她抿了抿头。
潜伏在楼中的太子亲卫，早就开辟出了一条通道供他们快速离开，楼内热火朝天，迈出门槛便将三千红尘甩到了身后。
凉意扑面，人忽地清醒了。居上再想回头看，酒楼的正门已经关上了，只看见薄薄的雾气笼罩着错落悬挂的灯笼，月正当空，半夜的胡月楼，有种诡异玄妙的感觉。
马车停到了台阶前，凌溯送她上车。出得里坊，在外面的坊道上遇见了好几拨巡守的武侯，大声呵令着：“什么人，胆敢违反禁令！”
两朝的宵禁制度一向很严明，入夜不许行人走动。达官贵人们可以在坊院内通宵达旦饮酒作乐，但坊院之外，即便是王侯将相，没有特许也不得通行。
负责护卫的校尉一一出示手令，武侯见了才退到一旁放行。
从平康坊到新昌坊，路程并不远，却也花了两炷香才抵达。进了院子，临要与他分手，居上道：“耽误了好久，郎君怕是睡不上两个时辰了。”
他说不要紧，“先前在胡月楼打过盹儿，你不用管我，回去好生歇着吧。”
听见动静的婢女从院里迎出来，居上方朝他摇了摇手，高一脚低一脚进了院门。
药藤上前来搀扶，一面问：“小娘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居上没应她，只道：“什么时辰了？”
听雨说：“子时早过了，坊道里先前打过更。”
药藤作为膀臂，对她的一切都分外留心，奇怪地打量了她两眼，“小娘子的头发怎么散了？”
头发散了，其中包含很多信息，一瞬大家眼风往来，颇有深意。
居上只好从实招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又喝醉了，走不了路，在酒阁子里睡了一觉。”
心腹们表示震惊，“那殿下呢？”
居上臊眉耷眼道：“殿下也跟着睡了一觉。”说罢靦脸笑了笑，“看来我与殿下相处很和谐，你们看，我喝醉了，他还能跟着一块儿睡，那将来妇唱夫随有指望了，是吧？”
是吗？
大家面面相觑。
或许是吧。
反正本该美好的一次邀约，就以这样惨淡的结尾告终了。居上发现陷入了一个怪圈，上次逛乐游原也是这样，高高兴兴出门，垂头丧气回来，总要出一点状况，当然这些状况非她所愿。
所以太子殿下遇见她也很苦啊，不知什么时候从神坛上跌了下来，还是嘴先着地，可怜。
看来以后要对他好一些，说到底他能忍住没向圣上和皇后告状，已经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了。
自我感动了一番，迫不及待又想见他。她快步上了二楼，推窗唤郎君，“你睡了吗？”
对面很快就有回应，他换了身衣裳，站在窗前问：“你怎么还不睡？”
居上堆出了温柔的笑，“我今日很高兴呢。”
凌溯听她说很高兴，哪怕有客套的嫌疑，也觉得一切都值了。又怕她睡得太晚，明日气色不好，便道：“高兴在心里就行了，别啰嗦，早点睡觉。”
马屁拍在马腿上，没有等来一句“我也是”，但没关系，她还是觉得很快乐，应该是醉酒的后遗症。
后来清洗清洗换衣服上床，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起身梳妆，吃过晨食正准备读书，外面门上引了人进来，定睛一看是居幽和居安。
她们行色匆匆，居上知道不大妙，站起身问：“怎么了？”
姐妹两个进了廊亭，为难地看了看旁边的傅母，没有说话。
傅母也是有眼色的，呵腰道：“老媪上内直局去，看看娘子的新衣裳做得怎么样了。”
待傅母走后，居上又打发了女史，见没外人了，居幽才道：“出大事啦，五嫂打算与五兄和离，要回娘家了。”
这消息石破天惊，居上呆住了，“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前几日五兄还认错来着。”
居安说：“五兄骗人，昨晚阿嫂发现五兄还与那女郎有来往，既没有大吵也没有大闹，今早等阿耶和阿兄们都上了值，五嫂就拜别阿婶，说要带着和月回茶阳。”
居上茫然了，“这可怎么办……”
居幽道：“阿娘急坏了，先留住了阿嫂，让人去衙门给伯父和阿兄传话。我们俩趁机跑出来搬救兵……反正阿姐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还等什么，居上摩拳擦掌道：“等阿耶先收拾了五兄，我再去收拾胡四娘。”
两个妹妹找到了主心骨，要的就是长姐这种统领群雄的气度。
居安也卷袖子，“带上我们，我们一块儿去打她。”
居上说算了吧，“阿耶总说我莽撞，要是让你们搅合进来，长辈们又该说我带坏你们了。”
居幽却很执着，“这又不是阿姐的事，你能出面，我们怎么不能？自从上回吃了哑巴亏，我窝囊到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扳回一城，我一定得去！”
既然如此，就别多费口舌了。居上进去换了身衣裳，带着两个妹妹与婢女浩浩荡荡出了门。
门上的家丞见她气势汹汹不敢阻拦，小声询问：“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居上道：“回辛宅。若是回来得晚，便告诉殿下一声，家中有要事处置，他若愿意，就一道来。”
家丞诺诺道是，“那臣让人给娘子备车……”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娘子一头钻进了辛府的马车。赶车的家仆一扬鞭子，马车直直冲出了坊道，家丞目送他们去远，喃喃道：“都是急性子啊。”转头吩咐亲卫，“回东宫传个话，告知殿下，娘子回辛府了。”
那厢马车风驰电掣赶到了待贤坊，居上进门便听见二婶正挽留五嫂，掏心挖肺地说：“和离不是小事，难免要惊动全族，到时候折损颜面不说，往后的路可怎么走？还是从长计议吧，或者想个办法，把五郎调到象州去任职。到时候你们母女跟着一块儿去，那里有父亲管束着他，他不敢造次，你们也有个依靠，好不好？”
可郑氏却摇头，“阿娘，我已经对五郎失望透顶了。明明说好的话，还是当着诸位长辈们的面，他转头就违背了，这样的婚姻，维持着还有什么意思，无非让我把心头血呕光罢了。”说着转头望向在场的妯娌，苦笑道，“大家夫妻都好好的，唯独我经营不下去，我真是丢脸。事到如今已然回不了头了，我也不怕与他撕破脸，他果真喜欢那女郎，我成全他。只求阿娘让我带着和月回茶阳，孩子是我生的，我自己养，也不枉我辛苦这一场。”
可天底下哪有和离带走孩子的道理，纵然和月是女孩，那也是辛家的血脉，无论如何不能旁落。
然而话不能说，说出来又伤她的心，顾夫人悄悄捅了捅孙女，示意她去挽留和月。
和云比和月大一些，极为聪明伶俐。她立刻牵住了和月的手，细声细气道：“阿妹，你不要回茶阳。你同阿婶说，你们都不要回去。”
杨夫人也来劝解，叹息道：“你们这门婚事若是断送了，阿婶心里怎么过意得去！银素，当初是我看准了你，托大媒登门提亲的，如今弄成这样……”
郑氏道：“伯母别这么说，我从来不后悔嫁进辛家。那些不快是我与五郎夫妻之间不和顺，与长辈和兄弟姐妹们无关，大家待我都是极好的，我心里知道。”
嘴里说着，见居上进门来，心里更是悲伤了，“因为我，竟还惊动了阿妹。”
居上上前握了她的手，“阿嫂，你要是回去了，谁人欢喜谁人忧啊，可想过吗？”
郑氏说：“我知道，正合了胡四娘的意。可是阿妹，我撑不下去了，你不知道，我守着一个魂不守舍的人，比死还难受。我今年二十四，要是继续煎熬下去，怕是活不过三十，我不想窝窝囊囊死在夹缝里。所以求阿妹不要劝我，我一心只想和离。我上月修书回去了，家里爷娘让我带着孩子回茶阳，这辈子再不来长安，也不会丢了辛家的脸……”
她越说越悲凄，最后捧住脸嚎啕大哭起来，一众女眷都跟着红了眼眶。
居上同情之余压不住火气，转头问阿娘：“报信了人去了多久了？”
杨夫人说有阵子了，“快到晌午，衙门里也该下值了。”
话音方落，就见家主押着辛重恩进来，先让人将几个孩子带下去，然后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他腿弯里，踹得辛重恩跪在堂上，又大声命人取家法来，接过戒尺后劈头盖脸便打下去，边打边骂：“我今日代你父亲好好教训你！你这逆子……畜生……打脊不死的蠢虫！赌咒发誓说再不与那女郎厮混，你做到了么！做到了么！”
辛道昭不是在侄妇面前装样子，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狠狠鞭打，打得辛重恩扑倒在地，无力求饶。
眼看戒尺都给打裂了，李夫人妯娌纷纷劝阻，“好了、好了……打死他也不中用啊！”
居上说对，“该连着那女郎一起打死！”
居幽攥着拳头对辛重恩道：“伯父打你，我们去打她，让你们做一对苦命鸳鸯，看你们还风流！”
辛重恩勉强支起身来，这时候还在维护，“阿妹……别胡来！”
“哎呀，自己都只剩半条命了，还有力气护着外人。”居安最擅拱火，转而问父亲，“阿耶，我房里有根新做的尺，您要吗？”
结果招来阿耶一个冷漠的注视。
杨夫人蹙眉不已，“你们就别添乱了，快劝劝你们阿嫂吧。”
居上没有开口，照着她的意思，五嫂是不该和五兄继续维持下去了，不如和离，还能过上安生日子。
辛重恩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敢喊痛，被家仆搀到了一旁。要是换作平常，郑氏早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回却只是冷冷看着，眼里甚至浮起了快意。
如果有心疼，大概在他挣扎着制止居幽的时候，就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她平静地对家主道：“伯父，我已决意和离了，请伯父做主，让他写下放妻书，我好回茶阳。”
辛道昭听后又气又恼，回身责问辛重恩：“你说，怎么办！”
辛重恩嗫嚅了半晌，似乎也做了决定，垂首道：“一切……但凭伯父发落。”

第54章 太子妃仗势欺人。
结果又招来一脚飞踢。
辛道昭的嗓音高亢， 大声斥责，整个厅房都有隆隆回音，“你们听听， 他说的什么鬼话！让我发落， 怎么发落， 由着你写放妻书吗？你这酥油糊了脑子的混账， 原配夫人比不上不知廉耻的贼妇人，你是疯了吗？”
家主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人，毕竟诗礼人家出身， 不到恨极时候，绝不会这样辱骂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而如今，这好好的家就要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蒙羞， 因那不相干的人散了。还好胡四娘子不在，要是在面前， 怕也逃不过他一顿好打。
辛重恩愈发低下了头， 那句“但凭伯父发落”里，根本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他只是没有胆子光明正大说出口， 便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让郑氏知难而退， 这比直截了当的放弃， 更让人觉得恶心。
居上很替五嫂叫屈，几年前五兄迎娶五嫂， 明明两个人也曾惺惺相惜， 形影不离， 怎么成婚三五年， 就变成了这样！所以郎子口中的甜言蜜语， 到底有几句是真的？为他生儿育女， 为他操持家业，到最后不及外面女郎的一滴泪。她一直以为辛家儿郎人品上佳，懂得礼义廉耻，现在看来，好像太过自信了。
居上站了出来，“阿兄，你别让阿耶为难，这放妻书究竟写不写，你自己拿主意。”
辛重恩抬起眼，为难地望了望她，那眼神里包涵了很多不可言说的心思，最后也只道：“阿妹，这件事你们都别管。”
郑氏彻底死心了，转头吩咐身边婢女：“取笔墨来。”
家里一众人都眈眈望着辛重恩，弋阳郡主道：“小郎，你不能这样。当初银素生和月，曾九死一生啊，你如今说变心就变心，好让我们大家心寒。”
辛重恩垂头丧气，半晌才道：“我也想与她断了，可是断不掉，我不能对不起她，她为了我，与家中兄弟姐妹都不来往了。”
“所以你也要学她，和全家断绝来往？”辛道昭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尖道，“你不能对不起她，却能对不起你的发妻，难道与你拜堂成亲是罪过，还是你以为给了名分，就该对你日后一切的荒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告诉你，我辛家没有你这样愚蠢的子孙，你若是和离了，就自请除籍吧。从今往后与辛家一刀两断，我不管你是入赘还是养外室，就算你横死路边，也与我们全家不相干，你细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很重，也确实让辛重恩两难。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自出生便高人一等，凭借的不就是身后的家族吗。他年少得志，有机会崭露头角，也是靠着祖荫和宗族名望。如果真的自请出籍，这一身功德尽毁不算，还要抛下家人和亲情。
他惨然望向家主，喃喃央求：“伯父，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他所谓的网开一面，无非就是想破例迎胡家那女郎进家门。辛道昭厉声道：“你上有长辈，下有子侄，左右还有兄弟姐妹。我问你，你怎么好意思生出这等非分之想？你又有何德何能，让我为你破除家规，违背祖训？”
这下子他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郑氏旁观了半日，心凉到了脚后跟，向上央告道：“伯父，阿娘……你们就准了，让我走吧。”
李夫人到底一万个舍不得，切切道：“好孩子，还是再缓缓吧，眼下都在气头上，别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我这就派人给你们父亲送信，让他回来处置这事……”说得心头打突，捂着胸口叹息，“真是恼死我了，五郎这孽障，好好的，生出这些事端来！”
居上倒觉得，再多挽留都是无用功，五兄的心既然回不来，就不该继续让五嫂憋屈着。
于是直截了当去问五兄，“那个胡四娘，到底有哪里让阿兄留恋？她是长得比阿嫂美？还是才情比阿嫂高？”
辛重恩缓缓摇头，茶阳郑氏的女郎，都不是庸俗的女郎。她们行止得体，饱读诗书，但也因为太过端庄，丧失了女子的婉媚和情趣，相处日久，难免会觉得味如嚼蜡。
只是这种话，怎么对未出阁的妹妹说呢。
但他即便不说，居上也有她的论断：“阿兄，你就是山猪吃不得细糠。”
此言一出，辛重恩更是脸红得滴出血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全家讨伐的对象，辛家百年，还未出过为了外面女人与妻子和离的先例，他这么一闹，可算是名扬全族，遗臭万年了。
居幽道：“你只告诉我们，是不是那女郎缠着你不放？”
辛重恩没有说话，没说话便是默认了，顾夫人道：“看吧，外头的女郎是轻易能沾染的吗？你如今是光膀子穿上湿衣裳，想脱下来，难了！”
但照居上看来，也没什么难的，起先的思路不对，光在五兄身上使劲没有用，还是得从两方面一齐下手。其实早前她心疼五嫂之余，也不忍心伤了那胡娘子的体面，毕竟人家是未出阁的女郎，以为困住了五兄，不让他们见面，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她低估了五兄的死脑筋，也低估了胡四娘的脸皮。一个能缠住有家有室男子不罢休的女子，能是什么好物！
既然不用顾及脸面，那事情就简单了，家丑不可外扬，暴打这种拆散人夫妻的货色，自然也不需假他人之手。
如今看五嫂的态度，恐怕是不能挽回的了。几位长辈还在规劝，忽然见郑氏向她们跪了下来，哭着说：“阿娘……伯母……阿婶……就当放我条生路吧！我在那个院子里活不下去了，不让我和离，我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一来，众人都不能再说什么了，看来缘分已尽，实在挽留不得。
李夫人垂着两手长叹，“是我治家不严，阿郎不在家，儿女要和离，我却连半点办法都没有。”说着将郑氏搀了起来，牵住她的手道，“你不要回茶阳，就算和离，我们在长安也有别业，你只管搬进去住着，谁也不会去打搅你。你听阿娘的话，郑氏是茶阳望族，若真闹得和离回去，你爷娘脸上也不好看。莫如留在长安吧，今后我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和月还小，不能与母亲分开，但让你带着孩子回去，终究不合礼数，我也不能向你公爹交代。还是留在长安，离我们近些，和月可以常来常往，我们也好照应，你说呢？”
郑氏一心想和离，只要能摆脱辛重恩，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真的，当一个男人对你再没有了吸引力，过往的浓情蜜意和他的人一样，全成了累赘。可惜世上没有忘情药，否则吞上两丸，把这人从记忆里剥离，世界就彻底清净了。
“只要让我和离，我一切都听阿娘的安排。”郑氏说完，示意婢女将笔墨放在书案上。打定了主意，人就从容起来，掖着手对辛重恩道，“我爷娘不在长安，我过门多年，已经育有一女，和离不需父母与大媒在场见证，我自己就能决断。请郎君写放妻书，只要写完，你我今后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无论闺房里曾经有多少龃龉，吵成什么模样，真到了和离的时候，终究还是有些留恋。
辛重恩望着郑氏，眉眼间一片愁苦，下不去笔。
郑氏却满脸决断，因为他的拖延，显得有些不耐烦。
居上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佩服五嫂，女子就该这样决绝，反正肝肠寸断也没人心疼，还是自己心疼自己吧。
反观五兄，瞻前顾后，恨不得鱼与熊掌能兼得。亏得自己以前那么敬佩他的才学，原来天底下混账的男人都一样，不因学识渊博就清高。
辛道昭呢，见事情已成定局，自己也点不醒五郎，不由大骂一声“家门不幸”，拂袖而去了。
辛重恩坐在案前犹豫良久，最后还是落了笔，反目生嫌，各还本道……字字句句都让人绝望。
待写成，双手承托着送到郑氏面前。郑氏长出了一口气，“你我夫妻多年，恍如做了一场梦。今后愿郎君大展宏图，再迎如花美眷。”
签字画押，就此了断，剩下便是清点郑氏当年的嫁妆，以及辛重恩所需支付的补偿。家里人来人往一片忙碌景像，居上三姐妹呆呆站在前院看着，看箱笼往外运送，居安惆怅地喃喃：“五兄和阿嫂，果真和离了。”
这时门上的查嬷嬷进来回禀，说：“常来的那辆马车，在斜对面的巷子里停了两炷香，看见府里往外运东西才走了，想必是胡家那女郎等着探听府里消息，得知五郎君和离，总算心满意足了。”
气得居上直咬牙，“丧良心的东西，我非得去会会她！”
攥拳撸袖，转身正要朝外走，刚抬腿便见太子从门上进来，迟疑地问她：“小娘子要出去？”
居上道：“我出去办点事，用不了多久就回来，郎君先找个地方自己坐，等我回来咱们再详谈。”
可前路还是被凌溯拦断了，他压声道：“你以为光是把人打一顿，就能分开他们吗？这么做只会让五郎更加怜惜她，更打定主意要和她长相厮守。”
居上听得火冒三丈，转头道：“你们男子怎么这么贱，挑起了火，还要装好人，世上的便宜全被你们占完了。”
这样迁怒，着实有点不讲理。
凌溯哑然摸了摸鼻子，好在有居安替他说公道话。居安道：“男子也不都是贱的，我看姐夫殿下与家里其他阿兄都不错。”
那句独创的“姐夫殿下”叫到了凌溯的心坎上，才发现这不怎么出众的小姨子，还是有几分灵气的。
居幽讪讪看了长姐一眼，“要不然……听听殿下有什么见解？”
居上只好暂且按捺，“郎君有何高见，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运筹帷幄的太子，这回把战场上的诀窍都用到了别人的情场上，负手道：“情之一事，此消彼长，你以为祸根在五郎身上，其实那位胡娘子也不遑多让。所以要想成事，须得釜底抽薪……”
居上眼巴巴盯着他道：“你就说，我们还能不能打她。”
太子妃娘子不让仇敌当晚睡好觉的拧劲又来了，徐徐图之也可以，但要排在及时泄愤之后。
凌溯无奈地看看她，说能，“背着点人，先要顾全自己的身份。”
“然后呢？”
凌溯道：“以五郎的名义将人约出来，教训完就走，不能恋战。后面的事你就不用过问了，我自有安排。”
姐妹三人顿觉背靠大树好乘凉，原本她们是做好准备的，大不了让胡四娘找上门来，她们再与她拼杀几回，反正道理是讲不成了，那就比比谁的拳头硬。不过事情要是宣扬起来，对辛家不利，如果太子殿下能有妙计，那就再好不过了，反正五嫂的委屈不能白受，她们也不愿意等来五兄领着狐狸精进门的一日。
这里刚商定，远远听见家主的招呼声，辛道昭站在廊上拱手，“殿下怎么来了？家里乱了套，又让殿下见笑了。”
凌溯忙朝老岳丈走去，边走边道：“行辕给我传话，说小娘子回家了，恰好我要上右卫率府办事，顺道过来看看。上辅，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他们那里客套寒暄，居上三姐妹一合计，找来五兄身边伺候的仆从，让他往胡四娘府上传话。
“就照着五郎君的口气告诉她，说已经与郑娘子和离了，约她商议今后的打算。”
家仆说是，顿了顿又问：“约在何处呢？”
居上说：“就约在西市边河岸上。她老上待贤坊来堵人，这条路熟门熟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家仆领命去办了，居上把约了胡四娘的事告知凌溯，然后与居幽居安各自带着一个婢女赶过去，事先埋伏在临河的长堤上。
这条河岸平时来往的人不多，每隔一里便有鸿胪、太常，以及监门率府设置的衙门。这些衙门上下值的时间都有定规，中晌不走，就得留到申正，也就是说下半晌起码有一个半时辰，能供她们放心施为。
那厢胡四娘在家，神清气爽。听说今日辛府上吵吵嚷嚷，家主很早就携五郎回去了，她派了人在辛府对面蹲守，不多会儿就有人回来禀报，说看见府里有箱奁运出来，便知道那个麻烦总算是厘清了。
如今五郎又约她见面，她忍不住感慨：“熬了这么久，我这也算苦尽甘来了。”
贴身的婢女自然要捡她喜欢的说，“老天看见小娘子的真心了。辛郎子心里也装着小娘子呢，那头刚和离，便急着告诉小娘子好消息。小娘子说，他可曾向家主回禀了你们的事？辛家家主会答应三媒六聘迎娶小娘子进门吗？”
关于这个问题，胡四娘心里也没底，照理说辛家那样的门庭，必是不能容忍他们婚前有染的。自己早前说过，不在乎进辛家门，其实那也是一时的意气话，谁不愿意当正头娘子呢。以前是没机会，现在这个位置空出来了，肖想一下也不是罪过。
她小心忖度着：“既然已经和离了，家主必定知道来龙去脉。纵然那郑氏再好，和离之后就不是辛家妇了，五郎不论好歹总姓辛，难道会为了一个外人，让他日日回去清锅冷灶吗？”
这样一说，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婢女笑嘻嘻向她道贺：“恭喜小娘子，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胡四娘长长叹了口气，自己为了这一日，受了不少委屈。多少次争吵，多少次软硬兼施，不就是为了完成心里那个梦吗。
都说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一见误终身，将来的姻缘就得将就。可她偏不将就，偏要把那个人据为己有。她就是这样的脾气，这样的人，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择手段。若不是上次有意在辛五郎领间擦上一抹胭脂，那郑氏不知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感情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只要把那个碍事的人踢出局，不就不多不少刚好一双人了吗。
打起窗上垂帘看，河畔杨柳已呈萧索之势，一路行来，遮不住天光。
走了一程，见五郎的仆从出现在路上，忙让赶车的勒住了马缰，探身问：“郎君在哪里？”
仆从朝不远处的店铺指了指，“在陈家茶坊。”
胡四娘从车上下来，照着指引兴冲冲赴约，谁知刚绕过坊墙，迎面便遇上了三个板着脸的女郎。
为首的个子很高，生得美貌张扬，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即便不说话，也有逼人的气势。
另两位则是见过的了，辛家笨嘴拙舌的女郎，上次交过锋，一个虚张声势，一个狐假虎威，被她几句话堵住了嘴，最后落荒而逃了。
所以她不怕，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说：“看来是女郎们给我设了局，今日不是五郎约我，是你们想请君入瓮？”说罢紧了紧披帛，傲慢里透出几分讥诮来，“罢了，早晚是一家人，我就不与女郎们计较了。”
这下又气着了居幽和居安，居幽道：“你可真是不要脸，谁与你是一家人！”
居安亦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兄嫂和离，就能便宜了你，你想都不要想！”
胡四娘闻言，做出惊讶的样子来，“果真和离了吗？”边说边抚掌，“前几日五郎说要和离，我只当他骗我呢，没想到今日果真办成了，真好！”
居上看她装模作样，冷笑了一声，“胡娘子高兴得太早了。我们辛家娶妇，虽然并不太过讲究门第，但首要一条，便是私德要好。我五兄现在虽然成了光棍一条，却也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凑合，毕竟正室娘子要带出去见人，家中长辈自然给他物色更好的。胡娘子也知道，我五兄是长安才子，大名在外，即便是待字闺中的名门女郎，也有人愿意说合。胡娘子之前不过是仗着新人之势笼络住了他，等哪天来了一个比你更‘新’的，届时胡娘子又靠什么留住他呢，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是靠你那套缠人的功夫？”
胡四娘被她说得背上起汗，那些话正戳中了她的心事，她确实也有顾虑，也怕为他人作嫁衣裳。但她是不服输的性格，眼波一转打量了面前高挑的女郎一眼，长长哦了声，“原来你就是当朝太子妃啊，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居上也不生气，慢条斯理道：“好说。我上回听阿妹们说起小娘子，也以为你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现在看来，我阿兄的眼神确实不好。再者，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更该明白，我辛家自有择妇的标准。”
胡四娘照旧还是那套说辞，“娘子误会了，我早就和这两位小娘子说过，我不想入辛家门。”
“是吗？”居上道，“既然不想入辛家门，你迫不及待赶来做什么？不是应当在你府上，四平八稳等着辛五郎入赘吗？”
胡四娘被她回了个倒噎气，正盘算着怎么回敬，她身边的婢女叫嚣起来：“太子妃仗势欺人，凭什么毁谤我家娘子……”
话没说完，就被药藤和蛮娘掏出胡瓜塞住了嘴，一把拖到旁边去了。
胡四娘见状惊恐起来，连退了几步道：“你们纵容恶奴当街打人……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居安错牙狞笑，手里变出一块砚台来，边说边颠着：“我们不打人，只打猪狗。”
胡四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满以为世家大族的女郎，至多不过唇枪舌战，没想到她们会以这种方式来解决。
正要扯开嗓门喊救命，兜脸便迎来居上一拳，然后居幽和居安一拥而上，扯头发撕衣裳，把胡四娘打了个鬼哭神嚎，满地乱窜。

第55章 太子殿下要干出格的事了！
毕竟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女郎， 看着声势浩大，其实杀伤力不强。
除了刚开始居上那一拳是结结实实受了，余下居幽和居安又踢又踹， 至多增加点皮外伤。不过居安有先见之明， 临出门不知从哪里踅摸来一块砚台带上， 打架时照着胡四娘头上比划了几下， 没敢真砸，最后索性在她脸上胡蹭一气，把胡四娘蹭成了大花脸。
胡四娘自然要哭喊， 居幽混乱中牵起她的披帛塞住了她的嘴，竭力恫吓着：“看见没，你要是敢进我们辛家门， 我们还这么打你，见一次打一次， 不信你就试试。”
居安趁机又捶了两下， “今日这顿拳脚，你挨了也是白挨， 就算去告官， 我们也不会承认， 听明白了吗？”
胡四娘被拉扯得头发松散， 衣衫凌乱，顶着一张黑脸呜呜嚎哭， 流下来的眼泪都是黑的。
居上叉腰站在一旁， “今日是让我两位阿妹出气， 我还不曾动手， 要是让我着实踹上两脚， 保管把你肠子踹出来， 你细想想有没有命继续纠缠我五兄吧。”
话是这样说，这胡四娘吃了她一拳，已经鼻青脸肿，加上凌溯叮嘱过，让她们不要恋战，纠缠了这半日，也该收手了。
正准备鸣金，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有人高声呵止：“住手！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打人！”
姐妹三个很机灵，忙拿披帛罩住了脸，快步钻进车里，催促赶车的家仆快走。
马车一溜烟地跑了，跑上一程回头看，看见一个身姿魁伟的男子正弯腰搀扶胡四娘。照着这温柔的姿势和优秀的背影，三人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上演英雄救美了。
居安很佩服太子的妙计，“姐夫殿下果然懂得釜底抽薪。”
居幽迟疑地望望长姐，“这招管用吗？”
居上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但对凌溯还是很有信心的，举着一根手指头高深地指点，“男人最知道如何赢得女郎的好感。”
当然太子殿下可以提供计谋，细节让别人去完善，如此扬长避短，这计划还是很具可行性的。
三个人趴在后窗上看，看狼狈的胡四娘被搀扶上马车，那男子勒转马缰在前面开道护送，居安又啧啧，“接下来该使美男计了，姐夫殿下懂的真多！”
虽然主意谈不上磊落，但对付这种女郎，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事分两面，若她一门心思只爱着五兄，那倒也算痴情。但若是中途又生二心，则说明她的感情并不值钱，五兄为了这种女郎和离，实在是瞎了眼。
至于胡四娘回去后，故事如何发展就不得而知了。回到家后还未进上房，远远见五兄上了药，正灰头土脸坐在堂上。阿兄们得知消息都从衙门赶了回来，几个人怒气冲冲三堂会审般盯着他，盯得他连头都不敢抬一抬。
居上姐妹知道这时候不能进去凑热闹，便挨在廊下听墙角，听见大兄痛心疾首斥责他：“我早告诫过你，别动那种心思，你嘴上应我，结果照旧与那女郎厮混。你以为你风度翩翩，才貌双全，人家是仰慕你的才华才与你相好，可你也不想想，无媒无聘与你苟且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你舒心了，弄得家都散了，要不是阿耶先前捶过你，我也想赏你两拳，让你好好醒醒神。”
二兄重诲摇头不已，“我先前碰见郑三郎了，他还与我打招呼，问我上哪儿去，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人家。”
郑氏是茶阳望族，家中在朝为官的也不少，如今五郎和银素一下子和离了，今后在朝堂上遇见郑家人，那种尴尬真是不敢设想。
至于辛重恩呢，泥塑木雕般心里发着空。明明妻子在时他嫌她看得紧，自己像做贼一样喘不过气来，如今和离了，人也走了，照理来说应该身心舒畅才对，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悲伤不已，恍惚觉得世界崩陷了。
兄长们围着他臭骂，他不声不响，紫瓯的袍子上有水渍扩散，人也轻轻颤抖起来。大家见状不好继续追究，个个闷头坐下来，堂上一时寂然。
凌溯作为郎子旁听了半晌，到这时才开口，唏嘘道：“名声毁了、夫妻散伙、连孩子都心生怨恨……代价委实太大了。”
大家听他这样说，纷纷抬起头来，眼中神色复杂。
凌溯笑了笑，“你们可是觉得，以我的身份，对妻妾的见解该比一般人更开明？其实不是。原配的夫妻，年轻时第一个中意的人，哪怕天塌了也不能伤害她。镜花水月怎及往日情分，所以我说人应当多吃些好的补补脑子，脑子好了记性才好，才记得以前的种种，不因身旁过客，慢待了曾经深深惦念过的人。”
这话对男子来说会引发什么样的共鸣，门外偷听的人不知道，但对于女郎们来说，简直是一场心灵的滋养，让人佩服太子这样得天独厚的身份地位，竟然如此懂得克制，懂得保持人性的清澈。
居幽拿肘顶了顶长姐，“阿姐找到个好郎子，太子殿下将来一定不会辜负你。”
居上想起那次他别别扭扭让她清剿后宫，心下虽有点高兴，但有时细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太可信。
“我觉得，他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居安耿直道：“反正今日大家都听见了，就是一辈子的把柄，将来他要是反悔，哪怕他当上皇帝，咱们也可以看不起他。”
居上的性子坦荡，就算他是有意在人前慷慨陈词，给她吃定心丸，她也觉得很不错。太子殿下是个认关系的人，虽然尚未体验到所谓的情分，也不妨碍他忠于一纸婚约，单方面打算一往情深。
趴着窗棂继续观望，阿兄们显然很为居上感到欣慰，辛重恩的愧疚则又增大了几分，喃喃说：“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我怎么忽然糊涂了，写下了那封放妻书。”
是真的糊涂了吗？分明是当时急于从婚姻中挣脱出来，挣脱之后忽然空虚，又后悔了而已。
凌溯问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会与那女郎成婚吗？”
辛重恩沉默下来，半晌才说：“我不知道。大人们断乎不会答应的。”
所以就是两头不着落，太平日子过得没意思了，想尝一下众叛亲离的感觉——男人闯起祸来，真是把自己往死里坑啊。
前车之鉴，引以为戒，凌溯暗暗思量。
辛重威作为长兄，先在这里表了态，“家中弟妹妯娌都是名门出身，德行无可挑剔，不能混进那种私德败坏的人。再者九郎还未娶亲，三位阿妹也都没有出阁，就不要再让他们蒙羞了。阿婶已经修书给二叔，二叔回来怎么处置你，你自求多福吧。至于那位女郎，你想与她谈婚论嫁，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除非你出籍，再不是辛家人。”
辛重威的这番话说得铿锵，要论辛家兄弟的品行，他是所有人的标杆。改朝换代，他的妻子作为前朝公主身份尴尬，他从来不曾轻慢她。成婚多年，郡主一直不能有孕，即便是子嗣无望，他也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
五郎弄成这样，他是断乎想不明白的，郑氏素来温婉，又生了个乖巧的女儿，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不好，偏要沉迷于外面女郎的温柔乡，一夕之间妻离子散。
站起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日不要见那女郎，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若是想明白了，就去求弟妹，接她回来。咱们家从未有过和离的先例，你不看着家业声望，也看在和月的面子上吧。”
这丑事折腾了半天，也该扔下了。他说罢，朝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枯坐了这么久，真是慢待了。我让人准备了酒菜，我们兄弟陪殿下喝两杯吧。”
众人起身引路，凌溯便跟着出了门。刚迈出门槛，就见居上姐妹站在廊上，他脚下顿了顿，“回来了？”
居上“嗯”了声，很有凯旋的气魄。但现在不便多言，只道：“郎君先去饮酒，等回行辕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阿兄们簇拥着凌溯走远了，厅堂里只留下五兄一个，坐在那里挪不了窝。
居上站在槛外问：“孑然一身，痛快了吗？上回我对阿兄说的话，阿兄一点没往心里去，我说阿嫂不嫌弃你，你就应当心存感激，好好做你的学问。现在你什么都没了，就算将来再娶亲，人家听说你失德败行，狗才愿意嫁给你。”
辛重恩被她这样一说，愈发泫然欲泣。
居幽到底舍不得自己的阿兄，便拽了拽长姐道：“阿姐，咱们先走吧，让阿兄一个人静静。”
居上嫌弃地又瞥他一眼，方被居幽拉走了。回到后院听阿娘和二婶她们议论，说五嫂并未往辛家别业去，郑家在长安也有处所，她带上了当年的嫁妆，重又回到娘家去了。
隐约听见和月的哭声传来，居上心都揪起来，很是舍不得侄女。
杨夫人朝外望了望，无奈道：“不知二郎新妇能不能哄住孩子。原说让银素去别业的，她又改了主意，竟连孩子都舍下了。”
居上道：“阿娘别怨阿嫂，她既打算和离，就没想再与辛家扯上关系。住进别业像什么话，最后弄得正室娘子倒变成了外室，何其窝囊！照我说，五兄是享惯了福，不知道阿嫂平日的艰辛，干脆把孩子送去让他带，他试上两日，脑子里的风花雪月成了烂泥，就没心思拈花惹草了。”
众人听了，齐齐叹息，惩治完了五郎照旧意难平，顾夫人道：“都怪之前心慈手软，要是把人堵在巷子里，不论好歹先打上两下，心里还气得过些。”
姐妹三个交换了眼色，谁都没有吭声。虽然三婶说了赌气话，她们要是接口说真的教训过了胡四娘，不免又要招来长辈们的埋怨，正经的女郎，怎么能学那些粗人动拳头！
反正眼下该出的气已经出了，后面的故事还需慢慢发展。居上别过家里人先回了行辕，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凌溯才回来，进门就被居上拦住了，不由分说把人拽回后院，然后小声问：“郎君，我们动手之后，半道上有个男子横空出世，那人是你安排的吧？”
凌溯微拱了下眉毛，没有应她，不过牵起的唇角已经昭然若揭了。
居上忙又追问：“那人回来复命了吗？可说与胡四娘相处得怎么样？”
凌溯解下臂上护腕，交给一旁的女史，曼声道：“刚安排下的事，哪里那么快便有结果。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如今大鱼还未咬钩，过几日再看吧，到时候我再给你消息。”
居上有点失望，“照理说，落难的时候有个男子从天而降，那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一定抓住不放。我看那人很英武的模样，是你身边亲卫吗？不会害得人家脱不了身吧？”
凌溯闻言一笑，“娘子倒是很讲道义，还怕连累不相干的人。”说罢摆了摆手道，“放心吧，这种事不会动用太子亲卫，我早就让詹事物色了个府兵，暂且放在左卫率府任职。那人原本就是个浪荡子，家道中落后混得不怎么样，但却长了一副好皮囊。胡四娘子不是自立门户了吗，倘或她看得上他，两个人凑成一对也不错，毕竟男未婚女未嫁。”
居上松了口气，又问：“那我阿兄怎么办？”
凌溯接过内侍呈敬的茶汤抿了一口，随意应道：“他不是多情吗，多情的人不受几次情伤，白来人间走一趟。在胡四娘那里吃了闭门羹，他自然就想起郑娘子的好来了。若郑娘子愿意给他机会，或许两人还能重归于好。”
居上慢慢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我看阿嫂今日这样决绝，恐怕不能原谅五兄。”
凌溯神色漠然，坐到案后打开了文书，垂眼道：“原不原谅，就看五郎心有多诚了。能冰释前嫌自然最好，要是不能，也是他该得的。”
这两句话，半点没有替男人撑腰的嫌疑，完全是站在中正的立场上。
居上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赞叹道：“郎君人品真好！之前你托我替你管辖后宫，我还以为你只是不知怎么与女郎相处，想让我给你挡煞来着。现在我明白了，你就是想对我忠贞不二，不想让我担惊受怕。郎君，你如此大仁大义，果然有储君之风，将来你就算改变初心开设后宫，我也相信你是不得已而为之，绝不会怨怪你的。”
本来说得很好，但不知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不是滋味起来。
凌溯抬眼瞥了瞥她，“什么叫‘就算我改变初心’？难道你觉得我之前在你阿兄们面前说的话，是在刻意讨好吗？”
居上说不啊，“我知道郎君说的都是真心话，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你和离的。”
凌溯觉得可笑，这人冠冕堂皇得够可以，她当然不会与他和离，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还没出过休夫的太子妃呢。
不过既然她表明了决心，他觉得光是口头上承诺不管用，多少应该有点实际行动。
于是站起身，摆手遣退了房中侍立的人，缓步朝她走过去。那眼眸深情地盯着她，边走边道：“你说的，知道我想对你忠贞不二，那么你有何感想？打算给我些回应吗？”
居上见他忽然行止异常，心头大跳起来，茫然退后几步道：“你怎么又来了……好好说话，别走得那么近。”
“不近不能解我心中的困惑。”他说，“我上前一步，你后退两步，要是没有墙，你怕是要退到天边去了……小娘子，这样不好，会伤我的心。”
居上舌根都麻了，她觉得这人今日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春情泛滥起来。
难道是忍得太久，忍无可忍了？装了三个月正人君子，忘了赵王家宴那日的张狂，明明他也是善于发散魅力的男子，明明他也曾说一不二，高高在上。
他走得越近，越有压迫感，头一次居上觉得害怕，这回却不是害怕，是激动，伴着一种雀跃的狂想——
太子殿下要干出格的事了！
然而凌溯理解错了她的反应，他见她手足无措，眼神迷离……不对，是慌乱。耐心地循循善诱着，“娘子，你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好人……”说完发现错了，连忙纠正，“我又不是坏人。”
居上一直退到了南墙边，颤声问：“郎君，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站住了脚，她无可避让了，自己与她离得好近，几乎是贴胸站着。
吸口气，他沉声道：“明日宫中派人过请期礼，我先前已经与府上大人说过了，小娘子，你高不高兴？”
这倒真该高兴，毕竟请期是她催着他办的，两个人同在行辕住了那么久，成亲的日子定下来，对女家是个交代。
她说甚好，“家里刚经历了五兄的事，正应该冲冲喜。”
“那么……”他低下头，接上她的视线，“我能向你提个要求吗？”
居上心头狂跳，暗道他要提要求了，是不是打算卖弄姿色引诱她？是不是想亲她，然后趁着日落西山，借着最后一点余晖，对她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啊，紧张得两手冒汗，这秋日的凉爽，也驱不散屋里暧昧的气氛。她望住他，这时的凌溯真俊朗，俊得她两腿有点发软。她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嗓子，结结巴巴问：“你有什么要求，说……说吧，看我能不能答应你。”
结果他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肩，哀恳道：“上次牵过了手，现在该走下一步了……辛居上，我能抱抱你吗？”

第56章 啊，这女郎好会！
不好意思， 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太子殿下是个按部就班的人，看来婚前交往的顺序应该是牵手、拥抱，然后再亲吻。
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 好像有点失望， 但又好像很有盼头， 总之很不寻常， 有种一眼望得到头的踏实感。
她脸上红晕未退，说实话，好喜欢凌溯偶尔的张狂， 就是那种不管别人死活，只图自己高兴的霸道和独断，看上去好有男人味！自己脑子里千般想头， 想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敢说与人听， 回头思量时， 也惊诧于这女郎的恣肆狂放。
怎么办，他的要求听起来很纯洁， 也很合理， 必须答应他。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好， 他已经慌张得不耐烦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了她，果决地说：“你不答应也不行， 我就是要抱， 你不准喊。”
他怕她不解风情地求救， 到时候她身边几个愣头愣脑没眼色的婢女闯进来， 会打断他的好事。抱她， 这件事他肖想了很久， 每一次见她，他都希望她能扑进他怀里来，可他知道不可能，先得自己来破除这禁锢，只要有了第一次，往后就顺理成章了。
他个头高，须得弯下身子，才能把她紧扣进怀里。他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半残，心是空缺的，填进了刀枪剑戟，硌人得慌。现在他的太子妃又香又软，把她放进去，他就圆满了。
幽幽的少女气息钻进他鼻子里，直冲天灵，一瞬打通了灵识，他知道过去二十五年都白活了。很后悔，为什么墙头上见到她那次，没把她抢回去，或者再往前些，入城那晚遇见挂灯的女郎，就该不由分说闯进门将她带走……如果是这样，现在便是另一个香艳的故事，就不用这样一步步接近，大费周章了。
拢紧手臂，她是丰腴的女郎，曲线优美，仪态万方。
好在自己的莽撞没有引发她的挣扎，她甚至抬起手，覆在他脊背上。他知道她也是喜欢的，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同样藏着惊涛骇浪。
紧一些，再紧一些，紧得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低下头与她耳鬓厮磨，她温腻的耳廓、玲珑的耳垂从他脸颊上蹭过，珍珠做成的小小坠子摇曳，在他唇边一次又一次若即若离地碰触，他的心都快化了，为什么她的一切都这么美好，美好得让他有点想哭。
不敢吻她的脸颊，但他偷偷吻了她的耳坠子，“下次我亲你的时候，会事先知会你的。”
提前通知，以便彼此做好准备，比方说洗洗脸，刷刷牙什么的。
居上“嗯”了声，惊讶那种绵软的声调是自己发出来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也许是那缠绵的鼻音震动了他，他感动地呜咽了下，低头说：“我真喜欢……真喜欢……”
居上原本正想摸摸他的腰，看看是不是还如初入行辕那晚看见的一样精壮有力，忽然想起他刚才叫了她全名，这样称呼一点都不显得亲近。于是仰起脸，把口鼻从他胸前解救出来，挣扎着说：“喜欢归喜欢，以后不要连名带姓叫我，我会以为你要捉拿我归案。”
他听后松开她一些，试探着问：“那叫什么，殊胜？”
她想了想，眼里涌出笑意，“我喜欢你叫我娘子，不要带小。”
啊，这女郎好会！娘子这称呼可近可远，往远了说寻常，往近了说，却是最亲昵的爱称啊。
凌溯简直要被她甜倒了，分开一会儿便受不了这遥远的距离，重新把她揽进怀里，坚定地说了声好。
所以他愈发想不明白，为什么五郎会对不起自己的妻子，难道他没有过这种感动吗？怀抱娇妻，就像抱住了所有前途和光明，她就是他的后半生啊，怎么能不珍惜。
他想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位女郎，能给他这样的感动了。遗憾自己认识她太晚，后悔相识之后又蹉跎了这么长时间，要是早早定亲，按着时间来推算，现在怎么也该进行到下一步了。
她的手不安分，在他身上游走。万籁俱寂，他什么都不去想，身体感觉便更加灵敏。
一寸寸丈量，从肩背到腰侧，然后试探地捏了一下，发现扯不出赘肉，满意地又轻拍了一下。
这算事先验明正身吗？他赧然说：“我每日都操练，结实得很。”
居上放心了，“后来再也不曾见你在院子里练过剑，我以为你不练了呢。”
他“唔”了声，“东宫有好大一片空地，免得隔墙有眼，还要挨打。”
居上听后讪笑，“那次我不是有意要打你的，只是准头偏了……”
他说知道。
然后便沉默下来，就这么抱着，什么也不干，感受这难得的熨帖和美好。
窗外，最后一道余晖缓慢褪去了，屋子里陷入黑暗，不多会儿廊上挑起了灯笼，这迷迷滂滂的世界，像一个幽静的梦。
只是抱得再久，也还是要分开，分开时很不舍，从身体到指尖艰难地剥离，让人无限眷恋。
先前发懵的脑子，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居上到这时才觉得不好意思，手足无措着，匆忙道：“我该回去了。”不等他说话，就提起裙裾快步逃了出去。
从东院出来，随墙门上药藤和候月正等着她，见她神情慌张，她们不平地问：“小娘子，你被太子殿下轻薄了吗？”
居上有点糟心，这是什么左膀右臂，说话一点都不委婉。
不过想起刚才的种种，又有浓情蜜意灭顶，便含笑绕着披帛，边走边道：“那不是轻薄，是未婚夫妻间善意的交流，你们不懂。”
药藤和候月窃笑着交换了眼色，心知肚明。
待进了西院，她们俩仍眉飞色舞，居上有些难堪了，鼓着腮帮子道：“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等以后你们许了人就明白了，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相敬如宾都不是好事。画地为牢不敢迈出一步，那可怎么过日子，到了什么时候就办什么事，这样纹丝不乱才对得起这门婚事，知道么！”
药藤说知道，“反正小娘子如今和太子殿下很像一家人，临来行辕的时候，阿郎和夫人还担心你们二位过不到一块儿去，现在看来担心得多余了。我们小娘子，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谁让小娘子讨人喜欢呢。”
那可不，坦荡的人都讨人喜欢，别看凌溯整日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他也是活得端正的人啊，到了哪一步便做什么样的事，不唐突、不逾越，永远在框架内，永远恰到好处。
所以啊，抱了一下，又发现了他更多的优点，看来人还是需要深入交流的。
只是后来思绪杳杳，神魂也有些轻飘飘的，晚间用过了暮食早早上床，在被褥间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爬起身到窗前看，不敢点灯，怕身影落在窗纸上。
悄悄开上一道缝，见那边还燃着油蜡，弧形的小窗上透出昏黄的光，即便是一点亮，也能给人慰藉。
心潮澎湃，居上暗想，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因为心境变化有别于以往，以前她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同住者，生活拥挤热闹，很有意思。现在呢，因为婚期定下了，彼此的关系又近一层，她对待他的态度，也就顺势发生改变了。
别看她平时特立独行，其实两个人是同一种人，都有些守旧，都愿意按着划定的路线走。看来包办的婚姻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运气好，遇上了对的人。
他的身影晃过来又晃过去，想必思绪乱了，他也睡不着。
抚抚双臂，居上抱住了自己的肩背，奇怪，以前存意想抱她，一下就被她摔倒在地，但面对凌溯，她却没有兴起过这个念头。可能是因为他太高大，想摔他不容易？也可能是他有别于动辄伤感的存意，他经历过刀剑的洗礼，他们不一样。
还记得前朝贵妃曾告诫她，不要对帝王有太多期望，因为你只面对一个他，他却要面对千千万万的女郎，用情太深容易崴泥。有了这番告诫，照理来说她得懂得保留……但去他的保留，欢喜就欢喜，为什么压抑自己？
作为已经下定的太子妃，这辈子应该没有机会再去物色其他郎子了，反正只有他一个，先拿来体验一下爱情的滋味，否则这辈子就太冤枉了。
高兴得转圈圈，就是很欢喜，和肖想陆观楼与赵王世子不一样，那两个用来祭奠她的审美，凌溯是有血有肉有身材的活人，就在隔壁，触手可及。
然而再想唤他，却又不像以前那么坦荡了，对下次再见，她还莫名有些恐惧。
于是在窗前犹豫了良久，最终放弃了。深秋的天气一阵阵凉上来，寝衣太单薄，站久了冻得慌，还是上床捂着吧，别着了凉。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鲜少做梦的人，破天荒在梦里见到了凌溯。那人还是一副倨傲的样子，对她说“抱过了，你就是孤的人，以后要听孤的话”，被她抬手揍了一拳。
梦醒后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这是什么倒霉的相处之道，和她设想的缠绵悱恻完全是两码事。唉，其实彼此要是不说话，那种感觉就对味了，下次一定记得叮嘱他，实在不行，就把嘴绑上吧。
反正这一抱后劲太大，书是看不进去了，宫中来了人，就如柴嬷嬷之前说的那样，预备教授她重要场合的大礼大节。
下半晌家里派了余嬷嬷过来，告诉小娘子宫中来请期了，正日子阿娘事先请人推算过，很吉利，所以当时就应下了。
居上说好，又问起五兄那房的境况，余嬷嬷说：“总之乱了套，和月吵着要阿娘，阿婶带不住她，后来送到二夫人房里，睡了半夜哭起来，只好又送到五郎君身边去。五郎君哪里带过孩子，抱在怀里不知怎么才好，到最后孩子哭，他也哭……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放妻书一写，五娘子哪里肯回头，往后可怎么办，苦了和月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爷娘生变故，最可怜的就是孩子。
居上叹了口气，吩咐余嬷嬷：“让五兄身边的人盯紧点儿，看他还会不会去找胡娘子。”
余嬷嬷说是，“常跟着他的仆从被阿郎传去打了一顿，他要是再去找那女郎，立时就会回禀上去的。”
居上点点头，怅惘道：“原本家里好好的，不想弄出这种变故来，真叫人扫兴。”
余嬷嬷笑道：“小娘子就不要操心这等事了，如今婚期议准了，只管想着置办妆奁就好。家中夫人们都筹备起来了，虽说宫中什么都不缺，咱们也不能失了脸面，必要让小娘子风风光光地出阁。还有二娘子，独孤家也要来请期了，左不过这三五日吧，就能把日子定下。”
后来又闲谈一阵，余嬷嬷方起身走了。到家之后去上房回话，杨夫人妯娌正列陪嫁的清单，这里商议着，外面人进来回禀，说五娘子派人来问和月好不好。
一提这事李夫人就苦恼，“能好到哪里去，阿娘不在，阿耶又浑浑噩噩，只有任孩子哭，哭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郑氏派来的嬷嬷心疼得紧，掖着手道：“小娘子总哭也不是办法，或者让阿娘接过去两日，先安抚了要紧。”
照理说辛家的子孙，不宜送到人家府上去，加之她母亲也是借居，带了孩子在身边，恐怕不便。但再一想，和月多无辜，哭得嗓子都哑了。李夫人实在舍不得孩子，与两个妯娌一商量，便应了下来，“那就缓和两日吧，我知道她阿娘也想她。”顿了顿又问，“银素在郑家好不好？若不好，还是照着先前的安排行事，这样不必寄人篱下，和月也能常与阿娘在一起。”
郑嬷嬷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我们娘子已经与郎君和离了，住进辛家别业，难道就不是寄人篱下吗？”
说得在场众人嗒然。
郑嬷嬷终究是下人，有怨气也不便多言，只是肃了肃，往园中接孩子去了。
李夫人坐在圈椅里兀自生气，大骂五郎不止，“不长进的东西，牵累全家不说，还祸害孩子！”略一计较，偏头吩咐跟前婢女，“去门上传个话，让人在宫门上等着，五郎一下值就告知他，说和月被接到郑家去了，我这里不放心，让他一定去看看孩子。”
这算是挖空心思创造机会了，倘或五郎知道悔改，去求一求银素，说不定看在孩子的份上，人还愿意回来。
领了命的家仆直奔宫门，申时前后，辛重恩从兰台出来，承办的两套典籍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不像前期那么忙了。但身子不忙，心却很累，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出宫门，抬眼便见家仆在对面站着。
他顿住脚问：“怎么了？”
家仆将李夫人的话转达了他，再觑上一眼，见他眼下乌黑，魂不守舍，便道：“郎君昨夜没睡好吗？看着好憔悴模样。”
辛重恩僵硬地摆了摆手，勉强振作起精神，牵缰跨上了马背。
郑家在长安的宅邸位于延福坊，当初银素为了免于长途跋涉入京过礼，出嫁前暂居在那里。彼时他为了能见到她，也曾多次往返于两坊之间，仲春五月，枝头繁花似锦……一晃多年，如今再走这条路，秋季的萧索弥漫了整个里坊，早已物是人非了。
郑府门庭依旧，他下马后站在门前，久久鼓不起勇气让人去传话。蹉跎了好久，直到家仆唤郎君，他才醒过神来，示意人去门上通禀。
因为他们和离的消息早就人尽皆知了，郑家的门人虽不至于恶语相向，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只让稍待，连门都不让进。
隔了好一会儿，郑银素身边的婢女才出来回话，行了个礼道：“郎君回去吧，小娘子在我们娘子身边好好的，请郎君不必担心。娘子说，这两日会劝说小娘子，让她回去不要哭闹，往后每月都会去看望她，这事也请郎君回禀府上夫人知道。”
辛重恩茫然站在那里，嘴上嗫嚅着：“我想再见她一面……”
婢女却摇头，“娘子说，今后不再相见了，请郎君珍重。”说完又行一礼，退回门内了。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树顶的枯叶，吹动人的袍角，才发现凉意漫上来，凉透了半边身子。
家仆见主人萎顿，只好上前劝解：“郎君今日且回去，待过两日，娘子气消了再来。”
辛重恩听后迟迟收回视线，又站了会儿方重新上马。
手里控着马缰，走到嘉会坊外的夹道，调转马头往西了，跟在身后的家仆松了口气，原本担心他一路往南，又往归义坊去，好在他还是选择回家，不曾去见那位胡娘子。
至于归义坊的胡宅前，自然少不了拜访的人。那眉清目秀的青年带了两壶酒来，站在门上求见，很快便被请了进去。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凌溯回到行辕，惦记着将这件事告诉居上。但想起昨日那个拥抱，人就紧张起来，在西院门上徘徊了好久，一直不敢进去。
西院里，居上和药藤、候月挨在窗前观望，候月说：“太子殿下怎么不进来？踩得道旁的草皮都快秃了。”
药藤最近新学了两首诗，立刻学以致用：“近乡情怯呗，不好意思见小娘子。”
原来彼此的感觉都一样，门上的人犹豫不前，屋里的人也很慌乱。趁着他还没进来，飞快到妆台前拍了一层粉，又点了一遍口脂。
再回到窗前看，他还在磨蹭，居上不由纳闷，“我院里有刺扎他脚底板？”
真是让人不耐烦，男人大丈夫这么小家子气！
没有办法，敌不动只好我动。居上迈出门槛，笔直地站在台阶上，气壮山河地“喂”了声，“你到底进不进来？扭扭捏捏半日，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

