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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族之我来自远方
作者：碉堡堡
内容简介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 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 我们应有尽有，我们一无所有《双城记》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抬头是星辰变幻，低头是山河平原， 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她在我无所觉的时候静默消亡， 你们称她为早已灭绝的蓝星，而我称她为家 简而言之，这是地球人类穿越成臭名昭著的星际雄虫，在异世艰难求生的故事。 （虫族单元故事，一个单元一对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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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众生为尘
「玫瑰始于荆棘之上，星河流转岁月之间。世人总是惊叹宇宙的无尽温柔，能够让两粒毫不相干的尘埃横跨亿万光年的距离，最后在时间尽头相遇……」
幽深的密林里，枝叶颤动，苍白的月光倾洒下来，导致土壤层折射出一片微弱的蓝光。
通体猩红的火蚁在树根周围徘徊，吐出一缕一缕带有腐蚀性的粘液，用来标记自己的巢穴。它们鼓鼓的腹部足有成年人类拳头那么大，外壳带着红黑色的条纹，看起来异常坚硬。
这里人迹罕至，仿佛是被神明遗弃之地，然而细听却能发现许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野兽正在躲在暗中窥伺。
路远已经在这个诡异的地方生存了整整五天，也徒步走了五天。期间他一共途经了三个湖泊，两处沼泽，包括一片玫瑰花海，但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属于人类的踪迹。
假如能重新选择一次，他想自己一定不会再报名那个奇奇怪怪的旅游团，这样就不会因为大巴车在山道上发生侧翻，阴差阳错掉入这个陌生的地方。
路远一度觉得自己好似离家越来越远。
这个“家”并不是小范围的指一栋屋子、三两个亲人，而是一整颗蓝色行星、数以万计的人类族群。
无论是到了夜晚会发出蓝光的密林，还是布满透明晶体异常松软的土壤，又或者是长着三颗头颅会喷火的不知名鸟类，都不太像是地球上能出现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但他似乎掉入了时空间隙，穿越到了另外一个异世。
路远打开自己的黑色背包，里面只剩下一个打火机，小半瓶矿泉水，若干换洗衣物，外加一顶黄色的遮阳帽。
遮阳帽上印着一行字：
小黄鸭旅游团。
路远旅游的山区虽然是冷门景点，但他依稀记得当时的旅游大巴上不止自己一个人，少说也有三四个游客。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能找到路线，尽快和他们汇合。
人类是群居动物，就连死亡这种事也要寻求归宿。
路远喝完了最后一点矿泉水，然后靠在树下休息。他的体力和干粮都已经消耗殆尽，假如再找不到救援，他大概会死在这个地方。
暗色的天幕被利刃划破，渐渐显现出一抹淡绿的长线，月亮与极光罕见并存，地面的土壤又泛起了那种幽蓝的色泽。
这座密林里藏着许多动物，像是基因变异后的物种。
路远在掉入这个地方的时候，不小心被一条奇怪的紫纹腹蛇咬伤了小腿。他曾经放血清毒，用医药箱里的纱布简单包扎过，避免血腥味引来野兽。然而长途跋涉，伤口不仅没有得到恢复，反而开始发炎红肿，引起了高烧。
“吱呀——”
一只三头白鸦忽然在上方飞盘旋一阵，最后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树枝上。它有三颗头，一只看向右边，一只看向左边，正中间的那颗头直勾勾盯着树下濒死的路远，眼睛泛着漆黑的金属色泽。
它正在等待着这名人类死去，好饱餐一顿。却又仿佛忌惮什么，不敢上前。
不知不觉，天光渐亮。
路远面色苍白地靠着树干，眼前发黑，意识也开始恍惚起来。他皱眉用外套紧紧缠住开裂的伤口，然而粘稠的血液还是在顺着脚踝往下流淌，滴答一声掉在了土壤层里。
一窝火蚁原本正在路远身旁来回走动，想要啃食他的血肉，忽然嗅到鲜血的气息，顿时一窝蜂散开逃远，就像是遇到了天敌。
树上的三头白鸦也叫了两声，哗啦啦振翅飞向上空，惊起一片树叶震颤的声响。
一架搜寻战舰恰好从密林上方飞过，驾驶员透过舷窗发现异常，疑惑咦了一声。他打开地势探测器，准确定位后，下方的万丈峡谷景象就出现在了显示晶屏中。
在错综复杂的路线图上，一颗红点正在轻微闪烁着红光，只是越来越微弱。
驾驶员操控战舰在密林上方停留，又再次确认了一遍，这才回头看向身后：“报告，C3禁区发现生物踪迹，是否下去探查情况？”
战舰上大约有十几个“人”，他们身着作战军服，腰间佩枪，左肩别着一枚纹饰古老的虫形金色徽章，显然都出自同一军队。听见驾驶员的话，他们不约而同挑了挑眉，显得有些讶异。
“约里加，我想你真该去星际医院洗洗眼睛了，C3禁区早就被能源石污染，不允许踏足，哪个不怕死的家伙敢去禁区。”
其中一名银发男子拿起高倍望远镜往外看去，然而起伏无尽的密林间全是灰色的污染瘴气，他除了发现几只三头白鸦，一无所获。
银发男子最后扔掉望远镜，重新坐回了原位。他有一双猩红而又瑰丽的眼眸，看起来异常危险，懒散掀起眼皮道：“只有虫神才敢来这种鬼地方。”
约里加尝试降低战舰高度，方便探测密林里的情况，不满出声：“尤斯图，你可以怀疑我的眼睛，但你不该怀疑我的仪器。C3禁区里的变异种体温都在6度以下，现在探测仪上出现红点，说明里面起码有一名体温在35度以上的活体生物。”
尤斯图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黑色的及膝军靴锃亮反光，他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银色光能枪，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空中轻抛：“说不定污染程度加重，那些变异种又产生了二次变异。”
约里加兴致勃勃：“那我们就更应该下去看看情况了，二次变异这种事必须上报军部，如果能捉一只C3变异种回去那就更好了。”
另外一名同伴道：“得了，我对那些奇奇怪怪的变异种可没什么兴趣，你如果说下面有只雄虫，我说不定还会考虑考虑。”
“雄虫？那种稀少而又珍贵的东西可轮不上你，还是想想怎么早日当上帝国元帅比较靠谱。”
“所以我们到底下不下去？今天晚上的军部联欢会说不定会有雄虫到场，你们最好不要害我迟到。”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尤斯图终于从位置上站起了身。只见他径直走到舱门边，一边利落给枪补充能源弹，一边对说话的同伴道：“相比雄虫那种愚蠢无脑的东西，我想还是C3变异种更能引起我的兴趣。”
“嘿，尤斯图，他们虽然愚蠢，但很有诱惑力不是吗？”
“一坨会散发信息素的虫屎当然很有诱惑力。”
尤斯图如是说道。
战舰最后在附近的平地落降，尤斯图他们换上白色的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在一片缭绕的瘴气中持枪小心谨慎地走进了禁区。
一块残缺的界碑立在旁边，早已被时间风化腐朽，不知在此静默矗立了几百年，但依稀还能辨别出上面铭刻的虫族古文字：
我曾去往硝烟之地，我曾见过白鸦坠亡，
我曾追逐太阳落山，于神殿之内逆转命轮，
但现在我将长眠于此，聆听神明低语。
腐烂之地，生灵止步。
一阵风过，枝叶簌簌作响，密林深处漆黑无尽，就像一只空洞苍老的眼睛正无声注视着他们，死亡与腐朽的气息笼罩全身。
尤斯图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在布满尘埃的界碑上缓缓拂过，然后捻了捻指尖的脏污，颜色深如黑墨：“污染指数C3+往上，研究院的那些家伙不是说一直在净化源石吗，这就是他们的成果？”
“那可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约里加踢了踢那块界碑，一块碎石应声滚落，声音在寂静的密林里显得尤为明显：“哦，这块石头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爷爷还老。”
尤斯图微微皱眉，回头看向他：“该死的，不要打草惊蛇。”
约里加耸肩，表示无奈。
他们维持队形慢慢前进，用枪管小心翼翼拨开草丛，里面的景物也越来越清晰。
坐在树下的路远虽然意识恍惚，但还是敏锐听到了一阵异常声响。他警觉睁开双眼，有些担心是大型野兽靠近，立刻扶着树干艰难站起身，并从随身的背包里抽出了一柄折叠小刀，侧身藏在了树后。
在森林里遇上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起来，当然，假使你跑的足够快，那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很可惜，路远现在拖着一条半废的腿，和残疾没什么两样，除了躲着，没有别的办法。
他背靠着树干，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伤口处传来的尖锐刺痛感，冷峻的眉头也因此狠狠皱了起来。
真要命……
路远听见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面无表情攥紧了手中的折叠刀，心想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他从小就出来混社会，小时候是全校一霸，长大了是社会毒瘤，这么多年打架还从来没输过。
就在路远进入戒备状态的时候，尤斯图的队伍也在缓缓靠近，探测仪器上清晰显示在距离他们50米的地方有一颗红点，并且闪烁越来越频繁。
C3变异种极为危险，尤其那颗红点很可能是二次变异的产物。
尤斯图向身后的队友打了个手势，呈半包围区域缓缓靠近路远，随时准备一击毙命。然而当灌木丛被拨开时，他们却惊讶发现树后躲藏着的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二次变异种，而是一名受伤的黑衣男子。
“你是谁？！”
尤斯图神色震惊，没想到这里居然会出现活物，立刻把枪口对准了路远，然而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枪支瞬间脱手而出，走火打偏。
“砰——”
一声枪响震彻林间，恰好击中一只白鸦，惊起飞鸟无数。
路远忘记了自己腿上有伤，当他条件反射旋身踢掉尤斯图的枪后，下一秒就因为腿部疼痛迫不得已跪在了地上，紧接着头顶响起了十几道声调各异的警告声。
“不许动！！”
“不许动！”
路远下意识抬头，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十几把漆黑的枪，枪口齐刷刷对准自己：“……”
路远身形一僵：“……”
其中一名男子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刀，声音严肃道：“放下武器！”
路远看着眼前的十几把枪，犹豫一瞬，果断把那柄削苹果的刀丢在了不远处：“……”
妈的，打不过。

第2章 我来自心脏深处
[那天，神明从高处陨落，白鸦于禁地坠亡，索里蒂亚密林的枝叶在风中轻轻垂首，将以故人的姿态等待重逢。］
路远在密林里生存了整整五天五夜，这五天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一个问题：祖国什么时候来救他？人民什么时候来救他？
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思考出结果，他就被面前这群疑似恐怖fen子的队伍用枪抵住后腰，强行押送上了一艘白色的飞行战舰。途中经过密林入口的那块残碑，路远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旅游的时候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尽管他记忆力一向好得惊人。
“进去！”
路远刚刚走进舱室，后背就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形。他回头看向面前这群被防护服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心中悄然升起警惕，勉强忍着伤口疼痛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你到底是谁？”
一道冰凉低沉的声音陡然在路远耳畔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只见其中一名男子抬手摘下护目镜，并脱下防护服随手丢在一旁，就如蝴蝶破茧般露出庐山真面目。他银白色的头发因此有些凌乱，五官深邃如凿，猩红的眼眸就如酒杯中暗沉的血浆，映出一片摇曳的欲望。
路远与那双眼睛对视时，心里忽然控制不住咯噔了一下，随即越坠越深——
对方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类？
“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路远卸了枪的原因，尤斯图的脸色有些发臭，就像踩到了狗屎一样。他迈步走到路远面前，双手抱臂，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污染禁区？”
路远：“……”
路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尤斯图的军装上，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各国军服样式，最后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制式的服装。
“……不知道，我从山崖掉落，一醒来就在那个地方了。”
路远敏锐察觉到了异常，无论是面前的这群人还是周围诡异的环境，都显得太过离奇，他聪明的没有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尤斯图注意到了路远身上被灌木刮破的衣服，那是一种极其脆弱的聚酯纤维材料，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你在索里蒂亚密林待了多久？”
路远的嗓子听起来异常嘶哑：“五天。”
“这不可能。”一旁的约里加忽然出声打断，他皱眉看向路远，就像在看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嘿，你最好不要撒谎。”
路远因为持续高烧，大脑早已昏昏沉沉。他为了节省体力，迫不得已背靠着墙壁，将大部分重量都转移到了上半身，闻言掀起眼皮看向约里加，淡淡反唇相讥：“你也最好不要怀疑我的话。”
约里加走上前来，目光狐疑打量着路远：“所以你在帝国五支S级精英队伍都没能攻入的索里蒂亚密林里生存了整整五天，并且没有被源石辐射感染……等等，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摆明了不信，语气夸张而又滑稽。
而路远则是根本没听懂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在讲些什么，他只感觉脑海中的晕眩愈发严重，控制不住晃了一下身形。一团小小的东西从他上衣口袋不慎掉出，恰好被尤斯图眼疾手快接住。
“……他没有撒谎。”
尤斯图忽然开口，大家都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见他戴着一双白色的军官手套，右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朵红艳馥郁的玫瑰，只是因为时间流逝，已经有些微微干枯，花瓣边缘微微蜷缩内卷，红与白对比分明。
“索里蒂亚密林中心有一片玫瑰花海，那是整座山林的心脏，也是源石污染程度最重的地方。我们在密林边界发现他，按照路程估算，他最起码在里面待了两天以上……”
尤斯图语罢看向路远，这次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皱眉问道：“你到底来自哪里？”
然而路远已经没办法回答尤斯图的话。他终于抵抗不住大脑潮水般袭来的晕眩，身形顺着墙壁缓缓下滑，倒地晕了过去。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舱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约里加见状慢半拍眨了眨眼，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了？”
尤斯图注意到了路远受伤的腿部，倾身蹲下察看情况，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对方破损的裤子布料，不出意料发现了早已感染的蛇毒伤口：“他受伤了，调配室里还有蛇毒血清吗？”
约里加摊手耸肩：“希望还有库存吧，毕竟我们今天只是出来巡逻的，并不是打仗的。”
语罢转身钻进了调配室。
路远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现在终于昏睡过去，感觉却有些糟糕。恍惚间他只感觉有人在用针管扎自己的皮肤，那种尖锐冰凉的刺痛感令他控制不住绷紧了全身。
“你最好放轻松，针头如果断裂处理起来很麻烦。”
尤斯图坐在医疗床边，将一管蓝色的药剂缓缓注射进了路远体内。他睨着面前陷入昏迷的男子，不期然想起对方那双罕见的黑色眼眸，忽然有些好奇路远的相貌与种族，用湿布擦掉了他脸上乱糟糟的泥污。
约里加在旁边凑近看热闹，见状脸色不由得抽搐了一瞬：“我敢发誓，他脸上的泥垢简直比中心城新建的堡垒还要厚。”
另外几名队员都有些嫌弃这名浑身泥污的不明生物，于是处理伤口的事就落在了尤斯图身上。反正那个家伙没有洁癖，除了对雄虫。
尤斯图漫不经心问道：“假如他是一只稀少而又罕见的雄虫呢，你还会这么说吗？”
约里加闻言一惊，瞪大眼睛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尤斯图耸肩：“随口一问，没什么意思。”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就在他们说话间，路远的样貌终于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称得上俊美的脸，眉毛修长入鬓，鼻梁高挺深邃，只是唇形太薄，显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起来不好相与。
墨色的头发，墨色的眼睛，路远的容貌在这个世界看起来难免有些神秘。
约里加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虫神，他长得可真特别，看起来和我们不太一样。”
尤斯图的关注点却在另外一个地方：“黑发黑瞳，他到底是什么种族？”
他摘下手套，用修长白净的指尖在路远伤口附近沾了一点血迹，凑到鼻端轻嗅，想以此分辨出对方的来历。然而那血液中却好似藏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就像雄虫迷惑雌虫时所散发出的信息素味道，足以令后者目眩神迷，甚至发狂失控。
尤斯图嗅觉敏锐，当他嗅到血液中这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时，呼吸陡然乱了一瞬，胸膛起伏不定，猩红的眼眸逐渐幽深变暗，还没有经历过发情期的身体竟然有些克制不住想要虫化的本能。
“咣当——！”
装着药剂的托盘不慎从桌上打翻掉落。
几乎是瞬间，尤斯图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不禁低低咒骂出声，并且飞快起身远离病床，用消毒酒精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手，对舱室内的队友怒斥出声：“该死！快点上报军部医疗中心，这是一只雄虫！”
“什么？！！雄虫？！”
原本坐在驾驶舱内的队员因为这句话齐刷刷转过了头，他们立刻起身冲到医疗床边，不可置信地指着床上的路远道：“你在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是一只雄虫？！哦不，我的意思是，谁会把珍贵的雄虫丢在危险的禁区里？！”
尤斯图脸色铁青，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指尖，活像沾了什么病毒一样：“这种该死的问题你应该去问虫神，而不是来问我！”
军雌是整个帝国最为强大的存在，也是最坚不可摧的堡垒，然而他们强悍的体质和血脉在雄虫面前却显得异常脆弱，不堪一击。
基因注定了他们对异性的渴望。
尤斯图讨厌那种被雄虫信息素控制大脑的感觉，甚至已经到了一种厌恶的地步。他打开气窗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体内升腾的燥热，并且再也不想靠近那张医疗床半步。
与之相反的则是约里加他们，这些虫一改刚才懒散的姿态，挤在医疗床前把路远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推我我推你，七嘴八舌的低声讨论了起来，啧啧称奇：
“天呐，谁能来掐我一下，我们居然真的捡到了一只雄虫？？”
“不可置信，这位阁下如此俊美，看起来和那些脑满肠肥的雄虫一点儿也不一样。”
“我也觉得，约里加，快点看看他后颈有没有虫纹，我们可千万别弄错了！”
众所周知，雄虫后颈是没有虫纹的。
约里加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过冒犯了？”
同伴试图说服他：“不不不，约里加，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位阁下的身份，毕竟在禁区发现一只雄虫可不是小事。”
约里加闻言思忖一瞬，也觉得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朝着昏迷中的路远试探性伸出了手，轻轻拨开他的后衣领。
一名同伴忽然出声：“约里加，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约里加瞪了他一眼：“该死！我这辈子第一次碰雄虫，紧张不行吗？”
约里加话音刚落，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被人紧紧钳制住了手腕。他下意识看去，却见刚才还昏睡着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瞳仁漆黑如墨，正皱眉盯着自己，声音沙哑低沉：“你想做什么？”
约里加见状一惊，触电般抽出自己的手，连忙慌张后退，结结巴巴解释道：“很抱歉阁下……我们无意冒犯……我们……我们只是想检查一下您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雄虫的脾气大多糟糕透顶，约里加和同伴担心路远生气，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路远纯粹是以前打架打多了养成的条件反射，他用手撑着艰难从床上坐起身，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腿部，却见上面缠着一圈纱布，伤口很明显被处理过。
路远顿了顿：“是你们帮我处理的伤口？”
约里加紧张点头，并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尤斯图：“是我的战友，他帮您处理的伤口。”
彼时尤斯图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拧眉用手帕捂着鼻子，连眼神都没有往这里施舍一个，异常冷漠。
路远顺着约里加指的方向看去，结果发现是之前那名男子，顿了顿，最后还是出于礼貌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这句话对路远来说憋得异常艰难，要知道作为一名小混混，他前半生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操他妈”，而不是什么狗屁的“谢谢”。
路远此言一出，舱室内的空气不由得微妙静默了一瞬，就连尤斯图也收回了落在窗外的目光，偏头看了过来，皱眉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约里加下意识挠了挠头，金棕色的眼睛满是疑惑，瞳仁细长，看起来很像某种兽类：“阁下，您刚才说什么？”
“……”
路远现在更加确定他们不是地球人了，哪个正常人能长出这种眼睛：“……谢谢？”
这两个字在外星球应该没有骂人的意思吧？
一旁的尤斯图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啧，从雄虫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可是真稀奇。”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路远看向约里加：“我说错什么了吗？”
约里加连忙打圆场，结结巴巴道：“并没有，他只是觉得您非常有礼貌……请不用客气，保护雄虫是每个军雌应尽的职责。”
他语罢不着痕迹观察着路远的反应，担心对方会因为尤斯图恶劣的态度生气。然而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路远只是慢半拍吐出了一个字：“哦……”
路远压根没听懂约里加在说什么，但多年生活经验告诉他，如果听不懂一群手里拿枪的家伙在说些什么，那最好还是闭嘴吧。

第3章 他会与你的命运纠缠
路远的来历很可疑，暂且不说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禁区中心，光是其特殊的外貌就足够引起尤斯图的戒备。
尤斯图原本坐在窗边，但见约里加他们将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众星捧月似地围在中间，终于起身走了过去，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阁下——”
尤斯图随手将挡路的队员拽到一旁，停在了医疗床前，不知是不是错觉，尽管他面带笑意，看向路远的眼神却暗藏着几分警惕与戒备：“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能否告知我您的姓名和住址，以及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污染禁区？”
这大概是他们从见面那一刻开始算起，尤斯图说过的最有礼貌的一句话了。
路远早就发现了，在这群奇奇怪怪的“外星人”里，就数这个银发男子最为敏锐。他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故意装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皱眉道：“很抱歉，我掉下山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撞到了脑袋，现在记忆有些混乱，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没弄清楚周围的环境前，路远什么都不会往外透露。
尤斯图显然不信，对此持怀疑态度：“您确定您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远躺在床上，“虚弱”地点了点头，装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真的很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脸上的泥垢被擦拭干净，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深邃明亮了起来，瞳仁就像夜幕下的星河，神秘不可言说。
没有人会怀疑他在说谎，包括虫。
在场除了尤斯图之外的军雌都感到了一阵不忍，纷纷出言安慰道：“阁下，请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上报了军部医疗中心，相信您一定会在那儿得到最好的治疗。”
尤斯图注视着路远：“那名字呢？阁下，我想您总该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路远心想这个当然可以记得，语气不太确定的道：“路远？我的名字好像叫路远？”
“路远？”
尤斯图闻言微微皱眉，大抵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他一边打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程序，一边垂眸出声道：“鉴于雄虫的稀缺性以及珍贵性，除了被星际海盗劫掠而走的雄虫，在萨利兰法星球，几乎每一只雄虫的身份信息都会记录在案，假如您是合法居民，我相信档案里应该会有您的身份记录……哦，很抱歉，数据显示帝国并没有任何一只名叫‘路远’的雄虫。”
尤斯图关掉了终端里的数据库资料，并再次看向路远，慢条斯理道：“阁下，现在有三种可能，第一，您是黑户，第二，您曾经被星际海盗劫掠过，第三，您记错了自己的名字。”
路远果断选择第三种：“抱歉，我想我可能记错了自己的名字。”
尤斯图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形似表盘的微型终端，摄像头的位置正在闪烁着红点。他目光深深地盯着路远，眼眸是红宝石般的色泽，让人不禁联想起西方古堡中的贵族吸血鬼：“可我对比过面容数据，同样没有和您条件相符的雄虫，您确定吗？”
萨利兰法星球从来没有出现过黑发黑瞳的雄虫，就连雌虫也没有。
路远不见半点惊慌，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窗外倦怠的阳光挤进来，令他俊美的容貌镀上了一层虚无的金边：“不排除有第二种的可能性，毕竟我失忆了。”
那张脸太具迷惑性，尤斯图下意识避开路远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恕我直言，您也有可能是黑户。”
“这不可能，”路远选择性忽略了自己以前混社会打群架的事，“我相信我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一定是个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
路远确实相当有礼，哪怕面对尤斯图并不友善的态度，他也从不见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只作奸犯科的虫。
一旁的约里加愤愤不平道：“您肯定是被星际海盗劫掠走的雄虫，不然怎么会这么惨，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浑身都是伤，那群家伙真是该死！”
星际海盗？
雄虫？
第一个词路远勉强还能猜出来几分意思，后面一个他就完全不能理解了。妈的，早知道以前上语文课就好好听讲了，搞得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
几经思索，路远最后觉得不懂还是问一下比较好，皱眉提问：“那个……请问雄虫是什么意思？”
他此言一出，几乎整个舱室的虫都看了过来，神情难掩诧异。他们听说过有虫撞坏脑袋失忆的，但从没听说过连性别这种事都可以忘记的。
“……”
空气短暂静默了几秒，陷入了一阵莫名的尴尬中，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声嗤笑忽然打破了平静，只见尤斯图漫不经心摊手，走回原位道：
“我想这位阁下看起来不像是失忆了，更像是傻了。”
尤斯图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完这句话就懒散倒在了椅子里，一副没骨头的样子。万幸他后面几个字音量不高，路远并没有听清。
路远看向约里加：“他刚才说什么？”
约里加心里一咯噔，连忙开口补救：“他……他说您病得看起来有些严重。”
路远又不是聋子：“他是不是骂我傻？”
军雌向来耳力灵敏，一旁的尤斯图听见他们的对话，忽然“好心”提醒道：“如果您觉得冒犯，等到了军部医疗中心可以向雄虫保护协会起诉我，鉴于雄虫的稀缺性，法官一定会判您胜诉，而我将会赔您一大笔钱并获得拘留三天的惩罚……”
尤斯图语罢忽然偏头对着路远笑了笑，细密的睫毛微微垂下，眼尾上勾，一张脸宛如造物主最杰出的作品，只是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危险与兴味。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枪，半真半假道：“前提是您可以活着抵达医疗中心，因为我很可能会在中途杀您灭口哦～”
他成年之后一共上过三次战场，杀过异兽，也杀过雌虫，就是没有杀过雄虫。这里离医疗中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战舰上都是他的部下，就算途中杀掉路远，事后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说对方死在了禁区，也没有任何虫会追究。
尤斯图那身笔挺的军装下裹着的好似不是血肉，而是一身反骨，离经叛道，比路远这个外来者看起来更加格格不入。
约里加对于尤斯图这幅滚刀肉模样感到相当头疼，走上前压低声音怒斥道：“尤斯图，你适可而止一点！就算你是帝国的七殿下，犯了律法虫帝也不会袒护你的！”
尤斯图却不理他，只是饶有兴趣盯着路远：“嘿，阁下，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听起来相当划算不是吗？”
“不用，”路远没那么小心眼，尤其对方还帮他包扎了伤口，“你好像很讨厌我？”
约里加担心尤斯图又说些不该说的话，连忙开口解释道：“阁下，他并无此意，如果非要找原因的话，大概……大概是因为您卸了他的枪？”
路远这才想起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自己好像一脚踢掉了尤斯图的枪：“就因为这个？”
一旁的尤斯图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冷哼一声，扭头看向了窗外。
约里加笑了笑：“萨利兰法帝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远方的战场硝烟未尽，真正的战士枪不离身，你的配枪被谁所卸，谁就会成为你命中注定的克星。”
“您卸了尤斯图的配枪，将来也许会成为他的克星。”
约里加最后半真半假道：“您将会与他的命运纠缠。”
路远心想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关注点却落在了另外一件事上：“你们都是战士？”
怪不得都穿着军装。
约里加叹了口气，这下是真的确定路远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打开手腕上的终端程序，在半空中投放了一张图片，只见一颗紫色的星球静静漂浮在宇宙中，静谧而又美丽：“您还记得萨利兰法吗？”
路远故作沉思，然后果断摇头：“不记得了。”
约里加一点也不意外，开始尽职尽责的给路远科普道：“萨利兰法就是我们正在居住的这颗星球，我们每只虫都是萨利兰法帝国的星民。”
路远听见他嘴里的名词，眼皮子不禁狠狠跳了一下：“虫？”
约里加点头：“没错，虫。”
约里加指了指路远，又指了指尤斯图他们，认真解释道：“您是稀少而又珍贵的雄虫，而我们则是体质强悍的雌虫。每一只雌虫都肩负着保卫帝国的重任，成年之后必须上战场服军役……我们都是军雌。”
但路远还是不明白“虫”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试探性出声问道：“所以你们都是……虫？”
约里加纠正他：“阁下，您也是虫，一只珍贵的雄虫。”

第4章 萨利兰法
「我仍在寻找那条归家的路，不经意仰望星空，却发现早已走出时间与生死。」
宇宙中漂浮着无数的星体碎片，早在虫族尚未繁衍壮大的时代，萨利兰法星球就曾经遭遇过一场浩劫。百万年前，一颗巨大的陨石与星球相撞，导致地面崩裂，山火爆发，险些毁掉整个虫系文明。
雌虫大多骁勇善战，他们的身体因为恶劣的环境而不断进化变强，得以幸存。孱弱的雄虫却因此死伤大片，数量急剧下降，侥幸存活下来的一批已是寥寥无几。
现在萨利兰法星球的雌雄比例极端失衡，雌虫频频降生，雄虫却愈来愈少。作为繁衍链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雄虫理所当然受到了帝国的优待与追捧，无外乎约里加他们捡到路远会如此兴奋。
“雌虫在战斗状态下可以长出用来飞翔的翅翼和尖锐的利爪，那样便于我们作战厮杀，但雄虫却是没有的，您看。”
约里加说着手腕一翻，只见他的右手忽然覆上了一层暗色的虫甲，指甲暴涨变长，尖端闪着金属色的寒芒，可以轻易撕碎血肉。
路远看在眼里，只觉得像科幻片一样，愈发肯定自己在外星球。他不动声色观察着舱室四周，发现在“非虫化”状态下，所有虫看起来都差不多，只有发色和瞳色的差异，根本分不清雌雄：“你们分辨性别就是依靠这个么？”
约里加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路远会问出这种问题，反应过来道：“阁下，雌虫从出生开始后颈就会带有虫纹，而雄虫则是没有的，如果想分辨雌雄的话，只要看一下后颈就够了。”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例如雄虫大多又矮又柔弱，外貌也不如雌虫精致，但这几项条例在路远面前显然不成立。
路远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他的脖子上好像有一处纹身。
约里加却没注意到路远的反常，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阁下，等会儿到了医疗中心，医生会给您做血液纯净度检测，就算没有居住证也没关系，帝国给予雄虫的补贴政策非常丰厚，假如您的血液纯净度足够高，是可以享受一等星民待遇的。”
路远又听到一个新词：“血液纯净度？”
“当年撞击星球的陨石其实是一颗特殊源石，内部蕴含着一种放射性污染能量，长期接触会使基因产生变异。雄虫因为体质孱弱，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辐射污染，导致繁衍能力下降。虽然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净化，血液纯净度已经提高了很多，但目前血液纯净度最高的一位雄虫冕下也只有56%而已，目前被帝国授予皇室爵位，奉为贵客。”
那位雄虫冕下大概非常受欢迎，类似大众情虫一般的定位。路远发现约里加提起对方时，脸上出现了类似追星一样的狂热神情，连语气都不自觉雀跃了几分。
路远终于开窍似的明白了什么：“也就是说，雄虫血液纯净度越高，繁衍能力也就越强？”
约里加耸了耸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不过那位冕下是极个别例子，大部分雄虫的血液纯净度都只有30%左右。”
他语罢不着痕迹看了路远一眼，目光中夹杂着几分同情，内心猜测面前这位阁下的血液纯净度大概高不到哪里去——
路远在索里蒂亚密林里待了整整五天，那是整个帝国污染源最重的地方。
路远并不知道约里加内心的想法，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他接受了约里加的全方位洗脑式科普。当路远得知萨利兰法星球并没有女性时，三观碎了一半，当得知虫族繁衍需要靠雌虫来怀蛋时，哗啦一声直接全碎没了。
“怀蛋？你们吗？！”
路远已经愣住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约里加身上，然后又慢半拍落在尤斯图身上，目光略过他们精壮流畅的身形线条，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居然会怀蛋生孩子。
明明看起来和男人没什么区别……
尤斯图一直游离在中心之外。他仿佛注意到路远过于“火辣”的目光，懒懒掀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阁下，我不得不提醒您，这么盯着一名未婚雌虫看可不太礼貌。”
他双腿交叠而坐，服帖的军裤因此出现了几道褶皱，及膝的黑色长靴看起来冰冷而又坚硬，气质也是如出一辙的危险，无论怎么看都与“怀孕”这种柔软的事扯不上任何关系。
路远现在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一个百分百的纯人类，既没有雄虫用来散发信息素的腺体，也没有雌虫用来作战的翅翼，就像一个地球人既没有女人的咪咪也没有男人的jj，回头去了医院做检查，该不会被当做不明生物抓起来研究吧？！
切片？抽血？火化？
路远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忖着该怎么避开医院。他不经意看向自己腿部的伤口，发现早已包扎完毕，像是找到了什么理由，对约里加道：“我的伤其实并不严重，你们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吧，不用特地送去医院了。”
约里加有些吃惊：“您不去医院吗？可是我们已经上报医疗中心了，您要不还是去做个检查吧，毕竟索里蒂亚密林的污染指数很高……”
路远低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和手腕：“谢谢，不过我的身体目前没什么问题，如果以后出了什么状况，再去医院也不迟。”
约里加意识到了什么：“您是不是不喜欢去医院？”
路远闻言正准备回答，头顶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您不喜欢去医院吗？虽然说雄虫永远不会有错，不过阁下，我建议您最好还是去一趟。”
路远下意识抬头，却见那名银发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双手抱臂，以一个轻松随意的姿势背靠在舱壁上。
路远微微皱眉：“为什么？”
尤斯图却答非所问：“您有没有感觉受伤的那条腿毫无知觉，并且浑身发冷？”
路远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好像有点。”
尤斯图继续问道：“那您有没有感觉到大脑昏沉，很想睡觉？”
路远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尤斯图微微摊手，笑了笑：“哦，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咬伤您的那条毒蛇是新型变异种，普通血清是起不了作用的，我们只能暂时用针剂压制毒素扩散的速度，如果想彻底治疗，必须得去医疗中心。”
靠！
路远闻言眼前一黑，差点从医疗床上一头摔下去。不知是因为药效原因还是别的，他现在不止是腿，连带着半边肩膀都麻了，哆哆嗦嗦问道：“你怎么不早说？！”
尤斯图见路远差点摔下床，难得好心攥住他的肩膀把他扶了回去，听不出诚意地道：“抱歉，就当我失职吧，不过您最好不要乱动，因为那样会加快毒素的蔓延……”
他说着说着，忽然消了声，面色怪异地盯着路远的后颈，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服。
路远本来就担心被检查身体，见状眼疾手快攥住了尤斯图的手腕，抬眼直视着他，用目光发出询问：有事？
他忍这只白毛红眼的兔子精很久了。
尤斯图挑了挑眉：“阁下，这么攥住一只未婚雌虫的手可不太好。”
“是吗？”路远不甘示弱，学着他的话出言提醒道：“不过撕衣服好像也不是一只未婚雌虫该做的事？”
路远刚才就听约里加说了，萨利兰法星球对未嫁的雌虫极为苛刻，随意和雄虫勾肩搭背会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表现。当然，伴侣除外。
尤斯图没想到路远会用这句话来堵自己，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是吗？如果您觉得不合适，不如以后娶我当雌君？”
尤斯图此言一出，战舰上包括路远在内的所有活体生物都齐齐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向了尤斯图。
路远是单纯没反应过来，而约里加等虫的情绪则复杂万千，眼神控诉，堪称悲愤，脸上明晃晃写着一行字：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雄虫明明是大家一起捡到的，就算看上了也该公平竞争，怎么能明目张胆勾引呢？！！无耻！简直无耻！！
就在大家愣神的空档，只听“刺啦”一声布料破碎的声响，尤斯图竟是毫无预兆撕下了路远的衣服，后者精壮的身形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中。
“嘶——”
空气中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约里加等虫见状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惊诧瞪大了双眼，这次却不是因为路远春光乍泄的身材，而是因为对方后颈那个类似龙纹的黑色图案。
虫族并没有纹身一说，但凡脖颈后面带着图案的必然是雌虫。他们一直以为路远是雄虫，没想到竟然是一只雌虫？！
约里加捂着心口，气得心绞痛，指着尤斯图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不是说他是雄虫吗？！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骗我？！”
尤斯图自己也愣了一瞬，他刚才无意中瞥见路远后颈有个图案，想要仔细看清楚，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是雌虫？！
可路远的血液里明明含有信息素，难道因为对方被毒蛇咬过，血液污染，所以导致自己出现了错觉吗？
不过吃惊也只是一瞬，尤斯图很快反应过来，把手上破碎的衣物丢到了旁边，淡淡讥讽道：“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约里加，我想你不止该去医院洗洗眼睛，还应该放放脑子里的水。”
毒舌啊，太毒了！
约里加闻言眼睛一翻，浑身直哆嗦，差点被他气晕过去。
尤斯图见状正准备说什么，忽然感觉衣角传来一股拉力，垂眸看去，却见刚才还好好的路远忽然瘫倒在了病床边，一只手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尤斯图对于雌虫的态度要好上不少，见状淡淡挑眉，俯身靠近他，看起来像个军痞子：“这位雌虫阁下，你还有什么事？”
路远虚弱出声：“我……我忽然眼前发黑……浑身没力气……”
妈的，有一种要回归天国的感觉。
尤斯图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哦，可能是抑制针剂的后遗症，等会儿抵达医疗中心就好了。”
生死关头，路远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切片做研究了，还是保住小命更重要，他努力攥住尤斯图的衣角，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医院治疗是免费的吧？”
尤斯图思考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仅限于雄虫。”
草啊！
路远心里日了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你们收人民币吗？”
尤斯图皱了皱眉：“人民币是什么？我们只收星币。”
路远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快晕了：“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尤斯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
路远目光恳切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帮我垫一下医药费？”
尤斯图：“……”

第5章 星际医院
路远总觉得，他就算有一天真死了，也得选个轰轰烈烈的死法，因为没钱治病而嗝屁，这种死法未免也太憋屈了一点。
当战舰终于抵达萨利兰法主星，在帝都最大的医疗中心门口平稳降落时，路远已经因为蛇毒发作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冷峻的眉头痛苦皱在一起，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打冷颤，艰难吐出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冷……好冷……”
尤斯图垂眸睨着路远裸露在外的身躯，无意识皱了皱眉。他一边抬手解开自己身上军装外套，一边对约里加道：“快把他背下去。”
约里加闻言一愣，瞬间成了受惊的土拨鼠：“你疯了，他五天都没洗澡了！”
尤斯图危险眯眼：“你背不背？”
约里加还在生他的气，烦躁抓头发：“该死，别这么和我说话！你刚才骗我的账还没算清呢，要背你自己背！”
尤斯图闻言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原本想收拾约里加，但见路远状况实在糟糕，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他送进医院再说。
在萨利兰法星球，雌虫的身体不能被异性看见，否则传出去名声就糟糕透顶了。尤斯图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给路远套上，裹住他的上半身，这才把他从战舰上背下来。
路远勉强还残留着一丝意识。他趴在尤斯图背上，艰难掀起眼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抵不过大脑袭来的昏沉，彻底晕了过去。
医疗中心早在四个小时前就收到了小队上报的求救讯息，说在索里蒂亚密林发现一名被变异种咬伤的雄虫，生命体征堪忧。
医疗主任听闻有雄虫受伤，立刻火速安排好了手术室和独立病房，并且亲自带着副手在门口迎接，当他们看见尤斯图背着一名看不清面容的雄虫赶来时，立刻上前帮忙把路远抬上了医疗床。
医疗主任习惯性扒开路远的眼睛检查了一下瞳孔扩散情况，待发现路远罕见的黑色眼眸时，皱眉“咦”了一声，随即又解开他腿上的纱布，发现了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知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变异种咬伤的？”
尤斯图摇头：“基因数据库没有搜索到信息，初步推测可能是新型变异种，来的途中我们给他注射了一支C30-4针剂，没有服用其他药物。”
医疗主任对助手道：“快推进手术室，呼叫科博医生过来。”
医疗主任语罢也准备跟着一起走进手术室，一回头却见尤斯图他们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尤斯图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反正也瞒不过去：“抱歉，我们上报信息的时候出现了错漏，他其实是一只雌虫。”
约里加在后面探头探脑，飞快补充了一句话：“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们可以帮他恢复记忆吗？”
医疗主任闻言整只虫都傻了，下意识看向路远离去的方向，震惊出声：“什么？！他不是雄虫？！”
约里加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医疗主任顿时暴跳如雷：“你们这群该死的兵痞子，戏耍我很好玩吗？！我特意推掉了三个会议赶来做手术，结果你们居然告诉我他不是雄虫？！你们的长官是谁，我一定要投诉你们！”
尤斯图原本还打算道歉，闻言眼睛一眯，目光不善地看向他：“投诉？用什么理由投诉？还是说雌虫命贱而廉价，不值得您亲自动手术？”
后面一句话讥讽意味甚浓。
医疗主任闻言一噎，最后气急败坏转身离去：“我懒得理你们！”
约里加见状暗中拉了拉尤斯图，压低声音道：“够了尤斯图，不要惹事，刚才总部发来信息催促我们该归队了。”
尤斯图闻言下意识看了眼手腕上的微型终端，这才发现有归队信息。他正准备和约里加离开医院，走了两步不知道想起什么，又重新折返回前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蓝色半透明的星卡丢到桌上：“刚才送进去的那只雌虫，医疗费从这张卡上刷。”
约里加见状吹了一声口哨：“七殿下，您可真大方。”
尤斯图凉凉瞥了他一眼：“也许我该让你付钱，毕竟奥哈拉大人可是帝国的财政官？”
约里加耸肩：“嘿，别指望我兄长了，你难道没听说过越有钱的虫越抠门吗？”
而另外一边，路远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冰冷，反而发起了高烧，伸手一摸，烫得惊人，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医疗主任换上手术服，开始有条不紊地从路远伤口处提取血液样本，让助手拿去化验分析毒素，并注射了几针药剂帮他稳定生命体征。
一旁的仪器滴滴作响，红光上下扫射，将路远的身体数据扫描成图，投放在了显示屏上。
雄虫因为基因退化，没有翅翼，骨骼构造与雌虫大不相同，反而无限趋近于人类男性。于是当路远的骨骼图像出现在显示屏上时，几乎与雄虫没有什么区别。
医疗主任原本在给路远清除伤口附近的感染组织，不经意瞥了眼，结果这一看不要紧，险些连刀都惊掉了，恼怒咒骂出声：“这群该死的兵痞子，送过来的明明就是一只雄虫，竟然敢骗我！”
路远中的虽然是新型蛇毒，但帝都中心几乎聚集了整个医学界的顶尖精英，再加上药物资源丰富，他们很快找出了可以用来替代的蛇毒血清。
当最后一针药剂注射下去时，路远的生命体征终于恢复了正常。
“送进加护病房，24小时监控身体数据，有突发情况及时通知我。”
医疗主任交代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手术室，结果发现一名中年雌虫正站在外间等候，对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军星足有四颗那么多。
医疗主任和他是熟识，径直走上前道：“萨菲尔上将，你怎么来了？”
萨菲尔上将见他出来，笑了笑，目光却穿过他的肩头，好奇看向了里面躺着的男子：“今天军事学院放假，我过来做身体检查，结果听说你们接收了一名从禁区救出来的雄虫，情况怎么样？”
医疗主任摘下口罩，有些头疼：“他中的是一种新型变异蛇毒，但我们目前没办法捉到咬伤他的那条蛇提取血清，只能用万能血清暂时压制毒素，现在看来效果不算糟糕。”
萨菲尔上将闻言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搜寻小队说那只雄虫在污染源最重的地方待了整整五天，不知道是真是假，你们对他的身体和血液进行检查了吗？”
“当然是假的，千万别信那些满嘴谎言的兵痞子，脆弱的雄虫别说在禁区待五天，五分钟都活不下去。”
恰好助手把路远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医疗主任直接找他们要了一份化验资料，一边翻一边道：“我们给他做过检查了，身体目前没问题，不过血液纯净度……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
萨菲尔上将皱了皱眉：“难道他受感染很严重？”
“不，恰恰相反，”医疗主任摇头，直接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他，指着其中一行数据道：“他不仅没受到污染，反而非常健康，瞧瞧，血液纯净度100%……”
他话未说完，萨菲尔上将手一抖，差点原地摔个趔趄，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医疗主任无奈叹气：“放轻松，当然是假的，目前帝国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也才56%而已。”
萨菲尔上将指着资料上显示的100%，半天说不出来话，罕见失了态：“那……那……”
医疗主任直接把资料抽了回去，顺手夹在腋下，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医院的仪器坏了，第二，蛇毒影响了他的血液纯净度检测，导致数据出现了偏差。不过鉴于那批仪器是新换的，损坏几率非常小，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他语罢抬眼注视着萨菲尔上将，仿佛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摇头自嘲道：“帝国永远都不可能出现百分百的纯血雄虫，那是虫神对我们不爱惜家园的惩罚，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除非有一天你们能彻底清除污染源石，那代表着虫神终于肯宽恕他的子民……”
住院永远都不会是什么太美妙的体验，起码对于路远来说是这样的。他只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期间无数次想睁眼苏醒，眼皮上面却像压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睁不开。
耳畔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这位阁下真漂亮……可惜一直没醒……”
“他真的是雄虫吗……后颈……虫纹……”
“说不定是……胎记……图案……”
“别闲聊了……还得去隔壁巡房……”
一道关门声响起，周遭又重新静了下来。
路远艰难动了动指尖，终于勉强聚起一丝力气睁眼，入目就是一缕刺眼的阳光。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又缓了好久才重新睁开，这次视线聚焦，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路远此时正身处一间豪华病房里，白色系的装修明亮而又舒适，床头摆着一瓶新鲜带露水的鲜花，连空气都是香的。
他手背上扎着针，上面的药架上还挂着几瓶维持身体能量的吊瓶，滴滴答答，速度慢得出奇。
路远用手撑着从床上慢慢起身，看了看空荡荡的病房，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病号服，发现还算干净，应该被人清理过身体。
“有人吗？”
路远下意识想喊人，结果嗓子干得直冒烟，连声都发不出来。他皱眉环视四周一圈，也没发现水壶和水杯，床头倒是有一个表盘仪器按钮，不过花花绿绿一大堆，他也不敢随便按。
要命。
路远渴的不行，干脆拔掉手上的针管，拖着一条伤腿慢慢挪出了病房，想找医护人员过来。结果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一名穿着粉色超短裙，身材火辣的亚雌扭着腰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没错，亚雌。
约里加在战舰上曾经给路远科普过，萨利兰法星球除了雌虫和雄虫两种生物，还有一种名为亚雌的生物。
这种生物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从外表上看起来和地球女性没什么区别，但这掩盖不了对方jj掏出来比你大的事实。
路远见她从自己面前走过，眼皮子不禁狠狠跳了一下：“……”
雄虫大多偏爱柔软娇小的亚雌，硬邦邦的雌虫并不讨喜。那名亚雌注意到路远的目光，嫌弃瞪了他一眼，不经意看见他后颈的虫纹，便以为他是雌虫，冷哼了一声道：“流氓虫，看什么看！再看你也不会有我这种好身材的！”
路远心想我看你个diao，谁没有似的。

第6章 如此世界
雄虫永远是重点关注对象，路远刚刚走出病房没多久，负责巡房的亚雌护士就发现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作上前搀扶道：“阁下，您的身体还没好，怎么能下床呢。”
亚雌的身材普遍前凸后翘，颇为性感。换了以前，路远说不定还挺高兴有人照顾，但他一想起对方裙子下面有根大jj，心情就异常复杂。
路远没办法说话，只能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护士见状瞬间明白，连忙把他搀扶进房间坐着，及时给他倒了一杯水：“抱歉，因为您昏迷得太久，没办法进食，所以房间暂时没有配备食物与水。”
路远嗓子干涩得厉害，接连喝了好几杯水才终于缓解几分。他忽略护士灼热的目光，出声询问道：“我昏迷了很久吗？”
护士笑了笑，柔声细语道：“是的，您昏迷了十天左右，虫神保佑，您现在终于苏醒了。”
路远听他提起那个“虫”字，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身在异星球，周围都是一堆虫子。
路远无意识攥紧水杯，有些担心他们发现自己是异类，不着痕迹打听道：“那我的身体……我是指医生有没有说过什么？”
护士闻言翻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病历本：“您的病情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需要定期来医院做血液净化。万能血清虽然可以中和大部分蛇毒，但咬伤您的那条蛇属于新型变异种，很难完全清除毒素，目前还是有少许残留在血液里。”
路远压根没听进去护士后面的话，只听见他说自己病情已经没有大碍，心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询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出院吗？”
他觉得自己还是离医院越远越好，万一再留下来观察，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虫子，事情可就大条了。
护士闻言愣了一瞬：“啊？您现在就要出院吗？可是您的腿……”
路远直接从床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示意自己没事：“我的腿好的差不多了，不影响走路，能不能帮我办一下出院手续？”
护士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是阁下，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真的不再留院观察两天吗？”
路远坚定摇头：“不用。”
他有预感，再留下去一定会露馅的。
护士才新来实习一个月不到，她想起同事叮嘱她千万不要违逆那些脾气糟糕的雄虫，惴惴不安问道：“阁下，那需要我联系您的家虫来接您出院吗？”
路远的身份信息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其实早在几天前雄虫保护协会的成员就来过一次了，不过因为他当时陷入了昏迷状态，而且足足有十天那么久，再加上医生预测他血液纯净度不高，那些家伙就偷懒再也没来过，只是敷衍留下一张登记表，让路远醒了之后自己去协会报道。
雄虫固然珍贵，但那一切都建立在高数值的血液纯净度之上，低于30%的雄虫繁衍能力几乎为0，堪称垃圾中的垃圾。
路远拒绝了：“不用，我自己可以出院。”
按照医院流程来讲，住院与否全看病患自己的意愿，更何况雄虫意愿不可违逆，护士见他一再坚持，也不敢开口阻拦，只好去前台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这是您的治疗清单以及星卡，药物明细都列在上面了，有什么疑惑随时可以致电咨询，还有这些都是您的私虫物品。”
护士把一个黑色的单肩旅行包递给了路远，里面只剩下若干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物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他从地球唯一带来的念想。
路远接过东西，粗略扫了眼药物单，又疑惑看了看那张半透明疑似银行卡的东西：“这个也是我的吗？”
护士道：“是那天把您送来医院的军雌留下的，你们不认识吗？”
路远闻言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很可能是那名叫尤斯图的雌虫帮自己垫的医药费：“哦，没什么，谢谢。”
他把那张卡塞进了背包，打算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对方。
护士听见他说谢谢，先是一愣，随即涨红着脸摆手，结结巴巴道：“您……您太客气了，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护士语罢悄悄看了眼路远俊美的面容，发现对方虽然有些冷酷，但其实极为有礼，服务不免细心了几分，红着脸提醒道：“出院手续虽然已经办好了，但您还需要去楼下的服务厅退还住院卡，如果您不方便走路的话，我可以帮您退还。”
路远没有麻烦别人的习惯：“不用了，我自己退就好。”
反正也要下楼的。
护士道：“那我给您打包一些医疗餐带回家吃吧，您刚刚苏醒，吃一些清淡的流食比较好。”
路远这几天躺在医院里全靠营养液续命，说不饿那是假的，闻言也就没有拒绝。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直接从背包里找出一套衣服替换上，去了一楼大厅退卡。
现在是午间高峰期，一楼大厅的服务窗口虫满为患，到处都排起了长队。路远因为过于特殊的容貌和发色，一到楼下就引起了不少注目，他把衣领竖起挡住脸，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队尾，极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堆虫子千万别发现什么。
医院大厅不止有雄虫，还有雌虫。路远闲来无事大概扫了一眼，发现很好分辨，雄虫大多个矮且面虚，雌虫则身形颀长且健壮，一看就是军伍里的好手，更甚者会出现那种七八个雌虫把一只雄虫保护在中间的荒诞场面，比皇帝出巡还威风几分。
路远见状终于对约里加口中所说的“雄虫珍贵度”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随着时间流逝，冗长的队伍正在慢慢缩短，就在路远神游天外的时候，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虫在吵架。
八卦是人类的传统美德，路远也不例外。他循声看向事故发生地，却见一名身形矮小的雄虫正攥着一名亚雌护士的手腕破口大骂，周围聚了一堆看热闹的虫：“瞎了你的虫眼了！端着粥就往我身上泼！你不仅弄脏了我的衣服，还烫伤了我的手，叫你们的院长来！”
那名护士看起来很眼熟，好像是之前要给路远送医疗餐的那位亚雌，他一面红着眼眶挣脱，一面慌张道歉：“阁下，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地上散落着几个饭盒，汤粥泼了一地，刚才发生过什么一目了然。
那名雄虫死死攥住他，眼珠子提溜转来转去，在他凹凸有致的身形上下打量：“你道歉有什么用，现在我要赔偿，赔偿你懂吗？！少于五万星币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护士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阁下，您在短短一个月内已经被我们医院的十二名护士‘撞伤’过了，就算讹诈也该有个限度！我刚才并没有撞到您，是您自己撞上来的！”
有时候从外貌就能大概判断出雄虫血液纯净度的高低。面前这名矮个子雄虫身形干瘦，眼球浑浊，皮肤发黑，目测血液纯净度最高不会超过16%，在萨利兰法帝国属于雄虫中的最底层。
他缺钱的时候就会来医院晃上两圈，故意假装被护士或者医生撞倒，然后索要高额赔偿。学名叫做讹诈，俗称碰瓷，因为雄虫保护协会在后面撑腰，反倒让他成功了不少次。
这名雄虫在大庭广众下被戳穿遮羞布，不由得恼羞成怒，高高扬起巴掌就朝着护士脸上扇了过去，咬牙切齿道：“该死！你简直胡说八道！”
“啊！”
护士见状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身旁围观的群众也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然而那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反而在半空中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截住了——
路远虽然不喜欢管闲事，但奈何这厮实在太不要逼脸，居然敢打翻自己的饭？！他攥住那只雄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直接咔嚓一声卸了他的胳膊，不出意料看见对方的表情瞬间痛苦扭曲起来。
那名雄虫疼得立刻跳脚：“松手！快松手！疼疼疼！”
路远气势凌厉，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他任由对方跳脚喊疼，手上的力道却不松半分，闻言掏了掏耳朵偏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想要五万星币？”
妈的，自己以前在街上收保护费最多也就四十三块五毛，这个还没他脖子高的傻逼居然敢要五万？！
那名雄虫眼尖，发现了路远后颈的纹身，便以为他是雌虫，当即怒声道：“多管闲事的家伙，五万星币可不够治我的伤，现在我要十万！不想去蹲星际监狱的话就快点放手！”
“砰！”
他话音未落，肚子上就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被路远一脚踹翻在地。围观群众见状瞬间散开后退，瞪大眼睛吃惊看着眼前这一幕。
路远一条腿还在半空中维持着踢出去的姿势，他面无表情晃了晃鞋尖，皮质的硬鞋头没踢断肋骨都算好的：“是吗？不过在我去星际监狱之前，你恐怕得在医院躺上半年了。”
路远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不存在君子动口不动手这种觉悟。
那只雄虫被踹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捂着脱臼的胳膊从地上艰难爬起，闻言又惊又怒，指尖颤抖地指着路远，不可思议道：“你……你居然敢打雄虫？！”
路远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地球人无所畏惧。他收回腿，直接一把揪住那名雄虫的衣领，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活像下山抢劫的土匪：“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被我打到住院，第二，支付我20万星币的精神损失费。”
雄虫被他拎小鸡仔似地揪起来，吓得浑身直哆嗦，闻言瞪眼吃惊道：“你你你……你这只虫也太不要壳了！我凭什么要赔你20万星币！你不如去抢好了！”
不要壳？
路远眉梢微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在骂自己不要脸：“抢？我为什么要抢？讹诈多容易。”
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看见了吗？刚才你撞伤了我的腿，必须付我20万星币的赔偿。”
雄虫很硬气：“没有！”
路远举起拳头：“那你就是想住院？！”
雄虫吓得立刻抱头求饶，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我给我给！我现在就给！”
路远闻言这才松开他，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指尖：“刷卡还是现金？”
雄虫当然是给卡，哪个神经病出门带二十万现金。他实在是怕了路远，哪怕千不愿万不愿，也只能忍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半透明的星卡递过去。
路远：“密码？”
雄虫肉痛到心都在滴血：“666666。”
傻x。
路远心里暗骂了一句，从地上捞起自己的旅游包往肩上随意一搭，直接走到之前那名亚雌护士面前把星卡丢到了他怀里：“密码6个6，捐给你们医院，不用还了，警察来了有事往我身上推。”
护士手忙脚乱接住星卡，闻言又惊又喜：“阁下……”
路远却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了医院。笑话，打完架不跑留在这里等警察逮吗？
那名胳膊脱臼的雄虫眼见路远这个煞星终于离开，手忙脚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痛得冷汗涔涔，正准备大声呼喊医生给自己接骨，一扭头却发现刚才离开的路远忽然又折返了回来：“？！！！”
“噗通——”
雄虫双腿一软，直接吓跪了，欲哭无泪道：“我我我……我真的没有钱了！”
然而路远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抬手指向了外间：“你，滚去隔壁医院治！”

第7章 规则制度
虫族是一个社会等级森严的族群，早在数千万年的漫长岁月中，他们俨然已经进化成为不逊于人类的高等智慧生物。
路远走出医院时，入目就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大楼，形状奇异而又玄妙。有些像凸起打乱的魔方，有些像一簇簇巨大的蘑菇云，外壳用某种材质奇异的玻璃构建而成，能够清晰映出人影，在阳光下闪着瑰丽的色泽。
重度污染的铅色天空上方漂浮着无数类似于星际战舰的飞行物体，抬头仰望，快得只能看见残影。一条空中公路从天边尽头延伸而来，在拔地而起的高楼堡垒间盘绕而上，宛如一条巨蟒直入云端。
时而有几艘飞行器在街边空旷区降落，然后被星际巡警贴上罚单并予以警告，最后又只能起飞离去，嗖一声就不见了影子。
尽管路远很不想承认，但他莫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起码在二十世纪的人类世界，绝对不存在这么天马行空的建筑与设计。
“先生，麻烦让一下。”
就在路远站在街边看傻眼的时候，肩膀忽然被谁推了一下，紧接着一队巡警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朝着刚才的医疗中心急匆匆赶了过去。
路远耳朵灵敏，依稀听见为首的一名巡警正在用对讲机说话：“G76搜寻小队刚才接到报案，星际医疗中心有一名雄虫遭到殴打，我们正在往事发地点赶去……”
路远：“……”
路远扭头就走。
他是黑户这个身份已经实锤了，万一再被抓进去坐牢，那可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对于打完架跑路这种事，路远显然异常熟练。他立刻用衣领挡住脸，双手插兜，低头就往街边最拥挤的地方走，结果因为没看路，不小心被“人”潮带到了另外一处类似报名大楼的地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不去了。
“？？？”
路远心中惊了一瞬，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全部都是军雌，腰间配枪，身穿军服，少说也有好几百个。
草他妈的，自己不会跑到警察局来了吧？！！
路远意识到这点后，低低咒骂一声，立刻掉头就走，结果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被两名持枪值守的军雌拦住了去路：“站住！”
路远见状脚步一顿，生怕对方一不小心走火把自己崩了：“……我有点事想出去一下。”
值守的军雌皱了皱眉：“先生，入场时间已经结束了，征兵报名期间军事大楼处于封闭状态，任何虫都不许出入，离报名还有两个小时才结束，请耐心等待。”
路远闻言眼皮子跳了一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征兵报名？什么征兵报名？”
军雌没说话，而是抬手指向了他身后的全息投屏，半空中赫然悬浮着一行金色且气势恢宏的大字——
巴德莱尔军事贵族学院报名处。
虫族虽然与人类没有丝毫关系，使用的文字却与地球有着诡异的相似之处。像到什么地步呢？连路远这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都能看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军事学院报名处？”路远诧异出声，“我没打算征兵啊！”
守门军雌反问：“不征兵那你进来干什么？”
路远一噎：“……”
他总不能说自己打完架跑路，结果不小心被虫群挤进来的吧。眼见守门军雌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自己，路远只好重新折返了回去，两小时就两小时，睡个觉的功夫不就过去了。
路远在角落长椅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衣领拉到最上面，闭眼准备打个盹，结果他还没睡多久，身旁就忽然传来嘎吱一声刺响，连椅子都震了两下。
“？”
路远不虞睁眼，偏头看向身旁，却见一名胖乎乎的年轻雄虫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身边，正低头把一张报名信息表垫在腿上，艰难书写着什么。
路远不习惯和陌生人挨得太近，尤其那名雄虫已经挤到自己了，他脚步动了动，正准备起身离开，谁料对方却忽然探过身自来熟的问道：“咦，你也是来征兵的吗？”
那名雄虫脸上肉乎乎的，红色的短发十分张扬，鼻梁上还有几颗小雀斑，看起来稚气未脱。
路远不想过多解释，闻言“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名雄虫见状摸了摸鼻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叫瑞德.帕林，是从三等星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路远微微皱眉，心想这小屁孩怎么这么多话，但还是回答了：“路远。”
瑞德见他肯搭理自己，眼睛亮了亮，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拉帮结派一样，热情十足问道：“你也是从三等星过来的吗？不过听说巴德莱尔学院今年对于雌虫的招收名额很严格，只开放了五百个，虽然招生时间还剩一天，但名额早就被主星的那些贵族提前抢光了。”
路远见他把自己误认为雌虫，也没过多解释，反正他现在不雌不雄的，鬼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名额抢光了你还报名征兵？”
这小胖子看着也不像能当兵的样子啊。
瑞德挠了挠头发，开口解释道：“雌虫的名额虽然已经抢光了，不过雄虫的名额还剩下几个，我从三等星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碰一碰运气。”
路远随口问道：“这座学院很厉害吗？”
瑞德闻言神情一阵抽搐，仿佛路远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能在巴德莱尔就读的雌虫要么是贵族中的贵族，要么是精英中的精英，毕业之后无一例外都会成为军部高层，你说厉不厉害？”
路远心想那是挺厉害的，他盯着瑞德白净的后颈，不确定出声问道：“但你好像是雄虫？”
瑞德拍了拍胸脯，看起来相当自豪，什么实话都往外秃噜：“我雄父说了，能在里面就读的都是贵族雌虫，让我努力娶一个回去当雌君，这样我们家族就可以挤进帝都贵族圈了。”
国度，荣耀，权柄，这是虫族所追求的一切，与地球上的人类似乎并无二致。
巴德莱尔军事学院几乎汇聚了整个帝国的精英贵族，相比于里面丰厚的人脉关系和择偶环境，优质的教学资源反而成为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雌虫能在里面寻找到稀缺的雄虫，低阶贵族能在里面寻找到一步登天的梯子。想要迈入上流社会，很难，但如果你身处巴德莱尔军事贵族学院，很简单。
萨利兰法帝国从建立至今，共计九成以上的军部高层都毕业于巴德莱尔学院，历任虫帝都将其视作帝国未来的核心力量，可见其地位超群。
很明显，瑞德是一只平民雄虫，身上肩负着“家人”的重托，与其说他是来上学的，倒不如说他是来相亲的。
路远闻言终于明白了什么，淡淡挑眉，对此不做置评。瑞德见他两手空空，好奇出声询问道：“你不是要报名征兵吗？怎么没有报名表？”
路远：“我没拿。”
瑞德出乎意料的热情，闻言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前台走去：“走吧走吧，我带你去领，离报名结束只剩一个小时不到了，你再不填可就来不及了。”
路远下意识皱眉，总觉得面前这只虫热情得有些过了头。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还是在好奇心驱使下去前台领了一张表。
“您好，这是您的报名表单，填好身份信息后请自行在大厅中间的光脑厅录入电子版，然后再提交到报名处。每只虫限领一张，请好好保管切勿遗失。”
前台的工作者语罢递过去一张报名表单，好心提醒道：“终端会提前十分钟结束信息录入，距离报名结束还有四十分钟，请好好把握时间。”
“谢谢。”
路远随手接过报名表，仔细看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一片全是需要填写的表格，不仅包括姓名住址身份证，连家族成员也要填写上去，堪比一篇小作文的量。
瑞德递给他一支笔，连声催促道：“快填吧，时间不多了。”
路远闻言扫了眼瑞德的报名表，又瞥了眼从自己身旁经过的一名雌虫的报名表，忽然发现他们的名字都挺像外国人，不由得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要不要给自己也取个外国名？不然看起来太另类了。
那叫什么好呢？杰克？
不行，太烂俗。
迈克？
太普通。
就在路远冥思苦想的时候，大厅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他循声看向门口，却见一名棕发雄虫在数十名雌侍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顿时夺取了在场所有虫的视线。
一旁的瑞德见状低低惊呼出声：“是温格尔！”
路远看向他：“你认识？”
瑞德叹气抓了抓头发，不知什么，看起来有些灰心丧气：“不认识，只是在星网上看过而已。他是蒙克家族爵位的继承者，血液纯净度足足有40%，如果他来报名的话，我可能就没希望了，剩下的名额本来就不多。”
萨利兰法星球大部分雄虫的血液纯净度只有30%左右，温格尔却足足有40%，再加上显赫的家世，清秀的外貌，对于雌虫的诱惑力毋庸置疑，堪称致命。
当他步入大厅的时候，几乎所有雌虫都控制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纷纷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视线落在他身上就像生了根一样，拔都拔不下来。
只有路远无动于衷，他甚至破天荒安慰了瑞德一句：“入场时间早就过了，征兵报名期间场馆处于封闭状态，他进不来的。”
瑞德静默了一瞬：“……你听谁说的？”
路远指向门口：“值守的军雌。”
他话未说完，只见刚才拦住他的值守军雌忽然齐齐收枪，解开了横在门口的警戒线，并对着那名叫温格尔的雄虫弯腰施了一个贵族礼：“阁下，很高兴为您服务。”
路远：“……”
fuck！

第8章 王冠
“在这个世界，等级和性别才是王冠。”
当初在星舰上的时候，约里加给路远科普星球制度，曾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彼时路远还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
鉴于雄虫的稀缺性和对于繁衍的不可替代性，帝国对他们几乎到了一种无底线纵容的地步。温格尔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瑞德见路远脸色发臭，无奈叹气解释道：“温格尔的血液纯净度很高，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拥有一定的优先权，就算迟到了也不会有虫拦他的。”
路远才懒得管这些破事，他看了眼头顶悬浮的挂钟，漫不经心道：“有没有虫拦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不填表，等会儿一定来不及交。”
“哦该死！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瑞德终于看见了所剩无几的时间，连忙趴在椅子上火急火燎开始填写剩下的表格内容，像极了地球学生在假期最后几天和作业殊死搏斗的样子。
路远压根就没打算报名，他只在意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当然，他出去之后也没地方去就是了。
就在距离终端停止录入信息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瑞德终于填好了表格。当他满头大汗地挤到大厅内唯一有空位的光脑前，正准备录入信息时，肩膀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随即耳畔响起一道冰冷的讥讽声：“你瞎了吗？”
瑞德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头，却见一名面容清秀的棕发雄虫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对方纤细的眉头紧紧皱起，显得异常不耐，赫然是刚才众星捧月的温格尔：“这台光脑位置归我了，你去别的地方。”
瑞德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这里是我先来的……我的报名表还没录入……”
“是吗？”
温格尔闻言不虞挑了挑眉，尽管他穿得光鲜亮丽，可属于贵族的傲慢和骄矜就像一根突兀的刺卡在皮囊下面，不仅难以支撑起祖辈的荣光，反而显得尖锐而又刻薄。
他目光扫过瑞德胖乎乎的身躯，眼中闪过一抹嫌恶，指尖一夹，直接抽出了瑞德手里的报名表，待瞥见上面血液纯净度一栏的“25%”时，嗤笑一声，直接当着他的面撕碎了那张薄薄的纸。
“撕拉——！”
报名表瞬间碎成了废纸。
温格尔对陷入震惊中的瑞德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轻慢：“那么现在你不必为此烦恼了，因为你不用报名了，巴德莱尔学院也绝不会招收你这种垃圾虫的。”
瑞德没想到他会忽然撕掉自己的报名表，愤怒得脸色涨红，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出声：“可你不该撕碎我的报名表！”
温格尔的雌侍都在大厅外面等候，不许入内，可面对愤怒的瑞德，他却半点不见惊慌，反而有恃无恐道：“你打我之前最好想清楚，那绝不是你能承受的后果，血液纯净度只有25%的可怜虫。”
后面几个字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猫哭耗子的怜悯。
温格尔的话就像一把刀，直接戳破了鲜血淋漓的现实。瑞德闻言身形一僵，竟不知该不该继续为自己讨回公道，怔愣着缓缓松开了手。
温格尔见状冷笑一声，对这只来自三等星的贱民发出了骨子里的不屑。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拿着属于自己的报名表，站在光脑前开始不紧不慢地录入信息。
大厅众虫将面前这一幕收入眼底，纷纷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觉得温格尔的做法实在有失礼数，可就是没有谁敢站出来主持公道。
路远也是围观者之一。他捏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低头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报名表上飞快书写着什么，眼见瑞德失魂落魄走回来，却连头都懒得抬：“你就这么回来了？”
瑞德瘪着嘴，已经快哭出来了：“那……那换成你会怎么办？”
路远淡定吐出了两个字：“揍他。”
虫屎都给他揍出来，直到揍成屎壳郎为止！
瑞德痛苦抱头蹲地：“那样雄虫保护协会一定会把我抓去蹲星际监狱的，说不定还会给我强行匹配几只嫁不出去的丑雌虫，虫神啊，杀了我吧！这张报名表还能再粘起来吗？！”
他绝望摆弄着那张早已撕碎的、每只虫限领一张的报名表，恨不得用口水重新粘回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路远在后面旁观，只觉得瑞德哭起来就像死了爹一样难看，他小时候没钱交学费被老师赶出来的时候也没哭得这么惨。
麻烦。
就在离信息录入结束仅剩七分钟的时候，瑞德只感觉自己的屁股忽然被谁用力踢了一脚，他痛叫一声，还以为又是刚才那个温格尔，谁料一抬头却见路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还不去录入信息，蹲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瑞德更想哭了：“可是……可是我的报名表已经被他撕碎了……”
他话音未落，怀里忽然丢过来一张纸，赫然是属于路远的那张报名表，只不过姓名和身份信息全都是属于瑞德的。
路远刚才看过瑞德的报名表，凭借着绝佳的记忆力将内容复制了个七七八八，他一边示意瑞德起身跟上他，一边双手插兜朝着温格尔所在的方向走去，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等会儿光脑一空出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直接把你的信息录入进去，听懂了吗？”
瑞德闻言下意识捂嘴，慌张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要去揍他吧？”
路远闻言看向他，似乎有些诧异：“怎么可能，你不是说过吗，他身份高贵，我们得罪不起。”
路远又不是活腻了，莫名其妙跑去揍一只贵族雄虫，被枪毙了算谁的？
瑞德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那……那你想做什么？”
路远道：“我只是想用一个比较委婉的方式让他离开那台光脑而已。”
瑞德愚笨的脑子显然理解不了这句话，然而路远很快以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什么叫做地球登月式碰瓷。
彼时温格尔刚刚录入自己的身份信息，正准备点击提交，结果还没来得及按下屏幕，眼角余光就忽然瞥见一名黑发黑眸的“雌虫”正一瘸一拐朝他走来，对方其中一条腿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似乎受了伤。
温格尔直觉不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路远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围观群众只见那名黑发“雌虫”身形忽然一个踉跄，径直朝温格尔那边摔了过去，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他们两个齐齐摔倒在地，就像滚地葫芦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砰——！”
温格尔被砸得眼冒金星，肺腑顿时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然而这还不算完，路远一边连声道歉，一边试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结果“不小心”没站稳，整个人又再次砸到了他身上。
“唔！”
温格尔目眦欲裂，顿时痛呼出声：“你这只该死的臭虫，还不快滚开！！”
路远不着痕迹瞥了眼旁边的瑞德，见他已经开始在光脑面前飞快录入报名信息，这才慢悠悠从地上起身，没什么诚意地对温格尔道：“抱歉，刚才我没站稳，不小心撞倒你了。”
鉴于温格尔的脾气不太好，一旁值守的军雌都犹豫着不敢上前，最后到底还是怕惹出事，来了几名军雌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纷纷出声问道：“阁下，您没事吧？”
“阁下，需不需要我们给您传呼医疗队？”
温格尔捂着闷痛的胸口喘气，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是重重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军雌，指着一旁事不关己的路远恨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来撞我？瞎了眼吗？！”
路远否认：“不是，我瘸了腿。”
“噗——”
周围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又很快忍住了。温格尔脸色一阵青白变幻，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他家里的雌侍现在被拦在大厅外面进不来，想把路远揍一顿都做不到。
温格尔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其中一名肩章等级最高的军雌身上，咬牙切齿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抓起来！”
那名军雌见路远腿上缠着纱布，犹豫一瞬，开口求情道：“阁下，他好像受了伤，刚才可能是不小心才撞伤您的，不如……”
“啪——！”
他话未说完，温格尔忽然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厅，直打得那名军雌脸都偏了过去，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温格尔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不喜欢有虫违逆我的话，听明白了吗？”
那名军雌闻言连忙低头，再不敢开口求情，只能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示意队友去将路远抓起来。
路远从来不会做以寡敌多的蠢事，他眼见那些军雌走上前来，只好自认倒霉，站在原地任由他们给自己戴上锁拷。然而刚刚铐上一只手，温格尔就迈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修长的身躯，压低声音冷笑道：“我还从来没有玩过黑发黑眸的雌虫，这两天你就在监狱乖乖待着吧，好好学习一下怎么伺候雄虫。”
路远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讶异：“您从来没有玩过黑发黑眸的雌虫吗，真是太巧了。”
温格尔皱眉：“什么太巧了？”
路远对他勾了勾手指：“靠近一点，我告诉您。”
温格尔被他笑意迷惑，下意识上前了一步，然而下一秒脸上忽然袭来一阵剧痛，整只虫天旋地转地摔在了地上。
“啪！”
路远直接一巴掌把他扇地上了，然后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冷冷勾唇道：“很巧，我也从来没有打过棕色头发的雄虫。”

第9章 你来自何方
反正都要坐牢，先打爽了再说。
路远的动作太出乎意料，一旁的军雌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回神的时候，温格尔已经像摊烂肉似地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了，一身贵族傲气被路远那个响亮的巴掌扇得烟消云散。
一名罕见的、血液纯净度高达40%的贵族雄虫如果在这里出了事，那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旁边的军雌见状心中陡然一惊，都顾不上逮捕路远，连忙跑上前查看温格尔的情况：
“阁下！您没事吧阁下？！”
“糟糕，温格尔阁下昏迷了，快点呼叫医疗队！”
可想而知，报名大厅一阵混乱。尤其当温格尔的雌侍听闻自家雄主出了意外，与值守军雌爆发冲突试图闯入大厅时，更是将本就糟糕的气氛直接推向了顶点。
“外面怎么这么吵？”
二楼的长廊尽头有一间数据室，萨菲尔上将原本正坐在办公桌后筛选学员资料，待听见门外隐隐约约的吵闹声时，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军装上的四颗功星看起来异常眼熟，赫然是曾经在路远病房外出现过的那名中年雌虫。
尤斯图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军事杂志，闻言轻笑一声，头也不抬地道：“和您赌十个星币，萨菲尔上将，这种糟糕的事一般都和雄虫脱不了关系。”
萨菲尔上将无奈叹气：“七殿下……”
尤斯图打断他：“请不用那么称呼我，院长，在巴德莱尔学院您的身份高于一切。”
“好吧，”萨菲尔上将只好改口，“尤斯图，你会不会把情况想得太绝对了。”
尤斯图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萨菲尔上将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永远都是那么乐观，既然如此，出去看看吧。”
二楼的地理位置能够很好的纵观全局。于是当萨菲尔上将和尤斯图开门走出数据室时，就看见了楼下兵荒马乱的一幕。
紧急传呼来的医疗队正七手八脚将昏迷的温格尔抬上担架，外间看热闹的群众纷纷打开终端录像上传星网，值守的军雌一边忙着维护秩序，一边制止群众偷拍，怎一个乱字了得。
萨菲尔上将见状眯了眯眼，莫名觉得躺在担架上的温格尔有些眼熟：“是蒙克家族的那位雄子？”
尤斯图幸灾乐祸纠正道：“是蒙克家族的那个‘麻烦’。”
此时恰好有一名军雌跑上来报信，他瞧见萨菲尔上将，连忙敬了个军礼，语气焦急的将刚才所发生的事重复了一遍，末了愧疚自责道：“很抱歉上将，这是我们的失职，没能在危险发生的时候保护好温格尔阁下。”
萨菲尔上将听闻有雌虫把雄虫给揍了，心中不由得惊了一瞬，毕竟这种荒谬的事只会在以雌为尊的北部贵族那边发生：“那只动手的雌虫呢？”
军雌指着楼下的路远道：“我们不敢随便处置，只能暂时先将他扣押下来了。”
殊不知萨菲尔上将和尤斯图看见楼下那名黑发黑眸的男子时，瞳孔齐齐收缩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路远。
萨菲尔上将不知在想些什么，皱眉思忖一瞬，果断开口道：“将他暂时关押到审讯室，由我亲自审讯，在此之前任何虫都不许放他出来。”
尤斯图闻言心中一惊，没想到萨菲尔上将会亲自审讯。毕竟殴打雄虫这个罪名非同小可，尤其对方还是一名贵族雄虫，路远如果真被关进审讯室，挨几十鞭子都是轻的。
眼见萨菲尔上将已经转身朝着审讯室走去，尤斯图立刻迈步跟上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主动开口道：“上将，审讯这种事不该由您亲自来做，毕竟只是一件小小的斗殴而已，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萨菲尔上将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学生，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这听起来也许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尤斯图，我真担心你会在审讯室里给他颁发一枚荣誉勋章，然后敞开大门风风光光地把他放出去，如果是这样，那还是免了吧。”
他丝毫不怀疑尤斯图会做出这种事，因为对方总是如此离经叛道。
尤斯图笑着摊手，不同于温格尔浮于表面的鎏金贵气，那种优雅从容早已刻入骨髓：“别这么说，我只是想为您分忧。”
萨菲尔上将拒绝了，他不知道尤斯图与路远认识，只以为尤斯图想给蒙克家族添堵：“以后会有机会的，但现在我不会让你插手这件事。尤斯图殿下，羽翼尚未丰满前，您不该与蒙克家族为敌。”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句话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适用。新任虫帝加冕登基，背后少不了豪门贵族的支持。现在北方的那群贵族都在蠢蠢欲动，暗中窥伺，尤斯图如果对虫帝的位置有所谋划，就更不应该轻易得罪那些权贵。
萨菲尔上将语罢转身离开，径直朝着审讯室走去，徒留尤斯图站在原地，兀自皱起了锋利的眉头。
而另外一边，路远成功把自己作进了审讯室。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从小到大，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别人爆发冲突，进而导致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愈发糟糕透顶起来。
路远对此不甚在意。
因为他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血气上头往往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就在路远趴在桌上，以一种十分嚣张的姿势皱眉思考着自己等会儿到底是会罚款还是会坐牢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审讯室的房门忽然从外打开，走进了一名身穿军装的雌虫。
路远下意识抬头，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来者，尽管对方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却写满了年龄和战场上累积的杀伐之气，军队生活的痕迹并不需要身上的那身军装来再三强调。
路远感到了危险，下意识坐直身形，静等着对方审问自己。同时目光落在萨菲尔上将肩头的四星军衔上，内心暗自犯嘀咕，不就是揍了一只雄虫吗，怎么连这么大的官都惊动了？
萨菲尔上将好似察觉到了路远的警惕，他在审讯桌对面落座，示意路远不用紧张，抛开身上的杀伐之气，其实神情异常和蔼：“阁下，请不用紧张，我对您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情想询问。”
路远还以为他想问打架的事，态度还算合作：“问吧。”
然而萨菲尔上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您来自什么地方？”
他此言一出，这间不大不小的审讯室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针尖落地可闻。
路远抬眼看向他，却见萨菲尔上将正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并无敌意，只有深深的好奇与探究。
路远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收紧，又缓缓松开，最后还是决定装傻，毕竟被当做外星人抓去研究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抱歉，我听不懂你在问什么。”
萨菲尔上将仿佛早就预料到路远不会说实话，他打开手边的一台光脑，调出刚刚整理好的资料，准确无误还原了路远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有运动轨迹：“根据星网数据显示，您在几天前忽然出现在索里蒂亚密林禁区，然后被巡逻小队发现并送往星际医院营救，身份信息一片空白。”
“我曾经提取过您的面容数据和血液样本，并和帝国近二十年来所有的失踪虫族案例进行对比，结果显示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就好像您从来没有在这个星球上生活过一样。”
萨菲尔上将语罢看向路远，一字一句问道：“阁下，请问您能否替我解惑？”
路远觉得不能，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不好意思，我在密林里摔伤了头部，不小心造成记忆缺失，所以可能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萨菲尔上将久经沙场，显然并不好糊弄，他看准路远吃软不吃硬，转而换了一个突破口：“您的眸色和发色很特殊，看起来不像萨利兰法的星民，难道来自另外一个地方？如果找到线索的话，我也许可以想办法送您回家。”
路远闻言心念一动，因为他还是很想回到地球的，毕竟这里都是虫子，和原来的世界天差地别。面前这只雌虫如果能送他回家就好了，就是不知道是敌是友。
不过路远出于谨慎考虑，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模棱两可道：“我可能来自别的地方，不过我记不太清楚了。”
萨菲尔上将追问道：“那您对霍斯堡这个地方有印象吗？北部虫族都生活在那里，他们一向崇尚黑色，也许会和您有点关系。”
虫族其实并非完全统一，早在数百万年前的一场战争中就分裂成了两个派系。他们以索里蒂亚密林为界限，自中间分割开来，地域一直延伸到了寒冷的北方，彼此之间互不干扰，仅仅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北方虫族居住于霍斯堡中心，据传他们的祖先在一场战役中叛逃，因而被虫神下了诅咒。所以尽管他们拥有着最强健的体魄和精灵般漂亮的面容，但皮肤就像拉古纳深海中的黑珍珠一样原生野性，故而他们极其崇尚黑色。
路远黑发黑眸，是极其罕见的双黑，除此之外萨菲尔上将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部族能与他扯上关系。
路远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默一瞬，出声反问道：“虽然这么问有些冒昧，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帮助我？”
或者换个问法，
“帮助我您能得到什么好处？”
路远在小事上也许容易冲动，但大事上绝不含糊，他打死也不会供出自己的地球同胞的，万一虫族想占领地球怎么办？

第10章 新身份
路远这个小混混并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但面前这只陌生雌虫无缘无故探问他的来历，背后一定有原因，在没弄清楚情况前，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萨菲尔上将似乎没想到路远会如此谨慎，闻言明显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却是微微摇头，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感慨：“我现在更加肯定您不是萨利兰法的星民了。”
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任何一只雄虫是有脑子的，路远的精明与他们实在格格不入。
路远一时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还是损自己：“所以您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萨菲尔上将闻言没说话，似乎在思忖着该不该吐露原因，一阵冗长的静默后，他终于松口做出妥协：“……好吧，我确实希望从您这里获知某些问题的答案，但那并不存在任何私心。”
他语罢抬手在光脑屏幕上点击了几下，半空中忽然弹出来一幅从高空俯拍的森林画面。路远莫名觉得这张图片的地势很眼熟，仔细观察一阵才发现是自己曾经掉落的那个地方：“索里蒂亚密林？”
萨菲尔上将点头：“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当初萨利兰法星球曾经遭到过陨石撞击，而污染辐射最大的那块能源石碎片就掉落在索里蒂亚密林中心。期间我们曾经想过无数种办法将它挖出，但都没能成功。”
路远疑惑：“为什么？”
尽管他来到这里的时间不多，但虫族的科技无疑非常先进，从森林里挖块石头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萨菲尔上将闻言叹了口气，语气藏着几分沉重：“那是一片神禁之地，任何精密仪器到了密林深处都会失灵，里面潜藏着数不清的高级变异种，它们是比战争还要可怕的存在。我们为了将那块污染源石带出，曾经不下数百次带队进入，然而每次都有去无回，甚至折损了不少战友。”
他语罢顿了顿，低沉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起，听起来异常清晰，却又让人感觉非常遥远：“我最好的战友就死于那片密林……他非常强大，是一名罕见的SS级战士。”
路远没吭声，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索里蒂亚密林里活了五天还没被野兽吃掉，真是他妈的奇迹：“你想让我帮你挖源石？”
路远这辈子最光辉的战绩无非就是在路边打架的时候顺带手收拾了一个小偷，清除污染源石这种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对他来说难度似乎有些高。
萨菲尔上将不由得笑了笑：“您误会了，我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们指出一条通往密林中心的道路而已。探测仪器无法了解密林内部的情况，假如您能多提供一些有关里面的线索给我们，那样或许可以避免军队的大量伤亡。”
路远心想原来如此，他就说嘛，虫族这种生物的战斗力比人类强多了，哪里轮得到自己帮忙：“我虽然在那里生活了五天，不过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可以给你们，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把里面的大概地形画出来。”
萨菲尔上将有些意外：“你记得里面的地形路线？”
路远言辞模糊：“记得一点吧。”
审讯桌上就有纸笔，路远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掉入密林后的情况，然后在纸上涂涂画画，大概半小时后他的笔下就出现了一副精细的地形图。
路远捏着笔在指尖灵活转了一个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地形就是这样了。”
萨菲尔上将闻言连忙拿起那张地形图仔细查看，他虽然从来没有成功进入过密林深处，但对外围的路线还算了解，发现路远画出来的方向都和他记忆中大差不差，心中仅剩的一丝疑虑终于打消了：“老实说，我一直不相信有虫能在索里蒂亚密林里成功存活了五天，但现在我却不得不相信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路远大大方方的态度，萨菲尔上将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异常和蔼：“孩子，无论这些信息有用与否，你都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想让我用什么来交换，财富？还是军职？”
路远却拒绝了：“不用，你们下次去密林探测的时候带上我就行了，说不定我能帮到你们。”
路远其实有私心。他很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八成是因为遇到了时空错乱，而时空交错的入口很有可能就藏在索里蒂亚密林里面。
他如果想再次回到地球，只能去密林深处寻找答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萨菲尔上将有些不敢相信：“你什么都不要？”
路远摇头：“不用。”
星币在地球上又花不出去，他不喜欢欠别人的。
这场谈话最后以一个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的结局作为告终。好消息是萨菲尔上将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坏消息是他依旧没能从路远口中挖掘到任何有关他来历的信息。
尤斯图一直在审讯室门口徘徊不定。
他当然没有偷听，高高在上的贵族从来不会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他只是想不明白萨菲尔上将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审讯路远。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蒙克家族的那个废物被揍了，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过牵强。
根据《帝国律法》第二百七十五条规定：凡在萨利兰法国土之内，凡是虫神长剑庇护之地，任何雌虫都不得随意伤害雄虫。
温格尔的伤势虽然并不严重，但他向来睚眦必报，如果动用家族势力对军方施压，路远一个毫无背景且失忆的雌虫，轻则遭受鞭刑流放荒星，重则枪毙，总之横竖都讨不了好。
尤斯图思及此处，狭长的眉头无意识皱起，暂且不说路远是由他从密林里面救回来的，他生平最讨厌雄虫恃强凌弱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路远被关进星际监狱。
现在临近下班时间，审讯室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昂贵的古董挂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发出轻微而具有节奏感的声响。
尤斯图看了眼时间，最后静悄悄走到审讯室门口，把耳朵贴近门缝，试图听清楚里面的谈话内容——
审讯室的门隔音很好，他什么都听不到。
尤斯图勉强耐着性子换了个方向，继续侧耳倾听，然而当他好不容易听到些许动静时，门却忽然咔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整只虫因为身体惯性直接栽了进去。
“小心！”
路远刚刚打开门就见一团黑影摔了进来，他下意识搂住来者的腰身将对方扶稳，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的人十分眼熟，赫然是在星舰上态度恶劣的那只白毛红眼兔子精。
路远微微挑眉：“是你？”
这是什么虫屎缘分，荒野求生的时候碰见就算了，怎么打架坐牢还能碰见？
尤斯图也没想到路远会忽然开门，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偷听这种事被抓现行。他在路远的搀扶下手忙脚乱站稳身形，抬手理了理歪斜的军帽，短短几秒已经恢复了镇定，然后对着里面的萨菲尔上将微微颔首道：“抱歉，我无意闯入。”
萨菲尔上将对于尤斯图出现在门外并不好奇，因为他通过光脑的监控发现对方已经在外面晃了足足两个小时了，目光在路远和尤斯图之间来回打量，有些疑惑：“怎么，你们认识？”
路远闻言笑了笑，他双手抱臂靠在门边，简简单单几个字由他低沉的嗓音说出来，莫名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嗯，他救过我。”
尤斯图的耳朵忽然有些痒，像是被羽毛撩拨而过一样，迎着萨菲尔上将的注视，他并没有否认，尴尬移开视线道：“见过几面。”
事实上他满脑子都是约里加在星舰上曾经所说过的“克星”一词，路远该不会真的是他克星吧？否则怎么每次见面都如此狼狈，不是被卸枪就是摔倒。
萨菲尔上将却仿佛松了口气，出乎意料道：“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再好不过了，路远明天将会正式入读巴德莱尔学院，尤斯图，作为学长你也许可以帮我看顾他一二。”
尤斯图闻言一愣：“您说什么？”
路远不是因为打了温格尔在接受审讯吗？怎么莫名其妙又要进入巴德莱尔学院就读？
萨菲尔上将却并没有过多解释：“今天的冲突只是一场误会，蒙克家族那边我会去解释的。你知道的，学院里的那些贵族对于新生总是不太友好，我希望你能多帮帮他。”
尤斯图依旧没反应过来：“可是今年的招生名额已经满了，而且他并没有居住证和任何身份资料。”
萨菲尔上将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路远的档案由我单独录入保管，他只是来这里借读一段时间。”
萨菲尔上将语罢叮嘱路远明天记得去他办公室一趟，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步伐匆匆，似乎急着去做些什么事。
尤斯图只好回头看向旁边一直不吭声的路远，经过刚才那件事，他愈发觉得对方来历神秘，浑身上下都藏着疑点，好奇问道：“刚才在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萨菲尔上将为什么会让你入读军事学院？”
路远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黑曜石般的眼眸隐隐透着笑意：“你这算是在审问我吗？可萨菲尔上将已经判我无罪。”
尤斯图闻言却嗤笑一声，下巴微抬，不经意流露出了几分骨子里的傲然：“是吗，但刚才如果换成是我来审问你，你不仅无罪，甚至还立下了一等军功。”
他早就看蒙克家族的那个蠢货不顺眼了，路远做了他一直想做而没敢做的事。就和萨菲尔上将说过的一样，尤斯图真的会在审讯室里给路远颁发一枚荣誉勋章。
尤斯图语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发现路远没跟上，不由得出声问道：“还不跟上来？”
路远用目光发出询问：“？”
尤斯图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黑色单肩旅行包，心想这大概是面前这只可怜雌虫唯一的财产了，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怜悯：“入学活动明天才开始，你今天想睡大街吗，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过夜。”
路远：“？？？？？”
男人之间的友谊建立起来总是很快，这句话放在虫族同样也适用，尽管他们一个认为对方是雌虫，一个刚刚才从萨菲尔上将口中得知自己是雄虫的事。

第11章 过夜
审讯室，半小时前。
“进入索里蒂亚密林清除源石事关重大，必须经过陛下的允许，并非我自己就能决定。但阁下，我向您保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作为回报，我可以给您一个新的身份暂时在主星定居。”
萨菲尔上将很诚实，并没有为了获得有关密林的信息而对路远胡乱做出承诺，甚至给予了路远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路远闻言皱了皱眉：“要很久吗？”
虫族的平均寿命足足有二百年那么久，他一个天天熬夜喝酒的社会畜生能不能活到六十都是问题，万一他们过了几十年才去索里蒂亚密林，自己岂不是早就嗝屁了。
萨菲尔上将闻言迈步走到了审讯室唯一的窗户前，然后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他看着外面因为重度污染而呈现铅灰色的天空，目光隐隐透着凝重，语气却万分诚恳：“那一天不会很久的，我们热爱自己脚下的这片国土，远胜自己的荣耀与生命。”
“萨利兰法已经在这种病态的环境中生活了太久，我们比任何虫都希望她能恢复健康。”
路远从踏入主星的第一天起就发现了异常，这座城市虽然繁华而美丽，却又透着沉沉的死气，没有蔚蓝如洗的天空，也没有新鲜洁净的空气，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在高科技下诞生的钢铁产物，巨兽一般在天空中穿梭无尽。
路远好奇问道：“这些都是源石辐射造成的吗？”
萨菲尔上将点头：“再过几百年，这种污染也许就会蔓延到我们自己身上，重复当年的历史。”
路远闻言静默了一瞬，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终于做出妥协：“好吧，那就请你给我一个身份在主星暂时定居，直到可以进入密林探测。”
萨菲尔上将想起自己今天是在报名大厅遇见路远的，垂眸思索了一瞬：“不如这样，我安排您进入巴德莱尔学院就读，那里的宿舍和教学环境都是帝国首屈一指的，而且又在我管辖范围之内，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在那里居住一段时间。”
路远想起了小胖子瑞德说过的话：“但是属于雌虫的五百个招生名额不是已经被贵族抢没了吗？”
萨菲尔上将诧异看向他：“雌虫？可您是一只雄虫啊。”
路远闻言一愣，顿时惊呆了：“什么？我是一只雄虫？！”
……
重新拉回飘远的思绪，等路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尤斯图走出了审讯室。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该去哪里，萨菲尔上将急着去部署有关清除源石的计划，现在好像也没时间管他。
尤斯图的飞行器就停在门口，他双手插兜，一边慢悠悠步下台阶，一边对路远提醒道：“最近一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单独行动，温格尔那个蠢货醒来之后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感谢你在他还没提交报名表的时候就把他打晕了，否则以后在学院我恐怕得天天面对他那张讨厌的脸。”
路远发现尤斯图无论对谁都是这副德行，总是平等地恨着每一只虫：“你很讨厌他？”
尤斯图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他很招虫喜欢？”
路远瞬间不说话了，在这件事上他和尤斯图达成了高度共识，温格尔确实是一只讨厌的臭虫。他拉开飞行器的舱门，在副驾驶落座：“你想带我去哪里过夜？”
酒店还是宾馆？
尤斯图坐上驾驶座，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瞬：“先随便找个公寓吧，学院的大门现在已经关了，没办法回宿舍。”
他没说那栋公寓就是自己的家。
路远对于这个时代雌雄之间的距离界限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再加上他今天什么都没吃，还打了两次架，早就饿得头晕脑胀，闻言并没有拒绝，闭眼有气无力道：“只要那里有饭菜就行。”
尤斯图发动飞行器，直接从旁边拿了一袋压缩饼干丢给他：“你以为自己是‘珍贵’的雄虫吗，一堆雌侍在家里排队等着给你做饭，我们可享受不到那种待遇，雌虫只用吃压缩饼干和营养液就行了。”
现在外面天色擦黑，却没有任何属于晚霞的绚丽，七点一到，整座城市就直接落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死气沉闷。
路远听见尤斯图的话，下意识睁开了双眼，他黑色的眼眸神秘而又深邃，像极了数百万年前那片未经污染的星空：
“我……”
路远张了张嘴，原本想开口解释自己不是雌虫，然而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是一名人类。
他既不是雌虫，也不是雄虫，他是一名人类男性，他没有办法亲口承认自己是一只虫子。
路远已经远离曾经赖以生存的那片土地，假使他承认自己是一只虫子，就好像背弃了最后仅剩的一层信仰，放弃了自己的人类身份，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令他害怕。
路远觉得这句话对他来说异常艰难，反复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说出口，最后只能皱眉放弃，反正就算不说，明天上学尤斯图自己也会知道的。他拿起那袋压缩饼干，正准备吃点东西平复一下心情，然而刚刚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整个人脸色都绿了：“这是什么东西？”
尤斯图头也不回地道：“压缩饼干，你不识字吗？”
路远诧异出声：“这是压缩饼干？”
他只感觉自己吃了一坨乡间的泥巴土，还是那种在地沟油里浸泡了七天七夜，最后加入一堆腥臭的海鲜搅拌而成的土。
路远原本想吐出来，但又觉得这样不太文雅，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你是不是放过期了？”
尤斯图挑眉：“军用压缩饼干的保质期足足有八十年，你居然觉得它过期了？”
路远死了这包饼干都不一定会过期。
路远：“……”
他妈的怪不得那么难吃，一口下去全是防腐剂。
路远实在咽不下那坨海腥味的土，就算饿死了也咽不下去。他嫌弃把饼干丢到一旁，皱眉靠在椅背上打算睡一觉，结果还没眯一会儿就感觉到了飞行器的极速降落。
尤斯图操控着飞行器停在了一栋类似公寓的住所前，然后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对路远道：“到了，下来吧。”
他平常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院宿舍，要么就回王宫，这栋公寓只有休假想清静的时候才会偶尔来一次。尤斯图从飞行器上下来，径直走到门口，电子锁识别到他的虹膜数据，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门。
路远从后面跟上，见状不由得脚步一顿：“这里不会是你家吧？”
尤斯图在门口换了鞋，顺便给路远拿了一双新的，闻言耸了耸肩：“假如你认为能吃饭睡觉的地方就是家，勉强算吧……别站在外面了，进来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长相原因，尤斯图的神情总是带着几分嘲讽和懒怠，就像名利场上不动声色的贵公子，因为见惯太多浮华而感到厌倦，所以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冷眼旁观。
而在地球上，这种性格的人除了财富权利，堪称一无所有。
路远站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心想借住一晚问题应该不大？他换鞋进屋，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房屋的环境，发现虽然装修精致豪华，但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你的家人……我是指，你的亲戚朋友呢？”
尤斯图解开自己的军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衣架上，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衬衫，下摆扎进黑色的军装皮带里，宽肩窄腰，身形流畅漂亮得就像一只豹子，闻言漫不经心道：“抱歉，让您失望了，我只有战友。”
路远很难分辨出尤斯图的表情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干脆转移了话题：“我饿了，你家冰箱有没有菜？”
“也许有吧。”
尤斯图不太确定，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然后从里面拿出了几个密封的肉罐头，低头看了看保质期：“你真幸运，它们还没过期。”
路远就站在尤斯图身后，他试图从冰箱里面找出几根新鲜或者蔫掉的菜叶子，哪怕只有一捆葱都行，然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全是罐头，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家就没有一点新鲜的菜吗？”
尤斯图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新鲜的菜？萨利兰法星球连鲜花都是假的，你觉得会有新鲜的菜吗？”
这个国家未被污染的种植土实在稀少，堪堪够种粮食而已，哪里有多余的地方来种鲜花。
路远身旁就是一个调酒台，上面摆放着一个瓷质的古董花瓶，尽管尤斯图已经有半个月都没回来过了，但里面插着的鲜花依旧娇艳欲滴，静静吐露着芬芳。
路远见状伸手触碰了一下花叶，结果发现入手是一种诡异的塑料质感，就连香味闻久了也异常甜腻，很明显是高科技下的产物。
路远收回手道：“很真。”
尤斯图很大方：“喜欢就多看两眼。”
路远却拒绝了：“我对假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尤斯图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并没有生气，恰恰相反，他觉得路远很有意思，实在太对自己的胃口了：“确实，虚假的东西总是死气沉沉，就像这枝花，过了十年也还是这种姿态，连颜色都不会变一下，真是无趣极了。”
路远心想这种花在地球上应该会挺受欢迎的，人类总是喜欢在虚假的世界寻找真实，又在真实的世界创造虚假。
他挨个辨别了一下冰箱里的罐头，发现都是些不知名的兽类，打开之后味道闻起来都大差不差，和火腿肠差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盒蔬菜罐头，然而里面浸泡着的却是一种藤类植物，吃起来又苦又涩。
路远脸色一阵抽搐：“真难吃。”
尤斯图挑了挑眉：“阁下，看来您一定是某个国家的落难皇子，住在这里真是委屈您了。”
“过奖，”路远心想自己只不过是中国的落难混子罢了：“这里的锅能用吗？”
尤斯图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瞬：“唔……应该可以吧。”
他在家里一向都是只吃罐头的，从来不做饭，那些厨具崭新无比，一次都没用过。
路远直接抽出一把菜刀在水池里洗了洗，然后擦干净开始切肉罐头，意有所指道：“你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
尤斯图狂野的行事作风显然和他精致的外貌有所不符。他闻言像猫儿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朝着浴室走去，随手扯掉自己身上的衬衫丢在沙发上：“随你怎么说吧，雌虫都是这么活的，我先去洗个澡，你最好不要炸了我的厨房。”
路远正在做饭，闻言刀一抖，差点切到自己：“……”
什么东西？尤斯图也要在这里过夜？！

第12章 请穿好你的衣服
路远以前在家里经常自己做饭，但这种勤劳背后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热爱烹饪，而是因为点不起外卖的贫穷。
路远把罐头里的藤蔓菜焯水去除了一下苦味，然后和切好的肉丁炒了一道菜，冰箱里仅剩的一条长棍面包也被他切成片，裹上黄油简单煎了一下。
尤斯图洗完澡出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饭菜香味。他脚步一顿，诧异看向厨房，却见路远已经端着两个盘子走向了餐桌。
尤斯图见状侧靠着浴室门，饶有兴趣打量着路远。他湿漉漉的银发还在往下滴着水，不知是不是因为沾了水汽的原因，往日危险的红色眼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像一只无害的兔子：“你居然会做饭？”
路远并不看他，而是低头摆放着餐具：“把你的衣服穿好再和我说话。”
尤斯图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上半身却是光着的，细碎的水珠从肩头滑落，在吊灯下映出一片闪烁的光晕。他从来不是一只规行矩步的虫，闻言不以为然道：“你的臭规矩可真多。”
路远并不认为自己是雄虫，但架不住他的各项身体数据都无限趋近于这个世界的雄性，所以在尤斯图面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持一下距离，避免侵犯对方的隐私。
路远依旧不看他：“你最好穿上。”
尤斯图相当叛逆：“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路远面不改色拉开椅子落座，然后把煎好的面包撕成小块开吃：“不，我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尤斯图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路远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咽下嘴里的东西，思考片刻，这才轻描淡写道：“哦，其实也没什么，我是同性恋，每次看见漂亮的雌虫都有些把持不住，所以为了避免我虫性大发，你在我面前最好不要穿得太暴露。”
轰隆——！
尤斯图闻言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直接进入了当机状态。虽然萨利兰法雌雄比例严重失衡，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难免会出现一些同性恋，但他万万没想到路远居然也会有这种癖好？！
“该死，你在开什么玩笑！”
尤斯图嘴上虽然这么说，手却下意识从沙发上扯过一件衬衫飞快套上，因为动作慌乱，连扣子都扣错了。
路远见状挑了挑眉：“你不信的话可以试一试。”
尤斯图罕见吃瘪，他总算明白路远为什么会揍温格尔那个家伙了，闹了半天原来是同性恋，压根不喜欢雄虫，恼羞成怒道：“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的配枪可不是吃素的！”
不得不说，尤斯图紧张的样子多多少少缓解了一点路远没办法回家的惆怅之情。他懒懒倒入椅背，漆黑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只是不太容易察觉：“是吗？但这听起来好像有些困难，毕竟你的身材还不错，很难让我不产生非分之想。”
餐区上方的水晶吊灯倾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这让路远深邃的五官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故意抬手，用指尖隔空描摹了一下尤斯图的身形，抵唇而笑，意味深长问道：“你说是不是，尤斯图？”
尤斯图一噎。
路远就是故意膈应他的，尤斯图越吃瘪他越高兴，谁让这只兔子精老是阴阳怪气自己。
路远语罢也没去管尤斯图的反应，自顾自吃起了饭，客厅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餐碟碰撞的声音，过了那么大概几分钟，他对面的椅子才终于被虫拉开，慢吞吞坐下了一抹身影。
“哼。”一声冷笑。
“我的身材当然不错。”语气得意而又骄傲。
路远抬眼看向对面，却见尤斯图姿态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一件军装衬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遮不住锁骨，也遮不住若隐若现的胸膛。
还行，起码遮住了重点，比刚才什么都不穿强。
路远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想起要问尤斯图一句：“你饿不饿？”
贵族总是矫情得要死，尤斯图瞥了眼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稍稍有些心动：“不饿。”
但如果路远盛情邀请，他可以勉强吃一点。
然而路远完全不按套路走：“不饿就算了，我自己吃。”
尤斯图不虞盯着路远，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凉凉道：“你的性格可真是糟糕透顶，我真替你未来的伴侣感到担忧。”
路远心想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原来不止人类爱管闲事，虫子也是一样的，淡淡反唇相讥道：“我也很替你未来的伴侣感到担忧，毕竟雄虫看起来可比雌虫难伺候多了。”
砰！
一击毙命！
尤斯图闻言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噎得不上不下，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半天都没能反驳一句。
他虽然讨厌身边的雄虫，但仅仅只是因为那些虫子实在卑劣而又低级，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并不代表他和路远一样就是个同性恋。
按照萨利兰法的规矩，尤斯图将来是一定要匹配雄虫作为伴侣的，路远的话不偏不倚刚好扎在他的痛处上，还是最痛的位置。
尤斯图皮笑肉不笑：“不得不说，我现在有些后悔把你带回家了。”
路远刚好吃完饭，他把餐碟往中间推了一下，拉开椅子起身道：“是吗？不过真可惜，我想虫族并没有后悔药可以卖，你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把我赶出去……我去洗澡了，哪个房间是我的？”
尤斯图面无表情指了指离主卧最远的一间客房，出言警告：“你晚上最好老实点。”
路远微微一笑：“我尽量。”
他现在心情很好，果然自己的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路远的背包里有换洗衣物，他从里面找了一套干净的出来，径直去了浴室。尤斯图听见浴室关门的动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半晌后才冷笑一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
“简直荒唐……”
同性恋？路远也真敢说。
桌上的食物并没有完全吃干净，就像是特意留下来的一样，在餐盘里划出了泾渭分明的边界线，一半是煎得焦黄的面包片，一半是蔬菜炒肉。
尤斯图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按捺不住美食的诱惑，趁着路远不在偷偷尝了一口，然后诧异挑眉，意外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
另外一边，路远正在浴室里洗澡。他先是淋了一头冷水，又浇了一头开水，研究了几分钟才终于弄明白虫族的淋浴科技，把水温调到了合适的温度。
“阿嚏——！”
路远打了个喷嚏，严重怀疑自己已经感冒了。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浇遍全身，直到这个时候混沌的脑子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浴室有一扇窗户，透过缭绕的雾气往外看去，黑夜早已被沉默浸透。那些高楼大厦宛如巨兽一般耸立其中，身上每一粒尘土都刻着流年侵蚀的痕迹，陪伴虫族走过上亿岁月。
它们久久静默在原地，就像河底岿然不动的石子，当时间的长河风一般从身旁呼啸而过，便会和那颗遥远的蓝星一样，成为永远无法触碰的历史。
路远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了。
他一言不发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套上衣服，顺便看了看腿上被蛇咬伤的位置，却见伤口已经结痂，只剩两道深色的痕迹。
路远皱眉走出浴室，原本想直接回房睡觉，结果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桌边坐着一个偷食的身影。
“？”
路远见状脚步一顿，他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往肩上一搭，静悄悄走到尤斯图身后，冷不丁出声问道：“你不是不饿吗？”
尤斯图正在吃饭，闻言吓了一跳，差点噎死。他下意识回头，却见路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对方满身水汽，一件薄薄的休闲衫根本藏不住精壮的身材，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令人晕眩至极。
尤斯图莫名想起了那天在星舰上嗅到的血液味道，心跳陡然加速，整只虫显得异常不安，他皱眉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现在饿了，不行吗？”
尤斯图很快就要经历成年后的第一次发情期，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成熟，敏感不能自控，对于异性的气息会格外敏锐。
路远垂眸看向他，墨色的发梢掉落一滴水珠，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尤斯图额头，在夜色中沁出一片凉意，听不出情绪地反问道：“很好吃？”
他看见了对方嘴角的面包渣，还有后颈古老的金色虫纹图腾。
尤斯图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舔了舔嘴角，殷红的舌尖和猫儿是一样的颜色：“还不错。”
路远似乎是笑了笑，但不太明显：“好吃就慢慢吃吧。”
本来也是给他留的。
客厅有一块飘窗休息区，尤斯图平常大抵会坐在那里玩游戏，上面还摆放着一台白色的光脑。路远走过去，见状出声问道：“这是电脑吗？”
尤斯图回神：“什么？”
路远换了个称呼：“光脑？”
尤斯图见状还以为路远无聊了想玩游戏，他起身走到飘窗边，然后打开光脑输入密码开机：“你想玩什么？”
路远就是想用用百度：“……”
路远不太确定虫族有没有百度这种东西：“我想查点资料。”
尤斯图瞥了路远一眼，忽然有些好奇他要查什么资料：“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热爱学习的样子……要查什么，我帮你。”
然而路远一句话就轻易碾碎了他该死的好奇心：“我想看小黄片，你要和我一起看吗？”
尤斯图：“……”

第13章 巴德莱尔贵族学院
“该死！你一定要用我的光脑看那种鬼东西吗？！”
尤斯图听见路远的话瞬间跳脚，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虫族这样一个倡导性与繁衍的种族，那种需要打马赛克的片子网上随便一搜要多少有多少，但大家都是自己偷偷看，谁会拉着朋友一起看？！
路远耸了耸肩，已经开始低头自己研究起了那台光脑：“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强求。”
他很民主的。
尤斯图想起路远是个同性恋，脸色铁青了一瞬，最后实在担心路远半夜看片看得兽性大发，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可言说的事，直接扭头回了房间。
“砰——！”
房门被尤斯图重重关上，摔得震天响，紧接着是一阵大力反锁的动静。
路远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自顾自轻笑了一声，对于尤斯图的紧张很是不以为然，对方那么能打，自己能对他做什么？柔柔弱弱的亚雌还差不多。
路远把目光重新落在光脑上，然后研究了一下上面的触控键盘，启动手写功能，缓慢且清晰地在输入栏写下了两个字——
“地球”。
点击搜索。
光脑界面自动进入加载状态，短暂的几秒过后，屏幕终于弹出了一行冷冰冰的字——
“很抱歉，未能搜索到相关信息，请再次尝试。”
路远见状微不可查一顿，他皱了皱眉，把关键字替换为“蓝星”，继续搜索，然而弹出来的却都是一些杂乱无关的内容，与记忆中那个美丽富饶的地方没有半点相似。
“呼……”
路远抹了把脸，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认命。他清除掉光脑的浏览记录，起身回房睡觉，内心只能期盼明天上学的时候萨菲尔上将可以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翌日清早，天光欲曙。
按照路远的生物钟作息，他应该睡到日上三竿才会醒，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要上学，昨天一夜都没睡着。于是当尤斯图推门从卧室里出来时，就是他们两个顶着黑眼圈大眼瞪小眼的场面。
尤斯图意有所指：“看起来你昨天晚上没怎么睡，那些片子一定精彩万分。”
路远同样发现了他眼下的青黑：“你看起来也没闲着。”
尤斯图否认：“不，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
尤斯图只是一想到自己隔壁睡了个喜欢雌虫的家伙，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他从浴室里找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具递给路远：“巴德莱尔是军事学院，时间观念非常严格，新生入学第一天最好不要迟到，你还有十分钟洗漱时间。”
路远接过洗漱用品，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问道：“你们学院里的雄虫都和温格尔一样讨厌吗？”
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对他们施展校园霸凌。
尤斯图闻言没说话，事实上贵族雄虫扎堆的地方总是少不了麻烦，没有背景没有实力，在那个浮华的名利场堪称寸步难行。
尤斯图静默一瞬，出声道：“学院的日常纪律由风纪委员会负责维持，所有学员都必须遵守，那些糟糕的雄虫也是，你如果遇到了麻烦，就去那儿找我。”
他以为路远害怕受到欺负，主动开口提供庇护。
路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里面的成员？”
尤斯图用毛巾擦了擦手，优雅而又矜贵：“我是会长。”
路远：“……哦。”
他早就知道，尤斯图和他这种学渣是不一样的。
路远和尤斯图吃完早饭就出发了，在去往学院的途中，路远破天荒竟然有几分不安，他坐在飞行器副驾驶座认真思考了很久，最后确定自己可能有“学渣上课恐惧症。”
当了二十几年的九漏鱼，一朝变成贵族学院的学生，这种反差实在有些大。
尤斯图注意到了路远的坐立不安：“你很害怕？”
路远摇头：“不。”
他只是单纯的不爱学习而已。
就在他们说话间，飞行器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尤斯图操控着飞行器在学院门口降落，然后解开安全带下来，却见周围乌泱泱全是来报名的新生，巴德莱尔学院宽阔的大门被挤得水泄不通。
路远紧跟着步下飞行器，然后抬头打量着面前这座建筑宏伟，极具西方古堡风格的学院，只觉得足有一个小城那么大，宽阔的操场甚至能容纳一整个军队来回跑操锻炼，实在豪奢到了极点。
路远发出了土包子一样的感慨：“你们学院看起来还不错。”
尤斯图抬手整理了一下军帽：“以后也会是你的学院，走吧，你不是还要去办公室找萨菲尔上将领入读证吗，我带你去。”
他比路远高一个年级，早上八点还有军事理论课程。尤斯图从来没有迟到的习惯，不过担心路远找不到方向，还是决定陪对方去一趟。
路远发现了，尤斯图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没关系，你告诉我他在哪一栋楼就行了，我自己去找。”
尤斯图反问：“你确定？”
路远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有点信心：“我的方向感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
尤斯图只好答应：“好吧，那你领完了证书下来找我，我就在军事大楼上课，到时候带你去办住宿手续。”
尤斯图语罢给路远指明了院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又把他带到那栋大楼底下，这才离去。
院长办公室就在47楼，路远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周围不少路过的虫都对他投来了目光注视，而这其中又以雄虫居多。
很显然，路远的身高和容貌引起了他们的误会。
就在此时，电梯恰好“叮”的一声打开，路远走进电梯，直接按下了关门键，隔绝了那些或好奇或兴味的打量。
彼时萨菲尔上将还在办公室待客，通过被拍得震天响的桌子和对方愤怒的指责声，不难判断出这是一名不速之客。
“我的温格尔被那只可恶的雌虫打晕，现在还躺在医院起不来床，你们军部竟然把凶手放走了？！萨菲尔上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也在所不惜！”
办公桌对面站着一名棕发雄虫，他穿着一身精致的紫色王爵服饰，面容与温格尔有六成相似，赫然是温格尔的雄父蒙克公爵。怒火使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些扭曲，可见愤怒到了极点。
萨菲尔上将早就知道他会来找茬，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蒙克公爵，请稍安勿躁，军部无意袒护凶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砰！”蒙克公爵重重拍桌，很难相信一只雄虫也能把桌子拍的这么响，“误会？！什么误会？！我只知道你们放走了凶手！”
他这辈子娶了十几名雌侍，虫崽无数，但一共就温格尔这么一只雄虫崽子，恨不得捧到手心里，现在无缘无故被打了，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萨菲尔上将示意他落座：“公爵阁下，我们也只是按照帝国律法处置，因为与温格尔发生冲突的并不是一只雌虫，而是一只雄虫。”
蒙克公爵显然不相信，冷笑连连：“萨菲尔上将，你这是在把蒙克家族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为了袒护那个凶手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
萨菲尔上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提前伪造好的身份资料，上面的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填写着“路远”两个字，性别为雄虫：“我没有必要向您撒下如此愚蠢的谎言，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去查证。”
蒙克公爵闻言目光惊疑不定，他拿起那份资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在脑海中仔细筛选了一遍主星大大小小的贵族，最后确定从来就没有“路”这个姓氏。
那就是一只平民雄虫？
蒙克公爵合上资料，面色阴沉道：“就算他是一只雄虫，揍了我的虫崽也该受到惩罚，温格尔的血液纯净度远远高于他。”
后面一句话他说得异常笃定，也异常骄傲。
然而萨菲尔上将接下来的一句话轻易戳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是的，我非常认同温格尔阁下的优秀，但军部依旧无法对路远阁下做出任何处罚。”
蒙克公爵目光锐利：“为什么？！”
萨菲尔上将斟酌一瞬才道：“因为路远阁下很有可能是一名血液纯净度为60%的雄虫冕下，根据繁衍法则，他拥有绝对的赦免权。”
100%这个数据实在太过天方夜谭，萨菲尔上将为了可信度起见，稍稍将这个数字改了改，反正路远的血液受蛇毒影响，谁也检查不出他真正的纯净度，先把蒙克家族搪塞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蒙克公爵闻言只觉荒谬到了极点，怒极反笑：“60%？你这是在把我当三岁虫崽蒙骗吗？帝国血液纯净度最高的一位冕下也只有56%而已，你现在却告诉我那只平民雄虫的纯净度有足足60%？！”
贵族在择偶方面拥有着绝对的优先权，强强联合才会诞生出最优秀的子嗣，温格尔40%的纯净度经过了祖辈一代又一代的净化，而平民雄虫根本不可能拥有如此高的纯洁度。
“……”
萨菲尔上将没吭声，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编的数据好像有些虚高了，其实编个50%好像也差不多？能压温格尔一头就行。
奈何话已出口，不好更改。
蒙克公爵自动把他的沉默理解为不合作，目光阴沉，冷笑着连说了几个“好”字：“萨菲尔上将，你可真是给帝国立下了一件大功，既然这位冕下的血液纯净度如此之高，我真该奏请陛下给他授予爵位，这样萨利兰法就又多了一名尊贵的王爵冕下！”
他语罢愤怒拂袖而去，萨菲尔上将见状下意识出声阻拦：“公爵阁下——！”
蒙克公爵闻言脚步一顿，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我一定会禀告虫帝，假使那只平民雄虫没有60%的纯净度，萨菲尔上将，你不仅犯了包庇之罪，还犯了欺君之罪，等着和他一起吃牢饭吧，告辞！”
他语罢转身离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路远刚好坐电梯上来，他一走出电梯口，就看见一名服饰华贵的中年雄虫从办公室摔门而出，气势汹汹地朝电梯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堆心惊胆战的侍从，排场相当之大。
从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只中年雄虫还狠狠瞪了他一眼，活像在看仇人。
路远眼皮子一跳：“？”
他妈的，这个糟老头子在瞪什么？自己又没惹他！

第14章 别生气
路远并不知道面前的这只雄虫就是蒙克公爵，姑且当对方更年期到了，秉承着尊老爱幼的精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走到萨菲尔上将办公室门口，然后抬手敲了敲门，待听见里面的一声“请进”时，这才推门进去。
路远对老师办公室这种地方有心理阴影，他小时候上学没少因为打架被叫过去罚站请家长，尤其他现在进的还是院长办公室。所以尽管萨菲尔上将的面相非常和蔼，他还是感觉浑身不自在，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对面落座道：“您好，我过来拿入读证。”
萨菲尔上将刚刚才目睹了蒙克公爵撒泼的场景，陡然间转换成路远这幅“安静沉稳”的模样，饶是他历尽千帆，也不得不感慨一句雄虫和雄虫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阁下，您非常准时，我还以为您晚一点才会过来。”
他语罢从手边拿起提前准备好的档案袋，然后递给路远：“这是您的身份资料，入读证和星民证都在里面了，另外还有一张星卡，您在学院期间的衣食住行费用都可以用这张卡来支付。”
路远打开资料档案看了眼，结果发现萨菲尔上将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看着上面的信息不禁挑了挑眉：“路远，雄虫，来自三等星？”
萨菲尔上将解释道：“三等星因为科技落后，信息录入并不全面，而且时常遭到星际海盗劫掠，出现过不少雄虫丢失的案件，假如您的出生地安排在那里，就算有虫调查也不会露出马脚。”
他已然确定路远来自于一个神秘未知的地方，但聪明的没有多问，因为问了路远也不会说。
路远没什么意见，反正都是假证，他把档案袋收好，转而问起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谢谢，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有关清除源石的事，你们什么时候会再去密林一趟？”
提起这个问题，萨菲尔上将倒是回答得很快：“阁下，我已经将申请报告上交给了陛下，但需要经过内阁的重重商议。因为索里蒂亚密林位于两个部族的交界线，其中还牵扯到北部虫族的领地问题，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战争，陛下对这件事万分谨慎，假使没有足够精密的部署，他是不会轻易批准的。”
路远微微一顿：“也就是说这件事批准下来会很困难？”
萨菲尔上将摇头：“不，并不是困难，而是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这几年我们与北部虫族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经常因为领地划分而爆发冲突，假使想要带着军队进入索里蒂亚密林，必须与他们进行交涉，否则会出现很多麻烦。”
路远听不太懂两个部族之间复杂的关系，不过他算是明白了，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好吧，如果有消息了记得通知我。”
他语罢正准备起身离开，萨菲尔上将却忽然叫住了他：“阁下，我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醒您。”
路远回头看向他，不禁有些疑惑：“什么？”
萨菲尔上将意有所指道：“我曾经调取过医疗中心的病历，医生说在您身体里的蛇毒彻底清除之前，血液纯净度是无法准确检测出来的，所以您资料上的血液纯净度一栏并未填写。假使有别的虫来询问您的血液纯净度，您无需回答。”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萨菲尔上将为了保住路远，不得不对蒙克家族撒了谎，毕竟只有雄虫才能压制雄虫，在没有强硬背景的情况下，血液纯净度才是最好的保护伞。
彼时路远尚且没有理解萨菲尔上将话中的深意，闻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院长办公室。
虫族的课程时段和人类世界差不多，也是四十分钟左右一堂课。路远在去军事大楼找尤斯图的途中，深刻意识到了这座学院到底有多大，光是走路就花了大半个小时，他抵达教室门口时，走廊刚好响起了下课铃声。
路远只知道尤斯图上课的楼层，但并不知道具体是哪间教室，于是只好一间一间找过去。而他这张出色的新面孔也引来了不少虫的注意，毕竟这里是二年级上课的地方，新生一般不会往这边走。
“嘿，尤斯图，走廊外面有只虫好像一直在盯着你看。”
尤斯图原本正在整理课本，冷不丁听见同伴的话，下意识看向窗外，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外间。
路远隔着窗户，对尤斯图抬手打了个招呼，同时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档案袋，示意他可以出来了。
尤斯图见状难免有些讶异，起身走出了教室，因为此时是下课时间，走廊难免显得拥挤，他们只好找了个角落说话。
尤斯图背靠着墙壁，上下打量路远：“你居然直接跑上来了。”
他还打算下课之后去找路远的。
路远闻言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圈，想看看哪里贴了“新生不许入内”的牌子：“我不能上来吗？”
“不，”尤斯图用指尖隔空指了指他身上的便装，“你可以上来，只是这身衣服一看就是没领军服的新生，太显眼了。”
在教条森严的军事大楼内，任何一点轻微的不同都能引起骚动，毕竟课程实在沉闷而又无趣。教室外冷不丁来了一名黑发黑眸的生面孔“雌虫”，还把七殿下尤斯图给叫了出去，实在点燃了所有学生的八卦之心，教室里不少虫都在好奇往外看。
路远无视了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他捏着档案袋，其实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告诉尤斯图自己是雄虫的事：“那个……我的入读证领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希望对方能打开看一眼，这样就省得自己开口了。
然而尤斯图的重点却完全不在这里，他摸了摸下巴，好奇道：“老实说，我一直怀疑你是不是萨菲尔上将的亲戚，否则怎么能在名额已满的情况下入读巴德莱尔学院，看在我收留你过夜的份上，别瞒着我了，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路远瞬间面无表情：“保密。”
地球是他心中的最高机密！
尤斯图更好奇了：“如果你告诉我的话，中午我也许可以考虑请你吃顿饭。”
路远拒绝：“不要。”
地球九成九的学校食堂都不好吃，更何况是虫族。
“好吧，”尤斯图终于发现了，路远的嘴巴比裤腰带还紧，“我带你去办住宿手续。”
路远再次迟疑起来：“你不看一下我的档案吗？”
尤斯图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看你的档案？”
路远：“帮我检查一下，万一漏了什么重要的资料呢？”
尤斯图不想看：“得了吧，我对那种繁杂的身份资料没兴趣，你只要有入读证就可以了，别的不重要。”
路远却异常坚持：“你看一眼再说。”
就在他们说话间，走廊对面忽然走过来一群军雌，他们的姿态与别的学生截然不同，脊背挺得异常笔直，眸色各异，但都面容俊美，尽管什么都没做，却无故透露出一种出身良好的贵气和漠然，周围过路的学生显然不想与他们发生冲撞，自发避开了一条道路。
路远下意识看了眼，却发现走在最前方的一名雌虫异常眼熟，赫然是曾经在星舰上见过的约里加。
约里加显然也看见了他和尤斯图，愣了一瞬，略有些诧异地走上前问道：“你不是……不是路远吗？你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时隔太久，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路远的名字。
路远没吭声，尤斯图代替他反问道：“来这里当然是上学，不然还能做什么？参观吗？”
约里加耸肩，对他的冷嘲热讽感到不满：“嘿，别这么说，我请假回家两天，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尤斯图没理他，而是把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些贵族军雌身上，抬了抬下巴，向他们介绍路远，言简意赅道：“他叫路远，一年级新生。”
在萨利兰法交朋友，对方的第一道目光永远最先落在你的后颈，其次才是你的脸。那些军雌闻言下意识看向路远，注意到了他后颈的“虫纹”，同时内心对他特殊的眸色和发色感到了些许讶异，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客套打了个招呼，带着些许敷衍。
尤斯图微不可查皱了皱眉，淡淡出声：“他是我的朋友。”
路远的脾气还算对他胃口，勉勉强强算半个朋友吧，说不清为什么，他不太喜欢这些虫对路远轻慢的态度。
虽然尤斯图只说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但分量却无法忽视，毕竟整个萨利兰法帝国没有几只虫能得到他的亲口承认，说出“朋友”二字。
众所周知，那位生性叛逆的皇子殿下总是如孤狼一般独来独往，罕少与谁亲近。
那几名军雌原本还有些态度轻慢，闻言都下意识站直身形，抬手摘下军帽，向路远微微颔首，认真行了一个贵族见面礼：“很高兴认识您。”
路远深深看了尤斯图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慢半拍收回视线，对那些军雌颔首回礼：“我也一样。”
尤斯图见状这才缓缓松开眉头：“他刚刚领完入读证，明天正式上课，以后风纪巡查的时候多照顾一点。”
约里加闻言对路远挤眉弄眼道：“刚领完入读证吗？真希望你没有被院长办公室那场‘战争’牵连。”
路远没听明白：“什么？”
尤斯图淡淡挑眉：“约里加，你又从办公室偷听到什么大新闻了？”
一提起这个，约里加眼睛都亮了几分，兴致勃勃道：“我告诉你，这次绝对是惊天大新闻，你还不知道吧，蒙克家族的那个宝贝疙瘩昨天被一只雄虫揍进了医院，结果萨菲尔上将不仅没有关押那只雄虫，还让他进入巴德莱尔就读，今天早上我去院长办公室销假的时候，蒙克公爵正在里面气得拍桌子呢，连茶杯都摔碎了一整套！”
他语罢笑得乐不可支，全然没有注意到尤斯图脸上逐渐凝固的笑意，还有一旁安静如鸡，抬头看天的路远：“……”
尤斯图听不出情绪地挑眉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温格尔被一只雄虫给揍了？”
约里加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当然，我骗你干什么，蒙克公爵都快气死了，要求萨菲尔上将严惩那只雄虫，结果你猜萨菲尔上将说了什么？”
尤斯图闻言面无表情看向身旁的路远，目光危险，阴恻恻出声问道：“是吗，萨菲尔上将说了什么？”
约里加大概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摸着下巴匪夷所思道：“萨菲尔上将居然说那只雄虫有足足60%的血液纯净度，军部无法对其进行责罚，天呐，他真是老糊涂了，虽然蒙克公爵确实讨厌，但萨菲尔上将也不该撒下如此愚蠢的谎言，现在那个老家伙已经准备进宫面见陛下告状了，真是个大麻烦。”
路远在旁边也听震惊了：“？？？”
60%？妈的，萨菲尔上将看着老老实实，怎么这么会编瞎话？怪不得他今天叮嘱自己不要告诉任何虫自己的血液纯净度，原来背后还有这一遭？！
约里加还以为他们被自己的“大新闻”给震住了，得意看向尤斯图道：“我可真好奇那位血液纯净度有60%的阁下长什么样子，今天新生入学他说不定也会过来报道，尤斯图，等会儿我们一起下楼去看看吧。”
“……”
回应他的是空气中死一般的沉寂。
路远不动声色后退了几步，觉得自己还是先溜比较好，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走几步，耳畔就陡然响起了尤斯图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你的档案呢？”
路远抬手摸了摸鼻尖：“其实你不看也可以，我不强求……”
话音未落，手中就是一空。
尤斯图没有听路远继续啰嗦，直接从他手里抽出档案袋，三两下就打开了里面的证件，只见上面的性别一栏赫然写着“雄虫”两个明晃晃的大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瞳孔顿时一缩——
“！！！”
路远居然真的是雄虫？！！！
尤斯图虽然刚刚就猜到了答案，但亲眼见到还是难掩震惊，失声问道：“你居然是雄虫？！！”
他此言一出，一旁的约里加等虫齐齐愣了一瞬，面上难掩错愕：“什么？！他是雄虫？！”
这其中最懵逼的莫过于约里加了，他瞪大眼睛看向路远，语无伦次问道：“你是雄虫？！不不不，等等，你不是雌虫吗？在星舰上你的后颈明明有虫纹，怎么会是雄虫呢？”
面对十几双眼睛的震惊注视，路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出声解释道：“那不是虫纹，是……刺上去的图腾。”
没错，当年他混社会的时候，年少无知在脖颈后面刺了一个龙纹，感谢那个时候钱包穷，否则纹个大花臂也不是没可能。
面对路远的坦诚，周遭有了片刻寂静，那些军雌目光重新落在他俊美的面容和高挑的身形上，实在难以相信他竟然是一只雄虫，心脏控制不住砰砰跳了起来，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开口道：“阁下，请……请原谅我们刚才的失礼……”
造孽啊，这么高这么俊美的虫怎么会是一只雄虫呢？！！
他们之中已经有虫开始无意识整理着自己的军帽和衣领，担心会给路远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同时目光灼热地注视着他，希望获得这位雄虫阁下的一次回首。
然而路远根本没有看他们：“这个图案的位置确实容易引起误会，请不用在意。”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尤斯图身上，内心猜测着对方会不会生气，犹豫着开口问道：“你……还带我去办住宿证吗？”
“……”
尤斯图没说话，他只感觉自己胸口梗了一口老血，吐不出也咽不下，活活噎死个虫。