第57章 与他作伴。
关于感情这种事， 要是认真论，还是居上更勇敢。
以前她一时意气放下豪言，要嫁给太子与陆观楼比个高下， 但当赐婚的旨意当真颁布时， 她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彷徨。
凌溯其人， 从第一次墙头上遇见， 她就对他存着一点敬畏之心，毕竟刚破城的叛军，谁知道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作为女郎，她有点害怕。后来生米煮得半熟，没有退路了， 她被送进行辕与他培养感情，开头也不大顺畅， 他凶巴巴说她偷看他， 这样要是还能喜欢得起来，那就出妖怪了。
但人嘛， 需要时间互相了解， 感谢圣上与皇后设置了行辕， 让她发现他不是表面那样冷硬。他有热心肠， 又有少年意气，并且还与她一样酷爱家长里短。
相处和谐且有共同爱好， 这是什么天降的良缘！加上昨日他颇有男子气概的一抱， 更加坚定了居上要与他发展发展的决心——
凌溯还算是个不错的爱匠， 不用仔细雕琢， 碰巧长在了她心尖上。
只是他有时又胆小得很， 经历过赵王家宴那次， 她本以为他是个蛮横霸道的男子，有忽然的爆发力和恶趣味，能拨动她细腻的神经，但可惜，好像高看他了。
就像现在，抱了一下，他连人都不敢见了，在院门上来来回回转了那么多圈。她从一开始的含羞带怯，等到不胜其烦，好耐性被耗光了，她终于意识到一切还得靠自己，否则他能在院子里转上一晚上。
果然被她这么一喊，他才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人微微顿了下，脚步不敢怠慢，很快便进来了。
夕阳斜照，他站在台阶前仰脸望着她，脸上还有可疑的红晕，问：“娘子今日过得好不好？”
居上听他这么唤她，语调里藏着另一种深意，看来昨日混乱中说的话，他都记住了。
眉眼软化，她眼波婉转睇了睇他，“还可以吧。不过礼部司派来的人怪严苛的，不像傅母们那么好说话，我还被人家教训了呢。”
她言罢，转身往屋里去了，听见他跟上来，脚步哒哒，走得急切，心里便有些欢喜。
凌溯今日在东宫务政，一整天惦记的也是这件事。宫中派人去辛府上请期了，日子一旦定下，她要受的调理就多起来，难免会觉得不自在。她和他针尖对麦芒都是小事，万一同礼部司的人打起来，那就不好了。
但太子殿下极其护短，听说她被人教训了，当即就不悦起来，“明日我去礼部一趟，让他们重派人过来，派个说话好听些的，反正还有时间，娘子大可慢慢学。”
居上说不用，拍拍胸道：“以我的聪明才智，足以应付。你别上礼部去，让有心之人把消息传进圣上耳朵里，说我娇气，不能胜任，我岂不是冤枉死了。”
可见她在为合乎太子妃的标准而努力，凌溯很是感动，心里暗想这样乖张的女郎，如今也开始在乎自己在姑舅眼中的形象了，这是为什么，全是为了他啊！
抬起眼，脑子里酝酿过无数遍的甜言蜜语就在嘴边，但不知为什么，一时说不出口。
居上见他呆呆的，比手请他坐，两个人对望一眼，昨日也是这个时间，他们在最后一缕夕阳下热切地拥抱……现在想起来，心头直蹦跶。
两下里都有些尴尬，眼神飘过来又飘过去，紧张又美好。
凌溯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续上昨天那种暧昧的氛围，居上却等得百无聊赖，随口问起他设下的美男计，不知胡四娘子那头可有什么进展。
凌溯
这才想起来，这不是他先前准备的开场白吗，一见到她，居然什么都忘了。
于是正色道：“我正想与你说这事呢。我让金府率派人跟进，那府兵下半晌进了胡宅，两个时辰都不曾出来。既然能逗留这么久，起码相谈甚欢，慢慢就会有些端倪的。我只是替五郎可惜，那女郎轻易就与别的男子走近了，可见对他没有几份真心，将来就算娶进门，恐怕也不得安宁。”
居上大为鄙夷，“我就说他瞎了眼，为了这样的女郎抛妻弃子，可不是活该！我能猜到他眼下的心境，房里人不在了，孤寂得很，后悔写放妻书，但未必后悔与五嫂和离，心里怕是还记挂着胡四娘呢。要想个办法，让他亲眼见一见他那红颜知己的品行，看透了，死了心，他才能把脑子里的风花雪月倒出来，踏踏实实做他的学问。”
凌溯说：“这不难，安排他碰巧遇上一回就明白了，都是男人，自然心知肚明。”
居上抚掌说好，“这事还需你我通力合作，咱们约定个时间，我想办法让五兄身边的人引他去胡宅。最好挑在下雨的日子，让他在巷口蹲上两个时辰，冷雨浇一浇，他就该清醒了。”
她摩拳擦掌，为别人的事振奋异常，凌溯虽然也将辛家的家事当成自己的事，但要论亲疏，还是不及自己切身的幸福重要。
他微微挪动一下身子，含蓄地问：“娘子上回说要学吹埙的……还学么？”
居上看他的目光，渐渐弥漫起了疑惑。
这人上回教她射箭，教得痛不欲生，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难道是另有目的？
仔细打量他两眼，他眼神闪烁，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见她神情戒备，勉强笑了笑，“怎么了？不想学了？”
居上了然，这就是得陇望蜀，太子殿下很不单纯啊。
设想一下，有点害羞，她还没有刷牙。遂低头缠绕起了香囊底下的穗子，扭捏道：“这吹埙，讲究唇法……”说着瞥了他一眼，“郎君现在与我说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此话一出，边上侍立的人两眼精光大作，耳朵恨不得伸出八丈长，想听一听太子殿下究竟怎么回答。
原本想入非非的凌溯确实有这个打算，但被她直截了当一问，吓得不敢应承了。他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就是……就是想起娘子说过要学，随口问一声罢了。”
居上有些失望，心道仅仅只是学吹埙吗，那也没多大意思。
凌溯则开始盘算时间，昨天彼此的关系刚进了一步，今日就火急火燎想继续发展，好像确实太着急了。她虽然不拘小节，但女郎就是女郎，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跑了，也许有些忐忑，也许是受到了冒犯，只是碍于婚期定下了，不好意思翻脸而已。
所以还是不能太急进，得一步步慢慢来，起码再过半个月？
他战战兢兢想，半个月很好，等各自都做好准备，到时候不会忙中出错，闹出什么笑话来。
低头算算，今天是第一天，不急，要显得从容，就像平时一样。
于是站起身，负手在室内转了两圈，镇定自若地说：“娘子的屋子，布置得很雅致啊。”
居上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心想昨天怕不是把他的脑子抱坏了吧。忍不住好心地提点他：“东院和西院的布置是一样的。”
这下太子殿下有点下不来台了，才想起当初将作监安排行辕，两边寝楼里的一切都是对称的，不过人住进来，起居用的小东西有些变动罢了。
屋里好几双眼睛看着他，来前满心的柔情蜜意，此刻凝结成了肉冻，他无趣地摸了摸鼻子道：“今日有很多公务要办，我就先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身告诉她，“五郎那件事，等我安排下去，到时候再知会你。”
居上说好，目送他走出了西院。
因两院之间穿行的随墙门偏南，他对此早就有怨言了，待回到东院后吩咐长史，把门的位置再往北移一些，“每次去娘子院里，比东宫到少阳院还要远。”
长史眼看自己这番忙碌就要开花结果了，心里自然高兴，忙道：“臣明日让人就近凿扇门，郎君与娘子穿行可以方便些。”忖了忖又道，“要不……干脆把墙拆了？反正这墙原本就建得矮，防君子不防小人，放着也是个摆设，不如不要了。”
凌溯展开公文，伸手取笔蘸墨，垂眼道：“不能拆，留着吧。墙虽矮，能保全她的名声，若是墙没了，传出去就真成与我同住了……还没成亲，这种谣言对她不好。”
如此体贴的周全，连长史都要感动了。果真动了情就是不一样，以前的太子殿下只关心剑有多长，枪头磨得光不光亮，哪里会管这种事！如今为了太子妃娘子，如此细入微毫，可见这场婚事撮合得好，健康正向的婚姻能让人成长，殿下再也不是只知道公事公办的铁杆光棍了。
不过奇怪，批着公文的太子忽然又停住了笔，从一旁的宣旨中抽出一张，端端正正写下了一横。
长史不明白，掖手问：“殿下这是何意？有什么事要臣承办吗？”
凌溯没有说话，将这张纸收进抽屉里，仔细压好了。
这是他用来记日子的，半个月，不多不少正好三个正字。半个月后他要完成一项壮举，向着两情相悦再进一步，到时候什么也阻挡不住他。
长史则一头雾水，看着殿下脸上隐约的笑，猜测不出他在想什么。
算了，情窦初开的人，多少会有这种奇怪症状。从昨日殿下将侍立的人打发出去，和太子妃娘子独处一炷香时间开始，他的脸上便时断时续地出现莫名的笑意，长史是过来人，过来人表示理解。
及到第二日，殿下出门时仔细绑缚好护具，骑在马上对他说：“快要入冬了吧？长安的气候果真比北地好，这样的时节，一点都不冷。”
今日是深秋里迎来的第一次降温，昨日还好好的，不知怎么，今早一头扎进了严寒。
西北风里的长史冻得瑟瑟发抖，嘴上应着是，心里却在嘟囔，您自然是不冷的，树叶还没落时就戴上了护袖和护膝，中晌出门办事，太阳照得冒汗都舍不得摘下来，现在时节正好，当然一点都不冷。
只不过这护具没有替换也不成事，长史搓着冻僵的手道：“郎君，臣找个机会和娘子说说，让她再替郎君做上一套，郎君看怎么样？”
骑在马上的凌溯放眼远望，淡声道：“一套不够用吗？我觉得正好。”
长史张了张嘴，实在闹不清陷入爱情里的小儿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用的时候久了，总要清洗清洗，天冷了，一两日也干不了。”
凌溯道：“干不了就拿熏笼熏，用炭火烤，办法多的是。你不知道做这种针线伤手吗，那么厚的料子扎不透，会弄伤自己。再说独这一套才珍贵，做得多了就变成家常用度，还有什么稀罕。”
长史讶然，虽然他参不透太子殿下这番见解，但不妨碍他觉得高深。殿下对这种小情小爱居然理解得如此透彻，果然是办大事的人！
长史对他的无条件崇拜，肉眼可见地又拔高了几分，惭愧地说：“是臣糊涂了，等回去就让人定制个铜熏笼。昨日西凉进贡了两筐瑞炭，一根根尺来长，通身都是青色的，说是坚硬如铁，无焰而有光，每条能烧十日……”
本来长史是想表示，这种上等的炭，用来烘干殿下最宝贵的护具十分相宜，结果说了一半就见殿下的眼风扫过来，他立刻明白了，“此等好炭，臣回头就安排人给娘子送去。敲上两截寸许长短的，放进红泥小火炉里，上面架银壶，热上一端虾蟆陵郎官清，等着郎君下值……”边说边感慨，“这样的惬意冬日，真是令人艳羡啊。”
凌溯这才满意，牵着马缰微微勾起一点笑，乘着即将升起的朝阳，进了嘉福门。
早朝上例行还是繁复的政务，譬如一件小事，新旧两派鲜少有意见统一的时候，常是唇枪舌战吵得不可开交。
凌溯如今学会了中庸，听从老岳丈的话，不再随便发表自己的政见了。
反正辛道昭是站在郎子这边的，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知道什么情况下可以折损一点东宫的利益，什么情况必须据理力争。当裴直被他气得不轻时，少不得阴阳怪气来一句，“右相自有他的立场”。
这时辛道昭便抱着笏板向上长揖，“臣尽臣忠，从不偏私。陛下圣明烛照，明见万里。”
上首的帝王摆了摆手，有时候也不愿听裴直这种个人情绪过重的话，便沉着脸将事情暂搁，又去讨论另一桩政务。
朝堂议政，大事小情就是这样逐条清理，今天遇上了县、州、都督府的建置，兼有北疆的裁并，一场朝会持续到将近晌午才散。
出门的时候，廊下已经摆起了食案，案上各放一盏黄米羹。果真是入冬了，天骤冷，臣僚们捧着羹碗捂手取暖，闲谈也是压低嗓音唯恐御史弹劾，不敢高声语。
凌溯顺着台阶下来，刚要返回少阳院，见皇后宫中内侍快步赶来叉手行礼，低声道：“郎君，今日是十月初一，皇后殿下宫中摆了饭食，请郎君过去一聚。”
他颔首道好，回身叮嘱詹事先去处置公务，自己跟随内侍进了内廷。
皇后住在神龙殿，这也是圣上在太极宫的寝殿，不过圣上居处多，并不常在这里，像今日散朝后就没有回来。
凌溯进门时，见母亲坐在案前等候，原本肃穆的脸，在听见他的脚步声时乍然温和，含笑起身招了招手，“大郎，今日天忽地凉了，早上出门可曾冻着？”
凌溯说没有，向皇后行了一礼道：“殊胜早早就替我预备好了护具，不曾冻着。”
皇后听了甚是慰心，笑道：“这孩子果然周全，那时替你选妃，你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如今总算知道人家的好了？”
凌溯说是，脸上浮起腼腆之色，顺着皇后的指引坐了下来。
“先前让人去找二郎，听说他上城外巡营去了。”皇后示意女史斟酒，一面和声道，“天凉了，喝盏清酒暖暖身子。往年在北地，只要你们不出征，十月初一全家都要团聚的，如今江山大定，明明都在长安，却连面都见不上了。”
阿娘难掩忧色，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但凌溯却知道她的心结。
元家是武将世家，当初阿耶正是借着元家壮势，才在北地雄踞一方。后来南下攻占长安，元氏出力不小，阿娘对阿耶来说助益颇多，但能干的嫡妻，不如惯会做小伏低的妾侍来得讨人喜欢。阿耶十分宠爱凌冽的母亲，大历建朝后便册封裴氏为贵妃，对于阿娘，夫妻间的情分在，敬重也在，但却少了当初贴心的亲厚。
他见惯了家宴上，阿娘端庄地坐在上首主持大局，而贵妃挽着阿耶谈笑风生。阿耶低头看贵妃的那种眼神骗不了人，他感激自己的发妻，但他更偏爱贵妃，感激和爱是两码事。
如今江山打下来了，到了休养生息的时候，这种事更是难以改变。作为儿子，他心疼自己的母亲，但又对现状无可奈何。他曾想去找阿耶好好谈谈，但每次都被阿娘拦住了。阿娘说没有用，规劝不得，反倒让父子之间生嫌隙，算了。
一个大军突袭时，带领五百人守住城池的女中豪杰，感情上一败涂地，细想起来很悲哀。
凌溯尊敬父亲，他运筹帷幄，定鼎天下，作为儿子，将他奉若神明。但若是牵扯上阿娘，不免又心生怨恨，只是这怨恨掩藏得很深，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实在是因为太过偏私，涉及了朝堂，之前封赏功臣的时候，阿娘为一位族兄求过官。当时阿耶借着战功微末的说辞，勉强许了个从三品的归德将军，转头便赏裴贵妃不曾上过战场的兄长一个开国郡公的爵位，实在太不公平。
阿娘气得病了一场，这时阿耶才回过神来，匆忙加封他母舅为郡王，但事后补偿总欠缺了诚意，阿娘不说，凌溯心里也明白。
元皇后见儿子面色阴沉，才发现自己又扫兴了，忙笑道：“罢了，他们不在，我们自己吃。”往凌溯碗里夹了点心，复又让大长秋搬了个锦盒过来，“我精挑了几样首饰，你带回去哄殊胜高兴。上回波斯进贡了一双跳脱，好精美的款式，我原本想拿来送她的，不想派去的人晚了一步，被裴氏抢先取走了……”
皇后喃喃说着家常话，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倒也并不气恼，但凌溯听她说起那双跳脱，就想起秋狩那日居上和他提到过，说贵妃另赏了首饰给凌冽的未婚妻，大有拉拢镇军大将军的意思。
后苑勾连着前朝，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人防不胜防。不过细枝末节没必要告诉阿娘。凌溯接过女史送来的黄米羹送到她手里，笑道：“一双跳脱罢了，贵妃喜欢，让给她也无妨。阿娘替殊胜准备的东西，她样样都很珍爱，上次宫中赏赐的锦缎已经做成了衣裳，她说什么时候进宫来，必要穿给阿娘看。”
皇后连连说好，自己的不顺心并不重要，只要儿子过得舒心就好。
后来谈及朝堂上的事，皇后道：“新旧两派分庭抗礼，你岳丈必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只怕时日久了，又会引得你阿耶猜忌，你自己千万要留意。”
凌溯颔首，“右相也有这顾虑，上回同我说，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便上疏陛下致仕还乡，再看陛下的意思。”
皇后听后唏嘘，“辛公果真是一心为你着想的，可见这门亲事结得好。阿娘是女子，被圈在后宫，如同折断了翅膀，不如以前自由了。要我母仪天下，没关系，我可以忍，但那裴氏最好不要动歪脑筋，若是主意打到你头上，我定会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复又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好了好了，不去说他，尝尝这鱼脍做得怎么样。”
凌溯自然竭力捧场，难得陪她用一顿饭，为了让她高兴，他又搜肠刮肚找出许多外面听来的见闻，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她听。
所以站在万人之上，就是为独享无边的孤单吗？
他微松了口气，还好他有居上，无耻地把她拉进这滚滚洪流中来，正好与他作伴。

第58章 你睡楼上，我睡楼下。
孩子长大， 与爷娘没有儿时那么亲近了，尤其如今天下大定，男儿都有自己的忙处， 能在一起吃上一顿饭， 皇后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饭后甚至还让女史准备了煎茶， 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待凌溯要走， 她站起身送到门前，仔细叮嘱着：“好生与殊胜相处，千万待她温和些。女郎靠哄， 你在军营惯常用的那套行不通，知道么？”
凌溯道是，“我如今已经改了很多， 也想好了，将来不会辜负她。她值得我一心一意对她好。”
皇后听了很欣慰， 这不知儿女私情为何物的孩子， 终于慢慢开窍了。自己重情义，儿子是她生的， 性情自然随她。
外面北风呼啸， 她放眼朝远处望了望， “云压得好低， 想是要变天了，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些， 别淋了雨。再过半个月就是你阿耶的寿诞了， 这是立朝后的第一个千秋节， 到时要在花萼楼大宴群臣， 你一切多留意， 知道么？”
“阿娘放心。”他笑了笑道， “我心里有数，那日阿娘只管欢欢喜喜，陪阿耶款待群臣就是了。”
皇后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从来不用她操心，只是常在前朝办事，很少入内苑了，自己要见他一面不太容易，又不能显得过于不舍，便轻轻道一声“去吧”，站在台阶前目送他走远。
凌溯回到东宫，将妆匣交给了长史。其实他看得出来，上回见裴贵妃送了跳脱给房六娘，居上嘴里大是大非，暗中还是有些羡慕的。不是眼热人家的东西，只是羡慕婆母对儿媳的肯定。后来他进宫商议请期，与阿娘随便提了一嘴，宫中便开始陆续赏赐东西进行辕了。
早前不能显得过于热切，是不想授人以柄，说太子拉拢前朝旧臣，私下结党，这点皇后远比贵妃更懂得掌控舆情。现在迎娶的日子定下了，辛家娘子已经是跑不掉的太子妃，到这刻婆母再好好心疼儿媳，这事放在哪里都无可诟病，也经得起人推敲。
坐在书案后承办公务，他一忙便是两个时辰，期间休息一会儿，忍不住去看看那妆匣子，揭开盖子打量，又是手串又是簪环，叮叮当当五颜六色，第一次发现这些女郎的东西，果然精致好看。
居上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把这些全插在发髻上，设想一下，那该是怎样富贵滔天的景象啊。前面孔雀开屏，后面再别上一朵像生牡丹……换上色彩浓艳的襦裙，这大历贵妇中，怕是很难有人能与她争锋了，真是越想越喜欢。
心满意足将盒盖盖起来，看看天色，愈发阴沉，今日可以早些回行辕，晚了怕走在雨里。
说起下雨，又想起了辛五郎，转头问何加焉：“崔十三昨日去了归义坊，回来禀报了吗？”
何加焉说是，“今早老金进来回话，说那胡娘子不像什么高洁的女郎，崔十三未初登门，将近申末才从府里出来，期间对坐饮酒，把祖宗十八代都聊遍了，最后要告辞，胡四娘恋恋不舍，一直送到了门外。”
凌溯颔首，“崔十三是怎么同她交代家业的？”
“这等女郎出身有些根底，自然也有她的挑剔，要是据实说，英雄救美也不顶用，喝上一盏茶就把人打发了。金照影事先叮嘱过崔十三，让他往好处说，光说他祖上如何，现今在哪里供职，上头十分赏识，还有加官进爵的可能，这么一来，英雄才算真英雄。”何加焉不愧是东宫詹事，这种事办起来头头是道，比划着手道，“胡四娘子送人出门，再三邀崔十三再来，崔十三可是风月老手，约好了过两日请小娘子上乐游原赏枫叶。这么一来二去，用不了多久鱼就会上钩的。”
凌溯却觉得这种安排荒唐得很，“这时候赏枫叶？原上没遮没挡的，不怕冻死吗？”
何加焉噎了下，复笑道：“郎君这就不明白了，郎情妾意最是火热，还怕什么冷啊！再说赏枫的地方没有遮挡，原上不还有酒肆和观舞的大帐吗，到时候暖暖喝上一杯酒，再看一段胡旋，你来我往间互生好感，定情不过是一眨眼间的事。”
凌溯听了这番话，属实有些不解，为什么别人定情这么简单，自己和居上折腾了好几个月，到前日为止就只是抱一下，所谓的定情更是谈不上。
看看他的詹事，那张脸是情场老手的卖相，他很想向他请教一下如何才能准确定情，但自己的私事有点难以出口，且他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有时候情愿自己摸索，也不愿意让身边的人笑话。
但眼波藏不住，充满求知的欲望，瞥了一下又瞥一下，直瞥得何加焉心里发毛，不得不主动来问：“郎君，臣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凌溯正了正脸色说没有，隔了半晌道：“他们方才认识了几日，这种感情粗陋，聚得快，散得也快。”
何加焉掖着手说可不是，“不过图个新鲜，有时候看对了眼，哪管其他！说到底崔十三这厮长得不错，且又会哄女郎喜欢，比起辛五郎，怕是有情趣多了。且胡四娘受难的时候，是他出手解围，两下里一比较，我要是女郎，我也选崔十三。”
凌溯哼笑了一声，“两句花言巧语就上当，这种女郎真是浅薄。”
不像居上，拿大锤子都捶不开她的食古不化，这就是高门贵女的矜持！
不过自豪之下，也有他的惆怅，他已经非常努力了，但进展缓慢。自己能撑到现在，全靠自我感动和强行解读，他心里明白，她对他的感情，远不及他喜欢她。
轻叹一口气，罢了，一步步稳扎稳打，感情才深厚。转头吩咐了何加焉一声，“让崔十三再使把劲，只要胡四娘松动，即刻回来禀报。”
何加焉道是，见他垂手收拾东西，便知道他要回行辕了。忙让内侍将文书搬上车辇，一面道：“今日天气不佳，郎君回去还是乘车吧，臣让人点上暖炉，车里暖和。”
凌溯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过往在军中，十二月里都能跳下河，这才刚入冬罢了，要什么暖炉。
于是说不必，“马车太慢，我先走一步。”
示意长史带上妆匣，自己头也不回出了门。一路穿街过巷回到新昌坊，进内院之前先拂了拂身上衣裳，回身看长史，拿眼神询问自己端方不端方。长史投去一个肯定的微笑，他才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提袍进了西院，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廊上。
朝里间一望，居上正穿戴着太子妃的褕翟，习学参拜大礼。
厚重繁复的大袖连裳和花钗九树，将她妆点得尊贵不容逼视。但美则美矣，人也被困住了，发现他回来，眼珠子乱转，但头不能转。边上的人向太子行礼，她照旧要按着规定的仪制，完成她正操练的六肃三拜礼。
好在她沉得住气，动作能做到纹丝不乱，礼官看着很满意，和声道：“娘子辛苦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授亲蚕礼。只要亲蚕礼一学成，臣就没有什么再可教授娘子的了。”
居上心头雀跃，按捺住了向礼官欠身，“有劳郎中。”
礼官还了一礼，又向太子叉手，这才缓步退出了上房。
人一走，居上终于松懈下来，顾不得抱怨累，欢喜地抚掌，“只要一学成，我就能回家了！”
可是这话却让凌溯不大高兴。
是谁规定的，学成就要回家？
他转头看看长史，长史讪讪点了点头，表示真有这个定例。
原本太子妃娘子进行辕，就是为了规范仪行，以确保将来任何场合都不出错。行辕就像个学堂，学不成关在里头进修，学成了当然就可以回家待嫁了。
但太子殿下很不满意，他向长史拱起眉，示意他找点话来挽留。长史为难地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道：“娘子，天气骤冷，宫中皇后殿下有令，命礼官暂缓两日授课，免得娘子受了寒。再者，其实娘子学成以后也可在行辕多住上一阵子，反正回家也无事。娘子入行辕，不单是为学习礼仪来的，还有最要紧一桩，须得与太子殿下多多相处，娘子忘了？”
居上一听，陷入了两难，虽然她很愿意天天和凌溯打嘴仗，但家里的事也让她牵肠挂肚。
头上的钗钿好重，几乎要舂短她的脖子，她抬手将那些首饰拔下来，交给药藤收好，一面道：“当初入行辕前，函使就与我阿耶说定了，不过百日就能回家。况且五兄那事我也记挂着，还是想早些回去……”说着冲凌溯笑了笑，“郎君要是想见我，就上待贤坊来找我，我每日留你吃暮食，好不好？”
听上去好像可行，但这种短暂的相聚，怎敌推窗就能看见。
凌溯脸上一派漠然，“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百日之说不可信。再说每日宵禁，来往不方便，我还是觉得你留在行辕更好。规矩学完了，再找些来学，总能找到的。实在不行，我从藏药局给你找几套医书来，你在这里顺便把医也学了吧。”
居上觉得这人就是个夜叉，太子妃的身份让她背负了这么多，这段时间累死累活天天学磕头还不够，还想让她学医？这可好，将来看病都不用太医署了，娶她做太子妃简直一本万利，真是美死他！
于是断然拒绝，“不行，我不学医。月俸五千，受这等折磨，不及我在家月例一千，整日吃吃喝喝。”
说到钱，都不是问题，凌溯当即吩咐长史：“再给娘子加五千，不用宫中发俸，这钱东宫出了。”
居上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的钱，将来不是我的钱么？拿我自己的钱来给自己发俸，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算账？”
要是这么说，将来天下都是他的，现在这五千月俸，不也是自己给自己发吗？
凌溯没有办法，蹙眉想了想道：“这钱从我的俸禄中扣除，这总行了吧？你看你阿耶每月也才八千，你比他还高，是辛家俸禄最高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居上转身看看她的狗头军师，药藤开动脑筋仔细盘算，算来算去好像十分划算。月俸一万，吃住全包，隔三差五还有新衣裳，这可是回去享受不到的待遇。
悄悄点头，表示可以接受。居上收回视线，却觉得利益没有最大化，还可以磋商磋商。
拿捏起腔调，她说：“就是我五兄那事啊……”
凌溯道：“过两日崔十三会邀胡四娘上乐游原赏枫，届时你就安排五郎旁观。”说完意识到下注还不够狠，坚定地说，“到了那日我陪你远远尾随，伺机而动。”
这下好像差不多了，居上说成交，“我可以在行辕多留几日，但我不学医，我记不住那么多穴位。”
凌溯当然没有异议，其实说完学医他就后悔了。他的太子妃有力气，下手又黑，万一摸准了穴位用来点他，性命可就堪忧了。
现在目的达到了，皆大欢喜。他倜傥地勾了勾手，长史立即将妆匣送到了居上面前，讨好地说：“娘子看，这是皇后殿下命郎君带回来的首饰，给娘子添妆奁。”
居上忙双手接过来，恭敬地道一声：“多谢皇后殿下。”
打开看，各色簪环琳琅满目，一双珍珠耳坠子都那么老大！到这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做太子妃的好处，居上从不否认自己是红尘中的俗人，她就是对这种值钱的东西青眼有加。
抚抚妆盒，她感慨万千，“皇后殿下对我真好，能承欢膝下，是殊胜之福啊！”
那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悦耳。凌溯见她笑得像花一样，心里暗自高兴，看她头上花钗都拔了，热情地建议：“我给娘子簪上看看，好吗？”
啊，这是要效仿画眉的温情款款啊！居上从善如流，端端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凌溯从妆匣中挑拣，挑他觉得最好看的，一样样替她插到发髻上。先来一只金凤，富丽堂皇，再来一双玉环，明丽可爱。然后是茉莉玉笄、闹蛾花树钗、金镶宝梳篦……
药藤和候月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到最后面面相觑，彻底呆住了。
居上等得焦急，“好了吗？”
凌溯满意地打量，又上前调整一下，“好了。”
于是居上顶着一头簪环，梗着脖子移到了铜镜前。打眼一看，满目朱翠，眼花缭乱，难怪比刚才的金翠花钿还要重。还有这簪花的技巧，简直见缝插针、毫无章法，充分说明北地男子审美真的很差。
就着铜镜看他，她怨怼地嘟囔：“这分明是妆匣成精了啊。”
凌溯愣了下，回头看长史，长史把视线移向了别处，恰巧从内侍身上发现了一根线头，装模作样替他扯了。
看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手艺不佳，他有点尴尬，抬手拔下两支花钗，又撤了当头那个衔珠的金凤。但居上犹不满意，把所有东西都卸下来，只留两支虫草钗，半月形的扇面掩住两鬓，像他戟架上的偃月刀。
左右转动脑袋，居上说看，“这样不错吧？一两处点睛就够了。人生就像簪花，兼顾得越多，越让人闹头疼。”
她总是不经意间展现她的智慧，十七岁的女郎，对活着很老道，也很有看法。
反正不管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凌溯眼中的她怎么都好，盛装有盛装的雍容，就算荆钗布衣，也自有她的素雅。
长史在这里站了半日，腿有点麻，见时机正好，便拱手道：“宫中文书都送来了，郎君稍待，臣去整理。”顺便把碍眼的一众婢女和女史都遣走了。
外面风过树梢，吹得呜呜作响，天阴沉沉地，偶尔吹过零星的雨丝，拂在脸上轻纱一样。
居上回头看，见凌溯正把那些簪环一样样收进妆匣里，捏了一支花钗，拨浪鼓一样在指尖旋转。
居上好奇地问：“今日皇后殿下怎么赏我这么多首饰呀，别不是你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吧？”
凌溯说没有，“今日是十月初一，按着北地的风俗，姑舅要给新妇送花钗。”
可能他自己不知道，他心虚的时候，表现真是昭然若揭。居上没有拆穿他，将计就计道：“我家阿妹正好也许了北地人，等我回家问问，她的婆母给了她什么首饰。”
主要这谎撒得不圆满，天底下没有这么送东西的。人家一般挑上一两样换个高兴，哪像皇后殿下似的，简直要把国库搬空了。
说起来，皇后殿下与太子母子都是一样耿直爽朗的人啊。居上对这位婆母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真正的开国皇后，北地贵妇中的传奇人物。初次见面很畏惧她的威严与身份，但中秋那日接触下来，着实是一位慈母。
凌溯呢，知道这谎容易戳破，只好含糊补充：“每家的习惯不一样。”
居上说：“不是北地的风俗么，怎么每家又不一样？”
凌溯不善于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大而化之一摆手，“总之是阿娘赠你的，你收着就是了。先前也提起了房六娘那只跳脱，原本是阿娘看中了，要送给你的，不想被裴贵妃捷足先登了。”
这样说来，那位贵妃不是寻常人物，就算换做普通人家，懂规矩的妾侍也不会与嫡妻争抢，结果到了帝王家，贵妃居然能够先皇后一步把东西截下，可见贵妃确实独蒙圣宠，一般人奈何不了她。
居上是个聪明的姑娘，不用多言，她就明白凌溯之前为什么对纳妾如此反感了。想是见过皇后的难处，母子连心，他懂得推己及人。
拍了拍他的肩，她说：“你看我多有先见之明，上回说不许宠妾灭妻，就是这个道理。”
可以纳妾，但不能宠妾灭妻，听上去像嫡妻最后的挣扎。
“当初在北地的时候，太后也曾这样告诫圣上，圣上答应了，他没有灭妻，但他肆无忌惮地宠妾了。如今裴家逐渐势大，这不是个好兆头。”他说着，脸上倒是显出一种淡漠的，轻视的神气来，“不过问题也不大，要论势，元氏远在裴氏之上，那些雕虫小技，我能够应付。”
居上也是第一次听他如此正经地说起政局，才知道他也很不容易。
门外已经细雨漫天，居上的心也潮湿了，脉脉望着他道：“郎君，我以后会好好怜惜你的。”
他听后感动不已，“那……你看外面凄风苦雨，要不然我留下吧，你睡楼上，我睡楼下。”

第59章 今日宜出行。
又有盼头了。
居上的心被他弄得七上八下。
这男人， 真是善于这种小暧昧呢。居上其实很吃他那套，虽然他没有她设想的那么老练，常临阵退缩， 但就是那一瞬间的悸动， 也让她体会到了激情上头的感觉。
真的要留下啊？她心里暗自欢喜， 留下好， 秉烛长谈，情到浓时再发生点别的什么，都很令人期待。说实话， 自从上次一抱之后，她开始经常感到寂寞，虽然那一抱可能是他认为到了时机， 该完成这项情感交流了，但在居上来说， 这可是生平第一次抱男子， 那种手感真是妙极了。
然后常觉得身边空空的，他不在， 就有点想他， 哪怕是面对礼部司郎中严苛的训导， 她也还是能忙里偷闲地想他。女郎掉进了爱河， 就是这么大大方方，敢于直面自我。她过年都十八了， 换了成家早的， 孩子都学走路了， 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喜欢当然要动手啊！
再说留下的提议是他自己提的， 她没有强迫他。于是爽快地说好， “不要住楼下了，一起住楼上吧。”
战战兢兢等待答复的凌溯，忽然被这大跳跃撞弯了腰。他顿时悔恨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连亲都没亲上，脑子发热迈出这么大的步子。居上是他见过最不好惹的女郎，到时候浓情蜜意没有，误会他色欲熏心、图谋不轨就不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难堪地说，“我就是觉得今晚天气不好……你冷吗？”
居上说：“我不……”话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应该说冷，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留下了。遂立刻改口，“不能不冷！今日变天，我习学大礼的时候手都冻僵了，正需要有人来温暖我，这人就是郎君啊。”
真是一点不带拐弯，痛快地表达完了，她心头大跳，口干舌燥，从脖子一路热上来，热得背上起了一层薄汗——果然突破常理的勇敢，需要她这样强健的体魄。
而凌溯听完这番话，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手都冻僵了，要暖和就得活动筋骨，言下之意是要拿他当靶子操练？不行，还未成婚就拳脚相向，那夫妻感情会受重创的。别看她和颜悦色，赵王家设宴那次出手推他一趔趄，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所以这女郎美艳的外表下，藏着惊人的爆发力，长史说过，女郎脸上的表情不可尽信，她们会强颜欢笑。
可能是因为她没有表现出羞答答的欲拒还迎，太过爽快反而让人生疑，最终凌溯还是怯懦了，讪讪道：“我与你说笑呢，娘子别当真。”担心此地不宜久留，留下去迟早被她生吞活剥，便故作镇定地东拉西扯，“西凉进贡的瑞炭，长史派人送来了吧？这炭很经烧，烧起来热气逼人，正好给你暖手。我那里还有些政务急着要处置，就不耽搁了，娘子累了一整日，先歇着吧，我回去了。”
他说罢，有鬼撵他似的，冒着雨快步走了。剩下居上对着他的背影怅惘不已，“怎么了？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太子殿下一离开，她的左膀右臂就进来了。药藤不住回头看，“廊下有伞，殿下怎么不等人打伞就走了？”
候月说：“可能太忙了。”
居上则继续遗憾着，“刚才他说，今晚想留在这里过夜来着。”
药藤和候月瞪大了眼睛，“太子殿下胆子真大！”
她也希望他有那么大的胆，但可惜，空欢喜了一场。
那么老大的人，怎么中看不中用呢。居上说：“我听他这么要求，当即就答应了，反正婚期已经定下了，留宿一晚不要紧。可我一松口，他就跑了，难道他嫌我不够矜持，嫌我太主动了？”
药藤和候月对小娘子的胆色见怪不怪，但这种事上如此开明，还是让她们有点意外。
两个人羞涩地对看了一眼，“如果殿下没跑，小娘子真打算让他留宿吗？”
居上说是啊，“我看了那么多话本，难道都是白看的吗。”
由此可见，她对男女之间感情的理解，都是从话本和一厢情愿的动心上来的。她自诩见多识广，太子在她面前简直过于清纯，甚至有点烂泥扶不上墙。
“那不是还没成亲吗。”药藤迂腐地说，“小娘子也太吃亏了。”
居上瞥了她一眼，“我进行辕三个月，还有人相信我的清白吗？事已至此，束手束脚干什么，别白担了恶名。”
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凌溯也只是嘴上厉害，真让他留下，他却逃之夭夭了。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再等等也不是不可以。
居上脱下褕翟，崴身倒在美人榻上，“殿下不让我回家，为了那一万钱，我就坚持一下吧。十月十六是千秋节，那日他要进宫祝寿，我闲着可以回去一趟。和月不知道怎么样了，孩子怪可怜的，我在这里多留一个月，就能攒上一万钱，等她大一点，给她做体己。”
所以当姑母的操碎了心，将来五兄和五嫂各有各家，和月两边都没着落，孩子是无辜的。就算有祖母和家里人爱护着，终究少了点什么，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经历人情冷暖，五兄真是造了大孽。
好在凌溯安排的事有了新进展，第二日就听说崔十三已经和胡四娘约定了，后日上乐游原赏枫叶。
居上心道还挺有诗情画意，冒着严寒赏枫叶，不怕这天降奇寒，树叶都落光了。
不过不要紧，有了这次出行，就能让五兄开眼，让他知道自己过去到底有多荒唐。
居上提前安排，那日正好是旬休，让五兄身边的随从把这消息含含糊糊呈禀上去。当日她早早换好了胡服，戴上深深的胡帽，拽着凌溯，潜伏在枫林必经的茶寮里。
骨碌碌的一双眼，警惕地看着每一个来往的行人，悄声道：“天凉了，游玩的人不多，能冒着西北风赏枫叶的，一般脑子都不好。”
凌溯今日穿着青黛的夹袍，领上一条厚厚的白狐围领，把脸遮去了一大半。
他也随着她的视线观望，因临窗坐着容易暴露，身子下意识向后倾斜，试图让窗框遮挡别人的视线。
其实胡四娘没有见过他，他不必那么小心翼翼的，倒是居上，嫌围领碍事，解开了耷在肩上。
凌溯向她比手，示意她将围领围好，手刚放下，便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茶寮对面的直道旁。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体贴搀扶，女的小鸟依人，不用细看就知道正主来了。
居上手忙脚乱扯好围领，放下了茶钱，示意凌溯跟上。
两个人挨到门旁，看着崔十三和胡四娘有说有笑经过，气得居上“呸”了一声，“勾得人家妻离子散，她倒物色起新郎子来了。”
至于其中原因，她也分析过，胡四娘为了和五兄在一起，没少受委屈。辛家自是不接受她的，五兄前阵子忙于兰台的公务，也冷落过她，加上上回又挨过她们姐妹的打，心里正彷徨，这时候来个温柔体人意的男子，五兄就成了破布头，上不了台面，只配用来擦地板了。
凌溯看那两人缠绵走远，低声告诉居上：“御史台已经有人准备弹劾五郎了，说他私德不修，引诱官家女子。”
居上心想被弹劾也是活该，如今朝堂上很讲究为官的德行，他为了外面的女郎，无端与家中妻子和离，虽然不触犯刑律，但名声一坏，这官就做不踏实了，毕竟御史台是连官员骑马吃胡饼，都要告到圣上面前的。
但光是五兄受弹劾，那胡四娘呢？
居上问：“可有人弹劾凉州别驾，纵容家人与官员厮混？”
凌溯无奈道：“胡四娘早就除去门籍，前两日上报官衙立了女户，凉州别驾和她无关了，弹劾也没用。五郎这头的麻烦，我得压下来，毕竟事关辛家，闹大了岳父大人脸上无光，累及象州的二叔不算，东宫也会被拖带……牵连太广了，不得不慎重。”
居上叹了口气，“家门不幸，等二叔从象州回来，看看怎么处置他吧。”
但他的那声”岳父大人“，倒叫得十分顺畅。居上嘴上不说，心里打翻了糖碗。以前他提起阿耶，总是一口一个“右相”，如今请期了，大婚的日子也定下来了，自发就改了口，这种郎子真是讨人喜欢。
这厢正忙着感动，忽然见他眉心一拧，抬手朝外指了指。
居上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果然见五兄骑马赶来。天寒地冻，他没了阿嫂的照顾，衣裳穿得有点单薄。也可能是急于来拿现形，脸色很不好，以前的风流倜傥全没了，这个模样要是放在崔十三一起比较，狗都知道选崔十三。
居上懊恼地咂嘴，“你看，没了贤内助的男子看上去灰蒙蒙的，多难看！大丈夫行走天地间，体面还是很要紧的，你说是吧？”
凌溯也觉得辛重恩是个活脱脱的例子，不安于室，下场凄惨，值得引以为戒。
转头看，辛重恩匆匆跟了过去，居上不声不响尾随，凌溯只好跟上。一个战场上厮杀过的战将，如今跟着她一块儿捉奸，实在大材小用了。
好在这围领蓬软，没人认得出他，但她真的很容易带偏人，只见她蹑着手脚，他不由自主也左躲右闪。这种跟踪手法太显眼了，他跟了半日，忍不住告诉她：“我们藏得很深，不是熟人，根本认不出我们。”
居上说：“是吗？”这才直起身子，装出寻常游玩的模样。
走了一程，那胡四娘和崔十三的亲热关系，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了。居上仰头问凌溯：“五兄这回该明白了吧？不是那种关系，不会这样勾肩搭背的。”
凌溯点了点头，心道自己与身边的女郎定了亲，只差完婚了，也没有这样搂着胳膊招摇过市。那胡四娘要是专情，就不会与见了几面的人如此亲昵，辛重恩若看不出来，秘书省修书的事也别干了，太费眼睛。
放眼看那形单影只的人，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跟了一程，乍见胡四娘将脑袋靠在了崔十三的肩头，这下触发了他的机簧，他忿然四下张望，看那样子怕是恨不得找到一柄刀，杀他们个人仰马翻吧！
五兄忽然回身，吓了居上一跳，忙把脸扎进凌溯怀里。凌溯则对这忽来的投怀送抱心花怒放，他站着没动，狐毛下的唇不由自主仰起来，看来今日宜出行，这趟乐游原来对了。
居上把凌溯打了个旋，让他背转身子，自己从他腋下窥探。还好震怒的五兄没有留意她，从路边上捡起一根树枝挥了挥，结果发现太细了不顶用，气得一把扔开了。再去找，找到一块趁手的木板，掂在手里打算冲过去论个长短，可只是一瞬，他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顿下来，想必是还对那胡四娘有期望，不敢相信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女郎，有移情别恋的一天吧。
那厢崔十三带着胡四娘穿过东坡，直奔枫林方向，居上拽着凌溯跟过去，原上空旷，露在外面的皮肤吹了风，冷得刀割一样，但热情澎湃的男女不觉得冷，他们打情骂俏佯佯而行，压根就没发现身后连跟了两拨人。
终于枫林映入眼帘，因为冷得突然，枫叶还没来得及掉落，那大片大片的红如同烈焰一样，把天幕都染红了。
凌溯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从来没想过带居上来这里，如此怡人的景色最适合谈情说爱，比干巴巴要求留宿在她寝楼强多了。
找到一棵大树，两个人躲在树干后一高一矮观望，那崔十三是个情场好手，几句话逗得胡四娘花枝乱颤。然后神情凝望，渐渐靠近，一个俯视一个仰望，脸也越贴越近，最后毫无意外地亲上了。
树后两人目瞪口呆，惊诧过后都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们这种没经验的人该看的吗？
各自都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家轻易一拍即合，而他们仅仅抱了一下，就耗得油碗都要干了。
思绪复杂，凌溯忍不住凝视居上，虽不说话，但眼神缱绻。
居上扭捏了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天寒地冻，他们是来办正经事的，这时候蹦出歪脑筋，好像不太合适。
凌溯只得调开视线，还没等居上反应过来，他忽然一个箭步冲出去，把正欲上前的辛重恩拽住了。
辛重恩纳罕地回头看，看见是太子，一时愣住了。
凌溯压声道：“知情就好，不要出头，给自己留些体面。”
辛重恩原本怒火中烧，大有挣个鱼死网破的决心，但被太子拦住了，一瞬炽焰被浇淋了水，从迷惘到退却，再到满心耻辱，那张脸也由红转白，喃喃说：“我愧对发妻、愧对长辈、愧对辛家列祖列宗……我究竟是着了什么魔，落得今天这番境地！”
没有惊动那对如胶似漆的鸳鸯，凌溯将失魂落魄的他拉了回来。辛重恩见到居上更加羞愧了，嗫嚅道：“阿妹……让你跟着操心，我这做阿兄的，实在没脸。”
居上未说话，摆了摆手，引他们离开枫林。
往前一程有个帐篷搭起的脚店，三个人进去点了热茶和点心，居上将茶盏往前推了推，“阿兄暖暖身子吧！今日亲眼所见，我希望能让你迷途知返，别再继续错下去了。你以为能天长地久，其实你只是她身边的过客，没有崔十三，还有张十三、王十三。”
辛重恩垂头丧气，“我没想到……当初是她说，这辈子只认定了我，我想与她断了，她以死相逼，我没有办法。我以为照着她的意思办，就能给她个交代……”边说边泪流满面，“结果……结果就是这样的收场！”
居上实在见不得他为那种女郎流眼泪，脸上的嫌弃越来越大，直撅撅说：“别让我看不起你，你到底在哭什么？你可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可以为你抛弃妻女汗颜，但你不该为被她耍弄了流眼泪。别哭了，把眼泪收回去，真受不了你这窝囊样儿！那胡四娘看不上你了，你的梦也该醒了，接下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我告诉你，你死不足惜，但你出了乱子会牵累全家，我们不得不护着你。其实我心里，早想把你剥皮抽筋了，害得我们大冷天跟你出来吹西北风，你细想想，你对得起谁！”
这阿妹嫉恶如仇，从小就是这样的脾气。几句话铿锵有力，不光是辛重恩，连凌溯都听得有点悸栗。
辛重恩呆呆道：“我错了，阿妹教训得是。”
“然后呢？”她凶神恶煞地问。
辛重恩道：“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把你阿嫂求回来。”语毕又有一点让他想不通，他看了凌溯一眼，“你们怎么来了？”
啊，这个问题……问得真是不得体。
居上噎住了，眼风飞快瞄了瞄凌溯。凌溯却很淡定，“你不知道这长安城中遍布暗哨吗？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
这说辞就很妥帖了，居上重又挺起了腰杆，蹙眉对辛重恩道：“都什么时候了，阿兄还在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辛重恩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半晌道：“我心里有打算，阿妹放心吧。”
总是外面断了指望，人也就清醒过来了。现在回忆前事，怎么鬼使神差弄成这样，自己也说不上来。痛定思痛，希望为时未晚，从乐游原回来，他心无旁骛直奔延福坊，到了门上不等家仆去通禀，自己亲自登了门，说要求见七娘子。
郑银素在姊妹中行七，如今和离，又找回了原来的称呼。他口中说七娘子的时候，恍惚回到了成婚前，每日下值后宁愿绕上一段路，也要来探望她。那时候她还是郑七娘，是族中最小的女郎，穿着对雁团窠纹的襦裙，挽着丁香色的画帛，眉眼弯弯站在廊庑下等着他……
可是他却把她弄丢了，巨大的悔恨让他惭愧欲死，但愿她还愿意给他个机会。
等了好半晌，才等到里面人出来回话，郑家的傅母说：“郎君回去吧，我们娘子不见你，让你以后别来了。”
他不死心，央告道：“求嬷嬷再替我通传，我有话想对她说，说完我就走。”
傅母实在闹不明白，已经到了这样地步，究竟还有什么可说的，便道：“既然和离，往后两不相干，不要再有牵扯为好。郎君还是回去吧，我们娘子已经议婚了，你若是再来，会扰了我们娘子的好姻缘，若郎君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就请不要拖累她。”

第60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议婚……谁议婚了？”
傅母道：“郎君，老媪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娘子议婚了， 过两日便要过大礼。新郎子早前没有娶过亲， 家中很是看重， 照着迎娶正房娘子的规制， 三书六礼一样不少，都已经说定了。所以郎君往后千万别来了，一则娘子是借住在兄嫂府上， 不便得很，二则人言可畏，要是让人说还与前任郎子纠缠不清， 怕会伤了新郎子的心，坏了这门婚事。”
辛重恩急起来， “这才几日光景， 怎么会有这种事，她与谁议婚了？”
傅母木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道：“老媪替郎君算过了， 今日是第五日， 和离的时间虽然不长， 但不碍着我们娘子定亲。反正正式迎娶的日子没那么快， 且将亲事定了，有了着落， 人就不慌张了。毕竟总借住在兄嫂府上不像话， 我们娘子是要体面的人， 不单对父母兄嫂， 对自己也得有个交代。”
辛重恩听闻这个消息， 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简直让人怀疑这场和离，是如了她的愿。
“怎么会呢……不会的……”他喃喃自语，“我与她才刚和离，区区五日而已，怎么那么快就……”
傅母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耐烦，掖着手道：“我们娘子出身名门，在闺中时候就是名满茶阳的贵女。嫁给郎君之后，一径在家相夫教子，郎君眼中乏味无趣的人，殊不知别人眼中宝贝一样。如今得知娘子和离了，新郎子转头就禀报高堂，托了大媒上门来。娘子起先不答应，怕被人说闲话，后来经不得冰人游说，又看在亲上加亲的份上，就答应了。”
辛重恩听得愈发茫然了，“亲上加亲？那人究竟是谁？”
傅母原本就是有意要透露给他的，坦然道：“太常寺少卿，唐义节唐少卿，郎君应当认识。他与我们娘子是表兄妹，自小也算青梅竹马，据说蹉跎到三十还未成婚，就是因为我们娘子。郎君今后就放心吧，我们娘子有这样一位郎子照顾着，吃不了亏的。娘子也让我带话给郎君，前尘往事就不要再惦念了，请郎君多加珍重，与胡四娘子百年好合。”
辛重恩心头乱成了一团麻，先前他知道很难挽回，但总是带着一点期许，认为银素对他还有感情。只要他虔心悔过，她瞧着和月，终究会原谅他的。可没想到，他匆匆赶来，迎接他的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他人懵了，身上忽地没了力气，心慌意乱道：“和月……那和月呢？她就不管和月了吗？”
傅母不由蹙眉，“郎君现在怎么想起小娘子了？郎君既与我们娘子和离，不管我们娘子是否再嫁，和月小娘子势必会孤苦，这种情况，郎君不是预先就知道嘛！不过小娘子虽不能跟阿娘回外家，辛府是世家大族，府上三位夫人又极和气，自然会待我们小娘子好，这点我们娘子很放心。”说了半晌，也有些没耐性了，拖着长腔道，“郎君快回去吧，眼看要变天了，外头多冷！这里坊内人来人往，叫人见了也不好看。郎君自己做下的决定，自己得担着，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今日说准了明日又反悔……郎君可是朝廷命官啊！”
傅母说完不再逗留，转身便返回门内了。留下辛重恩在台阶前站着，一寸寸寒意钻进皮肉里，这十月的天，几乎要把他冻僵了。
朝廷命官……他不过是个从四品的秘书少监，唐义节是正四品太常寺少监，官职还在他之上。以前他曾隐约听郑家人打趣，说若不是银素相中了他，家里原打算亲上加亲的……多年过去了，他已经把这件事忘了，谁知那唐义节还不曾婚配，难道一直在等着银素吗？
人站在那里，摇摇欲坠，才发现自己狠心放弃的人，原来是另一个人的珍宝。自己把这郎子的位置让出来，人家便迫不及待上门提亲了。
一阵风吹过，他的每一寸骨节都在颤抖，茫然向前走了两步，高声道：“七娘……银素……你再见我一面，求求你了，我有话同你说。我已经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和月的面子上，跟我回去吧……”
坊院中回荡着他的嗓音，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郑家门房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大门，他知道，这是不留任何磋商的余地了，郑家这道门槛，他再也迈步过去了。
可他不甘心，银素心软，只要自己真心悔过，她还是会原谅他的。郑家关门闭户，不要紧，他可以等，就算等到明日郑家人出门上朝，届时他负荆请罪，也要把银素求回来。
郑宅中，窗前的香案上燃着苏合香，偶尔吹过一阵风，将笔直的一缕青烟吹散了。
郑家一门，有不少人在朝为官，郑银素的长兄郑诜，就在尚书省任吏部尚书。辛重恩在门外一通喊，郑诜也听见了，底下人问怎么处置，他只说不必管，就关门看书去了。
长嫂黄氏坐不住，忙赶到银素院子里来，见银素正抱着和月，教她认千字文，看上去一派平静气象，心头的焦躁也平复了些。低声唤小姑，“厨上蒸了鱼羹，我让人取来，喂和月吃些。”
郑银素听了才放和月下地，笑着叮嘱她：“跟乳娘去吧，吃些东西，再睡一会儿。”
乳娘上来引领，将孩子引了出去，剩下主母与娘子好说话。
郑银素比了比手，“阿嫂请坐。外面闹腾，惊动阿嫂了。”
银素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和长兄差了十五六岁，说是兄妹，其实情同父女。银素的父亲身体不好，很早就辞官回茶阳了，当初她与辛家结亲，先入长安住在长兄的府上，大婚也是兄嫂亲手把她送出门的，因此长嫂格外怜惜她，听说她与辛五郎和离，黄夫人气得大哭了一场。
如今小姑住在她府上，她绝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再三地宽慰，让她只管放宽心，纵是和离归家的女儿，郑家也养得起。
外面辛五郎的呼声，黄夫人确实听见了，派人出去查看，一会儿婆子便进来回话，说辛五郎不肯离去，还在巷子里守着。
黄夫人道：“这又是何必！既然和离得那么干脆，倒是别后悔呀，这会儿跑来低声下气，不知什么意思！”
郑银素道：“阿嫂别管他，没人理会他，他自然就走了。”
黄夫人犹自苦恼着，“可这样也不是办法，我看他好像蛮有悔改的打算，我同你阿兄商量过，全看你的意思。若你愿意原谅他，咱们便敲打敲打他，约法三章才让你跟他回去。若是你不肯原谅他……他终究是和月的父亲，且辛家待你也很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这话是给她台阶下，银素知道，兄嫂都认为她在气头上，等气过了，还是会回头的。可是这么长时间所受的漠视，已经让她痛恨这段婚姻了。
她说：“阿嫂不用劝我，我今生不会再回辛家了。和离之前我一夜不曾睡，想了整整一夜，是深思熟虑过后才踏出辛家的。家里人固然对我很好，我却不能看着家里人的面子，和他凑合一辈子。阿嫂，我当初嫁给他，先是图他的人品才学，二便是图辛家三十不纳妾的家规。可他遇见胡四娘子，连家规都敢违背，将来若是再来一个红颜知己，我还得再受一遍这样的屈辱。”
黄夫人怎么能不理解她的想法，那辛五郎再好，毕竟是庶出，银素是嫡女，又是最小的孩子，全家一向宠着，择婿上她自己有话语权，因为她选了辛五郎，全家就高高兴兴送她出阁了。
可是没想到，这个选择错了，让所有人悔不当初。然而辛五郎可恨，却要瞧着和月，黄夫人是个很爱孩子的妇人，始终觉得父母双全，孩子才幸福。
于是话又说回来，“这世上规矩大多向着男子，男子纳妾不犯刑律，若眼里不揉沙，将来苦的还是自己。再者你再嫁，和月要见阿娘一面，只怕辛家也不答应。”
郑银素摇头，“阿嫂，这个郎子是我自己选的，我有多信任他，他伤我就有多深。若是对婚姻没有那么高的期许，家里安排多少妾室，我也就不上心了。至于和月，辛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家，长辈们很开明，对小辈也疼爱，和月想见我，他们不会拘着的。”
黄夫人见她不动摇，心里也就踏实了，“门外那人，你果然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郑银素脸上显出一种解脱后的释然，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愤懑，连回忆起不快来，也可以很平静了。
“自从他外面有了人，面对我时总是心不在焉，我多说两句就嫌我啰嗦，有阵子弄得我不敢开口，怕开口就惹他不快。他倒也不与我吵，就是漠视我，怨我不懂……我怎么不懂他？当初成亲之前引我为知己，成婚几年就鸡同鸭讲了吗？我是今年三月发现他有外心的，后来改朝换代，家里乱糟糟的，他也消停了一阵子。我忍了半年，到后来实在收不住他的心，干脆就放他与别人成双成对去吧。现在既然和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会再与他纠缠了。”说着淡淡一笑，“再说表兄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觉得对不起他。既然他不嫌弃，那我就嫁了，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娘家，让人笑话。”
她这么说，黄夫人很是心疼，“留在娘家倒也不怕人笑话，这世道和离的人多了，谁能担保什么时候落到自己身上。不过义节的人品，我和你阿兄倒是信得过的，这些年他一直未娶亲，有人问起也只说遇不上喜欢的……当初你嫁的若是他，想来也不会走到今日。”
关于表兄对她的感情，其实银素一开始并没有太深的感触，她那时不过十六七岁，一心都在辛五郎身上，眼里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待和离了，回到郑家，表兄闻讯赶来，什么都没问，只说“七娘，你回来了”，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思念。
人生就是这样兜兜转转，对错都不用去说了，将来怎么样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的心念很坚定，决定的事便不会反悔，所以辛五郎就算使出什么苦肉计来，也打动不了她。
一个婢女从外面进来，拍了拍头上的雪珠，笑着说：“娘子，下雪了。今年冬日来得真早，前几日还很暖和呢。”
院里的女孩子们都喜欢雪，听说下雪了，三三两两聚到廊庑上看，细微的一点雪沫子，也让她们欢欣雀跃。
黄夫人有点担忧，偏头吩咐身边的仆妇，“上外头看看，辛郎子走了没有。”
仆妇领命去了，过了会儿回来禀报说：“还在门前站着呢，顶风冒雪的，脸都冻紫了。”
黄夫人回身看看郑银素，看她有什么反应，她却恍若未闻，只叮嘱婢女：“再添两块炭。小娘子那里看着点，别把窗关死了。”
她实在是一点都不在乎那人了，与对待陌生人无异。心死之后涅槃重生，已经不愿意带着前世的回忆了。
黄夫人心下了然，交代仆妇：“你去，把人轰走。他是辛家人，回头冻死在我们府外，我们不好向辛家交代。”
仆妇道是，紧了紧衣裳从院里出来，半路上截了一个婢女手里的伞，笑着说：“走得匆忙，顾不上拿伞，先借我使使，承办夫人的差事要紧。”
一路赶到前院，大门上开启一道缝，她从缝里挤了出去，站在廊下说：“郎君，家下夫人让婢子出来传话，请郎君回去，天寒地冻的，出了事我们吃罪不起。”
雪沫子越来越密，没头没脑扑上来，扑得人睁不开眼。
辛重恩身边的家仆也上来劝解：“郎君，不急在今日，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来好么？”
眼看改变不了她的心意，辛重恩只得暂时放弃。可是站得太久冻僵了关节，举步蹒跚，一下扑在了地上。
家仆忙上来搀扶，传话的仆妇缩回门内，重新关上了门。
家仆好不容易将他送上马背，一路浑浑噩噩回到家，进门人就瘫软了。
门上人忙将他送回房里，李夫人得了消息过来查看，吩咐人熬姜汤让他驱寒，心里虽恨这孽障自作自受，但因他不是自己亲生的，也不好随意发落他。
他三魂丢了两魂半，李夫人道：“象州离长安几千里，你阿耶现在动身，怕也要年关才到家。这阵子你就消停些吧，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辛重恩闭着两眼直挺挺躺着，仿佛已经死了一半。
李夫人见他没有反应，从他房里退出来，问随侍他的家仆：“五郎究竟怎么回事，撞邪了？”
家仆耷拉着眉眼，期期艾艾道：“回禀夫人，今日出了好多事，小人与郎君赶往乐游原，遇上胡四娘子与别的男子厮混，当即把郎君气得眼冒金星。后来从原上下来，郎君直去了延福坊，郑家人闭门不见，等了半日出来个傅母告知郎君，郑娘子已经议婚了，让郎君往后别去找她。”
“啊？”李夫人大吃一惊，“议婚了？”
家仆说是，“与太常寺唐少卿，据说是娘子的表兄，等了娘子许多年，一直没有成亲。”
李夫人顿时慌了神，她总琢磨着再想想办法，把人重新接回来，却没想到区区五日而已，人家竟定亲了。
慌里慌张找到两个妯娌，李夫人抽出帕子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办，怕是劝不回来了。”
居幽居安挨在一边旁听，听见五嫂又许了人家，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既是不舍，又是佩服。
杨夫人直叹气，“五郎是个没造化的混账，他这里一和离，人家一刻不等便下了定。这回他可知道行市了，那是郑家的女儿，他还糊涂着呢！他没头蝇蚋般在外面乱使劲，结果那胡氏一抹头，又勾上了别人，他这才想起去郑家央告，晚了！”
顾夫人也对五郎十分不满，“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把全家的脸都丢尽了。那胡家女郎没有爹娘教养，与兄弟姐妹全断了往来，那是个什么人，破落户而已！唯独他，捡起当宝一样，还与正房娘子和离。我碍于他是侄儿，拿他没办法，要是我生的，我非把他腿打断不可！”
居幽则更关心五嫂将来的归宿，探身问：“阿嫂说合的亲事好不好？郎子是什么人？”
说起这个更伤心了，李夫人掖着泪道：“太常寺少卿，唐义节。”
居安“呀”了声，难掩欢喜，“官比五兄还大，阿嫂的新郎子真不错！”
结果长辈们都虎视眈眈看向她，她自知说错了话，忙又换了副嘴脸，伤心欲绝地说：“这么好的阿嫂，就要嫁给别人了……”
大家都知道她们姐妹一条心，这件事上半点不向着自己的阿兄。甚至得知阿嫂再嫁，且郎子条件很好，都由衷地替阿嫂高兴。
还是顾夫人开明，遗憾了一阵，说算了，“都已经和离了，就别想把人扒拉回来继续受苦了，若有好姻缘，随她去吧。”
李夫人道：“我也不是心疼五郎，我是心疼和月啊！先前兄伯说，让五郎自请出籍，他阿耶回来八成也是这个意思，怕还要绑到郑家门上赔罪呢。别的不要紧，要是果真出籍，和月怎么办，孩子与父亲还能断绝往来吗？将来和月要经受多少流言蜚语，我连想都不敢想，这辈子怕是要毁在她阿耶手上了。”
居安听了半晌，她虽然照旧胆小，脑子却很灵活，“让长姐认和月做女儿吧，身份体面全有了。”
结果顾夫人却让她不许胡说，“你知道你长姐的儿女将来都是什么人，这是能瞎认的吗。”
妯娌三个对坐着，外面风雪连天，这厅房幽深，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思来想去，李夫人终于下了决心，“要不我舍下这张脸，上郑家跑一趟吧。银素若是愿意回来，五郎也就保住了。”
杨夫人和顾夫人没有办法，总不能袖手旁观，只得勉为其难道：“等雪停了，我们陪你一道去。不过究竟能不能劝回来，听天由命吧。”

第61章 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还好初冬的雪， 远没有想象的大，下了半夜差不多停了。及到第二日一早推门看，不过屋顶草底积攒了些， 天上零星飘落的，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夫人点灯熬油熬了一晚上， 待开市的钟鼓一鸣响， 她就到前院等着了。
夜长梦多啊，再等下去，只怕银素就要出嫁了。
杨夫人和顾夫人来得晚了两步， 各房总有些事要照应，等一切安排完，便上前院来与李夫人汇合。
正要出门， 看见居幽和居安牵着手跑进来，急匆匆道：“阿娘， 我们也要去。”
可惜杨夫人和李夫人都不答应， 李夫人对居幽道：“独孤家来请期，碍于你阿耶没在家， 暂且不能应人家， 等你阿耶回来， 不过走个过场， 日子必定是不变的。你给我在家好生读读书，做做女红……我为你们兄妹的事操碎了心， 你就给我消停些吧， 别凑热闹了。”
居安眼巴巴看着杨夫人， 小声道：“阿娘， 我替您捧手炉。”
杨夫人道：“手炉都让你捧了， 我岂不是要挨冻？阿兄房里的事， 原本不该你们操心，你们都是未出阁的女郎，这种事情避之唯恐不及，怎么还生往前凑！听话，在家呆着，哪儿都不许去。”说着招呼两个妯娌出门，走了几步又回身吩咐，“不许上行辕去调唆长姐，她这阵子事忙，那么多礼仪要学，别乱了她的心思，知道么？”
姐妹两个没办法，只好含糊答应了。
居安掖着袖子问居幽：“阿姐，你说阿嫂还会回来吗？”
居幽慢慢摇头，“说不好，已经与旁人议亲了，要是回来，岂不是辜负了人家？”
“那你希望她回来吗？”
居幽为难地说：“我自然希望她回来，回来就成个家了，和月也不用与阿娘分开。可转念再想想，我若是处在阿嫂这个境地，定是不会回来的了，回来了心里也有疤，这么憋屈着过一辈子，太累人了。”
姐妹两个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极目望，目送着三位夫人登上了马车。
延福坊离待贤坊不远，大约两炷香时候就到了。马车停稳后，打发随行的仆妇到门上通禀，求见郑家主母与七娘子。府里人得了消息，很快便迎了出来。
银素还愿意见她，这让李夫人很欣慰，“我们唐突登门，失礼了。家下出了这样变故，我惭愧不已，没想到贵府上不怪罪，果真是大家之风。”
黄夫人虽然怨怪辛五郎，但银素在辛府上这些年很得婆母照顾，一人做事一人当，牵连长辈就不应该了。
便道：“夫人言重了，小辈之间生了嫌隙，岂有怨怪长辈的道理。我们郑家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门户，三位夫人莅临，我们自是要以礼相待的。”说着向门内比手，“夫人们请。天寒地冻的，上香阁里坐吧，那里暖和些。”
李夫人妯娌说好，嘴上应着，不免要打量郑银素，见她面目平和，显出许久不见的从容来，李夫人的心便往下坠了坠，知道这件事怕是有些悬了。
大家移进香阁，婢女上了热饮子与点心，厅堂上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哔啵的声响，她们的来意，委实有点难以起头。
还是杨夫人先打开了话匣，对银素道：“和月到阿娘身边就高兴了吧？那日你走后，孩子一个劲地哭，任谁哄都没有用，把我们都急坏了。”
郑银素垂首道：“为了我们的事，让全家跟着劳心了，我很是对不住长辈们。和月这两日很乖，也不认床，我同她说了些道理，她好像听进去了。”
李夫人却不乐观，“孩子说听进去，实则没有用，到时候一分离，又会哭得撕心裂肺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疼儿女的母亲呢，和月是银素一手带大的，她在孩子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孩子是她的软肋。倒不是要拿捏这软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糟心的五郎有什么可留恋，唯一能留住她的，只有孩子了。
本以为她会动容，至少有那么一时半刻的纠结，谁知并没有。
郑银素道：“起先不习惯，过阵子就会好的。家里还有阿姐和她作伴，长辈们又疼爱她，和月受不了委屈的。”
此话一出，李夫人妯娌的心凉了半截，如果连孩子都改变不了她的心意，那就真的是无可挽回了。
绕来绕去无非浪费时间，李夫人见事已至此，索性直来直往了，趋了趋身道：“银素，好孩子，阿娘知道你心里不平，五郎该打该杀，等阿耶回来发落他。他如今也受了教训，昨日从这里回去，到家两眼发直，倒在榻上一句话都不说，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们做了这些年夫妻，往日多少总有些情分，他一时走错了路，咱们把他拽回来，只要他迷途知返，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李夫人说得哀致，心里又着急，两眼含着泪花。
黄夫人见她这样，不免也有些难过，辛五郎不是她生的，嫡母能做到如此程度，普天之下也少见了。
“夫人别着急，有话慢慢说。”黄夫人将茶盏复又往前推了推，“先喝盏饮子，暖暖身子吧。”
其实门上回禀辛家有人来，她们姑嫂就通了气。银素还是那个意思，脱身出来就绝不回头，自己不便结结实实回绝以前的婆母，希望阿嫂帮着说几句话。
黄夫人心下有数，事便好办了。李夫人的话一出口，她先打了一回圆场，要是能含糊过去当然最好，不必伤了大家的脸面。
可李夫人哪里肯死心，她今日只想求儿媳回心转意，黄夫人的饮子她不想喝，只管望着郑银素，等她一句准话。
眼见推脱不过去了，郑银素只好亲口作答，正了正身子道：“今日长辈们的来意，我心里有数，可我与五郎的缘分已尽，就不要强求了。我往日陷在这场婚姻里，每天都活得暗无天日，如今好不容易超生，还请长辈们可怜我，不要勉强我。”
李夫人的心血撒了一地，眼里的光暗下来，惨然道：“我也明白，我这是强人所难了。”
杨夫人与顾夫人交换了下眼色，她们虽然陪同前来，但当不了说客，只有跟着一起叹气的份儿。
黄夫人见状还是要宽慰李夫人，说：“罢了，年轻人自有他们的打算，夫人就不要操心了。”
不过好好的小姑，忽然和离回来，郑诜夫妇心里还是有怨言的。辛家家主私下找了郑诜，致歉又致歉，但那又有什么用，一口气还是发泄不出来。
黄夫人趁着今日辛家夫人们到访，憋在心里的话不吐不快，遂拿捏住了火候，不紧不慢道：“七娘不肯回去，不是与府上长辈和兄弟姐妹有嫌隙，还是因为夫妻过不到一处去。本来照着我的意思，该好好责问五郎，七娘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他生了外心，但转念想想，心回不来了，责问也无用。前日一位族兄到访，听闻了这个消息，本打算上疏弹劾五郎失德，被我们阿郎劝阻了。毕竟我们两家是世交，纵是做不成儿女亲家，也不必做仇家。况且辛家颜面，关乎府上大娘子与太子殿下，一个五郎不足为道，但为打鼠摔碎了玉瓶，便不上算了，夫人说是么？”
这番话里有话，轻重很是得法，先将自己择出来，又恰到好处给辛家人抻了抻筋骨——太子尚未登基之前，作为太子妃娘家，应当慎之又慎。
杨夫人听得心里发毛，知道这位尚书夫人不是无能的后宅妇人，话语间很有锋芒。
五郎和离背后的隐患，那日辛道昭就与她说了。朝堂上暗潮汹涌，太子对家蠢蠢欲动，太子身上无可诟病，岔子出在辛家，那就罪该万死了。
所以他们小夫妻和离之后，辛道昭一则觉得对不起郑家，二则恨五郎不成器。这么大个把柄让人拿住，辛家不过折损颜面，到了圣上面前，就是家风不正，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事端来。因此这事一出，不管辛家和东宫都在暗暗使劲，得知匿名的奏疏到了门下省，他干脆先一步向圣上请罪，圣上很是不悦，但仍授意压下来，这事才没有拿到朝堂上议论。
如今黄夫人这么一说，大有放辛家一码的意思，毕竟郑家是苦主，郑家若是当着满朝文武弹劾，可比弯弯绕的上奏疏立竿见影多了。
李夫人心里也做跳，愈发愧怍了，对黄夫人道：“五郎这孽障不知事，多谢大天①包涵，其中利害，我怎么能不知道，可惜他父亲不在长安，我也不能做主将他如何，等他父亲回来，一定还贵府上一个说法。”
可郑银素却说不必了，“终归夫妻多年，好聚好散吧。两位阿妹和九郎的婚事就在眼前，不要因为我们，弄得人心惶惶。我现在已经不怨他了，真的，多谢他，给了我这么乖巧的和月，不顾念夫妻一场的情分，我还得顾念和月。他若是一败涂地，对和月大大不利，将来婚嫁也会受阻的，我不能因自己一时痛快，害了孩子一生。”
她看得长远，辛家人却深知道其中的含义，连恨都没有了，其他就不必再谈了。
只能说她这么决绝，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曾经她也是像殊胜三姐妹一样天真直率的孩子啊，残破的婚姻里走了一遭，千疮百孔地出来，何其可怜。
李夫人灰了心，怅然点了点头。
杨夫人见事情已成定局，也就放开了，对郑银素道：“和月在家里，你只管放心，将来若是想孩子了，或来看她，或是把孩子接过去都可以。新郎子不是太常寺少卿吗，京官不外放，想见便能见到。”
郑银素闻言一怔，很快便红了脸。虽然气是出了，但这么快说合了亲事，难免有些亏心。
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辛家人只好作罢，纷纷起身告辞。
李夫人临走对郑银素道：“我们婆媳一场，从来不曾红过脸，五郎辜负了你，连我也觉得对不起你。今后你愿意，只管来走动，我拿你当玥奴一样对待。”
郑银素这时才红了眼眶，抽泣着说：“阿娘，是我没有福分，让您失望了。”
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登上了车舆。
马车缓缓行动起来，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前目送，直到拐过弯，这段婆媳的缘分也就彻底了断了。
妯娌三人都怏怏地，好半天不曾说话。不舍是真不舍，以往年月天天能看见，冷不丁这个人没了，上人家主持家业去了，细想便心疼得厉害。
顾夫人怅然靠着车围道：“有了后路，再不稀罕进辛家门了……你们说，她一心要和离，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了底？”
这若是遇见个厉害的婆母，凭这点就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但辛家终究不是市井人家，李夫人还是公道的，低头道：“她一向安分守己，我都看在眼里。这事是咱们对不起人家，千万不能往那上头想。”
至于五郎呢，昨天连受刺激，今日告了假，得知母亲一早就去了郑家，心惊胆战地在门上候着。
马车停住了，他上前急切地追问：“阿娘，见到银素了吗？她怎么说？”
李夫人看了他一眼，遗憾地摇头，“往后各自安好吧，别再去打搅人家了。”
他听后傻了，也癫狂了，喃喃说：“怎么会呢，她会原谅我的，我们还有和月……”
顾夫人不耐烦见他这样，高声道：“和月困不住她，她有她自己要过的日子，难道她生来就该给你带孩子吗！”多日的不满堆积起来，愈发怒其不争，也不再搭理他了，错身走开，边走边骂，“拿不起放不下，我们辛家怎么出了这样的子孙，真是有辱门楣！”
李夫人也默然进去了，唯有杨夫人叮嘱他：“吃一堑长一智吧，好姻缘难得，既然自己亲手打碎了，就不要后悔。”
所以最后的希望没了，银素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就是这样，起先觉得某样东西可有可无，不将他当回事，等发现有人抢了，立时又变成了宝贝，绝不能落于他人之手。于是纠缠，体面尽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凌溯隔了几日在兰台见到他，他瘦了好大一圈，乍一见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反正太子知道前因后果，辛重恩在他面前也不讳言，但因衙门里往来的人多，始终不能深谈。等到下值，两人在路边找了个茶寮坐下，辛重恩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这几日的心路历程说出来。
凌溯也没想到，郑氏这么快便又议了婚，更觉得辛五郎有眼无珠了。
悔不当初的辛五郎悲痛欲绝，喋喋说了很多，但过错的一方，又有什么资格追忆往昔呢。
凌溯看在他是居上阿兄的份上，耐着性子听他倒苦水，茶汤灌了个半饱，最后终于听不下去了，向他提了个建议，“你可曾想过，去长安之外看看？”
辛重恩抬眼，泪水还挂在脸上，“长安之外？”
凌溯说是啊，“沙州正在修建洞窟，有许多文献与古籍需要整理。若是你愿意去，我把你举荐给沙州节度使，让他照应你。”
辛重恩听后有些心动，“我对洞窟壁画一直很感兴趣，但苦于沙州离长安太远，没有机会去一趟。”
凌溯道：“现在机会不是来了吗，离开长安一段时间，出门散散心，得见天地广阔，便不会拘囿于儿女情长了。”
是啊，感情太过丰富，一生也就局限于此了。辛重恩想起了自己无可挽回的婚姻，已经什么都能放下了，太子的一番话，立刻便让他振作起来。
他轻舒了口气，说好，“这长安我也待腻了，正好出去走走。”
凌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压声道：“沙州与瓜州毗邻，你若是去那里，正好可以帮我些小忙。只是这次出行，去往哪里不要告知任何人，只说游历天下就好。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护送你平安抵达沙州。”
辛重恩点了点头，侧耳过去听他交代，自己混成这样，也不必惜命了，豁出去创造一点价值，也许能找回活着的意义。
就此说定，两人以茶代酒干了一杯，凌溯道：“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回头望了。你的和离书上不是写着愿她得嫁高官之主吗，她办到了，你该为她高兴。”
这话简直捅人肺管子，辛重恩欲哭无泪，“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凌溯有点彷徨，“我说错了？”
结果辛重恩“砰”地一声放下了茶盏，盏底差点把桌面凿出个洞来。霍地起身，拱手道：“告辞！”然后拂袖而去，大有不相为谋的意思。
果然从儿女情长里抽身出来，反倒可以共谋大业。
凌溯看着他走远，茶博士和茶寮掌柜也呆呆目送，他笑了笑，“脾气还挺大。”放下茶钱，负着手缓步踱了出去。
抬头望，这几日的天一直灰蒙蒙的，还未到日落，光线晦暗仿佛要入夜般。
天黑了，该回家了。礼部司这几日被长史拖住了进程，那个亲蚕礼到今天也没有教授，又让居上有了继续留在行辕的理由。
凌溯如今有个习惯，到家先去西院，有时候觉得长史的提议其实很不错，那矮墙简直是欲盖弥彰，人都进行辕了，还顾什么名声不名声。
与太子婚前有染，好像也没那么丢脸吧！
但是想归想，行动上止步不前。他书案抽屉里的“正”字已经写了一个半，再坚持坚持，等十五日一满，到时候一定是一番新气象。
脚步轻快，带着新消息上了廊庑，进门就见居上窝在榻上，榻前摆着两只炭盆，她裹着小被子坐在那里，见到他，有气无力叫了声郎君，“你回来了？”
凌溯看她脸色惨白，心一下子提起来，“怎么了？病了吗？”
居上说没什么，“小有不适。”
一个身强体健，平时活蹦乱跳的女郎，忽然“小有不适”，这就让人很惶恐了。
凌溯转身唤长史：“快去藏药局，传人过来给娘子看病。”
长史刚要应，被居上叫住了，她摆手说不必，“小病小灾，用不着看侍医。”
凌溯却充分展现了未婚夫的体贴入微和如临大敌，蹙眉道：“我说让你学医吧，你看自己病了都不知道，还如此讳疾忌医。”
居上心道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人傻话还多，真叫人生气。
可是实情怎么好意思说呢，连她身边的智囊们也觉得不便开口。居上只得继续含糊应对：“我病没病，自己当然知道，反正不用看侍医就对了。”
难道她是怕扎针？还是怕汤药苦？
凌溯道：“藏药局有现成的药丸，哪里不好，吃上一丸就行了。”那个要传侍医的信念依旧坚定如铁，沉声吩咐长史，“快让人来，给小娘子诊脉。”
长史领命，“是”字还没说出口，居上便叫起来，“说了不必，你怎么不信呢！我没事，身上暖和些就好了。”
他听得生气，“诊个脉又不费什么工夫，藏药局设立就是为了你我，你不看病，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问题是这病根本不用看，居上很有经验，疼也不是第一次疼了，每逢天寒不见日光就会这样，吃药也没用。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面对这么个不知人事的男子，让她有心力交瘁之感。她扶了扶额，勉强支应着：“你让我捂一会儿，过半个时辰就好了。”
男人贫瘠的想象力，无法理解那么高深的病症。他说：“什么毛病，只痛半个时辰，我不信。”
这下彻底惹怒了居上，她气得大喊起来：“我来月事了、来月事了，你这个傻瓜！”
作者有话说：
①大天：唐代吏部尚书的别称。

第62章 郎君如此甜腻。
一个常年征战沙场， 且没有与女郎交往经历的男子，应该不知道什么是月事吧！
居上说完就后悔了，很怕他傻乎乎追问， 到时候自己还得解释给他听， 那多难为情。
一旁的长史讪讪地， 人往后缩了缩， 慢慢退到门外去了。说实话，这对未婚夫妻的相处存在太多不确定性，因为太子殿下的过分纯真， 自己也时常要经受这些奇谈怪论的冲击。长史三十多岁的人了，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婢女们则面面相觑，表示小娘子真的很勇敢， 毫无心理负担说出实情之余，还顺便骂了太子殿下一句， 这下太子殿下应该被骂懵了吧！
再看太子， 那张白净的脸上飘过红云，足可让人误会他什么都知道。
但所有人都高估了太子， 他只是从居上异常的反应推断出， 这应该是女孩子特有的私密事。他的想象力有限， 模糊地认为应该等同于生孩子， 既然是生孩子，那就好办了。
转头问一旁的女史：“可曾给娘子准备暮食？要鸡汤， 炖的时候长一些， 快去办。”
居上迟疑地打量他， 奇怪他竟然沉住了气， 这是怎么回事？
给药藤她们使个眼色， 示意她们先退下， 她裹着小被子，紧盯他的每一分表情，“郎君，你知道什么是月事？还让人给我炖鸡汤？”
凌溯虽然一知半解，但坚决不能表现得太无知，沉声道：“军中有很多人娶了亲，偶尔会说起家里的事。”
居上大惑不解，“军中这么开明的吗？那些男子连妻子来月事都告诉你？”
他继续不懂装懂，“卧床不起、需要调养、不能受寒、不能碰生水，据说一个月内还不能洗头……”
居上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坐月子，不是来月事。”
然后就彻底触及了他认识的盲区，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差不多……”
居上说：“还是有些差别的，我每月行动不便只三五日，而且我可以碰生水，可以洗头。”
凌溯对她肃然起敬，身强体健的太子妃，果然不用人操心。
不过他又从她的话里发现了蹊跷，“每月都有三五日？”
居上说是啊，“所以郎君要对我好一点，我很不容易。”
好一点是必然的，不容易他也见识到了，颔首应承之余，在一旁坐了下来，小心翼翼问：“你入行辕三个月了，过去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你行动不便？”
居上看他的眼神简直带着火星子，要不是不宜做太大的动作，她恨不得踹他一脚。
“那时候我跟你很熟吗？行动不便会让你看出来？”
凌溯虽然被她吼了两句，但甘之如饴，反倒从她的话里，体会到了彼此关系的大进步——现在熟了，她能够大方同他谈论月事了。
他伸手给她压了压被角，“这病症……听着不简单啊。”
居上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同你说，若是我长到十七岁还不曾来月事，阿娘会着急的。女郎来了月事便长大了，可以成亲生孩子了，你懂吧？”
她忽然告诉他这些做什么？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这消息一下撞进他心坎里来，顿时又是羞涩又是欣喜。
那只给她掖被角的手忍不住了，在她裹紧被子的细嫩指节上抚触了一下，“咱们万事俱备，只等成亲了。”
居上看了他一眼，那么高大的男子，感情上总是迈着小碎步，看上去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怜。
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看见他母亲的不易，所以他比一般男子更有感触，心思也更细腻。纵然他什么都不懂，但从来不急进。他在感情上的笨拙，与凌将军的雷厉风行不匹配，她的霸道太子暂时是等不来了，但她可以收获一位温柔的郎君。
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喜好真是特别，看见陆观楼和赵王世子，她觉得自己喜欢温文尔雅的郎子。与凌溯定了亲，她又期待一个激情四射，勇往直前的太子，见他畏首畏尾，她比他更着急。
但他这样缺根筋的迟钝，也有他独到的美好，就像一张描金纸送到她面前，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转过手腕，牵住了他的手，那脉脉的眼神能拧出水来，看得凌溯脸红心跳。
翻云覆雨的柔软用得恰到好处，不过顺势游走，便与他十指紧扣了。
指根是通往心的通道，他能真切感受到她的体温，一瞬如遭电击，身子酥软了半边。
呼吸有点急促，某种感觉抬头，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喜欢这女郎，她的一点小动作，他就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方了。
身体不由自主靠近，他抬起另一条手臂，把她圈进怀里。纵是隔着一层锦被，也有挚爱在怀的欣喜。
十指相交，手腕缠绕，居上偏过身子偎在他颈间，她喜欢闻他领间的香气，今日是龙涎，热气暾暾，醍醐灌顶。
“二月十二……”她遗憾地说，“还有好久呢。”
不过照着时间推算，四个月后亲迎的日子，应该与她的月事不相冲。没办法，女郎想得比较多，顾忌得也比较多，不像男子，说成亲，换上衣裳骑上高头大马，把新妇迎回家就行了。
凌溯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仍旧沉浸在这无边的缱绻里，想起那句“傻瓜”，他有点委屈，“你刚才骂我了。”
居上说没有，“你听错了。”
他也不计较，抬起她的手，在那葱白样的指节上亲了一下。这一亲已经是计划外的奖励了，激动和欢喜，尤胜当初册封太子。
这郎君，偶尔也颇有小情趣呢！手指上还留着柔软的触感，原来循序渐进，可以让感情更细腻。
居上高兴起来，挣脱了包裹的被子一纵，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郎君如此甜腻，我好喜欢你。”
凌溯从没想过，这个字眼会被她用在自己身上，这一瞬真是受宠若惊，紧紧压着她的脊背问：“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吗？”
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居上不住点头，她的太子殿下长得好看，笨拙之外还会不经意地撩人……刚才他亲了她的手，这一亲，让她精神振奋，肚子好像也不觉得痛了，设想一下若是亲在唇上……啊，真是了不得！
不过她忘了自己的不便，就因为那一纵，感受到了泄洪般的磅礴气势，仿佛身体里的血要流光了。吓得她收回了手，在他纳罕的目光里重新裹上被子，遗憾道：“今日不宜抱抱，改日再战。”
她从来不做作，喜欢便大大方方地说，想要抱抱就大大方方动手，他已经知道她的心思了。怀中乍空让他失落，但来日方长，下次一定是更大的拥抱，还有被翻红浪、耳鬓厮磨。
他想得冒热气，不忘仔细把每一寸拱起的被面替她拍平，与她分享他从外面听来的新消息，先问她：“今日家中阿妹来过吗？”
要是来过，她八成已经知道了，他就得调整切入点，挑她感兴趣的来说。
居上摇摇头，“这几日天气不好，阿妹们都怕冷，冬日很少出门。”
这就好，他的消息是第一手消息，便正了正身子道：“那日五郎从乐游原回去，直奔郑府求和，却听到一个伤人心的消息，你猜是什么？”
居上说：“我不想猜，我就想听结果，你快说。”
互动失败，凌溯也不气馁，石破天惊般告诉她：“你阿嫂已经重新议婚了，郎子是太常寺少卿唐义节。”
“啊！”居上目瞪口呆，“阿嫂好雷厉风行，才刚和离就有人上门求亲，真是好样的！”
她完全不为她的阿兄难过，让凌溯觉得意外，“你不想让他们破镜重圆？”
居上道：“圆什么圆，人做错了事，不用付出代价的吗，凭什么男子在外面胡来一气，只要愿意回头，家里的夫人就必须接受？我问你，我要是看上个俊俏的小郎君，做了出格的事，你还愿意等我回来吗？”
这个问题很严肃，因为凭辛娘子以往的战绩，她真的有可能见一个爱一个。他必须趁现在说清楚，免得引发惨烈的后果，遂道：“不愿意，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也不能对不起我。”
居上说看吧，“人心都是一样的，君既无情我便休。换了我，我也找个新郎子，我就要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所以凌溯无数次庆幸，他们的身份没有对换。因为这人要是铁了心，那就太可怕了，大明宫都得扩建。
居上不管他又在琢磨什么，接着打探：“那个太常寺少卿为人如何？郎君认识他吧？”
凌溯说认识，“茶阳唐家，算不上一流门阀，却也是当地大族。唐义节与五嫂是表兄妹，自小便有来往，唐义节其人识礼谦逊，本朝建立时，祭告天地等大典都是他承办的，可说面面俱到，行事滴水不漏。”
居上唏嘘不已，“表兄妹再续前缘，难怪这么快便登门提亲了。那位唐少卿之前没有夫人吗？这次是续弦吗？”
凌溯道：“人家不曾娶过亲，五郎说当初五嫂若不嫁给他，本该嫁给唐义节。”
这下居上更觉得那位唐少卿是重情重义的好郎子了，也颇为阿嫂庆幸，“还好有人一直等着她，阿嫂是有福之人，等他们大婚，我要随一份礼。”
凌溯问：“你不关心你五兄吗？”
说起五兄她就晃脑袋，“他已经有和月了，将来就算不成婚，也不要紧。再说阿叔没到家呢，年前他怕是还有一劫。”
凌溯沉默下来，没有将他的安排告诉她。辛五郎经过和离一事，名声已经坏了，没有人会在乎他的去留。瓜州与沙州毗邻，瓜州节度使对朝廷明从暗反，朝廷派去的人无一能顺利抵达，那个地方慢慢与长安断了联系，时日一长，便真的难以辖制了。
现在正需要有人将沙州与朝廷串联起来，辛重恩此一去，是西域边界的定海神针，只要大事办成，一则洗清他的过往，二则辛家有了定边的功勋，不再仅仅只靠诗书传家了。
只是此行有风险，辛家其他人得知内情后会怎么想，不好说。不敢告诉她，是怕她觉得他趁人之危，将她阿兄的性命当儿戏。但就凌溯来说，这是无巧不成书的事，当初他们建立本朝经历了九死一生，如今也给辛重恩一个翻身的机会，只要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有朝一日便能衣锦还乡。
“阿叔回来时，五郎应当不在长安了。”他含糊道。
居上直起了脖子，“不在长安？他要去哪里？”
凌溯垂眼抚了抚袍子上的皱褶，“说要游历名山大川，已经托我向兰台致仕了。”
这么一来却让居上伤心了，倚着凭几若有所失，“受了情伤就要离开长安吗……你说，他会不会找个深山古刹剃度，做和尚去？”
她的想法一向跳脱，凌溯设想过她惆怅，但没想到她会以为五郎打算出家。
他尴尬地开解，“不会的，他是性情中人，没准这次离开长安，能建功立业也不一定。”
居上对五兄建功立业这事不抱希望，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无论如何他是她阿兄，即便婚姻上晃了神，也不该落个青灯古佛的下场。
***
第二日朝会毕，辛重恩便向秘书省呈递了辞呈。原本辞官也需经过几轮核准，但有了太子的授意，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政事堂里的辛道昭听说了消息，匆匆忙忙从衙门赶了出来，看见垂头丧气走出兰台的侄子，气得脸色铁青，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五岁，从四品的官职，多少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前程啊，他居然不与家里人商议，这样轻飘飘地说辞就辞了。他对这混账东西已经不能用失望来形容了，见他朝自己望过来，便隔着台阶狠狠一指，“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打死你！”
辛重恩羞愧难当，深深长揖下去，辛道昭看都不想看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犹不解恨，站住脚道：“等今晚回去，我再与你算账！”
辛重恩张了张嘴，无法辩解，好在太子从少阳院出来，见老岳父这样生气，上前劝慰了两句，和声道：“事已至此，我倒觉得五郎辞官不是什么坏事。辛家百年望族，名声要紧，且这事看似过去了，终究经不得人重提，倒不如让他辞官，断了有心之人弹劾的念想，将来时日一长，重新入朝也不是什么难事，岳父大人说呢？”
这句“岳父大人”叫得辛道昭舒心，转念再想想，目下保住东宫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来有个掌权的妹婿，五郎也不至于落魄到哪里去。
“也罢。”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望向那落寞的背影，“我只是觉得他阿耶还不曾回来，孩子弄成了这样，我对不起他阿耶……”
各人自有命数，这少年成名的孩子，本不该这样惨淡收场。
那厢辛重恩从含光门上出来，卸下了一身的担子却不觉得轻松，心里充斥起了更大的空虚。
他对家仆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一文不名的光棍汉了。”
家仆垮着个脸，眉眼是八字形的，他看了他半天，讶然道：“狗儿，我从来不知道你长得这么难看。”
名叫狗儿的家仆讪讪，“以前我更难看，正是因为跟着郎君，染上了郎君的书香气，才稍稍变得好看了一点儿。”
家仆很会说话，人生也没有那么糟糕，看开些吧。
他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嘴里嘀咕着：“明日我就要离京了，去和她道个别吧。”一路愁肠百结到了延福坊。
转过一处墙角，再往前就是郑宅，可他忽然勒住了缰绳，看见银素从门内迈出来，笑盈盈与站在台阶前的人打招呼。
照着背影猜测，那人是唐义节无疑，刚下值便急着赶来见她，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公服。
银素的气色很好，脱胎换骨了一样，穿着蜜褐色的夹衫子，重新梳起了螺髻。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如此灵动的样子了，好像与成婚前没有多大差别，只是站在台阶前的人不是他了，换成另一个等了她多年的男子。
她与唐义节说话，神情平和，偶尔掩唇颔首，彼此相处很是和谐。大约她发话请他登门了，唐义节举步上了台阶，犹豫片刻来牵了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辛重恩惨然泄了气，牵着马，转身折返了。
那厢的郑银素朝巷口望过来，视线略一停顿，便转身迈进了门槛。
他无处可去，也没有途径排解忧愁，索性回去，告知家里人自己辞官的消息。
李夫人听了大哭一场，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孽障，什么事都是自己决断，你眼里可还有父母长辈！”
他跪了下来，额头抵着母亲的足尖，哽咽道：“儿生母早故，是阿娘一手带大儿，阿娘在儿身上耗费的心血，儿一辈子报答不尽。如今儿走到窄处，偏身也挤不过去了，留在长安会成为辛家的把柄，倒不如辞官云游，也保全了全家的名声。只是儿一个人走得干净，却要把和月托付给阿娘，求阿娘看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替儿照顾血脉。若是儿还能活着回来，再给爷娘尽孝，尽我做父亲的责任。”
李夫人被他这样一说，顿时慌起来，“你要去哪里？你阿耶还不曾回来……你先见了你阿耶再说。”
辛重恩直起身摇头，“见了阿耶，少不了一顿好打，我就不讨那皮肉苦了。”
家里人恨则恨矣，听说他要走，自然万般不舍都来挽留。但他去意已决，苦笑道：“我在长安已经待不下去了，过阵子银素出嫁，让我有什么颜面面对旧日的亲友。”
第二日坊门一开，他带着狗儿，迎着朝阳东行，打算从春明门出长安。
路过东市时，看见胡四娘正在胭脂铺前买胭脂，身边站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望向她时眼神热切。奇怪，自己竟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摇着马鞭，慢慢走开了。
这段乱七八糟的感情开始得幽微，结束得也莫名，好像谁也不需要给谁交代，断了联系，事情就了结了。
狗儿夹了夹马腹赶上他，喋喋说：“那时候郎君在衙门忙得摸不着耳朵，要是长久忙下去，不再见胡四娘子，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
是啊，如果那日下值没有被她拦在巷子里，如果自己没有一时糊涂上了她的马车，他应该会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有些缘分是孽缘，存在就是为了毁灭。如今两手空空重新开始，如果能活着到沙州，就拿命来洗清辛家的耻辱吧。

第63章 三字已满，可以为所欲为了。
***
今日是旬休， 凌溯不必赶早进东宫，起身之后听长史娓娓回禀，“辛五郎带着一个随从， 两个包袱， 从春明门出长安， 一路向东去了。”
北行的路线他们事先规划过， 先往雍州停留几日，再过薄州直去庆州。看似行进随意，如此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间便到沙州了。
长史对此事始终有些不确定，犹豫着问：“郎君觉得辛五郎能够胜任？”
凌溯站在镜前整理了衣襟，抬起手臂让内侍系上玉带， 曼声道：“辛家的儿郎，不是只会读书， 他们能文能武， 端看西院的娘子就知道了。不过入朝为官后，五郎去的是秘书省， 渐渐拳脚功夫生疏了， 但他有报国之心， 这人便还有救。此事我与他事先商议过， 他有这胆量，我才敢委以重任， 用人不疑， 端看他日后的作为吧。”
是啊， 忽然弄得妻离子散， 虽然对辛家来说是个打击， 但在太子眼里， 却是另一种转机。
一个合格的政客，能在绝境之中发掘更多可能，辛家平时铁桶一样，儿辈里忽然有人坏了名声，朝堂上多少人喜闻乐见！光明正大派人前往瓜州，每一次都是无疾而终，既然如此就换个路数，利用他的境遇作掩护，游山玩水之间抵达那里，可以减少怀疑。
长史颔首，复又道：“暗处的人，难道不会疑心这是苦肉计吗？”
屈膝跪地的内侍将玉佩挂在他腰间，仔细整理再三，方却行退下去。凌溯在镜中端详了自己一眼，牵扯着中衣的袖口踱开了，淡声道：“什么样的苦肉计，会让妻子另嫁他人？”
长史“哦”了声，“也对，那是郑家的女郎，不同于一般门庭。我看这几日郑尚书精神不振，中晌廊下食的时候，闷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想必为这件事苦恼得很。”
所以天降的机缘，一切都刚好，只要抓住这个时机，混乱之中能够建功立业。
回身坐到案前，他打开了北疆一线的布兵图，瓜州的营房和沙州的驻军，这图上画得清清楚楚。辛重恩抵达沙州之后，将手令交给节度使以调动兵力，边陲之地的稳定，还是借助地方势力牵制羁縻为好。徐自渡是扎在朝廷心头的一根刺，若是能轻巧拔除，于社稷大有益处。
一旁的长史很欣赏太子殿下的运筹帷幄，他是能够指挥千军万马的开国太子，心中自有乾坤。别看他在行辕中面对太子妃娘子时一根筋，离开了儿女情长，他还是那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是北军心中的盖世英雄。
当然，这种感慨在行辕中，一般不会维持太久。太子殿下将布兵图收了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宣旨，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把缺笔的正字填满。
长史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话到嘴边，吞吞吐吐好几次，终于还是把他的疑问问出了口：“郎君在记日子吗？难道有什么要紧事要完成？或是说出来，看看臣能不能为郎君分忧。”
凌溯搁下笔，迟疑地望了长史一眼，不确定该不该把私事告诉他。
长史眨巴着小眼睛，表现得十分有诚意，“郎君，臣今年三十有四了，娶了亲，也有了一儿一女，某些事上比郎君更有经验。若是郎君信得过臣，臣便斗胆，来给郎君出谋划策。”
至于为什么如此笃定太子殿下的问题出在感情上呢，因为军国大事，根本用不着他这样煞费苦心写正字。自从入了行辕，太子殿下一切不寻常的举动都与西院的太子妃娘子有关。有时让长史不得不感慨，年轻真好，满怀激情真好，看着他们怪招频出，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原来自己也曾这样心事重重、百转千回过。
见长史说得恳切，凌溯松动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宣纸犹豫不决，长史便拿表情给他鼓劲。怂恿半日，他终于横了心，直白道：“两个正字就是十日，十日之前我抱了太子妃娘子，她没有捶我。我原本想，第二日再与她发展些别的，但又怕太急了，惹她反感。所以悄悄记下日子，打算攒够十五日，十五日之后我再去唐突她，她应该不会生气了。”
这番话听得长史瞠目结舌，连一旁贴身侍奉的内侍也不禁低下头，唯恐自己笑出声来。
这种事，应该怎么解释呢……长史冥思苦想，斟酌了下道：“其实殿下不需如此按部就班，情之所至趁热打铁，郎君明白臣的意思吧？”
凌溯微微蹙了眉，看上去表情有些不悦。沉声吩咐侍立的人退下，这才道：“我也想情之所至，高兴高兴，但娘子那样的脾气，弄得不好会鸡飞蛋打。回头又闹着要回辛家，事情传到右相耳朵里，我怎么好意思天天从政事堂经过。”
长史很苦恼，男人在感情里瞻前顾后，会损失很多小情趣，但话不能说得太直接，想了想，打算把自己当初的心路历程拿出来举例子，掏心挖肺地说：“臣与家中夫人定亲，也是婚前开始接触，一步步加深感情的。头一回是中秋，臣去岳丈家送节礼，岳丈留我吃席，席间我洗八百回手，不住从女郎的席旁经过，暗暗与她眉目传情，饭后我们就一起赏月了，还牵了手。第二回 ，臣借故去岳丈家借书，打听清楚岳丈不在家，她自然带臣去书房找书。四下无人时候，臣一不做二不休拥吻了她，想着大不了挨一巴掌，结果并没有。”长史回忆起往昔来，老脸也微红，但语气很坚定，他就是想告诉太子，“只要她对您有意，会包涵您偶尔出格的举动。谈情说爱就像打仗，想取胜就得出其不意，必要时候得敢于冒挨揍的风险，女郎打人又不疼，殿下不用害怕。”
可惜长史没有领教过居上的铁拳，他说女郎打人不疼，光是这点就错了。
所以凌溯没有从他的话里吸取到什么经验，只是上下打量他，“看你像个学究，怎么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果真人不可貌相。”
长史不由悻悻然，“臣是站在过来人的立场，向郎君传授诀窍，郎君可以不听，但不能嘲笑臣。”
看他有些不快，凌溯也不与他打趣了，笑着摆了摆手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心……”
这里话音未落，门上递了请帖进来，说赵王与侍中起宴，邀殿下前往张家楼饮酒。
赵王是阿叔，侍中是股肱，这样的邀约不能不赏脸。长史忙向外吩咐备车，凌溯披上大氅便出门了。
天欲雪，这段时间总是阴沉沉的，今日说不定有机会观雪赏梅。凌溯临上车前回身吩咐长史：“娘子屋里潮气太盛，容易寒气入体。你派人多搬几个暖炉过去，每个角落都点上一盆，别让她屋里凉下来。”
长史道是，送别了太子便返回行辕，照着他的吩咐安排了下去。
回到东院，把昨日批好的公文归拢，准备命人运回东宫。忽然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起了案上的宣纸，高高飞起又飘飘坠落。
长史顺着方向看过去，那纸甫一落地，一只云头履便迈进来，恰巧踩住了半张纸。
彼此都“哎呀”了声，居上忙缩脚，仔细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谁在练字？”
长史笑着上前接应，“不是练字，是殿下在记日子。”
这年头还有人写正字记日子？居上差点又笑他土，勉强才忍住了。弯腰把纸捡起来，上面半个鞋印鲜明，她难为情地说：“长史你看，我把它弄脏了，要不这张不要了，我重写一张陪给殿下。”
长史到底不敢随便做主，且这正字意义非凡，对太子殿下来说代表着幸福。他支吾了良久，把纸接过来，小心翼翼又吹又拍，可惜于事无补，于是感慨道：“真是天意啊，娘子在纸上盖了个戳，殿下说不定会很高兴的。”
这么说来两个正字和她有关？居上探身又看了一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殿下为什么要记日子？”
长史抬眼为难地望了望她，“这事……臣不好说啊。”
越是推诿，越代表其中有诈。居上道：“我与长史这么熟了，有什么话是不好说的？长史悄悄告诉我，我不和殿下提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长史效力于东宫，太子妃作为东宫日后的女主人，一般情况下打好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且长史头脑活络、有眼力劲儿，绝不会一味维护太子，而慢待了太子妃娘子。
既然说好一切私下进行，那么无伤大雅地出卖太子一下也不要紧。于是长史放心大胆地招供了：“殿下打算记满十五日，唐突娘子。”
这番话说完，换来了太子妃娘子见了鬼的表情，长史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职，简直在拆太子殿下的台。忙又补救：“那个……臣表述得不清楚，臣是说微微唐突……毕竟我们殿下是有礼有节的仁人君子，娘子认识他这么久，应当知道他的为人。”说罢尴尬地笑了笑，“娘子先前说好了，不与殿下提起的，可不能反悔啊。”
居上怔忡着，回不过神来，实在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呆到这种程度。唐突她还要例计划，真是步步为营的十五日啊！
看看长史，表情楚楚简直快哭了，居上道：“你放心，说好不提的，说话算话。”
长史如释重负，舒了口气道：“娘子果真守信用，臣就放心了。殿下受赵王与侍中相邀出门了，怕是要到下半晌才回来，娘子且不必等他，先回西院吧。”说着将宣纸端端放在案上，拿镇纸镇住，然后搬起公文，上外面找主簿去了。
居上站在案前没有挪步，看着那两个正字欢欣雀跃，十分期待他的唐突。但又有些嫌弃凌溯的婆婆妈妈，非要记满十五日吗？这剩下的五日，也太让人煎熬了。
再来算算时间，五日之后正逢陛下千秋，届时宫中大宴群臣，长安城也撤了宵禁，她还打算回辛府和阿娘阿婶她们一起过呢，时间忙乱紧凑，怕抽不出空来呀。
做人嘛，不必那么死板，干脆提前几天好了，反正也无伤大雅。
于是走到案前取笔蘸墨，大手一挥，在那两个正字之后又追加了一个——这下好了，三字已满，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高兴地笑了两声，得意于自己的灵活机动。再欣赏一下自己的字迹，雄浑有力，写得很好。一切都安排完了，无可挑剔，这下可以回去等着了。
遂踱着步子，优哉游哉回到自己的院子，进门便唤药藤：“我今日牙不舒服，把青盐和牙刷子准备好，防着我随时要用。”
药藤说好，一面忧心地观察她，“小娘子也闹牙疼吗？我上回那牙蛀了个大洞，蒋侍医给了我一丸药，切下一小块塞进去，就再也没疼过，洞也不长大了，真真好用，等会儿我再去藏药局要一丸。”
居上不能把她的小秘密告诉药藤，含含糊糊地应了，又去检查青盐，往里面加了一点香药粉。
万事俱备，她拍了拍手，坐在窗前看会儿书。婢女端着茶点往来，候月给她上了一盏蒸梨，轻快地说：“千秋节就快到了，听说那晚不闭市，小娘子，咱们上东市逛逛去吧，胡商又运了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进长安，我想添些东西。”
居上说好，郎子们要上花萼楼给圣上贺寿，留下一屋子女眷可以自由行动。到那日穿什么衣裳她都已经想好了，就等正日子了。说实话行辕虽好，她不时还会想家，想与家里人在一起喝茶，说说闲话。
靠着窗台朝外望了眼，隐约见小小的雪片子飞下来，稀稀落落地，像大一点的灰尘。再定睛瞧，灰尘逐渐多了，纷纷扬扬落进园子，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
有婢女高兴地嗟叹：“又下雪了！”
居上合上书，走到檐下仰起头，细细的沫子伴着风落在脸上，天寒地冻，却别有一番清冽的滋味。
礼部司郎中上次说要教授她亲蚕礼的，不知怎么拖了好久也不曾来。人闲着，百无聊赖，后来制香煎茶消磨了半日，仰在榻上睡了个午觉，睡醒起来，凌溯也不曾回来。
唉，忽然感受到了宫中娘子们的无奈，很多人就是这样等着陛下驾临，日复一日望眼欲穿。她实在无事可做，想去秋千上摇一摇，结果被药藤拦住了，大惊小怪地说：“小娘子不是牙疼吗，牙疼可能是累着了，要静养，不能顶风冒雪瞎折腾。”
她泄了气，“那你去问问长史，殿下怎么还不回来。”
她鼓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药藤觉得今日的小娘子有点奇怪，往日太子殿下都是早出晚归的，也没见她这样惦念。
居上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嘟囔道：“看我干什么，想念心上人不行吗？”
药藤干笑着说行，“小娘子稍等片刻，婢子这就上前院问问去。”说着撑起伞，匆匆跑了出去。
转回身，正对上候月的目光，居上摸着鬓角支吾了下，“什么宴席，要吃那么久……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喝醉？他要是喝醉了，我可以去照顾他吧？”
话说到这里，居然跃跃欲试，暗自忖度着，太子殿下喝醉了一定很有意思，说不定光膀子来一段剑舞……距离她第一次饱眼福，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她想得欢喜，候月疑惑道：“小娘子希望殿下喝醉吗？男子喝醉了可不光是睡觉，上回二郎君院里的虫娘说，二郎君喝醉了又唱又跳，拦都拦不住，还吐了她一身。”立刻把居上的那点兴致浇灭了。
不多会儿药藤回来了，抖了抖伞上的雪说：“家令已经派人去张家楼了，小娘子等着消息吧。”
有点失望，她只好回房继续读书，又看婢女蹲在熏笼前熏半天衣裳。
家令派出去的人很快回话进来，说席面早就散了，太子殿下有要务，回东宫了。
及到傍晚时候，才听见外面婆子传话，说殿下回行辕了。她一听便蹦起来，忙让人半掩上门，“过会儿殿下要是来，就说我睡下了，让他回去。”
药藤一头雾水，“小娘子不是等了殿下一整日吗，人回来了，怎么又不见？”
其中隐情她们不懂，就得让他先回东院，看见了案上的正字，他才能领会她的意思啊。
“总之照着我说的办。”她躺上美人榻，顺便揪过被子，把自己盖了起来。
隐约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已经能够分辨是不是凌溯了。他没有武将的沉重，不会顿地有声，他的脚步清越干脆，可以想象提着袍裾急走的样子。
很快到了廊下，他问：“小娘子呢，回待贤坊了？”
未婚妻回娘家，是他最惧怕的事，当得知小娘子只是睡了才放心。然后追问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药藤和候月一径摇头，他见没什么大事，便返回东院了。
居上估算着时间，换衣裳，再喝上一杯清茶。东宫带回来的政务要整理，一旦坐到案后，就能发现纸上变化了。
心头隆隆作跳，脑子里千般想头，耳朵却竖得笔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西北风呼呼刮过屋檐，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摇曳，掌灯前一刻，屋子里光线晦暗，连人都快凝固住了。
忽然城中钟鼓齐鸣，浩大的声浪一波波向远方扩散，闭市了，临睡前的长安城也昏昏然。可惜东院还没有任何反应，那傻子不会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着多出来的正字直发呆吧！
正气恼的时候，门忽然被撞开了，他连随墙门都来不及走，直接从矮墙上跳了过来。进门后一脸不敢置信地到了她面前，把手里那张纸往前递了递，颤声问：“这脚印好大，是你的吗？”

第64章 再亲我一下。
居上的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所以他关心的是脚印，不是那个多出来的正字吗？
直接发火，好像有点不留情面， 摆手让一旁侍立的人退下， 她决定好好和他谈一谈。
“郎君是嫌我脚大， 特意跑来质问我吗？”
凌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说实话他看见这张纸上莫名多出一个字来，当时血气一下子涌上脑子，人都有些发懵了。
仔细回忆前事， 关于这张纸的内情只有长史一个人知道，他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要是论合理性， 他更相信是长史为了促成他们，有意使的计谋。
然而再思量， 长史其人谨小慎微， 恐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如此就剩一种可能了，这纸被她踩了一脚， 长史顺势将他卖了， 小娘子娇羞不已但芳心暗许， 干脆在纸上添一个正字， 以期好事尽快发生。
如此一想，激动得热气四溢， 可他不敢直截了当和她提起这个正字， 万一不是她写的， 到时候编不出原委， 就下不来台。关于这鞋印， 当时他也犹豫， 不知道究竟是她还是长史的。可惜长史不在行辕，他犹豫了良久，觉得不能再含糊下去了，索性当机立断来找她。即便不是她写的，反正箭在弦上，今日不得不发。
怀揣目的，人就懂得转圜了，“倒也不是嫌你脚大，我是想，别人踩了我的纸，我会大发雷霆，但若是小娘子踩的，就另当别论了。”
这样看来他还是懂亲疏的。
居上略感满意，但很快也看清了现实，这人墨守成规，要是她不主动些，这正字就白写了。
于是含着一点笑，她眼波袅袅望向他，伸出一根灵巧的食指一指，“那郎君说，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心在胸腔里鼓噪，凌溯甚至听见耳中血潮澎湃，热浪几乎要把他淹没了。勉强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他神情肃穆地说：“字很好，但你可知道，我写正字别有深意？”
居上喜欢他言语间的咄咄逼人，有种垂死挣扎的美感。
“不就是字嘛，有什么深意……”扭捏一下，复瞥他一眼，心里叫嚣着别废话了，咱们来做点彼此都感兴趣且有意义的事吧！
那日在乐游原跟踪胡四娘和崔十三的时候，见他们在枫林前亲亲，当时虽然很不齿这等行径，但对这种行为本身，还是有些好奇的。人家说亲就亲，一点不犹豫，反观他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太子殿下做这种事要看日子，将来闺房互动，怕每次都需司天监占卜吉凶吧！
情之所至，感情发展到哪里，不要客气就是行动啊。居上的每道视线每根发丝都恨不得长出钩子来，勾住他。太子殿下好让人着急，既然两情相悦，他半点没有非分之想，也从来不曾心猿意马，会让居上自我怀疑，难道自己一点女郎的魅力都没有吗？
凌溯呢，很喜欢她羞怯的样子，他厌恶做作的女郎，居上钢铁中混合着绕指柔的手段，轻易就让他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他迷茫地向前走了半步，女郎中身材高挑的姑娘，在他面前却玲珑可爱。他垂下眼眸凝视她，哑声道：“我写一笔，就是一日的煎熬，娘子替我添了个字，我就功德圆满了。”
看吧，明明他很会说话，只是偶尔脑子跟不上嘴罢了。
既然功德圆满，当然想干嘛就干嘛。
居上羞涩地低下头，眼神无处安放，忽然觉得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好像也不怎么寒冷了。
手里的宣纸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他抬起手覆在她肩头，渐渐移动，珍而重之捧上她的脸颊，“娘子真好看，是长安最美的牡丹花。”
居上很欣慰，只要气氛烘托到位，太子殿下的情话也是张嘴就来啊！不过他的动作和画本上画的不一样，她本以为他会伸出一指抬起她的下巴，原来是想多了。
不够唯美，但胜在稳固，他眼眸深沉望进她心里，居上无处可逃，心慌意乱下，豪爽的女郎也能眯出媚眼如丝的味道。
正是这个味道，勾魂摄魄，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是时候再进一步了，她让他爱不释手，明肌玉骨，满足他对美所有的想象。
低下头，若即若离在她唇上轻触，不敢着实吻上去，光是听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就让人腿颤身摇，如大限将至。
痒梭梭的触感，急促呼吸下嗅见他唇间的芬芳——这人不单纯，来前还刷过牙！
唉，到底是谁说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明明他很在行。居上仰起绣面等他辣手摧花，感受他刻意的矜持里，隐约显露出情场老手的撩拨手段。
神魂颠倒，但等得有点不耐烦，她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偷看他，他沉醉的样子很迷人。她鬼使神差，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压了下，这下子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杀痒异常。
他大惊，居上却笑起来，咧开嘴，他一下亲在她牙上。
这种时候其实最忌打岔，他有点气恼，瓮声道：“你笑什么？不许笑！”
这么严肃的交流，被她一笑，全乱套了。
不过她那莽撞的一摁，却开启了另一道新奇的门，他扶正她的脸，等她笑完了又亲上去，狠狠地、重重地。
两唇相偎的时候，脑子里浮起很多前事，烽火连天里挂灯的身影、墙头上慌乱的眼神，还有左卫率府偷奸耍滑的微笑……以前从没想到，攻入长安后等待他的，不光是荣华富贵山河万里，还有一位可心的女郎。
运气真好，捡了漏，现在很庆幸起兵的时日选得好，倘或再晚一些，她就要嫁作他人妇了。
亲吻，恍惚正经历一场大战，欣喜于提前完成了计划，亲迎前该做的事，他们已经一样不落地做完了。
但光是如此，好像又少了些什么。居上认真地品鉴，可惜看过的画本子里只注重情节，细节都一笔带过了，但她坚定地认为，一定不止这样。
正暗自琢磨时，他微微启了唇，居上的魂魄从这时就飘出来了。
心里有个巨大的声音说不够、不够，凌溯觉得应该还有某些窍门等待发掘。只是一晃神，惊喜地迎来了出门张望的兰花尖，友好地打过招呼后，他终于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浑身战栗，炽焰高涨，他听见她幽微的叹息，绵长地“嗯”了一声，然后兵荒马乱，续不上来气了，嘴唇也研磨得发烫。
由于战况实在过于惨烈，最后不得不鸣金收兵。恋恋不舍地分开，愕然发现对方的嘴唇果然肿了，顿时都不知所措起来。
舔舔唇，唇纹不见了，饱满又滑溜，还带着一丝麻痒。两个人觉得十分尴尬，并肩在胡榻上坐下来，凌溯说对不起，“第一次孟浪了，下次会小心的。”
居上揉搓着披帛，小声说不要紧，“我就喜欢郎君孟浪……”说着挨过去一点，抱住他的胳膊偎在他肩头喃喃，“我魂儿都没了，这种事不会上瘾吧？”
初入门的新手，大多这样俗得可爱，凌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快慰，立刻讨好地说：“上瘾也不怕，我一直都在。”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犹豫了好久，早就想对你做这种事了，可是我不敢，怕你生气，一脚把我踹回去。”
看来赵王家宴那次，她迎面的一拳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这么长时间里，他都对她的脾气存着几分忌惮。
可是怎么会呢，他毕竟是她的未婚夫，居上知道这是要相伴一生的人，能好好说话尽量不要打架，只有忍无可忍时，才可以动粗。
反正现在很甜蜜，她摇摇他的手说：“郎君，你再亲我一下。”
他如约而至，在她唇上盖了个章。
“再来一下。”她小声说。
这女郎怎么会如此可爱！凌溯那颗纵马横刀的心，立刻化成了一腔春水，转过身紧紧拥住她，一下过后再亲一下，直到亲得她喊停了，才含笑放开了她。
“唉！”居上餍足地叹息，“以后你没事要经常亲我，知道吗？”
他说知道，用力握紧她的手，“但你不能嫌我烦，烦了也不能打我，行吗？”
居上“噫”了声，“那次的事你耿耿于怀到今日吗？我也没打中你啊，被你躲开了……”说完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正色问，“郎君，你将来会用这嘴亲别人吗？”
开始产生占有欲，赤裸裸的占有欲，铺天盖地。
凌溯说不会，“我这辈子不亲别人，只亲你。”
她这才放心，虽然郎子的话很多时候不可信，但这一刻能哄她高兴就行。
嘴唇浮肿，后来就不太好说话了，两下里对望一眼，你肿上唇我肿下唇，看起来相得益彰。
不过居上还是有些佩服凌溯的，他果真是个谨守本分的人，婚前所有能做的都做了，这样暧昧的夜晚，刚刚唇齿相依过，他居然没有趁机做点别的什么，实在正直得让人唾弃。
好在正人君子偶尔也会说句良心话，“太孟浪了，伤身。”
居上大惑不解，伤身是指弄坏嘴唇吗？这也算不上伤身吧！
面对她的疑惑，他只好含糊一笑，“成亲之后你就知道了。”说着抚抚她的脸，“时候不早了，娘子睡吧。”
从榻上起身，他弯腰捡起了那张纸，回身说：“我要把它裱起来，这是娘子与我定情的见证。”
当然这证物出门的时候另有妙用，正好用来挡嘴。廊下的婢女向他行礼，他潦草地摆摆手，快步往随墙门上去了。
居上的两大心腹归位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娘子脸上，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看了半天才发现，“小娘子的嘴怎么肿了？”
居上呆了呆，胡乱应了句：“被蚊子咬的。”
候月回身看外面风雪漫天，心里直纳闷，这个时节还有下得动嘴的蚊子？
药藤则很有大将之风，沉稳地让人熄了檐下的灯，只留一盏用来上夜。
待把小娘子送上楼就寝，候月才问她：“你怎么没上藏药局讨药去？”
药藤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书架上有小娘子看过的画本，你要吗？”
候月更加迷惑了，“我不是在和你说画本。”
药藤作为年长几岁，小娘子身边第一得力亲信，这时候就可以显摆她敏锐的观察力了，“你没看见太子殿下出门时候挡着嘴吗，这叫两败俱伤，我们小娘子没有吃亏。”
没吃亏就值得欣慰，并且小娘子终于开始尝试爱情的滋味了，作为看着她感情事业一路惨败的膀臂，由衷地为小娘子感到高兴。
吱呀一声，楼上好像又开窗了，小娘子的语调里透出惊喜，“你怎么还不睡？雪好大，快关窗！”
难得的温存，居然开始关心太子殿下了，殿下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凭着药藤对小娘子的了解，起先几天必定十分热情，遂对候月说：“赶紧睡觉，明日一早，说不定小娘子会早起送太子殿下上朝。”
候月听了，忙收拾收拾早早睡下了，结果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小娘子还没有起床。上楼看她，叫了好几声她才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问：“什么时辰了？”
药藤说：“眼看要敲咚咚鼓啦。”
居上半开半合的眼睛终于睁大了，遗憾地说：“我原本打算送殿下出门的。”
人早走了，就不必事后懊恼了。药藤说没关系，“天太冷了，殿下也不愿意小娘子早起。”说着挨过去一些，仔细观察她的嘴唇，“我原本想上典膳局，给小娘子要点蜜来消肿的，看来用不着了。”
两下里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居上起床后洗漱，刷牙时青盐蘸了唇，隐约有点刺痛，但可以忽略不计。等梳妆好，外面传话进来，说今日礼部司要教亲蚕礼，于是又换上鞠衣。
太子妃怎么上祭，在什么位置站立，怎么躬桑养蚕，怎么行叩拜大礼，郎中都一一指点了。最后傅母搬进一筐蚕茧来，太子妃须学习缫丝。
虽然只是走过场做做样子，居上看着里面的蚕蛹也头皮发麻，悄悄对柴嬷嬷说：“嬷嬷我怕虫，看见这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柴嬷嬷因与她很熟了，私下里说话没有那么多避忌。其实出席亲蚕礼的娘子贵妇们大多也怕蚕，只是碍于农桑为本，装也要装得不怕。
柴嬷嬷宽慰她，“娘子不必担心，亲蚕礼那日，最要紧是采桑。养蚕有专门的蚕室与蚕娘，不需娘子亲手喂桑叶的。”
居上听后思忖了下，“或者等开春，让她们送几条我养着，要是见惯了，就不害怕了。”
所以太子妃娘子也在努力适应这个身份啊，闺阁中的贵女都尊养着，像辛家这样的门第，平时绫罗绸缎穿着，却不会有人亲自养蚕。等当了太子妃，当了皇后，反而要去习学那些东西，所以高位上坐着，断不是那么容易的。
好在居上有颗玲珑心，纺车转动起来，绕得又匀又快。底下人并不要求她缫丝多熟练，只需了解过程就行了。礼部司郎中见状，交了差事，便回宫向皇后殿下复命去了。
女史上来伺候她盥手，将东西都撤了下去，居上刚坐定，就听外面有人传话进来，说家中三娘子要议亲了，若大娘子有空，回去帮着出出主意。
居上讶然，“玉龟刚满十五，这么早就议亲了？”
边上侍奉的嬷嬷笑着说：“十五已经及笄了，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
早年居上是因为被内定，才拖到十七不曾定亲，要是按着一般人家的安排，及笄开始议婚，十六过礼，看家中父母舍不舍得早早把女儿嫁出去，若是舍不得，留到十八九岁再出阁，也是常事。
只是不知道说合的是什么样的人家，传话的人没有说清楚，想必家里还在斟酌。
居上想起居安跟着她们赴赵王家宴，回来之后失望不已，一路都在嘟囔：“那些公子王孙没有一个看上我，阿姐，我以后还能嫁出去吗？”
居上安慰她：“你年纪太小，长得太瘦。”边说边挺了挺胸，“看，要长成大姑娘，人家才知道你是女郎。”
但区区几个月，不够居安长得有模有样，她还是一团孩子气，胆小怕事，但酷爱拱火。
转眼这最小的妹妹也要议婚了，居上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坚决要听长姐的意思。好在辛家对女儿的婚嫁很慎重，一般不会这么快做决定。
因为习学亲蚕礼的缘故，耗了整整一日，再看更漏，凌溯快回来了。
居上本想去前面等他的，可走出门又退了回来，太冷了，冻鼻子，还是算了。
闲来打发时间，坐在熏笼前簸钱，玩到街鼓敲响，凌溯也不曾回来。居上望着空空的院门问药藤：“太子殿下不会又不敢见我了吧？”
药藤说：“婢子看看去。”跑到矮墙前一顿张望，见近身伺候的内侍都在回廊上等着，可见太子确实没回来。
又过一会儿，家令进来了，叉手说：“高长史命人传话，圣上千秋节就在眼前，殿下事忙，今晚留宿东宫了，请娘子早早歇下吧。”
居上随口应了声，云淡风轻地对身边的人说：“真好笑，他若是不回来，难道我就不睡了？什么早早歇下……我也没等他呀……”
口是心非，开始谈情说爱的人，都有这通病。
居上不信邪，她觉得就算和那人亲亲我我过，也不能一心都在人家身上打转，自己还是得有主心骨。
于是晚上把药藤候月和听雨都叫进来，四个人玩藏钩。玩到将近亥时，她睡意全无，另三个人呵欠连天，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候月终于服了软，“小娘子，婢子撑不住了，咱们不玩了吧。”
没有办法，她只得摆手说散了。
可是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最后哭丧着脸撩起帐子，对准备吹灯的人说：“怎么办啊药藤，我寂寞难耐，想念太子殿下。”