第15章 羞愤
尤斯图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昨天洗完澡不穿衣服，结果被路远皱眉喝止的场景，一股血气涌上头顶，脸上火辣辣烧的慌，羞恼想要撞墙的感觉已经远远大于愤怒。
尤斯图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怒视着路远，险些连仪态都维持不住：“你怎么不早说？！”
路远：“……”
他本来想说的，但是鉴于昨天乡愁太重，有点emo，就没心情解释。
路远其实已经把尤斯图当朋友了，更何况现在理亏的是自己，他不着痕迹把档案袋藏到身后，低咳一声，诚心求和：“这里不方便解释，要不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和你说？”
尤斯图更震惊了：“中午吃饭？？”
路远这个臭不要脸的该不会还想让自己请吃饭吧？？！
路远当然不会无耻到那个地步：“我请你吃，就当赔罪。”
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萨利兰法的雄虫从不会轻易说出“赔罪”二字，他们总是高高在上，视雌虫为玩物与尘泥，又怎会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路远诚心认错的态度反倒把尤斯图噎得不上不下，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恰在此时，走廊刚好响起了上课铃声，路远看了眼四周纷纷跑进教室的学生，后知后觉意识到尤斯图可能还要上课，到嘴的话就暂时收了回去：“你先去上课吧，中午我再来找你。”
尤斯图脑子现在处于气懵状态，闻言下意识问道：“那你住宿手续怎么办？”
啪！
他话一出口，立刻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抽了！虫屎的！路远这个骗子办不办手续和他有屁关系啊？！
路远看见尤斯图抓狂又憋屈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没显出来，低头时眼中飞快闪过了一抹笑意：“没关系，我自己去办，你好好上课。”
他语罢拍了拍尤斯图的肩，然后和旁边那些已经看呆的军雌告辞，转身下楼了。
眼见路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一旁看傻的约里加这才回过神，他用胳膊撞了撞尤斯图，结结巴巴道：“天……天哪……他居然真的是雄虫？尤斯图，当初在星舰上的时候我们居然都认错了，但是那位阁下看起来明明一点都不像雄虫！”
雄虫因为基因退化的缺陷，身形普遍孱弱矮小，外貌也不如雌虫优越，只有温格尔那种纯净度较高的会稍强些。在萨利兰法帝国，想分辨雌雄甚至都不用看后颈，一眼扫过去，虫堆里最矮最弱的那几个一定是雄虫，路远一米八往上的优越身形与他们实在格格不入，简直就像基因突变的物种。
殊不知约里加的话狠狠踩爆了尤斯图的雷点，他正在因为自己认错了路远的性别而感到愤恨羞恼，约里加的举动无异于坟头蹦迪。
“他当然不像雄虫，他就是个骗子！”
尤斯图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直接冷着脸进了教室，经过约里加身旁时刮起了一道劲风，可见有多么生气。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帝国律法森严，就算他是皇子，揍了雄虫一样会受到惩罚。
不值得，不值得。
尤斯图在教室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大脑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他面无表情靠在椅子上，试图让自己忘掉昨天发生的一切，然而三秒过后，他还是控制不住抱头趴在了桌子上——
虫神啊，他居然在那个该死的家伙面前脱了衣服！
尤斯图脸上烫得已经可以煮鸡蛋了，怪不得路远昨天死活一定要他穿上衣服，原来对方是一名雄虫！
尤斯图活了二十多年，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社死是什么感觉，他把脸深深埋入掌心，脑子乱糟糟一团，连事关毕业的军事理论课都没心情听了。
不过很显然，没心情上课的虫不止他一只。
约里加和刚才那群军雌悄悄避开讲台上的老师，不着痕迹坐到了尤斯图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叫道：“尤斯图？”
“？”
尤斯图闻言从臂弯里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瑰丽的眼睛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以往颜色更深，就连露在银发外面的耳尖都是红的。他脸色臭臭，就差把“我心情不好”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有事？”
约里加眼睛亮晶晶地靠近他：“就是……那个……路远阁下刚才说了中午要来找你吃饭对吧？”
尤斯图现在对“路远”两个字严重过敏，闻言眼皮子狠狠一跳，皱眉出声：“所以呢？”
约里加低咳了一声：“那个，你和他很熟吗？”
尤斯图毫不犹豫：“不熟！”
他巴不得时光倒流到昨天，自己从来没把路远领回家。
约里加闻言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他一把搭住尤斯图的肩膀，语气异常热切道：“尤斯图，我们可是最好的战友，你一定不忍心看着你最亲爱最忠实的伙伴单身对不对？中午吃饭的时候带上我吧，我保证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尤斯图：“……”
约里加的话引起了另外几名雌虫的不满：“嘿，约里加，你不是一直把多莱冕下当做梦中情虫吗？”
多莱就是萨利兰法帝国目前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皇室为了表彰他的功勋，甚至亲赐了爵位。
约里加不以为然：“得了吧，多莱冕下已经有了雌君，难道我要去给他做雌侍吗？再说了，他看起来可没有路远阁下俊美，我为什么要做舍近求远的事，那太愚蠢了。”
布特侯爵的独子不甘示弱，对尤斯图疯狂暗示道：“殿下，你真不该理会约里加那个三心二意的家伙，帝国优秀的单身雌虫还有很多，你完全可以挑选几个更好的推荐给路远阁下。”
例如他？
尤斯图忽然读懂了面前这只雌虫的疯狂暗示，他静默不语，只觉得这些贵族都疯了，明明平常一个个眼高于顶，矜持得不能再矜持，怎么一见路远就像被下了蛊一样？
尤斯图缓缓吐出一口气，免得自己被他们气死，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听不出情绪地反问道：“你们就不问问他的血液纯净度和家世？”
哗啦——
这句话就像一盆数九寒天的凉水兜头浇下，将那些被路远外貌迷惑的雌虫瞬间泼清醒了，纷纷面面相觑：
对啊，他们好像还不知道路远的血液纯净度？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贵族之间的婚姻看重门第关系，可不是仅凭一张脸就能决定的。
约里加还不知道萨菲尔上将口中的那名60%纯净度雄虫就是路远，沉吟片刻，试探性出声问道：“路远阁下的血液纯净度有30%吗？”
议长大人家的独子很是精明，深谙“虫品”才是硬道理：“其实就算没有30%也不要紧，毕竟那位阁下看起来非常温柔有礼……殿下，他私下里的性格也是这样吗？”
路远？温柔？有礼？
尤斯图闻言差点被气笑，觉得这简直是自己今年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了。他用指尖抵着太阳穴，面无表情看向说话的雌虫，讥讽出声：“知道温格尔那个蠢货是怎么住院的吗？”
问话的雌虫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
今天是新生报名的日子，为了防止他们迷路，院方在底下安排了许多负责迎新的志愿者。路远下楼之后，发现每栋大楼的门口都站着几名戴金色袖标的军雌，随便找了一只虫问路：“麻烦问一下，住宿手续在哪里办理？”
那名军雌见路远穿着便装，一看就是新生，也没有多在意：“请出示一下入读证，我帮你查询一下被分配到哪栋宿舍楼了。”
路远闻言老老实实从口袋里掏出入读证递给他，那名军雌伸手接过，习惯性用终端扫描了一下上面的学号，结果目光不经意瞥到性别栏，发现上面竟然写着“雄虫”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诧异看向路远道：“你是雄虫？！”
话一出口，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激，很可能引起面前这只雄虫的反感，慌张捂嘴解释道：“抱歉……阁下，我无意冒犯。”
路远已经习惯了，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入读证：“没事，我被分配到哪栋宿舍楼了？”
那名军雌紧张万分，眼神控制不住地往路远脸上瞟，又红着脸飞快收回视线：“雄虫的住宿区在北边，那里有点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过去。”
路远也没拒绝，这座学院实在太大，他一个人瞎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晃到：“好吧，麻烦了。”
殊不知他这句话让那名军雌眼前一阵眩晕，脚步都开始发飘了。他走在前面引路的时候，不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哪儿有雄虫会长这么高、这么英俊的？
因为雌雄有别，雌虫和雄虫的宿舍楼是单独分开的，但两栋楼之间仅仅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很难让人怀疑这不是院方为了促进雌雄感情和繁衍率故意安排的。
那名军雌把路远领到宿舍楼下，就自动止住了脚步：“阁下，我只能带您到这儿了，一楼窗口就可以办理住宿手续。”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边确实有一堆新入学的雄虫挤在窗口办理手续，走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娇生惯养的雄虫显然不适应如此严格的军事化管理，连帮忙拎行李的雌侍都不能带进来，抱怨声连天。
“谢谢。”
路远和那名军雌道谢后，径直走进了宿舍楼，他见办理窗口拥堵杂乱，只好站在队伍末尾排队，同时不着痕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最后得出结论：虫族虽然是美食荒漠，但居住环境还算不错。
路远很满意，毕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上大学，留下一个美好回忆还是很重要的。
排在他前面的雄虫身形圆滚，戴着一顶遮阳用的帽子，个子堪堪达到路远的肩膀。他原本在低头鼓捣着自己的背囊，不经意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名黑发雄虫，当即吃惊瞪大了眼睛：“路远？！是你？！”
嗯？
路远听见有虫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排在他前面的那只雄虫看起来异常眼熟，赫然是在报名厅认识的小胖子瑞德，颇感讶异道：“是你？”
这是什么虫屎缘分？
瑞德闻言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红彤彤的头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是呀是呀，就是我！天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被军部带走之后，我还特意在门口等了好久想把你保释出来，但那些凶巴巴的军雌直接把我赶走了！”
他显然误会了什么，语罢一脸感动地紧紧握住路远的手，眼泪汪汪道：“没想到你为了找我还特意跑到巴德莱尔，路远，你真是太让我感动了！”
路远发现瑞德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扭捏又害羞，嘴角的笑意不由得缓缓凝固住了：“……”
妈的……
这个小胖子该不会以为他是雌虫想泡他吧？！！
路远垂眸看了眼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额头青筋已经开始暴起了，一字一句咬牙警告道：“松开！”
虫族是一个矛盾的社会，他们保守而又开放，内敛而又热情，瑞德见状还以为路远害羞，握住他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请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路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瑞德一愣：“你的手？”
路远听不出情绪地问道：“那你知道温格尔那个蠢货是怎么住院的吗？”
瑞德当然知道：“被你一巴掌扇晕的。”
路远冷冷挑眉：“那你还不松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扇？！”
瑞德：“！！！”

第16章 教官，他是雄虫
放眼整个萨利兰法帝国，没有任何一只雄虫会无聊到在自己后颈上刺青，偏偏出了路远这么一个奇葩。
瑞德费劲拎着行李箱，苦哈哈跟在路远身后，还没来得及哀悼一下自己早逝的初恋，就已经开始担忧起未来水深火热的日子了。无他，路远这个大魔王的宿舍居然和他挨着。
雄虫的宿舍都是单间，配备独立卫浴，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路远在窗口办理好住宿手续，领完军服直接上楼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寝室。他推门一看，只见里面窗明几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完全可以媲美五星级酒店。
很好，雄虫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路远心中暗自点头，对于之后的求学生涯总算不那么抗拒了。他把身上的单肩包随手丢到宿舍椅子上，然后用门锁录入自己的指纹数据，出声问道：“报名完了还要做什么？”
瑞德就住在他对门，原本还在手忙脚乱搬行李，闻言下意识抬头道：“啊？你在问我吗？”
路远眼神冷嗖嗖地看向他：“你觉得呢？”
瑞德见状后背一凉，连忙捂住自己的脸惊慌后退，生怕路远大耳刮子抽他，结结巴巴回答道：“办……办完住宿手续之后，应该会有教官来负责组织我们，听说三班的教官是一名从战场退下来的军雌，非常……”
路远：“非常什么？”
他话音未落，只听楼梯拐角响起一阵沉重而又利落的脚步声，让人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寝室里的雄虫仿佛也察觉到不对，纷纷从走廊探出头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七八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见一名身穿作训常服的高壮身影渐渐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对方目测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帽檐压低看不清脸，脖颈上挂着一个银哨子，步伐沉稳有力，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
路远直觉来者不善，果然这个念头刚刚才从心头浮起，下一秒尖锐响亮的哨声就响彻了整个走廊，震得所有虫耳膜生疼。
只见那名高高壮壮的教官面不改色吹响哨子，然后皱眉注视着走廊里那些痛苦捂耳的雄虫，看他们的目光就像在看几坨屎——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那种屎。
他眉头紧皱，语气严肃地开口道：“我是你们的新任教官霍里奇，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负责你们的学业与生活。今天是报名第一天，我不希望责罚任何一只虫，所以我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换好作训服下楼去操场集合，你们最好在同班雌虫集合完毕的时候给我通通滚下来！”
霍里奇教官的脾气显然不太好，他语罢瞪着面前这群傻愣愣不知该怎么答话的雄虫，最后一句话是硬生生吼出来的：“听见了没有？！”
所有雄虫闻言吓得一激灵，齐齐站直身形回答道：“听……听见了！”
在后世的地球上，学生军训尚且拖拖拉拉，更何况这些衣食不能自理的雄虫。霍里奇教官训话完毕就离开了，那些雄虫见状立刻跑回寝室打开行李箱，然后疯狂找衣服，一瞬间整条走廊都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哦！该死！这么多套校服，哪一套才是作训服？！”
“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不见了！”
“他们为什么不给我的作训鞋穿好鞋带！谁能帮帮我！”
瑞德更惨，因为作训服的尺码太小，他甚至提不上裤子，只能涨红着脸在原地费劲蹦跶。
路远见状眼皮直跳，总算明白刚才那个教官脸为什么如此黑了，谁来带这种班都得崩溃。他几乎没有什么行李，回房三两下翻找出作训服换上，穿好军靴就直接下楼了。
彼时操场上已经聚满了新生，不过都是雌虫。霍里奇教官负手站在队列面前，任由他们自己组合站位，时不时抬手看一下表，内心掐算着时间，脸色越来越黑沉。
路远没有多想，走到队伍里面随便找了个位置站着，一米八几的高挑身形完美融合在了雌虫堆里，任谁也看不出毛病。
站在路远身旁的雌虫疑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班的？”
路远有问必答：“你们班的。”
那只雌虫更狐疑了：“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
路远：“不要紧，我也从来没见过你。”
那名雌虫闻言一噎，只觉得路远说话能噎死个虫，一点儿也不友善，彻底歇了和他交谈的心思。
短短几分钟时间不到，三班的所有雌虫已经集合完毕，在操场上站得笔直，而楼上的雄虫还没有丝毫动静。
霍里奇教官在队伍面前来回踱步，检查学生的军姿是否标准，不经意看见站在第一排的路远，走上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发现他的身形岿然不动，开口称赞道：“不错。”
路远没吭声，事实上他刚才差点被这个黑面神一拳捶趴下，肩膀闷痛发麻，八成已经紫了一大片，毕竟人类和虫族强悍的身躯到底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时至正午，刚好是太阳最烈的时候，路远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的军姿，直到头顶都快被烤冒烟了，那群雄虫才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
他们有的帽子歪戴，有的鞋带松松散散，更离谱的是瑞德那个小胖子，他连腰带都没系，直接拎着裤子跑下来的，路上还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得四仰八叉。
“？？？”
连路远都对这幅场景惨不忍睹，默默偏过了头，更何况是脾气暴躁的教官。霍里奇见状面色阴沉地走到他们面前，随便揪住一只雄虫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高举手中的计时器，沉声质问道：“你告诉我，现在几点了？！”
被他揪住的倒霉蛋好巧不巧就是瑞德，他吓得腿都哆嗦了，盯着黑色的计时器结结巴巴道：“十……十一点四十五分？”
霍里奇教官咬牙问道：“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瑞德眼睛一亮：“我们该吃午饭了？”
啪——！
路远无声闭眼，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眼前直冒金星。瑞德来学院分明不是为了找对象的，是为了找死的，教官没掐死他都算奇迹！
霍里奇教官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了，他拳头咯吱咯吱作响，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拳揍过去，揪住瑞德怒吼出声道：“这意味着你们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整整二十分钟你懂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虫穿衣服能穿足足半个小时的，你们是千足蜈蚣吗？！”
瑞德已经快吓哭了，后面的几名雄虫却仍是姿态散漫，不以为然。他们显然不觉得迟到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不觉得面前这只雌虫教官敢拿他们怎么样。
霍里奇教官身经百战，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群学生心里在想什么，他一把松开瑞德，用力吹了一声哨子，皱眉命令道：“所有雄虫全部给我列队站好，目标九点钟方向，围绕c区操场跑20圈！不跑完不许下课！”
那些雄虫闻言顿时面色大变，其中一只雄虫惊讶出声道：“20圈？你想累死我们吗？！”
路远也震惊了，自己怎么躺着都中枪？！
霍里奇教官冷冷看了说话的雄虫一眼：“你可以不跑，但巴德莱尔学院绝不会招收不服从命令的学生！”
巴德莱尔学院每年的招生条件都无比严苛，而且名额稀少，就算是贵族也要争个头破血流。这些雄虫都是家族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塞进来镀金的，万一被退学回家，无论如何都没法交代。
那些雄虫闻言终于一改刚才的懒散，忍气吞声，不情不愿站成了一条队列。c区操场是中心作训场最小的一块划分区域，只要时间足够，跑还是能跑完的。
路远眼见他们已经站好队列，默默咽下喉间的一口老血，只能自认倒霉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准备跟着一起跑圈。
霍里奇教官注意到路远的举动，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显然觉得他没好好听指令，声音余怒未消：“我说让雄虫列队，你出来瞎凑什么热闹？！”
路远：“……”
就在路远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时，一旁的瑞德弱弱举手，壮着胆子对霍里奇解释道：“教……教官，他是一只雄虫。”
霍里奇教官一惊：“？？！！”
长达一上午的军事理论课终于卡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结束了，眼见那位前来授课的指挥系中将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里的学生这才三三两两从位置上站起身，准备去食堂吃饭。
尤斯图坐在位置上没动。他低头一张一张整理着自己刚写完的试卷，又一页一页检查着刚刚记下的笔记，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却发现走廊空空荡荡，不见任何虫的身影，无意识皱起了眉头。
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相信一只雄虫的话……
路远不过是口头上说说，难道还真的会过来给自己赔罪不成？
尤斯图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十分荒谬，就在他心情开始无端烦躁的时候，约里加忽然凑到他面前，好奇问道：“尤斯图，两张卷子一本书，你已经整理了足足十分钟，还没有结束吗？”
“……”
尤斯图闻言身形一僵，随即把手上的课本飞快塞进抽屉，皱眉道：“你管的太宽了。”
约里加揉了揉肚子：“我也不想管这么多，可是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路远阁下怎么还不过来？”
尤斯图闻言双目微眯，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好似可以穿透内心：“所以你到底是饿了还是想见雄虫？”
约里加被他一语戳破心思，难免有些讪讪：“你难道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吗，和一只英俊的雄虫共进午餐，我的胃口都能好上不少……话说路远阁下真的会过来找你吗，现在离中午下课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我们要不要再等等他？”
尤斯图却冷哼一声道：“只有愚蠢的雌虫才会相信雄虫的话，要等你自己等，我可不会等他。”
他语罢从位置上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约里加见状只好跟了上去。他走出教室门外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上灼热的太阳，不禁有些疑惑，嘀嘀咕咕道：“真奇怪，路远阁下怎么还不过来……”

第17章 军部食堂
新生刚刚入学的那几天，无一例外都会遭到教官的魔鬼式训练，将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一个一个挑出来，再一个一个收拾服帖，堪称军事学院历年来的传统。
然而路远这个混混头子还没来得及开始搅风弄雨，就被身边那群猪队友硬生生拽到了河里。无他，霍里奇教官说话一言九鼎，吐个唾沫都是钉，他既然说了“所有雄虫”出来受罚跑操，那就一个都别想漏，路远也没能幸免于难。
中午十二点的太阳高悬头顶，将作训场的地面晒得滚烫冒烟，只见C区操场上有一队跑得汗流浃背的雄虫，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脸色黑沉的教官，谁要是稍稍落下半步，屁股就会挨上狠狠一脚。
“都给我跑快点！你们是乌龟吗？！”
被踹到的雄虫连发脾气都没力气了，全凭一股劲哆哆嗦嗦往前跑，心想他们哪里是乌龟，分明已经累成狗了！
就在一堆东倒西歪的雄虫间，一抹如风的身影显得异常醒目，只见路远率先冲在最前面，步伐迅速而又平稳，直接将那些雄虫遥遥甩在了身后，引得周围过路的雌虫频频侧目。
十八圈……
十九圈……
二十圈……
路远后背早已汗湿大片，他努力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数，最后终于在霍里奇教官一声响亮的哨音中冲过终点线，结束了自己漫长的罚跑。
霍里奇教官见状目光露出了一丝赞赏，没想到居然真的有雄虫能坚持跑下来：“20圈结束，你可以解散下课了！”
路远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他抬手摘下自己汗湿的军帽，直接瘫坐在了操场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现在……现在几点了？”
霍里奇教官闻言垂眸看了眼计时器，语气淡定：“哦，还早，才一点。”
“什么？！一点了？！”
路远心中一惊，陡然想起来自己还答应了尤斯图中午要请他吃饭，顿时连休息也顾不上了，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火急火燎赶去了军事大楼。
路远这辈子没别的优点，一是讲义气，二是守承诺，说什么也不会反悔。然而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教室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连一只虫的影子都没看见。
完了，
肯定是走了。
路远扶着膝盖靠在墙边喘气，觉得自己肯定是跑傻了，离中午下课都过去一个小时了，谁会傻兮兮坐在教室里等。这下可好，尤斯图本来就没消气，现在被自己放了鸽子，岂不是气上加气？
路远思及此处，不免感到一阵头疼。他脱下身上早已汗湿的军训服外套，随手搭在肩上，只好转身离开这里，准备去食堂干饭，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碰到尤斯图。
巴德莱尔学院因为占地面积过大，一共设立了八个食堂，路远不认识路，随便选了一个最近的，结果刚一进去就被里面虫山虫海打饭的景象给震惊到了。
今天是新生报名第一天，不止路远所在的一个班受到了教官的猛烈摧残，别的班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些新生训练解散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进食堂就端着餐盘蜂拥而上，把取餐口挤得水泄不通，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一片，其间还夹杂着你推我搡的叫骂声，比商场还热闹。
“该死！你瞎了吗？这是我占的位置！”
“你才瞎了呢！你就像一条没长眼睛的蚯蚓！”
“什么？！你敢骂我是蚯蚓？！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听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又有两只雌虫打起来了，餐盘叉子满天乱飞，拦都拦不住。
“哦，我的虫神～”
约里加坐在二楼靠栏杆的用餐区，看见这一幕惨不忍睹地偏过了头，“他们可真像一窝饿疯的鬣狗，我们当初军训的时候有这么不顾仪态吗？真是太失礼了。”
“有，”尤斯图双腿交叠，懒懒靠着椅背，及膝的黑色军靴包裹住他修长的小腿，无端透出了几分冷冽的禁欲气息，语气风凉道：“你当时为了抢餐盘里剩下的最后半片午餐肉，直接和阿赛特那个家伙打起来了，记得吗？奥哈拉大人还为此赔了他们家一大笔星币。”
约里加差点气死过去：“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尤斯图耸了耸肩：“也没多久，一年前罢了。”
他们这一桌坐着大概五六名军雌，桌上摆放着提前打好的午饭和琳琅满目的点心，然而尤斯图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大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面前的饭一口未动。
安东尼的雌父担任议长职位，而他也继承了生父的能言善道，见状戏谑出声：“殿下，看起来有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影响了你的食欲？”
“是吗？”尤斯图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被路远那个家伙气的，面无表情挑了挑眉：“大概是楼下那群新生身上的汗臭味太重，直接飘到了楼上吧。”
他对雄虫一直有洁癖，说这话时还用手帕掩住了口鼻，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楼太过拥挤，时不时就有穿着迷彩作训服的新生端着餐盘往楼上跑，这其中甚至不乏雄虫，各种杂乱的信息素味道混和在一起令虫头晕目眩。
尤斯图临近发情期，本就对各种气息特别敏感，他嗅到空气中奇奇怪怪的味道，眉头紧皱，脸色一点一点难看了起来。
真该死……
尤斯图用手帕捂住口鼻，终于忍受不住，哗啦一声拉开椅子起身道：“你们慢用，我先回去了。”
约里加诧异出声：“可是你一口都没吃呢。”
尤斯图对他强悍的嗅觉神经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嫉妒，冷冷挑眉道：“我可不想在臭烘烘的垃圾堆里用餐。”
他语罢转身朝着楼下快步走去，结果因为楼梯口太过拥挤，拐弯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具精壮的身躯，扑面而来的雄虫气息让他出现了片刻晕眩。
尤斯图下意识后退两步，还没来得及从这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中回神，耳畔就响起了一道低沉诧异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熟悉——
“是你？”
路远每天都不得不感慨一遍这个世界虫屎般的缘分，他刚才见楼下太过拥挤，原本想上楼看看，结果好巧不巧就撞上了尤斯图，看来自己今天这顿饭是请定了。
尤斯图一愣，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路远：“是你？！”
路远站在下方的一级台阶，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搭回肩上，他单手插兜，饶有兴趣看向尤斯图：“不是我还能是谁，我说了中午来找你，怎么不在教室里等我？”
路远上身只穿着一件汗湿的黑色短袖，根本遮不住身上的肌肉线条，精瘦的腰身被军用皮带勒紧，愈发显得宽肩窄腰，比雌虫还像雌虫。
尤斯图闻言狠狠瞪了路远一眼，只觉得他分明是故意戏耍自己：“你让我等我就要等？你以为自己是虫帝吗？”
尤斯图显然余怒未消，说完这句话就要绕过他朝着楼下走去，结果擦肩的时候直接被路远给一把拽了回去：“我又不是故意迟到的。”
路远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低头扯了扯衣领，示意尤斯图看自己身上汗湿的痕迹：“我被教官罚跑了20圈，他说不跑完不许下课，我一跑完就立刻去教室找你了。”
路远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汗水，墨色的头发也是湿漉漉一片，他生怕尤斯图不信，还特意往他面前凑了凑：“你看，我脸上还有汗。”
尤斯图看见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走开，不要把你的臭汗往我身上抹！”
路远挑眉：“我是出了汗，但是不臭。”
尤斯图冷哼了一声：“我管你臭不臭，和我没关系！”
他语罢抽出自己的手，径直朝楼下走去，并决定以后都和路远保持距离。然而路远直接从后面追了上来，跟在他身后问道：“你走什么，我不是说了中午请你吃饭吗？”
尤斯图头也不回道：“免了。”
路远：“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今天早上的事生气？”
尤斯图：“没有。”
路远：“没有你为什么不看我？”
尤斯图闻言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向路远，只是神情冰冷，语气不善：“阁下，您是否自认为身份尊贵，所以雌虫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您的要求？我想帝国律法并没有这一条规定。”
路远从来没这么想过，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和你道个歉，昨天的事其实是个误会，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尤斯图听他提起昨天晚上留宿的事，脸上温度急剧升高，压低声音警告道：“住口，不许再提那件事了！”
路远眨了眨眼：“那让我请你吃顿饭，就当赔罪？”
尤斯图无声咬牙：“我胃口太大，怕你请不起。”
路远心想多大点事儿，从口袋里抽出萨菲尔上将给的星卡道：“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请客。”
路远这副滚刀肉的模样让虫恨得牙痒痒，尤斯图瞥了眼他手里的星卡，实在想给他一个教训，冷冷挑眉道：“你确定？”
路远对于钱这种东西看的很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那么多也没用。他看向尤斯图的时候，漆黑的眼中满是笑意：“没关系，只要你不生气就行。”
迎着路远真诚的目光，尤斯图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假使面前这只雄虫有意勾引，整个萨利兰法应该没几只雌虫能逃出蛊惑。
……但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尤斯图指尖一并，直接从路远手里抽出那张星卡，朝着打饭窗口走了过去，意有所指道：“阁下，话最好不要说得太早。”
彼时路远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看见尤斯图接下来的动作，他就瞬间明白了。
只见尤斯图走到取餐区，目光扫过那一片琳琅满目的餐点，看见什么贵就点什么，没多大一会儿餐盘就堆成了小山。
路远跟在他身后：“你吃的了这么多吗？”
尤斯图总是能在一堆饭菜里精准找到价格最昂贵的食材，然后用夹子夹到自己的餐盘里，闻言漫不经心道：“阁下，请不要小瞧雌虫的饭量，就算吃不完，约里加他们还坐在楼上。”
他以为路远在肉痛，心里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路远不知为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口袋，面色顿时古怪起来，犹豫出声：“可是你拿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尤斯图反问：“您是嫌多还是嫌贵？”
路远实话实说：“又多又贵。”
尤斯图：“……”
尤斯图原本已经夹住了一块价格不菲的芬格蛋糕，闻言又放了回去，他端着餐盘走到收银区刷卡结账，勾唇讥讽道：“您看起来好像很心疼的样子，不过真抱歉，我就喜欢吃又多又昂贵的食物，让您破费了。”
路远欲言又止：“让我破费不要紧，但是……”
尤斯图反问：“但是什么？”
路远静默了一瞬：“……那张星卡好像是你的。”
当初尤斯图在星际医院留下了一张星卡用来垫付医药费，路远一直忘了还回去，他刚才从口袋里拿星卡的时候，不小心和萨菲尔上将给的那张弄混了。
尤斯图嘴角笑意一僵：“……”

第18章 克星
约里加他们一直坐在食堂二楼用餐，眼见尤斯图下楼离去，都有些面面相觑，觉得他最近的行为十分反常，活像吃了枪药似的，一点就炸。
约里加将桌上的面包撕成小块，然后丢到奶油汤里泡着，戏谑出声道：“天知道尤斯图是不是因为发情期临近，所以提前进入了狂躁状态，他应该趁早找个雄虫泄泄火气才是。”
安东尼觉得不太可能：“殿下一向都很讨厌雄虫，怎么可能允许他们近身。”
约里加对于八卦的嗅觉总是格外敏锐，闻言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道：“以前是不可能，不过现在就不一定了，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位阁下，但凡是个雌虫都会动心的。”
他说得云里雾里，其余的几名军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是谁，身后就陡然响起了一道凉凉的声音，惊得他们下意识坐直了身形——
“看来你们最近真的太闲了，否则怎么有时间坐在这里嚼舌头？”
尤斯图刚刚上楼就听见他们在背后谈论自己，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战友，脸色黑沉，对他们的八卦感到很是不虞。
约里加才不怕他：“亲爱的尤斯图，这可不叫谈论是非，这叫关心你的终身幸福……话说你怎么忽然上来了，还端着这么多的食物？”
尤斯图闻言脸色更臭了，他直接将右手端着的点心盘子放到他们面前，然后在旁边找了一张圆桌落座：“没什么，只是担心你们吃不饱，所以特意送些点心上来。”
约里加刚想问你会有这么好心？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耳畔就又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巧，原来你们也在楼上。”
路远刚才在楼下打了两份主食，打算和尤斯图一起吃，没想到一上楼就发现约里加他们也在这里，好歹早上都见过，就出声打了个招呼。
那些军雌看见路远端着饭上来，齐齐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出现，反应过来连忙拉开椅子从位置上起身，纷纷弯腰向他行了一个贵族问安礼：“午安，阁下。”
他们大多出身优越，其实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但架不住被路远那副绝佳的皮相蛊惑，心中都有些蠢蠢欲动，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路远双手端着餐盘，不太方便回礼，只能对着他们礼貌性点了点头：“午安。”
约里加看了眼旁边的尤斯图，又看了眼路远，隐隐嗅到了奸情的味道，故意问道：“您是来用午餐的吗？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
路远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也没有和别人玩暧昧的喜好，他顶着四五双眼睛灼热的注视，直接开口拒绝了：“没关系，我坐旁边的桌子就行了，你们用餐吧，不用管我。”
他语罢直接把餐盘放在了尤斯图面前，然后在他对面落座，别的雌虫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不免一阵诧异，这位阁下该不会看上了尤斯图吧？？
尤斯图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椅子上旁观路远的所有举动，眼见他在自己对面落座，这才似笑非笑出声道：“阁下，我不得不说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很可能让你失去至少四名以上的爱慕者。”
路远用叉子拨了拨餐盘里看不清形状的菜，胡乱吃了两口，随口问道：“所以这和我请你吃饭有关系吗？”
尤斯图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字一句咬牙提醒道：“不是你请我，是我请你！”
这顿饭是他付的钱！！！
他付的钱！！！！
路远对尤斯图眨了眨眼，心想谁让虫族星卡长得都一模一样：“嘘，我知道你没那么小气的，都是朋友，何必斤斤计较。”
尤斯图闻言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朋友？我可从来不会和雄虫做朋友。”
路远很大方：“那你就把我当成雌虫，我不介意的。”
他纯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尤斯图闻言目光冷飕飕地看向他，险些把手里的叉子掰弯：“你装雌虫很上瘾吗？”
路远不解：“什么叫装上瘾？我从来都没装过雌虫。”
尤斯图压低声音皱眉道：“可你昨天根本没告诉我你不是雌虫！”
路远耸肩：“可我也从来没告诉你我是雌虫啊。”
尤斯图气结：“你确定你今天是来找我赔罪的？”
“那当然，”路远倾身靠近桌子，示意他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我担心迟到，用最短的时间跑完了20圈，其余的雄虫还在操场上罚跑呢。”
尤斯图闻言上下打量着路远，见他头发和衣服都是汗湿的，确实是剧烈运动过后的痕迹，语气终于有所缓和，却仍带着几分狐疑：“所以你真的被罚跑了？”
路远反问：“难道你以为我在故意骗你？”
尤斯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偏头移开视线：“那可说不准。”
心中却已经信了大半。
路远虽然浑身上下都是疑点，但性格还算光明磊落，昨夜留宿的时候也没有故意占便宜，除了喜欢看小黄片这一点有些下流，挑不出什么毛病。
萨利兰法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他一样奇怪的雄虫……
尤斯图思及此处，不免有些出神，等好不容易收回思绪，却发现路远正盯着自己的手腕瞧，面无表情挑了挑眉：“你在看什么？”
路远好奇指了指他手腕上的微型光脑：“这个是你们的通讯工具吗？”
路远今天在罚跑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没有手机，而虫族的通讯工具好像就是手腕上那个类似手表一样的东西。
“你指光脑吗？”
尤斯图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微型光脑给路远看，在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你该不会从来都没用过这个吧？”
路远静静看着他：“我失忆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连性别都忘了的人记住光脑这种东西。
尤斯图：“……好吧。”
路远觉得自己需要买一个光脑：“附近有商场吗？”
尤斯图直接戳灭了他的幻想：“很抱歉，根据学院规定，学生在非假期时段不能随意出入，除非有院长特批。”
路远不信：“那你昨天为什么可以出去？”
尤斯图闻言一顿，然后掀起眼皮看向路远，漫不经心拨了拨指尖，似笑非笑道：“哦，因为学院大门是由风纪委员会值守的，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他身为风纪会长，想出学院分分钟的事情罢了。
路远很满意，果然有关系就是不一样，他见尤斯图吃的差不多了，拉开椅子起身道：“那就好办了，走吧。”
尤斯图闻言一愣：“走哪儿去？”
路远理所当然道：“去商场啊。”
尤斯图眼皮一跳：“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去商场了？！”
他还等着路远来求他呢。
路远严重怀疑尤斯图这个小心眼还在生气，双手抱臂，背靠着桌沿道：“都是好兄弟，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吧？”
尤斯图闻言冷笑一声，觉得自己终于捉住了路远的把柄。他翘着二郎腿倒入椅背，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轻敲击椅子扶手，好整以暇道：“让我帮忙可以，你求我啊，我心情好的话说不定就带你出去了。”
路远盯着他：“你想让我求你？”
尤斯图挑眉，不置可否。
路远心想我求你个溜溜球：“不帮算了，我自己翻墙出去。”
他一个天天逃学打架的小混混，还能被一所破学校给困住吗？那简直是对他职业生涯的最大侮辱。
路远语罢将外套往身上一搭，直接转身下楼了，身影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尤斯图见状面色微变，没想到路远这么不按套路走，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结结巴巴道：“我警告你，翻墙被风纪委员会抓到了是要扣学分的！”
路远很自信：“他们抓不到我。”
他话音刚落，肩膀就是一紧，随即手腕被尤斯图一把攥住了，耳畔响起对方低沉暗含警告的声音：“阁下，我想您忘了，我也是风纪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我抓住你了——
路远回头看向尤斯图的时候，从对方暗红色的眼眸中读出了这样一行明晃晃的字，他垂眸看向尤斯图攥住自己的手，微微挑眉：“……但是我还没翻呢。”
他其实想说，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抓着是不是不太好？
尤斯图闻言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是食堂，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迎着路远的注视，他尴尬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行为：“等你翻出去就晚了。”
他语罢又顿了顿，无意识皱眉，妥协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尤斯图说完似乎是怕路远追问什么，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步伐匆匆，不经意泄露了几分慌张。
路远早猜到他刀子嘴豆腐心，见状挑了挑眉，迈步跟了上去。
巴德莱尔是军事学院，规矩难免森严，路远刚刚走到门口，就见附近全是持枪值守的军雌，出入必须检查证件，连一只苍蝇都难飞出去，更别谈翻墙了。
尤斯图甚至特意睨了路远一眼，语气凉凉道：“也许我刚才不该拦着您的，我真好奇您该怎么翻过去。”
路远闻言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弯，比了个枪的姿势，然后隔着军装抵住尤斯图的后腰，似笑非笑道：“是吗？但是现在我不用翻了，我完全可以挟持你出去，尤斯图。”
他说完无声动唇，甚至还在尤斯图耳畔配了一个音：“砰～！”
尤斯图闻言身形一僵，只觉得一股痒意顺着路远戳到的地方流窜全身，连站都站不稳了，后颈的虫纹就像有火在烧，烫得他呼吸紊乱。
“！！！”
尤斯图回头怒视着罪魁祸首：“你到底还想不想出去了？！”
路远认命抬手：“好吧，我投降。”
尤斯图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暗自皱眉，已经不太确定飞行器上还有没有多余的抑制剂了。他带着路远走出学院，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飞行器，然后开启自动导航模式往商场飞去。
路远见尤斯图在驾驶飞行器，忽然有些好奇虫族的科技：“这个有没有自动驾驶功能？”
尤斯图正因为后颈的灼热感到十分焦躁，面上却没有显示出来，仍是那副冷静脸臭的模样：“有。”
路远：“那你为什么不用？”
尤斯图：“自动驾驶模式太过耗费能源，没有必要。”
路远闻言“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而是偏头看向窗外，欣赏着外间奇异的高楼建筑，殊不知整个封闭的车厢都充斥着他身上的雄性气息，这对一只正处于发情期的雌虫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刺激，尤斯图红色的眼眸逐渐幽深起来，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了。
尤斯图终于忍受不住，皱眉从舱门储物柜里拿出了一瓶空气清新剂，然后对着舱内就是一阵狂喷，试图掩盖住路远身上的味道。
路远被这股浓重的香味呛得一阵剧烈咳嗽，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捂着鼻子皱眉看向尤斯图，不能理解对方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你在喷什么？”
尤斯图动作一僵：“……空气清新剂。”
路远觉得这股味道直冲天灵盖，匪夷所思问道：“你确定不是杀虫剂？！”
尤斯图拧眉看向他：“杀什么剂？”
路远：“……”
他忘了，虫族应该没有杀虫剂这种东西。

第19章 发情期
主星最大的无限商场就坐落在市区中心，距离巴德莱尔学院足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外间的露天广场立着一尊数十米高的铜质雕像，外形是一名头戴铁盔看不清面容的战士。他左手持盾，右手挥剑，肩上的披风迎风舞动，目光遥望远方，仿佛要为子民开辟星途。
雕像下方有一块石碑，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了一行字——
伟大的虫神，赫勒弥斯。
当尤斯图终于驾驶着飞行器抵达商场时，路远直接捂着鼻子逃命似的从上面跑了下来，结果入目就是这样一尊恢宏庞大的雕像。他仰头看着这尊巨物，下意识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一时间连飞行器上刺鼻的香味都忘了，好奇问道：“这是你们国家的君主吗？”
尤斯图恰好从飞行器上下来，闻言走到路远身侧，和他一起注视着这尊雕像，摇了摇头：“不，他不是君主，而是创造一切的神明，虫族没有任何一位君主的功勋能够凌驾于他之上。”
路远偏头看向他：“那为什么神明没有脸？”
尤斯图却道：“神明不需要具体的容貌，你心中的神明是什么样子，神明就是什么样子。赫勒弥斯只是一种信仰，一种永不言败的精神。”
路远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心想他们中国也有，不过不叫赫勒弥斯，叫如来佛祖观世音。
尤斯图淡淡挑眉：“看来你的失忆症不是一般的严重，连虫神都能忘记。你不是还要买终端吗，赶紧进去吧，晚上九点之前所有学生必须归寝，关门就进不去了。”
路远闻言眼皮子一跳，他最讨厌这些破规矩了：“谁规定的？”
尤斯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理了理领带，动作优雅矜持，这才不急不缓道：“风纪委员会。阁下，如果您不想被扣学分的话，最好老实一点。”
“风纪委员会？”路远挑了挑眉，“你确定不是疯狗委员会？”
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出门要管，睡觉也要管，家住海边的管那么宽？
尤斯图闻言瞪眼看向路远：“你说谁是疯狗？！”
路远耸了耸肩，率先朝着商场里面走去：“反正没说你。”
尤斯图不是疯狗，
是一只急红眼的疯兔子。
路远今天出来不全是为了买终端，更多的还是想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情况。他走进这座号称主星最繁华的购物中心，对于里面金碧辉煌的设计叹为观止，心想这哪儿是虫族，分明是虫成精了。
商场内部的地面不知是什么材质，是一种茶色的半透明玻璃结构，锃亮发光，人影纤毫毕现；四周的墙面全是碎镜设计，将上方璀璨的水晶灯光折射到每个角落，唯美虚幻，却也看得眼晕；上空漂浮着数不清的泡泡鱼机器玩偶，每每看见有顾客来临，就会自动飞过来跟随在身边，尾巴是一个上翘的挂钩形状，可以帮忙拎取少量物品。
“啪！”
路远不知道这些，他看见那条胖胖的怪鱼朝自己飞过来，还以为它要攻击自己，条件反射直接把它扇飞了。
尤斯图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眼皮顿时狂跳不止，他快步走到路远身旁，咬牙切齿问道：“你打它干什么？”
路远正在感慨这条丑鱼身上的坚硬程度，把他手都扇麻了，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它是你家亲戚吗？”
没听说过虫和鱼还能沾亲带故的啊。
“你！”
尤斯图闻言一噎，偏偏还不能拿路远怎么样，硬生生把自己怄出了半升血，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祸害出来，简直害人害己！
路远自知失言，也怕把尤斯图气出个什么好歹来，毕竟刚刚才道歉把他哄好，尴尬低咳了一声：“那个，不是还要买终端吗，走吧，在哪里买？”
尤斯图闻言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着里面走了进去，路远见状只好跟上，没过多久就走到了一家百货店的门口，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不止有电子器械，还有食物玩具，一整层楼都是购物区域。
尤斯图显然是熟客，直接带着路远找到了终端购买区，服务员一见到他们，立刻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道：“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尤斯图因为外出执行任务，终端经常在作战的时候受到损坏，隔三差五就要来换一款新的。他走到玻璃展示柜台前，粗略扫了眼里面的终端款式，结果发现没有什么新品，看向路远问道：“有你喜欢的款式吗？”
路远只觉得里面的终端款式都差不多，最多颜色有所区分，在不了解性能的情况下，他做了一个相当聪明的决定：“有和你一样的吗？”
尤斯图平常那么讲究，戴的终端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和他选一样的，准没错。
尤斯图闻言一顿，目光微妙地看了路远一眼：“你确定？”
路远疑惑问道：“萨利兰法有规定雌虫和雄虫不能戴一样的光脑吗？”
那倒没有。
尤斯图只好收回视线，对服务员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光脑：“风霆C26系列，还有同款吗？”
服务员说了一句“请稍等”，然后转身去仓库里拿了黑白两款光脑出来：“先生，风霆C26系列还剩两种颜色，曙光白和典夜黑，您喜欢哪一款呢？”
尤斯图戴的是白色，路远心想撞颜色不太好，就指了指包装盒里那款黑色的光脑：“黑色吧。”
尤斯图闻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尴尬，浑身无所适从。他见路远已经选好款式，皱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会员卡递给服务员道：“要现货，充电器和所有微型耳机设备一次性配齐。”
他的爽快和阔绰让服务员笑得牙不见眼，立刻双手接过卡片道：“您是本店的至尊会员，按照规定可以打七折，请稍等，我们这就为您打包商品。”
路远一直围观全程，压根插不上话，眼见服务员离开，这才低咳一声，摸着鼻尖对尤斯图道：“又让你破费了，我挺不好意思的。”
尤斯图冷嗖嗖看向他：“你真的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路远：“……”
当然没有，他开心的不得了，白捡一个大便宜谁不高兴。
路远到底还有些礼尚往来的觉悟，他见旁边就是食品货架，抬手指了指身后，对尤斯图道：“有没有想吃的？随便挑，我付钱。”
尤斯图一听他这番话就想起了自己中午刷错卡的事，不仅没能让路远出血，反而还倒蚀了一把米，咬着后槽牙道：“吃，我为什么不吃？”
尤斯图铁了心一定要吃回本，从旁边推了一辆购物车，直接走到零食区开始扫荡。
趁尤斯图挑选零食的时候，路远也在打量这栋商场的内部结构，他对虫族的产品产生了莫大兴趣，看见什么都想拿起来研究研究，结果闲晃间不小心进入了一片奇奇怪怪的商品区域。
“……”
路远在其中一面货架墙前站了很久，皱眉思考半天，实在想不明白商店里为什么会有手铐这种东西卖。他犹豫一瞬，最后还是敌不过好奇心的驱使，从上面拿了一盒下来，结果发现里面不止有手铐，居然还有带着倒刺的黑色皮鞭。
路远：“？？！！”
路远缓缓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惊呆了，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又从旁边拿了几盒产品对比，结果发现里面不止有手铐，还有电击棍和各种铁夹子。
这些东西并非那种软软的塑料材质，入手沉甸甸的，就连电击棍也是，看起来不像助兴用的玩具，反而更像刑具。
就在路远皱眉陷入狐疑的时候，他身后忽然冷不丁响起了一道声音：“你在看什么？”
路远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头，却见尤斯图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你怎么来了？”
尤斯图刚刚在买零食，结果就那么一个错神的功夫，路远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跑到了x爱玩具区。
面对路远的询问，尤斯图没说话，而是垂眸看向了他手中用来凌虐雌虫的工具，不知为什么，暗红色的眼底闪过了一抹讥讽，只是被睫毛遮住看不太清，勾唇问道：“你想买这个？”
路远总觉得这种东西用在身上一定会见血，实在不像x爱玩具：“这个是干嘛用的？”
尤斯图闻言“哦”了一声，唇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拖长声调慢吞吞道：“当然是用在……”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我这种雌虫身上的。”
他说这句话时一直在笑，情绪却很淡，平静得就像一滩死水，不同于平常被路远气得跳脚的愤怒模样，心平气和得令人不适应。
路远来到这个世界时日太短，还有许多规则尚未来得及了解，并不知道雄虫这种生物大多性格残暴，他们无法在基因上压制强壮的军雌，便会选择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凌虐他们。
鞭笞、罚跪，早已成为司空见惯的事，就像货架上花样百出的“刑具”，可以堂而皇之摆在商场里任由顾客挑选购买，没有任何虫会觉得不对。
尤斯图明明看起来没有生气，但路远就是觉得他生气了，尽管对方甚至还极为有礼地询问他喜欢哪一个：“阁下，您如果有喜欢的可以带回家，以后如果娶了雌君……”
尤斯图说着顿了顿，意味不明道：“说不定会用得上。”
雌君？
路远心想那不就是老婆？哪个神经病会把这种东西用在老婆身上？在得知手上的东西真的是x爱玩具后，他直接当着尤斯图的面把东西丢回了货架，眉头紧皱，觉得虫族生物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
“神经病才买这个。”
路远永远都是那么干脆利落，他很快对这片神秘的区域失去了兴趣，把外套往肩头一搭，对尤斯图道：“走，买零食去。”
语罢率先走在了前面。
尤斯图见状一怔，然而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见前方的路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重新折返回来，看着他道：“对了，以后谁敢对你用这个东西，记得告诉我。”
路远很讲兄弟义气：“我帮你抽死他！”
“……”
尤斯图静静注视着面前黑发黑眸的雄虫，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一直觉得路远与这个国家格格不入，不止是外在的容貌，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尤斯图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他愣了几秒钟才回神，竭力忽略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皱眉道：“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如果在学院里也这么打架，要不了几天你的学分就会被扣光。”
他语罢转身朝前走去，想离开这片区域，结果还没走两步，拐角处就忽然出现了几道身影。只见为首的是一名灰发雄虫，他怀里搂着一名性感亚雌，身后还跟着一名高个雌虫，左拥右抱，艳福不浅。
那名灰发雄虫不知是不是认识尤斯图，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松开怀中前凸后翘的亚雌，走上前打招呼道：“尤斯图，好巧，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这名雄虫的发色和眸色隐隐和尤斯图有些相似，只是不知为什么，仿佛掺了许多杂质，银白的头发又灰又暗，红色的眼眸也并不如尤斯图那么通透，而是呈现一种棕土色。他面容俊秀，血液纯净度大概不低，只是气质轻浮下流，目光黏糊糊，让人浑身不适。
尤斯图看见这只雄虫，心情顿时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只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早点走，语气冷冷道：“好巧，利文阁下。”
路远刚好跟上来，见状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还以为尤斯图遇见了朋友：“怎么，你们认识？”
利文看见路远时，眼睛不由得亮了一瞬，显然把他误当成了一只漂亮的雌虫，目光一直在路远精壮的身形上打转，似笑非笑道：“我叫利文，是尤斯图的弟弟。”
路远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尤斯图却忽然开口打断道：“很抱歉利文阁下，我不得不纠正您一句，我的姓氏是贡赫德拉，而您的姓氏是阿蒙德，在萨利兰法帝国，我只有一名亲生弟弟，目前在巴德莱尔学院就读。”
他此言一出，空气有了片刻凝固，连路远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尴尬，更何况利文这只当事虫，他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了一瞬，声音阴沉道：“尤斯图，我们是同一个雄父，难道不算兄弟吗？”
尤斯图却嗤笑了一声，讥讽勾唇道：“如果按照雄父来算，那您的兄弟可太多了，足足有四十多个呢……例如您身旁的那两位？贡赫德拉家族子嗣单薄，看来是无法享受与您一样的荣光了。”
萨利兰法实行一雄多雌制度，多数情况下虫崽姓氏都跟随雌父。
尤斯图的雄父生性风流，虽然明面上只有虫帝一位雌君，但私下里却情虫无数，接二连三往外蹦了不少私生子嗣，利文就是其中最受宠的一个。
他不仅继承了雄父的风流基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连同父兄弟都不放过。利文身旁的那两名亚雌和雌虫，多多少少都和他沾点血缘关系，不过很显然，他最想得到的还是尤斯图这个棘手的猎物。
尤斯图看利文一眼都嫌多，语罢直接对路远道：“我们走。”
路远一直在旁边吃瓜看热闹，闻言反应过来，连忙跟上。然而利文却不肯善罢甘休，在尤斯图擦肩而过的时候直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尤斯图，你不觉得你刚才的那番话对我太冒犯了吗？！”
他大抵刚刚才和身旁的两名雌虫滚完床单，身上浓厚的信息素味道还没来得及散去，普通雌虫闻了最多浑身燥热，对于尤斯图这种濒临发情期的雌虫来说却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令他虫化失控。
尤斯图闻到利文身上的信息素，脑海顿时一阵晕眩，连身形都晃了两下。他眸色血红地看向利文，声音冷冷斥道：“松开！”
利文是情场老手，见状很快发现了尤斯图的异常，目光放肆打量着他的身躯，冷笑道：“怪不得跑来逛情趣店，原来你的发情期快到了，尤斯图，何必装得如此清高，如果你寂寞空虚的话，随时过来找我，我的床上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
语罢又笑着补充道：“当然，你的那个残废弟弟也可以。”
尤斯图听见“残废”两个字，脸色难看至极，顿时被怒火冲昏了理智，举起拳头就要朝利文打去。路远见状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拦住了他，压低声音皱眉道：“尤斯图，你冷静一点，殴打雄虫是要进审讯室的！”
路远以亲身经历总结出了一个经验，那就是雌虫殴打雄虫占不到任何便宜，尤其利文的血液纯净度似乎不低，尤斯图如果真的一时冲动揍了对方，肯定会被军部带走关押的。他是滚刀肉无所谓，但尤斯图却不该进那种地方。
尤斯图闻言红着眼睛看向路远，眸底血色愈深，胸膛起伏不定，咬紧牙关问道：“难道雌虫就该受此侮辱吗？！”
路远一怔。
利文刚才被尤斯图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见路远出手阻拦后，又放下了心。他听见尤斯图的话，嗤笑出声道：“尤斯图，这可不叫侮辱，而是恩赐，外面不知道多少雌虫想被我抚慰呢，你该感到高兴才是。还是你的朋友聪明，知道雌虫殴打雄虫是大罪，和他多学学吧。”
尤斯图闻言控制不住咬紧了牙关，唇齿间都是一片血腥味，却又偏偏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就如路远所说，他如果在这一秒动手，下一秒立刻就会被关进审讯室。
利文语罢又看向路远，觉得这只“雌虫”实在漂亮而且识时务，挑眉笑问道：“你说是不是？”
尤斯图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了，他硬生生忍下这份屈辱，正准备带着路远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下一秒路远却忽然转身，反手一拳直接把利文揍倒在了地上：
“是你妈个头！"
路运毫无预兆出手，所有虫都没反应过来，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利文就像滚地葫芦似的在地上滚出了数米远，把他身旁的两名雌侍吓了一跳。
路远原本已经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以后再也不用暴力解决任何问题，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雄虫的无耻程度。
利文被他硬生生揍掉了一颗牙，面色痛苦地捂着脸，爬都爬不起来了。
那名亚雌见状吓得花容失色，指着路远又惊又怒道：“你你你……你疯了！雌虫殴打雄虫可是大罪！”
“是吗？”
路远目光如寒潭般深不可测，听不出情绪地道：“不过很可惜，我是雄虫。”
他破例承认一次，就当为了身后那名受辱的雌虫。
路远还是改不了打完架就跑的习惯，语罢趁着周围的虫都没反应过来，直接拉住状况不太对劲的尤斯图往外走去，大步离开了商场。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漆黑一片，和灯火辉煌的商场形成了鲜明对比。路远找到他们停在路边的飞行器，直接和尤斯图坐了上去，出声催促道：“我们快点走。”
免得那几只虫追上来了。
“……”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重的呼吸声，尤斯图低头趴在方向盘上，身躯紧绷颤抖，后颈金色的虫纹隐隐在闪着光，连带着那一片皮肤都滚烫得犹如红炭，看起来状况不太妙。
路远见状一愣：“尤斯图，你怎么了？”
尤斯图没有说话，沉沉喘了一口气，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抬头看向路远，只见他银色的头发早已被冷汗浸湿，上挑的眼尾晕红一片，整齐的军装扣子不知何时散开了几颗，白日里的那份冷冽禁欲一瞬间荡然无存：“阁下……”
他罕少如此不带任何讥讽意味地称呼路远，苍白的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声音低低，近乎难堪地吐出了一句话：“我的……发情期到了……”