第65章 俗人。
所以感情这种事啊， 真的很麻烦，以前三饱一倒就很快乐的小娘子，也开始思念太子殿下了。
药藤挨过去， 坐在脚踏上， 尽力宽慰着：“殿下今日有公务， 明日一定会回来的， 小娘子别着急，睡上一觉，天亮不就到明日了吗。”
居上说你不懂， “就是很惆怅，睡也睡不着，以前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倒是， 不管是存意殿下还是陆观楼，都不曾扰过小娘子的好梦。如今为太子殿下睡不着觉， 可见小娘子是真的喜欢上太子殿下了。
药藤说不要紧， “想念就想念吧，反正娘子想念殿下名正言顺， 今晚睡不着大不了不睡了， 婢子陪娘子说话， 说到天亮。”
居上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很困吗，怎么陪我说话？”
药藤道：“我把眼睛撑起来。”边说边拽起眼皮， “就像这样。”
居上看了发笑， 这是她们小时候玩的花样， 现在猛然想起， 倒有些怀念年少的时光了。
药藤把两臂搁在床沿上， 歪着脑袋枕着手臂， 悄声道：“小娘子，你说你想念殿下，会是一时，还是以后都这样？”
居上想了想道：“应该是一时的，现在正觉得新鲜，才会睡不着觉。”
药藤“嗯”了声，喃喃道：“可千万不要为谁茶饭不思啊，你看前阵子的二娘子，每日等着那个郡侯的消息，灵鹊同我说，她们娘子像魔怔了似的，看着好吓人。”
居上嗤笑了声，“放心吧，我先是喜欢自己，后才喜欢别人，不会为个男子魔怔的。说起来……五嫂下月好像就要成亲了，前日派出去的人不曾打探清楚，你再想办法好好问问。”
药藤应了声是，复又道：“小娘子，我觉得五娘子有些心狠，她真去成亲了，和月小娘子怎么办？五郎君离开长安，云游天下去了，她又要嫁作他人妇，和月小娘子可怜得紧呢，就算家中长辈们都疼爱她，她也不能像旁人一样无忧无虑了，你说是吧？”
居上觉得这个问题让人两难，和月固然可怜，但五嫂也同样可怜。好好的一个家散了，世上每个女郎出嫁之前都对婚姻充满期待，却不想兢兢业业多年，还是被婚姻扇了一巴掌。如今有了孩子，真的要为孩子长久痛苦下去吗？
叹口气，居上道：“日后咱们多多关照和月吧。”
药藤说是啊，“若有姑母关照，和月小娘子就不苦，还能让人高看一等。”
居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待我和殿下商议商议，再过几年，把和月带在身边养着也行。”
忽然发现将来的计划里，处处都有凌溯的身影，不由又哀叹起来，“他不回来，我睡不着啊……”
其实回来了也是各住各的寝楼，无非开窗之后知道那人在不远处，喊一声就能听见，心里有了后盾，数九严寒也不怕孤冷。
药藤同情地看看她，“为情所困，小娘子如今也是俗人了。”
居上说是吗，“那就俗一点吧，做个俗人挺好的。”
后来又聊了些家常话，药藤聊得兴起，却半晌听不见她回话。抬头看，她已经睡得香甜了，药藤嘟囔：“不是说想得睡不着，今晚要熬通宵的吗……”
小娘子的柔肠寸断是间歇性的，只在深夜的时候比较多愁善感。
第二日起来，又是活蹦乱跳的。
因为礼部司负责教授的大礼都已经学完了，居上现在就像完成了课业，只等放旬假的学生，无所事事，满心欢喜。
闲着也是闲着，离诞节还有几日，便想回去看看。到了前院，发现家令正裹着毡毯，坐在炭盆前喝茶，见她来了忙站起身，“外面冷得厉害，娘子怎么出门了？”
居上笑了笑，“我想回去一趟，殿下不曾吩咐过，不让我出门吧？”
家令摆手不迭，“哪能呢，娘子来去自由，臣这就让人给娘子备车，殿下那里只需回禀一声就行了。”
这就好，居上安然等着门外套好马车，行辕的车辇到了冬日布置得格外精巧，车内供着暖炉，四面拿厚毛毡围着，顶上还有香球悬挂，不论车舆怎么摇动，那香球里香烟袅袅不断，诗人笔下的宝马香车，就是如此了。
一路穿坊过院到了待贤坊，从马车上下来，清扫过的路面又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门上仆妇呼出一口热气，简直像烧开的铜茶吊。朝外一张望，忽然看见她，忙“哎哟”了声，“小娘子怎么回来了！”
居上脚步轻快迈进门槛，穿过前院进温室，她知道每年下雪天气，家里女眷都爱聚在那里取暖。果然一上回廊，就看见居幽捧着手炉过来，见了她忙唤一声阿姐，向内大声传话：“我长姐回来了！”
屋里的人很快把人迎进去，杨夫人道：“下着雪呢，怎么跑回来了？”
这不是惦记着居安的亲事嘛！居上搀着阿娘坐下，转头看居安，那个不着四六的孩子永远有她朴实的稚气，拿铜条在炭盆里扒拉了半天，扒出烤得黑乎乎的茨菇，问：“阿姐肚子饿吗？”
关于饿不饿，是她们姐妹之间永恒的话题。居上的胃口，从来没有饱得装不下一说。尤其这种简单的东西，吃的不是滋味，是一种野趣。于是立刻找了张胡床坐下，忍住指尖骤烫，就算燎得牙疼，也要艰难地啃上一口。
她的忽然回来，让话题暂时中断了，很快便又言归正传，顾夫人说：“单论家世，倒还不错。”
居上偏头和边上的二嫂打听，韦氏“喏”了声，“中都侯家第六子，门第倒也相当。”
可居安不太高兴，鼓着腮帮子道：“我跟阿娘去中书令家赴宴，见过那人，长得贼眉鼠眼，不好看。”
关于好不好看，这是很重要的大事，关乎以后会不会相看两相厌。
杨夫人说：“倒是有个好看的，卫尉卿家的公子。那日人还登门了呢，你觉得如何？”
一直默默旁听的刘氏闻言，迟疑地看了杨夫人一眼，“依女君之见呢？”
杨夫人自有她的权衡，缓声道：“人是长得不错，但是个庶出，我心里不大称意。人家府上不像咱们家，不论嫡庶一视同仁，我同卫尉卿的夫人年轻时打过交道，反正不好相与，玉龟还小，犯不着去趟那浑水，还不如在家多留几年，不愁没有好姻缘。”
刘氏方松了口气，赧然道：“不瞒女君说，这门亲事我也觉得不好。虽说三娘不像长姐和二姐，但阿郎与女君疼爱，且人总想往高处攀，未必咱们是庶出，就该许个庶子。”
杨夫人道：“庶子也不妨事，但我派人悄悄打探过，那位小郎君没什么建树，在率府任监门直长。我想着殊胜既然许了太子，阿妹却许个从七品的小吏，岂不是叫人家笑话，家里只这三个女孩子，还把最小的这个不当回事。”
所以说，居安的婚事相较居幽，更难办些。因为上面有个做太子妃的长姐，郎子门槛要上调，难处又在于她是庶出，虽然辛家向来对所有孩子一碗水端平，但别家在议婚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计较嫡庶。
居上问居安，“你自己是怎么想？”
居安一直是坚实的阿姐党，她说：“我愿意为阿姐联姻，找个对姐夫殿下有助益的郎子。”
大家笑起来，“中都侯也能助益太子殿下，你又嫌人家公子贼眉鼠眼，长得不好看。”
就是要找个既能助益，又长得好看的，居安讪讪笑了笑，挨到杨夫人身边撒娇，“阿娘，我的婚事再议吧。我还想等长姐和二姐出了阁，多当两年独养女儿呢。”说得一点都不做作，小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杨夫人就喜欢这孩子的性格，虽然不是她生的，但姐妹俩自小受她调理，居上和居安的脾气差不多，区别之处在于一个胆大包天，一个胆小如鼠。
胆小的孩子，自然要格外爱护些。杨夫人说罢了，“暂且不着急议亲，这两家就先放在一旁吧，等以后遇见好的再说。”
眼看要中晌了，今日大家不必各自回院用饭，干脆聚在一起吃。长辈和阿嫂们忙于凑份子添菜，居上和两个妹妹便倚着凭几闲谈。
居上问居幽，婚期到底定在什么时候，“前阵子忙于五兄的事，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居幽说：“阿姐二月十二，我是三月二十二。原本我觉得太着急了，可冰人说越王病得重，拖延不得，就等阿耶回来应准了，事情要赶紧办。”
居安笑嘻嘻道：“姐夫郡王今日出城调兵，临走来看过二姐。我躲在门后偷看，姐夫郡王牵住二姐的手，说‘我一刻不见小娘子，心里就七上八下’。这么说来，他岂不是每日都七上八下？时间长了会得心症的，身体受得住吗？”
居幽羞得打了她一下，啐道：“要死，你还偷看！”又来拉扯居上，互相拆台，“阿姐，我同你说，那日赵王家宴，玉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人问她‘你今年多大？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来赴这种宴’，把她气得饭都没吃下。”
居安呆了呆，“别人笑话我，你还告诉阿姐？”
说起这事真是气得肝疼，她承认自己看上去是年幼了些，但今年四月已经及笄了，及笄的女郎就可以议亲了，虽然不求立刻找到郎子，但是先物色物色，开开眼界总可以吧！
结果遇见一个傲慢的人，就这么折辱她。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居安便详细描述给长姐看，学那人直挺挺地站着，垂下眼睛扫视，一副睥睨的姿态，炸着嗓子说：“你家中大人是怎么想的？”
“我家中大人怎么想，要向他交代吗？”居安说，“当时差点把我气死，北地来的人真是无礼野蛮。”
居上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一场相亲宴，每个人都有奇妙的际遇，便笑着问：“那人是谁，你打听了吗？”
居安摇头，“那么多男子，我闹不清谁是谁。反正长得怪凶的，很高大，不好看。从马球场上下来，脸上一层土，还趾高气扬。”
这世上，大概很少有让居安觉得好看的男子。她胆小，但绝不吃亏，居上问她，“你没有回敬他？”
居安一抬下巴，“我咒他，说今日肯定没有女郎喜欢他。他很生气，我就高兴了。”
“然后呢？”居上问。
居安有点扭捏，支吾着不肯回答。
居幽见状直接捅了出来，“那人很促狭，问小娘子是哪家的女郎，他要是娶不到娘子，就来登门提亲。”
但是可惜得很，都过去几个月了，石沉大海。居安不平地说：“难道那样的人，会有女郎愿意嫁给他？我原本想着，参加赵王家宴的都是皇亲国戚，看在人家身份尊贵的份上，我可以凑合凑合，但他怎么没来？不打不相识的桥段在我身上不曾发生，话本上的故事全是假的。”
她显得万分遗憾，但这就是少女奇怪的心事，这辈子没和陌生的男子打过交道，即便不对味，有人来提亲，还是会莫名想到人家。
姐妹三个无话不谈，就当是个用来玩笑的奇闻吧，哈哈一笑便过去了。
中晌居上留在家吃了饭，下半晌和阿嫂们玩投壶，把和云和月都叫来了。
留神看和月的神情，那孩子虽然小，但不时也显得落寞，不像和云那样，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她投了几支箭，便怏怏让到一旁去了，大家劝她再投，她也只是摇头，不说话。
众人都觉得心疼，李夫人悲伤不已，“她从延福坊回来便问我，阿娘可是不要她了，这话让我怎么回答呢。只好瞒着她，说阿娘身上不好，要留在舅舅家里静养，等再过几日就回来了。可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起她阿娘，不哭也不闹，话也少了。我知道，她年纪虽小，其实什么都明白……这可怎么好，她才四岁，往后日子长了，要是一直这么孤孤寂寂的，孩子岂不是要毁了吗。”
关于这件事，大家都莫可奈何，孩子盼着祖母能让阿娘回来，可是大人也有办不到的事啊。
那日韦氏听见和月与长兄说话，小小的娃娃，奶声奶气道：“阿兄和阿姐都有阿娘，我阿娘走了，不要和月了。”
韦氏的儿子少白也才七岁，大包大揽地拍拍胸口，“等我们兄弟长大，替阿妹把阿婶抢回来，放心吧。”
韦氏听得不是滋味，背后把五郎大骂了一顿，说他是缩头乌龟，事情弄砸了，一拍屁股跑了。辛重诲还试图辩解，被韦氏赶去睡了书房，从此再也不敢替五郎说话了。
总之孩子很可怜，将来的处境容易解决，难以纾解的是心情。李夫人本想让她多在郑家待几日，但那边送回来了，实在是没有办法。
当着和月的面，谁也没有提及那件事，阿婶们笑着哄她，“等雪再下过一晚，明日攒得多一些，咱们堆雪人玩，好不好？”
和月方露出一丝笑容，等乳母把她抱回去，大家才长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惆怅无用，看看时辰，居上也该回行辕了，临走与阿嫂和妹妹们相约，千秋节夜里出门逛东市，大家欣然答应了。
马车从待贤坊出来，一路向东，路上看见很多精心打扮的女郎，撑着伞在直道上佯佯而行。长安的隆冬，有其精妙之处，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不一定窝在家中烤火取暖，上外面走一走，沿着河岸赏赏对面风景，也是极惬意的事啊。
待回到行辕，家令便先上来回了话，“娘子，殿下已经回来了，臣原本想派人去府上报信，但殿下说不必，娘子好几日没有回去了，让娘子与家里人好好聚聚。”
居上听罢觉得有点反常，解下斗篷扔给药藤，自己快步进了东院。
一入寝楼，看见他在窗前坐着，只是静静坐着，并不忙于批阅公文。
好像有些不对劲，居上唤了声郎君，“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凌溯这才转过头来，勉强笑了笑道：“我把那三个正字裱起来了，你看好不好。”
居上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裱好自然挂到了墙上，上面有模有样题了跋，落款处还加盖了太子的印章。
这算最新奇的字画了，将来可以一代代流传下去。但居上觉得少了点什么，看了半日道：“怎么只有你的印，明明我也有份。”说罢让女史上西院取她的大印来，斜川居士，颇有一代文豪的风采。
可不知为什么，凌溯的兴致不高，居上与他说话，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这就让人不安了。
站在一旁偏头打量他，居上说：“郎君昨晚没回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吧？你究竟住东宫还是住少阳院？少阳院离宣政殿不远，难道有后宫娘子途径那里，被有心之人曲解了？”
她的想象力惊人，原本有些愁闷的凌溯，被她一顿胡诌说懵了，“娘子不是对大明宫很熟悉吗，怎么不知道少阳院与宣政殿之间还隔着门下省和侍制院？后宫娘子到不了少阳院，也没人敢诬陷我与宫人有染，再说我昨日留宿东宫，并未住在少阳院。”
“那你愁眉苦脸做什么？”居上问，“是政务不顺，陛下责怪你了？”
凌溯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在这京中任职，与当初驰骋疆场不一样，以前只需拼命，现在却要勾心斗角。越是战功赫赫，越成为别人拿捏的把柄，做得不好臣僚鄙薄，做得太好君父猜忌……”说着蹙眉怅惘，“我这太子，当得不容易。”
居上表示同情，不过也开解他：“以前存意当太子很容易，但大庸亡了，太子也就当不成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盛世太子，应当忍辱负重？”
居上说可不是嘛，“你以为月俸一万五千钱是好拿的？”
这就是有俸之人的觉悟，赚得越多，压力越大。
凌溯怏怏不快，“可我昨晚应付宾客晤对，忙到戌正才结束，那时宫门关了，我想回行辕都出不来，你看我的脸，气色是不是不佳？昨晚上睡得不好，今日散朝后又见了圣上，谈贡赋、谈度支、谈国用禄秩……你今日怎么没有派人来宫门上问问，我到底辛不辛苦？”
居上呆了呆，敢情抱怨半日，是在琢磨这个？
“我也很忙啊。”她说，“我昨日把亲蚕礼学完了，晚上睡不着，玩了半夜藏钩，今日又赶回去打听三娘议亲的事，外面风雪很大，脚趾头还冻着了呢！郎君怎么不来待贤坊接我？是不是打算红颜未老恩先断，辜负香衾事早朝？”
这反咬一口咬得很好，瞬间让凌溯的算盘打了水漂，并且顺利让他产生了自我怀疑，开始反省自己这未婚夫，是不是当得很不称职。
所以何加焉出的主意就是不靠谱，他给太子出谋划策，说即便男子在外独当一面，也要懂得撒撒娇，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女郎自然心疼你。
说得太让人向往了……
凌溯决定照做，处境不佳是事实，能够应付，但不妨碍他诉苦。结果他酝酿了大半日，她的牢骚反而比他还多，他只好放弃了，沉默着拉她坐下，脱了她的鞋，把她的脚抱进怀里，板着脸问：“怎么样？暖和些了吗？”

第66章 快随我走。
这是为了维护男人的尊严么？行动虽然很体贴， 但脸上不服气，恍惚让她想起他在左卫率府扮演凌将军那会儿，那种高高在上， 不苟言笑的样子。
其实脚趾头也是微微冷而已， 哪里都有暖炉， 根本冻不着她， 她就是想看一看先发制人时，他到底会如何应对。还好，坠入情网的太子殿下比之前聪明了些， 再也不会一句话，把人凿出一块淤青了。
用最冷漠的表情，做最温暖的事， 居上看着这位郎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称心。
她抿唇微笑， “暖和多了， 有郎君给我捂脚，一直暖进了心坎里。”说着往前凑了凑， “郎君， 你今日还没有亲我。”
凌溯最受不了她这样的撩拨， 仿佛经历了三年暴晒的草垛子溅了火星， 轰然一声便燃烧起来。
眉眼间的严霜瞬间融化，前倾着身子努起了嘴。因为抱着她的腿，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但不管怎么样， 都一定要够着她。
她是人间仅存的精灵， 他以前不知道， 原来女郎可以这样可爱， 这样惹人怜惜。虽然她走出去顶天立地，但不妨碍背人的时候耍弄着小孩子般的意气。她有坦率的天性，别的女郎也许更善于暗示，更习惯等候，她不一样，想亲就噘嘴，亲亲可以促进感情。
以前一向独来独往的凌溯，自从有了她，便成了世上最富有的人。才知道感情丰盈了，像身负宝库，不再是身后空空，单打独斗了。
没有那么缠绵悱恻，仅是最浅表的一吻，也让人心生欢喜。
“叭”，干脆而嘹亮。
门外侍立的人让开了半步，屋里的人再也待不下去了，知情识趣地退出了上房。
居上问：“你高兴些没有？还生我的气吗？”
凌溯垂着眼，依旧拉长着脸，“有蒜味。”
居上的笑凝固在脸上，难为情地说：“对啊，中晌吃了蒸豚就蒜酱，味道很大么？”
太子殿下轻飘飘给了个眼神，示意她自己体会。
居上脸颊上的红晕更大了，忙捂住了嘴，“对不起，臭到你了。”
可对面的人却又笑了，嘴里说着“我不嫌弃你”，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复用力嘬了她一口。
居上胡乱摆手，“不可、不可……臭到太子殿下，明日负伤不能理政了怎么办。”一面喊药藤，“快快，拿甜杏仁来，我清清口。”
狗头军师的荷包里常备各种小食，眨眼之间便送到。居上嚼着杏仁，又有郎子替她捂脚，这样的日子，可说是惬意非常了。
没有遇见对的人时，万事万物从耳边汤汤流过，从来不往心里去。遇见了对的人，身边的每一点触动，都能让她感受到细腻美好，这就是活着一定要爱一场的道理啊！
抬起手，触了触他眼下隐隐的黑眼圈，“郎君昨晚果真没睡好，是公务太多，还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凌溯说：“陛下千秋快到了，好些事务要安排，朝中公务也不能耽搁，昨日傍晚进宣政殿议事，陛下脸上总显得不耐烦，不知是不满于政事本身，还是不满于我。后来回到东宫，躺在床上又睡不着，揣度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居上问：“那你是何时睡着的？”
他说：“子时更鼓响过之后。”
居上有点心虚了，那个时候她正呼呼大睡，连梦里也不曾见到他。
“算了，咱们不谈这个。”她机灵地调转了话题，宽慰道，“郎君尽了自己的责，做好了自己的分内，对得起朝中臣僚和天下百姓，问心无愧。若是陛下有心挑你的刺，不管你做什么都不对，所以不必为此耿耿于怀。我阿耶在朝中，自会尽心扶持郎君，朝堂上风云变幻，他见得多了，新旧两派能够分庭抗礼最好，就让他们拉扯，若能一直拉扯下去，郎君就是安全的，暂且不必担心。”
所以谁说闺阁中的女郎只知花前月下，没有放眼朝堂的大局观？她知道牵制平衡，说明她懂得政局。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常把人气得倒仰，若是他南攻长安时已经娶了她，那么留守后方的阿娘便有了得力的膀臂，她未必不像阿娘一样，有以一当百的能力。
抓住脚的手松开了，转而抓住了她的手，他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忽然就不担心了。”
居上嫌弃地甩了甩，没能甩开，嘴里嘀咕着：“我怎么觉得你在嘲讽我呢……”
绝对没有嘲讽，是真情实感的表达，凌溯说：“家有贤妻，男人便不会出错。我曾设想过和你谈及朝政时的情景，你能安抚我，我的心就得大平静。要是你比我还慌，那我便更慌了，慌乱难免出错，时候一长，我这太子位恐怕就摇摇欲坠了。”
这倒是，前朝时候宫中传话出来内定她为太子妃，那时不过十四五岁，阿耶就是以培养太子妃的标准来培养她的。
作为将来的掌权者，最首要一点就是求稳，八风不动才不会忙中出错。虽然她性格有时候很毛躁，甚至心底里想的是走投无路时，干脆反他娘的。但这种话等闲不会说出口，不过是有这个准备，时刻站在自己的郎子身边而已。
太子很欣慰，握手犹不足，还想来触她的脸，被居上扭头让开了，顺便塞了一粒杏仁进他嘴里。
“咱们不说朝堂上的事了，来说说我今日回家的见闻。”居上娓娓告诉他，“有两家来向三娘提亲了，但都不太合适，最后大约就此不了了之了。后来我听说赵王家宴那日，她遇上了一位长得凶悍，口气也不善的郎君，心里反倒时常惦念。”
凌溯有点弄不轻她们姐妹的品味了，“长得凶悍还出言不逊，阿妹好这口？”
居上瞥了他一眼，“这叫缘分，你懂不懂！想当初我还不想理你呢，宫里还不是降了旨。”
也可以说你我本无缘，全靠我使劲吧，凌溯笑了笑，没有辩驳。
“长得凶，说话还疾言厉色……”居上兀自琢磨，“这样的人不多吧，你知道是谁吗？”
凌溯忖了忖道：“那场宴上，有爵的都上过战场，武将鲁莽些也是常事，但明知是来相亲，还不知遮掩的并不多……听着怎么有些像二郎？”
居上忙追问：“哪个二郎？哎呀，如今就是这点不好，家家户户都称郎，分不清谁是谁。”
可能这样揣度，有点对不起凌洄，但照着描述真的很像他，面貌不温柔，面对女郎，说话也没什么耐心。
“我家二郎，雍王凌洄。”
居上怔住了，想起秋狩那日见过的雍王，别说，还真能对号入坐。
“可见我家玉龟眼光不错。”居上喃喃说。
但这件事的可能性不大，人家是王，且两个人年龄差，比她与凌溯还大。一个沙场上杀人如麻，一个独自如厕都怕有鬼，大概只能当玩笑了。
凌溯见她神情有些怅惘，讨好道：“等见了二郎，我找机会打听打听，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他。”
居上也没放在心上，含糊应了，又道：“我听说五嫂下月成婚了，今日见了和月，那孩子蔫蔫的，连话都不肯说，看着好可怜。”
关于这种事，凌溯很有快刀斩乱麻的作风，“成婚就成婚吧，孩子难过一阵子，时候长了就好了，同在长安，又不是不能见。至于和月，她是你的侄女，将来大可借你的势。等到议亲的时候，有你有辛家，唐义节说不定也高升了，还愁说不得好人家？”
有些内情他也没好说，再过十来年，五郎的功业也建成了，到时候和月自是贵女中的贵女，儿时虽然命运不济，长大之后却吃不了亏，大可放心。
居上闻言松了口气，“也对，眼光放长远些，出身辛家，还有什么可愁的。”
家里事掰扯完了，凌溯又和她交代：“我这几日怕是还要忙，若是赶不及回来，你不要太想我。千秋节三日，全城不宵禁，你要是想回家，就在家里住上一晚吧，等我那里的事忙完了再来接你。”边说边唏嘘，“年关将近，很多政务要在年前处置，不光东宫忙，岳父大人在政事堂也忙得不可开交。”
可不是，居上听阿娘说，阿耶昨夜也留宿了政事堂。毕竟这是大历建朝后的第一个年关，年关难过，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接下来真如凌溯说的那样，忙得摸不着耳朵了，连着两日没能回行辕。居上收拾好了东西，只等正日一到，便回去与家里人一起过诞节。
院里的树上挂上了长寿结，用以为圣上祈求福寿。多日的雨雪也散了，一早太阳便慢悠悠爬起来，待咚咚鼓一响，久违的金芒洒满庭院，大有万象更新之感，连腆着肚子的长嫂也出门溜达了一圈。
顾夫人很高兴，迈进前厅对众人说，“今日春风要来走动，我让人去九郎衙门传话了，让他早些回来，两个人多多相处，日后成婚不生分。”
春风是顾夫人胞弟的幼女，长得白净姝丽，性情又乖顺。早前九兄没定亲的时候，就常听三婶提起娘家的侄女，念叨着要亲上加亲，将来孩子们都不受委屈。
居上三姐妹躲在一旁闲聊，居安说：“五嫂也是亲上加亲来着，还是自己人靠得住。阿娘怎么不在杨家族中给我挑个郎子，也凑个亲上加亲？”
两个姐姐不禁感慨她不害臊，居幽问：“阿妹也巴望出阁了，整日胡思乱想。”
居安扭了扭身子，“我看阿姐们都有郎子，怪热闹的。”她的诉求只是热闹，不至于两位姐夫来了，阿姐们都去应付郎子，留她一个人落单多孤独。
不过说起杨家，实则杨夫人的娘家算不上一等的门阀，当初老家主与杨家家主是至交，这门婚事是老家主定下的。也正因为门第并不十分相配，又是给长子娶亲，辛老夫人对这新妇有些挑剔。无奈不争气的辛道昭非杨氏不娶，辛老夫人最后只得妥协，但杨家门第到如今也还是平平，族中子弟也没有特别出众的，因此居安想亲上加亲，怕是不可能了。
喝一口香饮子，再吃上一块点心，居上抽空腾出嘴来告诉居安：“你在赵王家看见的那位郎君，很像一个人。”
居安“咦”了声，“阿姐回去，同姐夫殿下提起了？”
居上说是啊，“终身大事嘛，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毕竟那些公子王孙，他比我们更熟，我同他一说，他就报出个人来，你猜是谁？”
居安急切地问：“是谁？我猜不出来，阿姐快说。”
居上便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道：“雍王凌洄。”
这下子居安更惆怅了，“这么不知礼的人，居然是雍王，老天不开眼。”
她又去计较人家的态度人品去了，居上努力把她纠正回来，“你那姐夫殿下说了，等他去打探打探，确定到底是不是雍王。”
居安说：“这还有什么好打探的，真要是雍王，我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再说是二姐调侃，我才想起那个人，那人凶得很，我是找郎子，又不是找阿耶，快算了吧。”
本来就是打趣，最后谁也没当真。不一会儿顾家的春风来了，随行带了家中酿的酒和脯鲊，大家聚在一起吃喝，冬日围炉而坐，很是快意。
不多会儿三婶房中的傅母过来，把人叫了出去，居安等了好半日，不见春风回来，探着身子问：“春风阿姐上哪儿去了？”
大家当然心知肚明，二嫂说：“想是九郎回来了，人家有私房话要说，咱们吃咱们的。”
酒足饭饱后，仆妇搬出十张交椅放在廊庑底下，两边拿屏风遮挡，大家坐在廊下晒太阳。本来幽静的午后时光，因孩子们不安生，一会儿一个跑来喊“阿娘”，一会儿另一个又哭了，不断有人得起身主持公道，但这就是烟火人间啊，忙而繁复，却有滋有味。
终于晒得人恍惚起来，眯觑着眼直犯困，这才各自散了。
居上返回自己的院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躺下，拿手绢盖住脸，从午后睡到了未正。
睁开眼时，日头都西斜了，出小院看，各房都很忙碌，毕竟长安常年宵禁，只有逢元正和
上元日，才通宵开放市集。家中姑嫂们约好逛夜市，连三位夫人也要赴手帕交的约——
千秋节，家中阿郎陪圣上庆贺，夫人们难得遇上清闲的一日，多时不见的故交们，正好去酒楼喝上两杯，叙叙旧。
“今晚我们可不管你们吃喝了，你们自己照应自己吧。”
盛装的三位夫人站在院前，含笑互相打量。不像女郎们要乘夜色，她们早早便准备出门了，先去喝茶，再去饮酒，然后看灯赏梅，街市上游走一回……立户许久的妇人，拖儿带女执掌中馈，多少年不得逍遥了。难得有机会，以前的挚友们早就递了帖子进来，也像年轻时候一样高兴高兴，为了这场邀约，她们提前准备了好久。
大家都赞不绝口，一径夸奖阿娘好看，平日端庄的夫人们露出羞涩的笑，腼腆地捋捋衣裳抿抿头，相继登上了马车。
晚霞落在坊院里，没有余温，淡淡地。
众人原本打算寻个酒阁子用暮食，无奈每家酒楼都客满，二嫂懊恼不已，“早知道就该预先派人下定。”
不过也没关系，在家吃个半饱，再上夜市吃小食就是了。大家忙着回去张罗，居上把新做的襦裙取出来换上，正在妆台前盘头，听见外面有人传话进来，柴嬷嬷慌里慌张说：“小娘子，不得了了，门上来了个人，要见小娘子。”
居上嘟囔了声，“我正忙着呢……谁呀？”
柴嬷嬷凑在她耳边压声低语了两句，居上脸色霎时白了，惊恐道：“这……这怎么办？快出去打发他，说我不见他，让他快走。”
身边的人都不明所以，柴嬷嬷为难地说：“打发了，他站在门上不肯走啊，老媪不敢发声，怕触怒了他，吵闹起来。”
居上心头急跳，气恼说：“真会挑日子，今日千秋节，殿下在花萼楼呢……”
柴嬷嬷瞠着眼看她，等她一个示下。
居上定神思量，既然到了门上，辛家无论如何都难脱干系了。要是她避而不见，当真引来了人，那这件事更说不清了。
咬咬牙，她不声不响出了门，边走边吩咐柴嬷嬷：“赶紧让人上永春门，想办法找到东宫的人，给太子殿下报信。”
今日是圣诞，东宫十率府联合左右金吾仗院戍守皇城，城中三十八条干道上全是巡守的人，那笨蛋这时候出现，是想害死人了。
居上原本还念着少小时的情义，却没想到他如此让人绝望。朝中人人知道，阿耶是一心拥护太子的，辛家及背后的旧臣是太子坚实的后盾，只要能定辛家的罪，那么太子便不攻自破了，假以时日，不愁不能找到破绽，拉他下马。
她隐约有了预感，这回怕是有人故意设下陷阱，想让辛家难以脱身了。
快步赶到前院，门房边上挨着个人影，戴着帷帽，一副避人耳目的样子。
居上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过去，他手忙脚乱撩开了帽上的纱幔，欣喜地唤了声“殊胜”。
快半年未见了，他还是老样子，感情充盈，脑袋空空，眼里满含着热泪，上前一步道：“你受委屈了，什么都别说了，快随我走。”
他上来牵她，被她甩手挣脱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城中还有旧时的幕僚，是他们救我出来的。我知道你与那北地蛮子定亲，不是你的本意，你几次轻生我都知道……都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高存意焦急地说，“今日是凌从训寿诞，城中到处喧闹，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马车就在前面巷子里等着，殊胜，你跟我走吧，我们远走高飞，我也不图什么大计了，只要和你在一起。”
居上听他乱七八糟一顿胡说，就知道有人在他面前吹了风。跟他走，或是起争执，无论如何都是百口莫辩，说不定不远处就埋伏着要拿现形的人，转眼便会蜂拥而至。
居上无奈地看着他，“你受人蒙蔽了，若是在修真坊好好呆着，或许还能保命。”
高存意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由分说便来拉她，“快走吧，有什么话，过会儿再说。”
门上的柴嬷嬷见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想唤家仆，见小娘子飞快抄起一旁的花盆，重重砸在了高存意头上。
“乓”地一声，花盆碎成了八瓣，高存意应声倒地。
柴嬷嬷吓得目瞪口呆。
不远处巷子拐角处，左威卫中郎将石璞带领一队人马伏守着，估算时间差不多了，预备包抄辛府。
恰在这时，有个穿紫府圆领袍的人，率领十几名金吾卫策马过来，扬起嗓门唤了声“石璞”。
石璞一惊，忙回头看，见那位一脸凶相的雍王到了面前，也没有多余的话，翻身下马，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手肘力道之大，简直要把人勒毙。脸上皮笑肉不笑着，好言好语道：“你来，本王有件事，同你商议商议。”

第67章 娘子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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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相辉楼中， 圣上的寿宴正办得红火。
与平常宫中设宴不一样，今日是好日子，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梨园啊、教坊啊， 各司各部都有拿手的舞乐献上， 君臣其乐融融，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装扮精美的舞台上，曼妙的乐伎翩翩起舞，最初举杯庆贺过后， 君王和臣僚都可自由行动。观舞也好，作诗也罢，在灯影幢幢的巨大楼阁中穿行， 三五成群侃侃而谈，说到高兴处， 忍不住爽朗大笑。
皇后做为一国之母， 这种场合是需要她露面的，人前举案齐眉的好夫妻， 走下宝座后就有些貌合神离了。皇后的视线从圣上身上调开， 问凌溯：“怎么又不见二郎？今日是阿耶寿诞， 他不来敬贺吗？”
关于凌洄， 他的脾气家里人都知道，即便大历建朝后封了王， 他也更情愿在军中消磨， 很少出现在朝堂上。
像宫中几次大宴， 他或是在城外， 或是前往军中巡营， 以至于圣上见不到他， 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有皇后惦念着，时常抱怨人大了，有了自己的忙处，想见一面都甚难。
凌溯笑了笑，“有件要事亟待处置，二郎出去办事了。”
圣上听后没有什么反应，皇后则蹙眉不已，“什么事，这么要紧，偏偏挑在今日？”
凌溯没有应，转头望了圣上一眼，眼中颇有深意。
可惜父子之间，如今鲜少有说得上话的时候，圣上被裴直等人请去了，商王凑在跟前，眉飞色舞说着什么，逗得圣上开怀大笑。
这时最小的韩王凌凅从外面进来，唤了声阿兄，“我看见东宫右庶子在宫门上……”
话音未落，就见有人快步到了圣上面前，拱手长揖，然后圣上的脸色便不好了，歌舞也被叫停了。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殿中监抬手挥了挥，将闲杂人等遣散下去，花萼楼中气氛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彷徨之时，忽然听陛下唤了声太子，“高存意跑了，你知不知情？”
霎时眼风往来如箭矢，所有人都惶惑地望向太子，但见太子出列，叉手道：“禀陛下，臣并不知情。”
眼看圣上要责难，辛道昭忙上前一步，揖手道：“请陛下息怒，城中已加强了巡守，必能尽快捉拿高存意归案的。今日是陛下千秋，请陛下千万勿因此烦忧。”
结果圣上哼笑了声，“不烦忧？那高存意被前朝余孽劫出修真坊后，没有亡命逃离长安，而是去了你府上，这事你怎么看？”
这是惊天的一则消息，辛道昭长女险些许给前朝太子，虽然婚事未成，但他们青梅竹马众所周知。如今高存意去了辛府，必是为与辛娘子汇合，这样一来事情就玄妙了，主张囚禁高存意的是太子，被高存意惦记太子妃的也是太子，两下里一碰撞，太子不管是威严还是颜面，都要因此折损了。
辛道昭则有些茫然，“啊”了声道：“千秋日街市不宵禁，阖家女眷都有约要赴，臣府里大门是常开的，高存意就算去了臣家，也非臣与内眷所愿，臣应当为此事负何等罪责呢，陛下？”
他是官场老油条，三言两语便将这件事撇清了。但圣上却很不愿意听见这样的辩白，当即脸色又阴沉了三分。
商王见势，说了两句顺风话，“陛下请息怒，这件事确实不与右相相干，是看守之人办事不力之过。”
可一旁的裴直却感慨起来：“若是真想逃命，便不会冒险去待贤坊。从修真坊出来，拐过普宁坊，往前就是开远门，出城不说逃出生天，至少可以避开追捕的禁卫。究竟是什么缘故，让高存意宁愿涉险，也要登右相的门呢，臣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他话中有话，不就是说辛府与前朝还有勾连吗。即将成为太子妃的辛家女郎，也与高存意旧情未了，这才令高存意飞蛾扑火，不顾性命前去汇合。
裴直火上浇油是一把好手，又将矛头对准了凌溯，拱手对圣上道：“陛下有先见之明，早就想处置前朝乱贼，偏偏被太子殿下拦住了。现在看来，果真是太子殿下太年轻了，考虑政事不周全，才留下隐患，闹出了大笑话。还好，那高存意不过是去了辛府，要是胆子够大，得知陛下今日在花萼楼设宴，纠集余党突袭花萼楼，那么太子殿下又当如何面对君父，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呢？”
三言两语点出了太子决策失误，言下之意，有一位政治嗅觉如此不敏锐的太子，是国家之大不幸。
裴直句句话都在往太子身上引，但圣上想杀尽高氏之心不灭，满朝文武人人皆知。太子想留人，是为名声，也是为安定人心，朝中臣僚有半数是前朝遗臣，要是照着今上秋后算账的气度，岂不是人人都应当自危？
所以这件事上新旧两派有很大分歧，以裴直为首的新贵一切以圣上意愿为重，很是令旧臣不齿。谏议大夫掖着手，一张老神在在的脸，对裴直道：“左相是国之基石，一言一行当掷地有声。先前商王就说得很好嘛，高存意脱逃，是看守之人监管不力，这与太子殿下有什么相干？”
一来一往间，终于还是将太子引到了风口浪尖上，商王的眉角微微一挑，那细微的动作，全落进了皇后眼里。她知道针对太子的打压已经展开，如今天下大定，也到了争权夺利的时候了。
凌溯却并不慌张，只是问裴直：“既然知道高存意出逃后去了辛府，那现在人呢？拿住了人，再仔细拷打，就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三头六臂，能够在满城戒严的情况下，将人劫出修真坊了。”语毕向圣上回话，“修真坊一线的守军，是从十六卫中选拔出来的，与东宫十率府并无牵连。既然人看丢了，就该责令十六卫，命他们两个时辰之内将人交出来。”
一旁统管十六卫的冠军大将军徐恢忙长揖，“事发突然，臣得知此消息，已经命人全力追缉了。既然人在辛府上，捉拿倒也不难，只怕……伤了右相体面，惊扰了辛娘子。”
“我不怕有损体面。”辛道昭道，“在押的人犯闯进我府邸，何故我的体面会受损？惊扰小女倒是真的，她在家中等着与姐妹们一同出去游玩，高存意从天而降，怕是要把她吓坏了。”
结果引来了宗正的调侃，“凡事有因有果，辛娘子与高存意是旧相识，高存意会去府上，也在情理之中，辛娘子有什么可怕的。”
辛道昭一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凌正是这个意思？”
当然，裴直那派的人还是知道轻重的，他们可以旁敲侧击，但绝不会直击痛肋，质疑圣上与皇后挑选太子妃的眼光。
毫无意外地，新旧两派又起了争执，圣上近来因忙于国事，头疾时常发作，被他们一闹，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人究竟拿住没有！”他高喝一声，吓得满朝文武都住了声，“如何这半日还不见把人押进来？”
急于造势的人也有些焦灼了，徐恢歪着脑袋揣测：“报信与抓捕兵分两路，想是……高存意负隅顽抗，那些救他出来的余孽必会护他，且又要顾忌辛娘子，难免多番掣肘。”
这厢话刚说完，就见内常侍快步进来，抱着拂尘向上禀报：“来了，人押来了。”
众人朝门上望去，见左威卫中郎将石璞带着人，将昏迷不醒的高存意抬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美得凛凛的女郎。如此场合，她没有半丝怯意，神色坦然地向圣上与皇后行了一礼，复退让到了一旁。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石璞身上，只见他向上拱手，声如洪钟道：“回禀陛下，逆贼高存意已被擒获，剩下余孽作鸟兽散，卫府奉命循迹追剿，臣先行一步，押解人犯向陛下复命。”
裴直松了口气，一切都在按着原先的计划进行，接下来就该石璞向圣上详尽描述领兵闯入辛府，见到高存意与辛家女郎难分难舍的情景了。
心中有数，说话也笃定，裴直望向辛道昭，痛心疾首道：“瓜田李下啊，出了这等事，怕是堵不住悠悠众口。即便辛娘子与高存意无关，这大历百姓，又如何容忍将来的太子妃，与前朝太子纠缠不清呢。”
然而这话太过了，引得凌溯望过来。他是率领过千军万马的战将，是无数场大战淬炼出来的一柄利刃，不需疾言厉色，那语调便如刀背血槽汩汩引血，令人不寒而栗。
“左相所言，令孤不解，究竟在左相眼中，是高存意逃脱罪重，还是被迫卷入此事的太子妃，更该追责？”
裴直噤了噤，但能任尚书左仆射，便有他不动如山的定力。
“臣不过是阐述实情罢了，孰是孰非，日后自有论断。”他说着，转身望了石璞一眼，“擒拿反贼臣未曾亲眼得见，还是请中郎将仔细禀明原委吧。臣记得中郎将以前曾在太子麾下任职，既是旧时下属，必定不会刻意扭曲实情的。”
石璞道是，垂着眼，复又向上拱起了手，“臣接武侯铺禀报，得知高存意被一伙贼人劫出了修真坊，便一路循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追赶。追至嘉会坊时，查明那一行人进了待贤坊，臣便在辛府对面埋伏，步步包抄，以图将高存意等人一网打尽。但臣碍于辛府是右相宅邸，起先并未敢擅闯，后来万事俱备方围剿，到了门上竟发现高存意倒地不醒，被五花大绑了起来。辛娘子见了臣，很是庆幸臣及时赶到，说这高存意魔怔了，见了她就要强行掳人。所幸娘子勇猛，伺机将高存意打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臣更是不能向陛下与太子殿下复命了。”
原本气定神闲的裴直，发现石璞的描述与先前约定的大相径庭，一时乱了阵脚。商王察觉端倪，退后半步，退出了风暴的中心。
石璞呢，此时心里也正七上八下。
他早前确实是太子旧部，但建朝之后，调往左威卫府任了中郎将。
人人都有出人头地的心，当初一同浴血奋战过的人，很多都授了勋，自己不过是个正四品下，难免心浮气躁。后来有人找到他，暗中安排今日种种，只要事成，他日必许以高官厚禄，他可耻地答应了。
原本一切还算顺利，他的人混入了前朝太子余党充数，把高存意劫了出来，只要他率禁卫闯进辛府把人拿住，这件事就完成了。结果好死不死，雍王居然出现了，一肘扣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带到背人处，笑着对他说：“你知道高存意为什么那么容易被劫走吗，因为我们网开一面了。你派出去的人，已经被我们拿住，贼喊捉贼那套不管用了，你好自为之。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有两条，第一条，我们助你向陛下认罪，火速送你全家投胎；第二条，听我们的安排，待到需要你时，将受人指使一事向陛下老实交代。我们会为你陈情，说你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那么这件事便与你无关了，你可以全身而退。”
雍王那张脸，在夕阳下好瘆人啊，石璞永远忘不掉他满脸血迹，笑着斩下敌军将领首级的那一幕。战场上杀人寻常，但他杀完了人，还将耳朵割下塞进那死人头的嘴里，不知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有阵子军中所有人见了他，都心惊胆战。
今日自己被他勒在肘间，只要稍稍一用力，小命就完了，到时候雍王大可说他因公殉职，让他死后受些哀荣……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于是他几乎没有犹豫，颤声说：“末将一切听凭大王安排。”
然后进了辛家门，就见高存意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太子妃正拿麻绳捆绑他。那一瞬，连雍王都有些佩服她了，本以为她会念着少小的情义纠结一番，却没想到她如此果决，免了他们的手脚。
石璞将事情经过说完，凌溯也对居上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原本那群乌合之众把高存意劫出修真坊，就可以当场直接拿下，但因还未钓出石璞，只得放任高存意自由行动。
一个月前出现的长生结，已经为这次的行动打了前站，只是幕后之人没想到，居上会直接将长生结交到他面前，饶是如此，消息还是传进了圣上耳朵里。定好的计划不能变，延后到了千秋节，所幸他有这个耐心慢慢蹲守，特意嘱咐凌洄，若事发，首先要把居上择出来，却万万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奇妙的曲线发展。
这应该不是凌洄想出来的主意，就是居上本人的风格，以她的手段，打趴一个人不在话下。高存意遇见这样的青梅也算倒霉，纠结、两难，对居上来说都不存在，她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取舍，小时候交情再好，也不值得为此葬送全家人的性命。
所以她把高存意抓起来，交给了来捉拿他的人，不管来者是石璞还是其他将领，她凭此掌握了主动权，在圣上面前，绝对可以漂亮地做个交代。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凌溯平静地向圣上回禀：“凡与前朝东宫有牵扯的人，臣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仅凭他们的人手数量，不足以劫狱。臣以为，此事背后有推手，究竟那人是谁，请陛下容臣查访，定会尽快还陛下一个真相。”
圣上的脸色却并未有半分改善，垂眼看向渐渐有了苏醒迹象的高存意，沉声道：“找个侍医医治他，好生审问，解开今日的谜团。”
至于裴直，自然是大感失望，原本弄出这场变故来，是为了借机质疑太子，顺便打压辛家，谁知中途竟出了这样的意外，辛家那女郎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还有那摇摆不定的石璞……早前欲借他之口弹劾太子，抖出东宫十率府勾连禁军，意欲图谋不轨，现在只怕也不成了。早听说太子手眼通天，这长安城中没有一桩事能瞒过他的眼睛，他起先还不信，事到如今无可奈何，果然是不信也得信了。
悻悻然，裴直凉笑：“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心下虽慌，但好在与石璞对接的另有其人，自己这头勉强还能稳住。
辛道昭见他阴阳怪气，心头的火烧得熊熊，掖着手道：“左相认为这事是巧合吗？我怎么觉得这分明是处心积虑，欲图一箭双雕呢？”
他们又要争辨，圣上已经心力交瘁了，摆手道：“传令严查，前因后果务必弄明白，朕要真相。”
一场扫兴至极的寿宴，就此不欢而散了，皇后上前搀扶，“陛下累了，回去歇息吧。”
圣上点了点头，但经过凌溯面前时，又顿住了步子，寒声道：“你的妇人之仁，造就了今日的局面，不论真相究竟如何，你都应当好生自省了，太子！”
一声“太子”，千钧重压般压住了凌溯，他口中称“是”，心里却忽然失望，也许揪出幕后主使已经没有用了，圣上对他的不满逐渐累积，最初长子冲锋陷阵为他打下江山的感动已经消亡，现在的自己在圣上眼中，恐怕只是个需要提防的篡权者。
正彷徨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在他臂上抬了一下，老岳丈和声道：“陛下爱之深责之切，殿下万万不可懈怠。这一石二鸟的计谋并不高明，只要有彻查的决心，便一定能将宵小揪出来。”一面说，一面转头瞥了裴直一眼，“左相刚才势头十足，要是不了解左相平时为人，我都要误会左相趁机打压政敌了。”
见裴直有吹胡子瞪眼的苗头，辛道昭又换了张笑脸，“开玩笑、开玩笑……左相不要当真。你我怎么能算政敌呢，充其量不过政见不合，若果真蓄谋至此，那可是满门获罪的事，就连宫中的贵妃娘子，都保不住你。”
裴直一向恨人说他凭借裙带关系，眼下辛道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挑衅他，着实令他火冒三丈。
回头看，商王早就在圣上离开之时退出了花萼楼，这件事做得不干脆，商王必是先要自保。
裴直调开了视线，转而对凌溯笑了笑，“此事于殿下来说影响甚大，还望殿下谨慎承办，切勿再让陛下忧心了。”说罢摇着袖子，大步向外去了。
站在一旁的居上看着石璞等人将高存意押出去，心里石头才落地，快步赶到辛道昭身旁，压声唤阿耶，辛道昭看了她一眼，“这事办得很好。”
其中原委不便在这里多言，辛道昭仍是和颜悦色地嘱咐太子：“忙了好几日，殿下带殊胜回去吧，今日她也受惊了。”
凌溯道是，复与众臣道了别，方牵着居上走出花萼楼。
两人沉默着坐在马车里，凌溯一路都紧握她的手，居上憋了好半晌才问：“存意这回活不成了，是吗？”
凌溯点了点头，“必死无疑。”
居上惨然低下了头，“存意其实挺倒霉的，遇人不淑。”
这也算有自知之明吧，凌溯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试探着问她：“若我处在他的境地，千难万险逃脱之后，第一时间想着去见你，你会怎么对我？”
本以为两个人已经这样亲近了，她对他应当是不一样的，结果并没有。
她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这么傻，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先要保全家，后才考虑儿女私情。别以为自己很特别，该砸晕你的时候，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第68章 退婚。
说得好直接， 一点没有转圜的可能，让他知道大局当前什么是最要紧的，别生出痴心妄想来， 以为有情有义就可为所欲为。
她真的不像一般女郎那样温情脉脉， 千般柔情， 她活得自我又清醒， 虽然真实想法有棱有角会划伤人心，但这样的太子妃，才是配得上他的太子妃。
他需要她有当机立断的决心， 紧要关头壮士断腕也能毫不犹豫。所以她不留情面，他也不觉得难堪，反倒松了口气， 真切地说：“我人在花萼楼，其实心一直悬着， 我怕你念着和高存意的旧情， 摆脱不了他。到时候石璞与二郎闯进来，看见你们难舍难分， 别的倒没什么， 太过折损我的面子。”
居上到这时才知道， 原来存意从修真坊逃脱， 一切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
暗处有人策反石璞，没有什么比昔日帐下前锋反咬一口更有杀伤力了， 若是雍王不曾抢先一步制服石璞， 今日发生的一切， 足以让人百口莫辩。
她折进去了， 辛家会连坐， 只要阿耶退出政事堂， 朝堂之上便再也没人能与左仆射分庭抗礼，那么太子之位还是不是凌溯的，就不一定了。
还好她机智。虽然真的很对不住存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婆婆妈妈讲什么旧情。
不过面前这人也确实让她生气，她鼓起腮帮子，怨怼道：“什么难舍难分，什么让你丢脸，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同你说，我的眼光很不错，但凡我看上的人，这种关头绝不会莽撞行事，将大祸引到我身上来。这存意，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明知道我不可能跟他走，还心疼我被强取豪夺，想带我脱离苦海……”说着喃喃咒骂，“这个笨蛋，蠢笨如猪，这回终于把自己坑死了。我不后悔先前的选择，可又觉得对不起他，我和他自小就认识，十几年的交情了，没想到他最后会葬送在我手上。”
太子妃杀伐决断，但不代表她冷血无情。她起先还怒其不争，后来就忍不住哭起来。一旁的凌溯只得安慰她，“人各有命，他走到今日，也不全是因为你。”
居上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却难以释怀，“我把他砸晕后，惊动了全家人，长嫂跑出来，看见存意倒在那里，人都呆住了。要是存意这次难逃一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长嫂解释，她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怨我这样对待存意。”
凌溯说这好办，“你长嫂要是想不明白，让她来找我，我送她与高存意团聚。”
居上原本还在哭着，这下愣住了，眼泪呆呆挂在脸上，没想到他会这样解决问题。
“不对吗？”凌溯道，“她身怀六甲，有夫有子，大局当前还如此不知轻重，那就是愚人，不配活着。”
好吧，说得有道理。
居上叹了口气，发现现在更该关心的是凌溯。
存意被擒获了，雍王正在捉拿剩下的同党，自己和辛家暂且是安全了，但陛下对凌溯的不满很难化解。人一旦有了偏见，就百样不顺眼，看这不对，看那也不对，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可见功高盖主是大忌，即便父子之间也存在攀比，暗中较着劲，爱争论个江山究竟是你打下的，还是我打下的。
居上擦了眼泪问他：“现在怎么办？我看陛下并不在乎真相，就算查明了原委，恐怕也不能让他满意。”
凌溯表情空洞，缓声道：“这件事，他们筹谋已久，那个长生结就是用来探路的。我原本想，干脆让事情发做起来，好让陛下看清我身处其位，每日究竟要经历多少算计，但……”他边说边摇头，“事情越发展，我越是看清了，就算我将幕后之人送到他面前，也无济于事，甚至高存意出逃，也许正是他想看到的……”
居上怔住了，“不会吧，陛下是你阿耶啊。”
“你没听说过天家无父子吗？”他遗憾地笑了笑，“刚建朝时父子同心，确实曾一心为我考虑，但时日长了，我总有这样那样的失当之处，让他后悔过早册立太子。”
居上忍不住要为他叫屈，“你这人虽然木讷，不懂谈情说爱，但政绩有目共睹，连我阿耶都时常夸赞你，悄悄同阿娘说，将来郎子必定是一位有道明君，会将朝堂与天下治理得妥妥帖帖。”
他听完，似乎恢复了点元气，倨傲道：“岳父大人不愧是大儒，说话就是有道理。你呢，大儒的掌上明珠，却连半成功力都没学到——什么叫我不会谈情说爱？我不是脚踏实地走到今日，而且你也很满意吗？”
这种大话就不要说了吧，居上心道满意什么，人家郎子花样百出会哄未婚妻高兴，他做过最温情的事，就是把她踩过一脚的正字裱起来，挂在墙头日日欣赏。
不过这样迟钝的人，还是很值得信任的，至少感情上暂时不会出错，至于将来怎么样，将来再说。
寒冷的冬夜，刚经过惊心动魄的一场乱战，现在正空虚着。居上靠过去一点，希望他能给她温暖，结果她挪一点，他让一点，最后让无可让了，他迟疑道：“你一个人，要坐那么大的地方吗？”
居上看在他刚经受过打压的份上，忍住了想要捶他的冲动，给他使个眼色，“你躲什么？快过来搂着我。”
他这才弄明白，讪讪道：“我以为自己挤着你了。”
所以这就是他说的脚踏实地，政务上确实从不偷奸耍滑，面对女郎的示好，他也迟钝得够可以。
因这次来去不像平时，居上是跟着石璞一道进宫的，所以马车里连个暖炉都没有，回去的路上寒意漫上身来，小腿肚有点发抖。
她偏过头，把脸贴在他的下颌与脖颈之间，抖抖腿说：“好冷。”
他隔着斗篷摩挲她的脊背，“快到家了。”
他兴致低迷，居上悄悄觑他的脸，“你在想什么？”
凌溯说没有，“什么都没想。”
可居上却将他心里的隐忧说了出来，“今日的事一出，宫中会动摇吧？说不定明日就降旨，取消你我的婚约了。”
这话让凌溯心头一颤，裴直一径将后果往辛家引，最终目的无非如此，就看圣上接不接招了。
“若宫中降旨退婚，你打算怎么办？”凌溯问她，“会难过吗？”
居上想了想道：“难过肯定会难过，但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带着药藤出去游山玩水，等风头过了再回长安，凭借辛家的声望，重新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子，放心吧。”
凌溯气得噎住了喉，半晌干笑道：“娘子果然洒脱，我没有看错你。”
居上耸了耸肩，装出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他不知道，话说得再漂亮，也只是顾全面子罢了。
说真的，连着和两朝太子论及婚嫁，又连着两次姻缘不成，对女郎来说打击很大。尤其是这次，用了真感情，设想他将来又与别人定亲，又与别人出双入对，她心里就堵得慌，开始忍不住想骂他了。
但要沉住气，输人不能输阵，她咽下了苦涩问他：“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他目视前方，笃定地说：“我不会答应退婚的。”
啊，出乎她的预料了。居上鼻子一阵发酸，没想到大局为重的太子殿下，也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揉了揉衣角，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为了我，打算与陛下为敌吗？似乎不太好吧！”
他垂眼打量她，“那你可以等我吗？等我将来能做自己的主时，再去找你。”
结果居上说不可以，“你想什么呢，等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早已儿女绕膝了，根本就不会理你。”
这就是她活着的宗旨，不被感情牵累，不去参与别人的婚姻。
她以前很怕他会宠妾灭妻，自己换个处境，难道就愿意去做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妾”吗？
必然不能干！
两个人喋喋商议，并不是凭空设想，第二日，这事在宫中确确实实发生了，经过一夜冥思苦想的圣上找到了皇后，对她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辛氏难堪太子妃大任，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吧。”
元皇后有先见之明，昨日花萼楼中的矛头指向太子与辛家，她就知道圣上早晚会来与她打这个商量。
耐住了性子，元皇后道：“陛下觉得辛氏究竟哪里做得不好，难堪太子妃大任？”
圣上坐在榻上，正色道：“凌氏是天下第一家，多少人都仰首看着，若太子妃名声有损，则不配与太子并肩而立，我凌氏也不容有这样的宗妇。”
说得大义凛然，好像十分在理，元皇后颔首，“陛下说得很是，不论她究竟有没有做错，招人议论就是她的罪过，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陛下，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你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吗？她险些成为前朝太子妃是众所周知的，现在又因此反悔，似乎有出尔反尔的嫌疑。”
圣上被她说得不快，斥退了神龙殿中侍立的人，才来与她讲道理，“朕可以对前事既往不咎，但高存意出逃就在昨日，你去前朝看看，哪个不在议论此事！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当有储君之尊，怎么能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将此事了结了，也好保全太子的名声。”
元皇后听了半天，他字字句句都是为太子，但她如何不知道，断绝这门婚事，就是想剪除太子的羽翼。
她不是闺阁中只知描眉画目的妇人，不登朝堂，但朝中风向熟谙于心。沉默了良久，她问圣上：“若退了亲，陛下打算如何安排大郎？”
圣上道：“朝中有功之臣大有人在，重新选定一门婚事，又有什么难。”
元皇后却轻轻一笑，“陛下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却没想过婚事不成，将右仆射置于何地？辛家百年大族，不是等闲人家，家中女郎未犯大错却惨遭退婚，让右仆射在朝堂上如何立足？咱们从北地迁往长安，陛下待朝中臣子当不分亲疏，千万不能偏听偏信，寒了门阀大族的心。”
这话说得圣上汗颜，但他心里琢磨的事，又怎么会因这三言两语就放弃。
“皇后这是在苛责朕吗？朕平衡朝堂，对臣子向来一视同仁，又怎么会刻意令辛家难堪。”
既然话说到这里，也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元皇后道：“陛下，妾要说两句不中听的了。”
这算先礼后兵，也是长久以来夫妻之间的老习惯，当听见这话，圣上心里就要做好准备了。
身子不由挪动了半分，嘴上还保持着体面，“皇后想说什么，大可知无不言。”
元皇后说好，娓娓道：“辛家子弟累世高官，宰相不知出了多少位，算得长安第一大族，陛下承认吗？辛道昭其人，智能动众，孜孜奉国，是朝中栋梁，这点想必陛下也没有异议。但昨日花萼楼中，妾却亲眼得见左仆射咄咄逼人，句句将火引向辛家……妾想问陛下一句，那裴直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借着姻亲之势受陛下抬举，以他的气魄心胸，如何能入政事堂，如何能决策天下事？”
圣上如今是很信任裴直的，听皇后这样数落，难免要维护上几句，“你也不必一棍子将人打死……”
元皇后却没打算退让，冷笑道：“裴直从政至今有什么建树，陛下大可列出来，让妾瞻仰瞻仰。他小肚鸡肠，以权谋私，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说着调转眼波看了圣上一眼，“陛下想是要责怪我无状了？不要紧，我本就出身武将世家，粗人一个，装不来那等温情小意。我元家子孙，身上功勋都是靠命挣的，行走天地，俯仰无愧，不去仗着军功弹压他人，也绝不容人背后嚼舌，刻意算计。”
这就将战场扩大了，把元氏都牵扯了进来，圣上一时竟不知怎么应对她，她要骂裴直，好像也只能由她骂了。
但太子与辛家女的婚事，却不能仅凭皇后牵五绊六的一顿问责，就这样轻轻放下。
圣上道：“我与你商议，从来商议不出头绪来，到最后无非惹一肚子气，与其如此，倒不如问大郎自己的意思。”转头唤门外的内侍，“去把太子殿下请到神龙殿来，朕有话问他。”
内侍领命承办去了，殿中的夫妻楚河汉界各自坐定，圣上面色不豫，不想多看皇后一眼，皇后亦是如此。
其实圣上心中还是有些把握的，这位长子从小机敏，这两日发生的事，他多少已经看出端倪来了，若是当真依着父皇的喜好行事，他就应当主动撇清与辛家的关系，先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至于对面的皇后，圣上如今头疼得很，皇后对他有很大的成见，原因就出在先前封爵的事上。
他承认，自己是糊涂了，耳根子一软，做了错误的决定，但发现皇后震怒后，他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可惜并未获得皇后的原谅。从那次过后，皇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又不便招惹她，只好少见为妙，敬而远之。
不过夫妻之间尚可以拉锯，事情出在太子身上，就必须以社稷为重了。皇后不想得罪辛家，那也容易，尽可能将辛氏族中女郎指婚皇亲国戚，也算周全了辛道昭的面子。但太子妃这个位置，断乎不能再落于辛家了，太子还需考验，更该忌惮人言可畏。
内侍很快进了东宫，可惜恰逢太子出去办事，等了好半晌才等到他回来。
凌溯听说圣上召见，随手带上了狱中刚画押的证词，快步迈出了丽正殿，边走边吩咐詹事：“给二郎传话，让他即刻去神龙殿。”
何加焉领了命，踅身往崇教门上去了。
凌溯赶至神龙殿，见父母在殿上坐着，彼此关系仍旧没有缓和的迹象，各自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
他上前行礼，唤了声阿耶，“阿耶传儿，恰好儿也有要事禀报阿耶……”
圣上如今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道：“我与你阿娘为你的事争论了半日，没有丝毫头绪，干脆传你来，问一问你的意思。”
凌溯道是，“听阿耶教诲。”
圣上还是那番话，“昨日种种你都知情，辛家女虽然有急智，将自己从漩涡中拉了出来，但高存意登了辛家门是事实，左威卫闯进辛府拿人也是事实，坊院内外的百姓都看着，这悠悠众口，究竟怎么堵？朕的意思是，这门亲事莫如作罢，另选高门贵女联姻，对你的体面也是成全。”
没等凌溯说话，皇后反问：“那行辕四个月相处，如何给人交代？咱们是帝王家不假，人家女郎的名声就不重要吗？退了亲，让人家如何是好？”
圣上被她的步步紧逼弄得十分气恼，从榻上扭过身来，大声道：“我在说国事，你总与我纠缠那些人情世故做什么？”
元皇后道：“国事当前，人情世故就不值一提了？家国家国，连家都动荡不安，何来治国妙手！”
圣上被气得不轻，恍惚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她压在石垛子上饱以老拳的过往。
当初凌元两家是世交，他们二人从小便定了亲，来往很是密切。皇后比他大三个月，同样的年岁，却足足比他高出半个头，手长脚长，揍他易如反掌。后来男人家个头拔得快，十一岁那年总算超过了她，但隐约的畏惧总是存在于骨子里，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大手一挥，不想理她，“你别与我费口舌，听大郎怎么讲。”
站在地心的凌溯呵下了腰，“儿不能与辛氏退婚。”
圣上火冒三丈，“何故？”
他平静地说：“因为她怀上儿的骨肉了。”