第20章 安抚
发情期是每只成年雌虫都必须经历的过程，在此期间，他们要么依靠雄虫的信息素来安抚度过，要么注射昂贵的抑制剂来压下本能，但最后一种选择无疑会令他们非常难熬。
然而对于尤斯图来说，前一种选择更为痛苦。
他艰难聚起一丝理智，开启飞行器的自动驾驶模式，然后起身踉踉跄跄走到了后座，开始胡乱翻找着舱门储物格里仅剩的一支抑制剂。
路远见状终于从怔愣中回神，连忙走到尤斯图身旁，伸手攥住他的肩膀担忧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尤斯图低低喘了口气，自嘲笑道，“医院可不会管雌虫交配的事。”
尤斯图哪怕狼狈成如此模样，也还是改不了语气里的嘲讽和高傲。他语罢挣脱路远的钳制，终于在一堆杂乱的物品中翻找出了抑制剂，然后瘫坐在地上，艰难撕开了针剂包装。
路远怔愣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无意识皱起了眉头，大脑却仍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交配”二字。
抑制剂的注射位置在后颈，尤斯图握惯了精密枪械的手此刻却抖得不像话，很显然无法自己完成注射。他眼眸深红如血，暗藏深渊般的欲望，喘着粗气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路远，终于卸下高傲向他求助：“路远……”
他声音嘶哑颤抖，说不清是难堪还是羞愤：“帮我……”
路远闻言倾身靠近他，阴影顺着地面攀爬至头顶，周身强烈的雄性气息如网一般将他们两个困缚其中，低沉的嗓音在诡秘的黑夜中一时情绪难辨：“帮你交配？”
尤斯图闻言闭眼咬紧了下唇，他平常听见这句话本该生气，然而此刻却只觉得情难自抑，身形颤抖着失去了所有力气：“帮我注射抑制剂……”
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支针剂，力道大得连指尖都泛起了青色，用力塞到路远手里，然后一字一句哑声道：“后颈的位置，帮我注射进去……”
路远下意识接住：“可我没学过注射。”
尤斯图艰难喘了口气，冷汗已经浸湿衣服：“只要是后颈的位置都可以，雌虫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虫族依旧没能摆脱兽类基因，强大的雌虫在发情期的时候很可能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来。雄虫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抚慰，二是远离。
眼见尤斯图已经处于失控边缘，路远终于不再犹豫，对尤斯图示意道：“趴在椅子上。”
尤斯图闻言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踉跄着起身趴在了后座。他苍白精致的侧脸紧贴着冰凉的真皮座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而尚未来得及回神，就感觉有一只手在黑暗中飞快脱下了自己的军服外套。
尤斯图后背瞬间紧绷，条件反射就要挣扎起身，然而路远直接单膝跪在座椅上，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后腰：“不要乱动。”
路远左手拿着抑制剂，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尤斯图的衣领，修长的指尖灵活一挑，直接解开了他身上的衬衫扣子，然后将衣衫褪至肩膀，露出尤斯图精壮的后背和脖颈处古老的金色虫纹。
路远担心注射错位置，俯身靠近尤斯图，用指尖点了点他后颈的一块位置：“这里？”
尤斯图后背暴露在空气中，没忍住抖了一下，闭眼无声点头。
路远见状将针尖对准那一块位置轻轻刺了进去，然后缓慢推动针剂，眼见管身里淡蓝色的液体逐渐消失，这才将针尖抽了出来。
尤斯图只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低闷哼一声，强忍着体内翻腾的欲望，静等药效发作。在一片昏沉的视线中，他看见注射完毕的针管被路远丢弃在一旁，紧接着耳畔响起了对方低沉的声音：“感觉好一点了吗？”
事实上并没有，药效发作需要至少三分钟的时间，而现在的每一秒对于尤斯图来说都是煎熬。
他苍白的脸色不知何时开始逐渐变红，犹如一团胭脂落入水中，然后柔柔地晕开扩散。凌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瞥见微微凸起的喉结线条，性感而又颓靡。白色的军装衬衫悄然滑落腰际，什么也遮不住。
尤斯图喉结滚动，挣扎着回头看向路远，犹如困兽濒死。
路远以为他有话说，垂首靠了过去。
尤斯图却无声动唇，艰难吐出了几个字：“帮我穿好衣服……”
他总是如此高傲，受不了任何折辱，也受不起丝毫狼狈，偏偏这个世界无比吝啬，给不了他想要的尊重。
路远闻言一顿，然后一言不发将尤斯图扶起来，让他背靠着自己的肩膀，将对方散落的衬衫重新拉好，一颗一颗细心扣上了纽扣。
夜晚的温度仍有些寒凉，路远感受到尤斯图颤抖的身躯，从地上捡起那件军服外套，直接把他包裹在了里面。
路远低声问他，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要送你去医院吗？”
针剂药效发作，尤斯图混沌的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分。他眼尾晕红地靠在路远怀里，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沾透，湿漉漉一片，银色的发丝无意识轻蹭着背后的雄虫，仿佛沉浸在某种欢愉中不可自拔。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眼摇头，声音沙哑，无故透着一股虚弱：“阁下，不得不说……”
路远：“什么？”
尤斯图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心情开玩笑：“您让我感到了些许挫败，并且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
没有任何雄虫能在这幅情景下坐怀不乱，路远偏偏做到了，以至于尤斯图不禁开始怀疑一件事：“所以……您真的是同性恋吗？”
明明那些雄虫长得还没有自己长得好看。
路远静静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我认为感情不分性别。”
但分种族。
小混子和小虫子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尤斯图闻言又轻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此刻就像一只安静打盹的野兽，收敛起了全部的尖刺：“您的思想很开明，不过恕我直言，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同性恋。”
他从认识路远的第一天开始，对方似乎就在狂揍雄虫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算上刚才的利文，帝都名声最盛的几只雄虫已经有两个都被路远揍进了医院。
路远闻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问道：“那我看起来像什么？”
“像雌虫，一只爱打架的雌虫，”尤斯图严重怀疑路远在学院的时候也是这种霸王性子，“我不得不提醒您，在学院里最好不要打架。”
路远耸了耸肩：“我尽量吧。”
就在他们说话间，飞行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伴随着缓缓降落的失重感，原来已经抵达了学院门口。
路远见状下意识坐直身形，而尤斯图也陡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互相倚靠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触电般分开后退。
路远淡淡挑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我是同性恋，对雌虫又不感兴趣。”
尤斯图破天荒没有讽刺路远什么，只是默不作声穿好了自己的军装外套，他想起帝国那些糟糕的雄虫，无意识皱了皱眉：“是吗，那看来您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路远挑眉：“你在咒我？”
尤斯图深深看了路远一眼：“不。”
他只是觉得那些雄虫配不上路远而已……
后面半句话却没说出口。
尤斯图穿好衣服，却仍担心会被发现端倪，他抬眼看向路远，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身上有没有哪里看起来很奇怪？”
“有，”路远指了指他的后颈，实话实说，“你脖子后面有个奇怪的金色图案。”
尤斯图噎了一瞬：“……那是虫纹。”
路远却道：“挺好看的。”
他并不知道夸赞一名雌虫的虫纹，其意义等同于夸赞对方的隐私部位，说完这句话就打开舱门，直接步下了飞行器。
路远开门的一瞬间，冷风瞬间灌入舱室，却没能降低尤斯图脸上滚烫的温度。他看着路远潇洒离去的背影，神情莫名有些怔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步下了飞行器。
在学院门口值夜的军雌刚好互相交班，他们看见路远大摇大摆朝这边走来，还以为他是偷跑出去的学生，正准备上前把人拦住，眼角余光却忽然出现了一抹身穿军装的挺拔身影。
尤斯图步下飞行器后就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神情冷淡，看起来生人勿近。他跟在路远身后，不动声色对值守的军雌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用阻拦。
值守军雌见状只好退回原位，眼睁睁看着路远这个迟到晚归的家伙走进了学院。
夜色渐深，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簌簌的风声，却听不见吹动树叶的声响，相比于地球来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路远秉承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把尤斯图送到了雌虫宿舍楼的门口，看了他一眼道：“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发情看起来好像还挺累的？
尤斯图并不知道路远内心的想法，否则一定会和他在宿舍楼下打起来，闻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顿了顿才道：“……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路远将外套往肩上随意一甩，尽管浑身痞气，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可靠：“我嘴严，你放心。”
他可是保守过地球最高机密的男人。
路远语罢对尤斯图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自己的寝室方向走去，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黑夜之中。
“……”
尤斯图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夜风吹乱他银色的发丝，遮住眼底神情，让人很难猜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直到远处的那抹身影消失不见，这才转身进去。
路远今天跑了20圈，说不累那是假的，他一步步朝着宿舍楼上爬去，正准备回去洗澡睡觉，结果刚到2楼，就猝不及防在走廊拐角撞见了霍里奇教官。
路远吓了一跳：“！！！”
三更半夜在楼梯口碰见一个黑面神直挺挺站在面前，是个人都会吓死，没有飚出国骂已经是路远最大的尊重了。他下意识扶着栏杆后退两步，免得面前这位脾气暴躁的教官把他一脚踹下去：“教官？”
这个黑面神大半夜该不会是梦游了吧？
霍里奇教官没理他，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终端，冷冷问道：“现在已经过了归寝时间，026号学员，请问你刚才去了哪里？”
“……”
路远决定收回骂风纪委员会是疯狗的话，真正的疯狗很显然是眼前这一位。不过他打架逃学被老师抓也不是第一次了，心理素质相当过硬。
路远面不改色道：“洗手间。”
霍里奇教官对他的光棍态度感到诧异，闻言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哦？去洗手间了？你确定不是出了学院？”
路远逻辑完美：“我去完洗手间，顺便出了趟学院。”
霍里奇教官闻言额头青筋直跳，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吼出声，连感应灯都震亮了：“上完洗手间顺便出了趟学院？！你难道不知道学员在非假期时段不许出入学院吗？！”
路远尴尬摸了摸鼻子，顺便后退两步免得被对方的口水喷到：“抱歉，我现在知道了。”
霍里奇教官显然懒得和路远废话，皱眉沉声道：“你很幸运，换做以前我一定会扣光你的学分，不过鉴于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跑完20圈的雄虫，把‘我以后再也不迟到晚归’这几个抄五百遍，三天后交到我办公室！”
他语罢瞪了路远一眼，这才负手走下楼梯，离开了宿舍大楼。
路远惊呆了：“？？？！！！”
五百遍？他妈的还不如扣光他学分呢！！虫族文字虽然和地球相似，但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他现在看书只能像半文盲一样连蒙带猜，罚抄写不是要他的命吗？？
路远烦躁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这个教官和他命中相克，正准备回寝室睡觉，结果一到走廊才发现瑞德他们都在罚站，被穿堂风吹得直哆嗦。
路远见状一愣，疑惑上前问道：“你们都站在走廊干什么？”
瑞德裹着睡袍瑟瑟发抖，胖胖的身躯竟莫名看出了几分柔弱，他见路远回来，指着走廊对面的一只蓝发雄虫哆哆嗦嗦道：“布莱恩晚上带着我们在寝室聚会，结果音乐声太大把楼上楼下的雄虫都吵醒了，霍里奇教官让我们罚站两个小时才能回去睡觉，幸亏你不在，否则就要和我们一样了。”
路远心想老子比你们还惨，要罚抄五百遍院规，面无表情对瑞德说了一个字：“该！”
大半夜不睡觉，吵吵闹闹在寝室聚会开趴，幸亏路远不在寝室睡觉，否则一定会把这几只雄虫揍到怀疑人生。
瑞德本来就委屈，闻言更委屈了，哭丧着脸道：“我是被他们硬拽过去的。”
路远冷冷挑眉：“你不知道拒绝吗？”
他语罢上下打量着瑞德身上单薄的睡衣，见对方冻得瑟瑟发抖，难得好心把自己的军训外套扔给了他：“穿上。”
瑞德见状手忙脚乱接住外套，顿时感动得无以言表：“路远，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路远：“没关系，洗干净记得还我。”
外套上面都是汗，他懒得搓。
瑞德小鸡啄米点头：“嗯嗯嗯，你放心，我一定洗干净！”
路远看见他手腕上戴着的终端，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离开商场的时候走得太匆忙，居然忘记拿终端了，对瑞德道：“把你终端借我用一下。”
瑞德下意识问道：“啊？你没有吗？”
路远挑眉反问：“我有还用找你借吗？”
瑞德被路远眼神吓得一缩，连忙摘下手腕上的终端递给他，并小声把密码告诉了他。
路远抛了抛手上没什么分量的终端：“行，等你罚完站我就还你。”
语罢转身回了自己的寝室。
路远今天在外面都没来得及看时间，他回房之后快速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路远想起今天的事，不免出了会儿神，只觉得虫族的社会制度再次刷新了自己的三观。他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干脆打开瑞德的终端玩了一会儿星网，大概熟悉了终端的操作方式。
路远一直觉得虫族的文字很奇怪，框架结构和地球很像，却又不完全相似，非要描述的话，只能用地球早年间流行的火星文来形容，能看懂，但不会写。
例如“空”这个字，下面的“工”在虫族中被改成了“王”；“晚”这个字，旁边的“免”在虫族中被改成了“兔”，看起来奇奇怪怪，毫无章法，甚至连拼音都是乱的。
这也就导致了路远在玩星网的时候压根没办法打字，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像地铁老爷爷一样靠手写，遇到实在不会的字，只能启动语音搜索功能。
夜色深沉，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因为走廊有监控，那些雄虫并不敢偷懒，硬生生在原地站了两个小时才敢离开，纷纷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回了寝室。
瑞德早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屋睡觉，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却见路远从寝室里走了出来。
路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终端抛给瑞德，让他明天上课的时候记得叫自己，然后就转身回屋了。
“咔嚓——！”
伴随着一声房门关闭的动静，走廊彻底陷入了寂静。
瑞德看着手上的终端，疑惑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路远用这个干了些什么，总不能是看小黄片吧？
他下意识点开星网，结果一堆忘记删除的浏览记录瞬间蹦入眼帘，让他陷入了呆滞：
＃发情期是什么东西＃
＃发情期的具体症状与解决方法＃
＃教官让雄虫罚抄犯法吗＃
＃我以后再也不迟到晚归了该怎么写＃
瑞德：“……”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路远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结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皱眉从床上爬起来，正准备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吵他睡觉，结果打开房门一看，只见霍里奇教官正在走廊挨个踹门，中气十足的声音吼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3班的雄虫全部给我起床洗漱，十分钟之内在楼下操场集合！今天如果再迟到就不是跑20圈能解决的问题了，通通后果自负！”
霍里奇教官昨天狠狠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显然效果显著，别说那些慌慌张张的雄虫，就连路远也只能低低艹了一声，认命回房穿衣洗漱。
那些雄虫平常娇生惯养，昨天罚跑了20圈，今天连走路都直打晃。路远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经常追着人满街打，身体素质比他们强上不少，穿好衣服立刻飞奔下楼集合了，速度与同班雌虫不相上下。
霍里奇教官一直在掐算时间，看见路远又是第一个下来，掀了掀眼皮，但什么都没说。
此时他的心情大概和尤斯图是一样的：一只奇怪的雄虫。
路远这次站的位置和上次一样，连身旁的雌虫都没变，区别在于那些雌虫在得知他是雄虫后，眼神一直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飘。
看一眼，然后红着脸收回视线；再看一眼，又红着脸收回视线。
那些军雌原本目不斜视，队列整整齐齐，但自从路远来了之后，整条队列的雌虫都在扭头悄悄看他，歪七扭八不像话。
霍里奇教官见状忍无可忍，皱眉命令道：“路远出列！”
路远不知道他又抽什么疯，只能迈步出列：“到！”
“听我指令向后转，原地军姿十分钟！”
霍里奇教官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路远的位置从队列里面调到了队列前面，一时间那些雌虫刷刷刷都看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活像要把他生吞了似的。
雄虫抢手，帅气的雄虫更抢手，体能好且帅气的雄虫就更是濒危物种。很显然，经过昨天的罚跑事件，已经有不少军雌都对路远动了心思，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路远站在队列前方，感受着几十双眼睛的注视，终于明白霍里奇教官为什么要让他站在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内心希望这十分钟赶紧过去。
隔壁的四班也在操场上集合，一样被教官训得不成样子，个个蔫头耷脑，就像瘟鸡一样。他们的教官乔伊喜欢到处闲晃，看见路远被单拎出来“罚站”，不禁挑了挑眉，疑惑问道：“这只雌虫军姿不是挺标准的吗，你把他拎出来做什么？”
霍里奇教官闻言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觉得他像雌虫吗？”
乔伊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霍里奇教官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吐出了两个字：“雄虫。”
乔伊闻言不免有些讶异：“雄虫？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霍里奇教官冷哼了一声：“不像？我也觉得不像，可他的档案栏里清清楚楚写着‘雄虫’两个字，还是萨菲尔上将亲自特批入院的。”
乔伊教官有些幸灾乐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正常，每一届新生都会出那么几个受欢迎的雄虫，看来今年的‘头奖’要落在你们班了，看开点伙计。”
没有任何一位教官希望自己的班上出现路远这种“风云人物”，因为受欢迎的雄虫背后一定有无数追随者，如果闯了什么祸，罚不能罚，骂不能骂，否则一定会引起公愤，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霍里奇教官的心情其实并没有乔伊教官想象中那么糟糕，因为从目前来看，路远还没有要闯祸的苗头，意有所指道：“得了吧，我可不用你假好心，有时间操心我还不如管管你自己的班级。”
隔壁班的那些雌虫为了偷看路远连脖子都快扭断了。
一年级的新生在军训，二年级的学生在上课，每天早晨八点是风纪例行巡查的时间。因为严苛的院规无法真正落实到每一只虫身上，为了避免校园霸凌事件的发生，他们每天都会准时准点来各处巡查。在巴德莱尔学院，风纪就是另一道隐形的规则线。
教室里嬉闹的学生远远看见那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风纪成员在走廊尽头出现，连忙把自己桌上的违规物品全部收进了抽屉，就连准备切磋打架的军雌也中途叫停，火急火燎坐回原位开始晨读。
尤斯图迈步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约里加等虫，他们每经过一间教室的门口，都会透过玻璃窗检查是否有违规事件的发生，目光鹰一般锐利。
不管是一年级的新生还是二年级的老生，从他们步入巴德莱尔学院的那一天起，所有档案就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风纪办公室的桌上，上面事无巨细记录了他们每一只虫的生活经历和性格优劣，而那些有打架斗殴史的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这次出状况的是二年级九班。
尤斯图透过窗户，注意到坐在教室角落的一名雄虫神情慌张，黑色的军靴微微一顿，直接带着风纪成员走了进去，偌大的教室因为他们的出现一时陷入了寂静，气氛莫名紧张起来。
“风纪例行巡查。”
尤斯图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情绪，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风纪成员就三三两两散开，开始检查课桌抽屉里的违禁物品。伴随着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讲台桌子上很快堆满了一种粉色的针剂。
这种粉色的针剂性能等同于抑制剂，然而带来的kuai感却比抑制剂高出十倍不止，所以很多雌虫发情期临近都会选择注射这种药品，但因为有上瘾功能，所以早就被列为了违禁品。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很多雄虫都会借机给雌虫注射这种药品，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地。
尤斯图按照学院规定，熟练清点了一下桌上的针剂，显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私藏违禁物品，扣除一学分，有前科历史的扣双倍。”
被搜出药品的雄虫闻言唉声叹气，只能暗恨自己今天时运不济，撞到了风纪的枪口上。
约里加闻言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尤斯图道：“如果扣双倍的话，那几个老是犯事儿的家伙可能明天就得退学了。”
尤斯图淡淡讥讽出声：“这种家伙早就该退学了，雄虫储存这种药品除了迷j雌虫，还能拿来做什么用途？去抚慰他们还没有黄豆大的脑子吗？”
他语罢示意同伴把违禁药品收好，直接转身离开了九班。
约里加见状快步跟上尤斯图，总觉得他从昨天回来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出声追问道：“嘿，你到底怎么了，活像吃了枪子儿，难道昨天和路远阁下出去约会玩得不开心吗？”
尤斯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升腾了起来，他微微皱眉，无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听谁说我们去约会了？”
约里加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语气暧昧：“当然是我猜的，雌虫和雄虫根本不可能有纯友谊，你们出去不是为了约会，难道是为了打架吗？”
尤斯图心想可不就是打架去了。路远下手一直没轻没重，只看温格尔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就能猜测到利文的伤势一定好不到哪儿去，万一那个该死的老家伙要替他的宝贝虫崽讨回公道，又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军事大楼刚好正对着操场，尤斯图他们在经过走廊时，恰好发现新生在底下站军姿，路远孤身一人站在队伍前方，看起来异常突兀。
约里加见状啧了一声：“他该不会是被罚站了吧？”
尤斯图闻言下意识看向操场，果不其然发现路远正一个人站在队伍前方，四周的雌虫都在盯着他看，像展览多过像罚站。
尤斯图见状静默了一瞬，片刻后，忽然轻笑出声道：“……说不定只是因为他太受欢迎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目光一直遥遥落在那名雄虫的身上，第一次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待对方。晨风吹过衣角，似乎也吹散了心中某种名为偏见的东西。
霍里奇教官要求所有雄虫十分钟之内在操场集合，万幸有昨天的教训在，他们不敢迟到，全部都火急火燎地跑下来站队了。
霍里奇教官看着他们歪歪扭扭的站姿，又想起昨天的寝室喧哗事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厉声斥道：“全部给我立正站好！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你们属蛆的吗？！”
他的声音极具威慑力，那些雄虫闻言吓得瞬间站直身体，就怕被拎出去罚跑。
霍里奇教官见状脸色这才好了几分，他负手在队列面前来回踱步，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些学生，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片刻后忽然开口，不动声色扔下了一个平地惊雷：“你们从今天开始就要选修课程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们，所以我想在你们之间挑选一个班长出来，以后负责维护班级秩序。”
挑选班长并不稀奇，几乎每个班上都会有，因为雄虫除了体能训练外，还有许多军事理论课程，都是交由不同的老师来授课。而霍里奇教官不在的时候，必须要有一只虫来替他管理班级秩序。
虫族都有好胜基因，就连雄虫也不例外，毕竟权利的诱惑和财富持平。
他们一听到霍里奇教官说要择选班长，耳朵纷纷竖了起来，尤其是一名叫布莱恩的蓝发雄虫，眼中的志在必得藏也藏不住。
他是一只手腕圆滑的雄虫，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开始和其他雄虫抱团了，昨天甚至邀请他们一起在寝室聚会开party，短短两天时间身边已经有了一群小跟班。假如实行投票规则，他很可能是第一名。
然而霍里奇教官接下来的话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我慎重考虑过了，决定任命路远来担任你们的代理班长，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必须服从他的管理，听见了吗？”
他此言一出，不仅是其余学生面面相觑，就连一直站在队列面前神游天外的路远都被惊得回了神，下意识问道：“什么？要我当班长？”
他从小上幼儿园连小红花都没得过，霍里奇教官居然让他当班长？？他没听错吧？？？
霍里奇教官见他一脸惊讶，皱眉道：“只是代理班长，如果做得不好，随时撤你的职！”
他也不想选路远当班长，但没办法，雌虫压根管不住这些雄虫，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凑合了。
路远闻言眼皮子狂跳不止，正准备说些什么，队列里却忽然响起一道愤怒的声音，只见一名蓝发雄虫忽然迈步出列道：“教官，这不公平！”
霍里奇教官闻言皱眉看去，却见是昨天带头聚会的那只雄虫：“哦？你说说为什么不公平？”
布莱恩傲然抬起下巴：“班长应该由大家投票选举，而不是依靠您自己的喜好来决定，路远凭什么当班长？！”
瑞德是路远的小跟班，闻言下意识反驳道：“他站军姿站得好啊！你们看，他站得多直！”
路远：“？？？”
还能这么硬夸的吗？
布莱恩闻言嗤笑出声：“选班长可不是选标兵，站得直有什么用，如果教官一定要选他当班长的话，请给我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
霍里奇教官脾气暴躁，显然不会惯着这群无法无天的雄虫，闻言面无表情道：“理由？理由就是我负责管理你们在学院的一切事物，而你们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假如你觉得不服气，随时可以退学回家！”
布莱恩闻言一噎，吃惊瞪大了眼睛：“你！”
霍里奇教官却不理他，重重吹了一声哨子：“全体解散去吃早餐，九点钟在军事大楼集合，一个也不许少！”
路远当班长的事就这么一锤定音了，队伍解散后，不少雌虫都陆陆续续上前恭喜他，尽管路远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阁下，祝贺您当了班长，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吩咐，很乐意为您效劳。”
“阁下，我也很乐意为您效劳，我叫莱奇，请千万不要忘了我的名字。”
“阁下，祝贺您……”
路远眼见那些雌虫一个接一个上前祝贺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还没同意当班长呢，怎么霍里奇教官就直接拍板定音了？！
区区一个班长，路远以前上学的时候，揍过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对这个职位一点兴趣也没有。
路远眼见霍里奇教官还没走远，正准备追上去告诉他自己不想当班长，结果还没走两步，肩膀就忽然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你很得意是吗？”
路远下意识抬头，却见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群身影，为首的赫然是那名叫布莱恩的蓝发雄虫，他不知是不是心有不服，直接带着一堆小跟班把路远团团围在了中间，看样子来者不善。
路远懵了一瞬，罕见有些疑惑：“你们找我有事？”
他话音刚落，肩膀又被推了一下，只听布莱恩语气狠狠道：“你说呢？”
“……”
路远见他们把自己团团围住，低头沉思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些虫……
该不会是想校园霸凌他吧？？？

第21章 风纪
路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越到虫族，就如同他打死也想不到校园霸凌这种事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吗？
路远的神情比刚才还费解，他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布莱恩等虫，粗略数了数，发现大概有五六个，不动声色挑眉：“你们想找我打架？”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吗？
站在旁边的瑞德已经不忍目睹了，闻言默默低头退出了战圈，找路远这个大魔王打架不是上赶着往医院送业绩吗？虫神赐予他们二百年的珍贵寿命可不是用来这么挥霍的。
布莱恩出身贵族，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昨天罚跑的时候他就不满路远抢了风头，今天的“班长事件”无疑点燃了他心中的导火索。
布莱恩咬牙切齿道：“你如果够聪明的话，就自己乖乖把班长的位置让出来，否则……”
路远偏头掏了掏耳朵：“否则什么？”
“否则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可就保不住了！”
布莱恩说完毫无预兆出手，一拳朝着路远脸上狠狠揍了过去，然而路远动作却比他更快，侧身一躲，快如闪电攥住了他的手腕，令布莱恩动弹不得。
路远觉得自己最近造了太多杀孽，有必要修身养性，看在对方夸他脸蛋漂亮的份上，真诚提醒道：“都是同学，有话好好说，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他们之间的力道相差太过悬殊，布莱恩脸色都涨红了也没能挣脱路远的钳制，闻言恨恨瞪了路远一眼：“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的，你自己找死可别怨我！”
语罢回头瞪向自己的那些跟班，气急败坏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那些跟班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前想要制住路远。路远对于这种小虾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眼见他们从四路包抄过来，直接反手一巴掌将布莱恩扇倒在地，剩下的雄虫则挨个赏了一脚。
“砰！”
“砰！”
“砰！”
只听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那些围上来的雄虫纷纷被路远一脚踹飞。他们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惨叫声不断，捂肚子的捂肚子，捂屁股的捂屁股，怎么也没想到路远的力气会这么大。
操场上路过的学生看见这一幕都震惊围了过来，显然从来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有机灵的已经转身跑去老师办公室报告情况了，毕竟雄虫受伤可不是小事。
布莱恩被路远一巴掌扇懵了，耳畔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才回神。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从地上艰难爬起来，一边和那些小跟班惊恐后退，一边愤怒瞪着路远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居然敢打我？！”
早上的太阳还是有些热，路远拉开拉链，直接把外套脱了下来，然后随手丢在一旁的长椅上，黑色的短袖体恤根本藏不住他精壮的身形，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打架好手，似笑非笑道：“老子是来打架的，又不是来相亲的，你是什么身份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罢抬腿，作势要踢他们，布莱恩他们见状吓得惊呼一声，瞬间一窝蜂散开，慌不择路就往外面跑，结果好巧不巧撞上了赶来巡查的风纪委员会。
“这位阁下，我想你走路最好当心一点。”
尤斯图冷冷挑眉，直接揪住闷头撞上来的布莱恩，然后拎小鸡仔似的把他丢了回去。他皱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的浮灰，见这些雄虫都鼻青脸肿，沉声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情的没办法解释，知情的不敢吭声，这件事一看就是雄虫之间的斗殴，他们可不想惹祸上身。
约里加站在一旁，对布莱恩他们戏谑出声道：“嘿，小学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打架可是要扣学分的哦。”
布莱恩他们到底才刚刚入学，冷不丁看见十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风纪学长赶过来，心中都慌了一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路远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尤斯图，心中暗道不妙，对方昨天才警告过自己不要在学院打架，没想到今天就撞枪口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尤斯图一直在静等他们的回答，眼见布莱恩他们都不吭声，淡淡挑了挑眉，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一缕，与身上的黑色制服对比分明：“既然你们都不肯说，好吧，那就当做聚众斗殴，全部扣除一学分。”
每名新生刚刚入学的时候都只有三个学分，扣一分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事了，基本意味着年底成绩考核的时候与评优无缘。
布莱恩闻言一慌，立刻放下捂着脸的右手，露出上面明晃晃的巴掌印，抬手指着路远所在的方向愤怒道：“学长，刚才有一只雄虫无故殴打我们，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严惩！”
眼见布莱恩抬手指过来，大家都下意识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然而却并没有看见想象中嚣张的凶手，只看见一名黑发黑眸的雄虫躺在地上，捂着肩膀哎呦直喊疼，看起来伤得不轻。
布莱恩见状震惊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路远刚才还气势汹汹地追着要揍他们，怎么一眨眼就忽然躺地上了？！
路远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他刚才眼见布莱恩抬手指过来，直接光速躺倒在地，完美发挥碰瓷精神，躺在地上痛苦哀嚎道：“哎呦……我的肩膀好疼啊……疼死我了……你们谁能带我去医务室看看……”
“路远？！”
尤斯图见状面色微变，没想到这件事情和他也有关系，立刻快步上前查看情况，把路远从地上扶起了身：“你怎么样了？”
约里加也惊了一瞬：“路远阁下，你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路远装人的时候像人，装狗的时候像狗，装病的时候不人不狗。他“虚弱”倒在尤斯图怀里，一手捂着肩膀，一手指着布莱恩他们有气无力道：“他们刚才六个打我一个，我的肩膀和腿都受伤了，你们能不能送我去医务室看一下？”
尤斯图闻言锐利的眉头狠狠皱起，语气已然冷了下来：“他们六个打你一个？”
布莱恩等虫闻言纷纷气了个倒仰，显然从来没见过路远这么无耻的虫，怒气冲冲道：“该死的家伙！刚才明明是你打我们！你不止扇了我一巴掌，还踹了他们好几脚！”
路远闻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们：“你们足足有六只虫，我怎么可能打伤你们呢？！明明是你们打伤了我，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布莱恩气得语无伦次：“你这个骗子！我们什么时候打过你了，最多轻轻推了你两下，我们脸上和身上都有伤，你的伤在哪里？！”
路远闻言“艰难”抬手，对尤斯图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学长，他们刚才就是推我这里，然后把我推伤了。”
替！我！做！主！
尤斯图从路远脸上读出了这几个明晃晃的字，他虽然觉得路远不太可能被那群废物欺负，但还是有些担心他真的受了伤，皱眉将他的衣领拉下来一看，却见左肩的位置赫然有一大片淤紫——
霍里奇教官昨天一拳锤出来的。
这个伤势别说在雄虫身上，就是在雌虫身上也得疼好几天。尤斯图见状脸色瞬间难看下来，目光危险地看向布莱恩他们，讥讽质问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轻轻推了两下’吗？！”
“我……”
布莱恩没想到路远身上竟然真的有伤，简直百口莫辩，慌慌张张道：“我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他两下！”
路远也没想到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肩膀上居然真的有块伤，他想起自己腿上好像还被蛇咬过，眼睛一亮，连忙挽起裤腿指着那块位置对尤斯图小声道：“尤斯图，他刚才还咬了我一口！”
扣他丫的学分！
尤斯图见状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对于路远火上浇油的行为有些无奈，微微皱眉，压低声音对他道：“嘘，雄虫可不是毒蛇，你如果想证明他咬了你，只有两颗牙印可不太够。”
他终于看出来了，路远是故意的。
路远当然知道，他对尤斯图悄悄眨了眨眼：“我开玩笑的。”
相比于那些抱团霸凌的雄虫，尤斯图当然帮着路远。他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环视四周一圈，直接凭着绝佳的记忆力记下了布莱恩等虫身上的学生号牌，低沉的声音清晰传到了每只虫的耳朵里：“这件事情风纪一定会彻查到底，不过在此之前我不得不告诉各位阁下一个不幸的消息，那就是你们都将因为打架斗殴被扣除一学分，希望今后引以为戒。”
布莱恩闻言一惊：“我都说了是他殴打我们，要扣也该扣他的学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尤斯图冷冷打断他：“阁下，这件事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因为我们现在要送路远阁下去医务室，假如他伤势严重，你们每只虫都必须支付他一定的医疗费用和精神赔偿。”
约里加也在一旁帮腔道：“现在很明显是你们六只虫欺负他一只，至于他打伤你们六只的事……阁下，我更倾向于是你们互相殴打造成。如果有监控就更好了，不过这里是监控死角，所以很抱歉，我们帮不了你们。”
布莱恩很机灵，但他无疑机灵得过了头，刚才围堵路远的时候特意把他逼到了操场死角，连监控都照不到，导致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证据都拿不出来。
约里加语罢示意身后的同伴上前，去记下布莱恩他们的学号以便扣分，顺便把路远送去医务室。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一向对雄虫避之不及的尤斯图竟然弯腰把路远从地上扶了起来。
约里加吃惊瞪大了眼睛：“？？？”
尤斯图该不会吃错药了吧？
尤斯图当然没吃错药，他只是觉得做戏要做全套。他把路远从地上扶起来，架着对方往医务室走去，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等会儿到了医生那里，你最好装得像样一点。”
路远搭着尤斯图的肩膀，努力装出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闻言诧异看向他：“你真的打算带我去医务室？”
他是装病的，去了不就露馅了吗？
尤斯图淡淡挑眉：“所以您肩膀上的伤是用颜料涂上去的吗？”
路远这才反应过来他指自己肩膀上的淤紫，不甚在意道：“过几天就消了。”
尤斯图却异常固执：“可你去打一针今天就能消。”
路远总觉得他好像很想让自己挨一针，偏头看了尤斯图一眼，莫名想起昨夜的事，随口调侃道：“打后颈吗？”
“……”
尤斯图闻言脚步一顿，没有说话，几秒后，耳朵悄悄红了。

第22章 医务室
医务大楼就设立在操场不远处，负责值班的是一名亚雌医生，现在晨课才刚刚开始，他冷不丁看见尤斯图架着一名受伤的虫走了进来，难免有些诧异：“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怎么过来了？”
尤斯图把路远扶到床边坐下，这才直起身形面向医生，他瞥了眼床上的路远，意有所指道：“这位阁下刚才被六名雄虫围殴受了伤，麻烦您替他看看，顺便开具一份伤势证明。”
风纪如果想责罚布莱恩他们，这份伤势证明就是证据。
亚雌医生听见路远被六只雄虫围殴，惊得直接捂住了嘴巴：“天呐！这群雄虫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六个打一个，你们风纪一定要好好管管他们才是！”
尤斯图心想什么六个打一个，分明是一个打六个。
路远坐在床边，听见“围殴”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觉得有损自己的一世英名，虽然刚才在操场上碰瓷的时候他的脸就丢得差不多了。
路远轻咳了一声：“是互殴，不是围殴。”
尤斯图闻言淡淡挑眉道：“如果是互殴的话，那这件事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阁下，您确定？”
路远不确定：“……”
就在他们说话间，亚雌医生已经开始替路远检查伤势了，待发现他肩头的淤紫时，直接从药架上拿了一管拇指长短的小针剂下来：“只是普通皮外伤，打一剂化淤针就好了，记得今天不要碰水。”
路远没想到虫族居然真的还有化瘀针这种东西，闻言拉下衣领，露出肩膀上的伤口，医生却道：“直接脱下来吧，哪儿有这么打针的。”
他的领口太小，只能露出小半肩膀，还有一大片淤紫都藏在了衣服下面。
路远神情微妙：“真的要脱吗？”
这间医务室除了自己都是雌虫，脱衣服是不是不太好？回头万一被当成流氓抓起来怎么办。
亚雌医生已经撕开了注射器包装，笑着道：“这里都是雌虫，你怕什么。”
路远心想就是因为雌虫才怕呢。
尤斯图在一旁冷不丁出声道：“他是雄虫。”
亚雌医生一愣：“什么？”
尤斯图又皱眉重复了一遍：“他是一只雄虫。”
因为路远颀长的身形，亚雌医生先入为主把他误认成了雌虫，陡然听尤斯图这么解释，第一反应就是不可思议，下意识看向了床上的路远：“你是雄虫？！”
路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他问道：“那我还用脱衣服吗？”
亚雌医生尴尬回神：“没关系，您脱吧，我是医生，不用在意这些。”
路远只好脱掉了自己的上衣，他才二十出头的年岁，正值青春，身躯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既不显得夸张，也不显得过分薄弱，流畅的线条看起来很是舒服。
尤斯图见状下意识转过身，走到了门口避嫌，然而刚才那一幕已经映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垂眸拨弄着自己袖子上的铂金袖扣，想以此来转移注意力，身后的对话声却一个劲往耳朵里钻。
亚雌医生一边给路远注射针剂，一边赞叹道：“您的身材真好，雄虫很少能锻炼成这样。”
路远对于他这种gay里gay气的夸赞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尴尬笑了笑。
亚雌医生好奇伸手戳了戳路远身上的肌肉：“哇哦，您的力气应该很大才对，那些雄虫最多和您打成平手，怎么会被他们伤成这样呢？”
“……”
路远老觉得他在揩自己的油，静默一瞬道：“医生，您的针打完了吗？”
这根针在他身上扎很久了。
亚雌医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雄虫的美色中清醒回神，把针头从他肩膀拔了出来，然后红着脸略显尴尬地道：“抱歉，刚才觉得和您很投缘，所以聊天有些投入了。”
路远心想自己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什么时候和他聊过天了，但还是秉承着不能得罪医生的念头，随口道：“没关系，麻烦你了。”
他语罢忽略亚雌医生灼热的目光，三两下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尤斯图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这才转过身，结果就见医生面色娇羞，路远神情尴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呢。
雄虫对于雌虫来说确实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连那些校园霸凌的废物都能吸引一众追随者，更何况路远这种极品。很明显，面前的校医已经被他撩得有些春心萌动了。
尤斯图脸色黑了一瞬，微微皱眉对医生道：“我等会儿还有射击课程，麻烦您尽快把伤势证明开给我。”
路远不知道尤斯图的脸色为什么臭臭的，眼见医生已经开具好伤势证明，赶紧和尤斯图一起离开了医务室，步伐迅速，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你如果想报复我的话，以后直接打架就行了，千万别带我来这种地方！”
等到走远了，路远才终于崩溃出声，他疯狂揉搓着双臂，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这里的医生怎么都喜欢摸身体，摸完肩膀摸胸口，摸完胸口摸腹肌，我又不是出来当鸭子的！”
尤斯图闻言脚步一顿，诧异问道：“什么？他刚才居然摸你？！”
路远没好气反问：“你以为呢？”
尤斯图冷冷咒骂出声：“该死！他摸你的时候你就不会把他的手打下去吗？！”
语罢就要重新折返回去，看样子是要找医生算账。
“哎哎哎！”
路远见状眼疾手快把尤斯图拽了回来，对他如此剧烈的反应感到狐疑和不解，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匪夷所思问道：“喂，他摸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我……”
尤斯图闻言一噎，对啊，路远被占便宜，自己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路远见他支支吾吾不出声，帮他找了一个理由，试探性出声问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尤斯图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还能接受，皱了皱眉：“算……算是吧。”
虽然他曾经说过，绝不会和雄虫做朋友。
此言正中路远下怀，他不知在打什么算盘，低咳一声，慢慢靠近尤斯图问道：“那既然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你帮不帮忙？”
路远仿佛在疯狂暗示什么。
尤斯图见他靠近自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他自从昨夜发情时和路远短暂共处了几个小时，现在就对路远身上的气息极为敏感：“你指布莱恩他们吗？我说过了，风纪一定会对他们进行严惩的。”
路远却摆手道：“不是布莱恩他们，是别的事。”
尤斯图心想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例如？”
路远抬手摸了摸鼻尖，支支吾吾道：“就是……昨天我晚归回寝的时候，被教官抓到了，他让我罚抄五百遍‘我再也不迟到晚归了’，三天之后交给他。”
尤斯图闻言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吭声，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所以呢？”
这种罚抄手段对路远来说完全是精神折磨，他宁愿在操场跑五百圈都不想抄那种鬼玩意，一边示意尤斯图看自己受伤的肩膀，一边低头叹气道：“我原本想自己抄的，但是肩膀现在受伤了，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所以，
“你能不能帮我抄了？”
尤斯图闻言额头青筋直跳，对于路远的不要脸程度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你伤的是左肩膀，右肩膀又没事！”
路远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左撇子，平常写字习惯用左手。”
尤斯图才不会上他的套，语气凉凉道：“那正好，您可以借这个机会锻炼一下右手，争取早日双管齐下。”
他语罢就要离开，结果路远偏偏拦着不让他走，他往左路远也往左，他往右路远也往右，活像个地痞流氓。
尤斯图脸都气红了，红着眼睛瞪向他：“路远！”
路远耍无赖的时候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说也是因为你才晚归的，你得帮我，要不这样，我抄二百五，你抄二百五？”
长得帅的人就是有一种天然优势，尤斯图明知道路远在装可怜，但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就是狠不下心拒绝，嘴上却没好气道：“抱歉，我课程多，没时间。”
路远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撒谎，你一看就是学霸，老师讲的肯定都会，抄五百遍要不了多久的。”
尤斯图皱眉看向他：“不是二百五十遍吗，怎么又变成五百遍了？”
路远考虑得很周到：“我们两个字迹不一样，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要不这次你帮我抄，下次你犯事的时候我帮你抄？”
尤斯图没吭声：“……”
路远静等半天，没听见他开口拒绝，试探性问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尤斯图瞪了他一眼，然后不自在地偏头移开视线，没好气道：“我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路远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答应，闻言心里居然有一种该死的感动，他重重拍了拍尤斯图的肩膀道：“好兄弟，下次请你吃我亲手做的饭，两顿！”
尤斯图感受着肩膀传来的力道，脸上又开始发烫，悄悄红了耳朵。他微微皱眉，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每次和路远在一起脑子就傻愣愣的，像个白痴一样。
尤斯图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征兆，暗自掐了一下掌心，理智回归不过短短几秒的事，脸上的温度很快恢复了正常。
天边太阳灼热，却被高楼挡住一角，因此得以分割出一片阴影。
尤斯图恰好站在阴影中间，他抬眼看向路远，不知在想些什么：“你确定要请我吃饭？”
路远感觉尤斯图的情绪好像有些奇怪：“当然。”
尤斯图出乎意料地答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要上课，先走了。”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路远却直接反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又拽了回来，出声问道：“那我罚抄的东西呢？”
尤斯图闻言脚步一顿，垂眸瞥了眼路远攥住自己的手腕，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意有所指道：“你明天来班上找我拿，还有你的终端。”
他语罢盯着路远，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你亲自来。”
路远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手中就是一空，只见尤斯图早已转身离去上课了。
路远没有多想，眼见时间不早，想起霍里奇教官说过让他们九点集合，连忙赶去了军事大楼。
路远迟到了半小时，于是当他赶到教室的时候，只见那些学生面前都摆放着一台光脑，好像在操作什么东西，瑞德就坐在最后一排，胖乎乎的身形看起来很是醒目。
路远发现讲台上有一名从来没见过的老师，当然不会傻到从正门进，直接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瑞德旁边找了个位置落座。
瑞德听见身旁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当即惊喜出声：“路远？！”
“嘘！”
路远皱眉示意他声音小一点，同时指了指面前的光脑，疑惑问道：“你们在上什么课？光脑课吗？”
瑞德解释道：“我们在选课，你也快点选吧，再过半个小时系统就自动提交了。”
路远压根就没弄明白选课是什么东西，他打开光脑一看，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火星文，努力辨认半天，只依稀读懂了“室外射击”、“战场指挥”等一些军事课程。
路远偏头看向瑞德，露出了学渣式迷茫：“什么意思？随便选吗？”
瑞德点头：“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除了主修课之外，还有兴趣课，这些都是可以加学分的。”
“啧，真麻烦。”
路远费解抓了抓头发，因为他连课程名字都没读懂，眼见所剩时间不多，他做了一个相当愚蠢并且悔恨终生的决定——
路远悄悄瞥了眼瑞德的光脑，看见他选什么，自己就跟着选，仿佛回到了以前考试抄同桌答案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于是半个小时后，当他们两个提交答卷的时候，老师盯着光脑上这两份奇特的选课表陷入了沉思，再三确认了一下学生性别，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瑞德的兴趣选修课如下：
烹饪，插花，舞蹈，健身，瘦体瑜伽，性与繁衍教学。
路远的兴趣选修课同上：
烹饪，插花，舞蹈，健身，瘦体瑜伽，性与繁衍教学。
他们两个把只有雌虫才会选修的课程全部勾选了一遍，在一众选课名单中鸡立鹤群般格格不入。
而此时路远尚且不知道真相，正坐在位置上听瑞德在耳畔絮絮叨叨，绘声绘色讲述布莱恩那些虫是如何被风纪训得灰头土脸的，笑得幸灾乐祸，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傻乐的二百五。

第23章 他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二年级的课程总是两极分化，闲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没有课，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当最后一节自由搏击课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彼时尤斯图正在与约里加对战，听见下课铃响，直接以一记凌厉的飞踢结束了战斗。约里加被他踹得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身形，捂着闷痛的肩膀不满出声：“嘿，我们可是最亲爱的战友，你下手也太重了！”
尤斯图穿着一件黑色作训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抬手将汗湿的银发捋到脑后，深邃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闻言瞥了约里加一眼，语气淡淡道：“我如果下手重的话早在半个小时前就结束战斗了，而不是选择在这里陪你浪费时间。”
约里加痛心疾首：“尤斯图，难道我们的友谊就只值区区半个小时吗？”
尤斯图随手扯过椅子上搭着的军服外套穿上，然后一颗颗扣上扣子，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想穿这该死的衣服，但这样出去一定会遭到过路雄虫的围观：“目前是，但很难保证下一次会不会缩短到二十分钟，所以你最好提升一下自己糟糕的搏击成绩。”
他语罢转身就要离开教室，约里加见状在后面疑惑喊道：“喂，我们不去食堂吃饭吗？”
尤斯图头也不回地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路远的五百遍院规他还没抄呢。
尤斯图身为王储，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罚抄这种东西他有生之年碰都没碰过，没想到托路远的福，感受了一把深夜奋笔疾书的刺激。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尤斯图坐在书桌前，埋头抄了足足五个小时，直到笔都没墨了才堪堪写完五百遍。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腕，一想起路远现在正躺在床上睡大觉，而自己却在这里替他罚抄，不禁把笔重重扔到一边，咬牙切齿道：“该死，我为什么要帮他抄这种鬼东西！”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尤斯图眼见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终于起身走进浴室准备洗澡。他打开浴缸水龙头，一边放水，一边皱眉思考着这个问题，神情显得有些阴郁。
他不太喜欢这种难以掌控的感觉。
水流缓慢，接满浴缸尚且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细细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尤斯图背靠着洗手台，一颗一颗解开了身上的军装衬衫，常年作战使他的身形线条流畅而又紧致，精壮的腹肌一览无遗，不难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爆发力。
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他转身看向镜子，却从里面窥见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眸。这种颜色在萨利兰法代表野心，也代表欲望，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因为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这样的眸色，而他们为了维护血统的纯净，往往会选择近亲联姻——
例如他的雌父和雄父。
尤斯图如果想继承虫帝之位，将来必须在那些稀少而又愚蠢的皇室雄虫中挑选一个作为伴侣，有这条要求在前，他甚至一度觉得曾经渴求的王位对他的诱惑力都减弱了不少。
啧，谁说雄虫都是废物，瞧瞧，他们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
发情期还未完全结束，尤斯图无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闭眼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昨夜，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身体里那种空虚到极致的燥热感，还有路远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控制不住闷哼一声，眼尾逐渐染上了一抹属于情欲的晕红。
尤斯图不想承认，但他的身体却万分诚实，替他牢牢记住了那名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并且在原始基因的作祟下，产生了想要与对方交配的欲望。
“哗啦——！”
尤斯图终于褪尽衣服，进入了浴缸。他躺在浴缸里面，任由身躯浸没在温热的水流中，然后缓缓向下滑落，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淹没头顶，带来一阵濒死的窒息感。
他闭眼仰头，想让大脑清醒一点，然而却无济于事，体内的那股渴望越来越强烈，连带着皮肤也因为热水的浸泡逐渐蔓延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尤斯图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了那一道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极富磁性，在蔓延无尽的黑夜中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帮你缓解？”
缓解……
路远吗？
尤斯图脸色酡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意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排斥这个答案。他用双臂牢牢攥住浴缸边缘，在水底忽然睁开双眼，银白色的发丝随着水流起伏不定，只有暗红色的眼眸瑰丽而又妖冶，像诱人堕落的水妖。
“路远……”
他无声动了动唇，忽然觉得对方是个极其不错的伴侣选择。
足够俊美，足够优秀，足够有礼，足够尊重雌虫，更重要的是……
足够让他心动。
贡赫德拉家族的血脉生来就应尊贵无匹，勇士替他们征战四方，政客替他们出谋划策，名流将金银财宝堆砌王座之下，世间一切都唾手可得。
他们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们想要的也一定会得到，
这是虫神的恩赐。
而现在，尤斯图贡赫德拉，忽然很想得到那只名叫路远的雄虫……
选课结束后的第二天，新生们就该正式上课了，学院会自动将课表发送到他们的个虫终端上，以此来提醒他们记得上课。
然而路远目前还没有终端，自然也就收不到信息。翌日清早，他从床上迷迷糊糊爬起来，径直去了瑞德的寝室，打算和对方一起去上课，反正他们两个选的课程都一样。
“笃笃笃——”
瑞德正在房间里刷牙，冷不丁听见房门被敲响，立刻跑来开门，从门背后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含含糊糊问道：“谁啊？”
路远没睡醒，脸色有些臭臭的，他单手撑着墙壁，另外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皱眉催促道：“快点出来。”
瑞德：“出去干嘛？”
路远理所当然道：“上课啊。”
瑞德闻言一愣，小小的眼睛满是大大的疑惑：“啊？你要和我一起去上课？”
路远挑眉看向他：“怎么，不行？”
路远的目光太过犀利，瑞德见状吓得一抖，差点被口里的牙膏泡沫呛死，他艰难捶了捶胸口，立刻转身回屋漱口：“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好！”
瑞德打死也想不到路远会照抄自己的课表，一边漱口还一边在心中疑惑，路远为什么要和他一起上课，明明课程都不一样。
换做以前，路远绝不会这么大清早爬起来上赶着去学习，不过他在经过学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竟然还有射击馆，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想看看今天有没有射击课，毕竟地球绝大部分男人对枪这种东西都没有什么抵抗力。
在去往教室的途中，路远终于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瑞德一句：“对了，你昨天选课的时候都选了什么？”
他昨天刚刚选完课程，就被霍里奇教官叫到办公室解决和布莱恩他们斗殴的问题了，还没顾得上看课程内容。
“我看看，”瑞德闻言打开手腕上的微型终端，照着上面的课表挨个念道：“心理学、律法学、星际战争史、文明发展史、经济与贸易……”
这是所有一年级新生的必修主课，目前为止听起来还算正常。路远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边走，一边活动了一下昨天晚上睡僵的脖颈，随口问道：“还有呢？”
他记得不止这么几门啊。
瑞德此时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低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道：“还有烹饪……”
路远闻言脚步一顿：“烹饪？”
瑞德：“插花……”
路远一惊：“插花？！”
瑞德：“舞蹈、健身、瘦体瑜伽、性与繁衍教学……”
路远震惊瞪大了眼睛：“？！！！！！”
瑞德不明白路远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可怕，见状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头，小心翼翼问道：“我选的课有什么不对吗？”
路远这辈子从来都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闻言一把揪住瑞德的衣领，失声质问道：“你他妈昨天选的居然都是这些课？！！”
烹饪就算了！插花和瘦身瑜伽是个什么鬼东西？！！还……还有性与繁衍教学？！课名听起来怎么这么不正经？！
瑞德闻言误解了路远的意思，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扭扭捏捏道：“你也觉得雄虫选这些课程有些丢壳对不对？但是这些课程都是雌虫才上的，我想过去挑选一下未来的雌君……”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习，主要是为了找对象的。
路远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瑞德见状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他：“路远！路远你怎么了路远？！”
路远从晕眩中回神，直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我他妈的掐死你！！”
瑞德：“！！！！”
……
萨利兰法帝国对于雌虫的要求相当苛刻，他们在外不仅要行军打仗，在内还要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否则不仅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雌君，将来匹配伴侣的时候也会遭到雄虫嫌弃。
在巴德莱尔学院，很多课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必修项目，例如……
今天上午的烹饪。
烹饪课的教室很大，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相应的厨具和食材，趁着老师还没来，有些军雌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做准备工作了，动作严谨有序，前提是忽略那些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肉块。
瑞德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对着身旁的路远窃窃私语，试图抚平他心里的“哀痛”：“你看，烹饪课其实也没有很糟糕，最起码你可以在这里挑选到厨艺最好的雌虫，对不对？”
路远坐在位置上，闻言额头青筋直跳，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了一句话：“闭嘴！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抽死你！”
他的右手一直在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对着瑞德那张脸一巴掌抽过去，如果对方再唠叨个没完，他不保证自己今天会不会大开杀戒。
瑞德见状立刻识趣捂嘴，并且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路远那个大魔王远一点。
他们两个单独坐在最后一排，并且行为鬼鬼祟祟，已经引起了周围不少雌虫的注意。路远察觉到四周投射来的目光之后，立刻转身面对墙壁，并且拉高衣领，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没过多久，上课铃终于打响，走廊外面出现了两抹穿着军装的身影，却不是负责授课的老师，而是尤斯图与约里加。
约里加步伐匆匆，显然很担心迟到：“真该死，尤斯图，你如果想挂科的话千万不要带上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重修第三次了！”
尤斯图慢悠悠跟在后面，闻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可你已经挂了。”
约里加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这次一定会及格的！”
尤斯图嗤笑出声：“你再怎么修也过不了的，我们两个压根就没有烹饪天分，认清现实吧约里加。”
约里加却出言纠正道：“不，不是我们，而是你，我的烹饪课只差六分就可以及格了，而你的差了整整二十六分！”
他仿佛是为了帮尤斯图认清现实，特意用手比划出了一个二，一个六，出言嘲笑道：“我有预感，尤斯图，你将会成为巴德莱尔学院唯一一个烹饪课重修三次以上的军雌。”
尤斯图是巴德莱尔学院排名榜首的特优生，精通作战、指挥、枪械等军事课程，然而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永远都没办法把他的烹饪课成绩拉到及格线以上。
尤斯图闻言冷笑一声：“重修就重修，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学那种东西取悦雄虫的。”
约里加摊手：“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因为迟到了几分钟，担心被老师发现，尤斯图和约里加直接从教室后门悄悄溜了进去，在最后排找了一个位置随意落座。
尤斯图看了看桌子上的食材，眼皮一跳，语气难掩嫌弃：“又是鲁托鱼汤，拉奇亚老师总是喜欢用这种麻烦的食材来烹饪。”
约里加也感到了一阵头疼：“谁让雄虫喜欢吃这种肉呢，真该死，我现在才发现他们的口味太挑剔了。”
路远原本正在“面壁思过”，冷不丁听见身旁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耳朵动了动，狐疑回头，没想到看见了尤斯图和约里加，诧异出声：“你们怎么在这里？！”
尤斯图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路远，和约里加齐齐愣了一瞬：“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24章 把持不住
尤斯图他们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毕竟烹饪对于雌虫来说是必修课，但路远一只雄虫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虫匪夷所思。
尤斯图眼尖，注意到路远身旁还有一名胖乎乎的红发雄虫，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路远不想暴露自己是文盲选错课的事实，闻言尴尬咳嗽一声，随手指了指瑞德，言语含糊道：“我陪朋友过来的，他对烹饪比较感兴趣。”
瑞德认识尤斯图，知道他是风纪会长，拘谨而又胆怯地打了个招呼：“学长好。”
殊不知尤斯图看见他时心情异常糟糕，一只雄虫来上烹饪课已经足够奇怪了，更别说两只一起，路远曾经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过他是同性恋，该不会是真的吧？
路远不知道尤斯图心里的想法，见他和约里加在这里，出声问道：“对了，这里不是一年级上课的地方吗，你们怎么过来了？”
尤斯图没吭声，约里加只能尴尬笑道：“阁下，我们也非常喜爱烹饪，但对自己的手艺并不满意，所以想再来精修一下，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等会儿还请您不吝赐教。”
他们两个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重修补考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丢脸，更别提在路远面前了。
路远对这个回答心存狐疑，他记得尤斯图压根不喜欢做饭，家里的冰箱不是罐头就是速食面包，怎么可能主动来这里上课？
路远看着尤斯图，正准备说些什么，教室门口却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下意识看去，却见一名年轻的亚雌从外面走了进来，大概是负责教授他们烹饪课程的老师。
那名亚雌老师留着一头深褐色的长发，面容清秀，一看就非常贤惠温婉。他站在讲台上，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学生们安静下来：“大家好，我是负责教授你们烹饪的老师拉奇亚，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和大家愉快相处。”
他说话时唇边一直带着笑意，温柔出声道：“虽然军事课程非常重要，但烹饪课程同样不可忽视，按照《雌君守则》的规定，将来你们匹配伴侣之后，必须要给雄主准备一日三餐，假使饭菜不可口的话，又怎么讨得他们的欢心呢？”
拉奇亚老师很会调动课堂氛围，他此言一出，底下的那些军雌眼睛都亮了不止一个度，更甚者有学生激动举手问道：“老师，学好烹饪就能抓住雄虫的心吗？”
拉奇亚老师笑着颔首：“当然，要想抓住雄虫的心，首先就要抓住雄虫的胃。”
路远对此嗤之以鼻，然而身旁的瑞德却一直频频点头，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他的雌君别的可以不行，但做饭一定要行。
尤斯图显然听惯了老师的这种洗脑话术，神情无趣而又麻木，某一瞬间甚至和路远有些类似。
约里加压低声音提醒道：“嘿，路远阁下就在旁边，等会儿你可要好好表现才是。”
尤斯图皱了皱眉：“表现什么？”
“当然是你的厨艺，”约里加已经被老师洗脑成功，右手在空中攥紧成拳，恨铁不成钢道：“要想抓住雄虫的心，首先抓住雄虫的胃，你不学会烹饪，怎么获得路远阁下的欢心？”
尤斯图冷冷咒骂出声：“该死……”
约里加以为他下一句话会是“我为什么要获得他的欢心”，然而尤斯图却皱眉嘀咕道：“雄虫怎么这么麻烦。”
约里加：“？？？”
尤斯图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反常？
拉奇亚老师上课前通常会随机抽几个学生点名，路远学渣症发作，已经控制不住开始犯困了，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拉奇亚老师站在讲台上，忽然冷不丁念出了他的名字：“路远？路远阁下在吗？”
路远：“？！”
“阁下”这个称呼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只会用在雄虫身上，更何况路远这两天因为聚众斗殴“名气大增”，整个一年级新生几乎都知道三班有一名黑发黑眸的俊美雄虫，名字就叫路远。
这下不仅是拉奇亚老师，就连那些军雌也开始左顾右盼，四处寻找着路远的身影，最后终于在教室靠墙的位置发现了他。
“……”
路远这下什么瞌睡都没了，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硬着头皮举手道：“老师，我在这里。”
拉奇亚老师见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他刚才从报名表上看见有两名雄虫报选了烹饪课，还以为是系统出问题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那瑞德阁下呢？瑞德阁下也在吗？”
瑞德高高举手，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我在这里！”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没想到雌虫扎堆的地方居然会有两名雄虫来上课，一时间数不清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原本偏僻的教室角落顿时成了“热门景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天呐，没想到路远阁下居然会来这里！”
“虫神啊，快掐我一下，这一定不是真的！”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的雄虫，他是哪个班的，比多莱冕下还要漂亮！”
拉奇亚老师看起来很高兴，笑着鼓掌道：“没想到两位雄虫阁下也有兴趣来尝试烹饪课，真是太好不过了，等会儿同学们如果做好了成品，可以请他们品鉴一下，这可是现成的‘老师’。”
路远闻言脸都绿了，胃部开始隐隐抽痛，食堂的饭菜都好吃不到哪儿去，更何况这些刚学烹饪的军雌。他内心打定主意，等会儿午休就去教务处找老师换课，谁拦都不好使。
殊不知他的存在让那些军雌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洗菜切菜哐哐作响，险些连拉奇亚老师的授课声都盖了下去：“我们今天学习的菜品是鲁托鱼汤，这种鱼肉质鲜美，很受雄虫喜爱，首先我们要把鱼鳞刮掉，清除内脏……”
瑞德有样学样，跟着开始刮鱼鳞，结果不仅鳞片没剔下来，还差点把手弄伤。
路远见状额头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出声道：“你的刀拿反了！”
刀背怎么可能把鱼鳞刮下来？！
瑞德闻言手忙脚乱把刀换了个方向：“哦哦哦，是这样吗？”
尤斯图就坐在隔壁桌，因为四周环境太过吵闹，根本听不清路远和瑞德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模样很是亲密，无声眯了眯眼：
路远该不会喜欢那个红头发的小胖子吧？
这个猜测让尤斯图不禁狠狠皱眉，路远就算真的是同性恋，找伴侣也该找个匹配一点的，那个傻乎乎的小胖子到底哪里配得上他？！
约里加在旁边艰难剔着鱼鳞，见尤斯图一动不动，出声催促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尤斯图瞪了他一眼：“该死，我能帮什么忙，我的烹饪技术比你还要差劲！”
话虽如此说，却仍是不情不愿脱下军服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路远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尤斯图，没别的原因，他就是好奇对方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来。不过尤斯图显然打破了路远对他的学霸滤镜，杀鱼杀得乱七八糟，菜刀用力剁在砧板上，一截鱼尾直接飞了出去。
“砰！”
那截鱼尾不偏不倚刚好掉在路远面前，甚至还轻轻抽搐了一瞬，弹飞了几片鱼鳞。
路远：“……”
尤斯图见状杀鱼的动作一僵，立刻走上前想要把鱼拿回来。结果路远翘着二郎腿，直接用两根手指拎起那截鱼尾，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啧了一声道：“你该不会是烹饪课不及格过来重修的吧？”
尤斯图哪里像会做饭的样子？
尤斯图闻言一噎：“是又怎么样？”
路远摇头：“不怎么样。”
他就是觉得尤斯图八成会不及格，不过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挨打。
路远懒得看瑞德那个连刀都拿不利索的家伙，干脆直接起身走到尤斯图的课桌旁边，把鱼尾巴丢回了砧板上，似笑非笑道：“喂，要不要我教你？”
他以为尤斯图会拒绝，没想到对方看了他一眼，居然破天荒答应了：“也行。”
约里加闻言面色古怪，觉得尤斯图一定是脑子进了水，雄虫那种生物怎么可能会做饭，让路远教他，只怕是不及格中的不及格。
路远仔细回忆了一下课程内容：“你们做的是什么，鱼汤吗？”
尤斯图点头：“鲁托鱼汤，拉奇亚老师的拿手菜。”
路远闻言看向尤斯图的砧板，发现那条鱼已经被他剁得稀碎，干脆直接把自己桌上的那条鱼拿了过来：“行，先刮鳞掏内脏。”
他觉得这种事对于尤斯图来说应该很简单，毕竟对方是上过战场的军雌，玩刀应该很利索才对。
然而尤斯图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看起来比瑞德还要糟糕：“刮鱼鳞？怎么刮？这样吗？”
路远直接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一下刀的方向：“鱼鳞要逆着刮，顺着刮是刮不下来的。”
路远全副心神都在做饭上，导致忽略了他和尤斯图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姿势看起来有些过于亲密。
尤斯图不着痕迹瞥了眼路远，见他神情认真的指导自己做饭，心底占有欲作祟，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尽快下手得到这只雄虫，周围那些窥伺的目光实在太过讨厌。
尤斯图微微偏头，忽然压低声音对路远说话，灼热的余息喷洒在耳畔，无声撩动起心底最深的痒意：“阁下，您还欠我两顿饭。”
路远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痒，不自在地偏了一下头：“什么？”
尤斯图暗红色的眼眸闪过一抹笑意，这种瑰丽而猩红的颜色就像罂粟，带着妖娆的蛊惑，意味深长道：“您说过要请我吃两顿饭的，阁下，还记得吗？”
路远记得：“周末的时候去商场，地方你挑。”
尤斯图闻言细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不是你亲自下厨吗？”
路远：“我是想亲自下厨，不过我在学校外面没房子，总不能去你家吧？”
上次尤斯图收留他过夜，第二天得知自己是雄虫的时候脸都气青了，路远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再邀请任何雄性生物踏足那个地方。
然而尤斯图却挑眉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路远一愣：“你不是不喜欢雄虫去你家吗？”
“是的，不过……”
尤斯图微微勾唇，拖长了声调道：“您可以是例外。”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远总觉得尤斯图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终于意识到不妥，下意识后退想拉开距离，尤斯图却先一步察觉，黑色的军靴微动，直接抵住了路远的鞋跟。
尤斯图仿佛是笑了笑，他转身面对着路远，斜靠着身后的桌子，白色的军装衬衫被皮带扎进腰间，愈发显得腰身精瘦，淡淡出声问道：“您不打算继续教我做饭吗？我怎么说也是您的学长。”
路远静静睨着尤斯图，没吭声，视线缓缓下落，却见那只雌虫在桌子底下用军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鞋尖，修长的双腿微微分开，正对着自己，仿佛在不着痕迹邀请什么。
尤斯图身上总是有一股慵懒随性的气质，他眯了眯暗红色的眼眸，银发有些凌乱，此刻不像兔子，更像一只高贵的名种猫，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勾唇道：“也许在那里，您可以更好的教我做饭……”
他说出这句话时，尾音长长，带着几分暗潮涌动的旖旎与色气，仿佛谈论的不是该如何做饭，而是该如何上床。
路远不动声色缩回脚，后退了一小步：“回头再说吧。”
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对劲，是相当的不对劲。直觉告诉路远最好不要去尤斯图的家里，否则很可能有去无回。
尤斯图闻言轻笑一声，也不生气，而是耸了耸肩：“好吧，那您还教我做饭吗？”
路远硬着头皮道：“教。”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不好反悔了。只是路远在接下来的教导流程中，一直在尽量避免与尤斯图的身体触碰，想竭力将那种朦胧不清的暧昧感挥散。
尤斯图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您好像有些抗拒我？”
路远打死也不会承认的：“没有。”
尤斯图淡淡挑眉：“那您可以握住我的手，教教我怎么切花刀吗，我不太会。”
路远：“不可以。”
尤斯图：“为什么？”
路远：“……”
因为他真的是个同性恋，只是弯的不太明显而已。