第69章 元月十八。
这消息震惊了帝后， 圣上惶然看了看皇后，皇后则是惊喜交加，霍地站起身道：“真的吗？果真怀上了？”
凌溯说是， 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前两日刚诊出来的， 因正逢阿耶寿诞， 没能抽出空来向阿娘回禀。且殊胜说，这种事丢脸得很，本打算瞒上一阵子， 等亲迎过后再回禀大人，要不是到了这样关头，儿也不会说出来。”
元皇后自然欢喜非常， 合上双手朝外面的长天拜了拜，“阿弥陀佛， 咱家大业已成， 却还没有一个孙辈，我每每想起这件事就着急。现在好了， 有了指望， 想是列祖列宗保佑， 给我定心丸吃了。”
但圣上呢， 面色凝重，照旧十分不满， “果真这样， 那就降为良娣吧， 另聘个德行无可指摘的， 册立太子妃。”
结果这话遭到了皇后的反对， “陛下是嫌朝堂上过于太平了吗， 偏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册立太子妃不是儿戏，如今又有了身孕，从太子妃降为良娣，难道陛下的初衷，是想逼右仆射辞官？”
新朝方建立不久，朝政上还需辛道昭助益，就算要打压门阀，也是将来的事。圣上被她诘问得心烦，蹙眉道：“朕没有逼右仆射辞官的意思，但大婚之前怀了身孕，岂不是更证明辛氏德不配位？”
“陛下就是想换人，倘或不为换人，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有孕了？”皇后长出了口气，又道，“设置行辕的初衷，确实是为两个孩子婚前交心，但会出这种事，也是情理之中。年轻的小儿女，朝夕相处不越雷池半步，果真这样我还要担心呢！陛下登极前，是在民间长大的，民间尚不许婚前养出庶长子来，陛下倒好，竟要把太子妃降为良娣。这么做既辱没了长孙，也为难后来者，长安城中的贵女，没有一个愿意进门就当嫡母，纵然许的是太子，也别指望人家谢恩。”
所以这件事的可行性是半点也没有了吗？为了这忽然冒出来的孩子，原本的计划也要全部被打乱了。
圣上心中很是不平，但事已至此，不便过度追究，暂且也只好这样了。
这时听见门上向内通禀，说雍王来了，转眼便见凌洄迈进了门槛，向上行了一礼道：“阿耶，儿已将乱党全部擒获，送到大理寺狱中严加拷问，查出来的实情，令儿惶恐不安。那些乱党里，有半数曾经投身厢军，也就是说高存意从修真坊出逃，有本朝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圣上略怔了下，大有意外之色。
凌溯顺势将手里的证词呈敬了上去，“这是侦办官员送上来的口供，有五人交代确实受人指使，还有昨日捉拿高存意的左威卫中郎将石璞，向儿吐露了实情，那些人就是他安排的。事发之前有人以他官途不顺做诱导，引他监守自盗，将高存意劫出修真坊，而后向陛下检举东宫十率府勾连北衙禁军，构陷儿有反意。”他说着，退后两步跪了下来，“阿耶，儿生于凌氏，长于阿耶之手，十岁入军中历练，跟随阿耶出生入死，一片赤胆忠心。如今天下大定，权势惑人，儿日渐惶恐，不知何时就会死于有心之人的口舌之下。”
一旁的凌洄也跪了下来，拱手道：“阿耶生我们兄弟，战场上纵然马革裹尸，我们没有半句怨言。长兄有功于社稷，谦恭仁惠，军中无人不晓，愿阿耶无惑谗言，不令长兄蒙尘，就是对儿等的顾念了。”
手上的证词滚烫，圣上垂眼看了良久，颤声道：“竟有这样的事……”
凌溯略沉默了下，复又道：“一个月前阿耶获悉，高存意曾向辛娘子送过一枚长生结，阿耶还记得吗？这事可是已让阿耶颇为不满了？但这长生结，如今在儿手上，辛娘子当日便交给儿了，从来不曾隐瞒。其实昨日种种，儿早就有预料，隐而不发，也是为引蛇出洞。儿知道口说无凭，只有拿住了证据，才好向阿耶诉苦，求阿耶为儿伸冤。”
元皇后站在一旁，幽幽道：“当初在北地的时候，咱们家离平凉公府不远，你还记得平凉公家六个儿子夺爵，闹出多少笑话来吗？区区一个公爵人家，就如此勾心斗角，我们作为天下第一家，将来这种事只怕也不少。”说罢望向凌洄，“二郎，你可答应阿娘，一辈子辅佐长兄，不生二心？”
凌洄向皇后叩拜下去，“儿答应阿娘，为阿兄马首是瞻，永不生二心。”
皇后说好，又望了望圣上，“我的儿子们，我可以做决断，但不知陛下其他儿子，可能做到与长兄一心。”
这矛头已经直直指向商王了，圣上踟蹰了下，抖了抖手里的纸，“这……这上头也不曾有证言牵连朕的其他儿子啊，皇后先前让朕不要偏听偏信，你自己呢？望风捕影，满口弦外之音，简直不可理喻！”
圣上恼羞成怒，甩手便走出了神龙殿，留下母子三个面面相觑，皇后说也好，“反正他想退婚是退不成了，咱们不能失了辛家这条膀臂。但看他的意思，这件事就算揪出幕后之人，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含糊过去了。这打脊老牛，如今惯会装聋作哑，对裴氏的偏心，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大郎，你自己心中要有数，寸步都得提防。”
凌溯说是，“阿娘不必担心，我自会小心的。”
“可惜那个传话的人藏得深，要是逮住他，就能一层层剥开他们的黑心。”凌洄转身对凌溯道，“实在不行，我去剁了老三一条腿，断了阿耶念想，这事也就了了。”
凌洄素来有些莽劲，凌溯闻言忙安抚，“这件事，连想都不该去想，他们没使苦肉计栽赃咱们就很好了，何必自投罗网。”
凌洄负气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凌溯舒了口气，“再加把劲，将传话的人揪出来，到时候带上朝堂，不管阿耶追不追究，我要让满朝文武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之后，舆情便在他这边，到时再出现内乱，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自保，没人会来指责他，也算最坏的打算吧。
只是前朝的动荡，牵连到后宫来了，凌溯愧怍地望了望母亲，“阿娘，因为儿的事，又扰阿娘清净了。”
皇后笑道：“你还不知道阿娘？我是个图清净的人吗？江山大定后，我圈在这后苑，施展不开拳脚，正愁闷呢。”说罢忽然又想起他刚才的话来，“殊胜有孕那事，是真的吗？”
凌洄乍听这个消息，瞪大眼睛看向长兄，满眼都写着敬佩。
凌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考虑这个问题究竟应当怎么回答。
皇后见状便明白了，“话既然说出了口，就不能推翻。回头我会派大长秋和医监往行辕去一趟，把个脉，先证实这件事，余下的……”
皇后没有把话说透，毕竟儿子闺房中的事，自己作为长辈不便插手，大郎要是聪明，就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一旁的凌洄呢，像听了银字儿一样大开眼界。虽然军中新鲜事不少，但有关长兄的趣闻，还是第一次有幸听到。
他一脸新奇，不想被皇后盯上了，“二郎，你呢？倘或挑不出自己喜欢的，阿娘可要给你指婚了。”
凌洄讪讪地，“今日不是商议阿兄的事吗，我不着急，以后再说。”
皇后道：“还不着急？三郎亲都定了，将来生儿子都排你前头。”
“那就让他去生好了，各有各的爵位，他的儿子抢不了我儿子的王位。”凌洄说罢，冲皇后咧了咧嘴。
皇后无奈，儿大不由娘，不就是这样么。他们还年轻，不明白其中深意，帝王家就是讲究什么都要挣，他们满不在乎的事，别人或许已经在打算盘了。
***
那厢圣上从神龙殿出来，直去了蓬莱殿。蓬莱殿毗邻太液池，有水的地方有灵气，这是裴贵妃当初挑选这里作为寝宫的原因。
当然背后还有更大的缘故，皇后住太极宫神龙殿，她住大明宫蓬莱殿，一个“东内”一个“西内”，两地相距有点路程，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
身份上不如人家，那就要在有限的范围内，实现自己的权力最大化。大明宫内没有一个妃嫔的位份能够超过她，人人见了她都得行礼，只要皇后不来，她就是东内第一等。
都说站在顶峰的人孤独，贵妃却觉得自己不需要在后宫建立同盟。圣上御极之前，家中有一妻四妾，除了死去的雍王生母，剩下韩王凌凅的生母胡顺仪随皇后住西内，还有那个专生女儿的淑妃住紫兰殿，后来新纳的美人才人不足为惧，自己只要与母家保持紧密的联系就够了。
圣宠不衰二十余年啊，某种意义上，贵妃认为自己和圣上才像真夫妻。不似元皇后，打仗的工具一般，圣上对她没有半点痴迷。自己做不成皇后，是有些遗憾，但有儿子就有无限可能。只要笼络住圣上，长久留住那颗心，那么总有一日她们母子会盼来出头之日，谁还是天生庶命！
有所求，每次接驾都充满热情，就像年轻时候一样。外面天寒地冻，贵妃穿着单薄的寝衣便迎了出来，笑道：“妾刚要梳洗，陛下就来了。”
圣上打量她一眼，怨道：“穿得这么少，出来做什么，别冻着了。”一面携手进了殿门。
蓬莱殿内四季如春，处处燃着暖炉，幽幽的香气沁人心脾，驱散了在外的焦躁情绪，身心也随之舒畅了。
踅身坐在榻上，女史送来香茶，裴贵妃接过送到圣上手里，温声询问：“陛下从何处来？怎么看着满脸疲惫，昨夜没有睡好吗？”
花萼楼里发生的事，她早就知道了，这次算计不成，也很令她苦恼。瞥见圣上手中的册子，她顺势接过放在一旁，一双眼睛脉脉地望着他，偏身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圣上叹息，把太子呈禀的事大致告诉了她，暗中也有敲打的意思，“幕后之人胆大包天，妄图构陷太子，勾连了左威卫中郎将石璞，把高存意劫出了修真坊。”
贵妃心下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哎呀”了声道：“妾不懂前朝那些尔虞我诈，但陛下想，石璞不是太子旧部吗，既然他们之间交情颇深，瞒天过海又有何难，陛下说是么？”
圣上却不出声了，转过视线望向贵妃，隔了好久才道：“你怎么知道石璞是太子旧部？”
裴贵妃不由噎了下，忙道：“陛下忘了，以前办过几次庆功宴，妾也是见过石将军的。”心下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还好脑子转得够快，要不然可要露马脚了。
圣上果然没有再追究，只是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贵妃有些心虚，忙又调转的话题道：“陛下，妾有一件事，想与陛下商议。”
圣上抬眼“嗯”了声，“何事？”
贵妃道：“三郎与六娘定亲也有段时日了，太卜署呈禀了亲迎的日子，照着生辰八字来看，这日最相宜。”边说边取来帖子呈上去，“请陛下过目。”
圣上展开看，“元月十八？”
贵妃说是，“这个日子，也是为了顾全房家。大将军出了元月，就要奉命往山南道去，六娘又是他最钟爱的女儿，爱女成婚，当父亲的总要亲眼得见才好。”
圣上却蹙了眉，“朕记得，太子亲迎在二月十二。”
贵妃闻言一笑，“这年月，不讲究这些了，长幼有序在心里，不在亲迎上。这不是碍于大将军要离京吗，太子要是知道原委，也不会与三郎计较的。”
她说得轻巧，但皇后那关恐怕难过。一边是发妻，一边是宠妃，圣上也有难以决断的时候，便道：“皇子们的亲事，都由皇后定夺，问过皇后的意思了吗？”
贵妃说：“还不曾。太卜署刚合出日子，妾先回禀了陛下，只要陛下应准了，皇后殿下那里好说。”
关于这“好说”一词，算是贵妃常年与皇后打交道，得出来的结论。要论气度，皇后确实与一般妇人不一样，吃穿也好，用度也好，纵是自己逾越些，她也不会计较。或许是对婚姻有些麻木了吧，圣上出征时两地分离，回来后又不见人影，大多时候圣上都在她房里，皇后渐渐便不在乎了，因此她提出想住大明宫，皇后也没有异议。
如今不过是皇子们成婚的日子需要斟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贵妃的印象中，皇后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但凡与她商议，三言两语便解决了，毕竟皇后也不耐烦应付她。
可惜圣上没有松口，只道：“你自己去面见皇后吧，若皇后答应，就照这个日子操办。”
贵妃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既然圣上让她与皇后商议，那她便是奉旨，到时候话怎么说，全看她自己。
圣上有些乏累了，近来天冷，头也常疼，疼久了混混沌沌地，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贵妃见他蹙眉，忙来替他揉太阳穴。贵妃有纤纤的手指，轻重很得宜，即便是揉上半个时辰，也从来不喊一声累。
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光凭美貌当然不够，总得有一两样让他流连忘返的特长，贵妃的特长就是善解人意。
圣上躺下了，她让人搬过杌子来，坐在圣上榻前，温声道：“陛下累了，且小睡一会儿，妾让人备饭食来，到时候再唤陛下。”手上动作丝毫不怠慢，轻压慢揉不休。
圣上沉沉睡了，自打入了长安，每次只有在她这里才能睡上安稳觉。这一觉睡了大约一个时辰，起身后脑袋还有余痛，但已经好转不少，贵妃侍奉他用过膳，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宣政殿了。
目送圣上身影从宫门上消失，贵妃重回殿内换了身衣裳，便让人预备车辇，直奔西内神龙殿。
彼时皇后刚安排了前往行辕诊脉的医监人选，坐下不久就听人回禀，说裴贵妃来了。
皇后面色沉了沉，一旁的长御道：“这时候来，不知又有什么花样。”
贵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总归带着她的目的，平时请安，从来不见她走得这么勤快。
皇后因高存意出逃的事，正想找姓裴的出气，贵妃这个时候撞到枪头上来，算她自己不识相。
使个眼色，让人请贵妃进来，裴贵妃迈进门槛，裙上环佩叮当，每一次都是盛装出场。
反观皇后，穿得便随意多了，北地时候养成了从简的习惯，不到重大场合，身上也没有精美的首饰。
贵妃肃拜请安，温存道：“天好冷呢，这两日妾身上不好，没能来向女君请安，望女君恕罪。”边说边让人呈敬随行带来的东西，“这是妾闲暇时做的暖袖，皮子很好，上回三郎他们秋狩猎来的。我想做个小物件，女君出门的时候好御寒，也是三郎的一片孝心。”
皇后点了点头，“你与三郎都有心了。”示意长御收下，复又指了指坐榻，“蓬莱殿离神龙殿这么远，你特意赶来，不只是为了送暖袖吧？”
贵妃抿唇一笑，“看女君说的，妾无事就不能来看女君吗？原本还想去给太后请安呢，太后又因病不见人，每次都是白跑一趟。”
太后不喜欢她，由来已久，且老太太在北地时候大病了一场，后来建立新朝，又把人千里迢迢接进长安，一路上颠簸，病情也有缠绵之势，总是时好时坏，因此连陛下的千秋节也不曾出席。
再说这裴贵妃，即便到了今日，她称呼皇后也是女君长女君短，从来不称殿下。大约是为显示念旧与不忘初心，抑或是有别于后宫其他宫眷吧。
皇后并不理会她那些小心思，淡声道：“太后的身体需要调养，还是不要惊动她了，等今冬过了，明年就会好起来的。”说罢接了饮子慢慢地饮，也不着急套出贵妃此来的用意。
裴贵妃见她不打探，又坐不住了，挪了下身子让人把帖子呈到皇后面前，如此这般说明了不得已，最后朝上觑着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已经应允，如今就等女君的示下了。”

第70章 睡在一起。
结果皇后将帖子合了起来， 漠然道：“陛下掌前朝，我掌后宫，各有司职， 陛下应允了不管用， 否则你也不必跑到神龙殿来问我。古来尊卑有别， 长幼有序， 不可紊乱，长兄婚期在二月，三郎的婚期按理应当往后排才对， 如何你要越过次序，排到元月里来？”
裴贵妃道：“是因大将军出了正月便要离京……”
“大将军不是一去不回，前往山南道也不过半年而已， 我看三郎的婚期放在九月里才相宜，届时大将军回来了， 天气也不冷不热， 正适合亲迎。”皇后冷着脸瞥了她一眼，“贵妃若是觉得重看日子麻烦， 那这事就不要过问了， 我来传令太卜署， 重新为三郎择个好日子， 迎娶房家女郎。”
贵妃被她说得噎住了，红着脸道：“女君， 三郎今年二十四了， 妾盼着他早些娶亲， 早些让我抱孙子呢。这一拖又是半年……”
“太子今年二十五， 过年就二十六了， 我都不曾着急抱孙子， 你急什么？”皇后说着，起身慢慢在室内踱步，一双眼却紧盯住了贵妃，“人立于世，先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说话办事才知道分寸。原本三郎的婚事，不应该你操心，越俎代庖我不与你计较，但坏了规矩，我不能答应。亲迎要定在元月，这是三郎的意思，还是房家的意思？”
贵妃满脸尴尬，站起身道：“三郎并不知情，房家……房家也无此意。”
皇后哼笑了声，“这就是说，一切都是你的意思？贵妃未免操之过急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若是照着凌家门中的规矩，三郎定亲应该排在二郎之后，如今他已经越过了二兄，你还打算越过长兄去？若是被你办成了，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凌家没规矩？”
贵妃一向是被圣上捧在手心里的，由来没受过委屈，今日吃了皇后这几句重话，一时面红耳赤，泪眼欲滴，楚楚道：“是妾想得不周全，是妾私心作祟，单想着让三郎早日成亲了。”
皇后道：“私心要不得，你得到的已经过多了，要知足才好。再者，后宫女子不要过问朝政，我听闻你与前朝也有些牵扯，陛下越是宠爱你，你越是该避嫌，怎么还生往上凑？”
裴贵妃这人，生来也有些傲气，正因为圣上惯着她，她受一两句数落尚能忍受，到了第三句可就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女君说后宫女子不能过问朝政，那女君不是后宫女子吗？女君又如何能？”
这话一出口，连跟着她一同来的女官都惊了，慌乱地瞄了瞄贵妃，旋即又垂下了眼。
皇后如果沉不住气，这时候已经被她拱得火起了，但元皇后见过大世面，绝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你问我为什么能过问政事？因为我是皇后。你去不得的地方我能去，你做不得的事我能做，我在城头迎敌的时候，你还在菱花镜前梳头呢，这就是后与妃的区别。”皇后说罢，轻轻乜了她一眼，“贵妃，你还要与我比什么，大可说出来，我今日闲着，可以与你好好掰扯掰扯。”
但这几句话，早就堵得裴贵妃噎住了口，知道再说下去捞不着好处，只得怏怏肃了肃，“妾一时糊涂妄言了，请女君恕罪。”
皇后冷冷调开了视线，“贵妃自今日起禁足蓬莱殿，不得我的旨意，不许出宫门半步。这只是小小的惩戒，让你知道轻重，若下次再敢犯上，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记住了吗？”
裴贵妃一双泪眼通红，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不敢发作，却也绝不说是，忿然转过身，快步往宫门上去了。
吃了瘪，自然万分不服气，径直跑到宣政殿找到圣上，声泪俱下地哭诉了一通。
圣上无奈地看着她，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疼之余也束手无策。
“朕就知道是这样。颠倒长幼的事，她必不会答应你，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贵妃的脾气发作起来，呜咽着说：“什么长幼！三郎不是陛下的儿子？打下这江山，三郎不曾出力？为什么到如今要被这样压制，妾不服气！”
圣上道：“不服气，那再去找她理论？”
这下贵妃终于偃旗息鼓了，面对一位守过城的皇后，她始终没有撕破脸的勇气。圣上也知道劝她没用，你越是顺着她，她越是觉得委屈，还是以毒攻毒，疗效最为显著。
半晌见她再也不出声了，低着头拭泪，侧影还如少女般窈窕。圣上上前搂了搂她，安抚道：“你也不是孩子了，这么大年纪，应当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做不得，何必存心触那逆鳞。”
贵妃让了让，仍旧不高兴，圣上只好扯些闲篇分散她的注意力，“等三郎亲迎时候，规制略略抬高些，这总行了吧？”知道她又要纠结于“略略”两字，忙道，“好了好了，来陪朕下盘棋，让朕看看你的棋艺精进了没有。”
终于将人拖到棋盘旁，暂时把不快忘记了。
不远处的少阳院中，凌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哂笑一声道：“姑息养奸，总有一日会闯下大祸。”
关于贵妃的作死行径，这段时间已经听说了不少，何加焉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郎君在圣上面前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有可能被人拿住把柄。太子妃娘子有孕那事……万一哪日圣上发难，恐怕不好应对啊。”
因为他是太子亲近的幕僚，关于太子那坎坷的情感历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所谓的有孕根本是子虚乌有，牵手还只是不久前的事，要是一下子有如此进步，他和高缜也不用日日为他绞尽脑汁了。
但君王面前不打诳语，既然话说出了口，如石头砸进水里，就得有响动。
何加焉觉得有点难办，太子殿下这方面的事缺根筋，当时也不知他是抱着如何视死如归的心态，在帝后面前夸下海口的。
有脚步声传来，回身看了眼，是高缜到了门上。
他迈进门槛，什么都没说，默默将一本书放在书案上，又朝何加焉使了个眼色，两人沉默着退出了正殿。
太子纳罕地看了眼案上的册子，封面空白，连个书名都没有。趋身翻开看，这一看，乱花入眼，顿时嗤笑起来——那两个人当他是傻子吗？拿画册来给他启蒙？
门外的詹事和长史交换了下眼色，何加焉道：“你从哪里弄来的书？来得挺快。”
长史对插着袖子说：“崇文馆暗阁里就有，我挑了本画风细腻的，但愿殿下看得尽兴。”
说完，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怎么觉得任重道远呢，太子殿下这大话是说出口了，要圆谎有点难啊。但愿太子妃娘子能够明白他的苦衷，也希望明日不要又看见殿下一瘸一拐的样子。
众目睽睽，他们一次次睁着眼睛说瞎话，实在也很为难。
少阳院在做万全的应对时，行辕迎来了皇后殿中的大长秋。
所谓大长秋，是皇后官署的卿，统领皇后官署一切事物。大长秋至，就等于皇后亲临。
门上家令忙让人进去通禀太子妃娘子，自己一路跟了进来，颇有些胆战心惊地打探，“监令怎么忽然来了？是不是宫中有什么消息？”
所有行辕中的人，都不希望白忙这几个月，若能让太子殿下与娘子顺利成亲，他们也算功劳一件。
大长秋看了家令一眼，笑道：“莫慌，没什么要紧的。”
家令这才暗暗松口气，到了台阶前，比手引大长秋进门。
居上得了消息从内寝出来，远远就见大长秋向她拱手行礼 ，她欠身还了一礼，“不知皇后殿下派监令来，有何吩咐？”
大长秋掖着袖子躬了躬身，“皇后殿下命臣带来侍医，为娘子请脉。”说着引太子妃坐下，和声道，“娘子不必惊慌，只是把个脉而已，一眨眼工夫就好了。”
脉枕放在案上，大长秋和侍医都眼巴巴看着她，等她伸出手腕。
居上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要诊脉，但既然是皇后派来的，听凭吩咐就是了。
遂把手搁在脉枕上，那位侍医伸出三指，歪着脑袋拿捏了半晌，终于分辨出来，喃喃道：“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滑脉啊！”
然后大长秋和侍医向她长揖下去，“恭喜辛娘子。”
居上呆呆地，发现没有学医是真不好，她甚至听不懂什么叫滑脉。
脸上带着迷茫的笑，既然恭喜，肯定是好事，她迟疑地问：“滑脉究竟是什么意思？”
侍医立刻言之凿凿，“这滑脉在娘子身上就是喜脉，恭喜娘子，您有孕了！”
这下五雷轰顶，居上的思绪愈发。缥缈了，难道亲了两回嘴还能怀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
侍医开始喋喋向周围的人叮嘱如何侍奉孕妇，完全不在乎众人同样迷惘的神情。
大长秋示意彤史造册，将太子妃受孕的日子郑重记下来，复对居上道：“皇后殿下得知此事，欢喜异常，再三嘱咐娘子一定保重自己，行动起来也要万分留意。昨日的意外，恐怕伤了小郎君元气，皇后殿下下令，为娘子开几副安胎的药，自今日起，皇后官署的侍医每七日来为娘子请一次平安脉，以求娘子顺利诞下皇孙，为凌氏开枝散叶。”
居上听得发虚，但很快便明白过来，想是宫里出了事，裴直的阴阳怪气，圣上全听进去了，只怕主张退亲，被凌溯拿这个借口搪塞了。不得不说，机智是真机智，主意馊也是真馊，让她这样一位待嫁的花季少女一下成了孕妇，这转变，实在大得惊人。
好在她适应能力极强，立刻撑住了自己的后腰，有模有样道：“请监令回禀皇后殿下，儿一定好生将养，请皇后殿下放心。”
大家煞有介事地周旋，彼此都表示顺利且愉快。
侍医果然开了药，一日三顿，三碗水煎成一碗……交代完了，轻松地笑了笑，随大长秋回宫复命去了。
东院里的众人满脸莫名，候月说：“小娘子，你是什么时候……”
居上沉重地点点头，“就是殿下带我游兴乐游原那次。”
大家继续满脸匪夷所思。
算算时间，那岂不是入行辕不久就……果真是痴男怨女，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啊。
“既然如此，往后大家伺候起来都留意些吧，小娘子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的小郎君很要紧。”药藤张罗起来，把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
大家领命，准备将屋里带尖角的家什都换了，地上重新铺上毡子，防着地滑，小娘子摔倒。
药藤把人扶到榻上坐下，悄声道：“那药不会真是安胎药吧？喝了不会有事吧？”
居上看了她一眼，暗道不愧是第一心腹，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她。
至于自己忽然就有了身孕这件事，着实令人脑壳疼，从今天起，她就得努力模仿孕妇的身姿和行动了，药藤很体贴地说：“小娘子，我今晚给你赶制一个肚子出来，先做得薄一些，这样能混淆视听。”
居上说不用，身形往下一沉，肚子就凸出来了，拍了拍道：“货真价实，没人敢质疑。”
至于将来，敷衍不过去了安排摔一跤，摔掉了也是母子缘浅，大不了从新再来。
于是这个傍晚，居上就是挺着腰度过的。好不容易凌溯出现在门上，她看见他几乎要哭了，迎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郎君，我腰疼。”
凌溯怔了下，心道这是真把自己当孕妇了吗？虽然他也不甚明白，但还是努力地解释：“月份还不到，腰疼得太早了。”
居上瞪了他一眼，“我是真疼，你以为我装的吗？”
换了谁，僵着中间一截不活动，都是很累人的事。她如今上个脚踏都是只动双腿不动身子，区区两个时辰，已经累得不成人形了。
凌溯很愧疚，“看来我又坑了你。你上榻躺着，我给你揉揉腰。”
话说到这里，立刻满脑子旖旎。今日长史送来的画册毒害了他，导致他现在看见他的太子妃，就想与她探讨一下此间真谛。
揉腰这种事，好像有点过于亲密了，居上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准备起来也不费事，一点点崴身下来，那模样看得凌溯直皱眉，“你是有孕，不是闪了腰。”
居上朝他龇了龇牙，拿表情告诉他，一切全都是他害的。现在还来嘲笑她闪了腰，不知道她装得有多辛苦吗！
美人在榻，凌溯抬指摆了摆，让侍立的人都出去，自己提袍登上脚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辈子还不曾碰过女郎的腰，光是设想一下，就让他滚滚冒出热气来。
张开虎口，双手摆出掐脖子的姿势，比划了好几下，才姗姗落在她脊背上。
居上拉伸身子，趴着枕在手臂上，这样的姿势尤其能显出曼妙的曲线，让凌溯感慨不已——原来她的腰，竟然那么细。
打过仗的人，手上力量远不是婢女能够比拟的，感觉那双手在她腰上沉稳有力地按压着，居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闭起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怎么办，要一直这样装下去吗？”
他的手在她腰际漫游，忍住那些胡乱的念头道：“当时是无路可退了，我没有办法，望你见谅。”
“知道。”居上说，“比起被退婚，我宁愿装怀孕。只是这一步跨得有点大，就这么一眨眼，我都有孩子啦。”
空心的馄饨，却也让她体会到了初为人母的乐趣，甚至高兴地笑了两声，腰痛缓解后，完全没有半点苦恼。
凌溯却在冥思苦想，这件事应该怎么同她说呢，必要的时候还是得以大局为重。
“娘子……”他唤了她一声，努力晓以利害，“这次好在有阿娘在场，事情总算圆过去了。新妇有孕，陛下不好插手，因此阿娘派了人来坐实这桩事，方能制止陛下退亲，你明白吗？”
居上说明白，“大长秋领着侍医进来把脉，把完了恭喜我有孕，我就猜到宫里发生过什么了。”
“那……”他犹豫着说，“现在还能遮掩，但究竟能瞒多久，就不知道了……你也不想与我分开，是么？”
居上扭过头看他，“自然啊，我们定了亲，又在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久，就算养只狸奴都有感情呢……”怕他又要怪叫，忙委婉了语调，“我不是拿狸奴比你，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退亲。一则回去之后很丢脸，二则我费了那么多的工夫，不想便宜别人。”
反正就是花了大力气，才把一个不解风情的男子调理得如此体贴，要是自己中途退出，岂不是给他人作嫁衣裳了嘛。
凌溯觉得老怀甚慰，不想便宜别人，说明她很在乎他，那么接下来的话题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双手无意识地在她脊背上流连，他支吾道：“我今日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暂且瞒一日是一日，等到瞒不下去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其实现在补救，尚且来得及，至多到时候陛下发现临盆的日子对不上……就算晚了两三个月，反正孩子确实在肚子里，也不能秋后算账，你说呢？”
他弯弯绕绕说了半天，隔靴搔痒般按不住重点。
居上听得头晕，撑身坐了起来，“所以郎君到底想说什么，痛快点。”
其实她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了，无非就是生米煮成熟饭么。再打量他的脸，遍布可疑的红晕，连看她都闪闪烁烁，欲拒还迎。
居上的心潮澎湃起来，没想到刚完成亲亲，就要实现大飞跃，虽然很让人紧张，但又充满期待……真是色。欲熏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临阵退缩不好，于是在她眼神的鼓励和诱导下，凌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从今日起，我就住在娘子寝楼，当然你若是愿意，住我那里也行。”担心她还听不懂，又追加了一句，“不是各睡各的，是睡在一起。”

第71章 半炷香？一弹指。
为什么她眼神呆滞， 表情恍惚？
凌溯说完这番话便仔细观察她，忐忑之余，担心她可能一拳打过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因为自己这次的要求， 实在是唐突大了。
可她没有动作， 半晌才看见她眼睛眨了眨，然后一寸寸低下头，他看出了委屈的味道， 心里慌乱不已，忙道：“我知道伤了娘子自尊，娘子是世家大族出身， 不是随便的女郎。我原本真没想过婚前对你怎么样，可今日……今日是没有办法了， 陛下逼我退亲， 我迫不得已才扯了谎……我不想退亲。”
居上知道他会错了意，以他的脑子， 应当看不出她这是在害羞。
她扭动一下身子， 微微别开了脸， “郎君在向陛下回禀的时候， 其实就没怀好意，是吧？”
凌溯说没有， “我只想应付过去， 当时考虑得没有那么长远。但事后再细思量， 这个借口破绽太多， 好在有阿娘挡着， 尚且能瞒上一阵子。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哪日陛下派太医署的人过来，到时候补救就来不及了。”
说得十分有远见，简直找不到一丝拒绝的理由。居上说我明白了，“就是两头都不耽误，一面继续装有孕，一面让自己真的有孕，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看得很透彻，这个反问多少有点自谦了。
凌溯尴尬道是，“反正你我二月里就要大婚了，不差这三个月。你放心，今后我一心一意对你，你我之间，绝没有第三人。”
居上听着，心里开出花来，其实她不是那么保守的人，婚期就在眼前，为了保住这段婚姻，提前两三个月办了那件让她想入非非的事，也没什么要紧。
很想豪迈地大喝一声“好”，但又怕太不含蓄，于是她继续扭过一点身子，不拒绝也不答应。
凌溯额头沁出汗来，这刻心里七上八下，唯恐惹她生气。
他战战兢兢伸出手，轻轻拉了她一下，“娘子，委屈你。”
居上心下大喊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作为看过太多偏门话本的女郎，对这种事一直深感好奇。况且她也喜欢凌溯，和喜欢的人共同探讨，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于是抿唇笑了笑，眼里带上三分柔旖，“郎君，我们真是恩爱，办什么事都有商有量。”
凌溯却开始反省，其实有些事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太清楚缺乏美感。像今日长史送来的那本书上画的，也就是闺房中闲谈，不知不觉间倒在了榻上，一切水到渠成，那女郎也不曾生气。
然而这套手段用在面前的人身上，恐怕不合适，首先他很怕她的乱拳，遂道：“这是人生大事，我总要先征询你的意思，若你觉得不好，那咱们就再想其他办法。”
居上道：“还有其他办法？我看没有了吧！”担心他又临阵退缩，立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依郎君的意思行事。”
凌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宽宏大量，果然是一心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啊，实在令他感动。
他颤声说好，“那……就今晚？”
居上压住了直要上仰的唇角，持重地颔首，“就今晚。”
约定了，心里的大石头就放下了，凌溯觉得浑身凝滞的血液又流动起来，流得异常欢畅。
“娘子稍歇一会儿，我回去沐浴……”因为害羞，那眼睫愈发深浓如海，他边说边依依不舍站起身，“我去去就来。”
居上说好，目送他快步出门，到这时一口气才重又续上，大喊药藤：“快快……准备热水，我要洗澡。”
接了令的婢女们忙碌起来，浴桶里添加了好多香料，坐在里面泡入味了，起来后又换上寝衣梳头擦牙……灯下刚出浴的小娘子，皮肤细腻得上等羊脂白玉一样。
傅上一层粉，颊上带着好气色，用不着上胭脂，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点缀。
药藤站在一旁伺候，等人都退下了，她才为难地问：“今晚上还要婢子值夜吗？我听四娘子房里的巧娘说，但凡贴身陪嫁的婢女，都不避讳那个。”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居上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射猎这么广？”
药藤说是啊，“婢子是小娘子的心腹，得打听清楚自己的本分，以便更好地侍奉小娘子。小娘子说吧，别怕婢子难堪，婢子为了小娘子，肝脑涂地不在话下。”
虽然忠心耿耿，但居上没有打算让她留下，“药藤啊，你长期值夜辛苦了，今晚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这里一切稳妥，你放心吧。”
既然这样，药藤也明白了，“那过会儿婢子把内外的人全都遣走，小娘子随意。”
居上点了点头，发现药藤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等一切清理干净，人也都退出去了，居上回身到案前，给自己斟了杯清酒。
就算壮胆吧，虽然她的想法很狂放，真正行动起来还是差点意思。这时候就必要借酒助兴，酒至微醺正好，半醉半醒下看凌溯，他会更好看。
举步上寝楼，连楼梯都爬得缠绵。绕过屏风推窗看，那边灯影幽暗，有个身影来了又去，忙得团团转。
真不明白，一个男人家到底要做多少准备，这种事对于男子来说应该不难吧！
居上观望半天，楼上的影子终于移到了楼下。伸出脑袋在看一眼，他已经梳洗完毕换了衣裳，脚下匆匆往这里来了。
心跳如雷，来了来了！高兴虽高兴，但也有点慌张。
居上在屋里旋磨，想站在楼梯前等他……算了，太主动，不矜持。想坐在案前看书装镇定……太假了，这种时候看什么书，要看也看避火图啊。
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干脆跳上床，一头扎进被窝里。然后侧耳听楼下脚步声，人进来了，却一直在楼下徘徊，因为不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还轻轻叫了声“娘子”。
他就不能不请自来吗，什么都约法三章多无趣！居上嘟嘟囔囔抱怨。可她要是不应他，他怕是又要回去了。为了完成大业，为了巩固自己的太子妃地位，一切都得豁得出去。
于是撑起身回应：“郎君，你上来呀。”说完尴尬地动动脚趾，颇觉得羞耻。
凌溯上楼的脚步声传来了，一级一级走得稳健。很快一个人影移过来，斜斜映在纱罗帐上，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挑开了帐帘。
啊，今夜的太子格外秀色可餐。刚沐浴过的人，浑身都透出爽朗清冽的气韵，远山般的眉眼朦朦地，因为羞涩，甚至有些不敢正眼看她。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不知什么时候褪下了罩衣，只着寝衣站在床前。那寝衣的交领大开着，大半胸膛尽在眼底，练武之人胸腹的丘壑啊，简直让人想在其中打个滚……居上移不开视线，慢慢朝里面挪了挪，带着笑意赞叹：“郎君好身材。”
凌溯赧然微笑，“我知道你喜欢看这个。”
做了四个月未婚夫妻就如此了解她的秉性，将来长久做夫妻，那还得了！
不过也有妙处，就是懂得投其所好。他展示一下身材，居上就心花怒放，暗中庆幸不已，老天诚不负我，给我送来这样一位雄健但纯洁的郎子，就算婚前越雷池，也甘之如饴啊！
拍拍床沿，“郎君快上来，别冻着了。”
凌溯两上绣床，都与她有关。第一次在辛家留宿，女郎的精致柔美铺天盖地，让他明白了身在绮罗丛中是什么滋味。但仍是不足，因为身边空空的，没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现在，她就在眼前，这才是真正的绣床，床上坐着他梦寐以求的人。他忽然感慨不已，过去二十五年白活了，活得那么简单，活得那么粗糙。他的太子妃是上天派来救赎他的，也或者是看他过去年月太孤寂了，让他知道什么叫暖玉温香。
上床，坐到她身旁，她穿得很单薄，隐约可以窥见其后乾坤。他口干舌燥，“你平时睡觉，也是这样穿？”
居上说不是，“今日故意穿得好看些，和平时不一样。”一面邀他进被窝里，“暖和吧？”
他点点头，“很暖和……也很香。”
居上见他局促，温声安慰：“别不好意思，人生大事嘛，闭闭眼就闯过去了。”
他听后失笑，“这话不应该我对你说吗？我可是男人，你才是女郎。”
居上说：“这种时候，还论什么男子女郎？”边说边伸出臂膀，“来抱抱。”
他闻言偎过去，其实最初的那段距离是最难逾越的，只要靠近了，心防就被突破了，然后半梦半醒、昏昏沉沉，一切顺其自然。
迷乱中找到嘴唇，迷乱地亲吻。这回比之前更懂技巧，让居上惊喜地意识到，太子殿下不简单，他到底是怎么无师自通的？
天底下有这样一种人，生来聪明，什么事都能办得很好，太子殿下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居上迷迷糊糊想，一切都听他指引吧，好像他有点在行。自己呢，思想上很伟岸，行动上很娇小，毕竟女郎，认识上还是存在盲区的。他既然敢在帝后面前大言不惭说她怀孕了，那么怀孕的过程要经历什么，他应该已经偷着预习过了。
太子殿下按部就班，章法不能乱，把从画本上学来的步骤很仔细地照做了一小部分，果然点燃了今晚的气氛。
两个人都面红耳赤，那种心脏蹦出体外独立跳动的感觉，是以前从来不曾体会过的。
再去探索，居上却抱住了自己，“这是什么戏法，还带这样的？”
凌溯也很迷茫，但他知道有些事必不可少，且男子都向往。于是无奈且丧气地拨动着指尖的锦缎，“图上是这么画的，你要不愿意，那就算了。”
居上戒备地看着他，“你没蒙我吧？”
他满脸真诚地点头，“我拿项上人头作保。”
说的怪吓人的，那就姑且相信他吧。
然后呢，慌乱间抱住了他的脑袋，吃吃笑起来，“这怪招，太可笑了。”
正全情投入的凌溯，艰难地从窒息里抬起头来，“这有什么可笑的，是人伦啊！人伦！”
好吧，人伦还是要遵守的。居上重又闭上了眼睛，这种事到底要认真品味，心里嗟叹着，他往后就是自己最亲密的人了，药藤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也都不如他。
抬手抚抚他的脊梁，紧绷的肌肉，在掌心虬结。居上的眼睛开启一道缝，看帐顶啊，灯火啊，都是虚幻扭曲颤动的。
他那双眼愈发深邃，深渊一般要将人吸附进去，“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居上十分感动，“你我夫妻一体，我定不会负你。”
但愿她说话算话吧，能改了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虽然他知道她的爱，大多时候只是纯纯的欣赏，但作为一个有家有口的女郎，对丈夫以外的男子青眼有加，也很让人难以接受。
接下来的事，想必不用仔细描绘了，天人合一不外乎如是。反正遇见的困难很大，大得让居上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这种事产生兴趣，明明一点都不好玩。
凌溯却觉得自己的魂儿已经从头顶上飘出去了，忽然间直上九霄，又忽然从云霄坠落……过后如天塌地陷，一骨碌坐起身来，不敢置信……这就完了？
居上见他如临大敌，也跟着坐了起来，“郎君怎么一脸见鬼的模样？”
凌溯受了很重的打击，“何加焉说……”
居上一听便嗔起来，“这时候你还想着何詹事？”
“不是……”凌溯无法从震惊里挣脱出来，“何加焉说，怎么也得半炷香，我这才……”
这才多久？一弹指？想想便欲哭无泪，十几年军旅生涯，人就这样毁了！
居上见他懊恼，言之凿凿宽慰着：“何詹事分明在胡说，其实男子都这样。”
凌溯难堪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居上挠了挠头皮，“我觉得就是这样。”说罢靠过去，在他耳边说，“郎君扎得我很疼，书上说确实会疼，这不是印证了吗。”
“扎”这个字眼用得很巧妙，让凌溯又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原来自己对她而言，只是被扎了一下。
他垂头丧气，居上见他这样，掀起被子指指床褥，“你看，该有的一个不少。”
床褥上的东西她熟他也熟，大家都是看过画本的人，就不要装什么懵懂纯洁了。
他舒了口气，“可能……确实……这件事就是这样。”
居上说对嘛，“不要有负担。”说着探手来搂他，“郎君，长夜漫漫，才刚开始，嘻嘻。”
她是能吃痛的姑娘，因为时间短暂，还没来得及退缩，事情就结束了，所以刚才的一切对她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凌溯叹了口气，把她拥进怀里，“你说得对，夜还很长。”
找来一件衣裳把弄脏的地方盖上后，双双躺下了。刚才一番折腾，被窝里冰凉，凉了便于反思，他开始一环一环回忆，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弄得这样收场。
居上倒觉得没什么，刚才耗费了好些精力，实在有点困了。对她来说，这件事圆满完成了，自己以后就算名花有主，这个郎子反正也跑不掉了，挺好的。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男子的自尊心，凌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样英勇的战将，为什么在床笫间一败涂地。何加焉的半炷香成了他心里难以跨越的鸿沟，他不解、不屈、不肯认输。身边的人偎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他却双目炯炯毫无睡意，这个问题要是不解决，他实在觉得很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
“娘子……”他小声唤她，侧过身道，“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居上“唔”了声，也不知听没听明白。
重新按着流程再走一遍，年轻就是好，照旧电光火石，兴致盎然。但这次与前一次不一样了，居上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想喊被他吻住了嘴，实在忍无可忍，狠狠把他翻倒在一旁，气急败坏地说：“你扎疼我了，你知不知道！”
一切以自己为主的女郎就是这样，不存在太多的将就，但这一翻把凌溯摔懵了，“上次不是疼过了吗，怎么还疼？”
居上气恼道：“我都听见皮开肉绽的声响了，你这田舍汉，怎么不轻一些！”
当朝的太子殿下，这一刻终于沦落成了田舍汉。他惨淡地坐起来，垂首道：“书上写的，第二次差不多就好了，所以我放开手脚……”
居上险些没一拳砸过去，“你这是雪上加霜，伤口上撒盐！”越说越气恼，简直要迸出泪花来。
他听她声音都扭曲了，慌忙上来安抚，“对不住，我莽撞了……对不住，你别生气。”
居上才知道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嘟囔着说：“书上都是骗人的，我再也不相信了。”
再看这人，简直杀父仇人一样，本想把他赶走，但见他可怜的模样，外面又冷，赶回东院八成会冻出毛病来，只好勉强让他留下。
“快睡吧。”她指指身侧，“保证不再扎我，可以让你在此间过夜。”
凌溯已经别无所求了，只说：“让我抱着你。”
抱着问题倒不大，居上自发偎了过去，贴在他胸口喃喃：“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凌溯“嗯”了声，“等我明日再仔细看图解，可能是哪步不曾做好。”
不过壮年男子不容小觑，动辄滚烫。居上起先不习惯，后来适应了，胳膊凉了便拿来捂手，手感上佳，可以合握，所以人的身体真奇妙，没有一个地方是白长的。

第72章 青面獠牙。
太子殿下在小娘子面前没受待见， 这是肯定的。
药藤和候月准备着小娘子一早起来送太子殿下上朝，结果到了五更前后，东院的内侍进来伺候太子殿下洗漱换上朝服， 临出门的时候听见小娘子嘱咐他：“郎君每日起得太早了， 扰我好梦。今日起还是睡自己的寝楼吧， 别来了。”
太子殿下听后很失望， 嘴上含糊着：“再说。”便大步出门了。
药藤和候月这才悄悄进了卧房，药藤上来查看，压声问：“小娘子， 怎么样？”
居上说：“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
不过凌溯心情还不错，晨间长史送他上朝， 百忙之中见缝插针地问：“郎君一切可顺利？”
凌溯说尚好。
其实回味一下，除了时间上有些参差， 其他的不说尽善尽美， 总之也不差。最重要一点，昨晚一整夜他都与居上在一起， 那种相拥而眠， 即便什么事都不做也心生欢喜的心情， 真是不走心的人难以体会的。
当然， 太子妃说今后让他自己睡这种话，他是决口不提的。扰人清梦确实有罪， 往后的基本宗旨是能蹭就蹭， 要是太子妃嫌弃， 那就旬休前一夜留宿， 实在不行， 事后自己回东院， 也不是不可以。
斗骨严寒，行至宫门上时，太阳还不曾升起来。众臣在东西朝堂上等待圣上视朝，凌溯神清气爽地进门，大家纷纷向他行礼，他拱手回了礼，抬眼见凌洄出现在朝堂上。他是等闲不露面的人，今日也来上朝，看来事情有进展了。
凌洄漫步过来，压声道：“查到传话那人了，可惜我们赶到时，人已经死了。”
凌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他们怎么会留活口。”
凌洄笑了笑，“不过事情还有转圜……”
没等他话说完，圣上临朝的击掌声传来，一众臣僚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左右分班站好，然后擎着笏板长揖下去，道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的议题是户婚、赈济、考校，洋洋洒洒讨论了老半天。待到终于没人再有异议时，凌洄出列高呼了声陛下，“臣奉命追查高存意出逃一案，左威卫中郎将受人蒙蔽，暗派生兵协助前朝余党，证据确凿。但其迷途知返，重又投诚，供出了那个两头传话的人。可惜臣赶至时稍晚了一步，那人已经死了，尸首臣带来了，是被人强行灌毒毙命，陛下和众位若是有兴致，臣下令把人抬上来，请诸位过目。”
明堂上弄个死人进来，这事也只有凌洄办得出。
圣上蹙眉摆手，“不必了，如今是死无对证，那就严惩石璞，以儆效尤吧。”
凌洄又说不对，“线人虽死了，但他有个贴身家仆，深知其中原委。昨日是运气好，那家仆不在府内，得知主人被杀，吓得连夜来投奔臣，将经过都与臣说了。”言罢调转视线，凉笑着望向对面的裴直，“那家仆交代，家主是受尚书左仆射府中主簿支使。堂上众位，这案子如今也算清楚明了了，无非是有人想借高存意构陷右仆射，断了太子与辛氏的联姻，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眼下还只是小打小闹，若是任其发展，将来太子恐怕还有水深火热的一日，请陛下与众位明察。”
这消息一出，众人哗然，纷纷望向裴直。
裴直却并不显得慌张，举着笏板道：“臣从未参与此事，请陛下明鉴。臣对太子殿下，一向是爱戴有加，何来断送与辛氏联姻的说法？雍王说线人已死，又弄出个什么家仆来，借他之口指认臣府中主簿，焉知其中没有刻意扭曲，暗中教唆？”
凌洄道：“裴相莫着急，那家仆指认贵府主簿，本王还不曾核实呢。裴相要是有心，就将府上主簿交给本王，不消一日，本王就能让他招供，如何？”
这下裴直被架在了火上，他们没有立刻把人劫走审问，就是为了看他如何应对。人已经拉扯到众目睽睽之下了，死不得，伤不得，也消失不得。若是交给雍王……军中的那些手段，主簿又能扛到几时？届时倒豆子般全倒出来，自己势必要受牵连。
冷汗涔涔而下，裴直的嘴却依旧那么硬，“臣还是那句话，雍王是大战中历练出来的，臣可以将人交到大王手上，但又如何保证没有屈打成招？臣跟随陛下至今，对朝政也算恪尽职守，到如今竟要被人刻意构陷，臣莫如辞官归隐，就顺了那些人的心意了。”
然而这种推诿叫屈，恰恰显露了他的心虚，辛道昭出列，向上拱手，“裴相是国之栋梁，可千万不能辞官啊。再说这件事不曾查清，就算辞了官也难逃秋后算账，做什么要辞官呢。”
于是众人交头接耳又是一通议论，令裴直很是难堪。
正在圣上不得不下决断的时候，凌溯举着笏板出列，揖手道：“这件事闹了好几日，眼看牵连越来越广，依臣之见，莫如到此为止吧，请陛下定夺。”
太子的宽宏大量与顾全大局，到此刻就尽显无疑了，既解了裴直的尴尬处境，也让朝中众臣看见了他的仁德。
辛道昭心中是清楚的，这件事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切实的伤害，且圣上的本意也只是想处置前朝皇族而已，就算证据确凿，至多让裴直连降几级，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一日。这就是无奈之处啊，帝王的心是偏的，能做的便是见好就收，要是不断纠缠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朝堂之上都不是蠢人，这件事既然指向裴直，大家便都心知肚明了。如今太子最需要的就是人心，人心所向，优势占了一大半，说得难听些，就算将来真有皇位之争，太子也是众望所归，没人敢来质疑他的正统和权威。
老岳丈向他投去赞许的眼神，上首的圣上也暗松了口气。
“新朝方建立，前朝余孽蠢动不休，一直是朕心中隐痛。太子心怀社稷，深明大义，既如此，便准奏吧。但……”圣上拖着长音，那锐利视线也扫向了裴直，“不追究，并非无事发生，并非朕不知情，牵扯其中的人还是要慎之又慎，莫辜负了朕之厚望。”
一番太极打完，圣上也乏了，示意通事舍人下令散朝。
众人长揖恭送，裴直趁着低头之际，掖了鬓角冷汗。
可惜紫色的缎面公服，遇水便留下一块深色，辛道昭眼尖得很，笑着问：“隆冬时节，左相怎么这么热？要不要我让人送把扇子来，给左相凉快凉快？”
裴直气得瞪眼，从旁经过的商王一瞥他，眼中很有鄙夷之色。
快步出了朝堂，商王对身边的人说：“办事不力的狗，断然不能委以重任。酸臭文人一心爱在边角上做文章，我早说这种买卖不靠谱，他偏说隔山打牛正合圣上之意，看看，险些把本王也拖下水。”
凌溯在中路上缓步而行，微乜着眼，看前面的人脚步匆匆出了太极门。
一旁的凌洄问：“就这么算了？这次明明可以摁倒那老匹夫的。”
凌溯淡笑了声，“阿耶不答应，你摁不倒他。”
凌洄叹了口气，“以前的阿耶何等英明，如今江山在握，却变了个人似的，难怪阿娘称他是打脊老牛。”
凌溯道：“权势腐蚀人心，我有时候也想，他日我会不会也变成这可怖模样。若真是如此，望阿弟能即时点醒我，别让我走弯路。”
凌洄却笑起来，“哪里用得着我点醒你，你那太子妃就够你受的了。我同你说，那日我与石璞进了辛家大门，迈进门槛就看见她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绑人。说实话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从未见过这样的贵女。不过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阿兄，若娶个整日娇滴滴，没你不行的女郎，那你这辈子可有操不完的心了。”
凌溯嗤笑了声，“你说起别人来倒是一套又一套，你自己呢？可有了心仪的女郎？阿娘很着急，催了好几次了，别让她总为你的婚事烦心。”
凌洄摸了摸后脑勺，“再说吧。以前战场上跑马，心野了，收不回来。如今天下大定，再让我松散一阵子，这么快就定亲，还要应付岳家，太麻烦了。”
凌溯摇摇头，踱着步子出了东阁门。
走在左藏库后广场上，他边行边道：“我心里有疑问，想去找右相讨教，下了职打算去待贤坊一趟，你陪我一道去。”
凌洄二话不说便道好，因手上案子还不曾了结，先回自己官署了，约好午后碰面，再往辛府上去。
凌溯回到东宫，静下来就开始想念居上。
就像女子跟了谁，便心有所属忠贞与于谁一样，自己变得如此眷恋她，即便昨晚上被迫鸣金收兵，也一点不觉得难堪。
不知她是不是也在惦念着他，那句扎疼她了，真是又可气又可笑，这女郎的脑子就是和旁人不一样。以前他设想过自己的婚姻，无非就是相敬如宾，生儿育女，但在遇见居上之后，很多事很多看法都发生了改变。他不要相敬如宾了，只要人间烟火。就算她不高兴了捶他两下，那也是夫妻间的小情趣，比戴着假面客套一辈子要好。
坐在案后，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朝堂上的风云让他疲累，但想起居上便心生欢喜。
何加焉掖着袖子站在一旁，见太子殿下无端发笑，便知道好事成了。唉，不容易，铁树开花，太子殿下的快乐照耀了东宫。
“无遗！”正在何加焉感慨的时候，太子殿下忽然喊了一声。
门外的长史忙应了，快步进来问：“郎君有何吩咐？”
太子吩咐：“回去同娘子说一声，我过会儿与二郎一起去待贤坊，若是娘子愿意，今晚可以留宿辛府，问她要不要回去。”
长史心道太子殿下真是长大了，变得如此体贴。就像三朝回门一样，先慰一慰太子妃娘子的心，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遂轻快道声“是”，赶紧出门传话，让人回行辕，将消息告诉太子妃娘子。
居上得到消息时，正弯腰捡手绢。老天爷，就是那一弯腰，不便之处火辣辣地疼起来，这一日都让她坐立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这个消息，倒是让她感到了一丝安慰，她确实很想回家。那日她跟石璞走后，家里人都为她提心吊胆，虽然后来派人报了平安，终不及自己回去的好。然后再一听。雍王也要去，这种事情她必须掺一脚，哪怕忍着痛，也得回家凑热闹。
“快，收拾起来，今晚回待贤坊过夜。”
吩咐完了，忙去镜前整理一下仪容。昨晚上这一折腾，弄得她半宿没睡好，眼下还有青影呢！赶紧拿粉扑一扑，遮盖一下，待一切收拾妥当，外面的马车也备好了。
艰难地登上去，又艰难地坐下，全程药藤都巴巴地看着她，“小娘子，看样子你伤得不轻。”
居上作势要打她，“不许胡说！”
药藤缩了缩脖子，“婢子就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忍住没动手的？”
说起这个，有些心酸啊。居上道：“因为我喜欢他嘛，这种事，怎么能打他，打坏了怎么办！”
英雄气短，绝对的英雄气短。药藤感慨良多，果然喜欢上一个人，自己受点小委屈也是可以包涵的，以前的小娘子快意恩仇，可不是这样的。
好在居上在家里人面前起坐如常，半点没有露馅，杨夫人见她好好的，心便也安了。
大家在暖阁里坐着，顾夫人道：“都怪那日我们赴宴去了，要是在家，说不定还好些。”
居上摇头，“人到了门上，谁在家都不顶用。”
韦氏道：“这存意殿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么如此轻易就上了人家的套，险些连累咱们家。”
一个人被关了太久，或许已经半疯了。他一心认定她在火坑里，出来就想带她私奔，说不上来是重情义，还是没脑子。
环顾一圈，居上不曾看见长嫂，便对阿娘道：“我去看看阿嫂，这件事，怕是让她伤心了。”
正说着，见弋阳郡主的侧影走过窗前，很快便进了暖阁里。她抓住居上追问：“存意怎么样了？这回还能活命吗？”
居上不太好回答，迟疑了下方道：“听天由命吧。”
郡主闻言哭起来，“我的那些兄弟已经死了半数，我过上一阵子便会接一个噩耗，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干脆死光了，也就太平了。”
韦氏上来劝她，搀她坐在软垫上，一面道：“阿嫂，说句僭越的话，我们都是出了阁的女子，既然有了家业，还是要以夫家为重。不是说不向着娘家，娘家已然无可挽回了，那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尤其你如今还怀着孩子。”
居安眨着眼问：“阿嫂，你不恨长姐吧？”
其实大家一直委婉说话，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桓，却没人问出口，也只有居安这傻子这样直戳人心。
弋阳郡主微怔了下，到底缓缓摇头，“阿妹若不这么做，辛家可能会因此受牵连。我今日还能好好活着，是阿妹成全了我，要是有心之人调转话风，说存意是为见我而来，那我才是百口莫辩，拖累了全家。”
忧心忡忡的杨夫人到这时方松了口气，拍拍郡主的手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们姑嫂要长长久久处下去的，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弄得生了龃龉，让大郎夹在其中不好做人。”
郡主掖了泪道：“大庸没了，幸得全家不嫌弃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待我，我要是不知道感恩，就白做一回人了。”
确实是因为有了孩子，渐渐不像以前那样意气用事了，好些事情也看得深远，到如今，才终于踏踏实实开始过日子。
这时外面药藤迈步进来，对居上道：“殿下来了，在前面同阿郎说话呢。”
居上颔首，起身道：“让人准备茶点，我送到前头去。”一面回身看了居安一眼，“玉龟，你陪我去。”
居安应了，跟着长姐一起出了暖阁。年少的姑娘，浑身都透着活泛，一路走走蹦蹦，问长姐：“阿姐今晚住在家里吧？先前说入行辕也就三个月，这都满四个月了，阿姐怎么还不回来？”
居上道：“我要赚钱嘛，月俸一万钱呢，多住一个月就多赚一万，谁和钱过不去。”
说话间到了前厅外，婢女将茶点呈上来，居上和居安接过送了进去。
堂上辛道昭正与太子及雍王侃侃说话，“若再往深了挖，只怕越挖越心惊，最后弄得不好收场，也让陛下更忌惮你……”
居安原本以为前厅只有阿耶和太子，没曾想进门见还有另一个人在堂上，定睛一看，居然正是赵王家宴那日嘲讽她的汉子。还是一张冷漠、不讨喜的脸，照居安的说法，简直棺材板一样。
凌洄见了她，眉梢微微一扬，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却早知道她的身份，反正横看竖看，始终觉得她是个没长开的孩子。
正商议正事的凌溯一看见居上，眼神立刻便柔软了，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腼腆之色，站起身接她送来的茶水，“有劳娘子。”
居上还记恨他昨晚弄疼了她，并不想理睬他，要不是为了把居安引荐过来，她才不会亲自给他端茶递水呢！
现在人在面前了，居上侧目看看居安，她呆怔了片刻，立刻浮起满脸的不屑，嫌弃地调开了视线。
这四个人神态各异，连辛道昭也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迟疑地问雍王：“大王与我家小女认识？”
雍王“哦”了声，“在赵王府与令爱有过一面之缘。”
居安什么都没说，放下杯盏肃了肃，便退出去了。
走在回廊下，居上问：“他就是你说的男子吧？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怎么还不高兴了？”
居安苦着脸道：“阿姐，他怎么比我印象中还要凶？”
可能是回忆能将人美化吧，其中缘故居上也说不上来，“反正人家就长成这样，前两日也多亏了他及时赶到，否则光凭那个中郎将来捉人，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这倒是，唯一可惜的是居安来得晚，等她赶到时，人都已经撤走了，只看见那人一个背影，没看见正脸。
好在人家这次登门，只是来见阿耶的，居安还可以心安理得玩她的。却没想到，他居然要留在家中吃晚饭，阿耶为了款待他们兄弟，特意宰了过厅羊。
过厅羊在台阶前活杀，杀完了供客人亲自选肉。凌洄握着刀尖割下了一块，灯笼光照着他的脸，看上去哪里是吃羊，简直要吃人。
恰巧经过的居安看见这场景，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他抬眼看过来，眼睛幽幽泛着绿光，随时准备狩猎的模样。
居安再不敢多看一眼了，慌忙拐进了花厅，心惊胆战地问居上：“那雍王真是姐夫殿下的兄弟吗？青面獠牙的，不会是狼托生的吧！”

第73章 你想嫁给玉皇大帝吗？
是不是狼托生的不知道， 和太子是同父的亲兄弟，这点不容置疑。
居上安抚了她两句，“人家是战功赫赫的将军， 上战场， 要的就是气势， 一眼瞪死一个敌军， 懂吗？”
居安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很纳罕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一个人， 难道因为他是第一个同她说话的陌生男子吗？
算了，不去想他，居安的情绪来去都快， 转眼就将一切抛在脑后了。
正厅里是满桌的男子吃席，几位阿兄没忘了给她们女眷一桌也包上两块羊肉， 炙熟了送到她们桌上来。大家吃了， 赞叹今日这只羊挑得很好，肥而不腻。居安因为拿茶就羊肉， 多吃了两块， 中途又离了席， 不说干什么去， 就是如厕去了。
以前她有这个毛病，阿耶总是要骂她， 说她吃饭没规矩， 上面进下面出， 狗肚子里盛不住二两油。但她生来就是这样的肠胃， 就算骂她也不顶用， 后来渐渐也就随她去了。
反正来来回回不要别人操心， 她悄悄离席也没人在意。顺着回廊往前，那里有为她专设的茅厕，每到前厅有宴饮时就灯火通明，防着三娘子怕鬼。
居安收拾完了，一身轻松，摆正裙裾盥了手，重新顺着回廊原路返回。谁知走到一半，看见前面的廊子上站了个人，廊檐上吊着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像个冤魂。
居安顿时吓得噤住了，顿住步子不敢上前。那人却慢慢走了过来，越走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鲜明，板得死死的，到她面前低下头，拿恫吓的语气问她：“小娘子，劳烦指引，五谷轮回之所在哪里。”
他算是说得很雅致了，管茅厕叫“五谷轮回之所”，饶是如此，还是让居安胆战心惊。
抬起手，往身后指了指，“那里有……是我一个人的，你不准上。再往前还有一个，我让人带你过去。”
结果他不动如山，慢慢歪了脑袋打量她，一副巨人看矮子的眼神，半晌问：“小娘子很怕我吗？”
居安舌头差点打结，但努力昂起了脖子，“我为什么怕你？这可是我家，我才不怕你。”
“那你这样神情做什么？我又不曾欺负过你。”
说起欺负不欺负，就很令人愤慨了，居安道：“上次在赵王府上，我阿姐都不在身边，你嘲笑我是小孩子，我没有办法。但今日这是我家，你再敢无礼，我就喊人。”
凌洄觉得很莫名，“你喊什么？我又没得罪你。你长得矮，这不是事实吗，能矮不能说？”
居安很生气，“我可以矮，矮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气了。凌洄道：“你没有说我长得凶悍，咒我没有女郎喜欢？”
居安理不直气也壮，“你长得凶悍也不许人说？我随便一咒，就被我说中了，是你自己运气不好。”
凌洄居然又被她气到了，这么小的人，可真能捅人肺管子。
“那我问你，你定亲了吗？”
居安说没有，“干嘛？”
凌洄道：“我也没有定亲。”
居安戒备地看着他道：“你没定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洄摸了摸下巴，脸上浮起了阴森的笑，老鹰盯住了小鸡般道：“本王记住你了。”
这下居安慌了，嘴唇往左撇两下，又往右撇两下，结巴着说：“你别……别乱来，我……我告诉姐夫殿下！”
凌洄嗤笑了一声，“你的姐夫殿下是我阿兄，你告诉也没有用，知道吗？”
这话说完，他就发现出问题了，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倏地淌下两道泪，受惊的鹿一般看着他，他立刻无措起来，“你哭什么，我又不曾打你。”
难道一定要挨了打才能哭吗？居安抽泣不止，揉着眼睛道：“你是不是要向我阿耶提亲？”
这话问得很直接，本来只是逗逗她而已，她这么一问，竟让他骑虎难下了。
凌洄摸了摸后脑勺，“我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你希望我来提亲吗？”
居安立刻说不想，“我的郎子，要长得好看，风度翩翩，你不行。”
雍王驰骋疆场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不行，反叛的火焰顿时熊熊燃烧起来，“我怎么不行？”看她还在哭，炸着嗓子道，“不许哭！我说过，要是赵王家宴那日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就向你提亲，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居安本就胆子小，被他一叱，愣在那里，半晌支吾道：“我不答应总可以吧？就是不答应，你不能逼我。”
凌洄不解，“为什么？我是雍王，身上有王爵，将来我的儿子可以袭爵。而且你是不是最爱戴你阿姐？巧了，我也最爱戴我阿兄。我是庶出，你也是庶出，你个头矮，我个头高，这样的姻缘你还不要，你想嫁给玉皇大帝吗？”
如此摆事实讲道理，居然真的有理有据。
尤其他说自己是庶出，这点让居安没想到。她以为他会很忌惮提及自己的出身，但现在看他好像一点都不避讳，还拿这个来说服她，实在是个坦荡又古怪的人。
擦擦泪，居安说：“我还小，现在不能定亲。”
这就让凌洄拿住把柄了，“果然我没有说错，你还小，怎么去参加赵王家宴？人家那宴是为了撮合有情人的，你一个小孩子，却胡乱往前凑……”
居安不屈道：“我已经及笄了，为什么不能参加赵王家宴？”
凌洄那双眼又调转过来盯住她，“既然及笄了，为什么不能定亲？”
居安很气恼，觉得简直是有理说不清，“我说不能定亲，是不能和你定亲，和别人可以。”
凌洄道：“为什么不能和我定亲？”
居安说：“我不喜欢你呀，你都说我是孩子，为什么还要和我定亲，你是有毛病吗？”
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说话这样直接的女郎，实在不同于一般的庸脂俗粉。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长大。”他自动忽略了对他不利的话，上下打量她两眼，“况且我现在又觉得你不是孩子了，就是个子矮了点，反正以后还会拔高，慢慢来。”
居安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转身便要走。他“喂”了声，声如洪钟，“你不是说让人给我带路的吗？”
居安没搭理他，边走边想真晦气，怎么遇见这么个煞星。
不过如厕这等大事还是不能耽误的，到了花厅门前，吩咐家仆领人家过去，自己重新回到席上坐下了。
还是七嫂眼尖，问：“三娘怎么了？哭了？”
居安说没有，“刚才蓬尘扬了眼，我眨两下就好了。”
但后来吃饭却吃得七上八下，连光明虾来了，她也只吃了一只就放下了。
居上发觉她有些异样，偏过头小声问：“你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居安扭捏了下，“刚才遇见雍王，他说要来提亲，吓死我了。”
居上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居安是个不断会攻陷自己的人，大多时候不用劝，自己就会想通的。
果然，饭后她们姐妹坐在暖阁里喝茶，居安道：“他有句话说得很对，说我最爱戴阿姐，他最爱戴阿兄，这么听来很合适，对吧？”
居幽道：“你不是说要找个能助益姐夫殿下的郎子吗，你拉拢雍王，保证他将来不会兄弟阋墙，就是帮了姐夫殿下了。”
这么说来，竟真的不错。
居安捧着脸想了半晌，“但是……他长得不好看啊。”
居幽说：“好看顶什么用。”拿自己仅有的一次受骗经历来开解她，“你看那个韩煜，我也是瞧他长得不错，才上了当。其实长得凶的人反倒本分，你怕他，人家也怕他，那些女郎想近他身，还得考虑自己有没有那命活着呢，如此一想，是不是省了好多事？”
居上道：“且不管那些，要紧是你自己喜不喜欢，不喜欢，说什么都是白搭。”
居安又扭捏起来，“我觉得他蛮有男子汉气概，而且人家是王，我一个小小庶女也算高攀，是吧？”
这就是答应了嘛，真是装模作样。
其实要是照着私心来说，居上也希望他们能成，如此一来，太子一派与辛家关系更紧密，再不是退亲就能阻断两方联系的了。只是怕，圣上那里会有阻碍，这事要想成，还得皇后那头使劲。
居上说：“只要雍王有心，就不算高攀。不过得让雍王先回禀圣上和皇后殿下，看上头怎么说，咱们可以再等等。”
居安这脾气，一说要等就性急起来，拉着长姐问：“雍王会是真心的吗？不是逗我的吧！他会去求圣上降旨赐婚吗？”
居上道：“婚姻大事又不是儿戏，哪能闹着玩呢，除非你没有答应人家。”
对啊，居安忽然一怔，回想刚才，她确实不曾答应他……这可怎么办，好事岂不是要溜走了？
“我……我又要如厕了。”她慢慢抽身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从暖阁里出来，故意经过前厅，假装不经意地朝里面望一眼，好在雍王还不曾回去。
倒像心有灵犀似的，她看过去的时候，雍王正好也朝她望来。彼此眼神一个交接，居安便吓得够呛，慌忙让到了一旁，哆哆嗦嗦问蛮娘：“你说他会不会出来？能明白我走这趟的意思吗？”
蛮娘坚定地说：“小娘子别愁，不行咱们就托人传话。”
话音刚落，见袍角翩翩，有人迈出了门槛。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视过来，居安脚下不由退后半步，咕地一声，咽了口唾沫。
这算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那份孤勇，尤胜当初长姐挂灯。
人嘛，总要为自己的前程努把力。对，将婚姻视作前程，这么一想就更有勇气了。等他走到她面前，居安壮起胆子仰首问他：“大王刚才的话算话吗？”
凌洄说：“算话。你想通了？”
居安又问：“这样我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长姐了？”
凌洄说当然，“平时想见就能见，宫中有宴饮，你们还能作伴。你阿姐是太子妃，你是雍王妃，你阿姐的婆母就是你的婆母，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不错？”
居安仿佛是依附长姐而生的，她的愿望就是一辈子不和长姐分开，就算嫁人，也要嫁得离长姐近一点。如今长姐嫁进宫了，这件事就变得有点难办，但雍王这及时雨出现，正好解了燃眉之急，那就不要在乎人家长得丑还是凶了，只要能让她实现理想就好。
认真思索一下，她点了点头，“那……你能说服陛下和皇后殿下答应这门婚事吗？”
雍王道：“这是男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居安嫌弃地撇了撇嘴，心道这猖狂的样子，和他的长相真是匹配！
不过没关系，相较而言这种人说话还是比较靠得住的，居安便没有什么疑问了，挺了挺脊梁道：“说定了，不能变。”
凌洄说行，“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罢转身回了厅房。
坐下后思量，难免觉得奇怪，一时兴起居然定下了终身，好像有些草率啊。不过再想想，反正早晚要成亲，娶生不如娶熟，就这样吧。
于是向未来的岳丈举起了杯，“上辅，我敬您一杯。”
辛道昭忙举杯回敬。
然后便听他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欲向贵府上三娘子求亲，先问过上辅的意思，若是可行，明日便向宫中回禀。”
辛家众人被这个消息弄懵了，辛道昭其实觉得两人并不相配，迟疑道：“大王与我家三娘吗？我家三娘人小福薄……”
凌洄“嗳”了一声，“本王喜欢，没有福薄一说，就看上辅答不答应。”
辛道昭看了太子一眼，“只怕圣上那里……”
凌溯却笑了笑，“圣上知道我们兄弟一心，若是同娶了辛家女，也好防着二郎再去拉拢其他勋贵。我是这样想，二郎大可向圣上陈情，把辅国大将军家女郎与三娘一同呈禀上去，要是料得没错，圣上自会退而求其次，成全他和三娘。毕竟辅国大将军手上有兵权，如今尚且中立，要是拉到咱们这头来，料圣上不情愿。”
两者相较取其轻，太子也算把圣上的想法摸透了。
辛道昭计较了下道：“你们年轻人有情，我们父辈不干涉，但帝王家联姻与寻常人家联姻不同，当慎之又慎。”
凌洄道：“上辅放心，这事我先回禀皇后殿下，请皇后殿下定夺。”
辛道昭这才颔首，毕竟姐儿俩跟了哥儿俩，圣眷着实隆重，若是能成，于辛家来说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后来酒过三巡，也到了宴罢的时候，辛家兄弟将凌洄送出门，凌洄回头看了长兄一眼，“阿兄不回去？”
凌溯的视线游移，轻描淡写道：“你阿嫂今晚留宿这里，我也不走了。”
凌洄这才“哦”了声，倒是隐隐期待，将来自己也有一同留宿的殊荣了。
送走凌洄，辛家兄弟与太子对望，郎舅之间似有说不出的一丝尴尬萦绕。凌溯忙道：“我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就行。”
辛重威讪笑，“这事听阿妹安排吧。”一面比手，将人重新引进了门。
难题交到居上这边，凌溯老大一个人，就站在小院前厅的地中央，对掖着两手，等待她的发落。
药藤和候月面面相觑，再看小娘子，她绞尽脑汁思量，最后吩咐：“把东厢收拾起来，熏好被褥，请殿下过去就寝。”
两人忙去承办了，凌溯却并不满意，“我不能睡在这里吗？”
居上说不行，“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再说这里不是行辕，那么多长辈兄嫂都看着呢，我可是要面子的人。”
凌溯的神情有些落寞，“没想到，你就这样把我舍弃了，是因为我昨夜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今日我又看了一遍画本，已经钻研出些门道来了……”
居上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你快住嘴，不许说了！”
他呆了呆，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略思忖了下，又换了个策略打算晓以大义，“阿娘派来的医监，每七日来给你诊一次脉，若能赶早怀上，对阿娘也是个交代。”
他还拿这个来说事，一切不都是他引起的吗，她没捶他已经很好了，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打算就此赖上了。
如果体验后觉得不错，其实居上不会排斥，但结果却是伤亡惨重，她自然是不想再尝试了，便开动脑筋想出个绝佳的好办法，“我明日进宫去见皇后殿下，想办法把裴贵妃引来，然后装作被贵妃撞了一下，孩子掉了，既能栽赃贵妃，又能全身而退，这样是不是很妙？”
凌溯对她的天马行空表示怀疑，“你话本看多了吗，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
居上很失望，托着腮不情愿地嘀咕：“太受罪了，我上回手上被割了一刀也没这么疼……再说昨晚不是已经大功告成了吗，再等等，说不定过几日就有好消息了。”
凌溯虽然也很希望一切顺利，但她如此相信他的能力，对他来说压力有点大。
应该怎么告诉她，她所谓的大功告成，只能算半成呢，还需多努力几次，才能巩固成果。
抬眼看看她，那张脸上透出倔强，他实在不能勉强她，住东厢就住东厢吧，等时候再晚一些，可以见机行事。
侍奉的婢女上前来，把他引了过去，东厢布置得很雅致，住上一晚并不为难。凌溯梳洗妥当上床躺下，却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里一阵阵只觉得凄凉，如此冷落的卧房，大有清锅冷灶之感。俗话说由奢入俭难，以前干脆从来不曾体会过她在身边作伴的感觉，倒也算了，可经过了昨晚，他还怎么一个人入睡啊！
孤枕难眠，香软的枕被也不能缓解他心里的失落。支起身看，上房的灯还亮着，他挣扎又挣扎，终于还是披上衣裳走到廊下，敲响了她的门。
好在没有人值夜，她的嗓音传出来：“又怎么了？”
凉气一丝一缕缠绕上小腿，他说：“厢房漏风，我冷。”
真是诡计多端的男人！
居上抱着一床被子出来开门，正想打发他回去，却发现他缓缓淌出了鼻血，吓得她愣住了，慌忙把被子扔在一旁，把人拉进了屋里。

第74章 当杖毙阶前。
“不是说上火才流鼻血吗， 你冷，怎么会这样？”
居上安排他躺下，拧了凉手巾， 敷在他额头上。自己坐在一旁观察他， 边观察边问：“郎君， 你是不是满脑子污秽不堪， 才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难怪道家修炼讲究清心寡欲，想得太多对身体不好。你看你，虚火上头， 眼下发青，这是不洁身自好的下场啊，看你还敢胡思乱想吗。”
可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我病了，你还这么损我， 到底有没有良心！”
居上啧了声， “流个鼻血，怎么能算病呢， 是血气方刚的缘故， 冷敷一会儿就好了。”仔细替他擦了血， 看了看道， “你瞧，已经不流了。”
但他躺着岿然不动， “我不能起身， 一起身又会流， 小时候就是这样。”
居上扯起了一边嘴角， “小时候是什么时候？你今年贵庚？”
反正不管， 凌溯觉得自己就是无法起身， 不躺上一个时辰，断乎起不来。
居上看得穿他的小伎俩，伸出手在他鼻子上推了两下。
凌溯警觉地问：“干什么？”
居上道：“我试试你疼不疼，防止你使苦肉计，给了自己一拳。”
他显然对这种自伤的做法很不屑，这回是真的天赐良机，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又上了她的绣床。
四平八稳躺在这里，还是有她的地方更温暖啊，他怅然说：“东厢冷冷清清的，我睡不惯。你想让我睡那里也行，你也过去，我不碰你，就说说话，行吗？”
这种话，一般都是鬼话。居上道：“你以为我的话本子是白看的？若是我哪天上你的当，一定是自愿的，明白吗？”
“那你现在不能自愿吗？”
居上摇摇头，“不行，我还得养伤。”
那种伤，是难以言说的伤，她连看侍医都不好意思，只有自己硬熬。
结果这罪魁祸首躺在她面前，还在打不可告人的主意，如此险恶用心，就应该撵到门外去挨冻，只是她心善，做不出来罢了。
拿手扇一扇，给他的鼻子扇起一点凉风，“好些没有啊？”
凌溯并不关心自己的鼻子，他只关心她的伤，“你躺下，我替你看看。”
居上红了脸，“你还要看？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真是不要脸！”
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问题是那种地方还能随便让他参观吗？虽然很熟了，但也没到不分你我的程度，居上道：“要不是看你流了鼻血，我可能会赏你一拳，你会将不便之处给别人看吗？”
然而他斩钉截铁，“你想看吗？你想看我就让你看。”
然后果真招来居上一拳，虽没砸在脸上，也杵得他抱住了胸口大声呼痛。
“没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的人。”她推了他两下，“躺半日了，可以回去了。”
凌溯不情不愿地撑了撑身，很快便又躺倒下来，“不行，我头晕。”
所以这些男子是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平时看着那么傻的人，耍起赖来真是半点不含糊。
居上说：“这样吧，我让人把你抬回去。”
凌溯说不行，“我是堂堂太子，丢不起这人。”
居上道：“那你是打算睡在我这儿不走了吗？”
基本是有那个意思，但她要是坚决不同意，他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我坐一夜也行。”
居上无可奈何，心道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不知又从谁那里学来的死皮赖脸的本事，一点不差全用到她身上来了。
叹了口气，她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办，留你住在东厢，已经冒着让全家人笑话的风险了，你还不知足？早知如此，应该让你睡柴房。”
他抬起手臂枕在后脖颈，得意地说：“我是太子，两位大人绝不会答应让我睡柴房的，要是知道你这样安排，还会赏你一顿臭骂。”
这不就是占了身份的光嘛，亏他还如此大言不惭。
赶不走，又不能睡下，担心他又会乘虚而入，居上只好继续在脚踏上坐着，“你说，雍王和玉龟的事能成吗？圣上会不会又从中作梗？”
凌溯道：“二郎与我不一样，我身在其位，很多事已经做不得了，但他可以。他脾气一向很倔，全家都知道，就算上了战场，他也不服管。如今说看上了谁家女郎，阿耶要是不答应，他能堵在门上堵他三天三夜，到时候阿耶只求快些把他打发走，这件事不就办成了吗。”
居上讶然，“你们家也兴这套吗？”
凌溯笑了笑，“这不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招数吗，我家也屡试屡验。”复沉吟了下道，“其实二郎想迎娶谁家女郎都由他，用不着带着联姻的目的，我手上的兵权已经能够掌控京畿内外了，要是再行扩张，反倒更招人忌惮。”
居上问：“那左仆射会不会再找你麻烦？这次的事，能让他闭嘴多久？”
凌溯道：“他这事办得不好，三郎对他甚是不满，料想之后行事大概不会再与他商量了。三郎其人，看似很乖顺，实则刚愎自用得很。当初攻至庆州时，因他决策失误，险些导致全军覆没，所幸独孤仪力挽狂澜。事后他将所有罪责推给了副将，那副将被就地正法了，但全军上下都知道内情，因此他在军中也不得人心。”
居上道：“这叫耗子生的儿子会打洞……”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裴贵妃是耗子，他是裴贵妃生的嘛。”
凌溯沉默了下，忽然伸手道：“上来。”
居上护住了胸，“上来干嘛？”
凌溯道：“你不冷吗？上来，我焐着你。”
居上摇摇头，“我等你走了再上床，你何时走？”
结果他收回手闭上了眼，“哎哟，我头晕得厉害。”
真是个无耻之徒啊，居上内心唾弃了一番。看样子是真不容易打发，屋里虽燃着暖炉，但毕竟腊月里的天，凉意还是一阵阵袭来。最后她忍不住了，推了他两下，“进去些。”一面又约法三章，“再许你躺一会儿，一炷香之后就回自己屋子，不许赖在我这里了，听见没有？”
凌溯呢，听见也权当没听见，只是往里让了让，容她在身边躺下。
牵起被子盖住她，很快靠过来，轻柔将她揽进怀里，贴着她的长发说：“我现在每日满脑子都是你，今早上朝的时候，他们说些什么我都没听明白，一心只想回行辕，想见到你。”
居上听着，倒有几分浓情蜜意涌上心头，两手勾住了他的臂膀，赧然问：“是因为从我这里尝到甜头了，才变得这样？”
凌溯说不是，“和那件事无关，其实从你搬进行辕开始，我就每日盼着下值回家，就算和你争吵两句，也觉得很有意思。”
所以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到今日才坦诚说出来啊！
居上问：“你一早就恋慕我了，赵王家宴那日说的其实是真心话，对吧？”
这回他没有否认，“现在回头看，好像确实是这样。”他轻轻摇了她两下，“看在我如此痴情的份上，今晚容我留宿吧，等四更时候我再回东厢，行吗？”
原来满嘴甜言蜜语，就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不过太子殿下确实出息了，胆大包天撒了那么大的谎，如今为了圆谎还提前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日子，是谁说他一根筋的？他明明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是怎么办呢，一旦有了感情，人就变得好说话了。居上道：“你想留下，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做那事，不能又往我身上捅刀子。”
他爽快地答应了，甚至发掘出了一点欣喜之处，她的评价，终于从“扎”换成了“捅”。
两个人腻在一起，是鸡飞狗跳的生活中，难得的温情时刻。
居上安然窝在他怀里问：“你将来会不会像陛下一样，上了点年纪逐渐荒唐起来，把妾室当宝贝一样抬举？”
凌溯说不会，“我不纳妾室，更不会抬举别人。你真以为陛下抬举贵妃，单单是因为宠爱吗？”
这话惹人深思，居上道：“不是因为贵妃向来受宠，才令陛下爱屋及乌，高看商王吗？”
凌溯那双眼望向帐顶，目光深远，仿佛透过重重阻隔，俯瞰了整个太极宫一般。
“陛下的宠爱，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贵妃有宠是事实，贵妃的那些出格行径，他也知道，但为什么一再纵容，无非就是为了平衡。”慢慢细数给她听，“譬如最初论功行赏，陛下便有意抬高裴氏，前朝有裴家与元家抗衡，后宫之中贵妃与阿娘较着劲，三郎近来又有接掌北衙的打算，在兵力方面，至少勉强能牵制东宫十率府，不得不说，用心良苦。”
居上听了，叹道：“无非就是防着你，防你太子做得不耐烦了，想过过当皇帝的瘾儿。”
凌溯说是啊，“想起这个我就伤心，为什么天下大定，父子之间反倒变成了这样。以前在北地时候，厉兵秣马风餐露宿，阿耶每每怕我吃不好，常将我传到他帐中，把最好的肉让给我。如今明明可以敞开吃肉了，却又小心翼翼把肉护起来，唯恐我分食，这父子亲情，就这样不值一文吗。”
他说得悲戚，低下头，在她颈间蹭了蹭。
居上知道他这是借悲盖脸占便宜，却也没有同他计较，摇着手指头道：“以前喂饱你，是要你为他打江山。现在不能让你吃太饱，是怕你野心膨胀，一口吞下江山。”
结果凌溯瓮声道：“我只吃我那一份也不行吗？况且我又不是那种忤逆不孝的人，保暖至多思淫。欲罢了……娘子，你今日好香。”
开了窍的男人，说起肉麻话来不要钱似的。居上很好奇，是不是以前他的脑子被蜡封住了，运转不了。如今蜡化了，他忽然打通了灵识，为了过上他的好日子，什么招数都敢用。
厌弃地推了他两下，“你好烦，说正事呢，扯什么香不香，我哪一日不香！”
可是闺房之中谈正事，太煞风景了，他只说：“你放心，外面的事我能应对。原本想着既然怀了身孕，可否将婚期提前一些，但太子大婚过于隆重，阿娘说昭告了天下，轻易不便改动……”
其实关于婚期，居上没什么意见，如果晚些亲迎，她还能在宫外逍遥，随时能够回家。但若是进了东宫，进出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到时候像关在笼子里一样，实在闲得无聊，就果真要去学医书了。
热烘烘的人紧紧缠上来，让人头皮发麻。居上挣扎了下，“你说话不算话？”
他嘟囔着说：“算话，我先支些利钱。”
然后缠绵地吻她，把她的魂儿都吸出来……太子殿下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不愧是率领过千军万马的人，很有攻城略地的筹谋。居上觉得自己好像要把持不住了，实在是太子殿下太撩人，他什么时候脱了衣裳，她都不知道，双手只管在他身上一顿乱摸。
遥想初入行辕头一天，她就对他的身体垂涎三尺，那时候他还小气吧啦指责她偷看，现在呢，还不是自发宽衣解带，让她为所欲为。
但要办正事，到底还是发憷。居上撑住了他的胸道：“我身负重伤，望你节制。”
他的脸颊上蒙着一层细汗，听见这话慢慢躺了回去，羞赧地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娘子不要误会。”
手挽着手，再说上几句话，得闲了噘嘴亲一下，也是很愉快的一种交流方式。
渐渐夜深了，相拥睡到后半夜，凌溯对时间一向警敏，说四更醒就是四更醒。听见外面巷道里传来锣声，悄悄起身退回了东厢，五更时候穿戴妥当准备上朝，临行前还来上房看了她一眼，见她睡得正香，示意左右的人不要打搅，自己蹑着步子，往前院去了。
辛家的男子，大半在朝为官，坊院的门一开，走出去是不小的阵仗。今日太子也混迹其中，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僚，一一含笑拱手回了礼。将至含光门时，遇见了策马前来的凌洄，凌洄问：“阿兄昨夜睡得好不好？”
凌溯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凌洄也不恼，笑着说：“今日朝后，我进宫面见阿娘去。只要阿娘答应，立时就找阿耶将此事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反正回去后思量，觉得那半大孩子挺有意思，结下过梁子，也算有缘。有些念头不能兴起，兴起便收势不住，要不是昨天太晚了，他甚至想漏夜进宫回禀。好不容易熬到今早，为了拿捏散朝的时间，强忍着无聊，在朝堂上站了一个时辰。
所幸他一般不参与政事，他们说什么郊祀赏赐，他也只是耐着性子旁听。终于等到散朝，他退出太极殿，直去了神龙殿，找到皇后把他的想法说了，皇后很吃惊，“也是辛家的女郎？是太子妃同父的阿妹？”
凌洄说是，“她是庶出，不是正室夫人所生，阿娘会因这个不赞同吗？”
皇后道：“辛家是大族，儿女教养都不错，就算是庶出，也不比高门大户的嫡女差半分。我不担心她的出生，只担心你阿耶不答应。他如今心里拧巴着呢，不能让你阿兄退亲已经很不满意了，若是你再与辛家联姻，他岂不是更忌惮了？”
凌洄道：“那我求娶辅国大将军家的千金，阿耶就欢喜了？”
皇后回过味来，慢慢点头，“这个主意倒不错。”
既然是孩子自己看准的，皇后没有阻拦的道理，不过正值用膳时间，留凌洄吃过了饭，再一同去见圣上。
母子两个出了甘露门，往南便是两仪殿，据说今日有进讲，因此圣上难得没回大明宫，留在这里与学士们探讨学问。
本以为午后时光，圣上暂且歇下了，没想到刚到门上，就见贵妃宫里的女官在台阶前站着。皇后瞥了一眼，知道贵妃在里面，那女官忙要退后传话，被皇后一个眼神瞪住了。
皇后提裙迈进门槛，转过屏风，听见贵妃正与圣上抱怨：“天气严寒，临水太近湿气重，陛下总去蓬莱殿，恐怕对龙体不好，我还是搬到甘露殿来吧，这样免于陛下两头奔波，我每日给皇后殿下请安，也方便些。”
凌洄闻言，转头看了皇后一眼，这裴氏蹬鼻子上脸，竟想搬到甘露殿来。甘露殿在神龙殿以西，与两仪殿同在中轴线上，平常也作圣上寝殿。历来皇后随圣上居住是常事，什么时候轮到贵妃与皇后平起平坐了？凌洄看母亲脸色阴沉，就知道这裴氏今日要倒霉了。
圣上含糊应对：“冬日一过，转眼开春，蓬莱殿的景致比甘露殿好。”
贵妃不肯罢休，“那等开春再搬回去。”
圣上这回倒还算明智，“搬来搬去多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贵妃不太高兴，嘟囔了几句又道：“三郎昨日说，阿史那谒霸揽着北衙的军务，到现在都不曾交予朝廷……”
皇后听到这里，觉得不用再听下去了，扬手打起了垂挂的金丝帘，厉声道：“裴氏，我命你在蓬莱殿禁足，你竟敢枉顾我的旨意，跑到两仪殿来。且我警告过你，后宫不得干政，你在陛下面前吹的这些风，可是三郎教唆你的？”
这一声吼，吓了圣上一跳，吓得裴氏蹦起来，避重就轻道：“不是妾不遵女君的令，是陛下……陛下的头风又犯了，妾不放心，就算冒死也要过来探看。”
皇后狠狠“呸”了一声，“这两宫之中的嫔妃娘子都死绝了，只有你能侍奉陛下？神龙殿离两仪殿不过百丈，竟要偏劳你从蓬莱殿赶来，看来这大历后宫无人能出其右，干脆让你顶了我，皇后的位置让你坐罢。”
此言一出，裴贵妃慌起来，“女君，妾从来不敢生此非分之想……”
“你都要住到甘露殿来了，世上还有你不敢想的事？”皇后抬眼直视圣上，“陛下今日给我一句准话，你可是打算废后，册立这贱人？”
圣上忙道：“你在胡说什么，朕何时有这想法！”
“好！”皇后断喝一声，“长御进来！此贱婢不遵懿旨，冲撞皇后，干涉朝政，当如何处置？”
长御昂着脖子道：“回殿下，当杖毙阶前。”
贵妃自然不服，倨傲道：“我是当朝贵妃，是商王生母，谁敢杖毙我？”
圣上见她们吵起来，待要来说合，皇后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抽出凌洄别在腰带上的笏板，一口气连扇了贵妃五板，打得贵妃口唇流血，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第75章 趁你病要你命。
好一朵被□□的娇花啊， 浑身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圣上实在没有想到，皇后居然会亲自动手， 这场变故让他猝不及防， 连拦都不曾来得及拦。
“皇后！”圣上断喝， “你这是干什么！”
皇后再要动手， 被凌洄阻拦了，凌洄压声道：“阿娘，够了。”
皇后的赢面， 就在圣上怔愣那一小会儿，等圣上回过神来，就不宜再动手了， 到时候误伤了圣上，反倒给自己招祸端。
圣上看向自己的爱妃， 那花容月貌肿得不能细看了， 半边脸颊坟起来老高，说面目全非一点不为过。他顿时气得手脚乱颤， 指着皇后的鼻尖道：“你、你、你……你不顾皇后之尊， 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皇后反唇相讥， “我贵为一国之母， 难道不能教训底下宫人？早前在北地时候我是女君，她不过是个婢妾， 如今我为皇后， 她这贵妃就水涨船高， 教训不得了？陛下，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我不管你是真纵容她还是假纵容她， 今日我势必要好好惩戒她，让她知道尊卑有别，谁来劝阻都没有用。”
圣上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办事也不能太过分，她就算逾越，也罪不至此啊。”
“原来陛下也知道她逾越？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啐她，让她生出这样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牛胆来！”
皇后的厉害，向来是对外不对内的，导致贵妃以为她没有钢火，每常有非分的要求，她也不与她计较。但今日，她居然亲自大打出手，贵妃被她打得脑袋嗡鸣，嘴里血流不止，连一颗槽牙都松动了。挣扎着爬起来，抱住圣上大腿痛哭不止，“陛下……陛下为我做主啊！”
圣上脸色赤红，腿颤身摇，“元氏，你竟敢在朕面前如此无礼！”
皇后冷笑了一声，“看来圣上打算为了贵妃，问我这正宫皇后的罪了。也罢，我大可回元家去，不做这个皇后了，一切都让与你的心头肉吧！”
贵妃趁乱拱火，“陛下，妾微末之人，死不足惜，但她这样折辱我，将三郎置于何地啊……”
结果这话招来皇后的瞪视，“你再鬼叫，我立时便砍下你的脑袋。我倒要看看，你那三郎敢为了你，向我索命不敢！”
皇后盛怒，这殿中没人敢上前。圣上见贵妃血流了满地，气急败坏道：“人呢！快传侍医来！”
到这时蓬莱殿中女官才来搀扶贵妃，忙着拿手绢捂住了贵妃的嘴。
皇后不肯就此罢休，转头下令长御：“让大长秋来，携皇后官署手令，将裴氏叉到甘露殿前广场上，立时杖毙！她不是想搬入甘露殿吗，那就让她死在甘露殿前，永生永世走不出那里。”
长御道是，便要出去传话。
贵妃一听，吓得连嘴都顾不上捂了，掀动起肿胀的嘴唇哭诉：“陛下救命，皇后殿下疯了……她疯了！”
圣上自然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宠妃果真被杖毙，急起来大声呵斥：“谁敢！”
也就是这一声，不知是牵扯了哪里，圣上忽然捧住脑袋倒退了几步，脸色骤变，大口呕吐起来。
一时殿内大乱，皇后也顾不上杖毙裴贵妃了，忙与凌洄一起搀住了圣上，一面急令太医令来看诊。
贵妃欲上前，碍于皇后又不敢，只得远远张望，嘴里疾呼“陛下”。
但她并不蠢笨，知道这种时候，要是圣上真有个好歹，最如意的莫过于太子。于是哭着吩咐一旁的内侍：“快，快去请三郎！”
内侍领命出去了，众人围在圣上榻前，等着太医令的诊断。
其实圣上的病症已久，从开始的“头目久痛”，到后来时不时的“卒视不明”，大有日渐严重的迹象。今日忽然呕吐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病症了，众人隐约都有了预感，恐怕这不是个好征兆。
太医令很快赶来，把了脉，又辨圣上神色，圣上因这番折腾，命都丢了半条，面如金纸躺在那里，昏昏沉沉奄奄一息。
太医令先拿金针封穴，复又开药急令人去煎，这才对皇后道：“陛下这痼疾是当初坠马所致，痰湿之邪凝聚于脑，颅内气滞血瘀，而使头痛、呕吐、抽搐诸症不得缓解，渐成胶固之疾。为今之计是化结归气，通畅脉络，先止住了这头痛，剩下的等病情略有缓解再说。”
皇后颔首，趋身在榻沿上坐下来，探手抚了抚圣上额头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圣上没有应她，闭上了眼，可见还怨她打了贵妃，因此不想理会她。
皇后见状，收回手让到了一旁，对凌洄道：“二郎，来你阿耶榻前侍奉。”
凌洄道是，在脚踏上跪坐下来。接过内侍送来的药碗，温声唤阿耶，“把药吃了吧，先止住这头疼，儿再让人准备醒神通窍的饮子来，给阿耶净口。”
圣上与皇后闹别扭，但对儿子没有怨恨，听见凌洄唤他，又睁开了眼，让他在背后塞了引枕，坐起身把药喝了。
“阿耶头晕么？”凌洄问。
圣上点了点头，“晕起来天旋地转，只恨不能把肠子吐出来。”
“那这两日阿耶歇着，儿替阿耶传令，朝会暂歇，由政事堂接收奏疏公文。”
圣上长出了口气，“让你阿兄代为理政，紧要事宜，等朕大安后再议。”
圣上这样吩咐，却又急坏了一旁的贵妃，捂着嘴暗自思量，圣上到了最后关头，怕是还会倚仗太子。如今人活着，他们母子尚且有活路，哪日要是忽然伸腿去了，那自己与三郎，怕是会彻底变成元后与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凌冽快步进了殿内，一脸焦急地跪在脚踏上道：“阿耶，儿来了。您怎么了？怎么忽然抱恙了？”
圣上掀掀眼皮，重又合上了眼。凌冽这才回头看自己的母亲，发现她鼻青脸肿不成了样子，顿时火冒三丈，起身道：“阿姨，是谁将你打成这样？”
其实不用说，心里也已经有数了，这大历上下，除了元皇后也没有第二人了。
心里的火攒得八丈高，要不是还有忌惮，他很想当面质问元皇后，何故要下这样的狠手。自己的母亲向来是阿耶捧在手心上的，今日遭此□□，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皇后呢，并不忌惮这小崽子，自己手上的庶子，还怕他反了天不成！朗声道：“是我。怎么？你想替她报仇雪恨？”
这话问出口，一旁的凌洄也站了起来，就那么默然望着他。
凌冽满心不甘，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勉强按捺住，拱手道：“儿不敢。儿只是想，这宫中皆是有体面的人，阿姨有时糊涂，惹得阿娘生气，阿娘大可责罚儿，儿愿为阿姨领罚。”
皇后道：“裴氏的所作所为，若是搁在你身上，我怕你吃罪不起。她要住甘露殿呢，你可想住？她为你讨要兵权，我正疑心是不是你让她催促陛下的，正好你来了，那就好生解释解释，东宫调发府兵十人以上，尚且要铜鱼符与敕书，你要将北衙禁军收入帐下，难道仅凭裴氏的一张巧嘴吗？”
如此上纲上线的指责，立刻压下了凌冽的气焰，他抱拳的手又紧了紧，低头道：“阿娘误会了，儿从来不曾让阿姨为我求情，想是阿姨护子心切，办事逾越了，请阿娘宽待。再说搬到甘露殿一事，她曾与儿说起过，是为就近照顾阿耶……”
“错了！”皇后寒声道，“太极宫中有我，有淑妃，有胡顺仪，这些人都是不顶用的，只有这裴氏深得你阿耶的心吗？再者，什么护子心切，别忘了你管谁叫娘，她护的，又是哪门子的‘子’？”
凌冽被她质问得答不上来，原本自己来了，是想给母亲做靠山的，谁知皇后气势汹汹，边上又有个凌洄虎视眈眈，即便凌溯不在，他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是。”他咬着槽牙道，“是阿姨逾矩了，儿代阿姨向阿娘请罪，请阿娘看在儿的面子上，饶了阿姨这回，儿自会叮嘱阿姨日后谨言慎行，不惹阿娘生气。”
皇后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今日给的教训也足够了，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没想要裴氏的命。便舒了口气道：“罢了，原本是要杖毙她的，既然你求情，那就饶她一命。只此一次，要是下次在让我知道，就不像今日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凌冽道是，退后两步搀扶裴氏，慢慢退出了两仪殿。
皇后看他们母子走远，方收回视线，站在圣上的病榻前轻叹了口气，假模假式道：“裴氏不知事，连累三郎失了颜面，孩子怪可怜的，摊上这样一位生母。”
圣上皱眉，有气无力道：“人你打了，气也出了，还待怎么样？”
皇后闻言，又换了张笑脸，温声道：“我与二郎来两仪殿，原本是有件喜事要与陛下商议，一打岔竟弄忘了。这事与二郎婚事相关，你也知道二郎，眼光高得很，不肯随意将就，我替他物色的两家女郎都十分相宜，他倒也没有异议，特来呈禀陛下，请陛下为他挑选。”
圣上头还晕着，心里觉得她多少有些不顾他死活，这个时候还来回事。转念再想想，凌洄脾气古怪，只要不想娶男子就行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遂问：“哪两家的千金？”
皇后随口道：“一个是辅国大将军家的长孙女，一个是辛家的三娘。”
圣上混沌的脑子重新转动起来，“没有第三家了吗？”
皇后说没有了，“别家的他不喜欢。”
那还有什么好选的，圣上道：“辛家到底有几位女郎？干脆把四郎的婚事也定了算了。”
皇后知道他负气，只当没听懂，正经答道：“只有三位，二娘已经许了人家了，再没有第四个配四郎了。”
趁你病要你命，皇后绝对是这样的人。圣上已经没有力气与她辩驳了，半阖着眼道：“那就辛家三娘吧，一客不烦二主，不必啰嗦了。”
皇后笑道：“那好，等我让太卜署占个好日子，就上辛家提亲去。”
快刀斩乱麻地将事情解决了，转头吩咐凌洄：“这里有我照顾，你上政事堂传话去吧，这两日让阿耶好好歇歇。”
凌洄领命退出来，将消息带到政事堂，又去了东宫，绘声绘色地向凌溯描述先前的见闻，最后嗟叹：“阿娘真是风采不减当年。”把自己的笏板递过去让他看，“都有裂纹了，今日这裴贵妃伤得不轻。”
凌溯查看笏板，上面确实裂了寸来长。若说脾气，居上倒是与皇后很像，起先还忍你三分，若是实在不像话了，能动手就绝不多费口舌。
不过目下还有值得深思的，“阿耶忽然病重，阿娘又惩治了贵妃，他们私下未必没有打算。二郎，让人好生留意商王府出入的人，甚至出去的人见过什么人，都不要有遗漏。”
凌洄颔首，“阿兄怕他们狗急跳墙？”
凌洄道：“未雨绸缪么，总不会错的。”
其实要论手上兵权，凌冽确实不足为惧，凌洄思量的是另一件事，“北衙的兵权，不知阿耶最后会不会交到他手上。我们进门的时候，听见贵妃正与阿耶抱怨，说阿史那谒迟迟未向朝廷移交北衙军务。如今南衙在徐恢手上，徐恢又是裴直那边的人，若是北衙再被三郎揽去，那……最后恐怕免不得有一场争夺。”
凌溯却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先养大他的胃口，再养大他的胆。若有一日他想吞天，正好速战速决，不必迟疑。”
有他这句话，凌洄便有数了。拍了下坐榻道好，“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杀他一场，我这就去安排。”边说边起身，摆弄着笏板嘀咕，“还得找个玉匠修一修，别上朝的时候忽然断了……”
他要往外走，凌溯又唤了他一声，“你的婚事，说定没有？”
凌洄这才想起来，笑道：“都办妥了，阿娘说看个良辰吉日，就上辛家提亲去。阿兄，你我往后不光是兄弟，还是连襟，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说罢朗声笑着，大步往外去了。
凌溯不由发笑，心说缘分委实是深，辛家的女郎都是好样的，自己与兄弟接连栽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待晚间回到行辕，把白天的事都和居上说了，居上彼时刚喝完药，虽然把安胎药换成了补身子的，但一碗下去也把她喝得直翻眼。
打了个嗝，命又挣回来了，她欢快地一抚掌，“缘分真是天定的，谁能想到这么胆小的玉龟，居然与二郎成了。”
凌溯复又将宫里发生的事告诉她，“圣上不视朝，所有政务都交给东宫与政事堂了，我怕是要连着忙上好几日。你随我去东宫住几日好吗？万一忙得抽不出身来，我也不用赶回行辕了，省了好些麻烦。”
居上却绕着手指头喃喃：“还未亲迎呢，我不便住进东宫，免得坏了规矩。倒是皇后殿下责打贵妃辛苦了，不知有没有弄伤手，我明日进去瞧瞧她吧。再者陛下病了，我也该去探望探望，尽一尽做儿媳的责任。”
凌溯感动非常，“娘子真是出得厅堂，上得卧床。”
居上有时候就很不明白，明明看着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为什么在家时候就那么愣呢。
“你一定要这样夸我吗？”她万分鄙夷地说，“明明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凌溯道：“你不会下厨，让我怎么违心夸你？”
居上不屈道：“怎么不会？当初的金铃炙和乳酿鱼，不都是我做的吗？”
结果凌溯持怀疑态度，“果真都是你做的吗？”
这下叫人不得不心虚了，居上支吾道：“虽然乳酿鱼不是，但金铃炙是我做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柴嬷嬷。”
这种事，问得太明白了容易伤感情，凌溯含糊道：“算了，权当都是你做的吧。”一面伸手招了招，“过来。”
居上压根不理他，“我不过去，脚疼。”
既然等不来她，只好自己凑过去。
凌溯提着袍子起身，挨到她的身旁坐了下来，和声问：“今日身上好些了吧？”
居上戒备地打量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纯质地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若是伤得太重，还是招侍医看看为好。”
居上觉得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都在宫里宣扬我有孕了，还让侍医看这个，岂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说是啊，一副娘子真是冰雪聪明的表情，“明日你要去宫中觐见，但咱们那件事，至多算是半成，你会心虚吗？”
居上讶然道：“什么叫半成啊，不是全成了吗？”
他摇摇头，“你真是一点都不懂。上回太仓促，没有好生与你探讨，这回我把画本带回来了，你瞧……”
里间响起小娘子的尖叫：“嗳，你干什么？”
外面廊上站着的药藤和候月对看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情。
反正近来小娘子是用不着她们在边上伺候了，主要还是因为与太子殿下之间有些私房话，不便有外人在场。她们偶尔听见小娘子有质疑之处，太子殿下都能循循善诱，合理解释，反正两个人相处甚是融洽，融洽就万事大吉啦。
第二日太子殿下依旧五更出门，小娘子在敲过了三遍咚咚鼓后，也让门上套好了马车。
从新昌坊一直往西，前面就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长安的主干道，不作官用时，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居上打帘往外看了眼，恰巧看见一队人马，正运送酒瓮和绸缎布匹，往安业坊夹道里去。为首那个管事的，看着像是五嫂身边的傅母，居上忙问药藤：“今日是初几？”
药藤说：“今日初七，初十是五娘子出阁的日子，想必郑府上正筹备呢。”
居上“哦”了声，“这么快就到正日子了……回头替我准备一套首饰，送给五嫂添妆奁。”
药藤道是，居上又看一眼，方怅惘地放下了车帘。