第25章 进宫告状
认识路远的人都猜不到他是弯的，他走在大街上喜欢看美女，行为举止完全是直男思维，和gay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就像一条路是直的，地球是圆的，看不出来并不代表不存在，只能说明路远弯的比别人宏伟而已。
尤斯图虽然是虫族，但外貌却与人类男子无异，刚才一番疑似撩拨的举动，稍稍触碰到了路远那根敏感的神经——
这样不太好。
路远心想。
尤斯图见他拒绝自己，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行吗？”
路远不为所动：“不行。”
“好吧，”尤斯图似乎有些无奈，他低头看了看砧板上还在抽搐的鱼：“可是我真的不会切。”
路远又不是傻子，没那么好糊弄，闻言睨了他一眼：“萨利兰法的军雌都像你一样不会用刀吗？”
这句话杀伤力略有些大，然而尤斯图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似笑非笑叹息道：“原本我是会用刀的，可昨天抄一些东西抄到后半夜，手腕酸痛，今天拿刀的时候一直在抖，您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阁下？”
抄一些东西？什么东西？无非就是路远那五百遍罚抄罢了。
路远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但睨着尤斯图眼下淡淡的青黑与疲惫，死去已久的良心居然罕见痛了一下：“……”
尤斯图一直在静等着路远的反应，几秒过后，对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一言不发挽起了袖子，动作熟练地开始给鱼开膛破腹，全程有条不紊，四周围观的雌虫纷纷看傻了眼。
在萨利兰法帝国，雄虫绝对不会亲自下厨做饭，否则会被认为是有失身份的举动，路远却好似浑不在意，把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配菜都尝了一遍，然后挑出几样能够去腥的给鱼腌制调味。
尤斯图见状下意识问道：“您在做什么？”
路远头也不回地道：“不是你问我怎么办吗，手腕疼当然歇着，还能怎么办。”
尤斯图一怔。
路远的做法和拉奇亚老师截然不同，虽然桌子上摆了很多食材，但老师并不一定会每样都用到，路远却全都用上了。约里加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神色难掩抽搐，犹豫出声问道：“阁下，黄辛果的味道非常刺激，一般煮辣汤的时候才用，您把它放在鱼肚子里不会串味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手艺已经够差了，没想到路远的更差。
路远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尤斯图语气凉凉道：“你最好把自己的烹饪课修到满分再来质疑他的做法。”
约里加闻言无声磨牙，尤斯图这个家伙，还没有把路远阁下收入囊中呢，这就开始护上了？雄虫大多没心没肺，祝愿他以后在这只雄虫身上狠狠栽个跟头！
路远已经起锅烧油了，顺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尤斯图的鞋尖，示意这只红眼兔子不要那么凶，对约里加解释道：“这种东西可以去腥。”
黄辛果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皱巴巴失去水分的硬柿子，路远刚才看见还以为是水果放坏了，尝了一口才发现味道和生姜很像。
约里加闻言一脸茫然：“去……去腥？”
虫族完全没有这种概念。
路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这个词，毕竟虫族的食材全部都奇形怪状，像是基因变异后的物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来什么东西。
路远把鱼放在锅里煎了一下，然后倒入适量的开水，耸了耸肩，对约里加道：“我瞎做的，你们不用理我。”
约里加恍然，他就说嘛，雄虫怎么可能会做饭呢，估计是路远自己研发的“创新菜品”，味道只怕比黑暗料理好不到哪儿去，他实在想象不出黄辛果煮鱼汤的味道，八成又辣又腥。
尤斯图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安静旁观着路远的动作，直到鱼汤进入熬煮阶段，这才出声问道：“您不觉得亲手下厨这种事有失身份吗？”
路远反问：“为什么？”
尤斯图似乎是勾了勾唇，但眼中并没有任何笑意：“他们认为这种事只有雌虫才会做。”
路远说话十足的混混语气：“那就让他们饿着。”
饿死拉倒！
路远依稀记得他小的时候，家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那个赌鬼爹大男子主义，家务活样样不沾，老妈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还得伺候他吃饭穿衣，最后熬垮身体四十多岁就去世了。
路远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爹的一生，忽然发现对方还是挺幸运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岁就进牢房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拎刀砍死那个混蛋，他就已经躲进了监狱，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假如路远没有穿越到虫族，说不定也会重复他父亲的旧路，混个几十岁去蹲局子，然后父子二人在牢里喜相逢。
尤斯图听见路远的回答，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抬手拭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意，一边摇头一边低声道：“真可惜……”
却没有说可惜什么。
路远刚想问，锅里却恰好咕嘟冒起了泡，奶白色的鱼汤看起来细腻顺滑，当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鲜美的鱼汤味开始逐渐蔓延整个教室，所有雌虫都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好香！！
他们嗅觉灵敏，很快顺着味道找到了路远这一桌，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将四周挤得水泄不通。
有军雌大着胆子发问：“阁下，这是您熬出来的汤吗，实在是太香了！”
还有军雌图谋不轨，红着脸暗示道：“是呀是呀，您可以教教我们吗？”
不过很可惜，这招尤斯图已经用过了，他睨着那名说话的军雌，意味深长道：“小学弟，拉奇亚老师就在讲台上，他如果知道你们不去问他，可是会伤心的～”
那名军雌显然知道他的身份，不太服气地低下了头，却也不敢出声反驳。
路远丝毫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他往锅里加了点盐，然后盛出来一小碗鱼汤，自己先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以前在地球上做的差不多。
路远把碗递给尤斯图，随口问道：“你要不要尝尝？”
尤斯图垂眸看了他手中的碗，竟也没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眉，神情复杂地陷入了沉思：
……该死，路远一只雄虫做饭为什么会比雌虫还好吃？！自己得练多久才能跟上他？！
约里加在旁边已经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果断舍弃了自己那锅油腻腻的杂烩汤，毫不犹豫转投路远的阵营，跃跃欲试问道：“阁下阁下，我也想尝可以吗？”
路远很大方，直接把汤勺递给他，让他自己盛。
约里加的反应则比尤斯图要直接得多，他尝了一口鱼汤后眼睛瞬间亮起，连话都顾不上说，一边用筷子疯狂往自己碗里夹鱼，一边含含糊糊道：“阁下，您的手艺实在是太棒了，比拉奇亚老师做的还要美味十倍不止！”
周围的军雌本来就馋，听见约里加这么说，顿时更馋了，咽口水的声音不绝于耳。路远见状总不能当做没看见，他稍稍后退一步让出位置道：“你们想喝的话也可以尝尝……”
反正锅里还有挺多的。
然而路远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些军雌就立刻七手八脚开始盛汤，毫不夸张地讲，一眨眼的功夫锅里就剩下小半点汤底和一些碎肉了，还是因为勺子太大捞不起来的缘故。
那些雌虫捧着碗品尝过后，不约而同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路远的手艺会这么好，：
“阁下，您的手艺简直比王宫御厨还要厉害！”
“实在太美味了，您的这道餐品完全可以打满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拉奇亚老师也闻到了鱼汤的香味，他见学生们都聚集在教室后方，直接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伸手拨开“人”群一看，这才发现香味的来源是面前这一锅被大家抢得已经只剩残渣的鱼汤。
“咦，好香的鱼汤，居然是奶白色的？”
拉奇亚老师对美食的兴趣很大，他看见锅里有剩余的汤底，也不嫌弃，直接用勺子捞起来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一亮，不可思议地看向路远道：“阁下，这是您熬出来的鱼汤吗，实在是太美味了！”
路远闻言没吭声，而是瞥了眼身旁两只手艺稀烂需要补考的雌虫，思考一瞬，出乎意料摇头道：“不是。”
路远指了指尤斯图，又指了指约里加，觉得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自己这么讲义气的兄弟了：“是他们两个一起熬的，我帮忙切了一下菜。”
“？？？！”
尤斯图和约里加没想到路远会直接把功劳安在他们身上，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连忙以手掩唇，心虚移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拉奇亚老师对这两名烹饪奇差的“优等生”印象深刻，闻言疑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讶异：“哦？真的吗？阁下您确定？”
路远深知作弊必须硬气，打死也不能心虚，面不改色道：“是的。”
拉奇亚老师闻言好似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他们几个身上来回打转，嘶了一声，戏谑问道：“那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两个打满分？”
尤斯图完全不敢吭声，路远罕少看见对方如此心虚紧张的模样，心里不免觉得好笑，对拉奇亚老师道：“如果您愿意的话，让他们两个及格就行了。”
拉奇亚老师看了路远一眼，目光隐有诧异，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会有雄虫愿意帮助雌虫的，闻言无奈摇头，笑着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毕竟这道菜品是如此美味，任何老师都会给它满分的。”
拉奇亚老师绝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被这两个天资奇差的学生气到心脏疼，想早点摆脱痛苦，对尤斯图和约里加道：“恭喜你们，终于及格了，也许年底评分的时候我会考虑给你们打个‘优’。”
尤斯图闻言和约里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他们原本还以为要继续跟这门课死磕到底，结果就这么过关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
尤斯图率先回神，低咳一声，对拉奇亚老师微微颔首道：“多谢您的认可。”
约里加有样学样：“非常感谢您的认可。”
拉奇亚老师无奈摇头：“你们回家记得勤练课程，否则千万不要说是我教出去的学生。”
就在他们说话间，走廊刚好打响了下课铃，拉奇亚老师眼见时间不早，直接宣布下课了，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顿时嘈杂起来，甚至还夹杂着学生的欢呼声，看来他们实在不太喜欢烹饪。
路远艰难从一堆雌虫的包围圈里挤出来，等到了教室外面才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一些，他赶时间去教务处换课，正准备下楼，尤斯图却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戏谑问道：“阁下，您急着去哪儿，连自己的罚抄也不想要了吗？”
路远却火急火燎道：“我先去教务处换个课，等会儿再去班上找你。”
他妈的，下节课就是瘦体瑜伽，再不退就来不及了！
路远语罢匆匆跟尤斯图挥手道别，连电梯都顾不上等，一阵风似地跑下了楼。
约里加恰好从教室出来，见状不由得诧异出声：“嘿，虫星要爆炸了吗，路远阁下跑得好像要逃命一样。”
尤斯图摇头表示不知，视线落在路远离去的地方，过了那么几秒才收回视线，对约里加道：“走吧，回班。”
约里加注意到尤斯图的神思不属，静默一瞬，好奇出声问道：“尤斯图，你在思念那只雄虫吗？”
尤斯图下意识皱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约里加耸肩，早就习惯了他的嘴硬：“喜爱不应遮掩，这是虫神的教导，更何况那只雄虫的确优秀……”
他语罢顿了顿，又叹道：“尤斯图，假使陛下能够将你匹配给他就好了，只可惜路远阁下的血液纯净度现在依旧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否则……”
否则你们也许会是很般配的一对。
后面一句话却没说出来。
皇室的匹配门槛太高，假使没有血缘优势，那么只能依靠血液纯净度。尤斯图目前还在虫帝的掌控之下，也是几位殿下中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虫，他如果想和一只平民雄虫在一起，很难。
尤斯图闻言狠狠皱眉，却并没有出声反驳，显然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容易。他背靠在走廊墙壁上，一言不发，阴影将他从肩部斜分两半，神情晦暗不明，过了许久才终于沉沉出声：“贡赫德拉家族的王位从来不是靠施舍所得，我们一直争抢，一直厮杀，因为先辈曾经教导，真正稀少的宝物不会让你轻易得到，你必须付出等同的代价。”
而像路远那么稀少的雄虫，他该付出多大的代价？
尤斯图不知道，这是一个未知的答案。
约里加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背影，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尽管看不清面容，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僻。
约里加轻轻撞了撞尤斯图：“你看，那是不是八殿下？”
尤斯图闻言一顿，目光顺着看去，随即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是他。”
明明是亲兄弟，他却没有丝毫想要过去打招呼的想法。
约里加微微摇头：“八殿下自从在战场上受伤之后，性格就越来越孤僻，一直疏远你和陛下，现在连那些三流贵族出身的雌虫都敢欺负他了。”
尤斯图微不可察皱了皱眉：“风纪不是每天都在巡查吗？”
约里加费解抓了抓头发：“你又不是不知道八殿下的性格，他连你都不领情，更何况我们。”
尤斯图闻言偏头移开视线，显然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微微站直身形，正准备和约里加一起回班，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终端忽然“滴滴”响了两声，弹出了一条讯息。
尤斯图打开一看，却见是宫廷侍卫长发来的密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蒙克公爵今早进宫请求面见虫帝，速回！】
尤斯图见状面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那个老家伙肯定是为了给温格尔讨回公道，直接进宫去找虫帝告状了。万一虫帝被他三言两语迷惑，路远最轻也得在星际监狱关上几个月。
约里加见尤斯图面色沉凝，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尤斯图来不及解释：“我有点事要去王宫一趟，你帮我向老师请个假，路远如果来班上找我，你就把我抽屉里的东西给他。”
语罢转身匆匆下楼，立刻就不见了身影，跑得比路远还快。

第26章 风波
贡赫德拉的后代征服了主城，此后这片名叫萨利兰法的土地上就多了一位新的君主。
也许千万年前他们亦是王座下俯首的臣子，正向另外一位早已成为历史的君主朝拜，但野心和对权利的渴望驱使他们推翻了那位君主的统治，以救世为名，取而代之。
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姓氏就成为了王权的象征。
当尤斯图在迎宾侍从的带领下朝着虫帝的寝殿走去时，依稀还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仿佛从他幼年记事起，这股味道就一直在鼻翼间挥之不去。
白色的大理石路两旁栽种着鲜红的仿真玫瑰，无论刮风下雨，永远都维持着盛开到极致的模样，香味甜腻发苦，就像花瓣凋零后逐渐腐烂的味道。
尤斯图微微皱眉，快步经过这片花园，想尽快见到虫帝，结果刚到主殿门口，就见一名身穿紫色王爵服饰的雄虫从里面走了出来，赫然是蒙克公爵。
蒙克公爵显然也发现了尤斯图，见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七殿下，好巧，你也来面见陛下吗？”
自从路远在军事报名处一巴掌把温格尔扇晕之后，蒙克公爵就怀恨在心，一直暗中盯着他在学院的一举一动，尤斯图和路远关系暧昧，自然也逃不出他的眼睛。
尤斯图并不喜欢和他说话：“怎么，公爵阁下可以面见虫帝，我就不行吗？”
蒙克公爵闻言无声咬牙，对于尤斯图的冷嘲热讽感到很是不满，皮笑肉不笑道：“我并无此意，只是不想殿下白费功夫而已，如果您是想给某只雄虫求情的话，那还是免了吧，鸡蛋是碰不过石头的。”
尤斯图原本已经步上铺着红毯的台阶，闻言又转身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眸危险眯起，居高临下地反问道：“鸡蛋碰石头？您认为贡赫德拉这个姓氏现在已经不足以管教您的家族和封地了吗？”
蒙克公爵没想到尤斯图会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闻言面色微变了一瞬，下意识看向主殿里面，担心虫帝会听见这番类似“谋反”的言论，随即对尤斯图咬牙切齿道：“您不必故意曲解我的意思，那只平民雄虫打伤了温格尔，我一定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尤斯图似乎是轻笑了一声，状似关心道：“是吗？那我还是觉得温格尔阁下更为‘惨痛’一些。您与其天天往王宫跑，还不如多去医院照顾他，那样也许更有利于他的伤势恢复。”
尤斯图语罢说了声“告辞”，不顾蒙克公爵气得铁青的脸色，径直转身步入了主殿。
而另外一边，路远已经去教务处换好了课，他并不清楚学院有没有换课这条选项，总之老师没有过多为难他，成功帮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兴趣课换成了射击训练和自由搏斗。
教务处老师见路远选的都是些只有雌虫才会参加的危险项目，不由得出声提醒道：“阁下，每只虫只有一次换课机会，这次定下来就不可以再更改了，您确定不用换成别的理论课程吗？”
雄虫所选的兴趣课大多都是理论知识，那种需要动刀动枪的很少有雄虫报名。
路远拒绝了：“谢谢，我就选射击和搏斗。”
教务处老师闻言只好帮他操作换课：“阁下，我已经替您换课成功，您稍后用终端登录学院网站就可以查收到新的课表了。”
“谢谢。”
路远换完课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径直朝着军事大楼赶去，找到了尤斯图所在的班级。然而当他隔着玻璃窗在教室里搜寻时，却并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
路远上一次来他们班上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当那些学生得知他是雄虫后，还私下里谈论了许久，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见状都忍不住偏头往教室外面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约里加原本正坐位置上玩星网，忽然发现教室里异常的氛围，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却见路远正站在外面。他想起尤斯图的叮嘱，连忙从身旁的课桌里抽出一个盒子，起身走出了教室。
约里加看见路远，出声询问道：“阁下，您是来找尤斯图的吗？”
路远见约里加出来，点了点头：“我找他拿点东西，对了，我怎么没看见他？”
约里加耸了耸肩：“哦，他有些事要回王宫一趟，今天下午可能不在学校。”
路远闻言一愣：“王宫？什么王宫？”
约里加下意识捂嘴，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他尴尬一笑，连忙转移话题：“没什么，他就是有点事要回家一趟，对了，这个盒子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
尤斯图平常在学院非常低调，并不喜欢暴露身份，约里加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对路远胡乱说些什么的比较好。
路远闻言心存狐疑，却也没多想，他伸手接过盒子，对约里加道：“谢谢，麻烦你了。”
约里加连忙摆手，内心感慨尤斯图不仅嘴巴毒，连眼睛也毒，这么懂礼的雄虫怎么就被他给挑走了呢：“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马上快到上课时间了，路远也没多耽误，和约里加告别就离开了教室。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没忍住打开盒子看了眼，结果发现里面不仅放着一款新型终端，还有一摞抄写纸，足足有十张那么多。
尤斯图的字很漂亮，笔锋锐利而又不失神形，每张纸上都是工工整整的五十遍，看得出来抄写时异常认真，肯定没少下功夫。
“啧。”
路远见状内心不由得感慨了一瞬，这可比自己的狗爬字强多了，看来下次遇到这种事还得请对方捉刀代笔才是，那两顿饭不请都说不过去了。
路远把抄写重新放回盒子里，这才开始端详自己的新款终端。他开机之后大概熟悉了一下操作流程，无意中点进通讯录，结果发现里面已经提前存好了一个光脑号码，姓名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尤斯图。
路远：“……”
路远暗自挑眉，什么都没说，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这才退出通讯录，登录学院官网查询了一下自己的课表，结果发现下午还有一节《星际战争史》。
《星际战争史》是新生必修课，通常班长需要提前到班上组织好同学，维持课堂秩序，但架不住路远是个学渣，压根没有当班长的自觉性。当他结束午休，睁着一双半醒不醒的眼睛从寝室晃到教室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了三遍。
换言之，他迟到了。
不过没关系，迟到的雄虫不止他一只，还有刚刚被路远“群殴”过的布莱恩他们。
路远刚刚走到三班的教室门口，就见外面挤着五六只雄虫，他们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么堵在了门口，气势嚣张跋扈，和教室里脸色铁青的老师较上了劲。
负责教授《星际战争史》的是一名中年雌虫，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是儒雅，神情却又隐隐透着严肃：“迟到的同学全部去教室后面罚站，站够十五分钟再回位置上坐着，巴德莱尔是军事学院，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绝不允许迟到这种事出现在自己的课上！”
雄虫大多心高气傲，布莱恩他们又怎么可能做罚站那么丢脸的事，眼见新的任课教授年纪大了，柿子捡软的捏，一个个堵在教室门口，就是不肯进去。
布莱恩脸上淤青未消，看起来难免有几分滑稽，他不知是不是被风纪扣完学分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带着一群小跟班堵在门口，吊儿郎当道：“教授，我们就喜欢在门口罚站，你讲你的课吧，不用管我们。”
教授气得脸色铁青，重重拍桌道：“我让你们去后面站着听不见吗？！”
底下坐着的学生全部鸦雀无声，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见布莱恩他们故意掏了掏耳朵：“很抱歉，我们听不见，我们只听见您让我们罚站15分钟，那我们就在这里站着好了。”
一名军雌忍不住皱眉出声道：“布莱恩阁下，是你们迟到在先，请不要阻碍课堂进度，影响我们上课。”
布莱恩闻言看向说话的军雌，似笑非笑道：“我们只是在这里罚站，又没捂住教授的嘴巴，他想讲就讲，你们想听就听，什么叫阻碍课堂进度？”
一个寒酸的穷教授罢了，难道还怕他不成？
教授看见他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攥紧了手中的教鞭，指着布莱恩怒声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们全部去教室后面罚站，听见了没有？！”
布莱恩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故意嬉笑道：“很抱歉，我听不见。”
“砰！”
路远站在教室外面，闻言直接一脚把布莱恩狠狠踹了进去，冷冷出声道：“听不清就站进去听，现在能听见了吗？！”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布莱恩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当他捂着剧痛的屁股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正准备怒声质问是谁敢踢他时，结果就见路远这个煞神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门外，而自己身后的那群小跟班都哭丧着脸，一个劲朝自己拼命使眼色。
教室里的学生和老师看见这一幕都吓了一跳，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布莱恩现在看见路远就吓得直哆嗦，连话都说不清了，愤怒质问道：“路……路远，你你你……你凭什么踢我？！”
路远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没什么，帮你治治耳朵，教授那么大声说话你都听不见，我猜你的耳朵一定是长屁股上了，所以想帮你治治。”
他此言一出，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最后又被学生强行忍了下去。
布莱恩脸色臊红，捂着屁股站在原地，恨得牙都快咬碎了，偏偏敢怒不敢言。
路远见状盯着他，在地上轻轻碾了碾自己的鞋尖，出声反问道：“你是想乖乖去后面罚站，还是想让我帮你治治耳朵，自己选。”
布莱恩闻言吓了一跳，随即慌张后退，生怕路远再给他来一脚，一溜烟跑到了教室后面站着：“我……我在后面罚站。”
路远见状满意收回视线，又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那几只雄虫，出声问道：“那你们呢？”
树倒猢狲散，剩下的那几只雄虫更不成气候，他们被路远用眼神一扫，胆子都吓飞了，立刻火烧屁股似地窜到了教室后面，靠墙站得笔直，要多乖有多乖，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们罚站！”

第27章 求情
路远站在教室门口，一脚就轻轻松松解决了那几个闹事的雄虫，等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准备进去找个位置坐着上课，然而一抬头却见全班学生都鸦雀无声地盯着自己，就连教授也看傻了眼。
路远脚步一僵：“……”
妈的，差点忘了，他也迟到了。
路远静默一瞬，尴尬收回了朝着课桌走去的脚步，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教室后面，和布莱恩他们乖乖站成了一排。
他实在过于自觉，自觉到围观者都不忍心看着他受罚，教授见状伸手扶了扶眼镜，皱眉问道：“你也是三班的学生吗？”
有学生代替路远回答道：“教授，路远阁下是我们的班长。”
此言引起一片附和声。
老教授闻言没说话，只是看了路远一眼，然后翻开桌上厚厚的一本星际战争史，头也不抬地道：“班长维持完秩序就回位置上坐着吧，下次记得提前来教室帮忙点名。”
路远闻言一愣：“？？？”
什么意思？
有同学见路远站着不动，悄悄回头对他示意道：“班长，教授让你不用罚站了，快找个位置坐下来呀。”
路远这个学渣从来没享受过特殊待遇，这辈子第一次被老师优待，居然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他再三确认了一下教授是让自己回去坐着，然后犹犹豫豫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莫名有些受宠若惊。
妈的，原来这就是优等生的待遇吗？
路远费解抓了抓头发，生平第一次觉得上课这种事居然也不算太令人讨厌。他坐在位置上，跟随教授的指示和大家一起翻开书本，“星际战争史”五个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晕晕乎乎开始听起了自己在巴德莱尔学院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堂课。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开始给大家讲述课程内容，苍老富有阅历的声音和厚重的岁月重叠，仿佛他也曾是历史的见证者：
“萨利兰法自从诞生之初，就经历过无数战乱，但每一任君主都曾带领着麾下的军队拼死守住国土，每一任君主都曾为了我们今日的安宁献出生命，远到千万年前的谟比拉战役，近到十几年前的索里蒂亚之战……”
索里蒂亚之战？
路远原本已经开始犯困了，听见教授的话又瞬间清醒过来，不由得愣了一瞬：索里蒂亚？那不就是自己穿越过来的那片密林吗？
“教授——”
路远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了手，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在课堂上提问，因为这种事对于学渣来说就和脱裤子一样羞耻，但为了弄明白原因，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请问索里蒂亚之战是什么？”
教授原本不太满意有虫打断自己的发言，皱眉循声看去，却见是之前那名雄虫，神情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因为雄虫里面难得能出现几个认真听讲的。
教授操控光脑，在白板上投屏出了一片在夜间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密林，对路远解释道：“索里蒂亚之战其实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战争，那时我们的敌军不再是星际反叛者，而是一块巨大的污染源石和数不清的变异种，当时整个星球都饱受源石污染的困扰，帝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付出了无数努力。”
投屏内容切换，出现了一张从索里蒂亚密林高空俯拍的图片，隐隐可见一块巨大的、闪着蓝光的源石深埋地底，仅在土壤外露出神秘一角。
教授平静讲述着属于这个国家上一任君王的故事：
“萨利兰法的上一任君主——戈平.贡赫德拉陛下便因此牺牲。他是一名罕见的SS级战士，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君主，当初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带队进入密林，清除了一部分污染源石，但因为途中遭遇变异种袭击，重伤不治牺牲在了索里蒂亚密林深处，星史为了纪念他，将这场战役命名为索里蒂亚之战。”
“戈平陛下享年一百零二岁，此生共孕育了八位子嗣，而这八位皇子殿下其中有四名都已战死沙场。他临终之时，余下的皇子尚且年幼，无法稳住局势，便立下遗嘱由他的弟弟阿普亲王继承皇位。”
教授说着再次切换投屏内容，白板上出现了一名和尤斯图同样银发红眸的雌虫照片，声音清晰传到了教室每个学生的耳朵里：“也就是现任执政的阿普.贡赫德拉陛下。”
路远见状瞳孔微缩，因为照片上的阿普.贡赫德拉陛下除了年纪稍长，面容与尤斯图竟有五分肖似！
皇权斗争不分国界，任何时代的君主都必将经历一场残酷的倾轧。阿普亲王自兄长去世之后，临危受命继承皇位，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以雷霆手段稳定了局势，其能力可见一斑。
当尤斯图步入主殿，面见这位已有一段时间不曾接触的叔叔时，心中不由得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站在由一层半透纱幔隔绝出的外室间，微微俯身对着里面的雌虫行了一个贵族礼：“尤斯图见过陛下——”
他话音刚落，纱幔便被站立两旁的侍从轻轻掀起，从里面走出了一名年过中旬的雌虫。对方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华贵礼服，及腰的银发用一根丝带松松扎住，面容带着些许岁月留下的风霜，却无损于如美酒般醇厚积淀的魅力。
他与尤斯图面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前者气质如渊海般深不可测，后者便如刀锋出鞘锐不可挡。
阿普陛下看见尤斯图过来，却并不显得讶异，他在铺着柔软毛毯的雕花椅上缓缓落座，饶有兴趣问道：“尤斯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天应该在学院上课才对。”
尤斯图微微颔首：“您无需担忧，我不会遗落课程。”
阿普陛下今年刚满一百岁，然而在虫族漫长的二百多年寿命中，他的生命才堪堪走过一半，正值壮年，大脑并不昏庸：“所以你今天专程进宫的原因是什么？”
尤斯图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一手将自己教养长大的叔叔，开门见山道：“听闻蒙克公爵今天入宫面见陛下，我想知道他对您说了些什么。”
阿普陛下闻言闭目，用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不急不缓道：“哦，也没什么，他说有一只平民雄虫将温格尔揍进了医院，请求我主持公道，还说萨菲尔上将故意袒护那只雄虫，也该一起严惩才对。”
他语罢睁开双眼，眸色要比尤斯图浅一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你也是为了这件事进宫的么？”
尤斯图闻言静默一瞬，忽然单膝跪地，俯身对他行了一个贵族礼，低声恳求道：“陛下，那只雄虫是我的挚友，请您饶恕他。”
阿普陛下闻言微微挑眉，显然对这句话感到十分诧异，他抬眼看向在自己面前跪地垂首的侄子，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了他面前：“雄虫？朋友？尤斯图，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些什么吗？”
阿普陛下很清楚尤斯图的性子，向来对雄虫这种生物退避三舍，又怎么可能和他们做朋友？
然而尤斯图却道：“陛下，您没听错，那只雄虫是我的朋友。”
阿普陛下和约里加一样，并不相信雌虫和雄虫之间会有纯友谊，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情绪不明道：“你喜欢他？”
尤斯图闻言神情一怔，眼中罕见闪过了一丝茫然，因为从未有谁教导过他喜欢是什么，虫族畸形的配偶制度也并不允许这种情感的存在。
尤斯图目前只能确定一点，他抬眼直视着阿普，暗红的眼眸满是野心与势在必得：“我想得到他。”
阿普陛下问道：“那他喜欢你吗？”
尤斯图闻言一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垂头丧气，他微微抿唇，然后小声吐出了两个字：“并不……”
这只骄傲的雌虫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小小的挫败和委屈。
尤斯图从小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无论是实力还是容貌，亦或者是身份地位，永远都是最优越的一个，他不明白那只雄虫为什么对自己无动于衷。
阿普陛下垂眸睨着他的头顶：“尤斯图，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永远不要对雄虫动心，永远不要被感情所累。兄长留下的几名子嗣之中，只有你有实力继承这个位置，我并不希望你成为一只被感情蒙蔽的糊涂虫。”
尤斯图无意识皱眉：“叔叔，他不一样……”
阿普陛下开口打断他，试图纠正他的思想：“尤斯图，所有雄虫都是一样的，他们贪婪愚蠢，他们薄情寡义，就像你的雄父，兄长去世之后，他就找了无数新欢，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
阿普陛下语罢垂眸注视着尤斯图的眼睛，一字一句压低声音道：“你只需要借助他们繁衍子嗣，并不需要对他们动情，听明白了吗？”
尤斯图静默了一瞬：“……这就是您不找伴侣的原因吗？”
阿普陛下笑了笑：“尤斯图，你早晚会明白，君主不需要伴侣这种东西。”
尤斯图不置可否，重新将话题拉回正途：“可我还是想请您宽恕那只雄虫。”
阿普陛下闻言重新回到位置上落座，他懒洋洋支着头，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尤斯图，那只雄虫并不喜欢你，这么做值得吗？”
尤斯图语气平静：“您错了，这件事与喜爱无关，我只想为他求得一个公正。”
阿普陛下闻言闭目，用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尤斯图，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总该给蒙克家族一个交代……对了，萨菲尔上将说那只平民雄虫的血液纯净度足足有60%，到底是真是假？”
尤斯图：“……”
尤斯图现在的心情和路远当初是一样的，萨菲尔上将也太他妈的能瞎编了！
尤斯图罕见迟疑了一瞬：“应该……是吧？”
阿普陛下闻言终于睁开双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既然如此，这么大的事军部为什么没有上报帝国？”
尤斯图从萨菲尔上将口中得知过一些内幕消息：“他的血液被蛇毒污染，目前还无法检测出真正的血液纯净度。”
阿普陛下微微皱眉：“也就是说60%的纯净度只是萨菲尔上将自己的猜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对吗？”
尤斯图：“……”
阿普陛下见尤斯图不说话，仿佛猜到了什么。他指尖微动，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自己手上的宝石戒指，忽然开口道：“下个月王宫将要举办一场宴会，尤斯图，去给那只雄虫递一张请帖吧。”
尤斯图抬眼：“您想见他？”
阿普陛下不置可否，意味深长道：“尤斯图，我总要看看那只雄虫到底值不值得你的跪地求情，又值不值得我的恩典。”

第28章 夭折的初恋
尤斯图离开了王宫，临走时手上多了一份烫金的请柬。
他并不明白阿普陛下想见路远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只是觉得那种纸醉金迷的宴会必然会因此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等尤斯图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操场静悄悄一片，宿舍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晚风吹起衣角，连带着周身也蔓延上了一层凉意，天边月亮高悬，却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亮。
说不清为什么，忽然睡意全无。
尤斯图并不太想回去睡觉，他的目光落在仅有百米之遥的雄虫寝室那边，过了许久才收回视线，然后背靠在路灯杆上，低着头兀自想事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戈平陛下过早牺牲，导致尤斯图没有雌父教导，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这么一副孤僻的性子，总是独来独往，与谁也不亲近。
阿普陛下教导他帝王心术，步步筹谋，却从未教导过他感情这种复杂的东西，因为连对方自己也不懂。尤斯图捏着那张请柬，实在不知该怎么告诉路远这件事，生平罕见感到了棘手。
当路远拎着垃圾袋从楼上走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随手把垃圾扔进回收桶，站在台阶上盯着了会儿，这才慢慢走下去。
“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楼下干什么？”
路远冷不丁出声，把正在沉思想事的尤斯图惊回了神，他抬头看去，却见路远单手插兜站在不远处，正以一种微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
军雌听力灵敏，按理说不该忽略路远的脚步声，可尤斯图不知为什么，对面前这只雄虫升不起任何警惕。他下意识站直身形，把那张请帖藏到了身后：“你怎么下来了？”
路远察觉到尤斯图的动作，往他身后看了眼：“我下楼丢垃圾，你呢，今天下午请假去哪儿了？”
尤斯图道：“回家了。”
路远挑眉：“回家？回哪个家了？”
尤斯图对路远的追问感到了些许兴味，他又重新靠回路灯杆子上，然后对路远轻轻勾了勾指尖：“您想知道吗，过来。”
路远没有多想，微微偏头，把耳朵靠了过去，然而尤斯图却悄无声息靠近他耳畔，唇角微勾，藏着一丝狡黠，低声说了一句话：“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告诉您，因为只有我未来的雄主才可以盘问这些问题哦～”
路远：“……”
路远其实想问问尤斯图是不是回王宫了，因为对方的面容与虫帝实在太过相似，难道也是个皇亲国戚什么的？
路远目光下落，注意到尤斯图手上有一份烫金的请帖，暗自挑了挑眉：“是吗？那我就不问了……这张纸是什么？”
尤斯图闻言瞬间清醒，把请帖藏到了身后：“一些文件。”
路远的第六感在此时忽然发挥了作用，摸着下巴皱眉思索道：“和我有关吗？”
尤斯图犹豫了一瞬：“……没有。”
“行，我信你，”路远的态度意外潇洒，什么也不打算追问，“不过你既然现在不说，那就以后永远都不要和我说。”
他语罢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回寝室睡觉，结果未走两步，不出意料被尤斯图从身后出声叫住了：“等等！”
路远闻言淡淡挑眉，心想自己以前混社会的时候，降龙伏虎什么没做过，区区一只兔子精难道还能逃脱出他的五指山吗？
路远转过身，故意问道：“有事？”
“……”
尤斯图气得默默咽下一口老血，莫名有一种被人死死拿捏却不能反抗的憋屈感。他不情不愿把那张红色的烫金请帖从身后抽出来递给路远，偏头移开视线道：“喏，给你的请帖。”
路远见状下意识问道：“你要结婚了吗？”
尤斯图：“？！！！”
尤斯图闻言瞬间瞪大眼睛，顿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压低声音恼羞成怒道：“我还是一只单身雌虫，结什么婚？！”
路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心想也是，尤斯图这么叛逆，哪只雄虫活得不耐烦了才找他当伴侣，接过请帖问道：“那是你家亲戚要结婚？”
尤斯图被他气得差点进医院，心想聚会请帖和结婚有什么关系：“请帖上有字，你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路远心想老子是半文盲，看个屁啊看！
不过他并不愿意在尤斯图面前暴露自己的缺陷，所以还是装模作样打开请帖看了眼，半猜半蒙，皱眉艰难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三分钟后，路远面无表情合上了请帖。
他妈的，读不懂。
路远认字本来就困难，这封王室请帖又全部文绉绉的，就像读文言文一样，他盯着看了半天，就认出来开头几个字是“尊敬的路远阁下”，别的一概不通。
路远故意抬手揉了揉眼睛，把请帖递给尤斯图，尴尬咳嗽一声道：“那个……我眼睛进沙子了，疼得看不清字，你给我念念。”
尤斯图闻言心中一紧，连忙走上前查看他的眼睛，皱眉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他一时情急，直接伸手捧住了路远的脸，然而盯着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里面有沙子，等反应过来想收回手的时候，路远已经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
尤斯图身形一僵：“……”
无论他们是不是朋友，这个举动对于异性来说都有些太过亲密。迎着路远的视线，尤斯图下意识缩回手，把指尖藏到了身后，莫名有些无所适从：“你……你眼睛很疼吗？要不我带你去医务室？”
他语罢忽然想起路远上次在医务室被占便宜的事，又皱起眉头，改变主意道：“算了，我带你去医院吧，学院外面就有一家。”
“……”
路远静默不语，忽然意识到了尤斯图对自己的关心有些不同寻常，而这对于种族不同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路远注意到刚才那张请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弯腰捡起来，屈指弹了弹上面的灰，递给尤斯图：“没事，现在不疼了，你给我念念吧。”
尤斯图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路远忽然不瞒他了，笑着哦了一声：“因为我不识字。”
尤斯图一愣：“因为失忆？”
路远不介意暴露出自己的粗鄙和不堪，耸了耸肩，半真半假道：“我小时候不爱学习，天天在外面打架，老师上课也没好好听，所以不识字。”
然而尤斯图什么都没说，反而笨拙安慰起了他：“没关系，我的烹饪也很糟糕，以后有不懂的我教你。”
他语罢打开那张请帖，对路远解释道：“下个月王宫要举办一场宴会，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路远皱了皱眉，觉得这种事应该和自己扯不上关系才对：“王宫宴会？为什么要邀请我？”
尤斯图顿了顿：“虫帝想见你。”
路远更加不解了：“为什么？”
尤斯图合上请帖道：“还记得你在学院报名那天揍进医院的雄虫吗，他的雄父蒙克公爵今天入宫面见了虫帝，想要虫帝出手严惩你。”
路远闻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内心感慨冲动是魔鬼，他抽出尤斯图手中的请帖仔细端详了一阵：“那这张纸应该是审判书才对，为什么会是请帖？”
尤斯图摇头表示不知，把手缓缓插入口袋，并不想说出自己去求情的事：“也许虫帝觉得您并无过错，反而佩服您勇气可嘉。”
但其实他不说，路远也猜到了。
不远处就有一个长椅，路远走过去落座，同时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尤斯图也坐过来：“你今天请假回家，是为了看望父母……就是你的雌父和雄父吗？”
尤斯图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路远，却对他笑着眨了眨眼，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阁下，您猜错了，我没有雌父哦～”
他语罢在路远身旁缓缓落座，大半身形都融入了黑夜，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军靴：“我只是回去看望了一下叔叔而已。”
路远仿佛猜到了什么：“你的叔叔就是虫帝？”
尤斯图闻言动作一顿，在黑夜中偏头看向路远：“你怎么知道？”
路远忽然觉得不吃惊了，因为尤斯图确实挺像皇子的：“我今天下午上的课是《星际战争史》，教授给我们看了虫帝的照片，你和他长得很像。”
尤斯图闻言无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许吧，贡赫德拉家族的血脉都是银发红眸，他们为了保持血统纯净，总是做了数不清的蠢事。”
路远：“例如？”
尤斯图：“例如近亲联姻？我可不会重复他们的老路。”
路远不知道听谁说过，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后代容易变傻子，但他盯着尤斯图看了半天，横看竖看都觉得不像傻子，在夜色中低低出声道：“嗯，你不要学他们，以后找一只对你好的雄虫结婚就行了。”
尤斯图闻言在黑夜中安静注视着他：“可我想找一只自己喜欢的。”
路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说起了另外一件不相关的事：“我来这里只是借读一段时间，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家乡了，你到时候结婚，我都不一定能看得见。”
尤斯图闻言身形一僵，脸上血色慢慢褪了个干净，却并不是因为路远要回家乡，而是对方言语间委婉的拒绝之意。
尤斯图虽然对感情一片空白，但并不代表是个傻子，路远若有若无地后退和抗拒他都看在眼里，就算以前没察觉，在对方刚才说出那番话后，也该意识到几分了。
他的指尖一瞬间凉了个透彻，大脑也是乱糟糟一团，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了。
尤斯图下意识从长椅上站起身，似乎是想回寝室去，但又意识到和路远的聊天好像还没结束，方向出现了短暂的错乱。他暗中用指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借助疼痛清醒回神，对路远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意，竭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哦，那……那宴会你还去吗？”
尤斯图此刻如果能照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笑意十分难看。
路远盯着他，欲言又止：“你……”
尤斯图仿佛害怕他又说出些类似拒绝的话，在黑夜中竭力挺直脊背，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然而悄然滑落的一缕银发还是泄露了一丝狼狈：“你如果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陛下那边我去解释。”
他语罢弯腰捡起不知何时飘落在地上的请帖，然后负手藏到身后，笑着耸肩，故作无谓道：“阁下，我们可是朋友，拒绝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没关系的。”
是的，朋友。
尤斯图现在只能用这两个字来维持自己狼狈且所剩无几的体面了。
路远闻言静默一瞬，然后起身上前一步，从尤斯图手中轻轻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请帖，忽然有些不忍心再拒绝面前这只连眼睛都委屈红了的兔子：“没关系，去逛逛也好，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吗？”
尤斯图脑子乱糟糟一团，全凭本能回答道：“礼服……订做一套礼服就行了……”
路远点头，忽然发现自己脑子也有点乱糟糟的：“那……改天你带我去订做一套吧，我不认识路。”
尤斯图一言不发点头，除了点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路远看了眼时间，犹豫一瞬道：“那你要不早点回去休息？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课。”
尤斯图嗯了一声，低头盯着地面，过了片刻才哑声道：“你也是，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寝室了。”
他语罢转身走进宿舍楼，再不敢回头看路远一眼，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慌乱而又狼狈。
路远目送着尤斯图离去，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上楼，他回到自己的寝室，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莫名有些沉重和复杂。
难道这就是青春期的烦恼吗？
可他已经二十好几了，青春期早都过了。
路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着，直到第二天太阳初升，才终于睁着一双熊猫眼从床上坐起身，决定放弃思考昨天晚上的事。
路远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请帖，打开看了眼，然而还是大字不识几个。
人在受了刺激之后都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例如在这一刻，路远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应该珍惜现在的校园时光，趁机弥补以前荒废的学业，努力做一个品学兼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才是。
再也不逃课打架！
再也不上课睡觉！
再也不荒废时光！
今天第一天，开他妈的始！

第29章 我还欠你两顿饭
路远从未忘记自己是一名人类，也迟早会回到地球，恋爱这件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也不能触碰，但凡燃起一点苗头，不用别人出手，他自己就会主动踩灭。
更何况尤斯图是一名堂堂的皇子，而他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混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太般配。
路远还算有点良心，觉得不能耽误尤斯图，只是昨天拒绝了对方之后，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着，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翌日清早，又是一上午的必修主课。
一般负责理论课的老师都比较文弱好欺负，很容易被学生踩到头上，不过碍于路远昨天对布莱恩他们一番杀鸡儆猴，一只虫照着屁股踹了一脚之后，那些闹事的刺头就瞬间消停下来了，俨然成了整个一年级最好管理的班级。
早上风纪巡查的时候，别的班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小状况，只有三班安安静静，里面的学生或翻书或静坐，没有一个闹幺蛾子的。
尤斯图带领风纪途经走廊的时候，窗外黑压压一片制服，愈发把学生们吓得心惊胆战，连头都不敢抬。
约里加直觉事出反常必有妖，用胳膊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尤斯图，出声问道：“三班好像有点奇怪，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往日躁动的班级忽然安静下来，并不会让风纪成员觉得欣慰，他们只会觉得这些学生肚子里一定憋着什么坏水。更何况路远也在三班，约里加以为身旁的银发雌虫一定不会拒绝。
然而尤斯图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不用，里面出不了什么乱子。”
他知道三班是路远在管，大概率没有刺头敢惹事，并且想尽快离开这里，以免和那只雄虫撞上。
约里加嘶了一声，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今天吃错药了，都不想进去看看路远阁下吗？”
他纯粹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斯图闻言脚步一顿，难免又想起昨天的丢脸事，事实上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路远，今天风纪巡查的时候甚至打算请假，但转念一想，那样未免躲得太刻意，所以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
尤斯图瞥了眼教室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淡淡移开视线，径直朝着前方走去，声音平静道：“我只把路远阁下当做朋友，仅此而已，以后不要再乱开这种玩笑了。”
是的，朋友，
他们也只能当朋友了。
贡赫德拉的先祖曾经教导后代学会掠夺厮杀，因为只有真正的宝物才值得争抢，而尤斯图也一直将此奉为毕生准则，但直到昨天被路远婉拒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无法靠蛮力夺取的。
路远和尤斯图以前缴获的战利品不一样，前者有思想有情绪，后者只是冷冰冰的器物，不是他单方面的喜欢就可以获得，而尤斯图也终于模模糊糊意识到，“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尤斯图不可能违背路远的意愿，也不可能违背自己的骄傲，死缠烂打只会把他在路远心中的最后一丝体面丢尽。
尤斯图打算冷静一段时间，并且在此期间尽量避开路远，因为他目前还不能做到若无其事地和对方见面，而且需要花时间去想明白一些问题。
殊不知路远压根不在教室。
今天是路远奋发图强的第一天，他坚持了一整个晨读时间，狠掐大腿才没有让自己睡过去，最后实在熬不住，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当然，作用等同于无。
等路远回到教室的时候，风纪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群在走廊拐角逐渐远去的黑色身影。
路远见状脚步一顿，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想追上去，但不知为什么又没动，最后背靠在走廊墙壁上，伸手抹了把脸，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昨天说话太伤人，弄得现在和尤斯图连朋友都做不成。
路远心里多多少少感到了些许后悔，对方是他来到虫族后真正意义上交的第一个朋友，他本能不想和对方就这么疏远生分了。
路远有些神思不属，终于打算回教室，鉴于大部分学渣都没有走前门的习惯，他直接从后门悄悄溜进了教室。因为他脚步声太轻，且有多年翘课经验，于是当路远回班时，没有一只虫发现他——
包括那名正在路远抽屉里偷偷摸摸鼓捣着什么的卷发雄虫。
现在整个新生堆里，如果要评哪只雄虫最受欢迎，路远当选第二，没有虫敢当第一。他基本每次上课，抽屉里都能塞满几十封告白信，同班的、邻班的，甚至连高年级的学长都有，只可惜路远不认字，一封都没打开看过。
路远见状脚步一顿，还以为连雄虫都要给自己送情书了，然而狐疑走近一看，这才发现对方在撕自己的课堂作业。
路远：“……”
……草他妈的。
和班上雌虫对路远的疯狂迷恋不同，雄虫对他简直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报复回去，但他们又打不过路远，于是只好想了一个阴险幼稚的招数，那就是悄悄撕掉路远的作业本。
刚好昨天教授布置了课堂笔记，等会儿就要收上去，趁着路远去洗手间的功夫，一只胆大无脑的雄虫立刻跑过来翻找他的书包和抽屉，并且威胁四周的雌虫不许告状，否则就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然而当这只雄虫千辛万苦翻找到路远的课堂笔记，想也不想直接撕碎时，盯着地上空白的纸屑忽然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发现路远好像压根没写。
他没想到路远是个学渣……
这只雄虫一脸呆滞地翻找着地上的碎片，试图从里面找到些许字迹，能够证明路远写了作业，然而纸上空白一片，比他脸都干净：“……”
“撕得爽吗？”
就在那只雄虫开始怀疑虫生的时候，一道“满怀关切”的声音冷不丁从他头顶上方响起，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惊慌回头一看，却见路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
撕作业的雄虫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想跑，然而路远眼疾手快，直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了回来，冷冷挑眉道：“我问你话呢，刚才撕得爽吗？”
那只雄虫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再没了刚才撕作业的狠气，闻言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拼命摇头，哭丧着一张脸道：“不……不爽……”
路远最讨厌这种背后使坏的虫，下意识抬起手就想抽他，但忽然想起风纪好像还没走远，又硬生生放了下来。
路远忍了，决定用文明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阴森森问道：“你撕了我的作业，打算怎么办？”
那名雄虫还以为自己会挨揍，没想到路远竟然把手放了下去，闻言如蒙大赦，立刻跑回自己位置上拿了一个崭新的作业本递给路远：“我赔你一个新的，我赔你一个新的！”
路远接过来把本子翻了几页，结果发现是空白的，皱眉不虞问道：“怎么没有字？”
雄虫闻言一懵：“什么字？”
路远：“当然是作业！”
雄虫更懵了：“我……我没写。”
路远闻言直接把作业本扔到了他怀里，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对方一个深刻难忘的教训，让他知道写作业有多么艰辛，而撕作业又是多么无耻：“很好，那你现在可以去写了，写完再赔给我。”
雄虫闻言一噎，心想你他妈的又没写作业，我凭什么要写完了赔给你，敢怒不敢言：“你的作业本来就是空白的！”
路远当然知道自己作业本是空白的，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越想越气，幸亏自己昨天晚上没有写，万一写了，刚才岂不是就被这个小瘪三给撕成碎片了？！
路远直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无声咬牙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去写作业，第二……”
雄虫小心翼翼问道：“第二是什么？”
路远冷笑连连：“第二，你怎么撕我的作业，我就怎么撕你！”
雄虫：“！！！！！”
路远话音刚落，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那只雄虫立刻连滚带爬跑回位置上疯狂补作业去了，连撞到桌子都顾不上，全班同学都看傻了眼。
路远想起来昨天教授好像还说过要自己把作业收起来交到办公室，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又抬眼看向角落里那群探头探脑的雄虫，面无表情挑眉警告道：“看什么看，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开始收作业，你们谁没写的话后果自负！”
所有没写作业的雄虫瞬间炸毛：“！！！！”
三班原本是整条走廊最安静的班级，闻言瞬间就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了起来，那些雄虫找笔的找笔，翻作业本的翻作业本，怎一个兵荒马乱了得。
路远任由他们火烧屁股似地补作业，随便找了根扫把，把地上的纸屑扫干净，然后就坐在位置上发起了呆。
他抬眼看向窗户外面，花坛围墙上栽种着一堆仿真花，弯曲的走廊尽头就是老师办公室，再旁边一点好像就是风纪平常开会的地方？
路远没去过，不太确定。
一年级老师的办公室是公共区域，他们平常闲暇之余，坐在一起难免会聊聊班上的近况，负责教授五班的托德老师最近就感到相当头疼。他批阅完桌子上寥寥无几的几本作业，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对其余老师自嘲笑道：“瞧瞧这还没有饼干高的作业本，谁能想到我的班上居然有六十多名学生，我已经不知道该给那些雄虫评什么等级了，天天不交作业，虫神在上，让他们挂科去吧！”
另外一名亚雌老师叹气道：“得了吧，谁让五班的雄虫最多，让他们留在学院对你来说只会是折磨，你应该祈祷他们快点毕业，最好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此言引起了众多老师的共鸣，只有一名年老的雌虫坐在位置上翻阅书籍，并不参与讨论，赫然是昨天给路远他们上《星际战争史》的那名教授。
四班的老师关切问道：“曼迪教授，我昨天在隔壁上课，听见三班好像有一些动静，那群学生应该没有太过放肆吧？”
曼迪教授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其余老师不免多关心了几分：“如果三班实在很难带的话，您可以和萨菲尔上将反映一下，不过他最近好像很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找风纪了。”
风纪委员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上流贵族，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歧视平民，而是因为如果想管住那些非富即贵的学生，必须要有一个身份比他们更高的领导者，七殿下尤斯图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只可惜对方身为皇储，过不了一年就会从学院毕业，进入军方核心体系任职，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接任者。
曼迪教授闻言抬起头，把手上的书册合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教书这么多年，什么难缠的学生没见过，就算有，也早就习惯了。”
语罢又补充道：“三班的班长还能管管事。”
托德老师似乎听说过，微微摇头道：“是那名黑发雄虫吗？霍里奇教官真是糊涂了，怎么会让一只雄虫来当班长。”
另外一名亚雌老师捂嘴笑道：“说不定是因为那位阁下长得漂亮，我以前远远见过一面，确实有把雌虫迷得晕头转向的资本，听说校网已经开始评选今年最受欢迎的雄虫了，八成就是他。”
托德老师是个老古板，闻言冷哼了一声，只觉得恋爱耽误事：“学习不好好学习，看雄虫倒是看得起劲，脸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那名亚雌老师闻言心中暗自犯嘀咕，心想还真能当饭吃，人家那张脸，出去当乞丐要饭说不定都能七菜一汤。
“笃笃笃——”
就在他们说话间，只听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所有老师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身形颀长的雄虫站在门外，手里正抱着厚厚一摞作业，黑发黑眸，面容俊美，赫然是他们刚才嘴里讨论的“三班班长”。
路远不知道自己刚才险些成为办公室的八卦话题，站在门口对曼迪教授道：“教授，我可以进来吗？”
曼迪教授坐直身形，扶了扶眼睛道：“没事，进来吧，你是来交作业？”
路远嗯了一声，然后把怀里厚厚一摞作业本放在桌角，因为分量太足，甚至还发出了一声闷响：“全班作业都在这里了。”
“嗯？”曼迪教授闻言诧异皱眉：“全部都在这里了？你确定？！”
此言一出，就连其余老师也纷纷看了过来，他们还以为路远在撒谎，因为很少有班级能一次性收齐所有作业，然而盯着桌角足有山高的作业本，他们齐齐陷入了呆滞状态：“……”
路远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吃惊，又低头数了一遍，发现数量没错：“全班四十五本作业都在这里了。”
曼迪教授心想路远可别给他收了一堆空本子上来，他随手抽了几本雄虫的作业，结果发现上面都写满了课堂笔记，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内容错漏百出，但好歹都动了笔。
“……”
曼迪教授已经有些开始怀疑虫生了，愣了许久才终于回神。他扶了扶眼镜，发现路远还站在自己面前等回复，慢半拍出声道：“哦……那个，我今天下午就批改好，有错漏的地方我会圈出来，你到时候帮忙发下去，记得让他们订正修改。”
“订正修改？”
路远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觉得不是什么难事：“行，我回去就和他们说。”
他丝毫不知道自己给办公室带来了怎样的震惊，语罢转身朝着外面走去，结果在拐弯的地方却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虫，赫然是尤斯图。
路远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对方，愣了一瞬：“尤斯图？”
尤斯图手里拿着一摞文件，都是一年级触犯了校规的新生名单，他正准备送去给各班主任，没想到好巧不巧在门口遇上了路远。
“是你？”
尤斯图看着路远，有一瞬间怔愣，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下意识把纸张藏到身后，就像昨夜藏起请柬般无措，语气如常地打招呼道：“好巧，阁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语罢就陡然陷入静默，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路远总觉得尤斯图好像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无意识皱了皱眉，出声问道：“你来办公室送资料吗？”
尤斯图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资料，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脱身的理由，微微松了口气，对路远道：“嗯，我得先进去了，阁下。”
他语罢转身就要朝着办公室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忽然被路远一把攥住了手腕，对方指尖的力道一瞬间收得很紧，随即又潮水般退了下去。
尤斯图脚步一顿，缓缓垂眸看向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腕，霜色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声音低沉且意味不明地问道：“阁下……？”
“……”
路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找出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这周末我有空，要不你带我去订做礼服？”
“……”
尤斯图顿了顿，没想到路远要说的就是这个，心中一时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片刻后，他微微勾唇，笑意蛊惑，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当然，阁下，这是我的荣幸。”
他语罢就要进去，却又被路远攥住了手腕，只听对方声音犹豫道：“我还欠你两顿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周末可以一起。”
尤斯图：“……”

第30章 精神力暴luan
尤斯图忽然觉得路远挺有意思的，明明昨天才拒绝完自己，今天又说周末请吃饭，如果不是他还算了解对方的性格，一定会怀疑路远在故意耍自己玩。
尤斯图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立即拒绝，神情有些晦暗不明。他上下打量着路远，微不可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阁下，我现在可没办法回复您，如果订做完礼服还有剩余的时间，再考虑吧。”
他给了一个朦朦胧胧的答案，一如路远昨夜隐隐约约的拒绝。
路远闻言没多想，只当他答应了，终于松开手：“行，那你先去忙吧。”
路远不太希望尤斯图故意躲着自己，语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风纪是不是每天早上都会巡查？明天也来吗？”
“大概是吧，”尤斯图微微耸肩，不经意透露出了一个消息，“不过后面几天我都不在学院，要出去执行任务，可能周末才会回来，所以阁下您也可以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请我吃饭。”
路远抬眼看向他：“为什么？”
尤斯图闻言似乎是笑叹了口气，他目光幽深地睨着路远，意有所指道：“因为我只接受您在我家中亲手做的饭，所以……您最好考虑一下，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尤斯图语罢指尖轻动，直接从自己领带上取下了一枚银色镶嵌红钻的领夹，然后当着路远的面轻轻别在了他的上衣口袋处，说话时近到呼吸可闻，垂眸低声道：“那么……这个就当做我邀请您进入我家中的请柬吧，您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考虑。”
尤斯图语罢轻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顾路远怔愣的神色，直接转身进入了办公室。
路远：“……”
路远看着尤斯图离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耳光，再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蠢事。他明明想让尤斯图对自己死心，现在却莫名其妙上赶着请对方吃饭，这和渣男有什么区别？！
很好，他现在连混混都不配做了，直接升级到了人渣行列，真给地球人丢脸！
不过话已出口，也没有收回的余地了。路远捏着那枚精致的银色领夹，犹豫一瞬，最后还是轻轻塞入裤子口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口。
人一旦在感情方面受了刺激，就会让自己忙碌起来，路远也不例外。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开始疯狂恶补虫族知识，早上跟着教官一起军训跑圈，下午埋头学习理论，俨然成为了比雌虫还要努力的存在，把授课老师看得一愣一愣的。
“路远阁下也许会成为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出息的一位。”
以上是曼迪教授摇头感慨的原话。
“你真是我带过的学生里身手最差的一个！”
以上是霍里奇教官的原话。
周五的最后一天是自由搏击课，当别的雄虫都在学习理论知识时，路远却站在一堆雌虫里面听教官讲解搏斗技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整个上课过程中，那些雌虫基本上都没什么心思去听教官讲课，一直频频回首看向路远，然后低头用力揉了揉眼睛，齐齐开始怀疑虫生：怎么回事？！自由搏击课怎么会出现雄虫的身影？！
霍里奇教官显然也对这件事存在疑惑，不过他还是黑着一张脸讲完了课程内容，并且亲身示范一遍，示意那些雌虫两两组合自己去旁边练习，这才皱眉走到路远面前沉声问道：“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路远下意识看了眼教室号，然后站直回答道：“报告教官，没有！”
霍里奇教官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你知道这是什么课吗？！”
路远：“自由搏击！”
霍里奇教官直接怒吼出声：“知道是自由搏击你还来？！”
这些雄虫一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跑来上自由搏击除了会干扰雌虫的心思还能做什么？！不如回寝室躺着睡大觉！
路远微微后仰，免得被对方的口水喷到，面不改色道：“报告教官，这是我的选修课。”
霍里奇教官显然从来没见过路远这种奇葩，气急败坏道：“选修课你怎么不去电影评析，音乐鉴赏？跑来这里上自由搏击？！实在不行学学经常和你在一起玩的那个红头发小胖子，你跟他一起去练练瘦身瑜伽不好吗？！”
路远：“……”
路远有那么一瞬间差点飚出脏话，但是出于理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报告教官，选修课现在不能换了。”
霍里奇教官显然也知道这个原因，他抬手摘下军帽，对于要教雄虫搏击这种事感到相当头疼而且烦躁，随手指着旁边一名雌虫助教道：“诺维，你过来！”
那名雌虫闻言立刻小跑上前：“报告教官，请问有什么指示！”
霍里奇指着路远道：“你教他练练搏击入门。”
“啊？”诺维闻言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路远，随即红着脸疯狂摆手拒绝道：“抱歉教官，我担心自己会不小心伤到这位阁下，您还是找别的虫吧。”
能和一只如此俊美的雄虫近距离接触当然好，但万一不小心伤了对方，他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没有虫能够承担得起这个风险。
路远也觉得不太行，自由搏击毕竟也算肢体接触，雌虫和雄虫一起训练难免磕磕碰碰，容易引起非议。
霍里奇教官一想也是，只好摆手让诺维回去了。他皱眉看向路远，却见对方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上面的搏击台沉声道：“你，给我上去！”
路远一愣：“什么？”
霍里奇教官冷着脸捏了捏拳头，决定让路远后悔瞎选课：“没看见吗，现在没有雌虫敢和你陪练，我只好亲自教你了，上去！”
霍里奇教官显然和这里的军雌不太一样，不止是强势的性格，还有明显比其他雌虫深一个色号的古铜色皮肤。班级私下一直有传言，说他其实是北部虫族的放逐者，阴差阳错被萨菲尔上将在战场所救，这才留在了学院。
路远起初还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几分。因为当他利落翻上搏击台的时候，霍里奇教官直接一脚飞踢了过来，招式凌厉迅速，显然没有丝毫留情，哪只雌虫敢这么打雄虫的？
路远打架多年，见状立刻条件反射避开，同时一个扫堂腿攻向了霍里奇教官的下三路。然而他显然低估了雌虫的强悍程度，对方哪怕单腿站立，核心也稳如泰山，皮肉就像钢筋水泥浇筑的一样，路远一脚踢过去腿都震得发麻。
霍里奇教官见状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有两下功夫，只可惜力道太弱，还得再练练！”
他语罢闪电般擒住路远的手腕，直接弯腰来了一个过肩摔，路远却就地一滚直接卸去力道，这次改换招式，开始攻击霍里奇教官的后脑。
人类的躯体和雌虫有着不小的差距，路远和霍里奇教官显然不适合硬碰硬，只能以技巧取胜，头部是除了下体以外最脆弱的地方，无论是太阳穴还是眼睛，肌肉再强壮也会露出破绽。
虫族大多野蛮，打架喜欢硬碰硬，霍里奇教官原本以为自己一招就可以解决路远，但没想到对方出招这么阴，打架专攻眼睛和太阳穴，实在难缠得紧，相互过了三十多招才终于制服路远，一脚把对方重重踹下了搏击台。
“好小子！”
霍里奇教官刚才被路远击中太阳穴，眼前现在还直冒金星，脸上难免挂不住，恼怒出声道：“谁教你这些下三滥的功夫？！”
路远被他一脚踹下去，差点没吐血，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闻言心想这叫什么下三滥，要不是顾及雌雄有别，他刚才还想照着蛋蛋踹。
路远从地上爬起来，庆幸霍里奇教官刚才没打脸，否则现在肯定难看死了。他舔了舔唇角的血腥味，怀疑自己刚才不小心磕到了牙，面不改色道：“报告教官，招式不分高低贵贱，在战场上保命第一。”
霍里奇教官闻言挑了挑眉，冷哼一声道：“那你可真是生错了地方，你不应该待在西部，应该去北部的霍斯堡才是。”
不同于萨利兰法对于荣耀的追求，北部虫族一生都在试图让荣耀俯首，路远这种阴险无耻的劲头实在像极了他们。
路远下意识问道：“霍斯堡是什么地方？”
“一个危险的地方，”霍里奇教官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意有所指道，“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危险的统治者。”
至于怎么危险，他却没说。
这节自由搏击课直到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才终于结束，霍里奇教官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后面教学的时候终于不再单方面虐打路远，而是开始认认真真教给了他一些招数。
路远也学得非常快，毕竟小混混对于打架这种事总是天赋异禀，他唯一的缺憾就是力量不太够，还需要多加锻炼。
搏击教室旁边就是健身房，下课之后，路远原本在思考要不要进去练练，结果站在门口稍微探头瞥了眼，发现里面都是雌虫，不是在练屁股就是在练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他们唇枪舌剑的交谈声：
“你真该练练你的屁股，雄虫可不会喜欢这么干瘪的身材。”
“难道要像你一样满身肌肉吗，壮得就像一头熊，雄虫喜欢的是丰满，可不是肌肉怪。”
“我的肌肉又比上个月壮了一圈，该死，它到底什么时候能减下来。”
路远：“……”
路远静默一瞬，觉得自己可能融入不了他们，正打算离开，一转身却撞见了另外一只来这里锻炼的雌虫。
那只雌虫不认识路远，见他后颈有纹身，还以为他也是雌虫，热情相约道：“嘿伙计，你也是来这里锻炼的吗，怎么不进去？”
路远尴尬道：“……我就是过来看看。”
那只雌虫见路远身形精壮修长，体态匀称，摸着下巴思索道：“你的身材还不错，不过如果再瘦一些就更棒了，现在雌虫更流行纤细。”
路远闻言脸色一黑，果断拒绝：“不了，谢谢。”
他语罢把外套往肩上随手一搭，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拒绝雌竞，从他做起＃
路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雌虫生活得实在过于辛苦了，既要做饭插花，还要上战场打仗，以至于他很难想象尤斯图这种性格叛逆的军雌以后该如何自处。
又或者说，他觉得对方不应低下高贵的头颅，去臣服于那屈辱的宿命。
路远走在夜间空荡的操场上，莫名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心想人果然还是没心没肺的好，认识太多人，知道太多事，只会牵绊住自己回家的脚步。
假如他初来虫星，一人不识，现在唯一需要烦恼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回家，而不是替一只雌虫担忧起对方虚无缥缈的未来。
路远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就到周末了，他途经雌虫宿舍楼下时，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原本想给尤斯图发条消息确认一下时间，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的操场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其中还伴随着飞行器极速降落的轰鸣声，直接打破了寂静的长夜。
路远下意识看去，却见原本熄灯的医疗大楼忽然一盏一盏亮起了灯，一群身穿作战服的军雌正背着几名受伤的同伴往医疗楼极速跑去，声嘶力竭地吼道：
“快去准备封闭室和电子镣铐！我们队伍里有三只雌虫发生了精神力暴乱！快！”
“哈米特医生呢？！快叫哈米特医生过来！”
上过战场的军雌除了要熬过发情期，还要经历一件比发情期痛苦百倍的事，那就是精神力暴乱。他们在作战的时候一旦受到血腥味刺激，很容易处于狂躁边缘，甚至会彻底虫化失去理智，危险性极高。
而在这种情况下，药物对雌虫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们要么凭借意志力痛苦熬过去，要么就只能依靠雄虫的信息素安抚，因为一旦熬不过去就是死，但不是每一只雌虫都能那么幸运活下来。
很明显，刚才那支外出作战的队伍就遇上了这种情况，只是他们队伍的情况显然不太妙，足足有三只雌虫都陷入了精神力暴乱状态，整个医疗系的老师全部都被惊动了。
路远忽然想起尤斯图前几天对自己说过要外出执行任务，见状不由得面色微变，担心对方出了什么事，立刻朝着医疗大楼赶了过去。

第31章 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军雌精神力暴乱这件事非同小可，当路远一路疾跑到楼上时，就见走廊四周围满了全副武装的军雌，七八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急匆匆朝着封闭室赶去，气氛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紧张和不安。
医药箱的碰撞声，打电话的嘶吼声，急促的脚步声，各种嘈杂的声音堆砌在一起，让往日寂静的长廊直接乱成了马蜂窝。
“哈米特医生呢？！我怎么还没看见他！赶紧去冷库取六支D-314针剂过来！”
“不行！那三只雌虫已经快压制不住了，无法注射镇定剂！快点打开封闭室把他们关进去！”
“你疯了！里面有一只王虫！赶紧禀告萨菲尔上将！”
路远听见医生说里面有一只王虫，心脏顿时一紧，立刻扯过一名在走廊被撞得晕头转向的医疗助手问道：“里面到底出什么事了？！谁受伤了？！”
医疗助手忙得焦头烂额，冷不丁被人扯住，正准备烦躁推开，一抬眼却见是学院里名气正盛的那只黑发雄虫，到嘴的斥责顿时一噎，险险咽了回去，结结巴巴回答道：“阁……阁下，是第七小队，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遇袭，里面有三只雌虫都发生了精神力暴乱，现在这里很危险，您最好赶紧离开。”
路远闻言面色微变：“那三只雌虫是谁？里面有没有一只叫尤斯图的雌虫？！”
医疗助手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尤斯图？是风纪会长吗？刚才里面好像确实抬进去了一只银发雌虫……”
他话音未落，就见路远不顾值守的军雌阻拦，立刻朝着封闭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军雌在暴乱状态下很可能虫化，战斗力呈几十倍上升，封闭室说是封闭室，其实更像一个干净整洁的监狱，四周墙壁全是用防弹材料制成，仅留下一个半透明的窗口用来观测里面的情况。
等路远赶到封闭室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进去一看，却见约里加正和一名年老的雌虫医生吵得面红耳赤，声音险些掀翻房顶。
约里加大抵刚刚才从战场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作战服，身上全是血腥泥污，他一把揪住哈米特医生的衣领怒骂出声道：“虫屎！我说了不许找雄虫来抚慰殿下，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们立刻用药物让他安静下来！”
哈米特医生同样暴跳如雷：“你在开玩笑吗？！S级的王虫一旦进入狂化状态，封闭室根本挡不住！现在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找一只雄虫来安抚殿下，否则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没办法向虫帝交代！”
“该死！”
约里加闻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直接拔出腰间的光能枪对准哈米特医生的脑袋狠狠出声道：“我不管你怎么向虫帝交代，我只知道殿下宁愿死也不会让那些雄虫触碰他！你如果敢这么做的话，我现在就毙了你！”
他们身后就是一间封闭室，透过观察窗口，能清晰看见一名银发雌虫被电子镣铐锁在床上，对方手臂青筋暴起，神色痛苦，挣扎间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赫然是尤斯图。
他的模样和白日截然不同，瞳仁骤缩成一条竖线，露出野兽般冰冷而又残忍的目光，猩红色的眼眸危险至极，显然已经进入半虫化状态，固定在墙壁上的镣铐被尤斯图拉扯得几乎变形，很快就会挣脱开来。
约里加见状面色微变：“不好！殿下已经进入虫化状态了，快点给他注射镇定剂，药箱呢？！”
他语罢火急火燎转身，却猝不及防在门口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神情愕然地出声道：“阁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路远该来的地方，甚至都不是雄虫可以踏足的区域，就连医生都不敢进去给尤斯图注射镇定剂，足可见有多么危险。
路远却全然不在意这些，快步走到观察窗口前，皱眉询问道：“尤斯图怎么样了？”
约里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您所见，有些糟糕，我们正准备给他注射镇定剂，希望能缓解几分。”
哈米特医生却在一旁警告道：“约里加，你最好不要乱来，我已经上报了皇室，他们很快就会带着雄虫过来安抚殿下，在此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他语罢从药箱里翻找出几支镇定剂，咬咬牙，直接带着四五名助手直接进入了封闭室准备给尤斯图进行注射，以免对方撑不到那个时候。
约里加见状下意识看向路远，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是普通雌虫，现在只需要找一只雄虫进行安抚标记就可以了，但尤斯图是王虫后代，如果想彻底安抚他，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必须在45%以上，而路远的血液纯净度至今是个未知数。
虽然有萨菲尔上将作保，但外界一直有传言说路远只是来自三等星的平民，血液纯净度最多不会超过37%，否则怎么一直不肯对外公布数据？
更何况雌虫一旦接受了某只雄虫的标记，就意味着必须与对方结为伴侣。尤斯图贵为王储，身份举足轻重，未来的伴侣也必须是贵族出身，经过虫帝许可才行，在这个时候，谁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找一只雄虫替他进行安抚。
哪怕约里加心里清楚知道，尤斯图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一定不会拒绝这只雄虫……
约里加顿了顿，开口劝道：“阁下，要不您先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路远这段时间恶补了虫族知识，大概清楚尤斯图是遇上了精神力暴乱，此刻除了雄虫的信息素，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到对方。
可他是一名人类，根本没有信息素这种东西……
路远无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微微皱眉，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没事，我就待在这里。”
而另外一边，哈米特医生已经开始给尤斯图注射镇静剂了。他命令四名身强力壮的助手死死按住尤斯图的四肢，然后将针头刺进对方的手臂，结果没想到尤斯图处于戒备状态，浑身肌肉紧绷，针头险些断掉也没能注射进去。
哈米特医生满头大汗，想要安慰尤斯图使他放松：“殿下，我们很快就会找雄虫来安抚您的，请您不必紧张，我们……”
“滚——！”
他话音未落，尤斯图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挣脱开那几名助手的钳制，重重一脚踢飞了药箱，药剂顿时四溅飞散。
尤斯图身上满是鲜血，分不清是作战时受的伤，还是被镣铐磨得深可见骨的手腕。他犹如困兽一般被铁链牢牢锁住，喘着粗气，狠狠瞪着哈米特医生等虫，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全都给我滚出去！”
哈米特医生他们已经吓坏了，呆呆缩在墙角，不知该作何反应。
尤斯图双目通红，艰难抵御着大脑中一阵又一阵袭来的尖锐刺痛，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一阵难堪，甚至是狼狈和屈辱，他声音颤抖，近乎恳求地吐出了一句话：“都出去，我不需要任何雄虫……”
他不需要任何雄虫……
他不希望自己的生命以那种屈辱的方式延续下去。
萨利兰法的军雌并不害怕迎接死亡。
他们的生命不需怜悯。
他们的荣耀不容亵渎。
假使虫神赐予死亡。
那将是他们必经的归途。
尤斯图将来也许会死在战场上，又或者埋骨于密林深处，就如同他的君父一般，至死都在守护这片国土，那样于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接受一只陌生雄虫的信息素安抚，只为了活下去。
他不能接受别的雄虫……
除了自己喜欢的那只……
除了喜欢的那只……
尤斯图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理智就如同漂浮在海上的泡沫，一个接一个破碎炸裂，只剩下杀戮和攻击的本能。他艰难喘着粗气，脸上开始逐渐浮现出某种金色的古老图腾，暗红的眼眸危险盯着哈米特医生等虫，指甲忽然暴涨数寸，尖端闪着冰冷的寒芒，直接切碎了手腕上固定的镣铐。
“哗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用来束缚尤斯图的锁链瞬间断裂开来。负责保护哈米特医生的助手见状面色大变，立刻打开封闭门拽着他往外走：“不好了教授！快点出去！殿下已经失去理智了！”
哈米特医生焦急道：“该死！我还没有给他注射镇定剂！”
他现在不跑是个死，跑出去了万一尤斯图出现意外，虫帝问责还是个死，哈米特医生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自己学了医！
助手却不管这么多，飞快把哈米特医生拖了出去，他正准备关上房门，一抹黑色的身影却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去，紧接着咣当一声反手锁上了封闭室的门——
是路远！
他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直接冲进了封闭室，然后从地上散落的药箱中飞速翻找着尚且完好的镇定针剂，确认针头和管身没有损坏后，径直朝着已经失去理智的尤斯图走了过去。
约里加站在观测窗外，见状面色大变，用力拍窗呼喊道：“阁下！快点出来！里面非常危险！”
他语罢忽然想起来房间隔音，路远根本听不见，连忙冲过去准备开门，结果却发现路远已经把门从里面反锁了，根本打不开。
“该死！！”
约里加用力踹了一脚门，感觉自己已经快疯了！一只处于失控状态下的王虫万一误伤到路远，那可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事，死了都有可能！
他顾不上已经吓傻的哈米特医生，立刻急匆匆跑出去准备叫军队来破门，结果刚刚跑出走廊，就见下方的操场上不知何时停了十几艘飞行器，尽管夜色茫茫，光线晦暗，却不难辨认出飞行器侧面的图案，权杖与长剑相互交叉，上方托举起一个太阳图腾，赫然是贡赫德拉家族的徽章！
约里加见状心中顿时一咯噔：不好，怎么连皇室也惊动了？！
路远不是一个喜欢找死的人，但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违背了本心。例如现在，理智告诉他应该站在外面等候，但身体却已经先于思维一步冲了进去，并且自发反锁房门，毫无退路可言。
他找到注射剂后，朝着失去理智的尤斯图缓缓走了过去，因为担心对方会忽然扑上来弄坏针头，右手一直藏在身后，同时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尤斯图现在理智全失。他目光冰冷地盯着面前这只自投罗网的“猎物”，早就发现了对方身后藏着的利器，轻轻舔了舔牙尖，利爪缓慢摩擦着手腕上仅剩的一截镣铐，声音刺耳，只等着对方再走近一些，就扑上去切断他的咽喉。
然而路远怕惊动尤斯图，在离对方三米远的时候就停住了脚步，然后弯下颀长的身形，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尤斯图？”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
尤斯图闻言微微偏头，暗红色的眼眸闪过了一丝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声音感到熟悉。
路远弯腰半跪在地上，就像哄小孩一样，对尤斯图勾了勾指尖：“尤斯图，过来……”
他声音低沉，因为刻意放缓，在夜色中有一种错觉的温柔，令人无法抗拒。
尤斯图闻言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飞速后退躲避到墙角。他目光凶狠地盯着路远，喉间发出一阵类似野兽般的嘶吼声，仿佛在警告什么。
路远见状，悄无声息上前了一步：“尤斯图，过来……”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过来，我给你吃糖。”
随着路远的靠近，尤斯图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很淡很淡，却莫名让他针扎般刺痛的大脑缓解了几分疼痛。
不知是不是为了能够更清晰地感受这股气息，尤斯图一点一点，试探性朝着路远挪了过去，然后毫无预兆将路远扑倒在地，就像小狗一样趴在他身上闻来闻去，银色的发丝毛茸茸触感极好，
路远瞳孔微缩，没料到尤斯图会忽然扑过来，情急之下只能护住手里的注射针管，同时艰难按住对方的动作，皱眉沉声提醒道：“尤斯图——”
尤斯图：“……”
尤斯图才不搭理路远，直接跨坐在了他腿上，冰凉的鼻尖在黑暗中磕磕碰碰，努力在他颈间汲取着那一丝熟悉的味道，唇舌柔软而又湿润，最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喜欢，甚至还试探性轻轻舔了一口。
“！！！”
草他妈的！
路远瞬间一激灵，瞪眼看向尤斯图，却猝不及防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湿润而又单纯的红色眼眸，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到嘴的斥责不知为什么忽然一噎，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
尤斯图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个姿势有多么不合适，就像一只困顿的猫终于找到了可以舒服躺着睡觉的位置。他趴在路远颈间蹭来蹭去，发出了某种小动物般的呼噜声。银色的发丝蹭过皮肤激起一阵痒意，眼眸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舌尖无意识舔了舔唇瓣，仿佛在回味某种感觉。
一只处于狂躁状态的、危险系数满格的王虫，仿佛也不过如此……？
路远垂眸看了眼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某只白毛兔子，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注射器，莫名有些怀疑人生。最后还是出于保险起见，单手环抱住尤斯图，犹豫一瞬，对准他的后颈缓缓扎了下去。
路远甚至开口安抚道：“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第32章 悸动，本能
冰凉的针头缓缓刺入皮肤，带来一阵不甚明显却又难以忽略的刺痛感。尤斯图略有些生气地低吼一声，烦躁抬手想要打掉针管，路远却已经眼疾手快将液体注射了进去。
路远捂住尤斯图后颈打过针的地方，同时攥住对方的双手，不让他乱动，声音低沉道：“嘘，没事的。”
尤斯图却似乎很痛苦，一直在烦躁挣扎，锋利的指甲在地面留下一道道深痕。出于本能，他想要撕碎面前按住自己的人类，但是又出于本能，他不想伤害对方。
路远身上浅淡的气息已经无法起到任何安抚作用了。
尤斯图埋首在他颈间，感受着路远温热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暗红色的眼眸忽然幽深了一瞬，控制不住舔了舔牙尖，然后直接咬了上去。
“嘶——”
这下疼的变成了路远。他无意识皱眉，只感觉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大概已经见了血。
而尤斯图不知是不是听见他倒抽冷气的声音，咬一口就慢慢松开了牙齿，只见路远锁骨处赫然多了两个小小的血洞，伤口不深，但还是流出了某种刺目的腥红。
尤斯图趴在路远怀里，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对方腥甜的血液仿佛就是一针上好的镇定剂，让他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路远皱眉扣住尤斯图的后脑，免得对方继续舔自己，实在不理解这种行为：“你属狗的吗？”
尤斯图闻言目光懵懂地看着路远，无意识舔了舔唇，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带着一抹奇异而又瑰丽的妖冶。他听不懂路远在说什么，只是又重新趴进对方怀里，银色的发丝在颈间蹭来蹭去，喉间又发出了那种类似小动物一般的呼噜声。
他在撒娇……
路远身形一僵，下意识握住尤斯图的肩膀，似乎想推开对方，但不知为什么，迟迟都没有动作。
就在他短暂迟疑的几秒内，镇定剂的药效终于开始发作。
只见尤斯图趴在路远怀里的身躯忽然缓缓滑落，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路远见状下意识接住尤斯图的身躯，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皱眉低喊了一声：“尤斯图？”
尤斯图思绪混沌，听见耳畔的呼喊声，艰难睁开双眼，恍惚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线内，黑发黑眸，赫然是路远。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雄虫不应出现在这里。
但尤斯图还是遵循梦中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抱紧了路远。他把脸埋入对方颈间，唇色苍白，带着精神力暴乱过后的虚弱，声音沙哑，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依恋：“阁下……”
只有这两个字而已，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尤斯图手腕被电子镣铐勒得血肉模糊，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紧紧抱住路远，犹如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猩红的血迹蹭在他们两个的衣衫上，就像一条斑驳的血线，悄无声息越缠越紧。
尤斯图闭目皱眉，虚弱出声：“不要他们……”
他说：“只要您……”
只要您。
深宵寒意袭人，窗外依旧是一片茫茫无尽的夜色，听不见风响，看不见树影，明明太阳不曾升起，恍惚间却有什么隐晦的悸动终于得以窥见天明，肆无忌惮袒露于眼前。
路远顿了顿，似在沉思什么。
他垂眸，注意到尤斯图身上凌乱破碎的军服，悄无声息脱下外套将对方裹入其中，隔绝外间侵袭而入的寒意，然后微微起身，将尤斯图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在地上坐得太久，路远站起时身形轻微晃了一瞬，他闭眼等待那一阵眩晕消退，这才抱着尤斯图朝正中间的床上走去，然后俯身将对方放在了床上。
“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路远在尤斯图耳畔低声说出这句话，正准备起身离开，衣领却忽然一紧，被尤斯图悄无声息圈住了脖颈。
那只银发雌虫好似终于清醒了几分。他依旧虚弱，闭眼用冰凉的侧脸紧贴着路远温热的脸颊，声音沙哑，扯了扯嘴角，自嘲问道：“阁下，您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打算标记我吗……”
路远闻言身形一僵，不知该如何告诉对方自己是一名人类，只好沉默以对。
尤斯图却没有为难他，而是偏头在路远耳畔落下了一个湿濡的吻，声音裹挟着灼热的余息吐出，就好似心中绵长无尽的情意：“我早该猜到的……”
他既高兴又难过，喃喃自语：“我知道您不会这么做，可我还是很高兴您过来了……”
尤斯图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喜欢是什么感觉，无可替代，独一无二。假使萨利兰法再出现一只比路远更为温柔、更为有礼的雄虫，也依旧无法替代对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了。
从前他因对方眼中的平等而心动，
这一刻，他因对方的灵魂而心动。
路远感受到与自己紧贴的侧脸多了某道湿濡冰凉的液体，他微微一怔，然后皱眉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尤斯图眼角的泪痕，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
他们身处封闭室内，听不见外间的动静，约里加却听得清清楚楚。只见原本寂静的楼道间忽然出现一群身影，正朝楼上走来，脚步声杂乱中透着序然，为首的赫然是萨菲尔上将，还有一名身穿蓝色礼服的儒雅雌虫。
约里加见状一愣，下意识上前迎接：“萨菲尔上将，兄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王储受伤，绝非小事，然而以虫帝的身份必然不可能轻易离宫，那名身穿蓝色礼服的雌虫便是阿普陛下的心腹，帝国财政官奥哈拉大人，同时也是约里加的亲生兄长。
与约里加的冲动不同，奥哈拉大人显然走了另一个稳重文雅的极端，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执掌帝国财政。他没有回答约里加的问题，而是出声问道：“七殿下在哪儿，情况怎么样了？”
约里加闻言这才想起路远还关在封闭室里，面色大变，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转身冲进封闭室查看情况，然而等他们赶到观测窗口的时候，却见刚才还陷入狂躁状态的尤斯图已经安静了下来，正乖顺躺在一名黑发雄虫怀里，被对方打横抱到了床上。
尤斯图不知是不是有话要说，用血迹斑斑的指尖拉住了那名雄虫的衣领，紧贴着对方耳畔，低声诉说着什么，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松手，莫名看出了几分不舍。
而那名雄虫一言不发，侧脸轮廓落入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是将尤斯图身上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动作无声透着细致。
明明隔着窗户，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在某一瞬间，时光的流逝却忽然缓慢下来，无端令人心动。
奥哈拉大人见状略有些诧异，偏头看向约里加问道：“他是谁？”
约里加闻言一噎，不知该如何解释路远和尤斯图之间复杂的暗恋和求而不得关系，幸好萨菲尔上将在一旁出声打圆场，主动开口解释道：“是路远阁下。”
奥哈拉大人微不可察一顿，有些难以想象刚才举止温柔的路远居然是一名雄虫：“就是那名据说血液纯净度有60%的冕下吗？”
他语气微妙，甚至夹杂着几分狐疑，显然不太相信这个数据，只是碍于萨菲尔上将在场，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而已。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萨菲尔上将平常看似温和，实则也拥有着武将刻板固执的脾气，闻言面不改色道：“当然，这件事我早就上报虫帝了，奥哈拉大人您身为陛下的心腹，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吗？”
奥哈拉大人当然听说过，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眼见那名雄虫已经从封闭室里出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话温和而又令虫感到舒适：“我十分愿意相信您的话，毕竟他成功安抚了一只王虫，只是没有确凿的血液数据，您无法堵住外界的嘴。”
语罢又顿了顿，叹息一声道：“看来陛下所安排的那位雄虫阁下今天要白跑一趟了。”
萨菲尔上将却平静否认道：“不，不管今天路远阁下是否在场，您带来的那只雄虫都必将白跑一趟。”
尤斯图是他的学生，他很清楚对方的脾气，除了路远，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不会接受任何雄虫的抚慰。
就在他们说话间，封闭室的门终于咔嚓一声打开，路远从里面走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奥哈拉大人他们才终于借着灯光窥清了路远的全貌。
毫无疑问，相当出色。
奥哈拉大人也算纵览上流世家所有贵族雄虫，然而竟没有一只虫能比得上对方。路远的眉眼实在过于深邃，这种冷硬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不像普通雄虫那么羸弱单薄，身形修长挺拔，目光清澈不见杂念，只单单站在那里，就悄无声息吸引了所有虫的视线。
相比之下，自己深夜特意上门，带着虫帝旨意去杜兰特家族请来的那名高血液纯净度雄虫，在路远的对比下显得就像跳梁小丑一样滑稽。
奥哈拉大人不动声色回头往自己的队伍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赫然站着一只昏昏欲睡，哈欠连天的金发雄虫，如果不是侍从在旁搀扶，估计下一秒就会躺地上睡过去，随即脸色抽搐地收回了视线。
虫神在上，这只雄虫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有45%纯净度的样子。
路远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封闭室外会忽然出现这么多虫，而且个个衣着华贵，看起来就像要去王宫赴宴一样，一点儿也不像医生，下意识问道：“你们是谁？”
萨菲尔上将闻言正欲解释，奥哈拉大人却已经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路远行了一个抚肩礼，目光不经意看见他锁骨处的伤口，顿了顿，随即彬彬有礼道：“阁下，我们是奉虫帝之命过来查看殿下情况的。”
萨菲尔上将担心路远失礼，不动声色对他使了个眼色，开口解释道：“这位是帝国财政官奥哈拉大人，也是约里加的兄长。”
路远一听他们是从王宫来的，立刻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对奥哈拉大人礼貌性点了点头：“我已经给尤斯图注射了镇定剂，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了。”
奥哈拉身后的队伍里就有医疗官，他闻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几名雌虫拎着医疗箱快步进入了封闭室，开始给尤斯图进行身体检查，同时抽取血液样本分析数据，待确定精神力已经平稳后，这才示意大家可以进去。
路远一直站在观测窗外，眼见尤斯图的生命体征已经趋于正常，终于放心准备离开，然而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尤斯图一直隔着窗户静静注视着自己，对方任由那些医生给他扎针抽血，神色苍白而又死寂，脚步微微一顿。
“……”
路远静默一瞬，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安慰安慰对方，可惜房间隔音，无论说什么都听不见。
他指尖微动，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银色镶嵌红宝石的领夹，当着尤斯图的面轻轻别在了自己的上衣口袋，无声说了两个字：“明天……”
他觉得对方今天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惦记着那场约会。
尤斯图看见路远的举动，眼中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隔着窗户对他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路远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他走出封闭室的时候，被外间冷风吹得一下子清醒过来，而锁骨处的疼痛也后知后觉翻涌上来。
啧，咬得真狠。
路远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痕，心想尤斯图不愧是属虫子的，他口袋里刚好有纸巾，随手擦了一下自己肩膀尚未干涸的血痕，然后丢进垃圾桶，又扯了扯快要和伤口粘在一起的衣领，这才转身下楼离去。
殊不知在路远离开后没多久，奥哈拉大人就从封闭室里出来了，他一直暗中注意着路远的举动，目光瞥到垃圾桶里面似乎有一团沾着星点血液的纸巾，对一直站在外间值守的侍从询问道：“这是谁丢的？”
侍从微微俯身：“回大人，是刚才那名黑发黑眸的雄虫阁下。”
奥哈拉大人闻言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上前把那团纸巾从垃圾桶里捡了起来，然后命令医疗官用密封袋装好，开口吩咐道：“好好保管，带回去做血液检测。”
萨菲尔上将刚好从里面出来，见状眉头一皱，开口打断道：“奥哈拉大人，我从来不知道您有喜欢捡垃圾的癖好。”
奥哈拉大人没想到他会忽然出现，却半点不见尴尬，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萨菲尔上将，您不必生气，我只是遵从陛下的旨意而已。”

第33章 血液纯净度
路远永远不会明白一只血液纯净度在60%以上的雄虫对于萨利兰法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会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静静窥伺着他。假使数据为真，固然是好，可一旦为假，等待他的下场一定好不到哪儿去。
帝都风头最盛的两只雄虫，一只是蒙克家族的少爷，一只是尤斯图的同父兄弟，都被路远得罪了个遍，他们至今尚未报复，无非就是因为萨菲尔上将对外宣称路远有足足60%的血液纯净度，投鼠忌器不敢动手罢了。
可萨菲尔上将瞒得了外界，瞒不住虫帝，现在奥哈拉大人取走了带有路远血迹的样本，路远真正的血液纯净度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查出来，假使没有60%……
假使没有60%……
萨菲尔上将心中一沉，竟有些不敢去猜测路远的下场。他当初为了保住对方的性命，一时情急便撒了这么个谎，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总会有露馅的一天，到那时路远该怎么办呢？
赌桌之上，胜负参半，对方虽然有一半的几率纯净度极高，可也有一半的几率不足60%。
眼见医疗官已经给尤斯图包扎完毕，萨菲尔上将不动声色挥退他们，然后走到尤斯图身旁，弯腰低声说了一句话：“奥哈拉大人奉陛下之命，取走了路远阁下的血液样本。”
尤斯图原本虚弱至极，闻言瞬间睁开了双眼：“他们想调查路远的血液纯净度？”
萨菲尔上将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蒙克公爵一直在暗中施压，催促陛下尽快公布路远阁下的血液纯净度，蛇毒的借口只怕已经拖延不了多久了。”
尤斯图无声眯眼：“盯着他们。”
他目光幽深冰冷：“那个老家伙一定会对路远暗中出手，如果有必要，直接敲掉他的爪牙。”
萨菲尔上将叹了口气：“陛下不会喜欢我们这么做的。”
尤斯图却冷冷勾唇，无不讥讽地道：“他是君主，当然不喜欢底下的臣子勾心斗角，你只管去做，出了事直接往我身上推，反正我做的荒唐事已经足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而另外一边，奥哈拉大人已经带着侍从回宫复命了。他一进入虫帝的寝殿，就见对方正在大厅来回踱步，桌角用来装饰的雕花蜡烛燃烧得只剩一截短芯，很显然这位君主一夜未眠。
奥哈拉大人俯身行礼，将他唤回神：“陛下。”
阿普陛下一直在思虑尤斯图的事，冷不丁听见奥哈拉的声音，终于回神，下意识问道：“你回来了，尤斯图呢？他怎么样了？”
奥哈拉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担忧：“七殿下已经顺利度过精神力暴乱，目前正在学院休养，请您不必太过忧虑。”
阿普陛下闻言这才放下心，重新在椅子上落座，他肩上披着一件天鹅绒质地的暖袍，华贵的红色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一度趋于纯黑，就如同他捉摸不透的神情：“尤斯图是自己熬过来的，还是依靠杜兰特家族的那只雄虫标记？”
假使是前者，阿普陛下会感到非常高兴，但如果是后者，他则会感到非常惋惜，就如同看见白璧蒙尘，明珠生瑕——
尽管让奥哈拉带着杜兰特家族的那只雄虫过去是他的旨意。
奥哈拉却摇头否认了：“都不是。”
阿普陛下疑惑反问道：“都不是？”
奥哈拉颔首：“我赶过去的时候，七殿下正与那位名叫路远的雄虫阁下待在一起，并且已经注射了镇定剂，所以杜兰特家族的那只雄虫并没有派上用场。”
阿普陛下听见路远的名字时，无意识皱起了眉头，听不出情绪地问道：“你见到那只雄虫了？”
奥哈拉一时分不清这位掌权者对路远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的，见到了。”
阿普陛下：“如何？”
奥哈拉大人斟酌了一瞬，最后决定实话实说：“非常出色，外貌足够优秀，性格足够有礼，假使七殿下心仪于他，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阿普陛下永远不会相信旁者的一面之词，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闻言淡淡阖目，语气不虞道：“奥哈拉，我从来不知道雄虫原来只用看性格和脸蛋就够了，萨利兰法什么时候多了这条规矩？”
在萨利兰法帝国，一只雄虫如果性格温和而又有礼，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对方的血液纯净度低微且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势力，因为嚣张也是需要资本的。
奥哈拉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俯身行礼道：“我已经取到了那位阁下的血液样本送去检验，大概过几天结果就能出来了，只是……萨菲尔上将对此似乎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会高兴，”阿普陛下懒懒倒入椅背，用手支着脑袋，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萨菲尔一心想要清除污染源石，当然不希望那只可以引路的雄虫出现什么意外，但愿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不会令我们失望吧，毕竟尤斯图也是个固执的家伙。”
他语罢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伽因还是没有找到心仪的雄虫吗？”
伽因就是八殿下。
他早年因为在战场上受伤，瘸了一条腿，至今没有匹配到合适的伴侣。
奥哈拉叹息了一声：“八殿下性格孤僻，总是独来独往，从来不会和任何虫亲近。”
阿普陛下闻言闭目，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太阳穴：“把杜兰特家族的那只雄虫匹配给他吧，伽因精神力受损，假使没有雄虫信息素安抚，很难度过发情期。”
奥哈拉欲言又止：“陛下，杜兰特家族恐怕不会愿意……”
没有任何雄虫愿意娶一只既不受宠且身有残疾的雌虫。
阿普陛下闻言缓缓睁开眼，浅红色的眼眸如大海般深不可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警告道：“奥哈拉，杜兰特他们是臣，而贡赫德拉是王。”
这片国土从来只由他们做主，生死也皆由他们定夺，由不得任何虫反对。
……
路远并不知道自己的血液样本已经被送去检测了，他凌晨回到寝室就囫囵睡了一觉，第二天该上课上课，该锻炼锻炼，当学校给新生办理的借读卡发下来后，下午直接去了趟图书馆。
“路远，我们一定要在图书馆待着吗？”
小胖子瑞德坐在路远对面，环顾四周一圈，只见都是安安静静看书学习的虫，莫名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压低声音恳求道：“我们去食堂好不好，我现在特别饿。”
“你自己去吃吧，我不饿。”
路远头也不抬，飞速翻阅着手里的书，桌边还堆着厚厚一摞虫星历史文献。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爱学习，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虫族文字为什么和地球那么像，难道二者之间有什么渊源？
瑞德趴在桌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算了，我还是减肥吧，在图书馆待着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总比去食堂强。”
他最近狂练瘦身瑜伽，减肥终于初见成效，不想那么早前功尽弃。
路远也没撵瑞德，反正对方认识的字比自己多，遇上不会的还能问问。虫族的星网虽然科技发达，但依旧有许多古籍没有收录进去，要想查阅资料，只能来到这间据说承载着萨利兰法数亿万年历史的图书馆。
《文明的起源与发展》、《萨利兰法》、《虫族进化史》、《赫勒弥斯》……
路远几乎把所有与虫族古文明相关的书籍全都翻阅了一遍，就连神话故事都没放过，最后终于在其中几本书里找到了蛛丝马迹，只是因为文盲原因看不太懂。
图书馆里设有单独的隔音室，路远直接拍醒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瑞德，指着其中一间隔音室，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
瑞德见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起身跟着路远走了进去，等到了隔音室里面，这才疑惑挠头问道：“你来隔音室做什么？该不会想在这里睡一晚上吧？”
就算要睡在隔音室，叫上他一起是不是不太好？同性恋传出去很丢壳的。
路远不知道瑞德在想些什么，否则一定会一巴掌拍死他。就算要搞同性恋，路远也得找个颜好身材棒，像尤斯图那种标准的帅哥才行，瑞德这种傻憨憨只会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
“砰——”
路远直接把一本厚厚的《虫族进化史》拍在了瑞德面前，虽然在讨论学习的事，但紧皱的眉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讨论国家机密：“我在这里睡觉干什么，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瑞德下意识坐直了身形：“你想问什么？”
路远刚才翻书的时候都做了笔记，他一边低头查找，一边指着上面的字迹询问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瑞德还以为是什么难题，探头看了眼，这才发现是《虫族进化史》，挠了挠头道：“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在亿万年前，我们的祖先还是爬行动物，后来因为一代又一代的进化，基因发生改变，慢慢褪去躯壳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路远哪怕是条九漏鱼，也觉得这个解释非常离谱，他甚至严重怀疑瑞德是不是一只九漏虫：“你确定？但是你们的祖先……”
瑞德认真纠正他：“是我们的祖先。”
路远：“……好吧，我们的祖先。”
路远重新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你不觉得他们的虫化形态和我们现在的样子差距有些大吗？按理说就算是进化，也应该保留一些相似之处才对。”
人和人猿起码还有相似之处，人和虫子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物种，路远觉得这已经不叫进化了，应该叫奥特曼变身。
瑞德却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亿万年前宇宙一片混乱，每颗星球上都蕴藏着极为丰富的能源，当时有许多物种长期处于这种能源辐射之下，基因突变，从而进化出了各种不同的形态，这很正常。”
所以……
“我们其实是基因变异后的物种，不能按照常理去思考。”
路远：“……”
行吧，勉强也算个解释。
路远又拿起另外一本书，指着上面的一段话问道：“‘虫神曾于此处播撒文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瑞德心想路远怎么连这么通俗的神话故事都读不懂，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意思就是说，伟大的虫神曾经传授给我们文字与知识，使我们拥有智慧，他是文明的使者。”
路远闻言手一抖，差点连书都没拿稳，诧异看向瑞德：“你说什么？虫族的文字是由虫神传授的？！”
瑞德挠了挠头，不明白路远为什么会忽然这么激动：“对啊，神话故事上就是这么写的。”
路远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什么神话故事？在哪本书上有？”
瑞德直接从他手边的一堆书里翻找出其中一本，黑色的封皮上写着《赫勒弥斯》四个大字，古朴而又厚重：“这一本上面应该有，我小时候还读过呢。”
他翻了几页，然后指着其中一行道：“你看，我没记错，上面写着呢，亿万年前，世界伊始，虫神忽然携带文明降世，教导我们文字与知识，但当他完成使命之后，就在一个有着血月的夜晚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
路远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乘坐旅游大巴，在山道上不小心发生侧翻摔下山，当天好像也曾经出现过一轮血月。只不过那个时候自己以为是普通的月全食，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该不会和穿越有关吧？
路远思及此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自己能穿越到这里，别人是不是也有可能？而历史中记载的虫神，很有可能就是虫族第一位穿越者，而且大概率来自地球，只是穿越的时间节点和自己不一样。
彼时虫族祖先刚刚进化成人形，文明制度尚不完整，那位穿越者教导他们文化知识，并且特意将“人”字改为“虫”字，只是后来阴差阳错遇到血月，又重新穿越回去了，而他所遗留下来的知识也在虫族亿万年的变迁中逐渐被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么一来，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路远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兀自出神，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他又翻了一下手边的文稿，结果发现好像没有关于血月的记载，只好把目光落在了对面的瑞德身上：“你知道虫族一共出现过几次血月吗？”
瑞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用来垫肚子的小饼干，这种饼干是用压缩粮做的，虽然难吃，但减肥顶饱，他一边吃一边思考道：“唔……挺多的吧，数不清了。”
这个答案让路远既高兴又沉重，高兴的是自己有希望回家了，沉重的是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尤斯图的关系，心不在焉问道：“是吗？一般多久出现一次？”
瑞德咔嚓咔嚓咬着小饼干，用终端搜索了一下近年出现的血月次数：“哦，也没多久，平均一百八十年出现一次吧……”
“咣当——！”
他话音未落，路远忽然一屁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瑞德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道：“路远，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路远没回答，而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问道：“你刚才说虫族平均多少年出现一次血月？！”
瑞德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下意识道：“一……一百八十年啊。”
路远震惊出声：“一百八十年？！！”
这是什么概念？！他得把自己爷爷从坟里刨出来，再加上那个蹲大狱的爹，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才能凑够一百八十年！
路远不死心地攥住瑞德追问道：“那如果不算平均呢？！就按最近的年份算？！”
瑞德低头用终端算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回答道：“一百五十年？”
路远：“……”
很好，依旧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岁数。
路远刚才还犯愁自己万一回去地球了，尤斯图该怎么办，现在可好，什么都不用愁了。他在瑞德的搀扶下艰难坐回椅子，脸色白得吓人，指尖一直在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瑞德被路远吓到了，壮着胆子推了推他：“路远，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路远没吭声：“……”
瑞德道咬了一口饼干，顺便把袋子递给路远，试探性问道：“你如果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可以和我说，实在不行吃点东西，吃饱了你心情就会好了。”
路远没说话，而是咬牙从他手里抽出了那袋保质期为一百二十年的饼干，然后咔嚓一声捏了个粉碎，动作凶残至极。
说？怎么说？
说他还没有瑞德手里的那袋小饼干活得长吗？！！

第34章 虫神终于落下眷顾
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路远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在地球上起码能活一百多岁，没想到一朝穿越虫族，直接变成了短命鬼。
再没心没肺的混混听到这个消息，多多少少也会感到一丝失望，因为这代表着他回到地球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路远连晚饭都没吃，从图书馆出来后就直接回了寝室。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睡觉，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的疼，体温不知不觉升高，温度烫得惊人。
和发烧很像，但又不太像。
宿舍里没有药，路远只能强打起精神，起身灌了一杯冷水，这才重新躺回去。他依稀感觉自己当初被蛇咬伤的那条腿有些不太对劲，伤口附近密匝匝好像针刺一样，但因为大脑混沌，对疼痛的感知力下降，并没有放在心上。
窗外夜色幽静，依稀还能看见对面楼栋稀疏的灯火，但不多时就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只余一片模糊的高楼轮廓。
路远莫名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的住处，晚上睡觉的时候，卧室好像也有这么一扇窗户，只是他已然忘记了外面是什么光景，因为从来都没留意过。
恍惚间，路远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又什么都没记住。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体温越来越高，嗓子干得冒烟，连睁眼都费劲，理所当然也就错过了终端上一闪一闪的消息。
巴德莱尔是军事学院，每天晚上都会例行查寝，避免有学生夜不归宿。尤斯图身为风纪会长，其实不必亲自做这种事，更何况他刚刚才平复精神力暴乱，尚且处于虚弱期，但他刚才接连给路远发了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心中难免感到不对劲，破天荒踏足了以前从未来过的雄虫寝室。
“你们去楼上，二楼我来检查。”
尤斯图无视了约里加意味深长的目光，淡淡吩咐完注意事项，径直转身上了二楼。他虽然想知道路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想显得太过唐突，还是按照规矩从走廊第一间开始查寝，最后才来到路远的寝室门外。
“笃笃笃——”
尤斯图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叩响了房门，他注意到门缝有暖黄的灯光泄出，内心猜测路远应该还在寝室，毕竟有风纪值守大门，想逃课溜出学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彼时路远正陷入一个浑噩的梦境中难以脱身，他只感觉背后多出了无数只手，正用力把他往火坑里推，冷不丁听见房门外传来的声响，瞬间从梦中清醒，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
“笃笃笃——”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响。
路远后知后觉回神，伸手抹掉脸上的冷汗，然后艰难掀开被子下床，起身过去开门。他原以为是风纪成员过来查寝，但没想到会是尤斯图亲自来，开门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瞬：“尤斯图，你怎么来了？”
尤斯图并不想暴露自己来这里的真实意图，闻言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金色袖标：“如您所见，例行查寝……”
他语罢，忽然注意到路远潮红到有些不正常的脸色，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您怎么了？”
路远嘴唇苍白干裂，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看起来状况十分糟糕，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生病了。
路远实在没力气站在门口和尤斯图说话，闻言晃了晃脑袋醒神，然后转身回屋，闭眼重新趴回床上，有气无力道：“哦，可能没睡醒，有点头疼……”
事实上不止是头疼，腿也疼的厉害，但路远是个皮糙肉厚的小混混，依旧固执认为裹着被子睡一觉能治愈所有的病痛。
尤斯图见状反手关上房门，径直走进屋内。他单膝跪在床侧，俯身摸了摸路远的额头，结果发现温度烫得惊人，面色微变：“您生病了，我带您去医院吧。”
路远刚才觉得浑身发烫，现在又开始浑身发冷，他艰难裹紧被子，心想难道是因为地球人水土不服：“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还是不爱去医院，担心检查出自己身体和虫族不一样，这种事能免则免。
尤斯图眉头紧蹙，不明白路远为什么烧成这个样子都不想去医院：“可您病得很严重，再不去医院身体会出状况的。”
路远原本闭眼趴在床上，闻言又缓缓睁开看了尤斯图一眼，眼睛因为血丝遍布而显得有些疲惫，直到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算了，反正我本来也活不长。”
是的，活不长。
虽然不应该，但路远现在莫名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了，他甚至觉得这场病不是因身体而起，是因为心里那个一直支撑他回家的念头断了。过往二十年都没生过的病今天一齐涌了上来，谁也受不住。
尤斯图不喜欢听这种话：“阁下，请不要这么说。”
他语罢又摸了摸路远的额头，发现与刚才的灼热不同，竟冷得就像一块冰，直接掀开被子把路远从床上扶了起来，顺手扯过床尾搭着的外套给他穿上，语气严肃：“阁下，我没有和您开玩笑，您现在必须去医院接受治疗。”
路远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皱眉按住了尤斯图的手，勉强打起精神道：“我真的没事，你让我睡一觉就行了，实在不行明天早上再去。”
路远在这件事上破天荒有些固执，语罢不等尤斯图反应，就又重新躺回床上，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就像一条大号毛毛虫。
“……”
尤斯图不明白路远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他注视着对方汗湿的额头，微微皱眉，伸手拨开路远额前的碎发，莫名想起了当初在星舰上的时候，对方好像也是这样抗拒去医院。
尤斯图伤势未好，手腕尚且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俯身靠近时，路远依稀还能闻到对方袖口间苦涩的药味，还有那道低沉不解的声音：
“您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
路远却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尤斯图听不懂的话：“我和你们不一样……”
尤斯图闻言一顿，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因为路远看起来确实和他们不一样，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尤斯图实在担忧路远的状态，忽然想起自己上衣口袋里还有几片特效药，起身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床边把路远扶起来，将一粒白色的药片塞进他嘴里，又喂了一点热水，低声安抚道：“咽下去，您会感觉好一些的。”
这种药片是专门用来给暴乱期军雌恢复精神力的，造价昂贵，只有皇室才有。
路远除了不愿意去医院，别的方面还算配合，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吃完药后感觉自己的头疼终于缓解了几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除了虚弱，并不算太过难受。
尤斯图见状，又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热水打湿，给路远擦了擦脸，见他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些，静默一瞬，这才出声问道：“……您是否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
路远发现了，自己对着瑞德能凶起来，对着尤斯图就是凶不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病恹恹的虚弱，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如果你发现自己的寿命只有一百年，这对你来说算是坏事吗？”
尤斯图摇头：“不算。”
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路远：“为什么？”
尤斯图目光专注地看着路远，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晕着浅浅的暖黄，连带着那双瑰丽的红色眼眸也柔和了几分，不明白性格洒脱的路远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阁下，虫神虽赐予我们两百年的漫长生命，可那只是一个虚无的数字，真正能走到尽头的却寥寥无几。就像我的君父，他不过活了一百年就埋骨于密林深处，就像我，假使昨天我没有熬过那场精神力暴乱，我的生命将会终止于二十六岁，比一百年还要短暂……”
“远方的战场上埋藏着许多年轻的战士，他们都可以拥有两百年的寿命，但他们都选择在最好的年岁止步于此，因为对他们来说，世界上还有许多东西都重于生命……”
尤斯图低声一字一句道：“尊严、荣耀、国土，太多了……”
路远闻言没说话，虽然不应该，但他心里终于感到了一点点安慰，原来自己在虫族也不算最短命的那个。
路远抿唇，对尤斯图道：“其实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虽然路远在地球上已经没有什么挂念的亲人，死了都凑不出一桌吃席的，但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心里总是无端空落。
都说叶落应当归根，他尚未在虫族这个陌生的世界扎根生长，现在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叶子，不知该去往何处。
尤斯图闻言指尖微动，似乎想安慰路远，但又碍于礼法，悄悄收了回去：“您的家乡很远吗？”
路远轻轻点头：“嗯，很远。”
尤斯图皱了皱眉，觉得这不是问题：“我可以驾驶星舰带您回去。”
路远原本还有些难过，闻言又笑了出来，觉得这只白毛兔子真傻，心想这可不是时间问题，而是时空问题，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路远躺在床上，莫名觉得自己怀里有些空落落的，很孤单。他看向尤斯图，忽然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理解的请求，低声询问道：“我能不能抱抱你？”
尤斯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路远就躺在床上，轻轻朝他伸出了手，又认真问了一遍：“你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可以吗？
按理说是不可以的，他们两个非亲非故，又是异性，应该保持距离才是。但还没等尤斯图思考出答案，身体就已经自发靠过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又踏实的怀抱。
路远抱着尤斯图，然后悄无声息收紧怀抱，闭眼缓缓吐出了一一口气，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几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庆幸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算孤身一人，生病的时候有“人”关心，孤单的时候也能有“人”陪着。
路远伸手揉了揉尤斯图毛茸茸的后脑，银色的发丝触感极好，真心实意低声道：“尤斯图，认识你很高兴。”
尤斯图没说话，闻言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红红地趴在路远怀里，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种血液上涌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好几秒才终于恢复正常，将他从呆滞中拉回神。
尤斯图垂下眼眸，最后轻轻回抱住了路远，心里清楚对方此时只不过是需要安慰而已，抵着对方宽阔的肩头，低不可闻嗯了一声：“阁下，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路远笑了笑，心想尤斯图未免也太傻了，自己说想抱，他就真的让自己抱，以后万一被人卖了只怕还帮别人数钱呢，自言自语道：
“假如我不负责，你是不是亏大了……”
这句话声音太轻，尤斯图没听清楚：“什么？”
路远摇头：“没什么。”
他抱着怀里这只大兔子，有些贪恋对方身上的体温和柔软，一时竟不舍得松手。说是抱一下就好，可抱了许久也没松手，直到困倦潮水般袭来，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去，怀抱这才终于松懈几分。
尤斯图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路远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悠长，确定对方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从他怀里起身，然后替他轻轻拉上了被子。
尤斯图伸手摸了摸路远的额头，感觉对方的体温还是有些起伏不定，时冷时热，无意识皱眉，决定还是等天亮之后抽空带着路远去医院检查一下。
窗外天光欲曙，一夜的时间就那么悄然溜走了，尤斯图踩着最后一抹即将消散的夜色悄悄离开了路远寝室，毕竟雌虫不能在雄虫寝室留宿，万一被别的虫撞见他从路远寝室出来，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只能等白天再找个理由过来。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依旧有许多学生待在学院并未外出。走廊和食堂挤挤攘攘，因为没有课程将他们错开，反而比平常更为吵闹。
尤斯图刚才去医务室拿了一点退烧药，顺路经过二年级走廊时，忽然发现许多学生都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地看向走廊角落，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尤斯图见状脚步一顿，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去，却见有两只雄虫正站在走廊路口，神情不耐地驱散过往学生：
“去去去！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一起揍信不信？！”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闪远一点！”
只看情形，大概率又是校园霸凌，这种事并不稀奇，在巴德莱尔学院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只是这次的主角身份却有些特别，赫然是杜兰特家族的小少爷博亚与八殿下伽因。
昨夜王宫内廷颁布旨意，命令杜兰特家族的大少爷桑德与八殿下伽因结为伴侣，消息一经传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桑德阁下虽然在上流贵族中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且嗜赌成性，但怎么说也是一名血液纯净度高达45%的雄虫，外界都以为他会匹配王储之中最有实力的七殿下尤斯图，但没想到却匹配给了身有残疾的八殿下伽因，连围观者尚且都觉得可惜，更何况是桑德阁下的亲弟弟博亚。
博亚恰好在巴德莱尔学院就读，大清早得知消息后，直接气势汹汹地来找麻烦了。他性格冲动，丝毫不把伽因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放在眼里，照着他那条受伤的腿狠狠踹了一脚，揪住面前这只脸色苍白的雌虫威胁道：“我告诉你，杜兰特家族绝不会娶一只残疾而无用的雌虫回去，你如果足够聪明的话，就自己去找虫帝解除和我兄长的婚约，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八殿下伽因被博亚踢中腿部，低低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却并没有开口求饶，唇间反而溢出一阵低笑。他面色苍白地看向博亚，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勾唇问道：“阁下，您既然如此‘无畏’，何不自己去找虫帝，反而在这里和我一个残废较劲呢？”
伽因就像一尊灰败破碎的雕像，面容依旧精致，只是从骨子里透着冰冷淡漠，死亡的阴影缓慢攀爬上那张依旧年轻的面庞，赋予他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病态腐朽。
博亚被他无谓的态度气得恼羞成怒，举起拳头就要揍去：“该死！你信不信我让你另一条腿也变成残废！”
“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侮辱王储？！”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从博亚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然而博亚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下一秒他的脸上就挨了狠狠一拳，紧接着被对方一脚踹中肋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
“噗——”
博亚吐出了一口碎牙和血的混合物，神情痛苦地捂着肚子，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艰难从地上站起身，这才看清打自己的虫是谁，却没想到竟然是七殿下尤斯图。
尤斯图知道伽因自从在战场上受伤之后，在那些贵族眼中就已经失去了角逐王座的资本，可他从来都没想到这些贵族放肆到如此地步，竟敢堂而皇之侮辱一国殿下，气得手都在抖。
尤斯图目光阴沉地盯着博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冷问道：“说，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你又想让谁变成残疾？！”
博亚没想到尤斯图这个疯子竟然敢对雄虫出手，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一旁围观的学生也看傻了眼。
博亚的那两只跟班雄虫见势不好，连忙跑回办公室搬救兵，不多时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雌虫就赶了过来，赫然是教导处主任。他与杜兰特家族沾亲带故，眼见尤斯图揪住博亚的衣领威胁，当即怒声喝止道：“都给我住手！”
教导处主任用力拨开围观学生，快步上前拉开尤斯图，这才发现博亚满脸都是血，气急败坏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谁把博亚阁下揍成了这样？！”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杜兰特家族和尤斯图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围观学生谁也不敢得罪，闻言支支吾吾一个字也吐不出，就连训导主任也不敢按头直接质问尤斯图。博亚倒是想说，可惜一嘴牙被尤斯图揍掉了大半，现在喘气都困难。
教导主任见状脸色铁青，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行，都不说是吧？！那就给我调监控！”
他全然忘了这是楼梯死角，监控也不一定能录到刚才那一幕。
尤斯图见状讥讽勾唇，只觉得对方逼自己承认的手段实在拙劣，正准备开口说是自己揍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却陡然响起，打破了平静：
“是我打的。”
大家循声看去，却见一名黑发黑眸的雄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虫群外面，赫然是路远。他面色苍白，身上随便披了件外套，原本只是想来医务室拿点退烧药，没想到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尤斯图见状面色一变：“阁下……”
路远却示意他不要出声，径直走到看傻眼的训导主任面前，干脆利落认下了这个黑锅：“他是我打的，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教导主任当然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谎话，瞎子都能看出来是尤斯图打的，愤怒瞪着路远道：“阁下，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路远瞥了眼一旁气急跳脚的博亚，然后淡淡收回视线看向教导主任，出声反问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教导主任一噎：“您说是您打了博亚阁下，请问有什么证据？！”
而博亚也不知是不是气得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雄虫，愤怒指着一旁边的尤斯图，艰难含糊出声道：“是他！是他打……”
“啪——！”
博亚话音未落，忽然被路远反手一巴掌直接扇在了地上，只见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面无表情甩了甩发软的手腕，然后对着教导主任微微一笑道：“向您证明，我刚才就是这么打他的。”
“……”
事实证明路远哪怕在发烧状态下，武力值也依旧在线。他自从来到萨利兰法，揍过的雄虫数不胜数，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然而今天终于遭到报应，被关进了审讯室。
无他，因为那只名叫博亚的雄虫也是一只血液纯净度高达45%的雄虫，而且据说伤势极其严重，事件闹大发酵，已经不是学校能够压制得住的了。
“阁下，请您务必交待将博亚阁下殴打至重伤的详细经过，这将成为您后期上庭的重要物证！”
前来审讯路远的是一名资历年老的军雌，一双眼睛鹰一般锐利，而且逻辑清晰，在此之前，他已经驳回了路远不下数十条口供。
路远心想虫是尤斯图揍的，他哪儿知道具体过程，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语气麻木道：“我先是揍了他一拳……”
军雌：“揍的哪里？”
路远：“肚子？”
军雌：“博亚阁下肚子上没有拳伤，请您重新回想。”
路远：“那就是脸？”
军雌：“左边还是右边？”
路远拿出了以前考试蒙选择题的智慧，试探性问道：“右边？”
军雌冷冷道：“错了，是左边。”
路远一噎：“……”你妈的。
就在路远在审讯室里快被折磨抓狂的时候，尤斯图已经火急火燎赶回了王宫，这次审讯路远的军方将领好巧不巧是虫帝心腹，尤斯图刚刚去军部提人直接被拒了回来，他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出自谁的授意，只能进宫问个明白。
然而等他赶到议事殿外的时候，却被门口的侍卫告知虫帝正在面见大臣：“回殿下，蒙克公爵、杜兰特公爵刚才一同入宫求见虫帝，此刻正在里面议事，陛下吩咐不得打扰。”
尤斯图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他们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面见陛下，摆明了是要告路远的状，怪不得军部不肯放人，原来是这两家在暗中施压。
“让开！”
尤斯图面色冷冷，直接一把推开值守侍卫，闯入了议事宫殿，结果进去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传来蒙克公爵义愤填膺的声音，请求虫帝严惩路远：“陛下，这只平民雄虫自从来到萨利兰法就案底累累，不止温格尔，就连利文阁下也被他在商场揍得住了院，今天连博亚阁下都没能逃脱魔爪，再这样下去帝都还有规矩可言吗？！”
杜兰特公爵明显早就和他串通好了，在一旁愤怒帮腔：“陛下，我的虫崽现在还躺在医院急救，根据帝国繁衍法则，假使他的血液纯净度没有博亚高，必须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否则难以服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阿普陛下面无表情，一直在用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显然也没想到路远居然这么能惹事，帝都数得上来的几大家族竟都被他得罪了个遍。
阿普陛下看在尤斯图的面上，还是决定开口保下路远，淡淡出声道：“萨菲尔上将说那只雄虫有60%的血液纯净度，根据帝国律法，他拥有绝对的赦免权。”
蒙克公爵却对此嗤之以鼻，冷笑出声道：“60%？陛下，您相信吗？”
阿普陛下：“……”
阿普陛下其实也不太相信，但也只能先把他们两家搪塞过去：“是与不是，等他的血液纯净度查出来再说，到那时再定夺也不晚。”
蒙克公爵认定了萨菲尔上将就是在撒谎，咬牙问道：“陛下，难道那只平民雄虫的血液纯净度一天不检查出来，他就一天得不到惩罚吗？！”
阿普陛下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蒙克公爵，我已经让医疗官去检测那只雄虫的血液数据了，这两天就会出结果，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帝国雄虫稀少，所以我并不希望你们暗中做什么小动作，明白了吗？”
他话音刚落，桌角的终端忽然急促响了起来，红灯一闪一闪，赫然是奥哈拉大人传来的通讯请求。
所有大臣都知道，阿普陛下在议事的时候从来不喜欢被打断，更何况现在路远的事还没商议出一个结果，他直接挂断通讯，并调成了静音模式。
“该死！”
奥哈拉大人这辈子温文尔雅，从来没骂过脏话，今天却被逼得破了戒。他坐在飞行器上，一面死命催促司机尽快赶回王宫，一面继续用终端给虫帝发去通讯请求，因为太过紧张，指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100%！
100%的血液纯净度啊！
奥哈拉大人死死攥住手中的一张血液检测报告，掌心汗水险些浸湿纸张，他一度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连带着心脏也在极速跳动，险些蹦到嗓子眼。
就在刚才，年迈的医疗官大人亲自给他打来电话，说路远的血液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要求他务必亲自去领取，说话时哆哆嗦嗦，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彼时奥哈拉大人还以为路远的血液纯净度真的如萨菲尔上将所说是60%，顿时喜不自胜，在家里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赶过去。然而当他从医疗官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张纸质报告时，一度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因为报告上面显示的数据既不是萨菲尔上将所说的60%，也不是外界所猜测的37%，而是100%！！
没错，100%！！
萨利兰法帝国迄今为止出现的唯一一只、血液纯净度足有100%的雄虫冕下……
奥哈拉大人每每想起这个可能，一度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虫神啊，您终于开始眷顾萨利兰法了吗？

第35章 100%雄虫
当飞行器在王宫门口降落的时候，负责巡逻的警卫队只见一抹蓝色的身影从上面连滚带爬下来，飞快朝着议事殿的方向跑了过去，因为步伐太过慌乱急促，甚至不小心在台阶处摔了一跤，赫然是平日稳重知礼的奥哈拉大人。
“陛下！陛下！我有要事禀告！”
奥哈拉实在急于向虫帝禀告这个天大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进入议事殿就焦急喊出了声。虫帝和蒙克公爵他们听见动静，下意识看向外间，却见奥哈拉大人被侍卫拦在了门口。他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如果不是因为扶着门框，估计下一秒就会因为脱力摔倒在地，心急如焚地喊道：“陛下！我有要事禀告，请务必允许我入内！！”
阿普陛下罕少看见奥哈拉如此不顾形象的模样，见状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挥了挥手，示意值守的侍卫放他进来：“奥哈拉，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奥哈拉大人得了允许，连忙一把推开拦路的侍卫，直接冲进了內殿，他高举着手里的血液检测报告，心脏依旧没能平复过来，扶着书桌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阿普陛下道：“陛……陛下！路远阁下的血液纯净度检测报告出来了！”
“你说什么？路远的血液纯净度出来了？！”
阿普陛下闻言尚未有什么反应，尤斯图就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他看见奥哈拉大人手里有一张纸质报告，心脏顿时一紧，暗叫不好，假如路远的血液纯净度低于博亚，今天的事只怕没那么容易善了，奥哈拉大人怎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报告送了过来？！
蒙克公爵正愁抓不到把柄收拾路远，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对尤斯图道：“哦，这可真是难得，那只平民雄虫的血液纯净度终于检测出来了吗？假使不足45%的话，希望殿下您也不要感到太过失望，毕竟萨利兰法的雄虫虽然稀少，却也不缺他一个。”
蒙克公爵早就暗中调查过路远的身份背景了，这只雄虫来自偏远而又落后的三等星，没有任何贵族血脉，就算面容看起来还算俊秀，血液纯净度顶破天也就40%，但博亚的血液纯净度却足足有45%。
对于雄虫来说，血液纯净度一旦达到40%，再想往后净化简直难如登天，幸运的话平均经过三代才能往上提升1%。看似只隔了区区5%，但中间横跨的却是至少数千年的时间。
至于萨菲尔上将说的60%纯净度？
呵，还是骗鬼去吧！
蒙克公爵心中冷笑不已，无视了尤斯图阴沉难看的脸色，终于把目光落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奥哈拉大人身上，心情颇好地问道：“说说吧，奥哈拉大人，那只平民雄虫的血液纯净度到底是多少？”
奥哈拉闻言艰难平复着呼吸，又用力锤了锤胸口，他刚才跑得实在太急，现在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尤斯图下意识上前问道：“数据有没有60%？！”
奥哈拉大人用力摇头。
尤斯图面色微变，紧张追问道：“那45%呢？！有没有45%？！”
奥哈拉大人还是用力摇头，这个动作让尤斯图的心直接坠入了谷底，蒙克公爵见状拂袖冷笑道：“原来是一只血液纯净度连45%都没有的平民雄虫，竟敢来到帝都招摇撞骗！陛下，我恳请您对他施以严惩，立刻发配荒星……”
“不行——！”
蒙克公爵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奥哈拉大人怒声打断，只见他举着那张血液纯净度报告看向虫帝，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足以震惊整个萨利兰法的爆炸性消息：“陛下，路远阁下现在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因为他的血液纯净度……”
奥哈拉咽了咽口水，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终于艰难吐出那几个字：“是100%！”
“哗啦——！”
是花瓶碎裂倒地的声音。
阿普陛下闻言嚯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了身，力道大得险些掀翻座椅，生平罕见地失了态：“你说什么？！他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蒙克公爵闻言从震惊中回神，随即怒不可遏骂道：“这怎么可能？！虫屎！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打死也不敢相信萨利兰法会出现一只血液纯净度足有100%的雄虫，直接箭步上前夺过了奥哈拉大人手里的检测报告。然而当蒙克公爵顺着报告数据一行行往下看去，目光落在最底下的那一栏数据时，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至极，震惊失声道：“100%？！不……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仪器出了问题！”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公爵阁下！”
奥哈拉冷冷出声，直接从他手里抽出了那张报告，对于这个老家伙刚才骂自己“虫屎”感到非常不满：“医务官为了确保数据的准确性，将提取出来的血液样本足足分成了十六份，用十六种不同的仪器分别检测了一遍，如果您想看另外十五份报告，我现在就可以拿给您看！”
奥哈拉语罢将报告双手递给阿普陛下，目光凝重地看着他，皱眉一字一句认真道：“陛下，这个数据一定准确无误，当初尤斯图殿下精神力暴乱，那只雄虫甚至都没有标记他，就成功安抚了一只S级王虫，除了100%的血液纯净度，我想不到第二个答案可以解释这种行为。”
阿普陛下闻言面色阴晴不定，他从奥哈拉手里接过那张血液检测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紧皱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难得泄露了一分喜色，随即目光如炬地看向奥哈拉道：“奥哈拉，我要你向虫神起誓，这份报告一定是真的！”
奥哈拉以手捂着心脏，郑重其事道：“陛下，我向虫神起誓，所说皆为真实，假使有半句虚言，家族荣耀便蒙无尽羞耻！”
一旁的蒙克公爵和杜兰特公爵闻言眼前一阵眩晕，脚步打晃，险些站不稳摔在地上。假如这份报告是真的，路远岂不是成了萨利兰法唯一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他们别说报复路远了，不被路远报复都算好的！
蒙克公爵面色惨淡灰败，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不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事竟然会出现在萨利兰法，真该死！
最快回神的反而是尤斯图，他只觉自己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因为这意味着路远终于拥有了一道免死金牌：“陛下，既然路远阁下的血液纯净度报告为100%，按照帝国繁衍法则，赦免权凌驾于所有雄虫之上，请您立刻通知军部释放他！”
阿普陛下并不喜欢尤斯图这幅被雄虫牵动心神的样子，但这次却破天荒没反驳他，而是立刻命令属下去军部传令，释放路远，并将对方送往星际医院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然而军部那边却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报告长官，路远阁下在半小时前接受审讯的时候忽然身体不适晕倒了，目前正在星际医院接受治疗。”
暂且不提路远晕倒严不严重，这个消息传来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毕竟这可是帝国唯一一只血液纯净度100%的雄虫，容不得任何闪失。
阿普陛下听闻消息立刻带着尤斯图和奥哈拉大人赶往了医院，临走时见蒙克公爵和杜兰特公爵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脚步一顿，听不出情绪地警告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不希望传得举国皆知，你们听明白了吗？”
这是让他们封住嘴巴的意思。
蒙克公爵闻言颓然闭了闭眼，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他心中隐有预感，这只雄虫的出现大抵会改变帝国现在的局势，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俯首行礼道：“谨遵您的命令，我绝不会往外吐露半个字。”
心中却不确定的想到，这么大的消息真的瞒得住吗？
而另外一边，路远正躺在医院接受治疗，医生把他转移到高级病房后，又注射了一针退烧剂，他灼热的体温终于有所下降，比之前舒服了不少。
路远躺在床上，不动声色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不知想起什么，又往旁边看了眼，却见刚才审讯自己的那名中年雌虫仍像吊死鬼一样站在旁边，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路远看在对方年纪比自己爷爷还大的份上，勉强维持着地球人最后一丝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皱眉提醒道：“我要睡觉了，您可以出去了。”
路远刚才在审讯室快被这个遭老头子逼疯了，为了能够逃离苦海，他甚至不惜装晕来到了自己最讨厌的医院，结果没想到对方还是像牛皮糖一样地跟着他，甩都甩不掉。
那名中年军雌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掀，老神在在道：“阁下，我不得不提醒您，那份口供还没有录完，在此之前我必须看住您，以免您从医院窗口逃脱。”
路远心想这里他妈的足足有八十四层楼，他疯球了才会从窗户跑出去，不想活了吗？！
路远直接从病床上坐起了身，怒视着他道：“你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那名中年军雌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路远的忍耐力，换了别的雄虫早就摔东西闹起来了，语气平静道：“阁下，我说过了，我只需要一份真实的口供。”
又来了。
路远现在听见这句话就生理性头疼，他无力躺回床上，用手背覆住眼皮道：“我早就说过一百遍了，那只雄虫是我打伤的，你们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那名中年军雌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笔录本：“阁下，虽然您承认了这件事，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都对不上。而且根据博亚阁下录完的口供，他说自己是被尤斯图殿下打伤的，请问您怎么解释？”
路远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解释：“我把他的脑子扇坏了。”
负责审讯的军雌显然不会相信路远拙劣的谎言，淡淡出声：“阁下，虽然雄虫斗殴不会受到任何身体惩罚，但博亚阁下是一名贵族雄虫，而且血液纯净度足有45%，假使他执意追究这件事，您可能会被发配荒星……”
所以，
“您其实没必要为了一只毫不相干的雌虫担下这个罪名，只要如实交待，您现在就可以解除审讯。”
路远闻言睁眼看向他：“雄虫只用发配荒星就行了？”
军雌颔首：“是的。”
路远：“那雌虫呢？”
军雌笑了笑：“虽然伤害雄虫是大罪，但尤斯图殿下身为王储，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最多挨上一百光鞭，休养半年就没事了。”
他语罢见路远一言不发，意有所指道：“那位性格叛逆的殿下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以前冒犯雄虫的次数比您还多，挨了数不清的鞭刑，直到成年才终于收敛几分……一百光鞭虽然严重，但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多，S级的王虫完全可以承受住。”
他语罢抬眼看向路远，忽然很想知道这名雄虫会如何选择，毕竟谁也无法否认S级王虫的强悍。
虫神不仅赐予了贡赫德拉家族高高在上的王权，还有逆天的治愈能力，无论他们身上出现多么破碎的伤口，只要不伤及筋骨，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疗愈，永远都会复原如初。
例如那位桀骜不驯的七殿下，任谁也看不出他曾经遭受过高达三十七次以上的鞭刑，换了别的雌虫大概不死也残，他却依旧能够面不改色地上战场杀敌。
路远听见尤斯图以前也曾经遭受过鞭刑，不由得愣了一瞬：“一百光鞭？不会死吗？”
那名军雌轻轻摇头，似乎是笑了笑：“他习惯了。”
起码目前尤斯图还活着。
“阁下，趁着杜兰特家族还没有向军部施压，您还来得及改口供，荒星环境恶劣，脆弱的雄虫是无法在那里生存下去的，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雌虫来承担比较好……”
那名军雌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极富条理，甚至认真给路远分析了一下利弊，劝他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路远却盯着他反问道：“你觉得是我被发配荒星更为严重，还是他遭受一百鞭刑更为严重？”
那名军雌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瞬：“以我的角度来看，当然您被发配荒星更为严重。”
“是吗？但我和你想的恰恰相反。”路远语气无谓，甚至还笑了笑：“我到哪里都能活，是荒星还是主星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区别。”
他语罢直接从对方手里抽出笔录本，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口供，然后唰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漫不经心的语气截然不同，笔尖力透纸背：“这是我最后一次口供，不会再更改任何一个字，你可以直接把这份口供交上去了，我接受任何结果。”
路远是野草，无论到哪里都可以生活，换个环境对他来说其实不痛不痒，同样的罪责落在尤斯图身上，却要付出血的代价，他想象不出对方遭受鞭打的狼狈模样。
高贵的骨血不应落入尘埃。
路远签完字就重新躺回了床上，蒙着被子自顾自睡觉，闭门谢客的意思相当明显。
那名军雌静静注视着路远的动作，无声眯眼，神情竟显得有些复杂。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拿着那份笔录，终于静悄悄退出了病房。
星际医院的整层楼早已被提前清空，走廊拐角站着无数荷枪实弹的警卫，将四周围得滴水不漏，无他，因为虫帝亲自驾临了此处。
那名军雌从病房里面出来后，就见虫帝与奥哈拉大人正安静站在门口，而尤斯图殿下则一言不发地背靠着墙壁，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颀长的身形落入阴影中，侧脸轮廓深重。
医院走廊寂静一片，那名军雌看见阿普陛下并不讶异，反而从容行了一个礼，低声道：“陛下，口供已经录完了。”
阿普陛下嗯了一声：“劳烦您了，卢林上将。”
刚才审讯路远的那名军雌身份竟然是帝国上将。
卢林上将笑了笑，将那份笔录随手夹在腋下：“确实有些‘劳烦’，那位阁下认罪的时候可真是干脆利落，您让我拖住他不要那么早认罪，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他语罢注意到一旁的尤斯图，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满是属于长者的慈爱，叹了口气道：“真幸运，您这次终于不用进军部接受鞭刑了，我可不想再次成为您的监刑官。”
尤斯图闻言闭了闭微红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听不出情绪地低声问道：“他的病情怎么样了？”
这个他，指的无疑就是路远。
卢林上将不知道该怎么和尤斯图解释路远是为了躲过审讯故意装晕的事，不太确定地道：“应该没有大碍吧，可能只是旧伤复发，医生说他血液内还有残留的蛇毒，接受几天治疗就好了。”
尤斯图闻言站直身形，对卢林上将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进入病房，反手咔嚓一声关上了房门。
“砰——”
奥哈拉大人原本还想跟进去，结果直接被拦在了门外，他见状一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阿普陛下：“陛下，我们需要进去吗？”
阿普陛下静默一瞬，不知在想些什么：“算了，尤斯图现在应该不希望我们进去，那只雄虫的血液不是已经提交到检测室了吗，一起去看看结果吧，我不希望这件事出现任何误差。”
同时心中对这件事难免感到棘手，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出现在萨利兰法帝国，消息一旦传出去，不止是那些贵族会蠢蠢欲动，只怕北部虫族也会来掺和一脚。