第76章
马车顺着朱雀大街往北， 沿宫外的甬道绕到后面安礼门上，那里早有人等候着，居上一到， 便被恭恭敬敬引入后苑， 一直送进了神龙殿。
皇后得了消息， 听说居上要来， 一早便等着了。终于见人进来，笑着起身来牵手，问路上冷不冷， “这天气，眼看又要下雪，恰好我这里做了两件大毛的斗篷， 回头你带回去，与大郎一人一件。”
居上含笑道：“多谢殿下， 我昨日听郎君说起宫里的事， 料想殿下受惊了，今日一定要进来看看殿下。”
打人的反倒受惊了， 这是聪明人说话的技巧。皇后道：“都是小事， 没什么了不得。”复又一笑， “你与大郎都快成亲了， 还管我叫殿下？和大郎一样叫阿娘吧，这样才不生分， 才像一家人。”
居上道是， 甜甜叫了声阿娘， 叫得皇后通体舒畅， 连连颔首说好， “我这辈子不曾生过女儿， 有了你，也解了我没生女儿的苦。昨日二郎又进来同我说，欲与你阿妹定亲，这可怎么好，我把你阿娘的女儿都抢过来了，回头可要向你阿娘请罪去了。”
皇后打趣，气氛轻松，居上这次进宫没有先前拘谨了，和皇后相处，也有了几分家常的味道。
皇后想起凌溯之前夸下的海口，不好意思说得太直接，只是叮嘱居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北地人一向豪放，我知道你也不是寻常的女郎，所以当初这门婚事我是万分赞同的，只盼着你们早日成婚，早日开枝散叶。”
居上明白皇后的意思，赧然道：“阿娘放心，我与郎君情投意合，没有那么多的避忌。”
这样一说，皇后就了然了，笑道：“这就好，我起先还担心呢……”一面朝外望了眼，“圣上在两仪殿，昨日忽然抱恙，一直躺着不曾起来。你既然进了宫，我领你过去拜见。”
居上道是，待在神龙殿饮过了茶，皇后方起身带她出门。
站在神龙殿前的台阶上西望，能望见恢弘的甘露殿，皇后目光悠远，眯着眼道：“昨日就差一点儿，裴氏就住进那里了，若果真如此，我这皇后的颜面无存，怕是会成为大历的笑柄。”
居上搀着她，轻声道：“我听郎君说了，也对贵妃的做法很是不解。”
皇后淡笑了声，“总是欲壑难填，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今日住进甘露殿，明日怕是要住进两仪殿了。”说罢觉得那裴氏不值得成为婆媳之间的话题，又往西边指了指，“太后住在承庆殿，原本该让你去见礼的，但太后这一向病得厉害，不敢叨扰，等再过两日，让大郎带着你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婆媳相携出了神龙门，穿过献春门，即到两仪殿。
进门之前，皇后看了居上一眼，复将视线调向她的肚子。居上立刻会意了，不自觉扶了扶腰，让皇后放心。
迈进门槛，皇后唤了声“陛下”，老夫老妻之间从来没有通传不通传一说，只听里面传出一声咳嗽，就是圣上倔强的回应了。
皇后招招手，带着居上进了内寝，圣上躺在榻上，额头包着白巾，没有了以往九五之尊的傲然威严，看上去只是个病患罢了。
居上上前行礼，端端肃拜下去，圣上只说：“免礼吧。”对于这位儿媳，已经不像之前看着那么熨帖了。
但因她是辛道昭的女儿，却也不便将挑剔做在脸上，皇后却明白那调开的视线里，蕴藏着多少不满。
“陛下，殊胜得知陛下抱恙，特进宫来问候陛下。”皇后道，“难为孩子，身上沉重还一心挂念着陛下，陛下不说两句慰心的话吗？”
圣上茫然看看皇后，又看看那一脸期待的准儿媳，嘴唇嗫嚅了下，半晌挤出一句话来，“太子妃受累了，朕的病症没有大碍，你不必担心。”
居上这才说是，“昨日郎君回来同儿说起，儿急得一晚上不曾睡好，今日一早便进宫来，一定要亲眼见到陛下安好，儿才能放心。”她说得声情并茂，话语里也尽是对圣上的感念，“陛下对儿有知遇之恩，若不是陛下开明，儿怎能与郎君有这段姻缘。但高存意的事，令陛下失望了，儿心中甚是愧怍，今日正好借此时
机，向陛下请罪，请陛下责罚儿，切勿因儿的过失，让陛下愤懑忧心。”
她说着，退后两步，跪倒在了圣上榻前。
这一跪，让圣上和皇后都有些意外，皇后那眼风，仿佛他要谋害她孙子一般，弄得圣上十分不自在。
皇后向他使眼色，“陛下，你看太子妃都亲自来向你赔罪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大郎的骨肉呢，那可是我们凌家的长孙啊！”
圣上不得不撑起身子，喘了口气道：“快起来吧，这件事原不该怪你，是朕一时气恼，迁怒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居上听了，鼻子真情实感地酸了酸，起身后含泪道：“以往是儿不审慎，险些带累了郎君名声，陛下震怒也在情理之中。日后儿一定谨言慎行，再不让陛下与皇后殿下操心了。”说罢恰好有内侍送药进来，她忙接了，亲手送到圣上面前，温声道，“郎君忙于公务，不能在陛下面前侍奉，儿替郎君，为陛下侍疾。”
儿媳做到这样，虽然只是端药递水，却也表明了态度。
圣上将药接过来，平时还嫌苦，至少犹豫一下，今日对着儿媳，连拖延也不能够了，很快把药喝完，摆手道：“你的心意朕知悉了，你身上也不便，回去好生养着吧。”
圣上不耐烦应付她，她心里知道，复又肃了肃，从两仪殿退了出来。
返回神龙殿的路上，居上搀着皇后缓步而行。皇后对圣上的态度一点也不上心，对居上道：“你已经尽过了心，他领不领情随他，你不必挂心。昨日宫里的种种你都知道了，若是不恨到极处，我也不会亲自动手。现在想来，好像有些失当了，不曾顾及自己的身份，盛怒之下就把人打了一顿。”
居上道：“阿娘快意恩仇，我也是这样的脾气，既然她讨打，那就成全她。但阿娘在宫中，还是要小心些，明着倒不怕她翻出浪花来，就怕她暗中使手段，害阿娘吃亏。”
皇后说不怕，“神龙殿里侍奉的人，办事都格外小心，就算她有什么阴招，也到不了我面前，你不必担心。”
居上颔首说是，抿唇笑了笑道：“还有两个月，儿就能进宫与阿娘作伴了。”
皇后甚是欣慰，“我也盼着呢。这深宫寂寞，赵王妃又总生病，许久不曾见她了。以前那些熟人，如今见了面都要分尊卑，不像在北地时候那么洒脱了，细想起来不免伤感。”
后来又说了些家常话，居上方和皇后道别。
从宫里出来，直去了待贤坊，本想邀两个妹妹去东市上逛逛的，谁知一进门，就听查嬷嬷说和月病了，从昨日烧到今日，人都烧糊涂了。
居上心里着急，忙赶到五兄院子里查看，家里女眷都在跟前守着，居上问怎么回事，韦氏道：“侍医也说不出缘故来，吃了药又不管用，先前谵语连连，一个劲地叫阿娘。”
李夫人坐在床沿上看着，不住拿凉手巾替她掖额头，焦急道：“这可怎么办才好，要是孩子出了事，我怎么向她阿翁和阿耶交代啊！”
居上看和月病得恍惚，忧心道：“实在不行，去太医署请医官来吧。”
居幽道：“侍医刚扎了针，好了一阵子，不知怎么又烫起来了。”
这时和月猛地探出手，胡乱挥舞抓挠，嘴里大喊：“阿耶……阿娘……阿娘回来……”
李夫人按都按不住，抱在怀里连连安抚：“和月乖，大母在这里……大母抱着和月呢，不怕不怕。”
顾夫人看得愁肠百结，“都这样了，还不派人去郑家报信吗？银素毕竟是和月的娘，延福坊离这里又不远，一盏茶便到了，你们偏瞒着，就不怕对不起银素？”
李夫人却仍犹豫不决，“她过两日就要出嫁了，唐家也有公婆长辈，倘或耽误了人家婚事怎么办？”
其实大家都明白李夫人的顾忌，既然上回都说透彻了，要断就断个干净，不想叨扰人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怕热脸贴冷屁股。
但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杨夫人道：“别再瞻前顾后了，谁照顾都不及亲娘照顾得好。”一面吩咐身边女史，“派个人快去郑家一趟，就说和月病得厉害，请郑娘子回来看看孩子。”
起先还拿不定主意，一旦下了决断，心便放回肚子里了。毕竟吃药针灸都不见好，仿佛孩子的娘回来，就有了一线指望。
大家开始眼巴巴等着外面的消息，就怕五嫂正忙于备嫁，或是有什么事回茶阳了，那可真是空盼了一场。
这期间，和月又忽然惊厥，抽搐得让人心疼。正一筹莫展之际，廊上传来了脚步声，随侍的人被远远甩在了身后，郑银素跑得发髻散乱，风一般冲进了房内，抱起和月又哭又亲，“乖乖，阿娘回来了，阿娘在你身边，莫怕。你快好起来，快看看阿娘……阿娘新学了几个小故事，正想讲给我们和月听呢，你应阿娘一声……和月，和月，你千万别吓唬阿娘啊，我的孩子！”
众人在一旁看得鼻子发酸，和月的病来得没有征兆，侍医又说不清到底因何而起，杨夫人左思右想不放心，已经让人给家主传了话。银素回来不多久，辛道昭便请了太医令来，亦步亦趋地说：“实在劳烦肖令了，孩子尚小，说不出原委，我不知该去求谁，只好请肖令拨冗医治。”
太医令道：“上辅言重了，卑职尽力而为。”
候在床前的人忙让开一条通道，太医令提袍登上脚踏，蹲踞下来为和月把脉，复又掀起眼皮看了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来，回身对辛道昭说：“上辅，我看孩子的脉象，并无显见的症候，至多有些脾胃失养，血气不足，并无外感之症。既如此，应当是内感所致，或饮食疲劳、或七情紊乱，这就要问一问身边伺候的人了，可曾受惊，病前可现忧思之状。”
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明白了，小小的孩子虽然不会表达太多，但骤然离开母亲，父亲也不见了踪影，在她心里留下了沉重的烙印。
辛道昭复又拱拱手，“那请肖令开些药，想办法调理调理吧。这么小的孩子，一直烧下去总不是办法。”
太医令道：“开药不难，难的是如何安抚住孩子。我这里先写个定神静气的方子，照着吃上两副，若不成，上辅再派人来知会我。”
辛道昭连连道好，亲自引了太医令到桌前开方。
太医令经过居上面前时，微顿了下步子，掖手行了一礼，笑道：“太子妃娘子也在？可要臣顺便为娘子请脉？”
居上吓了一跳，忙说不必了，“昨日刚诊过脉，就不劳烦监令了，还是孩子的病症要紧，请监令开方子吧。”
太医令复又拱了拱手，这才随辛道昭上外间去了。
再回身看，郑银素泪流满面，抱着和月喃喃道：“是阿娘做错了，阿娘不该扔下你的。和月，你快好起来吧，等你好了，阿娘再也不离开你了……”
大家心下都惨然，杨夫人见状，对屋里众人道：“人太多，反倒惊扰了和月，既然她阿娘在，大家先出去吧，容她们母女独处。”边说边比手，将李夫人也引了出去。
退到暖阁里坐着，天上又下起雪来，下得稠密，有簌簌的碎玉之声。
李夫人望着满天的大雪叹息，“阿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算算时间，上路有两个多月了吧，也该到家了。为了五郎这房的事，我心都要操碎了，如今和月又病了，孩子还这么小，万一有个闪失……”
杨夫人抚了抚她的肩，温声道：“不碍的，小孩子家，哪个幼年不会烧几次。当初四郎病得两头晃荡，我以为孩子留不住了，到后来说好便好了，你且放宽心吧。”
居安偏过头问两位阿姐：“先前五嫂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再过两日就是她出阁的日子，不会因为和月，果真不嫁了吧？”
居上和居幽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知应当怎么回答，这种选择在个人，五嫂本来就重情义，只因为五兄伤人太深，才一去不回头的。但若是因为和月，说不定真会就此不嫁了，毕竟她与孩子的感情很深，要她抛下孩子毅然去成婚，恐怕狠不下这心肠。
也就是那么巧，正在大家暗暗揣测的时候，外面忽然呈报进来，说二郎主已经入了春明门，正往待贤坊来。
大家霍地站起身，二叔已经三年不曾回家了，北军南攻的时候，所幸不曾牵累象州，他那里倒没有兵祸。新朝为稳固旧臣，还特意增了俸禄，这次回京面圣，若是运气好，或许能转到京畿任职。
前院闹哄哄准备迎接，居上姐妹三个站在廊子上等候，不多时就见长辈们簇拥着一个身材魁伟，蓄着胡子的身影从外面进来。大约因为长途跋涉的缘故，二叔比印象中清减了很多，原本威严的长相，见了家中孩子便笑了。姐妹三个跑过去，连声唤他，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待她们，逐个摸摸脑袋，欣慰地感慨：“哎呀，都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只是听说和月病了，也来不及歇息，就赶到了小院里。
银素见了人，忙起身行礼，“父亲回来了？”
辛道培点点头，上前看孩子，见和月小脸烧得通红，心里老大的不舍，又不好发作，等退到外间才大声呵斥：“五郎那畜生呢？”
李夫人方把经过告诉他，他听后大骂不止，“把个好好的家弄成这样，他倒好，游山玩水去了。这孽障，要是在家，我非打死他不可。还有那姓胡的小贱人，绑她去见胡定邦，我倒要责问此獠，究竟是怎么管教的妹妹，爷娘一死，就没了王法了？”
说起那胡四娘，其实日子也不好过，崔十三本来就有嗜赌的毛病，想了许多借口从胡四娘那里周转钱财，料想用不了多久，胡家父母留下的那点家财就会被挥霍殆尽的。
一个女郎，与家中所有亲人都断绝了往来，要是再没钱傍身，那处境可想而知。
李夫人道：“自家儿子不好，就别迁怒他人了。眼下要紧的是和月，这孩子心思这么重，可怎么办才好。”
话说到这里，辛道培也是莫可奈何，五郎和离了，媳妇要改嫁，他这昨日公爹，又能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呢。
这里正伤嗟，见银素走了进来，向辛道培夫妇肃了肃道：“我自己如何，已经不去想了，只要和月好好的，我这辈子就守着和月吧。”
居上很心疼她，“阿嫂，你这样，岂不有负人家吗。”
郑银素掖着泪道：“我去向人家赔罪，就算我对不起他吧。”
上首的辛道培沉吟良久，半晌下了决断，“人不能失信，既然五郎没这造化，你该改嫁便改嫁。孩子离不开你，唐家若是愿意接受，你把孩子带过去养着，等她大些了再送回来。辛家毕竟有这样的家业在，将来孩子议婚错不了，总之……先以和月为重，别让她小小年纪，受了委屈。”
众人大感意外，郑银素起先也呆怔了片刻，待回过神来，扑通一声便跪下了，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父亲……多谢父亲……”
子嗣一事，家家都很看重，尤其辛家这样的大族，等闲不会让骨血旁落。所以辛道培作这样的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和一条小命比起来，那些世俗的东西都是题外话，都不重要。
居上真有些佩服他了，赶紧奉承：“阿叔真好！”
辛道培闻言苦笑，“阿叔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原本就是你阿兄做错了，何必拖累别人。让你阿嫂重新得个好姻缘，那畜生不配，就让他孤寡一辈子吧。”
所以这种大事，还需家主回来才能定夺。李夫人这时也松了口气，为这事牵肠挂肚那么久，现在干脆有了决断，大人孩子两下里都得宜了。
也可能真是母子连心吧，银素来后，和月渐渐好一些了，及到申时前后也能起身喝点水了，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母亲问：“阿娘，你不走了吧？”
银素笑着搂紧她，“阿娘不与和月分开了，阿翁回来了，答应让和月跟阿娘走。”
后来初十那日，银素与唐义节如期成婚了，婚仪上就有和月小小的身影。
二叔与二婶随了好大一份礼，二婶说：“权当我们替五郎赔了不是。还有和月，以后在唐家吃住，总不好让人替咱们养孩子。”
唐义节呢，对和月很好，回门那日抱着和月，三个人倒像一家人。这场闹剧前后折腾了一年光景，就这样收场了，五嫂算是幸运的，嫁了苦等她多年的郎子，今后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反观五兄，不知现在飘零在哪里，又有怎样的人生际遇。

第77章 一炷香。
***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太冷的缘故， 上了年纪的病人，要想康复不那么容易。
圣上病体未愈，凌溯已经好几日吃住在东宫， 没有回行辕了， 居上起先觉得世界清静了， 很是愉快， 但到了第五日，忽然觉得这样不行，半夜里梦见他， 浑身血淋淋的，她的心就揪起来，觉得这不是个好征兆。后半夜没敢合眼， 盯着帐顶捱到天明，等咚咚鼓一敲响， 她就翻身起来唤药藤， “快让家令备车，我要入东宫。”
药藤忙应了声是， 出去传话了。
居上起身梳妆， 换了衣裳， 这回直去了嘉福门。东宫她最熟， 从嘉福门往北，直抵丽正殿， 那里是太子寝殿， 以前因存意的缘故， 她经常往来这里。如今大庸没了， 存意也没了， 这宫殿还是如以往一样恢弘深广， 走进来，有说不出的寒意萦绕心头。
这个时辰，凌溯不在殿内，他这几日很忙，往来于崇文殿与政事堂之间，据说只有晚间休息才回丽正殿。居上四下转了一圈，在内寝的坐榻上坐下，差人去传话，等了很久也没见人回来，心里不免有些发空。
宫人往来侍奉，将一切照应得很熨帖，炭盆也生了好几个，其中一个支着铁架子，架子上还悬着她做的护袖和护膝。
她起身看了半晌，觉得有点好笑，好笑里又伴着点酸楚，那个人，果真一心在她身上。
看看这护膝，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常骑马的缘故，边缘有些磨损了，等回到行辕，她得记着再给他做一副。
转身重新坐回去，抚抚榻上坐褥，忽然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来，顺手一抽，就抽出了一条手绢……
好啊，这负心汉，居然还私藏其他女郎的手绢？
可是正待发火，又觉得这手绢有点眼熟，仔细看了看，上面还绣着她最喜欢的嫩芽。她想起来了，这是上回他被粟特人突袭弄伤了脸，她随手拿来给他掖伤口的，后来就落在东院了，自己完全把这事忘了，却不想被他收起来，一直保存在枕下。
谁说男人没有细腻的心思，全看他对你上不上心而已。
居上抿唇笑，心里的甜慢慢漾上来，好像也不怪他毛手毛脚弄疼她了。因为以往她更爱惜自己，很少答应他留宿，也没有静心在他的卧房里逗留过。现在走进丽正殿，才真正走进他的世界，原来这里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别看那样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书案上还摆着一架泥做的风车，和一匹丑模丑样的五花马。
不过等待的时间太久，从上半晌一直等到午后，她百无聊赖，干脆倒在榻上睡着了。
正睡得香，忽然有人搬动她，一面道：“榻上硬，侧着睡伤了肩膀可怎么办？床上被褥是新换的，来都来了，今晚住这里吧！”
居上朦朦睁开眼，看见他就在眼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嘟囔：“郎君，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满身是血，吓坏我了。你还好吧？政事处理得顺遂吗？圣上没有为难你吧？”
她还知道挂念他，已经是对他最好的奖励了。轻轻把她放进锦被里，他说：“我一切都好，就是有点忙。圣上没有为难我，京畿内外尽在吾手，你不用为我担心。”
可居上还是有些后怕，“我梦见你流了好多血，像个血葫芦一样。”
他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十步杀一人，溅了满身的血也没什么奇怪。我们北地有个说法，血就是财啊，这是个好预兆，来年国库充盈，外埠萧条的民生也会逐渐重振起来，全靠你这个梦了。”
居上听了，勉强觉得有点慰心，收紧臂膀圈住他，亲亲他的耳廓，再亲亲脸颊，亲亲唇。
他呼吸有点急切，说话带着鼻音，那声线格外暧昧，迷乱地问：“怎么了？今日你与以往不同。”
居上道：“你没听过小别胜新婚啊？我好几日没有见到你了，十分想念你。”
他顿时对这份忙碌心存感激，“没想到因祸得福了。我这两日虽忙，却也时刻在想你，要是你答应随我住进东宫多好，我一回来就能见到你。”
仰在枕上的美人眼波婉转，“那你下半晌还要忙吗？”
他想了想道：“申时前后，羽林卫有人进来回禀军情，现在是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然后居上便笑了，往里面缩了缩，“郎君上来，躺下休息一会儿。”
殿内侍立的人很有眼色，悄然退出去，放下了厚重的帘幔。
凌溯从善如流，上床把她搂进怀里，感慨着：“好几日不曾抱你了，抱住你，我的心就满了。”
可是真的抱住就满了吗，其实哪里够。锦被下的手，有它自己的意愿，他仔细留意她的神情，见她并没有生气，胆子就大起来。
带起她压向自己，他意有所指地说：“你看，我一靠近你，就变成这样。”
她自然察觉了，眼波欲滴，在他颈上啮了一下，千言万语就在那含情脉脉的一瞥里。凌溯心道这是老天爷开眼了吗，他想尽办法都不能得逞的事，就因为她的一个梦，忽然要成真了。
一寸寸丈量山河，感慨峰峦叠嶂引英雄折腰。这刻把所有的乏累都忘了，他的太子妃，是老天爷送来慰藉他的，知道他政务繁重，心机用尽，只有她，才能让他明白除了宏图霸业，还有什么是人间至美。
慢慢探索，不似上次莽撞，仿佛时间沉淀，有些事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从她的眼神里，他知道自己做得很好，她每每倒吸一口气，就引发他的小得意。然后心照不宣，相视而笑，他想这次总不至于被踹下床了吧，太子妃娘子看上去心情不错，这次能主动来东宫找他，也确实情到浓时，像她说的那样，小别胜新婚了。
只是上次不曾攻克的难题，这次免不了还要再来一次。他看见她额头沁出汗来，心疼地说：“你想打我吗？要是想，就别忍着，我挨得了打。”
居上把唇咬得猩红，“我不打你。我那日偷偷和柴嬷嬷打听，柴嬷嬷说，头一次就是这样，倘或不疼，是因为男子微毫，譬如一根针。”
凌溯立刻便找回了自信，果然教习嬷嬷，懂的就是多。但也不敢随意孟浪，温存道：“那我轻一些，你放心。”
所谓的轻一些，大概就是将痛苦无限放大吧！居上开始怀疑，这是条什么通天的路，为什么总也走不到头，他每走一步，自己就被劈开几分。
泪眼婆娑地问：“好了吗？”
凌溯说没有，其实他也不好受，汗水氤氲了眉眼，看她都是重影的。找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咬牙道：“与其这样……长痛不如短痛吧！”
居上才明白他上次说的半成，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半成。
咬咬牙，她说好，壮士断腕不外乎如是。
但她后来知道自己错了，这根本不是长痛短痛的问题，这一刻仿佛灵魂被洞穿，她悔恨不已，“我以后再也不拿你捂手了。”
回想当时的满意，才知道捂手时的合适并不值得欢喜，放到别处是真灾难。
凌溯忍得牙关发酸，那晚在她手中死去活来，也不值一提了。今日总算大功告成，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比当初攻进长安还难。
她很委屈，他知道，小心翼翼替她擦了泪，他轻声道：“好了……娘子，你真了不起。”
居上疼得一脑门子汗，“真的？”
他说真的，引过她的手查看，这距离，足够让她感动了。
至于接下来的事，心里还是有底的，虽然痛不欲生，但渐渐地，也有苦后回甘的趣致。
弓要拉满，用力越大，箭矢便去得越远。就在弦将断时，她听见他幽微的叹息，居上算了算时间，愉快地告诉他：“郎君，这回好像有一炷香呢。”
凌溯的脑子混沌，已经分辨不清时间了，什么一炷香还是半炷香，他也不在乎了，只要往后每次都像这次一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良久，他才支起身来看她，她脸上有红晕，一双眼睛像清水擦拭过般晶亮。他掬着她，亲了又亲，居上勉强夺出嘴来问：“我刚才是不是叫出声了？你说会不会被人听见？”
他茫然看她，忽然笑起来，“管他们听没听见，你想叫就叫，为夫爱听。”
她一定不知道，这是对他最直接的褒奖，他终于不再像上次那样，被她摔在一旁了。
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二十五岁的男子，感动得不成人形，心里甚至有些骄傲，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他了，他也是过来人，也懂得此间玄妙了。而他的太子妃呢，对他来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真的，他以前进庙拜佛，都没有这样虔诚过……
说起进庙拜佛，才觉得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你还记得秋狩那次，我们俩去打雉鸡吗？我给你找水，进了一间送子观音庙。”
居上想起那些贡品，气馁地说：“就是被乞丐追得满地跑那次嘛。”反正是不怎么愉快的一段经历。
凌溯却并不在意，言之凿凿道：“等朝中局势稳定了，我打算派人重修那座观音庙，我还要十倍百倍还愿，多谢观音菩萨成全我。”
居上讶然，“难道你早就打我主意了，还装得那样清清白白的嘴脸？”
凌溯支吾起来：“我只是顺便求了求，想早生贵子罢了……”
所以表面多一本正经的男子，脑子里不时也会装着些龌龌龊龊的念头。遥想当时，他们俩连手都不曾正式牵过，他就已经想到生孩子的事了，亏她一直以为他缺根筋，其实他是扮猪吃老虎，暗里比谁都精明。
捶他一下，捶得他咳嗽了两声，他说：“娘子力气好大。”
居上白了他一眼，感慨道：“我如今是英雄气短了，不知是不是有些体虚啊，你瞧我这手……”探出被窝凌空支在那里，肉眼可见地不住颤抖。
凌溯默默探出了他的腿，汗毛林立，小腿肚打颤。他说：“我比你抖得更厉害，这就是半成和大功告成的区别。”
所以没有一场胜利是白来的，居上累得掀不起眼皮了，半阖上眼道：“睡一会儿吧，申时你还要见人呢。”
可凌溯却精神奕奕，试探道：“时候不多了，刚睡着就要起来，反倒头昏脑涨。还是不睡了吧，我想……”
说着又贴上来，大有食髓知味的意思。
居上推开了他的脸，“自重！折腾了这半日，不累么，怎么还来？”
凌溯有点失望，但也并不觉得难堪，床笫间求欢被拒是常事，十次中就算一次能得逞，也是十分令人愉悦的了。
罢了，抱着好生休息一会儿吧，他喃喃问：“你今日怎么想通了？”
居上闭着眼道：“我前几日去见阿娘，她话里话外督促我，我随口说和郎君恩爱非常，海口都夸下了，总不能让她等太久吧！再说有个孩子挺好的，养到两三岁大的时候，穿上袍服，束着蹀躞带，手执木剑，威风凛凛……”
他迟疑地问：“要是个女孩呢？”
居上说：“女孩就像我一样，热情漂亮，敢作敢当。不过我希望生个像你一样的孩子，看他一点点长大，很好玩。”
凌溯从这场谈话里找到了无限的快慰，“看来娘子对我十分满意啊。”
居上实在困，脑子已经运转不动了，含含糊糊道：“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想养个比你体贴，比你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然后凌溯便郁塞得不说话了，这个人，甜言蜜语起来也不忘扎刀。不过总的来说，她还是可爱的，他搂着她，爱不释手，看一看再亲一亲，时间转眼便过去了。
及到该起身的时候，悄悄从内寝退出来，示意殿内侍奉的人，不许吵醒娘子，自己收拾停当去了崇文殿，接见羽林卫郎将。
大历朝的羽林卫，原属北衙禁军，新朝建立之后，将这支军队抽调出来，用以拱卫京畿，环守长安周边的军事要冲。羽林卫现任郎将姓元，算是凌溯的表舅。虽然差着辈，但年纪相仿，早前曾一起并肩攻打过怀远，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元亨进来，先叉手行了礼，身上甲胄俨然，一拱手便琅琅作响。
凌溯说免礼，“近来太忙，一直想见你，却抽不出空来。如今京畿内外军务整顿，正好邀你进宫，你一来，有人便要着急了，就算坐着喝杯茶，也够把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元亨心领神会，“殿下说的可是‘那人’？近来城外厢军屡屡变动，不会与他有关吧？不过殿下放心，有臣在，保管外面飞不进一只苍蝇。”
有了这句话，一切就有根底了，凌溯笑了笑，“陛下抱恙，总之莫让陛下烦忧就是了。”
他们坐在殿内说话，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大明宫。
蓬莱殿内的贵妃得知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追问前来报信的内侍：“元亨在东宫逗留了多久？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听明白了吗？”
内侍弓着腰道：“回禀贵妃娘子，殿内只有太子殿下与元亨二人，究竟说了什么，小人不得而知。不过元亨在东宫内停留了有半个时辰，小人远远看，元亨像是献上了一张图，殿下与之商讨良久，想是在安排城外布兵吧！”
贵妃脸色愈发苍白了，喃喃说：“三郎的亲军驻扎在商州，太子联合了元家人，到底要做什么……”
越想越心惊，陛下的病一直不见好，息朝也将近十来日了。这段时间一直是太子在处理朝政，如今已经把手伸到了城外布防上，这样下去，三郎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了。
她在殿内急得团团转，一面派人给三郎传话，自己定了定神，还是要去见一见圣上。
只是圣上病在两仪殿，后来没再挪过地方，两仪殿离神龙殿又近，自己这一去还得小心行事，不能被皇后发现。
于是着人先去打探，听说皇后去灵符应圣院为圣上祈福了，自己正好可以趁这个空档跑一趟。
待进了殿门，首先便哭起来，扑倒在圣上榻前抽泣不止：“妾担心陛下，又惧怕皇后殿下，不敢来看望陛下。陛下不知道，您病的这几日，外面都要变天了，皇后挟天子令诸侯，称陛下病重，不准人探视，左相几次想入两仪殿，都被人拦在了宫门外。还有太子，私自调兵掌控京畿内外，今日又召见了元家军……陛下就不怕吗，太子恐有不臣之心啊，若真如此，一心拥戴阿耶的三郎怎么办？那孩子心思纯良，只知守着龙武军坐困愁城，倘或太子与二郎联合起来欲取陛下而代之，区区一个三郎，如何是他们的对手，陛下想过没有！”
圣上的病症缠绵，总也不见好，这几日头虽不疼了，晕却晕得厉害。
他听见贵妃的哭诉，睁开眼，只一瞬就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窜。勉强支撑住，才渐渐适应，颇为乏累地说：“你如何又大惊小怪起来？怎么就到了这样地步了？”
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扒着圣上胳膊道：“怎么不到这样地步？太子自恃功高，早就不将父皇放在眼里了，您如今是出不了两仪殿，要是愿意上外面去看看，就知道朝纲被他独揽，连禁军都有半数在他掌握之中，陛下难道不心惊吗？当初南攻，太子声望就奇高，若不是还有忌惮，未必没有称帝的心。现在屈居父皇之下，早就不耐烦了，陛下要是再不防备，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位做太上皇了。”
这话说得圣上惶惶，虽然太子的秉性他知道，但人在权势中浸泡得太久，野心也会随之被滋养。自己呢，好不容易创下这万世基业，从未想过退位让贤。先前百般提防，扶植裴氏抗衡元氏，如果自己不病这一场，父子间大可打一场拉锯战。
但如今自己身体不济，有心也无力，虽说手上大权足够彻底镇压太子，但太子若是倒下，这江山由谁来承继？是那个莽撞的二郎，还是有勇无谋的三郎？

第78章 还是娘子心疼我。
圣上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他心中最得意的儿子，还是大郎，不过老父也有私心， 对过于出色的儿子， 也会存着几分忌惮。江山将来势必由他传承， 自己不过想在这皇位上多坐两年罢了， 现在这病症，没完没了纠缠了两三年，近来尤胜从前。他焦躁起来， 焦躁过后就是巨大的灰心和自弃。有时候恨不得凿开这脑袋，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怪，让他如此痛不欲生。
贵妃还在哭， 哭得让他恍惚看见了她日后哭灵的卖力。圣上调开了视线，只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太子办事极有分寸， 断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贵妃大感气恼，“陛下， 他都在联合元氏了， 您还不明白吗？”
圣上道：“元氏是他外家， 与元氏有来往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到了你嘴里，怎么像天塌了一般。”
贵妃失望透顶， 忽然觉得圣上的斗志都消磨殆尽了， 现在就像个垂死之人般随波逐流， 甚至有了苟且偷生的意思。
她缓缓站起身来， 悲伤道：“陛下躺在两仪殿， 您是太子的父亲， 他忌惮人言可畏不会将您怎么样，但三郎呢，太子若是调转枪头对付他，三郎又该如何应对？三郎可都是为了阿耶啊，陛下难道一点都不心疼三郎吗？”
陛下见她说风就是雨，也有些不耐烦了，“那你想让朕怎么样？难道还能杀了大郎不成？朕抱恙，由他监国在情理之中，这样如临大敌是做什么？”说罢厌恶地蹙眉，“好了，快回蓬莱殿去吧，天寒地冻的，别乱跑。还有东宫的事，切勿再命人暗中窥探了，当个逍遥闲人，比现在这样坐卧不安要强。”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了，贵妃忽然意识到，自己侍奉了二十多年的人，其实从来深藏不露，自己不曾看穿过他。
他的宠爱，是有前提的，越是拔高裴氏的地位，前朝与后苑就越平衡。他依靠元氏发家，但事成之后又不愿意承认，连同那带着一半元氏血统的太子他也暗暗防备，可说是既忘恩又自私。
他抬举三郎，让他处处与太子较劲，果真要他这做父亲的做决断时，他又袖手旁观，不顾三郎的死活，实在让人心寒。今日看他，脸上笼着一层黄气，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万一太子果真继位，那三郎还有好果子吃吗？
贵妃忧心忡忡回到蓬莱殿，人在坐榻上坐得太久，腿脚冰凉，炭盆里的火光却熏红了她的脸。
想起自己前几日受皇后的毒打，如鲠在喉，那时三郎搀扶她回来，路上咬牙切齿对他说：“阿娘放心，我早晚杀了元氏，给阿娘出气。”
有些人的命就是硬，五百人守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若是等到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元皇后到时候就是太后，要想报仇，恐怕更是遥遥无期了。
贵妃心下焦急，慢慢揪紧了膝上襦裙。这段时间暗潮汹涌，她人在宫中，心却始终悬着，预感终有一日会出大事。自己在圣上面前曲意逢迎多年，就是为了讨得他欢心，将三郎扶上马。现在圣上病得没了钢火，病成了睁眼瞎，一切终究还是得自己绸缪。
终于在傍晚时分，等来了三郎身边近侍，说两日之后各宫门禁军换岗，嘉福门和通训门上都会换成南衙禁军，届时打算有所动作。凌溯如今势力太大，若是硬拼，恐怕没有胜算，倒不如瓮中捉鳖，先砍下凌溯的脑袋，另一路人马包围雍王府，一举将凌洄斩杀，大功便告成了。
贵妃听了计划，浑身不由颤抖起来，慌忙问：“这件事可与左相商议过？”
近侍呵了呵腰，“大王说事急从权，来不及商议。”
但贵妃知道，凌冽脾气急躁，裴直又瞻前顾后，主张缓兵之计，因此凌冽大事上不再与他商量，是怕裴直一套歪理邪说，动摇军心。
然而这样仓促起事，果真靠得住吗？贵妃胆战心惊地问：“大王有万全之策吗？”
近侍前来回禀的目的就是要让贵妃放心，遂道有，“大王府中有七十二幕僚，自会替大王周全。不过大王亦命臣带话给娘子，富贵险中求，坐等下去恐怕等不来加官进爵，等来的是铡刀。与其受人拿捏，不如先发制人，外面已经安排妥当了，请贵妃娘子安心，只管等着大王的捷报就是了。”
贵妃其人，空有野心，但沉不住气。近侍走后，她又惶惑不安起来，想了半晌，还是招来心腹谒者，让他往左仆射府上跑了一趟。
裴直得知这个消息，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喃喃道：“这没脑子的混账，小命不想要了。他死自去死，还要坑害裴家全族为他陪葬，苍天啊，这可如何是好！”
其实他这舅父，当得可说没有半分尊严，凌冽的倨傲不分亲疏，就算你是至亲，他也照样不放在眼里。裴家呢，确实算不上鼎盛门户，裴直走到今日，四分靠才干，六分靠运气，在凌冽眼中，没有他母亲，就没有这舅舅的高官厚禄。
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连外甥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上次利用高存意那事失败后，凌冽就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甚至话里话外颇有怨怪他的意思，说他优柔寡断，堪比凌溯。
凌溯优柔寡断吗？裴直觉得他简直是疯了，听见圣上借机的一句打压，他居然信以为真了，全忘了当初沙场上的凌溯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他倒是当机立断了，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攻入东宫，围剿雍王府吗？
疯了……疯了……这事根本不能成。他疯魔不要紧，裴家全族怎么办？男的充军女的入教坊，一辈子为奴为娼吗？
裴直倒退两步，一下子瘫坐在坐榻上，十二月的天，浑身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直流。
家使在一旁切切劝导：“阿郎，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等闲不能含糊啊。上回那事，太子虽不曾追究，但心里未必不记恨阿郎。这次闹出这么大的祸端来，受牵连是必定的，就看阿郎觉得值不值了。”
这还有什么值不值的，谁会拿全家性命陪他们母子发疯！裴直活到这把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早过了意气用事的阶段，也看明白了，就算凌冽将来有大出息，未必会念他这个舅舅的好。眼下又要发癫，连累整个母族，自己断乎不能装聋作哑了，须知这样大山压下来，姓裴的一个也逃不掉。
家使观他神色，试探道：“阿郎，可要去商王府上一趟，再劝劝王爷，三思而后行？”
裴直慢慢摇头，“他根本没打算与我商谈这事，我贸然去找他，于事无补不说，兴许还会招来他几句恶言。”
家使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既如此，小人去预备马车，郎主可要现在入东宫一趟？”
裴直仍是摇头，“太过张扬了，还是再等等，等明日去了政事堂，再说这件事吧。”
这一晚可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二更便披着衣裳坐了起来。
床上的夫人察觉了，支起身问：“这是怎么了？眼巴巴等天亮吗？”
他不耐烦应她，只道：“你睡你的，别管我。”
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头重脚轻地起身换衣裳洗漱，等着开市鼓一敲响，便策马直奔宫门。
这段时间不上朝，但臣僚们仍聚在东西朝堂上奏禀政事，待秘书省收集了奏疏，再分轻重缓急，分别发往东宫与政事堂。
裴直手里捏着户部官员的任免奏疏，在门前徘徊了好久，惹得中书令等侧目不已。
还是辛道昭一针见血，好奇地问：“裴相，你要下蛋吗？门前都快被你踩出窝来了。”
裴直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发狠捏了捏手中奏疏，抬腿迈出了政事堂。
一路往北，穿过承天门，直入东宫。彼时凌溯正与太子宾客议政，见他进来，议题也暂缓了，裴直叉手行了一礼，“殿下，臣有要事，单独奏请殿下。”
凌溯道好，略抬一下手指，遣退了殿上的人。
他不计前嫌，仍旧客气地比手，“左相请坐。”
裴直没有坐，忽地单膝跪了下来，“殿下，臣有机密，冒死向殿下谏言。”
凌溯一看便知道了大概，探手虚扶了一把，和声道：“左相言重了，有什么话只管说吧，不必如此。”
裴直直起身，却是满脸忧思，拱手道：“昨日宫中贵妃忽然差人向臣传话，告知了臣一桩惊天秘闻，商王欲于明夜子时，趁两衙禁军轮换时发起突袭，杀入东宫。臣听后，惊得一夜未睡，虽说贵妃是臣胞妹，商王是臣外甥，但臣更是大历忠臣，不敢与之同流合污。我与殿下，或说与辛相，政见上多有不合，这也只是个人思辨难调，无伤大雅。但这等谋逆之事，臣实不敢参与，得知消息后立时便想来回禀殿下，也请殿下防备，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番话说完，他如释重负，反正已经到了这样地步，就算事后太子罢免了他的官职，也比全家入罪要强。
若说实话，他当然盼着凌冽能登顶，到时候振一振裴家的门庭，也与那些百年望族论一论长短。但如今看来，凌冽实在过于鲁莽，羽翼未丰便想飞，到最后无非摔个粉身碎骨，自己却不敢陪他冒这个险。
现在投诚，但愿还来得及。
他小心翼翼查看太子神情，见他眉目间竟没有半丝忧虑，仿佛一切早有预料似的，心下愈发庆幸自己做得对了。
凌溯呢，听了他的话，慢慢颔首，“左相护持正统，有大义灭亲的决心，令孤很是敬佩。不瞒左相，三郎不服孤这阿兄，孤由来知道，但没想到他竟对孤有如此深的成见。至亲手足，一定要闹得你死我活才甘心吗？孤实在不明白，儿时的情义去了哪里，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情义又去了哪里。”
若要论这个，裴直也心虚得很，总不能说权势诱人，换了谁都会心动吧！只得掖着手，唯唯诺诺道是，再三祈求殿下宽宥，顺便表明立场。
凌溯说：“左相的心意孤已知悉了，放心，孤不搞连坐那一套，左相大可放心。但此次变故事关重大，孤这里自有应对，不希望打草惊蛇，左相明白孤的意思吧？”
裴直连连道是，他自然对太子的计划心领神会。凌冽糊涂，正好犯在他手里，他不想这样的大好时机因走漏风声而断送，就让凌冽以为他不知情，到时候请君入瓮，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凌溯温煦地笑了笑，“左相回去吧，别看我这东宫铁桶一样，其实也有他们安插的眼线，要是被一状告到贵妃那里，左相就里外不是人了。”
裴直心下颤了颤，暗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这样不动声色按捺到今日，确实深谙储君的韬光养晦之道。
拱手长揖，他叹息着退出了崇政殿，接下来三郎会如何，不得而知，裴家会何去何从，也不得而知，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这厢凌溯独自在殿内坐了好久，虽然早就知道凌冽有夺嫡的野心，但没想到，自己一步一步引领，他果然就急不可待了。
但凡还顾念一点兄弟之谊，就不应该这样。大历建朝不过半年罢了，半年是鬼是人就现了原形，实在可惜。
所以阿娘有先见之明，那日打过贵妃后同他说，自己这几板子是个引子，凌冽母子沉不住气，要想报仇，必定近在眼前。结果说中了，前后不到半个月，鱼就上钩了。凌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既然骨肉相残避无可避，那就坦然面对吧。
起身，披上斗篷驾马回行辕，一入后苑便见居上正在窗前做针线，低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一段颈项。他静静站在那里看她，只要她在，就觉得岁月静好，这浑浊的尘世中，至少还有人心值得期待。
恰好她抬起头来，隔着院中洒落的细雪看见他，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嘴里叫着郎君，快步起来迎接他，只是“喂”了一声，“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不冷啊？”
唉，反正要她温柔小意是没指望了，但就是那一声“喂”里，也能品砸出深深的关切。
他扬起笑脸，快步进了西院，看她手里正盘弄布料，好奇道：“这么早就做孩子的小衣吗？何必自己动手，交给内仆局就是了。”
居上啧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眼神，这哪是什么小衣，是你的护膝啊。”边引线边道，“我上回见你的护膝都磨坏了，所以大发慈悲再给你做一双，用到明年立春应当没问题。”
他听后甚是感激，上前抱住了她，“还是娘子心疼我。”
居上却偏着脑袋感慨起来，“想当初，我是何等桀骜不驯的女郎啊，没想到如今竟沦落得为你做针线，真是时也运也。”
他讨乖地说：“当年我也是横刀立马，杀尽敌寇的将军，如今还不是时刻惦念着你，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就想到你。”
两人交换了下眼色，大有英雄惜英雄的意思。
不过现在不是做针线的时候，凌溯示意内外侍立的人退下，取了她手里护膝放在一旁，正色道：“我有件事要与你说，这两日你先回待贤坊去，我会暗中派人戍守整个坊院，等风声过了，你再回来。”
居上见他满脸肃穆，立刻便察觉出了异样，“出什么事了吗？平时我要回去，你别别扭扭死都不答应，这次怎么主动提出了？”还有派兵戍守，这分明是要打仗啊，绝不是他要抽空纳妾这么简单。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了，快说，别让我猜。”
凌溯这才老实招供，“三郎要夜袭东宫，恐怕也不会放过行辕。你在这里不安全，不如回家去，也好有个照应。”
居上一听，顿时直起了身子，“回家就安全吗，我怎么觉得和你在一起才最安全？我不回待贤坊，我要跟着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不用劝我，就这么决定了。”
凌溯无可奈何，“这不是儿戏，你同我在一起有危险。”
居上道：“那更要在一起了，我要与郎君同甘共苦。再说你会让自己有危险吗？”
凌溯想了想，这倒是，“重任在身，不敢涉险。”
所以说啊，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想当初皇后守城，将来在史记上必定是辉煌的一笔，自己呢，患难时对太子不离不弃，好歹也能吹一辈子，这个时候躲到娘家去，岂不是傻吗。
再说留眼前这人独自面对，她也不放心，自己习学了那么多年的骑射，从来派不上用场，现在凌三郎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作为太子妃，她有责任保护太子殿下。
想到这里，她霍地蹦下坐榻，到里间转了一圈，手持一把宝剑走出来，“噌”地一声抽出剑锋，寒光四溢下抖了抖，“看，我的呼雷亮不亮？宝剑束之高阁多年，这次轮到它出山了，看我把那些反贼杀个片甲不留。”
原本那么严肃的事，结果到了她嘴里，无端变得可笑起来，果然是非一般的女郎啊，自有男儿般壮烈的胸襟。
他抬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弹得银光颤抖，弹出绵长的嗡鸣，他说：“好剑！不过你带剑来行辕做什么？我以前居然没发现，是为了防备我吗？”
居上心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重要的是当下，“反正就这么说定了，我一身武艺，必须留在东宫，与你并肩作战。”
凌溯想了想道：“你可以进宫，但不要留在东宫，去阿娘那里吧，替我照应阿娘。”
居上有点不舍，“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立刻软化了，接过剑放在一旁，把她抱进怀里温声劝慰：“东宫离神龙殿很近，若是东宫失守，神龙殿也就岌岌可危了。你替我护着阿娘，这可是好大的功勋，你不想挣吗？”
果然一张床上睡过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她一腔孤勇的出处。
居上豪情万丈，“也好，阿娘是要护着，护着阿娘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可说完又不舍地看向他，“那你呢？你会平平安安的吧？”
他说会，“其实我们筹备这日，已经筹备了很久，知道最后免不了有一场风波，早日来了早日安心。等除掉这后顾之忧，咱们就能安稳过日子了，你也不用担惊受怕，只管好生当你的太子妃就行。”
居上舒了口气，咬牙说好，当即收拾起来，随他进了东宫。如常在丽正殿坐卧，等到傍晚时分，把剑装进琴匣，一同带进了神龙殿。
彼时皇后在殿内坐着，见儿媳进门，和煦地问：“大郎让你来的吗？”
居上说是，拍了拍胸口，“阿娘放心，儿守着阿娘。”
皇后笑起来，点头说好。起身慢慢踱到殿前的平台上，眺望大明宫方向，那目光悠远锐利，如鹰隼一样，喃喃道：“不知贵妃在做什么，大概正肖想着，砍下我的脑袋吧！”

第79章 有些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山呼海啸， 杀声四起，太极宫以东的一大片，仿佛浸泡进了火海里。
不久前长安刚经历过的乱战， 又一次上演了， 整个城池都颤动起来， 乱糟糟、混沌沌， 和着这满天的飞雪，要把夜撕碎一般。
居上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慌忙出门东望， 嘴上虽不说什么，手脚却忍不住哆嗦起来。
皇后站在她身边，还是原来那样平静的语调， 安抚道：“别怕，北军南攻， 一路就是这样过来的， 区区一场内乱罢了，说平息便平息了。”一面又笑了笑， “这消息， 陛下大约还不知道， 咱们上两仪殿去， 告知陛下吧。”
居上望向皇后，这刻很是佩服她的镇定自若， 果真是见过大场面的啊， 东宫现在经历的一切， 在她看来不过一场儿戏。
厚重的甘露门被推开了， 皇后的裙裾拖曳过覆着薄雪的甬道， 一级级登上台阶， 走上了两仪殿前的平台。
圣上已被外面的喧嚣惊扰了，仓惶地迈出门槛，见皇后来了，骇然问：“出什么事了？东宫怎么了？”
居上行礼退到了一旁，皇后上前搀扶住他，淡声道：“没什么，三郎谋反而已。陛下别看了，小心着凉，快进去吧。”
圣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诧异，“三郎谋反而已？而已？你到底在说什么？”
皇后这才抬起眼来，“我说什么，陛下不明白吗？因为你的姑息养奸，因为你的刻意纵容，三郎今夜率兵攻入东宫，欲图剿杀长兄，这正是陛下愿意看见的，不是吗？”
圣上脸上挂着巨大的震惊，“你简直一派胡言！”
皇后听了，将手放了下来，冷笑道：“我一派胡言，事实究竟如何，陛下心里不知道吗？早前你借助四子打下江山，江山坐稳后又开始忌惮功高的长子，我不曾说错吧？你有意扶植三郎，想让他牵制大郎，可惜你那第三子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空有满腔野心，却不知如何巧妙运用手中权柄。得知陛下抱恙，怕长兄即位，仓促起事，今夜率领他的龙武军，趁着宫门禁军交接打算一举攻破东宫……这样的人，陛下将来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吗？”
圣上听得呆愣在那里，喃喃说：“怎么会呢，三郎他……”
皇后漠然转过身，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好在大郎从来不曾放松警惕，今夜方不至于被杀个措手不及。这几日陛下不能理政，太子监国，一直住在东宫，倘或毫无防备被乱军擒获，陛下又当如何？”
见圣上无话可说，她方又一哂，“三郎起事，只告知了裴氏，谁知那裴氏沉不住气，让人通知了左相裴直。裴直紧要关头，到底还是选择保全全家，将这件事秘奏了大郎，陛下说，你可是养虎为患，咬伤了自己啊？其实咱们是一家，就算站在众山之巅，也不能忘了骨肉亲情，大郎有多爱戴你，你应当是知道的，何故这样防备他？何故战时利用元家，战后又百般打压，我元氏若不归顺你，就不会为你打天下。”
这些话，在皇后心中存了许久，一直没有机会同他开诚布公地说。到了今日，东宫厮杀成一团，她才将憋在心里的怒火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这件事过后，不管他凌从训怎么发落，她都不在乎了，至亲至疏夫妻，不外乎如是。
圣上被她说得羞愧，但目下来不及计较那些，转头问殿中监：“城中现在是谁在戍守？”
殿中监望了望皇后，皇后道：“金吾卫替了左神策军，这个时候，二郎应当已经进宫了。”
居上焦急地东望，似乎喧哗逐渐式微，也听不见兵戈之声传来了。她问皇后：“阿娘，郎君可是平定战事了？”
皇后点了点头，“前后花了一个时辰，差不多了。”复转身对圣上道，“大郎若是连这点小麻烦都不能解决，也不配当大历太子了。眼下就问陛下，如何处置裴氏？陛下要是舍不得，我将她带来，放在两仪殿养着。”
圣上知道她在有意臊他，讪讪道：“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她伙同三郎谋反，其罪当诛……”
皇后接过圣上的话头，一声“好”，说得铿锵，“陛下不护短，我主英明。陛下尚未大安，不要在风中久站，快些进殿内歇息吧，外面的事就不要管了。”说罢转头看向居上，“太子妃，随我去蓬莱殿，捉拿裴氏这狗奴。”
居上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在圣上无奈的凝视中，婆媳俩下了台阶，往大明宫方向去了。
大明宫中的裴贵妃，此时正惶惶不可终日，催促着殿内谒者：“快去外面问问，战事究竟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皇后提剑进来，寒声道：“不必问了，飞蛾扑火，有去无回。你怕是还在做太后梦吧？天快亮了，该醒醒了。”
居上这是第二次见到贵妃，头一次是在中秋宴上，她因深受圣上宠爱，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奔五十的人了，但容貌姣好，身材纤长，就算谎称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但这次再见，分明憔悴了不少，想来儿子要夺嫡，对她来说也是一场豪赌，没了兴致描眉画目，看上去便平庸了许多。
一见皇后，裴贵妃立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惊恐道：“你……你胡说！”忽然回过神来，嘴里叫着三郎，转身就要往殿门上去。可惜刚迈腿，就被皇后揪住后颈的衣裳，一把拽了回来。
“急什么，总有你们母子团聚的时候。”皇后抽出剑，剑首指向了裴贵妃面门，“贱婢，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分，以前懒于和你计较，没想到你竟敢调唆你那贼子，妄图坑害太子。”
裴贵妃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退缩，皇后的剑尖锋利，寒光闪得人心头打颤。她知道大势已去了，但往日的骄傲还在，就算语不成调，她也咬牙反击：“元稚，你不就是仗着有元家做靠山吗，陛下何尝把你放在心上。你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物件，陛下从来不曾爱戴过你。”
居上听得心惊，慌忙望向皇后，皇后却并不生气，哂道：“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陛下倒是疼你爱你，现在你性命攸关了，他又在哪里？你活到这把年纪，到如今也没看透，把自己的幸与不幸都交付在男人身上，是最可笑的行径。”
贵妃脸色惨然，但死到临头仍不屈服，笑道：“我这一辈子，受尽陛下宠爱，纵是现在就死了，也没什么后悔。倒是你，站在城头迎敌，你引以为傲，殊不知在我看来你才是最可悲的，丈夫若果真在乎你，怎会只留五百兵力让你抗敌……”
她话尚未说完，就见皇后长剑一挥，立时血撒了满地。
贵妃睁着一双眼，人崴倒下来，至死都在望着门外，却等不来商王的捷报了。
殿内惊呼声四起，跪倒的女官们匍匐在地，吓得浑身筛糠，颤抖个不止，连居上腿里也有点发软，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虽然她嘴上强硬，叫嚣着要与凌溯同进退，但果真看见杀人，还是吓得够呛。
殿门外的内侍鱼贯而入，不声不响将贵妃的尸首抬了出去，地上的血迹，也在眨眼之间清理干净了，仿佛这蓬莱殿内，从来没有过裴贵妃这个人。
皇后转头看了居上一眼，见她惊恐，和颜悦色道：“害怕吗？是第一次看见杀人吧？”
居上点了点头。
皇后说：“别怕，当初北地守城的时候，死人堆得像山一样，我们是咬着牙，一日一日撑过来的。所以我听这贱婢那样轻描淡写地，把一场战役归为男人宠不宠爱，就知道与她没什么好说的了。一辈子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哪里知道雄鹰的志向，至死都以为那个男人爱着她，也算死得其所。”
居上听了这番话，愈发地敬佩皇后，挺着腰颤声说：“阿娘，儿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阿娘。阿娘是儿的楷模，儿会永远将阿娘的话记在心上，一时都不忘。”
皇后失笑，“我不指望陛下，是因为看透了他，你对大郎，大可不必这样悲观，他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的秉性，绝对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
居上说是，“在行辕这么长时间，我都瞧出来了，郎君是可堪依托的男子。”
皇后颔首，一面伸手来牵她，“走，去东宫看看。”
这朔风凛冽的夜晚，虽然宫城偌大，两地相距很远，却一点不觉得乏累。只是心里焦急，总觉得这路走也走不完似的。
好不容易进了玄德门，往南望过去，熊熊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幕，东宫刚经历过血战，空气中隐约夹带着血腥气，幽幽地直望鼻子里钻。
再往前，才发现那些南衙禁军只攻破了重明门，就被潜伏在嘉德殿的八百精锐狙击在了嘉德门前的广场上。
有死伤，血流成河，这些都是寻常，亲自领兵的凌冽被生擒了，生生压着跪在积雪上，嘴里正在苦声哀求着：“阿兄，看在往日的兄弟之情上，原谅我的一时鲁莽吧！”
为求脱罪，自然要把罪责推给别人，他仓惶道：“都是我门上的宾客，是他们怂恿我，我一时糊涂才闯下这弥天大祸……”
一旁支着长刀而立的凌洄，脸色阴沉得阎罗一样，对他的软骨头很是鄙夷。
凌溯蹙眉看着他，半晌叹道：“三郎，以往你闯祸，大家尚可以包涵，但这次，你未免太猖狂了，若是这次让你成了事，你会留我一命吗？”
会吗？自然是不会的。
凌冽知道答案，因此愈发恐慌，正央告无门的时候，忽然见皇后出现了，先是一愣，复嚎哭起来，“阿娘，儿错了，请娘替儿求情，求阿兄饶了儿这次吧，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皇后丝毫不为所动，漠然告诉他：“你母亲已经被我杀了，你还要向我求饶吗？”
凌冽怔住了，似乎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待回过神来，他血红着眼蹦起来，撕心裂肺地大喊：“元氏，我杀了你……”
结果话音刚落，便见凌洄横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只是轻轻一抹，前一刻还怒发冲冠的人，这刻忽然定住了身形，然后眼中的光逐渐熄灭，轰然倒下了。
鲜红的血，顺着砖缝向前蔓延流淌，凌溯调开了视线，回身向居上伸出手，“吓坏了吧？”
居上偎到他身边，手里的剑半点没派上用场，但依旧紧握不放。
他这样问，她摇了摇头。人总是利己的，虽然凌冽母子下场凄惨，但没有了他们，凌溯才能高枕无忧，因此场面虽然血腥，她也不觉得有任何不适，甚至隐约感到畅快，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事情都已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家事了，遂命人打扫战场，凌溯兄弟并皇后和居上一同前往两仪殿，面见圣上。
圣上心里，总是隐约期盼着能留凌冽性命，见他们进来，强撑着病体走出了内寝，一脸期待地望着堂上众人。
凌溯率先跪了下来，“阿耶受惊了，内乱已平，请阿耶放心。”
但圣上要听的不是这个，只是碍于大义，不得不颔首，顿了顿又追问：“三郎呢？你们是如何发落他的？”
堂上无人回答，还是凌洄，跪地拱起了手，坦然道：“三郎已经死在儿刀下了。他发起政变，欲图颠覆朝纲在前，辱骂皇后，意欲行刺在后。儿当机立断，不让他有可乘之机，一刀结果了他。阿耶不必难过，您有我们三兄弟，将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添几个小阿弟，就不要在乎那乱臣贼子了。”
这番话令圣上气结，凌洄荒唐，他向来知道，不论说什么都可以不往心里去，但三郎被杀了，还是令他感到了灭顶的悲哀。
这头疾，好像变得更严重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张张脸，忽然产生了陌生感，一时竟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只是觉得胸口堵着，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倒退几步坐进圈椅里，思维混乱，头痛欲裂，好半晌才渐渐恢复了些神识，喃喃自语着：“这内乱，是朕酿成的，三郎也是被朕害死的……”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凌溯见状，膝行上前抱住了父亲，心里忽地觉得愧疚，“是儿不好，儿让阿耶伤心了。”
圣上泪湿了衣襟，良久方平静下来，拍了拍凌溯的背道：“这事不怪你……我们父子五人，打下这万世基业，伤痕累累流尽了鲜血，从来不曾流过泪。如今江山在握，反倒父子生嫌，兄弟反目起来，一切都是我这当父亲的糊涂，不曾引领好你们。三郎走到今日，是朕一再纵容所致，罪魁祸首是朕，不与你相干。”言罢长舒了口气，“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了，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安排好三郎后事吧。”
凌溯道是，起身退到了一旁。
皇后看着圣上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又追加了个消息，“裴氏也被我杀了。”
圣上呆怔望过来，两下里打击合并到一处，其实也不过如此，慢慢点头，“杀了就杀了吧，收拾干净……也好。”
所以这就是男人啊，皇后心下凉笑，平日千般宠爱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滋养了歪门邪道的野心，无端引出一场祸事来罢了。
动荡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天亮之前一切收拾停当，风过无痕般，有些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第二日太子照样理政，镇军大将军面色晦暗地求见，进门便单膝跪地，叉手道：“殿下，臣……臣实不知……”
凌溯起身，将他搀扶起来，“大将军不必如此，这事与大将军无尤。”
镇军大将军再三谢过了，方叹道：“商王咎由自取，却害苦了小女，孩子听说这个消息，人如疯魔了一般，臣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总之，臣谢过殿下不罪之恩，这场变故于臣全家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边说边摇头，大有悔不当初的意思。
凌溯自然也不会去安慰，若不是攀了这样一门亲，或许凌冽的胆子不至于这么大。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太多机缘巧合促成了整件事，去怨怪谁，为时都晚了。
不过这场风波，也换来了朝堂上久违的平静，议政时候再也不是各说各的，满朝文武至少开始向着一个好的方向努力了。
几日之后，圣上又召见了他，父子之间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圣上指了指一旁的坐榻让他坐下，抚着凭几道：“朕的头疾，半点不见好转，如今每日有一半时间都在疼，疼久了，人木木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昨日与你阿娘商谈，这些年南征北战，着实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倒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放手，我与你阿娘去东都躲清闲，把这朝政彻底交予你打理。”
凌溯却摇头，“阿耶还是留在朝中吧，儿有许多不能决断的地方，还需阿耶提点。有阿耶在，儿心中就安稳，办事也敢放开手脚。”
圣上长吁了口气，“朕离朝将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你监国，没有什么疏漏之处，朕很欣慰。其实这病症朕也知道，恐怕是好不了了，对政务实在力不从心，仍在其位，反倒限制了你。”
若是换成以前，这番话必定是存着试探之心，但如今日暮西山，确实发自肺腑，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凌溯，大有交付江山的决心。
凌溯沉默下来，斟酌良久却未答应，“阿耶在一日，儿便一日为阿耶监国。况且就要过年了，儿的婚期也近了，儿愿阿耶阿娘都在长安，新妇拜见舅姑时，也好有个着落。”
圣上听了，这才想起来，“哦”了声道：“对，你要成婚了，朕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凌溯说是，和声道：“有爷娘在，儿才觉得自己是孩子，还能纵情几日。这段时日因政事冷落了太子妃，儿想趁着过年，好生陪陪她。”
圣上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目光悠悠望向外面长天，“朕还记得，少时与你阿娘在一起，每年过年必要抽出空来陪她采买……后日就是除夕了，领着太子妃逛逛东西市吧，也让她高兴高兴。”
凌溯道是，正想提及安排圣上登楼观灯的事，不知城中谁家那么性急，率先放起了炮竹。
“砰”地一声，蹦到半空中，“啪”地一声，炸成了两截。然后空气里泛起硫磺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进太极宫中来。