第36章 您会娶我吗
尤斯图走进病房后，就顺手关上了房门，他似乎并不喜欢有谁来打扰自己和路远独处，直接把门反锁，将那些无关的虫隔绝在了外间。
彼时路远正在睡觉，听见开门的声音，还以为又是刚才那名审问的军雌。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直要纠缠自己，闭眼在床上烦躁翻了个身，转身背对门口，语气冷冷道：“我说了不会改口供，你问再多次也没用。”
“可您不怕被发配荒星吗？”
尤斯图的声音冷不丁从耳畔响起，让路远瞬间睁开了眼，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身，显然没想到尤斯图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神色很明显愣了一瞬：“你怎么来了？”
尤斯图没说话，而是缓步上前，停在了路远面前。他双手撑在床侧，暗红的眼眸与这只雄虫静静对视，不知夹杂着怎样复杂的情绪，低声复问道：“您就不怕被发配荒星吗？”
路远一顿，还以为尤斯图要问什么大不了的事，心想原来就是这个。他慢半拍回神，然后重新躺回了床上：“谁跟你说我要发配荒星了？”
尤斯图不想说自己刚才在门口偷听：“帝国律法如此。”
路远笑了笑，看起来不甚在意：“雄虫能判多严重，死不了就行。”
所以……
“你不要找他们认罪，知道吗？”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很轻，语气却极为认真。
尤斯图一怔。
路远语罢，目光悄无声息落在了尤斯图后背上，依稀记得上面没有任何伤疤，实在难以想象对方竟然承受过高达37次的鞭刑，而且动辄就是一百光鞭。
尤斯图现在才刚刚成年不久，他以前受刑的时候多少岁？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路远想象不出来。
尤斯图注意到路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是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在床边落座，然后倾身靠近路远耳畔，以一种戏谑而又得意的语气问道：“看不出来的，对吗？”
路远没听明白：“什么？”
尤斯图没有说话，而是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军装衬衫。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躯在这只雄虫面前暴露，任由春光乍泄，精壮的腰身线条流畅，完美得不需任何添笔，就像出自上帝之手的雕刻作品。
尤斯图做完这一切，直接牵住路远温热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心脏处。他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这只雄虫，目光比从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占有与痴迷，低声自嘲问道：“您看不出来吧，这里曾经受过伤。”
虫族雌雄大防严重，尤斯图的举动不可谓不胆大，路远见状一顿，下意识就想收回手，却被尤斯图用力按住不得动弹。
路远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尤斯图？”
然而尤斯图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攥住路远的手，固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声音沙哑道：“阁下，S级的王虫不会那么轻易死去，一百光鞭而已，假使您用在荒星度过的余生来交换，实在是一笔愚蠢而又亏本的买卖。”
他语罢似乎是觉得路远太傻，说完这句话后，就控制不住低笑出了声，眼底却是一片猩红的泪意。直到这时，路远才发现平日性格傲慢的尤斯图其实活得满身阴霾，偏生窗外和暖的阳光硬生生挤入，让他行走在烈阳之下，以至于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
路远陡然陷入沉默，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肤，他能清晰感受到尤斯图的心脏在砰砰跳动，对方会哭会笑，分明与人类无异，虫族这个字眼此刻反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名词。
人与虫，其实区别好像也不大？
路远不知道尤斯图的反常举动因何而起，忽然很想安慰安慰对方，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尤斯图低声道：“过来。”
尤斯图闻言一顿，终于止住笑声，唇边弧度缓缓淡了下去。他抬眼看向路远，却见对方墨色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自己，目光温和，就像一团温暖但不灼热的阳光。
路远说：“坐过来。”
尤斯图只感觉自己着了魔，控制不住缓缓靠了过去，然而下一秒就陡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只雄虫的身躯并不孱弱，反而精壮厚实，熟悉的气息密不透风将他包裹住其中，产生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感。
“阁下……”
尤斯图颤抖出声，很快用更紧的力气回抱住了路远，温热的胸膛摩擦着对方衣服上冰凉的纽扣，控制不住战栗了一瞬。身躯就如岸边搁浅的鱼，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路远单手环抱住尤斯图，指腹缓缓摩挲着对方微红的眼尾，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尤斯图，你哭了吗？”
怀里的雌虫闻言红着眼尾看向他，凌乱的银发遮住眉眼，让人窥不清神情，只有轮廓分明的下巴抵住路远肩头，在耳畔落下一个湿濡灼热的吻，声音模糊不清：“您认为我在为谁而哭？”
路远挑眉不语。
尤斯图已经快压制不住对面前这只雄虫的占有欲了，他像一条带有毒性的蛇，将路远缠得密不透风，气息急促紊乱，却还是低低出声问道：“假如您明天就要被发配荒星，在此之前，您最想做什么？”
占有我——
路远从尤斯图脸上读出了这三个含着渴望的字，却偏偏不说，他任由这只雌虫紧紧缠抱住自己，指尖缓缓抚摸着对方曾经受尽鞭笞的后背，似笑非笑道：“哦，不知道荒星冷不冷，我想带一只兔子过去。”
白毛红眼睛，毛茸茸的，冬天抱着一定会很暖和。
路远思及此处，控制不住伸手揉了揉尤斯图柔软的发丝，只觉得手感极佳。
尤斯图心想兔子这种脆弱的生物除了用来吃还能做什么？装可爱吗？他抵住路远的额头，与对方鼻尖挨着鼻尖，皱眉不甘心地互相缠绵厮磨，尾音沙哑勾人，极尽暗示之意：“您就不想拥有我吗？”
萨利兰法帝国高贵的七殿下，现在就躺在他的怀里，任他予取予求，路远怎么能无动于衷？
路远又不是真的x无能，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一言不发捧住尤斯图的脸颊，不得不承认这只骄傲的雌虫让自己动了心，可他马上就要被发配荒星，总不能带着尤斯图一起过去。
路远只说了一句话：“尤斯图，我很快就要被发配去荒星了，假使无法与你结为伴侣，我不会标记你。”
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这和渣男有什么区别？
尤斯图闻言一愣，没想到路远的顾虑竟然是这个，他这才想起来对方还不知道自己血液纯净度是100%的事，闭眼抵着路远的额头，心绪一时复杂万千，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像路远一般的雄虫。
尤斯图悄无声息拉下路远的衣领，看见了对方锁骨处早已结痂的伤口，他一言不发埋首在路远颈间，像小动物一样，用湿软的舌尖轻轻舔舐着那道伤口，声音低哑认真：“阁下，望您知晓，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不会让您沦落到那种地步的。”
路远从小到大都是保护别人的那个角色，骤然听见这句话，不免有些想笑，却悄无声息收紧怀抱，将这只雌虫抱得更紧了。他心想自己以后去了荒星可能就见不到对方了，竟有些不舍：“尤斯图，不要冲动，无论是荒星还是主星，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区别。”
尤斯图闻言抬眼看向他，语气莫名地问道：“您就是因为要去荒星，所以才不愿意标记我的吗？”
路远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异地恋很难的。
尤斯图闻言一顿，然后继续追问道：“那假如您能留在主星，您会娶我吗？”
路远皱眉，心想虫帝应该不会同意把尤斯图嫁给一个穷小子吧？但见尤斯图眼睛红红地看着自己，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嗯……”
路远以为尤斯图听完会低落而又遗憾，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安慰对方，然而尤斯图却伸手圈住他的脖颈，缓缓收紧手臂，在他耳畔意味不明地低声问道：“既然如此……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为伴侣？”
路远闻言一愣：“什么意思？”
尤斯图暗红的眼眸微垂，唇角勾起，笑意莫名：“您还不知道么？奥哈拉大人取走了您的血液样本，您的血液纯净度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路远更懵了，心想奥哈拉大人什么时候取走了自己的血液纯净度样本？自己一个纯人类，哪儿来的血液纯净度，下意识追问道：“我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尤斯图：“100%……”
“哗啦——！”
尤斯图话音未落，路远就嚯地一声从床上坐起了身，直接把他掀翻在地，震惊出声问道：“你说我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尤斯图：“……”
尤斯图趴在地上，没有出声，无声咬牙，暗气面前这只雄虫的不解风情。他从地上懒懒坐起身，军装半敞，身前风光无限，目光幽怨地睨着路远道：“您就打算这么和我说话吗？”
路远见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尤斯图掀到了地上，他连忙起身下床，把对方从地上拉了起来，焦急追问道：“你刚才说我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尤斯图眉梢微挑：“100%，阁下。”
路远下意识道：“这不可能！”
他是一名纯人类，怎么会有血液纯净度这种东西？还是100%？！
尤斯图心想路远说话的语气怎么和蒙克公爵那个老家伙一样。他上前一步，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路远锁骨处的伤口，提醒对方回忆起那个夜晚，目光深深：“记得吗，阁下？您在我精神力暴乱的时候成功安抚了我，甚至都不用释放信息素，仅仅只是共处一室而已……”
仅仅只是共处一室，就将自己成功安抚下来了。尤斯图至今回想起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分不清那一夜到底是心底情思作祟，还是因为对方足足100%的血液纯净度。
路远皱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是……”
尤斯图轻轻捧住他的脸，无声安慰着路远：“没有但是，阁下，您现在只要出门，就会发现医院走廊站满了警卫，那些都是从王宫亲卫中抽调出来保护您安全的，帝国没有任何一只雄虫能享受这种尊荣。”
但尤斯图觉得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现在您不必被发配去荒星了，那些贵族也将为他们的冒犯而付出代价，而您也可以……与我结为伴侣。”
尤斯图说完最后几个字，耳朵悄悄红了，一脸期待地盯着路远，身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尾巴在得意摇来摇去。

第37章 您可以亲我吗
“……”
路远终于发现了，尤斯图刚才分明是在故意套自己的话，迎着对方暗含期许的眼神，他微妙静默一瞬，最后把对方凑上来的头扒拉到一边，转而走到了门口：“你确定走廊外面都是警卫？”
尤斯图不情不愿挑眉道：“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同时心中冷哼了一声，雄虫都是大骗子，刚才还答应要娶自己，扭头就翻脸不认虫了。
路远闻言直接把门拉开一条小缝，往外看了眼，结果发现整条走廊寂静空荡，两边出入口值守着至少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卫，立刻咔嚓一声关上了门——
这阵仗未免也有些太大了！
就在路远陷入震惊的时候，身后陡然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正悄无声息厮磨着自己的后背。尤斯图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嗓子慵懒暗哑，似笑非笑反问道：“瞧，我没有骗您吧？”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指尖在路远后腰轻轻画圈，挑逗之意甚浓。
路远往自己身后瞥了眼：“把衣服穿好。”
尤斯图刚才解开了军装纽扣，衬衫松垮，什么也遮不住，万一等会儿有虫进来看见怎么办。
尤斯图没动，有些闷闷不乐，显然对面前这只坐怀不乱的雄虫感到很是挫败。他此刻如果是一只兔子，耳朵现在大概已经失落垂了下来：“您不喜欢看吗？”
他明明记得路远很喜欢看小黄片的。
路远心想自己又不是变态，要看也不在医院看。他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尤斯图的闷闷不乐，犹豫一瞬，轻轻伸手把对方拉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从头到尾呼噜了一遍，语气认真道：“尤斯图，是你的永远都会是你的，不用急于一时片刻。”
这句话与贡赫德拉家族的族训背道而驰，因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假使一直在原地等待食物送上门，只有被自然法则淘汰的命运。
尤斯图被路远一抱，心情又好了起来，但他并不赞成路远的话，挑眉纠正道：“阁下，假使在丛林之中，猎物可不会自己乖乖站在原地等你来吃。”
路远却道：“尤斯图，感情和猎物是不一样的，猎物可以抢到，感情却不能。”
路远已经决定适应虫族生活，并且和对方好好交往下去，结婚是肯定要结的，但绝对不是现在仓仓促促地结。
路远伸手呼噜了一把尤斯图毛茸茸的银发：“我们还没谈过恋爱。”
尤斯图闻言一愣，红宝石般的眼眸懵懵懂懂看向路远：“什么是恋爱？”
虫族没有“恋爱”一说，萨利兰法的婚姻制度往往以等级家世为先，只要这些匹配合适，立刻就可以结为伴侣，毕竟帝国的繁衍率逐年下降，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谈恋爱。
路远这个没谈过恋爱的九漏鱼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尤斯图解释意思，闻言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道：“大概就是互相再了解一段时间？”
尤斯图还以为谈恋爱有什么好玩的，闻言瞬间失去了兴趣：“我已经足够了解您了，阁下。”
他意味深长补充道：“只除了身体，阁下。”
路远心想谁说谈恋爱不能了解身体的，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尤斯图的脸颊，盯着对方嫣红的唇瓣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低头悄无声息落下一个吻，声音模糊不清地问道：“假如谈恋爱可以这样呢，尤斯图……”
“唔……”
尤斯图没料到路远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受到唇瓣上温热的触感时，瞳孔微微收缩，控制不住闷哼出声，腰身一软差点滑落下去——
该死！
尤斯图终于发现了，亲自己喜欢的雄虫和被自己喜欢的雄虫亲，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那种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的感觉实在羞耻而又无力。
路远也没想到尤斯图反应这么大，眼疾手快把他捞了回来，然而下一秒脖颈就忽然一紧，被尤斯图紧紧缠住了，耳畔传来对方沙哑而又新奇的声音：“阁下，这就是谈恋爱吗？”
路远心想应该是吧，他当年翻墙逃课的时候，在学校小树林撞见过不少早恋的小情侣，搂在一起亲亲抱抱多正常。
路远当时处于少年中二期，水泥封心，完全没有恋爱这个概念，只想着该怎么在附近街区称王称霸，看见那些小情侣抱在一起kiss，不屑冷笑一声就扭头走开了。
啃嘴巴有什么好玩的？
这是路远当初年少无知的想法。
不过现在……
路远莫名回味起刚才湿濡而又柔软的感觉，无意识抿了抿唇，感觉好像还不错？
尤斯图脸色潮红地趴在路远怀里，整只虫被对方的气息包裹，神智有了片刻晕眩，那双红色的眼眸也莫名变得水汪汪起来。他搂住路远的脖颈，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精神力暴乱的夜晚，像一只等待撸毛安抚的小动物，舒适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阁下，再亲一下好吗？再亲一下。”
尤斯图说：“就一下。”
路远心想为什么不呢？就算是爱打架的小混混，恋爱期间也无法拒绝对象的任何要求。他搂住尤斯图的腰身，直接将对方抵在门上给了一个绵长而又窒息的吻，舌尖生疏试探，你来我往，到最后已然熟练起来，亲密得连灵魂都在颤栗。
“阁下……”
尤斯图无师自通，闭眼仰头，热烈回应着路远，皮肤在雄虫气息的刺激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搂住路远的脖颈，趴在对方胸膛上懒懒眯起眼睛，鼻音呢喃，轻舔着对方的喉结道：“谈恋爱真好……”
他忽然决定大方同意路远的要求，把结婚的事暂时往后挪，先和对方谈一段时间的恋爱再说。
路远被亲得缺氧，大脑也有些恍神，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平复下来。他垂眸看着趴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尤斯图，莫名感觉对方就像一只吸食了过量猫薄荷的猫，已经神智不清了。
路远轻轻拉好尤斯图的衣领，替对方把军装扣子扣上，遮住那引人犯罪的身材，低低喘了口气：“尤斯图，帮我一个忙。”
尤斯图闻言不动声色睁开眼，瞥了眼路远的下身，然后尴尬偏头看向一边，红着耳朵尖道：“阁下，我没学过……”
其实他不止是烹饪课不及格，《性与繁衍》这门课也不及格，对于这种事的了解仅限于最原始的上床，至于别的花样，堪称一知半解，一窍不通。
但路远如果实在憋得难受的话，也不是不行……
路远下意识问道：“什么没学过？”
他只是想让尤斯图帮忙拿一份自己的身体数据报告而已。
“你能不能从医院拿一份我的体检报告过来？”
尤斯图：“……”
尤斯图尴尬低咳了一声：“您看这个做什么？”
路远其实依旧不相信自己的血液纯净度是100%：“我想确认一些事。”
尤斯图没有立即答应，因为自从路远的血液纯净度结果出来后，他的档案资料就被帝国严密封存，列为了S级机密。如果没有虫帝亲自批准，想拿到他的身体数据实在难如登天。
但尤斯图觉得试一下也无妨：“好吧，不过可能要等几天，要知道您的身体数据现在是帝国机密，想拿到手没那么容易。”
更重要的是，现在虫帝还没有离开医院，不方便下手。
路远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的，闻言又呼噜了一下尤斯图的头发：“谢谢。”
尤斯图眉梢微挑，意味深长道：“阁下，您永远不用对我说这两个字，但如果您实在想感谢我，不如拿出点实际行动。”
路远：“例如？”
尤斯图偏偏不说：“您认为呢？”
路远秒懂，心想尤斯图实在精明，半点亏都不肯吃。他将这只雌虫拉到自己怀里，目光落在对方后颈古老的金色虫纹上，听不出情绪地问道：“亲你一下？”
此言正中尤斯图下怀，他微微勾唇，语气傲慢：“这份礼实在太轻，但如果是您的话，未尝不可……”
他话音刚落，后颈就陡然传来一片温热，路远别出心裁在他后颈的虫纹上落下了一个炙热缱绻的吻，那是所有雌虫身上最敏感的地方。
尤斯图缓缓瞪大眼睛：“……”
要死了！！！！！
之后的几天，路远一直因为发烧在医院休养，而虫帝自从那天来到医院确认了一下检验结果后，什么举措都没有，连面都没露就直接回宫了。
当路远体内残留的蛇毒完全清除后，经过医院的再三检验，他的血液纯净度数据已经可以确定无误，这个消息对于虫帝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只雄虫很可能改变萨利兰法逐年下降的繁衍率，忧的是消息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引起一番争夺，造成局面的不可控制。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阿普陛下一再下令不许外传，打算等宴会的时候再公布，但小道消息还是风一样传到了那些贵族的耳朵里。
他们起初听闻消息，第一反应都和蒙克公爵差不多，震惊且不可思议，一度怀疑是医院误诊，毕竟王宫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陛下也没有颁布任何旨意，实在是不像有大事要发生的样子。但有聪明的贵族细心观察一番，忽然发现星际医院凭空多出了一批值守的警卫，有几个还是经常在王宫行走的熟脸，数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
很好，消息至此已经可以确认无误了，假使那位阁下的血液纯净度不足100%，阿普陛下怎么可能会抽调王宫警卫亲自保护。
一时间有虫欢喜有虫愁，毕竟上流贵族谁家没有几只待嫁雌虫，他们正发愁着该如何给虫崽匹配伴侣，结果就凭空出现了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此举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还是金子做的那种超级大馅饼。
而愁的自然是蒙克公爵和杜兰特公爵，自从那天从王宫回去，他们两家的府邸就一直阴云密布，气氛低沉而又压抑。
多莱是萨利兰法帝国目前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数据足足高达56%，虫帝为了表彰他的功勋，甚至亲赐了侯爵之位。
只是区区56%而已，就封了侯爵，现在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血液纯净度足有百分之百的路远，虫帝岂不是要给他封一个大公的爵位？那样路远的地位就直接凌驾于自己之上了。
更何况七殿下尤斯图一直与那只雄虫暧昧不清，他一直是王储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假使后期继承王位，路远就是虫帝的伴侣，地位只高不低。
蒙克公爵越想头疼，越想越烦躁，看见坐在自己身旁的温格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我早就说过叫你不要在帝都肆意妄为，你就是不听！以前抢那些雌虫玩玩就算了，现在踢到铁板，还要我来帮你擦屁股收拾残局！现在好了，等路远伤势痊愈出院，看他会怎么报复你！”
“雄父？！”
温格尔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从来没挨过一根手指头的打，前段时间被路远扇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在连蒙克公爵都这样，他捂着脸气急败坏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血液纯净度是100%！大不了趁着他还没出院，找几只身手好的雌虫干掉他！”
“啪！”
蒙克公爵气得又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没脑子的东西，揪住温格尔的衣领怒声骂道：“蠢货！你还没看清楚局势吗？我前段时间派出去动手脚的虫都被尤斯图暗中做掉了，现在连陛下都把警卫抽调到了医院贴身保护路远，你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上赶着送把柄给他们吗？！”
温格尔见他发怒，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喘，捂着脸颊哆哆嗦嗦问道：“那那那……那我们怎么办？”
蒙克公爵闻言面色阴沉，心想还能怎么办，除了赔罪还有别的办法吗？咬牙切齿对一旁的雌侍吩咐道：“去！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星际医院一趟！”
语罢又瞪了温格尔一眼，将他重重甩在沙发上：“你也和我一起去！”
路远在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每天都在定期注射退烧针剂，身体也在悄无声息发生着变化。当尤斯图终于费了一番手段从医疗主任手中拿到检验报告时，却惊讶发现路远身体的各项指标数据无限趋近于雌虫，无论是力量还是骨骼强度都远远超出了一般雄虫的身体素质。
尤斯图眉头紧皱，下意识看向医疗主任：“您确定没有拿错报告？”
医疗主任熬了几个通宵都没睡觉，闻言疲惫捏了捏鼻梁，双眼布满血丝：“殿下，向虫神起誓，这就是那位阁下的身体报告，无论您是否相信这个结果，但他体内的蛇毒似乎改变了他的身体基因。”
医疗主任语罢看向尤斯图，一字一句认真道：“他现在不仅是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而且身体素质与雌虫一样优越，这种返古情况只有在那颗污染源石撞击虫星之前才会出现，距今已经亿万年了，真是不可思议……”
他显然被这个发现惊叹得一度失语，缓缓摇头，伸手抹了把脸，一直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但物极必反，路远100%的血液纯净度已经足够特殊，假使再让外界得知他的身体素质与雌虫一样强悍。只怕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虫帝一向没有把雄虫看得太过重要，听闻消息最多吃惊一瞬，不会有别的举动，但难保对方不会改变主意。
尤斯图心思缜密，盯着手里的数据报告看了片刻，最后只留下了关于血液检测的那张，将剩余的资料全部撕得粉碎，然后扔进碎纸机搅成了粉末，听不出情绪地问道：“这份报告您交给了陛下吗？”
医疗主任摇头：“还没来得及。”
尤斯图：“还有别的虫知道这件事吗？”
医疗主任：“不，只有您和我知道这件事。”
因为事关重大，所有检测过程都是由他亲自操刀的，没有告诉任何一只虫。
“很好，”尤斯图直接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星卡放在桌角，目光深深道：“既然您之前没有报告上去，那么现在也不必报告上去了，我不希望有第三只虫知道这件事。”
医疗主任皱起眉头，瞥了眼桌角的那张星卡：“您想让我欺瞒虫帝吗？”
尤斯图闻言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睨着他，这个举动不经意泄露了几分压迫：“并不算，至少有一只未来的虫帝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尤斯图总是如此桀骜不驯，他确信自己一定会得到那个位置，就如同他确信自己一定会得到路远。
医疗主任是萨菲尔上将的好友，无论出于任何情况考虑，他似乎都没有理由得罪尤斯图，闻言沉思一瞬，只好开口答应：“好吧，向您发誓，我不会向第三只虫吐露这件事，星卡就不用了，您下次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发现了那只咬伤路远阁下的变异种毒蛇，请务必带回来让我研究一下。”
尤斯图淡淡挑眉：“如果您不介意收到一条被光能枪崩成肉泥的蛇，当然可以。”
那条毒蛇咬伤了路远，尤斯图确信自己如果再见到那只畜生，一定会把它崩成肉泥。
他语罢转身离开了检测室，并未带走那张星卡，尤斯图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收回的习惯。
彼时路远正在病房里活动身体，他觉得自己最近精神状态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已经可以出院了，就是不知道外面围着的那些警卫什么时候能撤走。
尤斯图回到病房的时候，路远刚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身上穿着一套休闲常服，衬衫还没来得及扣起，腹部肌肉纹路清晰，看不见一丝赘肉，不难想象其中蕴藏的力量。
尤斯图见状眼神暗了暗，他反手关上门，同时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检测报告：“阁下，您想看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路远发梢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他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懒懒靠在床边，同时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尤斯图勾了勾指尖：“坐过来。”
这几天他们日夜相处，除了没有发展到最后一步，该亲的该摸的都做过了，如果用地球上的话来形容，大概处于热恋期，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
尤斯图闻言直接扑到路远怀里，然后圈住对方的脖颈，熟练吻成一团，唇舌紧贴，呼吸交织缠绵，那张检测报告被他们压在身下，没有引起分毫注意力，早就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尤斯图指尖轻轻滑过路远的腹肌，呼吸急促，莫名想起了有关于路远身体数据的检测报告，言语暗含深意：“阁下，您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好了……”
路远身上还带着水汽，指尖冰凉，就像隆冬时节落下的一场积雪。他用手侧支着头，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尤斯图红得不正常的唇，心想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对方哪儿来的结论？
路远挑了挑眉，湿漉漉的墨发比往常颜色更深，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幅水墨画：“为什么这么说？”
尤斯图终于在床上找到那张皱巴巴的报告，然后递给路远看：“阁下，众所周知，只有身体素质强悍的雄虫才能拥有如此高的血液纯净度。”
路远拿过报告，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尽管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见上面的100%数据时还是难免有些吃惊：“怎么会这样？”
尤斯图斟酌一瞬，正准备告诉路远他的身体素质现在其实无限接近于雌虫，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叮咚！”
负责值守的警卫发起了视讯传呼：“报告阁下，蒙克公爵与杜兰特公爵来访，请问是否接见？”
隔着一扇房门，杜兰特公爵和蒙克公爵正站在病房外面大眼瞪小眼，显然没想到他们连上门赔罪这种事都能撞到一起，真是虫屎般的运气。
呸！不要壳的虫！
杜兰特公爵不着痕迹瞪了蒙克公爵一眼，心中暗自咒骂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明明通讯的时候说好了谁也不要向这只平民雄虫低头认错，结果一扭脸对方就跑上门赔罪了，真是无耻至极！
蒙克公爵也是一样的想法，皮笑肉不笑道：“杜兰特公爵，好巧。”
杜兰特公爵闻言冷笑一声，直接扭头看向了别处，连话都不想说。
巧你个虫屎！

第38章 宴会前夕
路远并不知道蒙克公爵和杜兰特公爵为什么会忽然到访，闻言难免有些诧异，他与尤斯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从床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这才对着通讯器道：“让他们进来吧。”
路远很好奇他们的来意，总不能是找自己干架的吧？
警卫得到命令，终于放行，对着蒙克公爵他们微微颔首：“两位阁下请进，但请不要耽误太久，陛下吩咐过不许任何虫来打扰路远阁下休养。”
蒙克公爵闻言脸色不佳，心想真是风水轮流转，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竟也要卑躬屈膝到如此地步吗？贵族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他今天算是把自己的脸面当成臭抹布来丢了。
杜兰特公爵则没那么多想法，他素来是墙头草两边倒，能够维持今天的尊荣，一半是因为家族功荫，一半则是因为足够识时务，听闻可以进去，立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率先走进了病房。
路远毕竟还在医院休养，生病也要有个生病的样子，杜兰特公爵刚刚走进去，就见一名黑发黑眸的雄虫正靠坐在病床上，对方虽然身在病中，但面容俊美，气息锐利，落在萨利兰法一众雄虫中确实足够特别。
一旁的沙发上坐着名低头翻看杂志的军雌，对方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尽管被杂志遮挡看不清面容，但杜兰特公爵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只雌虫就是七殿下尤斯图，心中难免惊讶，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
虫帝明面上吩咐不许任何虫来打扰路远休养，却偏偏允许尤斯图近身照顾，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而喻，分明是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想将这只雄虫拉拢到贡赫德拉家族的阵营里。
也对，一只血液纯净度100%的雄虫谁不想要？传出去只怕那些上门提亲的贵族连门槛都能踏破了。君王就是君王，当外界还在傻兮兮猜测消息真伪时，他就已经先下手为强了，真是老谋深算。
杜兰特公爵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今天上门赔罪的举动也不算全然失策，面前这只雄虫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帝都新贵，就算不能为友，也必然不能为敌。
短短几秒，杜兰特公爵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等回过神来，心中已经做下了某种决定，只见他放下身段，笑眯眯地对路远行了一个贵族见面礼：“路远阁下，我是博亚的雄父，听闻您受伤住院，特来探望一二。”
语罢又看向一旁坐着的尤斯图，同样笑着颔首致礼道：“七殿下，好巧，原来您也在这里。”
出于某种原因，尤斯图并不想搭理这只老狐狸，闻言翻了一页杂志，连眼皮子都没掀，皮笑肉不笑道：“好巧，杜兰特公爵。”
那天博亚在学院逼迫八皇子伽因退婚，虽然有他性格冲动的原因，但背后一定少不了杜兰特公爵的暗中授意，毕竟有些事情长辈不方便出面，就只能交由晚辈去处理，事后用一句虫崽胡闹轻轻揭过，也没有谁会真的去追究。
杜兰特公爵如果真的不满意这门婚事，大可去找虫帝退婚，虫帝未必不会应允，可他素来圆滑，谁也不想得罪，暗中唆使幼子去欺凌身有残疾的伽因，未免太过下作。
路远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亲近，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请坐。”
杜兰特公爵无意识搓了搓手：“阁下，其实我今天来是特意赔罪的……”
他话未说完，只听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咳嗽声，原来蒙克公爵也进来了。他的诚意看起来要比杜兰特公爵足一些，因为身后还跟着蔫头耷脑的温格尔，当然，不排除是因为博亚被尤斯图揍得太重，现在还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的原因。
路远见状不免有些讶异，心想这不是当初在萨菲尔上将办公室门口瞪了自己一眼的老家伙吗，原来对方就是蒙克公爵，只是不知对方今天带着温格尔上门到底是为了秋后算账，还是另有所图？
很明显，蒙克公爵今天是来赔罪的，他刚一走进病房，就直接揪住温格尔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地丢到了路远床前，没好气地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路远阁下赔罪！”
温格尔在家里已经被训老实了，闻言纵然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忍气吞声，硬着头皮对路远道歉：“阁下，很抱歉之前在军事报名大厅冒犯了您，我今天是特意过来赔罪的，希望您能原谅我。”
路远见状疑惑皱眉，看向一旁的蒙克公爵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蒙克公爵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好让自己的脸色显得不那么僵硬：“路远阁下，之前温格尔胡闹无知，与您产生了冲突，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听闻您被杜兰特家族的小少爷气进了医院，今天特意带着温格尔过来探望，顺便向您赔罪。”
贵族之间落井下石的事屡见不鲜，但像蒙克公爵这么不要脸，直接当面拉踩的属实不多。杜兰特公爵原本屁股都已经挨到沙发了，闻言又嗖一声站了起来，箭步上前怒骂道：“虫屎！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路远阁下住院是因为他生病了，和博亚有什么关系！”
蒙克公爵阴阳怪气道：“路远阁下当然是因为生病才住院的，不过那是因为他在审讯室接受太久审问，疲劳过度所以才晕倒住院的。至于他为什么进审讯室，原因就不用我向您多解释了吧？”
杜兰特公爵闻言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却偏偏反驳不了，因为路远确实是和博亚打架才进审讯室的，一旦追究起源头，和自家脱不了干系。
杜兰特公爵生怕路远记恨，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连忙解释道：“阁下，都怪博亚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今天我原本想带他亲自上门赔罪的，但他病情还没好全，实在下不了病床，所以……所以……”
路远闻言顿时觉得更有意思了：“赔罪？赔什么罪？明明是我打了他，你们为什么要赔罪？”
“不不不，怎么会是您打了他呢！”
杜兰特公爵睁着眼睛说瞎话，气愤否认道：“都是博亚那个臭小子走路不长眼，不小心撞上了您的巴掌，还害得您生病住院，实在是千不该万不该，如果您想向他索要赔偿，我现在立刻就可以帮您请一位律师过来，价钱您随便开！”
贵族之家底蕴深厚，略有浮财，假使能用钱摆平这件事，杜兰特公爵咬咬牙也就认了。
事已至此，路远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双手抱臂，背靠着床头问道：“所以你们两家今天都是过来赔罪的？”
蒙克公爵尴尬一笑，杜兰特公爵连连点头。
尤斯图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闻言不禁嗤笑出声，觉得他们实在滑稽可笑，同时放下手里的杂志，想示意路远不用理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然而路远却冷不丁出声道：“我想你们找错对象了。”
蒙克公爵闻言一愣，杜兰特公爵也一脸不明所以。
路远见他们似有不解，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你们如果想赔罪的话，大概找错对象了。”
路远对于打架这种事情没有那么斤斤计较，温格尔是他故意揍的，博亚也是他故意揍的，无论事件起因如何，都是他先动的手，这是不争的事实。假使非要争论对错，无非就是大恶霸遇上了小恶霸，谁也不比谁干净。
路远看向一直闷声不吭的温格尔，淡淡挑眉道：“你需要赔罪的对象不是我，而是被你撕碎报名表的那只雄虫，博亚需要赔罪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被他揍伤的八殿下。”
“而我……”
路远指了指自己，微微摇头：“我只是恰好因为这些事与你们起了冲突而已，你们冒犯了我，我也打了回去，这很公平。”
“我不会接受你们的赔罪，如果你们真的想道歉，最好换一个对象。”
路远心里很清楚，赔罪并不代表着良心发现，也并不代表着改过自新，只能代表这些雄虫遇到了惹不起的家伙，暂时性被迫低头罢了。
虚情假意这个词和狼心狗肺一样，一文不值。
温格尔这次终于机灵了一回，连忙道：“阁下，我等会儿就去找那只雄虫赔礼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蒙克公爵闻言没出声，算是默许了，反正都是道歉，找谁都一样。脸都丢了第一次，也不怕再丢第二次。
杜兰特公爵却陷入了为难，博亚是因为殴打八殿下伽因才引起的冲突，他如果上门找八殿下赔罪，岂不是默认了这件事？回头虫帝如果追究起来，又是一桩大麻烦。
尤斯图见状不知想起什么，从沙发上懒懒起身走到路远身边，弯腰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勾唇在他脸颊落下一吻，这才重新坐回去——
他并不介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和路远的亲近，恰恰相反，他希望所有虫都能识趣一点，明白路远是自己未来的雄主，不要妄想轻易染指。
蒙克公爵和杜兰特公爵见状纷纷尴尬移开视线，也只能当做没看见，帝国好不容易出了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也只有流淌着皇室血脉的王虫能够配得上对方了。
路远也没想到尤斯图胆子这么大，众目睽睽之下就敢亲自己，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却见后者已经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看起了杂志，脸被挡得严严实实。
路远只好收回视线，看向杜兰特公爵道：“您如果真的想赔罪，不如亲自去找虫帝取消杜兰特家族与八殿下的婚约，毕竟现在发生这种事，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弥补他了。”
这是尤斯图的意思。
杜兰特家族很明显不喜伽因这个残废皇子，就算迫于虫帝权势暂时答应婚事，只怕伽因以后嫁过去也少不了会受欺负。没有谁比尤斯图更清楚一位失宠而又残疾的皇子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与其受尽折辱，不如不嫁。
阿普陛下已经给伽因物色好了新雄主的“人选”，这次选定的是一名来自三等星的没落贵族，对方血液纯净度尚可，却因为家族势力单薄没有倚仗，以后联姻了也方便拿捏。
杜兰特公爵闻言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早就有退婚的想法，只是怕惹了虫帝不喜，迟迟不敢开口。眼见路远亲自发话，也就顺水推舟应了下来：“阁下，对于八殿下一事我感到万分遗憾，您既然如此说，我一定会尽力弥补他，等回去之后我就向虫帝禀明原因，请求解除与八殿下的婚约。”
皇室出于颜面，不好做出尔反尔的事，由这个狡猾的老家伙自己主动开口，实在是再好不过。
路远眼见所有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送客，而蒙克公爵与杜兰德公爵也都识趣告辞，留下一堆价格不菲的补品，转身离开了医院。
伴随着病房门被“咔嚓”一声关上的轻响，尤斯图这才扔掉手里早就翻烂的杂志，走到病床边落座。他顺势倒进路远怀里，用指尖在对方胸膛轻点了两下，冷笑道：“瞧，他们是不是像极了船长，惯会见风使舵。”
路远攥住他的手，递到唇边咬了一下，觉得也不算全无收获：“起码解决了八殿下的婚事，不过你不是说他的发情期快到了吗，如果不和杜兰特家族的那只雄虫结婚，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尤斯图语气复杂道：“陛下另外物色了一只雄虫，他们家族原本在主星定居，后来因为挥霍无度破产，就搬去了落后偏远的三等星。如果与那只雄虫联姻，看在皇室的份上，伽因也不会太受欺负。”
路远问道：“那只雄虫怎么样？”
尤斯图却皱眉道：“听说是个傻子，愚笨丑陋，几个月前还因为飞行器故障撞坏脑子住进医院，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远难免有些咋舌：“愚笨丑陋？真的假的？”
尤斯图耸了耸肩：“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下月的宴会他们也会受邀参加，陛下决定亲眼看看那只雄虫如何，如果实在丑陋不能入眼，大概还要重新选定对象。”
说起宴会，路远不免有些好奇：“萨利兰法出了什么喜事吗？怎么忽然要举办宴会？”
尤斯图解释道：“不，只是一年一度的例行庆功宴罢了，到时候帝国驻扎在四方的军队将领都会赶回主星赴宴，所有贵族都要出席。”
他语罢顿了顿，轻轻抬头吻了路远一下，唇瓣柔软湿濡，泛着馥郁的玫瑰色泽，低声缓慢道：“也包括您。”
路远挑了挑眉：“那岂不是会见到虫帝和其他的几位殿下？”
尤斯图摸了摸他的喉结：“当然，您紧张吗？”
路远却道：“还好，不紧张。”
就是有点惊讶而已。
＃毕竟一窝兔子精可不多见＃
路远这么想着，又无意识揉了揉尤斯图柔软的银发，直把对方揉得浑身发软，眼睛红红地趴在自己怀里才肯罢休。

第39章 宴会进行时
萨利兰法以军权为重，四军之中除了实力最为强悍的第一军镇守帝都，另外三军都分别驻扎在不同的附属星，毕竟虫族需要防范的不止是星际海盗，还有许多难缠的异兽。
在宴会前夕，各星主将都会奉命赶回帝都，参加一年一度的庆功宴。
“这场宴会其实只是交替军权的幌子，陛下每年都会对他们的职位进行重新调动，避免同一位将领在当地驻扎太久，拥兵自重。”
尤斯图正在帮路远试穿宴会上的礼服，身为王储，他显然把这种聚会流程摸得一清二楚，低声给路远讲解着注意事项。
路远眼见尤斯图替自己扣衬衫，有些不大习惯地动了动，想要自己来，结果却被对方按住：“我帮您。”
路远不解：“为什么？”
尤斯图以前可没这么细致。
尤斯图没说话，而是替他将纽扣一颗颗扣好，细致抚平肩膀处的褶皱，这才意有所指道：“因为只有您未来的雌君才可以帮您做这些事。”
路远闻言漆黑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笑意，面上却不显，他睨着面前这只占有欲极强的雌虫，故意问道：“你好像在提醒我什么，尤斯图？”
尤斯图抬眼直视着他，用指尖轻轻勾住了路远的衣角，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复杂心思：“阁下，我并无此意，请不要冤枉我。”
来送礼服的设计师都在外面等候，偌大的豪华病房一时只有他们两个。路远闻言直接上前一步将尤斯图抵在了墙上，他搂住对方柔韧的腰身，贴得密不透风，声音低沉的反问道：“也就是说我现在不用急着考虑和你订婚的问题，对吗？”
尤斯图闻言终于坐不住了，他伸手圈住路远的脖颈，银色的发丝在对方颈间轻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耍赖：“不，请您尽快考虑好吗？”
他语罢，殷红的唇瓣顺着路远的脖颈一路吻上去，落下湿濡而又柔软的吻，最后在路远浅色的唇上吧唧用力亲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您一定会娶我的对吗？”
能和喜欢的人结婚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否则以前满身尖刺的尤斯图不会变成现在如此柔软的模样，路远甚至都不忍心去打破对方眼中的希冀。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
“当然。”
路远低头回吻住尤斯图，将对方抵在墙上吻到窒息，直到尤斯图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这才将对方重新捞到自己怀里，亲了亲对方微红眼尾泛出的泪意：“等到毕业我们就结婚，好吗？”
按照巴德莱尔学院历年的流程，学生毕业后就会直接分配到军部工作，到那个时候他学历也有了，工作也有了，工资也有了，然后再结婚娶老婆，简直完美！
＃一不小心就走上了人生巅峰呢＃
尤斯图啊了一声，肉眼可见的失望：“还要等到毕业吗？”
路远没说话，垂眸将尤斯图散开的衣领重新扣好，这才揉了揉他的头，慢悠悠道：“你可以慢慢等，毕竟我还有两年才毕业，学长。”
他刻意加重了“学长”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在故意损谁。
尤斯图这才想起来面前的雄虫还没有完成学业，内心不禁一阵叹息，想赶在参加宴会前和路远把婚事敲定的小算盘也瞬间化为了泡影：“好吧，如您所愿。”
这身特意定制的礼服穿在路远身上非常合适，因为他身份特殊，设计师对所有细节都考究到了极致，宝蓝色的西装低调却又不失奢华，在灯光下隐隐还能看见袖扣上繁复的花纹，精美得可以当做收藏品。
尤斯图莫名感觉等会儿参加宴会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多出数不清的情敌。他不知想起什么，将一枚银色镶嵌红宝石的领夹轻轻别在了路远的领带上，不动声色宣誓着自己的所有权：“阁下，不要摘下来。”
路远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夹，又看了眼尤斯图身上的同款，莫名感觉自己发现了对方的小心思，似笑非笑道：“这可是我的请柬，我当然不会摘。”
虽然路远因为住院的事耽误了和尤斯图的周末约会，虫帝也专门派了宫里的设计师亲自上门帮他裁剪礼服，但他依旧记得自己还欠了尤斯图两顿饭。
尤斯图语气幽怨：“我还以为您早就忘了。”
他语罢垂眸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见宴会已经快开始了，这才对路远道：“阁下，我必须和陛下一起出席宴会，现在要赶回王宫了，等会儿萨菲尔上将会过来接您的，您和他一起前往就可以了。”
路远闻言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这么大的场合尤斯图居然不陪着自己一起出席，总感觉不太有安全感的样子：“你不和我一起吗？”
尤斯图勾唇反问道：“您想吗？”
路远没吭声，搂着尤斯图不撒手，他垂眸蹭着对方的鼻尖，挑眉反问道：“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那就与我订婚，阁下。”
尤斯图这次破天荒没受诱惑，他偏头亲了路远一下，然后推开他的怀抱，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军装，又恢复成了往常高贵优雅的模样：“毕竟我现在还是一只未婚雌虫，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陪您出席宴会，难道不是吗？”
他语罢对路远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病房，咔嚓一声反手关上了房门。
尤斯图并不心急，他很快就会与路远再次碰面的。
“……”
路远一个人留在病房里，不得不接受现实，坐在沙发上等待萨菲尔上将过来接自己。毕竟对方既是院长，也是他未来的上司，由萨菲尔上将领进宴会再合适不过。
好在没过多久，萨菲尔上将就抵达了医院楼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执行任务，昨天才听闻路远血液纯净度为100%的事，立刻就赶回了帝都。
当路远在警卫的护送下来到楼下时，就见萨菲尔上将已经在飞行器前等着了，对方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仍是一身万年不变的军装，看起来实在不像要参加宴会的样子，低调朴素得过了头。
路远走上前去，同时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礼服，莫名感觉自己一个没军衔的人穿得比一国上将还华丽，实在有些过于高调：“萨菲尔上将，麻烦您了。”
萨菲尔上将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路远尴尬的心思，笑着赞叹道：“阁下，我敢打赌，您一定是今晚宴会上最为瞩目的主角，这身礼服很适合您。”
他语罢又微微摇头，上下打量着路远，到底是没忍住惊叹了一声：“真难想象，您的血液纯净度居然是100%，看来我当初让您入学实在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否则帝国很可能会错失一名珍贵无比的雄虫。”
萨菲尔上将当初对外撒谎说路远的血液纯净度有60%，其实惴惴不安了许久，毕竟这件事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连他也很可能受到责罚，但没想到路远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100%的数据放眼整个星球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然而路远的注意力却在另外一件事上，他与萨菲尔上将一起坐上飞行器后，眼见那些警卫在后方驾驶飞行器跟随，应该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才出声询问道：“您这些日子不在学院，是去了索里蒂亚密林吗？”
萨菲尔上将闻言点了点头，并没有隐瞒路远：“我已经将清除污染源石的计划奏明了陛下，最近一直在密切侦测索里蒂亚密林变异种的动向，今晚的宴会各方部族都会前来，也是为了共同商议这件事，不过……”
路远看向他：“不过什么？”
萨菲尔上将叹了口气：“我担心陛下不会允许您与军队一起进入密林清除源石，毕竟您是帝国目前唯一一只100%纯净度的雄虫，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清除污染源石固然重要，但路远的安全同样重要，更何况密林深处危机四伏，万一到时候源石没清除完毕，反而把路远也折损了进去，实在得不偿失。
路远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才道：“……没关系，假使计划敲定下来，请您务必告诉我一声，我会尽我可能与军队一起前往密林。”
萨菲尔上将不解：“为什么，阁下，您现在有了无比尊崇的身份，而且很可能与未来的王储结为伴侣，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路远闻言静默不语，他偏头看向舷窗外耸立的高楼大厦，光影昏暗，他的声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目光透过那些飞速倒退消失的景物，仿佛看向了另外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以前是为了回家，但现在……”
他微不可察顿了顿：“我想要一个答案。”
路远总觉得那个密林里还有许多秘密等待着自己去发现，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想折返回去看看。假使自己能从车祸中幸存，那是否也代表着别的游客也有机会活下来？
这个希望实在太过渺茫，路远并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哪怕只是为了给军队带路。
皇室举办的宴会早已开场，地点就在金碧辉煌的温爵顿宫。这座宫殿是由贡赫德拉家族的其中一代君主遍集能工巧匠建造而成，距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光阴，时过境迁，寒来暑往，任由王权代代更迭，它却依旧稳稳矗立在原地，就像贡赫德拉家族永悬不落的荣光。
宾客们陆陆续续入内，但大部分都是军雌，毕竟雄虫通常不会太早抵达。今年赴宴的宾客明显比往年任何一场都要多，他们一边在舞池间漫不经心地举杯交谈，一边不着痕迹看向外间，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宫殿高大的拱形穹顶装饰着玫瑰雕花，窗户全部由细碎的彩色玻璃拼接而成，图案繁复而又美丽。水晶灯折射出的灯光如金沙般缓缓倾泻而下，落在下方的每一位贵族身上，筹光交错间，尽可窥见上流社会的颓靡与奢华。
阿普陛下站在二楼高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后站着尤斯图与其他的几名皇子，虽然容貌稍有不同，但发色与眸色大多相似，或儒雅或沉稳，或桀骜或风情，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
阿普陛下摩挲着扶栏上的雕花，指尖轻轻敲击，不知在思索什么，头也不回地对尤斯图笑道：“瞧瞧，他们一定听到了风声，都在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只雄虫的到来，律法官、财政官、警卫司长，这几位大人可都是轻易不出门的。”
他语罢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道：“尤斯图，需要我在今天的宴会上帮你们宣布订婚吗？”
有些东西还是尽快下手的好。
尤斯图微微皱眉：“可您好像还没有与路远阁下商议过。”
阿普陛下转了转手指上的王戒，目光深深：“皇室赐婚从不需要商议，”
尤斯图却拒绝了：“不，请您别逼他。”
他确实想与路远结为伴侣，但他更不想违背路远的意愿。
阿普陛下大抵是觉得尤斯图转了性子，破天荒看了他一眼：“怎么，那只雄虫为了你甚至不惜担下罪责，现在却连娶你都不愿意吗？”
尤斯图负手站在他身后，淡淡出声道：“陛下，他还未完成学业，我想等他毕业再说。而且您赐下的婚已经够多了，不缺我这一桩。”
尤斯图很不满虫帝给八殿下伽因胡乱选择赐婚对象的做法，上次是杜兰特家族，这次直接选了一名丑陋愚蠢的傻子，难道伽因后半辈子要和这样一只雄虫度过吗？
阿普陛下并不在意他的顶撞，尤斯图的性子一直是所有皇子里最桀骜不驯的，闻言似笑非笑道：“尤斯图，贡赫德拉家族的族训你早已忘光了吗？我们并不相信流言蜚语，我们只相信目之所见。”
他语罢顺着楼下看去，目光穿过那些翩翩起舞的宾客，落在宴会厅一角的休息区，那里正坐着一名身穿白色西装的雄虫。
相比于热闹的舞池，对方似乎更为偏爱安静的角落，双腿交叠坐在真皮沙发上，垂眸慢慢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金边眼镜。他的气质看起来并不似年轻小子那么莽撞，也不似老男人一肚子深沉坏水，一切都恰到好处，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息。
片刻后，那只雄虫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有几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戴上眼镜，似有所觉地抬起了头，华丽的水晶灯在他侧脸落下一片光影，温雅而又惑人心神。
并不丑陋，
也并不像个傻子。

第40章 北部来客
阿普陛下站在高处，见那名雄虫似有察觉，终于淡淡收回了视线。他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自己指间的宝石戒指，一双手保养得宜，修长有力，依稀还能窥见当初征战沙场的痕迹。
“尤斯图，我想这门婚事大概可以定下来了，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伽因吧。”
几名皇子今天皆都到场，独独缺了八殿下伽因，对方一惯孤僻，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此刻大抵还在房间待着。
尤斯图与伽因的关系极为微妙，闻言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我去告诉他？”
年纪稍长的五皇子不动声色拽了一下尤斯图的袖子，不想让他把局面闹僵：“小七，陛下让你去你就去，等会儿宾客就都到齐了，去把伽因叫出来吧。”
尤斯图心想去了也是白去，又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见兄长发话，只好转身离去。
都说帝王之家亲情淡薄，这话对，也不全对。尤斯图与伽因年龄相近，原本是几个兄弟之中关系最好的，直到对方上战场受伤，关系就一日比一日疏远，一日比一日僵硬，每次见面都闹得剑拔弩张。
尤斯图尚未走到房间，就凑巧在长廊处遇见了伽因，他看见那抹身影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无意识停下脚步，把手缓缓插入口袋，静默一瞬才道：“陛下让我告诉你，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如果不出意外，就是那名来自三等星的贵族。”
如果说尤斯图是所有皇子中最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伽因大抵只能算是一颗毫不起眼的沙砾，暗淡无光，且存在感为零。
明明二者面容相似，境遇却天差地别。
伽因听见尤斯图的话，脚步微微一顿，却连头也未抬，只是睨着地上花团锦簇的地毯，在明亮的灯光下低头笑了笑。他面色终年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唇色却偏偏红得好似鲜血染就，灯影绰约，让他看起来形如鬼魅。
“是吗？”
伽因看起来不甚在意，风轻云淡得好似与他全然无关，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那我要恭喜你了，尤斯图。”
尤斯图皱眉不解：“恭喜我什么？”
伽因不语，只是步伐缓慢地走到他面前，随手拨了拨尤斯图领带上那枚红宝石领夹，意味不明地轻叹了一口气，明明是恭喜的话，听起来却像绵绵阴雨一般潮湿让人不适：“当然是恭喜你婚事将近，听说对方是一名血液纯净度有100%的雄虫，与你很相配。”
尤斯图面无表情盯着他：“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未来的雄主是什么样子吗？”
伽因仍是笑，唇边勾起一抹弧度，声音轻轻淡淡的：“听说过了，愚蠢丑陋，是个傻子，与我这个瘸子很相配……”
尤斯图最恨他这幅自暴自弃的模样，闻言直接揪住伽因的衣领将他按在了墙上，暗红的眼眸因为愤怒而显得危险异常，咬牙切齿问道：“你一定要活成这个鬼样子吗？！”
伽因任由尤斯图攥住自己，没有任何要还手的意思，就像凋零破碎的花瓣，任谁都可以过来踩上一脚，最后的结局却只能是被寒风吹落悬崖。他拍了拍自己的那条瘸腿，懒散而又颓靡地拖长了声调笑问道：“尤斯图，你第一天才知道吗，我只能这么活着了。”
伽因隐于廊角阴影处，成功避开了所有光亮，他的身躯并不健康，似乎也并不渴望着被医治。
尤斯图无声攥紧指尖，盯着他一字一句阴沉道：“我真恨你当初没有死在前方战场上！”
伽因听见他的话，笑意渐淡，终于正眼看向他：“我与你所想一样，尤斯图。”
“我真希望我当年死在了战场上，那样就会如君父一般，被萨利兰法的历史永远铭记，不必结婚，也不必诞育子嗣，贡赫德拉的血液也将随我一同死去……”
伽因语罢，终于缓缓站直身形，也拨开了尤斯图的手，一字一句低声道：“可我偏偏活着。”
可他偏偏活着。
外界记住的仅有他的残疾与屈辱。
……
伽因离开了，背影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当尤斯图回头看向他时，这才发现对方的脊背多年来其实一直都挺得很直，只是大家都喜欢看向他那条残缺的腿。
尤斯图在原地静静站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莫名感到一阵悲凉。他闭了闭眼，片刻后才整理好心情，转身下楼。
彼时四军之中各个派系的将领都已抵达宴会，各式各样的军服混杂其中，就像一张庞大而又复杂的关系网。不过长辈与长辈交谈，年轻后辈们聚在一起，倒是泾渭分明。
尤斯图端着酒杯下楼时，恰好看见几名从远方赶回的战友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直接走上前去加入其中，拍着他们的肩膀问道：“你们几个在说什么悄悄话，也让我听听？”
“尤斯图？！”
费尔南少将看见尤斯图，不由得面露惊喜，直接走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顺便重重锤了锤他的肩膀：“好久不见，你这家伙，我们可有足足一整年没见过面了！”
诸皇子之中，尤斯图军功最盛，早年间他们都曾一同上过战场，情分非比寻常，其余的几名将领见状也都纷纷上前与他拥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尤斯图平常大多数时候都臭着一张脸，此时看见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友，也不禁流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与他们纷纷碰杯，挑眉问道：“你们还没告诉我，刚才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白兰德出身于南部的音察邰特，是虫族大大小小部族中性格最为温和的一支派系，他们虽不嗜杀，但听力和目力极为灵敏，因此多半负责帝国的情报工作。他闻言笑着与尤斯图轻轻碰杯，浅浅的蓝眸如月色般温柔：“殿下，难道您没有听说吗？”
尤斯图反问：“听说什么？”
白兰德不动声色指了指二楼，那里正站着阿普陛下，还有几名帝国上将：“据说萨利兰法出现了一名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那位阁下今天也会到场，您一直久居帝都，难道就没有听说吗？”
尤斯图闻言微不可察一顿，正欲说话，却被费尔南抢过话头戏谑调侃道：“白兰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尤斯图殿下对雄虫那种生物严重过敏吗？别说纯净度是100%，就算后面再加一个零他都不会感兴趣的。”
尤斯图：“……”
不知是不是尤斯图厌恶雄虫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此时不止是费尔南，就连一向冷峻少语的阿克斯少将也轻轻晃着酒杯，言简意赅道：“白兰德，不要再提‘雄虫’这两个字了，殿下会生气的。”
白兰德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可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足足有百分之百，殿下还没有伴侣，万一虫帝想撮合他们呢？”
他虽然负责情报工作，但久在异星，消息难免滞后，不知道尤斯图与路远早就是一对儿了。
费尔南心想怎么可能：“得了吧，就算陛下同意了，尤斯图也不会同意的，这个家伙当初可是发过毒誓，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让雄虫碰他一根手指头。”
啪！
他们每说一句话，尤斯图就感觉自己的脸上狠狠挨了一耳光，除了火辣辣还是火辣辣，最后只能借着饮酒的动作试图遮掩尴尬，从头到尾连声都不敢吭。
真该死，早知道自己当初就不该胡言乱语，等会儿这些家伙如果知道自己喜欢路远，岂不是会被他们笑掉大牙？
尤斯图无声闭眼，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的疼，已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想不开跑过来找他们叙旧。然而就在尤斯图接下来准备全程保持缄默的时候，话题却偏偏找上了他。
白兰德处于职业习惯，难免多问了两句：“殿下，您见过那只雄虫吗？他是否真有100%的血液纯净度？”
尤斯图言辞模糊：“应该……应该有吧。”
费尔南哇了一声，直接搭住尤斯图的肩膀，八卦兮兮地凑过去问道：“那他应该长得很漂亮才对，尤斯图，那位阁下长得好看吗？”
尤斯图闻言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些家伙该不会想和自己抢伴侣吧，暗自磨牙道：“费尔南，不要问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就算好看也没你的份。”
费尔南用双手搓了搓胳膊，啧了一声，很明显心有余悸：“我疯了才会去凑热闹，你没看见吗，情报司长、警务司长，四公六爵都齐齐到了个遍，我敢发誓陛下开军机大会的时候他们都没到这么齐，我一个小小的少将凑什么热闹。”
就在他们说话间，只听外间忽然响起一阵飞行器降落的声音，显然又有一位宾客到来。宫殿长廊外的侍者微微躬身，声音隔着雕花玫瑰窗传来，有些模糊不清：“萨菲尔上将，请进……”
白兰德听力敏锐，闭眼倾听片刻，然后笑了笑：“是萨菲尔上将。”
尤斯图闻言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心想那岂不是路远也过来了？他脚步微动，下意识就想过去，结果被身旁这几名战友死死盯着，实在迈不开步伐。
而另外一边，路远已经和萨菲尔上将步下飞行器，在宫殿门口由警卫验身卸去配枪后，一齐走入了宴会大厅。
今日到场的贵族本就是冲着传说中的100%纯净度雄虫而来，故而每每有宾客到来，他们都会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看向门口，幸而这次终于没有让他们失望。
只见萨菲尔上将自大门的红毯一头走来，身后赫然跟着一名生面孔的雄虫。对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宝蓝色礼服，低调不失奢华，修长精壮的身形和深邃俊美的五官一度让虫怀疑他的性别，然而那神秘的黑发黑眸却又无声坐实了他的身份。
很显然，萨菲尔上将身后跟着的那名雄虫就是路远，宴会厅因为他的出现有了片刻寂静，有虫惊叹于路远夺目的外貌，有虫暗自惊讶路远足足100%的血液纯净度，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成网，密不透风将他裹入其中。
就连费尔南他们见状也愣了一瞬，呆呆出声道：“虫神啊，怪不得这位阁下的血液纯净度如此之高，实在是太漂亮了……”
雌虫虽然强大，却同样渴望着拥有一位让他们心甘情愿臣服的伴侣，萨利兰法的雄虫大多清瘦单薄，像路远这般气息锐利的实在少之又少，眼神漫不经心一瞥，荷尔蒙爆棚，少有雌虫能够抵挡得住。
尤斯图虽然已经提前见过路远试穿礼服的样子，但见对方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华丽奢美的宫殿中，还是有了片刻失神，脑海中莫名浮现路远在医院夜深人静时，将自己抵在病房床上扒光军服狠亲的场景，腰身一阵发软。
真要命……
尤斯图想起路远说两年之后才能结婚，眼神莫名暗了暗，但愿对方能够把持得住吧。
费尔南显然对路远抱有极大的兴趣，用胳膊轻轻撞了撞身旁的阿克斯少将，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要不要上去与那位阁下搭话，他看起来很受欢迎的样子。”
阿克斯少将却淡淡道：“那位阁下并不一定会搭理你。”
他说的不全然是假话，路远刚一进场就被那些贵族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在了其中，想和他攀谈拉关系的虫不计其数，甚至有不少都是军部高层。雄虫大多傲慢，而这位纯净度为100%的阁下只怕更甚，费尔南去了大概率会碰壁。
白兰德心思细腻，笑着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可以让殿下去帮你搭话，那位阁下兴许会卖几分面子，不过一定很难。”
费尔南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那位自从进场就吸引了所有宾客目光的雄虫阁下似乎在寻找着谁。只见对方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他们这里，然后和萨菲尔上将低声说了句话，挤出宾客包围圈，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完！蛋！了！
尤斯图看见路远朝着这边走过来，脑海里只有这明晃晃的三个大字，他下意识转过身背对着路远，尴尬而又无措，满脑子都在思考着等会儿该怎么和费尔南他们解释。
路远并不习惯在这种全是生面孔的聚会里待着，故而一进大厅就四处寻找着尤斯图的身影。然而当他好不容易在舞池旁边发现尤斯图，却见对方举止古怪，一直回避自己的目光，虽然面色如常，但那红得滴血的耳朵与银色的发丝对比起来实在不要太明显。
嗯？
路远心中淡淡挑眉，难免有些疑惑。他见尤斯图身旁还站着几名军雌，为了不使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这才朝着他们那边走去。
费尔南他们眼见路远朝这边走过来，已经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傻了，纷纷面面相觑，好不容易从呆滞中回神，连忙站直身形朝他行了一个贵族礼：
“阁下，很荣幸见到您。”
就连白兰德与阿克斯也脱下军帽致意，以免路远觉得他们失礼，只有尤斯图全程一动不动，低头悄悄用眼神打量着路远，像一只偷了萝卜怕被发现的兔子。
路远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猜到这几只雌虫应该是尤斯图的朋友，出于尊敬，微微颔首回礼道：“很高兴认识你们。”
路远不口吐芬芳骂娘的时候，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富有磁性，落在雌虫耳中无异于天然诱惑剂。
费尔南闻言再次出现了短暂晕乎，显然没想到路远不仅身份贵重，还如此有礼。他见一旁的尤斯图好像木头虫，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道：“尤斯图，你太失礼了，万一那位阁下责怪怎么办？”
尤斯图只好尴尬站直身形，顶着路远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着头皮行了一个问安礼：“阁下，很高兴认识您。”
白兰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落在路远的红宝石领夹上，发现和尤斯图竟然是同款，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讶异，却安静没有出声，笑而不语。
他大抵觉得很惊讶，没想到对一向对雄虫没有好脸色的尤斯图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而且目测陷得不轻。
路远没有戳穿尤斯图，低咳一声，忍笑与他碰了碰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尤斯图殿下。”
尤斯图闻言更安静了，低头喝酒，就是不吭声。但身后无形的尾巴摇得雀跃，显然对路远的话感到很高兴。
费尔南不明白气氛为什么这么奇怪，无意识挠了挠头，但为了避免冷场，他只能开始四处找话题：“阁下，您看起来好像很面生，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您。”
路远嗯了一声，有问必答：“我以前住在别的星球，刚来帝都不久。”
费尔南的性格相当直接：“那您喜欢什么样的雌虫？”
路远一噎，罕见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尤斯图身上，却见对方已经悄悄竖起了耳朵，没有丝毫要帮忙解围的意思，很明显也想听听路远的答案。
“我……”
就在路远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时，只听外间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像是又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他适时止住话题，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想知道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尤斯图他们耳力灵敏，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微微皱眉，语气低沉道：“是北部虫族的那些家伙，他们竟然也来了！”