第80章 郎君中用！
过年了， 过年了，新朝建立的第一个春节，万象更新， 朝政平稳，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居上住在行辕的日子也暂告了一段落， 自今日起， 就要回家待嫁了。
咚咚鼓一敲响，全家都起床了，除夕起开始元正日休沐， 朝中放了七日长假，供文武大臣们欢度佳节。
府邸内外装点起来，上年雨水多， 白墙有好几处泛起了霉点，几位阿兄穿戴整齐， 将祠堂内外重又粉刷了一遍。女眷们则擦洗烛台香炉等， 把细碎的事务处理好，再去灶房帮着做糕点茶食， 以便晚间上供所用。
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说笑， 居上最喜欢这样的日子， 虽是世家大族， 但全家没有嫌隙，到了过节的时候同进同出， 异常热闹。
三婶接到了远在营州的三叔来信， 信上说向全家问好， 细数了自己这一年在营州经历的种种。
杨夫人道：“小郎一个人在外， 怪可怜的， 等下年你也过去吧， 到时候九郎的婚事八成已经办好了，夫妇俩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顾夫人其实是难离长安的，“营州的水土我不服，上回去了半年，险些要了我的命，喝那水都发涩，没有长安的水养人，我可不去。”
李夫人失笑，“难怪小郎上次回来，脸都糙了，看着比他二兄还老。”
顾夫人对未来还是很有打算的，笑着说：“且再等几年吧，把底下人带出来了，再奏请朝廷调回京畿，到那时候全家在一起，那才像个家呢。”
李夫人闻言，又想起了那个唯一不在家的孩子，叹道：“五郎现在不知人在哪里，就要过年了，背井离乡的，也不报个平安回来。”
这里正惆怅，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回禀，说太子殿下来了。居上出去看，见家令命人搬了好些起坐用具进来，当即纳罕地问：“这是干什么？搬家呐？”
凌溯脸上一派淡然，负着手道：“行辕那里空出来，打算让人修建蓄水的池子，预备以后孩子凫水用。我也放了年假，这几日搬到贵府上来住，方便见你。”
居上扯了下嘴角，“谁答应让你住进来了？”
他正愁不知怎么应对，恰好看见杨夫人出来，忙叫了声“阿娘”，“我想在家住几日，娘子不让，请阿娘发句话，容我住下吧。”
这样的贵婿，还有往外推的道理吗，杨夫人忙道：“住下吧，只是家里随常，怕慢待了郎子。”
凌溯道：“随常就好，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见外。”
他又去巴结岳母去了，居上没办法，只得指派人把东西运进院子。
凌溯这厢刚说定，就见凌洄从门上进来，神神秘秘将他牵到了一旁，压声道：“阿兄，我和你搭伙住两日吧，我也想热闹热闹。”
凌溯当然不答应，“搭什么伙，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不方便。”
凌洄道：“以往行军，我们住一个大帐，也没见你不方便啊。”
凌溯发现这兄弟脑子不太好使，咂嘴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凌洄惨然道：“那怎么办，我也想住这里。”
凌溯觉得他太着急了，“你们才刚定亲而已……你这人，思想真是龌龊，还想一步登天？”
凌洄道：“阿娘这事办得不地道，为什么你们要设行辕，婚前同住一处，我却不能？”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凌溯道：“阿耶和阿娘觉得我难相处，有意让我们多多往来，增进感情。”
凌洄讶然道：“我就好相处吗？三娘见了我，到现在还像见了鬼似的，我也需要先设行辕，增进感情。”
“你不同。”凌溯道，“这门婚事是你自己求来的，阿娘不信你不好相处。”
凌洄无计可施，大觉失望，正好看见居安探头探脑朝这里张望，他大吼一声：“三娘！”吼得居安一蹦三尺高，淋了雨的蟾蜍一样。
凌溯看着这兄弟，简直不知道应当怎么引导他。虽说自己当初也不解风情，但还不至于像他这样。
长兄挑剔地盯着他，凌洄也察觉不妥了，重又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语气，对居安道：“我眼睛疼，快替我看看。”
居安凑过来，未婚夫的长相一直让她很敬畏，连查看都查看得战战兢兢。但见他上眼睑有些红肿，她笃定地说：“你长针眼了，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凌洄想了想，说没有，“可能因为这两日挑灯夜读，睡得太少。”复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居安说：“我给你斩影子吧。”
作为北地来的酋豪，完全听不懂斩影子是什么东西，居安便仔细告诉他，“就是靠墙站在日光下，两手平摊，我拿刀在你中指的指尖前端划一刀，把你的影子留在墙上，针眼也就跟着一块儿留下了。”
凌洄心下打鼓，怀疑地问居安：“你替我斩吗？”
居安点头，“这个我在行，以前阿姐长针眼，也是我亲自动手。”
好吧，也算增进彼此感情的一项举措。
于是高大的凌洄摊平双手，挨紧墙根站着，垂眼看举刀的居安，心头一阵发紧。
站在一边旁观的居上，对他报以同情的凝望，“三娘这人办事，不太靠谱。”
话音方落，听见凌洄一声惨叫，再一细看，是居安偏移了准头，割在他爪尖上了。
居上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对凌溯耸了耸肩，“你看，我就说吧！”因为深有体会，才会这么笃定。
居安一惊，吓得扔了手里的刀，赶紧掏出手绢替凌洄缠上，怯懦地、眼泪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瞄准，不会再砍错了。”
坏脾气的凌洄，这次倒没有勃然大怒，他甚至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哭的，遂道：“今日可是除夕，你哭什么？流点血而已，本王又不是没流过。”说着卷起袖子，粗鲁地在居安脸上擦了两下，擦得居安脸上一片潮红。
作为过来人的凌溯看了，实在挑剔莫名，“男子果然不能在军中待太久，他怎么如此不知轻重，你看把三娘的脸擦的！”
两个人交头接耳，啧啧唏嘘，忽然听见门上传来热闹的招呼，回身看，是独孤仪领着家仆送节礼来了。
相较凌洄和居安那一对，独孤仪和居幽则要正常得多，正是情浓的未婚夫妻，连对视一眼都透着甜腻。他们温和地交谈，含蓄地微笑，是那种文人式的，透肌透骨的相处之道，和其他人的鸡飞狗跳不一样。
居上看得心生羡慕，“彭城郡王也在军中多年，你看人家……”复鄙夷地上下打量他，“再看看你。”
凌溯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我现在不是很有长进吗，也能与独孤仪论个高下。”
居上摇摇头，努力了半年才勉强赶上人家，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命大，才保证相处的过程中没有被他气死。
不过新的一年就要来了，不能想那些死啊活啊的事，要想些高兴的。中晌吃过了饭，就开始盼着晚间的驱傩活动，那是个城中百姓自发组织的庞大队伍，带着各色傩面，绕着城中三十八条主干道游走，可以驱散邪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当然，辛家的郎子们是不能留在岳丈家辞岁的，还得回到各自家中，陪伴父母长辈过节。居安姐妹三个早就换好的衣裳站在门前，远远看见驱傩大队来了，为首的傩公傩母引领着成百上千的护僮侲子招摇过市，居上拉着两个妹妹混迹进了妖魔鬼怪的行列，大唱着驱傩词，完全不担心跑调，很有桃花潭边踏歌的趣致。
迎面遇见一队人，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队伍里全是孩子，那是专门进宫，为宫中贵人驱傩的。几个男子上前来，与她们队伍里的护僮侲子打商量，想收买侲子的行头。
“三十钱，卖不卖？”讨价还价，口沫横飞。
居安在一旁看着，艳羡地对长姐说：“要不咱们也买几套，跟着一起进宫去吧。”
居上在这种方面抠门得厉害，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没钱、没钱……宫里的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还是节省下来，买些小食吧！街边上有糖稀浇筑的果子，一人一串吃了，再给侄儿侄女们带几串。
回到家时，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火堆，这是长安城中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的，俗称“庭燎”，焚烧旧物之余，孩子们也可趁机玩爆竹，把锯好的竹节抛入火堆，不多时就听见热烈的爆炸声，砰砰地，火星四溅。
全家人围着火堆坐定，小辈们一级一级给长辈磕头拜年，拜到居上的时候，少白带着弟妹们恭恭敬敬说：“新元肇启，姑母万年永安。”然后纷纷扑上来，吱吱喳喳问，“姑母，我们的压祟钱呢？”
居上被他们闹得晕头转向，好在早有准备，把做成小菱角、小豆子的金银果子分发下去，一面仔细叮嘱，“拿着玩儿，不许放进嘴里，不许塞进鼻子眼儿，知道吗？”
傅母们上前来领命，学着孩子们的语气说：“记住了，多谢姑母。”又领着孩子们退下去了。
接下来轮到居上与兄弟姐妹们起身拂衣，给爷娘叔婶拜年，大家齐声高呼“弥寿无疆、福禄延长”。
这是一年中难得不必遵循长幼的日子，大家一顿起哄，挽着长辈们载歌载舞。居上笑闹得累了，转头望向内城方向，不知道凌溯现在在做什么，应当也与兄弟姐妹一起，围着帝后贺新禧吧。
可惜明早还有个元日的大朝会，不光文武大臣要上朝，像周边的附属小国，也有使节上贺表，因此不能闹得太晚，将近亥正前后，就各自回房了。
居上让人燃了安息香，闭上眼还能听见外面热闹的喧哗，大多人家今夜是不睡的，要守岁到天明。
前厅的灯熄灭了，房里的婢女们也退到围房，忙着欢聚她们的去了。居上正昏昏欲睡，忽然发现有个黑影出现在帐外，着实吓了她一跳。
本能地一脚踹过去，结果人家早有防备，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脚，一路亲上来，嘴里嘟囔着：“踢坏了可别后悔。”
居上想缩，缩不回来，气道：“深更半夜的，你怎么又来了，明日不是还有早朝吗。”
凌溯登上床，强行挤进了她被窝里，她想推他去睡厢房，他就是不愿意，死皮赖脸搂住了她道：“今日圣上不曾犯头疼，明日应当可以主持早朝。我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以躲在底下偷懒了，所以赶忙过来，陪陪我的太子妃。”
这话说得真动听，什么陪陪太子妃，难道不是太子妃陪他吗！
他纠缠不休，野火烧上身来，居上不满地嘀咕：“折腾死人了……”
他立刻义正辞严，“大过年的，不许说死！”
居上被他堵住了话头，不满道：“那说什么？累活我了？哎呀，你们男子怎么那么大的瘾儿……”
这话说对了，分外有意思，所以瘾儿奇大。凌溯是个善于琢磨的人，办事也越来越懂得使用技巧，居上的抱怨，渐渐变成了无边的喜悦，听见他气喘吁吁地问：“如何？”
她便酣畅淋漓地肯定：“郎君中用！”
果真中用，这是发自肺腑的夸奖。凌溯第二日起身，头重脚轻，晕陶陶下地，甚至还趔趄了下。
今日是元日，连居上都要早起，阿娘前一日就给她准备了新衣裳，一身红色灯花锦，穿上身喜气洋洋。她捵了捵衣角让他看，“快瞧我的新袄，好看吗？”
凌溯上下打量，“显胖。娘子，你不会怀上了吧？”
居上气结，“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顺手把他推出了门。
到了前院，家中长辈已经准备好了桃符、门神和春联。阖家老小站在门前仰头看，看家主换下上年的旧物，再挂上新的。
少白开蒙了，在学堂学了些字，大声照着对联上诵读：“五福除三锅，万古殊百殊……”
大家哄笑起来，“这孩子，只认得姑母的名字。”
辛重威给他纠正：“是五福初三祸，万古殓百殃。”
里坊不少人家起身了，开始放爆竹，噼里啪啦骤响起来，北风夹着炸开的红纸屑，撒得满地尽是。杨夫人招手张罗，“快进去吧，吃团圆饭啦。”
因家中有不少人须在元日上朝，团圆饭也是象征性地吃上两口，反正宫中还有宴饮。大家举起屠苏酒，笑眯眯地望着家中五个孩子，家主说：“恭贺你们，又长大了一岁，快饮了这‘得岁酒’吧。”
少白便带着弟妹们站起身，先向长辈们行了一礼，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因那屠苏酒由多种药材混合酿成，味道实在很不好，孩子们喝完就龇牙咧嘴，居上三姐妹哈哈大笑，毕竟她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每年初一早晨这一顿饭，都算不上美好的回忆。
喝过屠苏酒，吃过五辛盘，该上朝的人都到门前集结了，因晚间不闭市，今日可以早出门，家里仆从点着几十根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一行人翻身上马，大有乌衣子弟从容入世的气象。
众人驾马出了坊院，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各部大院进承天门，今日的朝会在太极殿中举行，不同于以往按位站立，今日殿上设了食案。圣上驾临后，众人先是山呼万岁，轮番诵读了各自的贺年骈文，待外邦使节的贺文朝表读完，大家就可以入座了。
垂眼看向一张张熟悉的脸，圣上眼中荒寒，脸上却笑着，语调缓慢地说：“今日是正元日，朕与众卿道新禧了。朕这段时间抱恙，由太子监国，太子处理朝政得宜，朕很是欣慰。前阵子出了商王作乱的纰漏，所幸及时平定，但事后朕亦反省，确实有很多不到之处，不曾严明维持正统，纵容商王野心，罪在朕躬。”
底下的御史其实已经等了好久，就等圣上视朝，打算就此事发表看法，忠言逆耳先弹劾圣上一番。但见圣上率先自责起来，话到了嘴边，不得已重又咽了回去。
殿中灯树上燃着通臂巨蜡，圣上的脸色看上去蜡黄，大有打下江山后力竭之感。甚至说上一段话，他都要喘上两口气，这种状态，与先前意气风发时候，实在大不相同了。
众人仰首望着，心下对大势隐约有了预感，也许这太子监国，会长久维持下去了。
但出乎预料，圣上对这件事忽然下了决断，“朕虽身在其位，对国事却力不从心，与其掣肘太子，不如委以重任，让太子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崇庆帝治国无道，导致前朝国力大损，要想根治这顽疾，须得有雷霆手段。朕看太子，有治国经略，大历的将来，也须仰仗在场众位多多扶持，才能保得国运重上正轨。”说罢，拍着龙椅扶手复又道，“年后二月，太子大婚，待昏礼完成，即着令太子继任大宝。朕呢，戎马半生，也享几日清福，退称太上皇，与皇后上东都住上一阵子，调理调理身子。朝中不论何事，只需与太子商议，不必问朕意思就是了。”
凌溯闻言忙起身拱手，“陛下，臣前几日不是与陛下说好了吗，陛下怎么又改主意了？”
圣上笑着摇头，“这件事朕思量了再三，才这么决定的。”
满朝文武虽说心下早就有数，但真正听圣上这样表态，还是要大力挽留的。
辛道昭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正值壮年，一时抱恙，加以调养便会康复，如何想到退任太上皇了呢？太子纵有谋略，也须君父指引训导，陛下大可令太子继续监国，待圣体大安再归政，岂不两全其美吗？”
可圣上摆手，“这件事定下了，就不再更改了，我知道众卿赤胆忠诚，日后便将这份心，用以替朕辅佐太子吧，也不枉朕与众卿君臣了一场。”
后来这消息传到居上耳中，居上怅然若失，“大婚之后就要即位吗？那这太子当不了多久了啊。”
凌溯纳罕地看她，“你不想当皇后吗？”
居上瞥了他一眼，“当皇后，哪有当太子妃自在。”
画船在夜晚的河面上缓缓飘荡，河岸两边悬满花灯，倒映在河面上，有女郎结伴从堤岸上走过，人影在水面轻颤。
凌溯看得出，她心里还有话不曾说出来，便蹭过去和她并肩而坐，小心翼翼地打探：“你有什么困惑，我可以为你解答，譬如当上皇后，有什么是令你忧心的吗？”
居上立刻扭转身子正色问他：“郎君，你以前说过让我为你清理后院的，这话还算数吗？”
凌溯说当然。
“那我要让你周围寸草不生，你也没有意见吧？”
凌溯颔首，“我有你就够了。”
可居上还是很苦恼，往后一倒，靠着船篷喃喃：“这事太难了，到时候别说朝中大臣要谏言，恐怕陛下与皇后殿下也会不高兴。”
凌溯却毫不担心，紧握住她的手，偏头笑了笑，“我自然有说辞应对，你只管放心大胆，嫁我为妻吧。”

第81章 居上。
整个元月， 家中都很忙碌，居上和居幽的婚期近在眼前，九兄与顾家春风的婚事也要趁着年后赶紧过礼。像问名和纳吉这样的环节， 因都相熟， 基本可以略过， 最后精简一番， 直接跳到了请期，让司天监的监正排了个好日子，说五月初六正相宜。三婶给远在营州的三叔写了封信告知， 一个月后收到回信，三叔也对这门亲事很看好，说是打算上疏朝廷， 趁着儿子成亲的当口，请命回京。
其实这等打算， 完全没有问题，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底， 毕竟三四月里时候， 大历最有话语权的人已经是辛家实打实的郎子了， 像召令戍边大臣回京探亲这种小事， 不过是一句话的交易。
时间悠悠地过，今年元月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 辛宅院子里种了两大棵， 那繁花映着白雪， 很有高洁的美感。
居上和两个妹妹捏着毛笔， 托着钵头， 站在树下扫花蕊上的细雪。这雪带着梅花的芬芳， 回头做进熏香里窨藏起来，可以提炼出上等的帐中香。
天上还有雪沫子飘落，纷纷扬扬，撒盐一般。大家都不曾穿油绸衣，落得发顶和眼睫上都是，依然觉得饶有兴趣。
居幽随口问居安，“你与凌二郎相处得怎么样？雍王府上何时来请期呀，早些定下，也好早些准备。”
居安道：“九兄的婚期在五月里，我又不着急，放到明年也没什么。”
居上道：“你不着急，人家要着急，明年雍王可二十六了，何时才能当上阿耶？要是等到三十岁，可真是老来得子了。”说着觑居安表情，见她欲言又止，就知道她又遇上难以纾解的难题了。
居安属于心里有事就藏不住那种，她看了长姐一眼，纠结一番最后说：“阿姐，昨日凌二郎亲我了，他嘴上有胡髭，狠狠扎了我一下，好疼。”
居上和居幽听了大笑，“你不服气就亲回去。”
居安很为难，“我又没长胡子，亲回去岂不是被他占便宜了？”说罢压低了嗓音，“阿姐，他亲我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像是被阿耶亲了一下似的。我可是不适合与他议亲啊，要不然再换一个吧。”
居上很吃惊，“你还想换一个？换谁？”
居安道：“换谁还不知道，要不然你与姐夫殿下说说，等他当上姐夫陛下，给我指门好亲吧。”
居幽道：“是谁当初说，要找个助益姐夫殿下的郎子？现在出尔反尔，不好吧！”
居上问：“你可是不喜欢他？”
居安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喜欢，就是看见他，像看见阿耶似的，到现在还有些怕。”
居上问：“见不着他的时候，你可会想他？”
居安扭捏了下，“好像也会，见不着的时候想，见着了又害怕。”
药藤在一旁凑了一句，“近乡情怯啊，和当初的太子殿下一样。”
居安望向药藤，“那你说，我怎么医治这毛病啊？”
药藤说：“看见他，三娘子什么都别说，主动亲上去，以毒攻毒知道吗，最是管用。”
这是在行辕大半年得出来的宝贵经验，药藤觉得自己算半个行家，悉数对三娘子倾囊相授了。
居安茫然看看长姐，“这话能信吗？”
居上见药藤灼灼望着自己，也不好拆她的台，便道：“反正没有别的办法，要不就照着药藤说的，试试？”
居安说好，给自己鼓了鼓劲，“等他下次再来，就看我的吧！”
这时杨夫人从廊下经过，扬声喊：“还不进来？看着了凉，过两日可要亲迎了！”
姐妹三个只好抱着钵头跑回廊亭里。
杨夫人喋喋说着，“宫中派来的傅母，教授你昏礼当日的礼节，你到底学会了没有？回头到圣上和皇后殿下面前行礼，可千万不能出错，听见没有？”
居上说知道了，“那些规矩在行辕时候就学过，昨日温习一遍，都烂熟于心了，阿娘别担心。”
杨夫人颔首，“还有一桩事，今日午时起，三日内不得与郎子再见面，他就算来，也要给轰出去了。”
关于婚前三日不能见面的事，居上早就知道，反正就是古时传下来的习俗，凌溯因此还别扭了两日，对这古派的安排很是不满。
但没办法，一切要以吉利为上，其实三日不见也没什么，居上正好再回味一番未出阁时的快乐时光。昨日也与凌溯交代好了，让他今晚老老实实住在东宫，别再来了，谁知午时之后，门上忽然传话进来，说太子殿下又来了，赶也赶不走，门上又不敢硬拦着，不知怎么处置才好。
居上抚抚额，嘴上很是厌烦这人的执拗，心里却并不真的反感。让门房掩上门，自己隔门与他说话，啧了声道：“三日而已，你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结果一只手探过来，手里捏着个螺钿的盒子，盲目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我四个月前让人定制的，直到今日才完工，你看看，看喜不喜欢。”
原来他是如此细腻体贴的郎子啊！
居上喜滋滋接过来，打开盒盖打算过过目，结果一个像蛇一样的东西猛地弹出来，险些打中她的脸。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原来是只跳脱，一般手钏盘上三五圈足够了，他的盘了差不多有二十来圈。虽说錾花精美，上面镶满了宝石，但形制真是蛇，那蛇头上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绿眼珠，嘴里咬着细细的珊瑚，瞋目裂眦地，正往外嘶嘶吐着信子。
“怎么样，好看吧？”门外的人语调里含着喜悦，“上回你说房六娘得了贵妃赏的跳脱，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做个比她更好的送给你。这跳脱的图样是我画的，前后改了五六次才定下来，是不是一见忘俗，富贵之中兼有机巧灵动？”
居上看着这蛇，这蛇也看着她，忽然觉得灰心，这就是他的审美吗，北地人，果然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过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她也不好打击他，便违心道：“确实一见忘俗，美得人七上八下。”
凌溯满意了，轻快地说：“你回去试试看，我走了。”脚步哒哒去了两步，重又折返回来嘱咐，“这两日好生休息，养精蓄锐，千万别累着。”
居上心道你不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息。嘴里领情地应了，托着盒子回到后院，姐妹三个把这跳脱放在案上观察，见它一圈圈盘桓，还能直挺挺立在那里，居安当即表示姐夫殿下好有创意，这蛇就差活过来了。
戴上试一下，居上须得把袖子捋到肩头，才能配得上它。她本来微微丰腴，结果戴上跳脱之后，肉从间隙里溢出来，她欢快地振臂一呼，“看，多像扎蹄！”
和那样一位审美缺失的郎子生活在一起，就得有苦中作乐的乐观心理。不过他虽然傻了点，心是好的，就因为她提了一嘴房六娘的跳脱，他就记在心上了，得遇这样一位郎子，也算幸事吧！
当然这跳脱戴是戴不成了，等下回找那工匠改一改，至少让人家知道，她的眼光并不像太子一样独到。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二月十二了，皇后内仆局派来的人，几乎要把辛府上下装满，居上一应的穿戴打扮都不用家里人操心，宫中的傅母全都包办了。
柴嬷嬷在一旁笑道：“娘子不必担心，有老媪在，保证不出一丝差错。”
宫中使者送来了太子妃的行头，褕翟上身，头上有花钗九树，掩两博鬓，沉重是真沉重，但这样倒春寒的天气，穿上倒是十分暖和。
居上早在行辕已经多次演练过，因此可以端庄而稳健地穿着它缓行。新郎子来迎接她，她坐在行帐中，看着他把大雁丢过帐顶，八位阿兄七手八脚接住了，将雁嘴绑了起来。
面前的轻纱帐幔被打起，他穿着衮冕从外面迈进来，白珠九旒，革带金钩，这样隆重的冠服是她第一次见到，果真人靠衣装，打眼看去有种说不出的庄重威严，若不开口，竟还觉得有些陌生。
不过一开口，就毫无疑问地打破想象了，他说：“我先前太激动，下马的时候崴了脚，好疼。”
厚重的妆面也遮不住居上的惊讶，“你是瘸着腿进来的吗？”
他说没有，“我咬牙忍着，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居上忙道：“让我瞧瞧。”正好坐在马鞍上，顺势提起他的袍裾，探手在脚踝上摸了摸，十分庆幸地说，“还好没肿，要是肿起来就严重了。”
他笑了笑，一手撩开在眼前晃荡的珠帘，照着她的脸再三打量，“她们怎么把你画成这样，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你了。”
居上斜眼瞥了瞥他，心道彼此彼此，你今日也人模狗样。
当然这样重大的日子，不能用在斗嘴上，凌溯伸出手来牵她，居上举起团扇障面，随他走出了行障。
帐外等着的亲友们见新妇露面，纷纷起哄鼓掌。居上听见一个童声高兴地大叫：“姑母！姑母！和月在这里！”
她不便拿开团扇，只能透过扇面望过去，见一个俊秀沉稳的男子抱着和月，因人多，须得把她高高举起，才能让她探出身来同姑母打招呼。
原来那人就是唐义节啊！居上看见银素站在他们身旁，温和的微笑重新浮现在那张娟秀的脸上，所以好的婚姻，真能让人心神安定，她再不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子了。
腾出一只手来，居上朝他们招了招，很快又缩回来，今日可不能造次啊。
辞过宗庙后，退出来拜别爷娘，长辈们总要仔细叮嘱几句，“日后再不是孩子了，要收敛脾气，敬爱舅姑，夫妻和顺。”
居上道是，伏拜下去，心里免不了有一丝伤感，她的儿时岁月，到这里就彻底完结了。今后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阿娘，虽说才刚满十八岁，人生却好像走过了一半似的。
还好，一旁有双温暖的手将她搀扶了起来，凌溯向高堂长揖下去，“拜谢大人的养育之恩，儿一定爱护娘子，请二位大人放心。”
辛道昭与杨夫人乐呵呵说好，不像别家嫁女哭哭啼啼，女儿是自己的，一辈子不会变，郎子又那么听话近身，从不自恃身份疏远他们。婚前常来常往，婚后也错不了，因此送女出门时都欢天喜地。
待傅母将居上扶进辂车，目送迎亲的队伍缓缓去远，辛道昭才小声对夫人说：“总算把她嫁出去了。”惹来夫人一个白眼。
那厢居上要经受的折腾还没完，迎亲使者持节前导，将她引到太极门前，这时宫人、典内都已就位，她一步步登上大殿，面北站立，副使跪地取出太子妃册宝，而后授予赞者，再由赞者长拜后交付居上。居上双手接过，复将册宝交给家令，太子妃册封礼就算成了，终于可以升座暂歇一会儿了。然后便见乌泱泱的宫官叩拜，赞者那高亢的嗓门回荡在太极殿内外，“再拜……再拜……礼毕。”
傅母上前来，搀扶太子妃降座，再入后面两仪殿，拜见圣上与皇后。这时行的是家礼，虽然庄重，但不像之前那样令人大气不敢喘了。
皇后上下打量这新妇，心里很是满意，牵着她的手道：“日后夫妻一心，同进同退。不管发生什么，一定不要窝在心里，要开诚布公地与大郎说，知道么？”
居上说是，这时很是感激行辕的设立，如果没有之前的大半年相处，她与凌溯的针尖对麦芒放在婚后，怕是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大矛盾吧！
这厢拜见过舅姑，还得回崇教殿升座，左右春坊与家令寺等官员都需按礼拜见。又是一番行礼如仪，兜兜转转半晌，终于到了尾声，在居上将要精疲力尽的时候，宫人们将她送进了丽正殿。
柴嬷嬷笑着问：“娘子可是累坏了？”
居上疲惫地吐口气，“比在行辕演练时累多了。”
柴嬷嬷说是，“这宫掖庞大，前殿到后殿都有那么长的距离呢，不怪娘子辛苦。”
不过接下来就轻省了，凌溯进了洞房，夫妻按着礼制同牢合卺，这点倒是不麻烦的。饿了整半日的居上喝下一口酒，又吃了两块白肉，才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她抬眼问他：“你的脚，好些了吗？”
凌溯“嗯”了声，“还能扛一扛。”
只是之后还要款待前来参礼的官员们，这点与民间是一样的，新郎官不免要多喝几杯，庆祝庆祝这一生一次的小登科。
他又出去了，殿内侍奉的傅母也都退下了，留下几个女史，将撒帐的花生红枣等物，从床上清扫干净。
居上顶着一脑袋花钗，头皮拽得生疼，赶紧让药藤替她卸下来。
之前在娘家时候的贴身婢女，可以作为陪房跟进宫中来，这样便如在家时一样自在了。候月从外面端了热水，将她脸上厚厚的粉都擦洗干净，等换了身寝衣，人才像重活过来，长出一口气感慨：“好在一辈子就成这一回亲，真要活活把人累死了。”
所幸年轻人，体力恢复得快，吃上一点东西，再歇一会儿，便已经恢复了大半。
殿内供了多处暖炉，信步走来温暖如春，居上推开窗户往外看，入了二月还不曾回暖，今夜更是奇怪，天上明月皎皎，却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雪，这样的景色真是难得一遇，大约预示着瑞雪兆丰年吧！
居上托腮看了半晌，喃喃对药藤说：“命中注定我要入东宫的，对吧？好就好在我嫁了个自己喜欢的人，还不算太糟糕。”
药藤掖着手说是，穿上了宫人的圆领袍，看着人也持重了不少，一本正经说：“命中也注定婢子要当女官，等我攒了金子，上药藏局找蒋侍医去，他说有办法把金子镶在牙上，这样那颗牙就还能用。蒋侍医说，老用一边槽牙进食，容易歪脸。蒋侍医还说……”
居上和候月眼巴巴地盯着她看了良久，药藤从她们的目光里察觉了点什么，语速渐渐慢下来，迟疑道：“怎么了？你们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蒋侍医、蒋侍医……药藤，你是不是和那位蒋侍医看对眼了？”居上问，“蒋侍医多大年纪，娶亲了吗？”
药藤腾地红了脸，脚尖蹉地，拖着长腔娇嗔：“哎呀，小娘子……”
这声做作的小娘子，叫得居上直起鸡皮疙瘩，她对候月说：“我明白了，八成二十郎当岁，尚未婚配。”
看牙看出一段情缘来，有点意思。药藏局又属东宫，将来打交道的机会也多，难怪药藤十分庆幸自己不需要经过筛选就当上了女官，且再过两年，说不定还可以混成长御，到那时候还怕高攀不上蒋侍医吗！
女孩子，对这种事一向很感兴趣，候月道：“过两日娘子寻个由头召见蒋侍医，咱们也见见。”
居上说对，复又对药藤道：“让我们来替你把把关。”
药藤赧然，拧着身子说：“小娘子，我的脾气随主，喜欢温存的男子。蒋侍医是做侍医的，说话的时候知冷知热的，我就觉得那人很好。”
候月和她打趣，“原来你不声不响的，已经给自己物色好郎子了。”
大家笑成一团，还要打趣，听见外面通传，说太子殿下回来了，药藤和候月忙正色退到一旁，待太子入了内寝，放下金丝绒的垂帘，却行退出了大殿。
凌溯倒在床上便抬起腿来，嘶嘶地倒吸凉气。
居上替他拽下鞋，蹲在脚踏上查看，其实这脚踝如常，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肿胀。
“果真疼吗？”她吹了两下，“不会是装的吧？”
他拧着眉，哀戚地说疼，“娘子替我揉揉就好了。”
好吧好吧，娶了妻的男子，生来就比单身汉的时候柔弱些。居上坐上床，把他的腿搬过来，两手在他脚踝上轻轻揉捏。
“好些没有呀？”
他说没有，一面自暴自弃地说：“真是不争气，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偏偏扭伤了脚。”
居上道：“洞房花烛夜又用不着你到处跑，扭伤了脚怕什么？”
然后凌溯的目光就变得欲说还休起来，“不方便，只能仰天躺着了。”
“那就躺着吧，不躺着还想坐一夜吗？”
所以这女郎，就算嫁作人妇了，还是有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凌溯觉得自己现在就比她懂行，于是谆谆引导着：“洞房花烛夜不能相安无事，一定得热闹起来，要让这夜过得名副其实，你懂吧？”
居上讶然道：“你都要瘸了，还想那事？”
凌溯道：“我是崴了脚，不是崴了那个啊，怎么能不想？”
“那怎么办？”居上道，“你不便，就老实些吧，我不会挑眼的。”
“不成。”他坚定地说，又换个哀恳的语调扒住了她，“娘子，你可是事事要强的女郎，就说你这名字，辛居上，居上啊……千万别白费了岳父大人取名的一番苦心。”
居上听他话中有话，气得直咬槽牙，捏住他的鼻子说：“你一早就对我的名字不怀好意，好啊，今日总算露出了你的狐狸尾巴，被我抓住了。”
他哀哀地叫，好不容易把鼻子从她手里抢了出来，然后一把捞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颠一颠，骨头都酥了，这是他肖想很久的事，今日总算能够知行合一，不枉他装了半日崴脚，辛苦终有回报。

第82章 正文完。
三朝回门， 居上还是很快乐的，趁着圣上还没有退位，趁着还能当两日太子妃， 就算在待贤坊住上一夜， 也没有什么压力。
居安这两日突发奇想做了个风筝， 表示长姐一个人在宫中要是寂寞， 就放一放风筝，她在家看向东宫方向，就知道长姐在想家。
礼物送出去之前， 总要，亲自测试一下，可惜架子太重， 飞不起来，一下栽在了墙头上， 还得架梯子上去拿。
凌溯作为姐夫， 总不能看着小姨子上墙，只好自己上去取。因为个头高， 一蹦就把风筝取下来了， 拿在手里翻看， 一个黑乎乎穿着玄端的大老粗， 还带着爵弁，便问居安：“这是谁？阎罗王？”
这一问， 立刻招来太子妃并小姨子的鄙视， 居上道：“明明是秦始皇好不好！”
简直了， 谁家秦始皇长得这模样！凌溯摇摇头， 觉得自己实在难以理解女郎们的眼光， 他还是去找老岳父和大舅子们商谈政事吧， 也比在这里受她们鄙夷强。
于是他负着手，摇着袖子走开了。居安低头看她的风筝，悲伤地说：“坏了，纸都破了，等我重新糊好再给阿姐。”
居上说不打紧，“下半晌闲着，我陪你一起做。”
这里正说话，那厢韦氏唤她们进花厅吃点心，居安便放下风筝，牵着阿姐的手过去了。
今日居幽不在家，恰逢越王妃生辰，一早就被独孤仪接到越王府上去了，姐妹两个并阿嫂们团团坐下，花厅的窗半开着，能看见外面柰树的枝丫崎伸过来，韦氏笑道：“下月就轮到二娘出阁了，这几日长嫂也着了床，眼看要生了，咱们家的喜事真是一桩连着一桩。”
婢女络绎送进新出笼的糕点来，有野驼酥、糖酪樱桃、贵妃红等，满满当当铺排在食案上。
这些都是居上爱吃的，换了平时，配上一杯紫笋茶，她能吃个半饱。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胃口不佳，阿嫂们让她吃，她摇头道：“出门前吃了晨食，囤在肚子里了，一点也吃不下了。”
韦氏道：“想是前两日预备昏礼，累着了，不要紧，休息一阵子，缓缓就好了。”
本以为这些东西不稀奇，引不起她的兴趣，可后面冒着挨训风险准备的酥山送上来，居然也没得她的垂青。
居安舀起冰酪填进嘴里，纳罕地说：“阿姐怎么回事，连酥山都不吃，别不是生病了吧！”
这样一说，大家都有些担心，坐在窗口的四嫂洛氏是杏林世家出身，随手摘了个碧青的柰子，伸手递给居上，和声道：“阿妹想是积了食，这青柰开胃最好，你尝一个。”
居上接过来咬了一口，酸是真酸，但入口顿觉打通了七窍。她“咦”了声，笑道：“忽然就觉得饿了，这柰子好大的功效。”
然后四嫂便不说话了，朝韦氏看了一眼，起身道：“阿妹，我替你把把脉。”
居上虽然不解，还是探出了手，不忘再咬一口青柰，不以为意道：“阿嫂，我身强体壮，你放心好了。”
洛氏不曾应她，仔细分辨指尖的脉动，半晌收回手问：“阿妹，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居上见她严肃，心忽然悬起来，仔细想想，似乎那回闹肚子疼之后，到今日都没来过。难怪近来总觉得少了什么，说不上来的轻松，原来是省了那件事！
她支支吾吾：“约摸，两个多月了……”
其实这样一说，她自己就明白了，在座的除了居安那傻子，其余阿嫂也都恍然大悟，居上顿时面红耳赤，“嗐，这件事，事出有因……”
然后阿嫂们露出明了的神情，韦氏圆融道：“我们都是过来人，过来人什么事不明白？阿妹不用解释。”
“不是……”居上忽然发现有理说不清，且这个脸是不丢也丢了，毕竟三朝回门就发现有孕的，全长安恐怕只有她了。
居安还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阿姐出什么事了？”
七嫂张氏笑道：“你阿姐有好消息了，这可是国家大事，得立时回禀太子殿下与中宫呢。”
居安愈发吃惊了，“阿姐怀上小郎君了？可她不是三日前才出阁的吗，焖豆芽都没这么快吧！”
居上讪讪，饶是迟钝如居安，也看出其中端倪来了。
这个消息当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前院，众人表情各异，纷纷朝太子侧目。凌溯只好厚着脸皮向岳丈回禀，“主要是为万全，前阵子圣上要退亲，是我强说殊胜怀了身孕，才保住这门婚事，所以……”
这样便说得通了，既然是为保住婚事，那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我去瞧瞧她。”凌溯矜持地笑了笑，缓步从上房退出来，赶回内院的时候，跑得简直乘风一样。
居上的小院里，随行的侍医已经请过了脉，见了太子便叉手行礼，复退了出去。
凌溯碍于还有阿嫂和小姨子在，不好太过孟浪，只是深深望着居上，按捺住兴奋之情问：“娘子，这事看准了吗？”
居上颔首，“看准了，往后在圣上面前，我就不用心虚了。”
屋里的人见状都退了出去，凌溯立刻欢喜得上前一把抱住了她，颤声道：“我有孩子了，快要做阿耶了。娘子，你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感激你。”
居上一跃成了他的恩人，这可不敢当。不过见他这么高兴，自己当然也要凑个趣，笑道：“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凌溯两眼放光，“什么？难道是双生？”
居上说不是，“侍医说了，孩子太小，坐胎还不稳，这段时间太子殿下可以修身养性了，最好与我分床睡。”
这下凌溯沉默了，显然对侍医的话存疑，隔了半晌才道：“回头我去找医监问清楚，是不是这侍医学艺不精，随口胡说。”
关乎切身利益，太子殿下也有胡搅蛮缠的本事。
居上道：“我已经问过四嫂了，四嫂说侍医说得没错，一切要小心为上。”
他无可奈何，“既然如此，你好好将养就是了，不用分床睡，夜里你要想喝水，我还能照应你。”
居上听了，欢喜地搂住他的腰，把尖尖的下巴杵在他胸口上，含笑说：“郎君真好，待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也会衣不解带服侍我吧？”
他说：“那是自然。女官们力气小，不能抱你，有我在，用不着你自己使劲，这样月子里不会得病。”
这又是从军中学来的一套道理，那些武将戎马一生，但粗中有细，教会了他伺候月子，也算艰难岁月中的一项进益。
只是忽然之间真的怀上了，这个消息多少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两个人坐在榻上思量，究竟是哪一次呢，来得这样及时。
要是照着时间算，大约第一次就中了，果真是该托生到他家的孩子啊，如此潦草，竟也成了，不得不说缘分很深。
接下来又到了凌溯写“正”字的时候，每天一笔一划计算，中途顺便还登了个基。
换了皇帝，年号就得改了，政事堂及三省合议，改为“正元”，新帝很满意，立时便准了。
说起政事堂，人员还是有了调整，裴直告密虽然能免除裴氏覆灭，但秋后算账依旧逃不了。裴直被贬了官，发送到袁州做司马去了，凌冽的旧部及冠军大将军徐恢皆入罪，位置也很快便被人顶替了。
凌溯去含元殿见了退隐的太上皇，告知了朝堂上的安排，太上皇道：“我已经不管那些了，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我知道，你日后必定是个有道明君，必定会有你一番作为。好儿子，放开手脚去尝试吧，阿耶不曾完成的夙愿，由你接着完成。只要你认为对的事，就算有阻碍，也要竭力办到，不必去理会那些嘈杂之声，将来史书上自有论断。”
凌溯说是，才发现往日的阿耶又回来了，没有猜忌，没有妒恨，只是个寻常的父亲。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我们过两日就往东都去。”太上皇后接过内侍送来的杯盏，递给太上皇，转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居上，含笑道，“我们去东都躲清静了，却很不放心殊胜，她怀着身孕，千万要留神，定要平平安安待产。算算时候，大约在九月里生，到时候让辛夫人妯娌进宫来吧，我若回不来，就派人上东都给我们报喜信。”
居上应了，和声道：“阿耶与阿娘要往东都去，路远迢迢的，儿也不放心。莫如等十月里再走，到时候天气正适宜，也见过了孙辈，那多好。”
她们唧唧哝哝说话，太上皇现在记性很不好了，但勉强还想得起来，大郎当初呈禀太子妃怀孕，是去年十月。对于自己的头一个孙子，他自然很上心，也暗暗算过，产期大概在五月里。
“稚儿……”太上皇叫住太上皇后，“不是应当五月里生吗，怎么又推迟到九月里了？”
凌溯讪讪看了居上一眼，还是太上皇后机灵，“你记错日子了，况且人都说十月怀胎，其实有人提前有人延后。咱们这是算足了时间，孩子在娘胎里待的时候越长，长得越结实。”说着哈哈笑了两声，“当初我怀大郎，可是怀了十一个月呢，你都忘了？”
太上皇终于被太上皇后说糊涂了，糊涂事就糊涂办吧，也就不予追究了。
但行程不宜推迟，太上皇的病情每况愈下，趁着还有精力，一路游山玩水过去，也能抵消年轻时候匆促的跋涉。
那日风和日丽，重玄门外摆了好长的卤簿，凌溯与居上站在车前，将太上皇与太上皇后送上了车辇。
凌溯自是万分舍不得，他知道这一分别，恐怕阿耶再也回不来了，这也是父子最后的一面，因此手把着车辕，久久不愿松开。
太上皇和声安抚，“等皇孙周岁，你们带着孩子来东都看我们。”
凌溯只得松开手，恋恋不舍说是，“阿耶与阿娘，路上多保重。”
太上皇后摆手，“快回去吧，皇后身子沉，千万别累着了。”
负责护送的凌洄扬鞭，回身对凌溯道：“我会安全将阿耶阿娘送到东都的，阿兄放心吧。”
凌溯道好，搀着居上退到一旁，看着队伍缓缓行动起来，渐渐去远了，不由长叹一声，对居上道：“我忽然觉得失去了倚傍，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阿耶的一日。”
居上抚抚他的手温声安慰：“儿女陪爷娘半辈子，只有夫妻能相伴到老。你看阿耶，身边有阿娘陪着，他们年轻时候聚少离多，等上了岁数，弥补了以前的不足，也挺好的。”
他闻言，似乎略略觉得安慰，垂眼看了看她，“还好你在我身边，我也不觉得世上只剩我一个人。”
居上笑着说当然，“再过一阵子，还有人来陪你呢，你可做好准备，也要做阿耶了。”
夫妇两个全心全意等着孩子降临，当然新帝登基好几个月，不曾扩充后宫，这让满朝文武很是着急，不断有人上疏，请求陛下采选，以保子嗣健旺。
凌溯听得不耐烦，垂着眼皮道：“朕甫登基，前朝的顽疾还没有根除，朕有何面目大肆采选？况且皇后有孕，身子虚弱，这时候不宜操持事务，还是容后再说吧。”
谏议大夫却不肯放弃，“陛下说个日子，臣记下来，等时日一到即刻筹备。”
凌溯作势想了想，“待皇后诞下皇嗣，接下来还要仔细调养身子，少说也得等到明年开春。”
也罢，还有大半年光景，圣上还年轻，不急在一时半刻。
于是大家开始盼着皇后早日生产，将要临近产期，圣上显得战战兢兢，处置政务也有些心不在焉。御史大夫又上疏了，大力说教了圣上一番，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所以当皇帝，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他只得自省，满口答应。
然而心思实在沉淀不下来，眼看产婆推断的日子越来越近，据说就在这两日了，御史大夫又来聒噪，凌溯干脆宣布休沐三日，反正一年到头的假宁日不少，不在乎多这三日。
居上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锣，她每日坚持在殿内来回踱步，两仪殿很大，大得从东走到西，差不多有百步。家里人都说要生产的女子，须得多多活动，将来生孩子的时候才不至于受太大的苦。
当然，苦是必定要受的，程度轻重而已。像当初银素生和月，耗了两天才生下来，几乎送了半条命。居上有前车之鉴，就算再惫懒，也得催促自己动起来。
凌溯要同她说话，只得跟在她身后，她走到东，他就追到东，她走到西，他就追到西，边走边道：“歇一歇吧，别累着了。”
居上没听他的，“你不知道生孩子九死一生啊，我得多活动，该使劲的时候才有力气。”
“那也不能太劳累啊，累坏了怎么办？”他上来牵她的手，强行把她拉回去坐下，一面问，“产婆可看过胎位？一切都好吧？”
居上点了点头，“好得很……”嘴里说着，那石榴裙上忽地鼓起一块大包来，居上说看，“他在里面练拳脚呢，这孩子真活泛，白天黑夜的操练，将来阿耶一定要把他送到军中去历练历练。”
凌溯却有些慈父多败儿了，“军中太苦了，这等养尊处优的孩子，哪里经受得住。”
不过大抵来说，没见面才英雄气短，等将来孩子大了，七八九嫌死狗，放在身边多待一日都嫌麻烦，到时候绝不存在舍不得一说了。
居上抚抚肚子，看外面日光照进殿里来，莲花砖上的纹路折射了光线，一片跳跃的金芒。
“你说太医令看得准不准？昨日又来瞧了一遍，言之凿凿是皇子。”
凌溯对生男生女倒没有太大的执念，“不管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要是生个长姐，将来还可以领着弟弟妹妹，也不用送到军中去了，长留在身边才好。”
那倒是，虽说凌家确实有皇位要传承，但来的不管是儿是女，自己生的当然疼爱。
只不过这段时间她偶尔也担忧，“听说生孩子很难，我能顺利生下来吧？”
凌溯说自然，“当初纳吉，阿娘给你算过命，说你能活到九十九。”
福厚命硬，居上咬了咬牙，觉得自己浑身是胆，一定能闯过这关。
当然胆色这种东西，也随心情起起落落，好在全家都进宫了，有家里人在，她心里踏实了不少，肚子开始疼时，她还豪气干云地对凌溯说：“郎君放心，我这个人最能忍痛，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凌溯却忧心忡忡，“不要强忍，太疼一定要告诉身边的人。”
他想跟进去，可惜被杨夫人拦在了外面，“陛下替殊胜守门吧，你是真龙天子，有你坐镇，什么邪祟都进不来。”
于是真龙天子果真让人搬了张条凳过来，一手持剑，大马金刀地横坐在门前，为她的皇后保驾护航。
辛道昭在台阶前转悠，搓着手对子侄们说：“你们阿妹自小娇惯，怎么说话就要生孩子了……”老父亲心都哆嗦起来，那种不舍，更胜当初夫人产子。
辛重威被他转得眼晕，直白地安慰，“阿妹不是娇滴滴的女郎，小时候手上割了那么大的口子，她一声都没吭。”
辛道昭说：“那是她偷着摆弄我的刀，怕挨打而已，你以为她不想哭？再说这是刀伤吗？这是生孩子！”
话音方落，里面惨叫起来，吓得门前的人如临大敌，没头没脑就要往里冲。
然而门被拴住了，实在进不去，他只好趴在窗口喊：“娘子，你想着我，想着我啊！”
可里面的居上疼得魂不附体，前后折腾了三个时辰，总也生不下来，她哭着对杨夫人说：“阿娘，我不行了，我怕是要死了。”
引得杨夫人一连“呸”了好几声，“哪个女子生孩子不是如此，这就要死了？你一死，丈夫成了别人的，皇后也由别人来做，你可甘心？”
这么一说她又振作起来，灌下一碗参汤继续用力。随着一声孩子的啼哭，她觉得五脏六腑都流出来了，自己变成一个空空的壳，迅速瘪了下去。
耳边是家里人欣喜的呼声，忽远忽近地说：“殊胜，快看看，是位小郎君。”
居上掀起眼皮瞥了瞥，“怎么那么丑！”
刚落地就受到阿娘的嫌弃，小郎君很不服气，放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转了几手，被抱出去见阿耶和阿翁了。
居上昏昏欲睡，忽然发现有人牵住了她的手，颤声说着：“你辛苦了，娘子，你辛苦了……”
居上安慰式的在他手上拍了下，表示小意思，闯过这关，她又是一条好汉，居然还很得意地感慨，生孩子不过如此。
凌溯给长子取名叫澄，这是头回与居上牵手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名字。他们兄弟跟随阿耶南征北战，溯洄冽凅太过激荡，但愿上一辈的汹涌不要再延续下去了，凌澄的一生清澈而平静，就是父亲最大的愿望了。
圣上喜得贵子，满朝文武自然要庆贺，不过谏议大夫没忘记他上年的承诺，等到了立春这日，立刻便又上疏，催促圣上采选。
宝座上的凌溯一手扶住了额，“皇后哺育太子辛苦，这个时候提采选，又要让她分出精力来应付，朕怕她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吧，等到今年入秋，秋高气爽，各地选送良家女入京，路上也不至于太辛苦。”
果真是天子体恤，如此有理有据，众臣也不便再说其他了，那就等到今年立秋再做定夺吧。
结果到了立秋那日，谏议大夫满怀希望地上疏，希望圣上扩充后宫开枝散叶，料想这回总没有借口再推脱了吧，结果圣上又宣布了一则好消息，“皇后又有孕了。她为朕连怀两子，劳苦功高，朕怎么忍心这时候让她劳心呢。”
谏议大夫张口结舌，“陛下一再推脱，难道是皇后善妒，不准陛下选妃吗？”
此话一出，得罪了右仆射。辛道昭偏过头道：“看来大坡①怀疑辛某家教啊，辛家虽不才，尚不至于教导出一位善妒的悍妇来。陛下垂爱，怜皇后殿下生养皇子辛苦，如此一片温情，竟被你曲解成惧内，实在可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谏议大夫顿时不知应当如何应对了，结结巴巴道：“臣……臣并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圣上摆了摆手，并没有发怒的迹象，沉吟道：“明年吧，明年秋日，再行商议此事。”
反正就是拖延，拖延得满朝文武习以为常，期间又遇上太上皇驾崩服孝三年，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办完太上皇的丧事，正值隆冬时节，凌溯难得有空，夫妇两个踩着暖炉，坐在窗前看白雪红梅，回忆起以前的事来，仍有会心的微笑。
“辛家儿郎三十之前不得纳妾，我虽是郎子，却也做到了。”凌溯探过臂膀，将她搂进了怀里，“不光三十，就算四十五十，我也会信守承诺，绝不负你。”
关于这点，实在很令居上感动，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霸占一个男子的一生。在闺中时和姐妹们闲谈，也习惯性地表示先爱自己，不必为郎子纳妾而苦恼。
其实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是人就有占有欲，还好遇见凌溯，他没有让她变得面目全非。即便成了几个孩子的母亲，她也还是如少女时候一样敢想敢做，襟怀坦荡。
不过嘴上是不能认输的，她娓娓引导他，“你那么不解风情，嘴又坏，哪有耐心应付莺莺燕燕的撒娇承宠。万一伤了美人心，人家跑到我这里来哭诉，我岂不是还要为你打圆场，你好意思吗？”
他想了想，“那倒是。”
“你看我说得多有道理！”居上顺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反正我不嫌弃你，你就年年陪我看冬雪，看上一辈子，这也是郎君的福气啊。”
凌溯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他娶到了全大历最可爱的女郎，女郎最美的年华都付与了他，他一个北地来的田舍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所以就这样吧，只是唯恐一辈子太匆匆了，等找个黄道吉日，他还打算与她好好商量一番，不说生生世世，预约个下辈子，凭他们的交情，应该问题不大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大坡：唐代谏议大夫的别称。
然后下一本我开了预收，暂时取个名字，后期可能会该，反正不管写哪个朝代，只要开坑就是它，如果对我的文感兴趣，就先收藏一下吧=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