第41章 霍斯堡
【我们从不信奉神明，我们从不掩饰野心。
我们久于黑暗独行，追逐明月孤影。
遥远的国度早已覆灭，历史终将化为残碣。
贪婪并不卑劣，自私刻入骨血，野心应当高悬。
世上并无背叛之罪，因为我们只忠于自己。
荣耀向我俯首，我们绝不称臣。】
对于主星的贵族来说，北部虫族就像是一个不可提起的禁忌。早在虫族尚未繁衍壮大的久远时代，他们的先祖就曾经一起共同抵御外敌，彼此之间亲密无隙，情同手足。
然而在一场明知必输的战役中，北部虫族的先祖不愿为了荣耀死战，直接带着一部分子民叛逃别处，在寒冷且环境恶劣的霍斯堡扎根生存，至此与西部分割成了两个派系。
从那个时候起，霍斯堡就成为了背叛的代名词。不同于西部虫族对于荣耀的追求，他们一生都在试图让荣耀俯首。
路远曾经听说过北部虫族以雌虫为尊，而且大多身形健壮且好战，就是不知道真假。当他循着动静看去时，只见一群黑压压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宫殿门口，就像是代表着死亡与不祥的乌鸦振翅落入天鹅群，突兀且令人不安。
与西部贵族的白色军装不同，北部虫族大多崇尚黑色，故而他们的军装以黑金色系为主，看起来有一种怪诞的华丽。
当穹顶上方的灯光影影绰绰倾泻而下时，照亮了一群野心勃勃的脸，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代表着最原始的野性与健康，五官深邃硬朗，脸上画着某种古老的金色图腾，神圣不可侵犯。
尤斯图冷眼旁观，似笑非笑对路远解释道：“那名红发雌虫就是北部的现任首领，法厄斯。”
路远瞥了眼，只见黑压压的队伍前方站着一名红发雌虫，眼眸是神秘的碧绿色。对方显然并没有把这场规格盛大的宴会当做一回事，白色的军装衬衫随意敞开几颗扣子，露出精壮健硕的胸膛，黑金色的军服外套披在肩上，散漫中透着狂妄，作风与保守的西部雌虫截然不同。
法厄斯显然发现了站在二楼的虫帝，目光一顿，直接带着几名亲近的随从朝着楼上走去，所过之处那些贵族纷纷自动避让，却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嫌弃。
他们两大部族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生活方式都截然不同，互相看不顺眼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多年来爆发了大大小小不少冲突，轻则唇枪舌战，重则开战见血，以一种微妙的敌对关系互相共存在这片土地上。
当帝都贵族对他们面露嫌弃时，北部虫族同样回以不屑。
西部看北部：粗鄙。
北部看西部：装逼。
路人看两家：撕逼。
路远因为位置隐蔽，并没有被他们发现。他罕少见到如此狂野神秘的种族，心中不免感到奇怪，出声询问尤斯图：“北部虫族真的以雌虫为尊吗？”
尤斯图轻轻晃了晃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荡漾流淌：“当然，霍斯堡崇尚强者为尊，他们是绝不会向弱于自己的雄虫卑躬屈膝的。”
路远闻言不着痕迹瞥了眼尤斯图，总觉得这只雌虫投错了胎，以对方叛逆的性格应该去北部才是：“那他们那边的婚配规则是什么？西部是一雄多雌，北部难道是一雌多雄？”
“怎么可能，阁下，繁华的帝都尚且雄虫稀少，更何况遥远的北部。”
尤斯图抿了一口酒，语意深深，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心思和独占欲：“不过在霍斯堡内，只要你足够强大，是可以独占一只雄虫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远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羡慕，毕竟在帝都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只雄虫只娶一名雌君的，哪怕虫帝也没有这个殊荣。骄傲如尤斯图，亦不能保证路远将来不会迎娶别的雌侍。
路远顿了顿，正准备说些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虫帝身边的亲随忽然从二楼走了下来，对着他恭敬行了一礼：“路远阁下，陛下想邀您去二楼一趟。”
路远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却见刚才那名北部首领正靠着栏杆，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对方手持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唇角微勾，碧绿的眼中满是兴味——
霍斯堡一向崇尚黑色，很显然，他们对黑发黑眸的路远产生了兴趣。
路远还没出声，尤斯图就先炸了毛，他目光不善地看向那名随从，冷冷问道：“到底是陛下想见路远阁下，还是那些粗鄙的北方虫族想见路远阁下？”
随从闻言尴尬一笑，不知该如何回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七殿下，我只是奉了陛下的命令传话而已。”
费尔南不明白尤斯图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戏谑问道：“尤斯图，陛下要请的是路远阁下，又不是你，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尤斯图闻言一噎，心想他当然着急，那几只北部雌虫摆明了不怀好意，路远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路远倒是平静，对那名随从道：“我知道了，等会儿就过去，你先上去吧。”
那名随从本来也是负责传话的，闻言面露感激，连忙转身上了楼。尤斯图实在不放心路远一个人过去，见状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微微皱眉道：“我刚好有事要找陛下，我和您一起上去吧。”
尤斯图现在危机感十足，生怕自己不在身边路远就被别人叼走了。
路远却拒绝了：“没关系，我去一下就回，不会耽误太久的。”
他语罢抬手整理了一下袖扣，忽然发现尤斯图正目光委屈地看着自己，动作顿了顿，直接在众目睽睽下伸手搂住他的腰身，然后偏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声音低沉道：“你就在楼下等我，听话。”
路远语罢不顾费尔南他们震惊且呆滞的神色，习惯性伸手揉了揉尤斯图的头，这才转身朝着二楼走去，留下一个幸福的烂摊子交给对方收拾。
殊不知路远刚才的举动让费尔南他们看得提心吊胆，生怕尤斯图一拳过去把他揍倒在地，毕竟尤斯图是出了名的厌恶雄虫，以前那些想对他动手动脚的贵族子弟无一例外都被他揍了个遍，详情可以参考杜兰特家族那只还躺在医院爬不起来的家伙。
但别的雄虫揍了也就揍了，路远的血液纯净度可是百分之百，他如果受伤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费尔南见状紧张上前一步，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不下一百种在尤斯图暴怒出手时将他按住的方法了，然而直到路远转身离去时，对方都没有任何生气的反应。
尤斯图没想到路远会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己，短暂的呆滞过后，脸上腾一下就红了个遍，迎着费尔南他们几个的注视，神情尴尬而又无措，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蛋了完蛋了，路远怎么就当着他们的面亲了自己，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呢！！
费尔蒙目瞪口呆，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指着他震惊问道：“尤斯图，你们……你们该不会……”
尤斯图虽然觉得很打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风轻云淡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费尔南，他是我未来的雄主，所以你可以死心了。”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杀虫诛心，不外如是！
费尔南闻言差点气个倒仰，他就说嘛，路远刚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过来，原来是为了找尤斯图的，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该死！你不是说打死也不会让那些卑鄙的雄虫碰你一根手指头吗？！怎么又忽然找了一只雄虫结为伴侣？？！”
尤斯图目光飘忽，破天荒感到了一丝心虚，却仍是抬起下巴，神色傲慢道：“我是这么说过，但是……他一点都不卑鄙。”
不仅不卑鄙，而且相当能打，身材绝佳，烹饪一流，就连骂脏话的样子都十分可爱。路远在尤斯图眼里简直全身上下都是闪光点，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白兰德大抵是他们之中最平静的一个，闻言笑了笑，由衷发出祝福：“如果是那位阁下的话，动心不足为奇，殿下，祝贺您。”
尤斯图却皱眉道：“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再祝贺吧。”
只要一天不结婚，他就不算把路远完全拿下。
而另外一边，路远已经到了楼上，他见一名身穿帝王服饰的雌虫众星捧月站在几名帝国上将中间，面容与尤斯图相似，却又要成熟得多，想必就是阿普陛下，直接走上前去俯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路远行事张扬霸道，气质却极为内敛，恰好是长辈最为喜欢的那种类型。阿普陛下之前听闻路远将帝都的那几名雄虫都揍了个遍，还以为是个毛毛躁躁的年轻小子，没想到看起来还算稳重。
阿普陛下虽然总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但不难从言语间听出他对路远这个女婿很是满意：“早就听尤斯图提起过你，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是个年轻俊杰。”
路远心想自己还是个半文盲来着，哪里和“年轻俊杰”四个字沾边？他心知是客套话，但在未来岳父面前还算乖觉，微微颔首道：“您过誉了。”
阿普陛下似乎有意将路远介绍给几名军方将领，尤其是霍斯堡的那几名来客，对他们意有所指道：“这位阁下就是你们想见的那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他与尤斯图情投意合，我打算再过不久就替他们订婚。”
言外之意，路远已经被皇室提前定下了，无关紧要的虫最好少掺和。
北部首领法厄斯却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路远罕见的黑发黑眸上，若有所思，随即笑着指了指自己身后两名面容俊朗的随从：“阁下，您的眸色很漂亮，有没有兴趣再纳两名雌侍？”
路远的血液极为纯净，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极高的繁衍率，法厄斯明显在打着小算盘，思考能不能借路远诞下一只属于北部的、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后代。
而他身后的那两名雌虫也适时上前，不动声色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身躯，古铜色的皮肤健康阳刚，带着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性感。
几名帝国上将闻言脸都黑了，心中暗呸了一句不要壳，百分百纯净度的雄虫就这么一只，他们自己都不够分的，北部虫族哪儿来这么大脸跑来撬墙角？！
路远见状眼皮子没忍住跳了一下，说老实话，这种身材的雌虫只会让他想打架切磋，没有任何想要纳为雌侍的想法，还是尤斯图那只软乎乎的兔子精更让他喜欢，皱眉问道：“可我听说北部都是以雌为尊，雌娶雄嫁？”
法厄斯低笑出声：“阁下，入乡随俗，如果您喜欢他们的话，给您做雌侍也未尝不可。”
别看两族外貌差异过大，但有些帝都贵族偏偏就好这口，喜欢那种身形健壮且面容漂亮的雌虫，只不过藏着掖着不敢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法厄斯觉得路远应该不会拒绝，毕竟只是两名雌侍罢了，那些贵族雄虫家里的雌侍数也数不清，不要白不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路远竟然拒绝了：“谢谢，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雌君了。”
法厄斯挑眉：“只是雌侍而已，阁下。”
路远依旧拒绝：“抱歉，我没有娶雌侍的打算。”
他此言一出，其余雌虫或多或少都感到了诧异，就连阿普陛下也抬眼看了过来。他们心中都清楚100%的血液纯净度有多么罕见，雄虫娶七八个雌侍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了，以路远如今的身份地位只会更多，没想到对方居然不打算娶雌侍？！
怎么可能？！
这是所有雌虫内心一致的想法。

第42章 吃醋
因为萨利兰法雄虫稀少，多娶雌侍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为了提高生育率，连虫帝都默认这个规则，更遑论其他的虫。不过路远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闯入者，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娶雌侍这种事他觉得自己就不用凑热闹了。
阿普陛下闻言神色有些惊疑不定，显然没想到路远会有这种念头：“你居然不打算娶雌侍吗？”
路远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我只娶一只雌虫就够了。”
一名帝国上将忍不住诧异出声道：“可阁下，您的血液纯净度足有100%，怎么能只娶一只雌虫呢？”
路远知道这种话放在虫族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因为与社会规则不符，不过小混混就是不讲规则的：“与血液纯净度无关，就算我的血液纯净度只有1%，也并不打算迎娶雌侍。”
他的态度是如此坚定，以至于那些心中打着小算盘的帝国将领一度不知该如何劝说，脸上都控制不住流露出了惋惜之情，还有深深的羡慕。尤斯图殿下实在是太幸运了，不仅能匹配到一名血液纯净度如此高的雄虫，对方甚至愿意为了他拒纳雌侍，上辈子拯救过世界吗？
法厄斯从头到尾都没出声，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戏谑看着这场闹剧，内心不屑嘁了一声：得了吧，他可不相信雄虫能够守得住他们下面那个鬼玩意儿，西部的这些可怜虫总是喜欢把雄虫捧得高高在上，随便被忽悠两句就感激涕零，真是愚蠢且不知变通。
法厄斯意兴阑珊地拉了拉肩上滑落的外套：“既然如此，我就不强求了，阁下。”
“您当然不应该强求，毕竟西部与北部从来就没有联姻的先例。”
一道冷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刚才僵持的气氛。大家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尤斯图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往日风情的面庞此刻覆着一层霜寒，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番对话。
阿普陛下微微沉声：“尤斯图，不要放肆。”
路远见状伸手将尤斯图拉到了自己身边，虚揽着对方的腰身问道：“不是让你在底下等我吗，怎么跑上来了？”
尤斯图幽怨看了路远一眼：“我再晚一些上来，只怕您就要多上两个雌侍了。”
路远闻到了尤斯图身上冲天的酸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还有长辈在场，有些话等回去再说。
而他无声宣誓主权的动作显然也安抚到了尤斯图，后者果然乖乖安静下来，任由路远揽着，没再吭声。
法厄斯以前与尤斯图有过几面之缘，虽然不能说熟识，不过对这位桀骜不驯的七殿下倒是印象颇深。他眼见尤斯图就像顺毛的兔子一样待在路远怀里，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道：“先例是需要开的，您不开又怎么会有呢？”
他语罢伸手与路远碰杯，动作间军装衬衫微微绽开，古铜色的胸膛一览无余，性感而又狂野，故意反问道：“您说是不是，阁下？”
路远有些羡慕他的身材，心想自己要是也能练成那样就好了，内心思忖着回去之后要不要好好锻炼，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也许吧。”
尤斯图：“？？？”
尤斯图气得差点把牙都咬碎了，他暗中揪住路远的衣角，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吃醋道：“您不许看他！”
不就是腹肌吗？谁没有啊？！！法厄斯那个该死的家伙到底想勾引谁？！
尤斯图心中暗自冷笑，压低声音对路远道：“我也有，回去我就让您看个够！”
路远揉了揉尤斯图毛茸茸的头，心想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见尤斯图似乎并不喜欢法厄斯，未免他们两个等会儿爆发冲突打起来，干脆主动开口告辞：“陛下，我与尤斯图就不打扰您议事了，先失陪一会儿。”
阿普陛下颔首应允，接下来的话题与清除污染源石有关，确实不适合路远再继续听下去，出声叮嘱道：“尤斯图，记得好好照顾路远阁下。”
尤斯图不用他叮嘱都会做，但还是俯身行礼道：“谨遵您的旨意。”
路远携着尤斯图转身离开了，下楼时依稀还能看见尤斯图气呼呼的背影，路远则破天荒好脾气的安慰着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就把尤斯图哄高兴了。
尤斯图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您不许反悔？”
路远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答应等会儿宴会结束后去尤斯图家里坐一坐，互相增进感情，毕竟地球人谈恋爱好像都有这么个流程：“我骗你干什么？”
尤斯图欲言又止地看了路远一眼，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又碍于场合不便开口，最后扣住路远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路远下意识道：“可是宴会还没结束……”
尤斯图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拉着他朝门口走去：“您不觉得这种宴会实在无趣吗？我以前待不到几分钟就会走了，今天看在您的面上，我可是足足待了两个小时。”
刚才应付一个法厄斯就已经够麻烦了，尤斯图可不想再应付那些达官贵族。
路远其实也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多待，听见尤斯图说可以提前离场，也就顺势跟着他离开了大厅。
路远临出门前，不经意回头看了眼身后，却见杯影之间，觥筹交错，一名面容温雅俊秀的男子正站在舞池另一端注视着自己，隔着翩翩起舞的宾客，他对路远微微一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路远莫名觉得对方的神态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正待细看，却见那名身穿白色礼服的男子已经转身隐入了熙攘的宾客之中。
尤斯图见路远在发呆，还以为他在惦记北部的那两名雌侍，直接伸手将他的脸转了过来，语气酸溜溜道：“您不许再看那些野蛮的北部虫族了！”
路远闻言眉梢微挑，意识到尤斯图可能误会了什么，却并没有开口解释。他一边朝着停靠飞行器的地方走去，一边故意问道：“为什么不能看？他们的身材都挺不错的。”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尤斯图这只疯兔子。路远这句话算是点燃了导火索，他刚一坐上飞行器，就被尤斯图一把扑倒在了后座，紧接着腹部一沉，对方直接跨坐在了自己身上，耳畔传来了一道委屈至极的声音：“您认为我的身材不好吗？！”
路远下意识抬眼，就见尤斯图气鼓鼓地坐在自己身上，对方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直接抓住他的手伸向了军服衣领，不满嘀咕道：“他有的东西我都有。”
路远下意识就想收回手，皱眉压低声音提醒道：“尤斯图，这里是王宫。”
尤斯图直接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然后在黑暗中扑到路远怀里，军服扣子解开大半，在黑暗中轻蹭厮磨道：“不，我们已经离开王宫了。”
路远只好被迫躺平。他圈住尤斯图柔韧的腰身，指尖游走，缓慢细数着对方身上的腹肌，心想确实不比北部的那些雌虫差什么，只是更为精致秀气：“尤斯图，你在吃醋吗？”
尤斯图浑身发软地趴在他身上，眼睛红红的看向路远，泛着一层瑰丽的水色：“难道不明显吗，阁下？”
路远大抵觉得挺有意思，闻言低声笑了笑，身形上下翻转，直接将尤斯图压在了身下：“你在吃谁的醋？北部那些雌虫的醋？”
尤斯图圈住他的腰身，埋头咬了咬路远的锁骨，似乎在无声表达不满，看起来像小孩子赌气，可心中的不高兴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这只兔子是真的委屈了。
路远反正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有人为他吃醋，传到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的耳朵里八成会笑掉大牙，毕竟混混可是鬼憎人嫌的物种，什么时候也这么招人喜欢了？
路远轻轻摸了摸尤斯图的脸，目光隐有复杂，最后还是决定先哄哄自家对象。他轻轻勾起尤斯图的下巴，直接低头与对方吻在一起，缓慢掠夺着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唇舌抵死难分，直到舌根都开始发疼了才堪堪分离，但不多时又重新吻在了一起。
“阁下……阁下……”
尤斯图意乱情迷，他在昏暗的环境中一声一声喊着路远，声音嘶哑勾人，就像最上等的催情剂。
路远抚摸着他的后背，低沉的声音因为亲吻而模糊不清，安抚劝哄道：“尤斯图，开心一点……”
他觉得对方没必要生气，也没必要吃醋。
“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任何虫都比不上……”
这个炙热的吻因为路远的话莫名多了几分酸涩的意味，尤斯图闻言慢慢停住了亲吻的动作，在黑暗中抿唇看向路远，长达几息的静默过后，才终于沙哑着嗓子问道：“那您刚才在楼上说永远不会迎娶雌侍……是真的吗？”
看的出来，尤斯图很在意这句话。他伸手圈住路远的脖颈，无意识收紧力道，皱眉低声迫切问道：“是真的吗？”
“阁下，请告诉我答案……”
请告诉他，世上是否真的有不用争得头破血流就能轻易获得的东西？
不必像从前一样为了获得军功就上战场厮杀，也不必为了维持仅剩的尊严与那些雄虫起冲突，付出满身鞭笞的代价。过往一切一切的经历都告诉尤斯图，假使他想获得什么，必须去争、去抢，付出等同乃至数十倍的代价。
而他已然不知道该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换取路远——
帝国唯一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永远不去迎娶雌侍。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远感觉到尤斯图的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他一言不发搂紧对方，语气罕见认真：“尤斯图，我这辈子只用娶一只雌虫就够了。”
是的，一只就够了。
路远并不贪心，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获得了太多从前不曾拥有的殊荣与尊贵，无论如何都应当知足。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一只虫，
同时他也清楚身为一名人类，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尤斯图闻言怔怔不语，似乎是不敢相信路远刚才说出的话，皱眉问道：“可是……只娶一只雌虫，您不会觉得可惜吗？”
萨利兰法有数不清的雌虫都想嫁给路远，他们远比尤斯图要听话，也远比尤斯图要温驯，怎么看都比后者讨喜得多。
路远似乎是叹了口气，玩笑似的道：“如果雌君不是你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觉得可惜。”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就被尤斯图用力抱住了，耳畔传来对方闷闷的声音：“您的雌君当然是我！”
路远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说：“是你。”
尤斯图又重重哼了一声：“北部的那些蛮族怎么比得上我！”
路远仍是顺着他的话说：“嗯，比不上。”
尤斯图这才满意，悄悄看了路远一眼，然后红着脸趴在他怀里，暗戳戳道：“北部不仅以雌为尊，而且他们的首领还非常凶残嗜杀，您如果过去了，一定会受苦的。”
路远听见“凶残嗜杀”四个字，慢慢睁开了双眼，饶有兴趣问道：“谁？法厄斯吗？有多凶残？”
尤斯图微微勾唇，不知是不是为了吓路远，故意伸手比了一个枪的姿势，对准他的心脏道：“他曾经枪杀过数不清的雄虫。”
“阁下，那只北部蛮虫非常冷血，不以物稀为贵，不以神明为敬，假使有雄虫触到了他的霉头，下场一定会非常惨。”
所以……
尤斯图凑过去吧唧亲了路远一下：“我才是您最好的选择。”
路远淡淡挑眉，不置可否，眼见飞行器已经抵达降落，拍了拍尤斯图的后背道：“到了，下去吧。”
然而某只兔子黏糊糊扒在他身上，并不肯起来，路远只好连拖带抱地将尤斯图带下了飞行器，走到公寓门口才终于松手。
路远示意道：“开门。”
尤斯图暗气他不解风情，只好走到门锁识别器前，咔嚓一声打开了公寓大门。距离他们上次来这里已经隔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面的摆设布局却没有丝毫变化，就连桌上娇艳欲滴的鲜花都还是之前的造型。
路远熟练换鞋进屋，径直朝着沙发走了过去，懒洋洋倒在上面休息，并且舒服伸了个懒腰。他今天穿着礼服装了一天的绅士，怪累的，还是吊儿郎当的时候舒服。
尤斯图见状直接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别别扭扭出声问道：“阁下？”
路远掀起眼皮子，舒服得连话都不想说：“嗯？”
尤斯图仿佛在暗示什么：“您就不想做点别的吗？”
路远挑眉：“例如？”
尤斯图悄悄钻到路远怀里，银色的发丝略显凌乱，耳朵红红的，脸也是红红的。他指着自己手腕上的光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问道：“您想和我一起看小黄片吗？”
路远：“……”

第43章 夜晚
尤斯图虽然不太理解路远这个喜欢看小黄片的爱好，但他觉得假如能增进伴侣感情的话，一起看看也无妨，为此他还特意上星网找了许多资源，打算和路远共度一个美好而又难忘的夜晚。
路远闻言直接愣住了：“小……小黄片？”
地球人约会要么一起看爱情片，要么看恐怖片，尤斯图为什么想和他一起看小黄片？！虫族风俗这么奇怪的吗？？
尤斯图用指尖挠了挠路远的喉结，又戳了戳他的胸膛，茫然问道：“您不是喜欢看吗？”
路远这才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来这里做客的时候，曾经吓唬尤斯图邀请他一起看小黄片，没想到对方记到现在还没忘：“……”
路远噎了一瞬，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好气道：“我还说过自己是同性恋，你怎么不给我找只雄虫过来？”
尤斯图闻言面色怪异地瞥了眼他身下，然后又飞快收回视线，眼神飘忽地道：“我觉得……我觉得您应该不是同性恋。”
在医院的那几天他们同床而眠，路远明明对自己有反应来着，哪里像同性恋？
“但我也不是变态。”
路远恨不得掰开尤斯图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往他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出声催促道：“去洗澡，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尤斯图失望哦了一声，只好从路远身上慢吞吞爬了起来，但大脑又控制不住开始发散思维，想了很多不可言说的东西：
例如路远催自己去洗澡，难道等会儿想做些什么？可他要做早就做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但万一路远今天就是想做点什么呢？
尤斯图一边脱掉军服，一边对这个问题感到了相当的费解，目光不经意看向客厅，却见路远正躺在沙发上玩终端，连眼神都没往这边给一个，顿时气得一噎。
路远原本在打游戏，只听客厅忽然响起一声冷哼，紧接着就是尤斯图走进浴室，重重关门的动静。
“砰——！”
浴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
路远打游戏的动作一顿，慢半拍退出了游戏界面。他盯着浴室门口看了半天，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把终端丢到一旁，低声骂了句脏话：
“妈的……”
正人君子果然不好当。
路远当初血液纯净度还没曝光的时候，他自觉和尤斯图结婚困难重重，免得耽误对方，一直谨守雷池没有逾越半步，甚至说过“假使无法结为伴侣，绝对不会标记尤斯图”这种话。
路远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回也来不及了，毕竟小混混也是要脸的，出尔反尔以后还怎么混？
路远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已经开始头疼今天晚上该怎么熬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就像勾魂铃，无孔不入的往他耳朵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尤斯图终于从浴室里面出来了。他上身套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长裤，银色的头发湿漉漉往下滴着水，半湿的衬衫紧贴着皮肤，隐隐约约可以窥见性感的肉色。
路远原以为对方会做些什么，以看片之名，行色诱之事。
结果尤斯图只是懒懒靠着门，用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然后掀起眼皮看了路远一眼，扔下一句“我洗完了”，扭头就回了卧室。
路远：“……”
失策。
路远心里居然有些小失望。他把怀里的枕头扔到一边，只好从沙发上爬起来洗澡，经过卧室时，不着痕迹往面瞥了眼，发现尤斯图正躺在床上玩终端。
啧，肯定是生气了。
路远摇摇头，转身走进浴室，打算等会儿洗完澡出来再哄对方。但他如果能看见尤斯图在用终端搜些什么，一定笑不出来。
众所周知，星网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其功能堪比地球的某度，如果遇到不懂的问题，只要进去问问，多半会得到解答。
尤斯图躺在床上，皱眉注册了一个小号，然后混进一个论坛聊天群，开始在线寻求解答：
＃雄虫性冷淡的原因有哪些＃
在萨利兰法，大半夜睡不着觉水群的雌虫相当多，其中不乏结过婚的，同时也有从小到大连雄虫手指头都没摸过的孤寡单身汉。尤斯图的问题刚一发布，就有虫冒泡回复了。
【帖主，世界上没有性冷淡的雄虫，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你不够漂亮，不够吸引他。】
尤斯图冷笑一声，心想虫屎，巴德莱尔学院年年评选最美雌虫，他都榜上有名，基因决定长相，还有比王虫基因更优良的雌虫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这个回答pass！
尤斯图干脆换了个问题：雄虫对你又亲又抱，但就是不肯标记你，为什么？
网友觉得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还要离谱。
【雄虫都对你又亲又抱了，说明有生理反应，怎么可能不标记你？帖主是在故意钓鱼吗？】
尤斯图烦躁翻了个身，心想路远就是没标记他啊：【没有，是真的。】
网友脑洞大开：【难道是因为他尺寸太哔——，所以不好意思标记你吗？】
前段时间星网上就出了新闻，某平民雄虫多年不育，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尺寸太哔——，行房时压根触碰不到雌虫的孕腔，甚至没办法完成体内标记。
尤斯图见状一顿，不知想起什么，脸上有些发烫，皱眉认真回复了一行字：【不，尺寸很壮观。】
论坛群里有不少单身雌虫，要知道他们连找对象都困难，尤斯图的问题从某个方面来看相当凡尔赛，底下回复都酸溜溜的：
【有多壮观，po图出来看看？】
【帖主不敢，肯定是假的。】
【就算是真的，帖主凭什么要po图给你们看？少在这里酸了。】
尤斯图死也不可能把路远照片po出去的，他自己的雄主当然是自己欣赏，凭什么要便宜别的雌虫？！就在尤斯图觉得一无所获，正准备下线时，星网又弹出了一条评论：
【帖主与其自己在这里瞎猜测，为什么不直接问问那只雄虫？】
尤斯图看着这条评论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不是没有问过，只是路远给出的回答在虫族实在立不起来，也有些过于微妙，犹豫着打出了一行字：
【他说……想等结为伴侣之后再标记我。】
虫族是一个矛盾的群体，压在雌虫身上的条条框框如大山一般沉重，对于雄虫却没有太多限制。他们行事随心，并不会刻意压制自己的欲望，结为伴侣后再标记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
尤斯图一门心思都放在路远身上，难免当局者迷，毕竟和一只纯净度为100%的雄虫结为伴侣，哪怕是帝国王储，也多多少少感到了些许焦虑不安，尤其距离路远所说的毕业之后再结婚还有足足两年那么久。
殊不知他这条回复让论坛直接炸开了锅，网友恨不得摇着尤斯图的肩膀疯狂咆哮，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们对尤斯图的羡慕嫉妒恨。
【！！帖主你在炫耀什么？！遇到这么好的雄虫你就跪求虫神恩赐吧，万一他标记完你又不负责，你找谁哭去！】
【对你有反应说明喜欢你，不愿意标记你是因为对你负责，啊啊啊我酸了！这种雄虫真的存在吗？！！你是不是在撒谎骗我们？！】
【帖主应该高兴才对，被雄虫深度标记之后你身上的虫纹可是会变色的，万一这只雄虫不负责，你以后想嫁别的雄虫都难了。】
【帖主家里还缺雌侍吗？会做饭会暖床的那种？】
尤斯图看着评论区清一色的羡慕嫉妒恨，微妙静默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网友的评论很有道理，路远负责任是好事，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啊！像这种守礼负责的雄虫在萨利兰法打着灯笼都难找，别的虫遇上了高兴还来不及，自己有什么道理闷闷不乐？
想通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于是当路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准备进房哄哄生闷气的尤斯图时，就见这只白毛兔子已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神情美滋滋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路远：“？？？”
他只是洗了个澡而已，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尤斯图眼见路远站在床边发愣，把终端悄悄藏到枕头底下，对着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愣着干什么，上来睡觉。”
路远闻言擦干头发，直接爬上了床，但身上还带着冰凉凉的水汽。他从后面将尤斯图搂进怀里，紧贴着对方温暖的身躯，抵着尤斯图的肩膀疑惑问道：“不生气了？”
尤斯图心想生气还是生气的，只是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他转过身抱住路远，习惯性在被子底下缠住路远的腿，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除了您以外，我不会嫁给任何雄虫的。”
路远似乎总是不太确定他们的婚事，尤斯图却从来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一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知道自己除了路远不会再选择任何一只雄虫。
路远闻言一愣，虽然不太明白尤斯图为什么会忽然说这种话，但还是没忍住笑了笑。他低头啄吻着尤斯图柔软的唇瓣，眼见那浅浅的颜色逐渐熟成玫瑰般的殷红，声音因为纠缠的唇舌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难掩霸道：“你当然只能嫁给我，尤斯图。”
路远在某些方面也是有独占欲的，只是平常看不太出来。
原本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吻，却因为彼此近乎告白的话而逐渐变了味，房内温度逐渐升高，恍惚间不知是谁不小心触碰到台灯开关，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尤斯图只感觉路远吻得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呼吸乱得不像话。他脸色潮红地从被子里钻出头，眉梢微挑，意味不明地问道：“您真的不打算标记我吗？”
他总感觉路远憋得很难受的样子。
路远：“……”
路远确实挺难受的，只能一遍又一遍亲吻着尤斯图后颈的虫纹，试图缓解几分灼热。
尤斯图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心想路远自己憋得难受就算了，还要来折磨自己。他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圈住雄虫的脖颈，实在忍不住出声问道：“要不……我们试一试？”
路远动作一顿：“试一试？”
他是充满疑惑的问句，尤斯图却理解错了意思，只听一阵衣服摩挲的动静，床上直接扔下了两套衣服，轻飘飘落在地板上，软软堆叠成一团。
尤斯图在黑暗中咬了咬路远的耳垂，然后缓缓圈住他的腰身，下巴微抬，近乎命令似地吐出了一句话：“标记我。”
尤斯图亲吻着路远的耳垂，就像引人堕落的海妖：“路远，标记我……”
陷入热恋的情侣总是喜欢亲密纠缠在一起，然而他们两个对于这种事的经验堪称为零，一知半解，再加上没有任何准备，自然是两眼一抹黑。
路远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雄虫必须用信息素诱导雌虫情动，否则根本无法令常年征战的军雌放松戒备，他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能成功，最后实在忍不住哗啦一声掀开被子下床，直接冲进浴室洗冷水澡去了。
窗外夜色朦胧，浅色的帘子静静垂落在飘窗上，底下的流苏被微风吹得打了结，就像少年人懵懂而又乱糟糟的心思。
而尤斯图大脑混沌地躺在被子里，显然还没从刚才窒息般的亲吻中回过神，等清醒过来的时候，路远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看的出来，路远心情不太好，脸色臭臭的。
尤斯图见状无意识攥紧被子，他大概知道刚才没能成功，军雌的身体总是十分戒备，平常亲亲摸摸就算了，一旦有更深层次的接触，肌肉就会不自觉紧绷抵抗，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
尤斯图曾经受过数不清的鞭笞，身体戒备只会更甚，他抗拒任何可能会让自己疼痛的东西，这是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身体反应……
路远刚才不想让尤斯图受伤，所以并没有强行进入，但这依旧改变不了他觉得自己很丢脸的事实，身为一个小混混，不会上学就算了，现在连床都不会上，太他妈的打击自尊心了！！
路远一言不发掀开被子上床，正打算用睡觉来平复一下自己糟糕的心情，耳畔却冷不丁响起了尤斯图的声音：“你是不是生气了？”
路远闻言一愣，心想生气？生什么气？
尤斯图见他不语，指尖紧了紧，干脆直接掀开被子坐到了路远身上，捧着他的脸就开始亲，低声道：“再试一次吧，你不用管我，流血也没关系……”
他话未说完，就被路远攥住了手腕：“瞎说什么。”
流血怎么可能没关系。
路远大抵知道尤斯图心中不安且自责，伸手把他抱到怀里，然后用被子重新盖好：“没关系，过两天再说。”
尤斯图欲言又止：“可是……”
路远难免有些乐，心想自己都还没自闭，尤斯图倒是先自闭上了：“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准备好，再说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做这种事的，别想那么多。”
他语罢亲了尤斯图一下：“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早点睡吧。”
尤斯图：“你真的没生气？”
路远：“没有。”
尤斯图：“真的没有？”
路远无奈：“真的没有。”
尤斯图再三确定路远真的没生气，这才安心躺下来睡觉，同时心中难免郁卒，早知道以前上课就好好听讲了，路远对这种事一窍不通，自己也是一窍不通，除了抓瞎还能有第二种结果吗？
夜色深深，长且无尽。
尤斯图临睡前，最后翻了翻论坛帖子，看见那些评论都在嫉妒自己找了一只好雄虫，无意识在路远怀里蹭了蹭，觉得他们说的话也有道理。
尤斯图把终端塞到枕头底下，亲了亲路远的喉结，然后眼巴巴看着他道：“晚安。”
男人亲了亲他的额头，又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晚安。”
他们两个都躺下睡觉了，只是凌晨后半夜的时候，路远忽然睁开双眼，从枕头底下悄悄拿出终端，无声进行着什么操作，眉头紧皱，隐隐透着烦躁。
怎么找不到了？
路远飞快翻找着学院的选课表，他明明记得选修课有一门《性与繁衍教学》的，怎么不见了？早知道当初换课的时候他就不应该退，搞得现在连床都不会上。
路远一边搜索课表，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他妈的，这么重要的课不应该是必修吗？！为什么会是选修？！

第44章 假学霸与真学渣
巴德莱尔作为萨利兰法帝国综合实力排名第一的军事学院，对学生的日常管理相当严格，无论是雌虫还是雄虫，每天早上雷打不动都要进行军训跑操。
当小胖子瑞德结束一天的晨练，气喘吁吁回到宿舍，正准备开门进去换身衣服时，他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你去哪儿？”
“！！！”
瑞德吓得一哆嗦，惊慌回头，却见一名身形高大的虫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对方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戴着同色系的口罩和棒球帽，捂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就差把“我不是好虫”五个字写在身上了。
瑞德直觉来者不善，扭头就想跑，结果对方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拽了回来：“你往哪儿跑？”
瑞德眼见他把自己堵在走廊，吓得双腿发软，还以为遇上了变态，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是谁？！我警告你不要乱来，这里可是军事学院，只要我喊一声警卫立刻就冲过来了，你插翅也难飞！”
那只虫闻言很明显愣了一瞬，皱眉摘下口罩问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赫然是路远。
瑞德见状一呆，慢半拍眨巴了一下眼睛，声音惊奇道：“路远？你不是生病请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路远额头青筋直跳：“我病好了当然回来了，难道一辈子住在医院吗？”
瑞德心想也是，他好奇打量着路远这一身装扮，挠头不解问道：“那你穿成这样干什么？我刚才都没认出来你。”
路远心想认不出来就对了，被认出来那才叫麻烦呢：“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去上课？上什么课？”
瑞德闻言低头看了眼终端：“哦，瘦身瑜伽、插花，还有性与繁衍教学……”
路远听见最后几个字，耳朵动了动，心里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这么多课你来得及上吗？累不累？”
瑞德下意识道：“还好，习惯了。”
他话音未落，肩头就是一紧，冷不丁被路远攥住了肩膀，只听对方循循善诱道：“怎么可能，你上那么多课一定会累的，累了就该回寝室休息，如果休息不好怎么有力气减肥？”
所以……
路远面不改色对瑞德伸出了手：“最后一节《性与繁衍教学》我帮你上，来，把书给我。”
瑞德闻言面色震惊地看向路远，一度怀疑他被鬼上身了：“你之前不是说这种课程很变态吗？打死你都不会上的！”
路远皱眉，不赞同地摇头道：“以前是我太狭隘了，这种课程其实有助于拓宽我们的知识面，丰富业余生活，每个学生都应该认真研究。”
瑞德还是觉得不太好：“可我们两个长得根本不一样，到时候老师点名发现了怎么办？”
路远心想这有多难，直接当着瑞德的面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只见他原本纯正的黑发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红色，和瑞德的发色一模一样：“我刚才无聊去学院理发店染了个一次性的头发，颜色洗完就掉，下午上课的时候我直接戴口罩，老师认不出来的。”
＃他真是一个细心的男人＃
瑞德：“！！！”
瑞德：“你为了帮我上课居然特意去染了个头发？！！”
路远冷嗖嗖看了他一眼：“我是无聊才染的，顺便帮你上个课，听懂了吗？”
瑞德费解挠头，指了指路远的身材，又指了指自己的身材：“我们两个体型相差这么多，老师又不瞎，肯定会发现不对劲的。”
路远嫌瑞德废话太多，皱眉催促道：“老师只会觉得你减肥成功了，快点，把书拿给我。”
瑞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到底没胆子和路远这个大魔王对着干，犹犹豫豫转身回宿舍把课本拿了出来，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千万要小心，别被老师发现了，下午第一节 课，军事大楼36182教室。”
路远眼见东西到手，随便翻看了几页，哥俩好地拍了拍瑞德的肩膀道：“我办事，你放心。”
他语罢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对瑞德道：“对了，瘦身瑜伽你最好还是别练了，那种课程都是骗虫的。”
瑞德练了这么久看着不仅没瘦，好像还胖了两斤。
瑞德：“……”
《性与繁衍教学》是所有雌虫的必修课，虽然偶尔也有雄虫选修，但并不多见，瑞德因为过于圆顿的身躯，在班上还算显眼，再加上他平常没事就喜欢搭讪雌虫，一起上课的学生或多或少都认识他。
下午上课的时候，路远来的比较早，教室里只到了几个学生，他径直走到最后排的角落位置占了个座，打算等会儿好好听讲，下次和尤斯图滚床单的时候一雪前耻。
殊不知坐在前面的几名军雌都在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他，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只虫是我们班的吗？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他，难道是插班过来的新生？”
“怎么可能，选课早就结束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插班过来。”
其中一名军雌好奇打量着路远，目光落在他极为显眼的红发上，不知想起什么，面色顿时古怪起来：“他该不会是瑞德阁下吧？”
这个认知让他的同伴险些惊掉了下巴，压低声音反驳道：“你眼睛瞎了吗？那只虫长得哪里像瑞德？！”
路远虽然戴着口罩没露脸，但只看眉眼和身形就能猜到是个帅哥，否则那几名军雌也不会频频回头看向他，瑞德平常傻兮兮的，哪里和面前这只雄虫有半分相似？！
说话的军雌也觉得不太可能，犹犹豫豫道：“但我们班上除了瑞德阁下，没有别的虫是红头发啊。”
他的同伴闻言齐齐陷入了静默：对啊，他们班上好像只有瑞德是红头发来着。
伴随着上课铃打响，有不少学生都陆陆续续走进了教室，很快就坐满了大半位置。路远正低头研究着那本《性与繁衍教学》的书，因为太过专注，以至于错过了两抹熟悉的身影。
约里加和尤斯图踩着铃声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恰好和路远就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只是因为学生太杂，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对方。
约里加觉得尤斯图一定是吃错药了，下午不去带着风纪巡查，偏偏拽着自己来上课，还是他最讨厌的《性与繁衍教学》，神色抽搐道：“尤斯图，你如果生病了就去看医生好吗，这门课可治不了你的病，和一群新生一起上课你就不觉得丢脸吗？”
尤斯图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听见他的话又回过了神，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想和新生一起上课你就应该努力考及格才对，怎么年年都和我一起重修？现在才意识到丢脸是不是太晚了？”
大多数军雌都不太擅长讨雄虫欢心，与亚雌相比，他们这方面好像天生就缺根筋，《性与繁衍教学》这门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为了军雌开设的，以免他们将来结婚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伺候雄主，然而年年还是有大批学生不及格。
尤斯图和约里加每次重修都在浑水摸鱼，能躲则躲，请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前者今天却一反常态，执意要来上课，让约里加一度怀疑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约里加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老实交代，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斯图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性生活不和谐的事，语气敷衍道：“我只是不想期末的时候成绩太难看，仅此而已，你要是不想听课就走吧，明年再回来继续重修，不过到那个时候我可不会陪你一起了。”
约里加趴在桌子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虫神啊，杀了我吧！”
就在他们说话间，负责上课的威尔逊教授已经走了进来，和令人脸红尴尬的课程内容不同，他的面容古板而又严肃，颇有镇守一方的将领气势。
路远看见威尔逊教授进来，立刻打起精神准备认真听讲，顺便翻开了笔记本，要知道他当年考试作弊都没这么认真过。
路远很幸运，今天的课程内容刚好和“繁衍”有关。只见威尔逊教授清了清嗓子，在白板上投放了一张有关雌虫身体的构造图，开始给学生们讲解内容：“众所周知，雌虫的身体十分强大，在感知到外界危险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而上过战场的军雌对于这一方面则更加敏锐，以前就曾经出现过不少雄虫与雌虫行房结果被误伤的案例。”
路远心想怪不得尤斯图昨天浑身紧绷绷的，差点没把自己掀下床，原来是因为上过战场条件反射的原因。
威尔逊教授用教鞭指了指白板，语重心长道：“通常在这种时候，雄虫必须用信息素诱导雌虫发qing，这样可以令他们放松戒备，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准备工作。”
尤斯图坐在讲台下面，闻言神色古怪，心想原来是路远的问题，对方昨天根本没有对自己释放信息素。
路远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重点内容，心想怪不得昨天没成功，原来都是尤斯图的问题。他就说嘛，自己的技术再烂也不至于烂到那种地步，原来是因为雌虫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繁衍后代的时候必须要用信息素。
嘶，不过自己有信息素这个玩意儿吗？
路远思及此处，无意识伸手摸了摸后颈，觉得自己回去得好好研究一下。
威尔逊教授还在讲台上继续科普知识，只是接下来的内容就有些少儿不宜了，底下不少雌虫都听得面红耳赤：“雌虫用来繁衍后代的宫腔就在腹部偏下一点，也是雄虫想要进行深度标记必须触碰到的位置，如果你们将来的雄主尺寸太【哔——】，那么不仅无法完成标记，很可能连孕育后代都困难。”
“雄虫深度标记的过程会让雌虫感到痛苦，并且标记完毕后雌虫会有长达好几天的虚弱期，就连后颈的虫纹颜色也会产生变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你们最好不要随随便便让雄虫标记。”
有雌虫大着胆子举手提问：“教授，会有多痛苦呢？”
威尔逊教授却道：“雌虫的痛苦程度往往取决于雄虫，假使雄虫在过程中足够温柔，你们是不会感到太多痛苦的，但假如雄虫举动粗暴，那就不好说了。”
他语罢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对下面这些学生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将来找雄虫一定要擦亮眼睛，否则……”
他言语未尽，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否则后半辈子的性福生活大概率堪忧。
课堂上的雌虫闻言顿时笑倒一片，他们你推我，我推你，都下意识看向了班上为数不多的几名雄虫，然后红着脸收回视线，在内心暗暗猜测着一些不可言说的事。
尤斯图的思维难免有些发散，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然后又尴尬放了下去，觉得自己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路远毫无所觉，低头认真记着笔记，在一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学生堆里显得异常突兀。威尔逊教授见状扶了扶眼镜，还以为路远在开小差，直接从讲台上面走了下来，结果发现他居然在记笔记，疑惑出声问道：“咦，你是我们班的学生吗？”
他感觉路远看起来非常眼生。
路远闻言记笔记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自己被教授逮了个正着，幸好他是一名心理素质过硬的学渣，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是。”
教授闻言更纳闷了：“我怎么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路远戴着口罩，淡定出声道：“瑞德。”
学生的目光往往都跟随者老师移动，早在威尔逊教授步下讲台的时候就有不少虫看了过来，当得知那名身形精壮修长的红发雄虫就是小胖子瑞德时，他们不由得齐齐惊掉了下巴。
那只雄虫就是瑞德？！怎么可能？！
就连教授也吃惊瞪大了眼睛：“瑞德？一个星期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路远硬着头皮道：“我最近在锻炼减肥。”
教授还是觉得不可能，眼见路远戴着口罩，下意识就想伸手摘下来，却被路远不着痕迹躲了过去：“抱歉，我最近有点过敏，不能吹风。”
雄虫在某些时候拥有一定特权，教授也不能强求，他皱眉狐疑看了路远好几眼，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好暂时放弃让路远摘下口罩的想法，重新回到讲台上继续授课。
尤斯图身为风纪会长，对于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见状轻笑一声，微微勾唇道：“又是一个浑水摸鱼帮忙点名喊到的，威尔逊教授实在是老眼昏花了，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
约里加不甚在意：“雄虫总是有特权的，只要他们不闹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尤斯图语气凉凉道：“等他们闹事的时候再想管可就来不及了。”
他语罢漫不经心偏头看向身侧，想看清那名红发雄虫到底是哪个班的学生，这么“大公无私”跑来帮别的虫上课，结果一扭头好巧不巧和路远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身形顿时一僵：“……”
路远虽然染了一头红毛，脸上还戴着口罩，但眉眼没有任何变化，尤斯图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惊得下意识坐直了身形：“你怎么在这里？！”
路远也万分震惊：“你怎么也在这里？！”
尤斯图不是学霸吗？烹饪课重修就算了，怎么连繁衍课也要重修？！

第45章 行不行
他们两个声音太大，险些引起威尔逊教授的注意，当教授从讲台上皱眉看向发声处时，路远和尤斯图已经飞速扭头看向了窗外，一副谁也不认识谁的样子。
妈的。
路远心中暗自咒骂一声，不动声色把棒球帽重新戴回头上，把脸挡得严严实实。他无缘无故跑来上这种课已经够尴尬了，怎么还遇上了尤斯图，回头下课自己该怎么解释？
那个，我不太会上床，所以打算过来听听课？
＃太傻了＃
尤斯图也好不到哪儿去，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他一共就两门课程不及格，怎么次次重修都能碰见路远，这是什么虫屎缘分？而且他明明记得路远的选修课没有这一门啊，对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尤斯图思及此处，莫名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面色顿时古怪起来。他不着痕迹瞥了眼路远，然后飞快收回视线，尴尬低咳一声，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他猜到了。
路远八成是因为不会标记，所以特意过来听课的。早知道对方今天过来，自己就不来了，省的像现在这样撞见尴尬。
约里加原本在桌子底下悄悄玩终端，他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瞥了眼一旁的路远，又瞥了眼尤斯图：“怎么，你认识那只雄虫？”
尤斯图矢口否认：“不，不认识。”
他们打死也不能在这种课上认识。
偏偏威尔逊教授还顶着一张古板严肃的脸在台上继续讲课，教导雌虫在床上该如何伺候雄虫讨得他们的欢心，雄虫又该怎么对雌虫进行深度标记，好让他们成功受孕。
路远和尤斯图全程都听得相当煎熬，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打响，他们立刻从位置上默契起身，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谁都没找对方说话，逃似地离开了教室。
路远心想这种傻逼课程打死他也不会再来第二次了，连电梯都没等，直接快步下楼回到了宿舍，顺便把那本《性与繁衍教学》的课本还给了瑞德。
瑞德一下午都提心吊胆，生怕路远被发现，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连忙紧张问道：“怎么样？你没被教授发现吧？”
路远把口罩和帽子摘下来，终于透了口气：“教授当然没发现，不过……”
瑞德：“不过什么？”
路远目光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你下次上课前最好瘦得和我一样，不然八成会露馅的。”
他语罢拍了拍瑞德的肩膀，转身走进宿舍，咔嚓一声关上了房门，徒留对方一头雾水地站在走廊发愣。
晚上睡觉的时候，路远直接去浴室洗掉了头上的一次性染发剂，他盯着镜子看了片刻，然后狐疑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教科书上说雄虫用来散发信息素的腺体就长在这个位置，但路远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玩意儿，万一没有的话，尤斯图后半辈子岂不是要一直守活寡？
这个认知让路远的神情有些凝重，第一次发现信息素这个东西在虫族好像比jj还重要。他擦干头发走出浴室，在沙发上落座，皱眉打开了终端，然后磕磕绊绊地输入搜索信息：
＃雄虫该怎么释放信息素＃
路远最近在努力学习虫族文字，已经认识了不少新词，现在勉强也能看懂一些简单的内容。他顺着网页一条条往下翻阅，结果发现答案五花八门，但核心内容基本都是一样的：
【用意念释放】
意念……
嗯？意念？
路远无意识皱起眉头，心想用意念该怎么释放？奥特曼变身还要有个变身器呢，雄虫光靠意念就能释放了？
就在路远坐在沙发上冥思苦想，研究着该怎么用意念释放信息素时，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道敲门声：“阁下，例行查寝。”
原来是风纪委员会。
路远莫名觉得声音有些耳熟，起身走过去开门，结果没想到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尤斯图，对方戴着风纪袖标和白手套，胳膊下还夹着一份考勤表，神情认真，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尤斯图看见路远出来，又重复了一遍：“阁下，风纪巡查。”
俗话说得好，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路远选择性淡忘他们今天在课堂上偶遇的事，闻言低咳一声，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对尤斯图示意道：“那……那你进来吧。”
巴德莱尔毕竟是军事学院，风纪不仅要核实学员是否归寝，还要检查寝室卫生，不过雄虫这种生物向来生活不能自理，寝室乱糟糟一团，风纪委员会巡查的时候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太过较真。
路远的寝室在雄虫里面还算干净的，只是没来得及收拾，洗完的衣服胡乱堆在一起，显然没有什么叠整齐的觉悟。
尤斯图绕着房间检查一圈，最后在窗台角落抹了一下，干净的白手套顿时多了一道黑漆漆的灰尘，他微微皱眉，看向路远道：“阁下，看来您的宿舍卫生相当堪忧。”
路远心想废话，他住院那么久都没回寝室，旮旯角有灰尘多正常，掀起眼皮问道：“要不你帮我扫扫？”
尤斯图闻言心中冷哼一声，直接摘下手套扔进了垃圾桶：“抱歉阁下，风纪委员会没有这项业务。”
“那你们有什么业务？”
路远似乎对这个问题颇感兴趣，他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到浴室，经过门口时，直接咔嚓一声把门反锁了，然后静等着尤斯图的回答。
尤斯图注意到路远的举动，神情难免有些尴尬。他大半夜跑到对方的寝室过来巡查，不能说是心怀不轨，但也绝对不算心思纯洁，路远的举动如此毫不遮掩，摆明是想留他过夜。
尤斯图眼神飘忽：“很多，阁下。”
路远不知何时走到了尤斯图身后，他因为洗完澡水汽未干，周身气息就像夜间的凉风，和房内逐渐升高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反差，不动声色垂眸观察着尤斯图微红的耳尖：“例如？”
尤斯图吞吞吐吐：“例如……您在课堂上如果有听不懂的知识点，都可以问我。”
路远不免又想起他们今天在课堂上撞见的事，淡淡挑眉，语气狐疑问道：“尤斯图，你需要重修的科目好像有点多，确定能解答我的问题吗？”
他就差没当着面说尤斯图是学渣了。
尤斯图闻言额角青筋一跳，难免有些恼羞成怒，一字一句咬牙道：“阁下，我不得不提醒您，我今天去上繁衍课完全是因为您不懂标记，否则我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路远觉得这句话冒犯了自己属于男人的尊严，心想什么叫自己不懂标记，分明是因为雌虫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别的问题他都能让步，唯独这件事不行：“尤斯图，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懂标记，你完全多此一举。如果你真的懂这门课，昨天晚上就应该提醒我用信息素，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
尤斯图瞪眼看向他：“您如果懂的话今天为什么要去上课？”
路远理直气壮道：“我是帮朋友去代课的，瑞德今天生病了。”
尤斯图无声咬牙：“您既然这么懂，昨天晚上怎么不使用信息素？您难道不知道雄虫需要信息素诱导雌虫发qing吗？”
尤斯图试图让路远感到羞愧，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脸皮厚度。只见路远在沙发上懒洋洋落座，厚颜无耻道：“我不懂只能说明我洁身自好，你不懂只能说明你没好好听课，尤斯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繁衍课好像是专门给雌虫开设的？”
“！！！”
尤斯图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考勤表撕烂，偏偏还没办法反驳，他气恼瞪了路远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寝室，结果走到门口才发现路远给门锁设置了密码，没有密码根本打不开。
尤斯图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把门打开！”
路远心想到嘴的兔子还能飞了不成，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一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终端，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哦，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密码，可能过会儿才能想起来，要不你先坐坐？”
尤斯图哪里看不出他的鬼把戏，闻言冷哼一声，无不讥讽地道：“您最好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想起来，阁下。”
他语罢环视四周一圈，见宿舍唯一的沙发已经被路远占了，只好在光脑桌前落座，椅子背对着路远，很明显在生闷气。
路远现在却没时间哄尤斯图，他还在研究该怎么用意念释放信息素，皱眉低头翻阅着星网上的帖子，按照上面写的内容一个一个试过去。
拍打后颈？
多喝热水？
用意念感知后颈的腺体？
路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胡乱折腾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身体有任何变化，就在他挫败把终端丢到一旁，正准备放弃尝试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轻响，尤斯图忽然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尤斯图？”
路远见状面色微变，立刻上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结果却见尤斯图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急促，露在外面的皮肤烫得不像话，皱眉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尤斯图浑身发软地躺在路远怀里，闻言想咬死他的心都有了，路远昨天该放信息素的时候不放信息素，吵架冷战的时候倒是一个劲用信息素诱导自己发qing，对方故意的吧？！
但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吵架，现在整间屋子都充斥着路远浓烈的信息素味道，而且还是百分百的纯浓度，尤斯图在这种环境下艰难抵抗了整整十分钟才跌落椅子，已然是毅力惊人。
尤斯图死死咬住下唇，以免自己发出些不该有的声音，他控制不住圈住路远的脖颈，滚烫的侧脸紧贴着对方棱角分明的脸颊，沙哑着嗓子道：“我没生病……”
尤斯图脸上烫得厉害，莫名难堪羞耻：“你的信息素味道太浓烈了……”
他该欣慰吗？面前这只“洁身自好”的雄虫终于懂得该怎么释放信息素了。
路远也不是全然白痴，他见尤斯图脸颊绯红，喉间喘息声粗重，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沾了水的红宝石，眼尾泛红微微上扬，勾出一抹蛊惑人心的弧度，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该不会是成功释放信息素了吧？
路远难免有些发愣，直到肩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这才回神。尤斯图显然已经快被折磨疯了，把脸深深埋在路远颈间，一度泄出了哭腔，他不知该如何缓解，只能死死咬住路远的肩膀，试图用这种方式宣泄几分痛苦和难耐。
＃果然，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尤斯图以为路远还在为了刚才的事赌气，所以故意折腾自己，迫不得已低头认输：“路远，我错了……”
路远眼皮一跳：“你错哪儿了？”
尤斯图闻言指尖一紧，差点掐死他，错了就错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他紧咬下唇，强忍不甘，断断续续道：“我错在……没好好上课……昨天晚上应该提醒你用信息素的……”
路远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心中难免扬眉吐气，他俯身将尤斯图从地上打横抱起，径直朝着床边走去，漆黑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笑意，挑眉问道：“怎么样？我就说我懂吧，你还不信。”
尤斯图显然已经没有精力和路远争论这个问题的对错了，他浑身发软地伏在路远肩头，轻轻咬住对方的耳垂，意乱情迷问道：“那你……那你今晚能标记成功吗？”
路远闻言脚步一顿，斜睨了尤斯图一眼，心想行，怎么不行？今晚必须行！
＃不行不是地球人＃

第46章 标记
每只雌虫在被进行深度标记的时候，无一例外都会非常痛苦，这种疼痛与在战场上受伤不同，往往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羞耻感，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雄虫面前完全袒露自己。
“不要反抗，不要挣扎，也不要将你的脊背在雄虫面前挺得太直，臣服才能取悦他们。”
这是威尔逊教授在课堂上曾经说过的话，他沧桑的声音除了恨铁不成钢，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悲凉。
尤斯图躺在床上的时候，后知后觉感到了不安，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学不会那些取悦雄虫的招数，他甚至不知道这场标记给自己带来的到底是屈辱还是欢愉。
外界只告诉他们要忍受疼痛。
路远把尤斯图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心想这只雌虫平常胆大包天，临门一脚倒是害怕起来了。他俯身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尤斯图的脸颊，似乎要将对方心中的不安揉散，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有些模糊：“尤斯图，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路远和缓的态度不知不觉安抚到了尤斯图。
尤斯图才不会打退堂鼓，他伸手圈住路远的脖颈，哑声说了一句话：“你亲一亲我……”
他说：“路远，你亲一亲我……”
他改换了称呼，没有再喊路远为“阁下”，也没有再称他为“您”，路远却丝毫不见生气，而是顺着尤斯图的意思俯身亲了亲他。密密麻麻的吻雨点般落下，泛起一圈又一圈微弱的涟漪，温柔到了极致。
外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玻璃窗上蜿蜒细碎的水痕，在一片淅淅沥沥的轻响中，雨水将夜色浸透打湿，徒留一片淋漓的黑暗。
灯火微醺雨声落，尤斯图视线恍惚，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他只看见一片细碎的光影，还有一双神秘而又温柔的黑色眼眸。
距离他们在索里蒂亚密林初次相遇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只有短短一瞬，却又好似过了很长，此刻共枕于一张床上，难免觉得做梦一般不真实。
后半夜的时候，雨声渐渐小了下去。
路远躺在床上睡得正熟，没发现尤斯图不知何时掀开被子下床，静悄悄走到了浴室。
雌虫在被标记之后，身体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些许变化。尤斯图打开灯，对着镜子照了照后颈，结果发现自己金色的虫纹颜色明显更深了一些，这意味着他已经被路远成功标记。
镜中的雌虫无意识抿了抿唇，眼角眉梢虽带着未来得及褪去的情欲，却也难掩虚弱。尤斯图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低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尽管路远刚才已经足够温柔，但被破开标记的时候还是难免疼痛，现在仍有些异样的感觉。
尤斯图嘀嘀咕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关掉浴室灯，重新摸黑回到了床上。路远似有所觉，习惯性翻身把他搂到了怀里，顺手揉了揉尤斯图毛茸茸的头发。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因为困意声音含糊，有些听不太清。
尤斯图在被子底下缠住路远的腿，乖乖趴在他怀里：“你想说什么？”
路远闻言慢半拍睁开眼睛，然后又重新闭上，把脸埋在尤斯图颈间蹭了蹭，低声询问道：“还难受吗？”
尤斯图摇头。
路远又问：“舒服吗？”
他其实想问自己技术好不好，奈何不好意思问得太直白。路远只记得尤斯图前半夜哭得嗓子都哑了，红着眼的模样凄凄惨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虐待。
尤斯图心想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他在黑暗中轻轻啄吻着路远的耳畔，眼尾潮红未褪，声音沙哑，懒洋洋说了一句话：“您的信息素很美味……”
这是真话，十足十的真话。
路远好像有些不太信：“真的？”
尤斯图：“真的。”
路远：“没骗我？”
尤斯图：“没骗你。”
路远：“那你向虫神起誓。”
尤斯图：“……”
尤斯图冷笑连连，大半夜被路远气得牙痒痒：“你标记的是我，跟虫神有什么关系，他会比我更清楚吗？！”
路远心想也是，把尤斯图的脑袋往怀里一按，被子一盖，干脆利落道：“不许说话了，睡觉！”
这次他们两个谁都没作妖，终于安安静静睡着了。
尤斯图刚刚被标记，身体虚弱得厉害，但翌日清早天一亮，还是因为生物钟自发醒了过来。他习惯性伸手往床边一摸，结果发现身旁空空荡荡，早就不见了路远的身影。
嗯？难道上课去了？
尤斯图皱眉从床上坐起身，环顾四周一圈，发现空气中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最后终于确定路远不在寝室。
该死……
雄虫这种吃完就走的生物果然讨厌。
尤斯图心中暗自咒骂一声，认命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一件件套上了衣服。不止是路远要上课，他今天也有课要上，挨了艹还得大清早爬起来去学习，这是什么虫屎般的生活。
路远刚刚结束完早上的军训跑操，手上还拎着一份从食堂打包回来的的早餐，他推门回到寝室，结果看见尤斯图正坐在床边穿衣服，不由得愣了一瞬，反手关上门道：“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尤斯图闻言下意识抬头，却见路远居然回来了，对方身上还穿着作训服，后背汗湿一片，很明显刚刚才跑完操回来：“你不是上课去了吗？”
路远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不急，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他语罢把早餐放到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不多时就摆满了整张桌子，对尤斯图道：“去洗脸刷牙，然后过来吃早餐，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尤斯图坐在床边没动，面色古怪地打量着路远：“你刚才出去就是为了买早餐？”
路远心想我不止买了早餐，顺便还跑了个操呢，他瞥了眼尤斯图，似笑非笑问道：“不然呢，你以为我做什么去了？吃干抹净就溜了？”
尤斯图冷哼一声：“你溜不掉的。”
标记完帝国堂堂七殿下就想溜，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不过尤斯图刚才还糟糕的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他洗漱完毕在桌边落座，然后盯着满桌子的食物发了会儿呆，一度怀疑路远把食堂都搬过来了：“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路远理所当然道：“给你补身体啊。”
教科书上不是都说了吗，雌虫初次标记身体都会比较虚，可惜寝室没有厨房可以熬汤做饭，只能先用食堂的菜将就将就了。
尤斯图莫名有些心虚，因为这种事后准备好像都是雌虫需要做的，毕竟雄虫“辛劳”一夜，雌虫第二天必须要给他们准备好可口的饭菜，包括但不限于按摩捏肩捶腿等。
尤斯图目光复杂地看了路远一眼，抿唇出声：“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
哪儿有雄虫会把身段降低到这个份上的？
路远不觉得有什么，将一碗热汤打开放在尤斯图面前，示意他趁热喝，漫不经心问道：“我不做谁做，难道你以后还想嫁给别的雄虫？”
尤斯图皱眉反驳：“当然不是。”
路远笑着道：“那不就得了，赶紧趁热喝吧。”
他其实也有那么点心虚，毕竟之前说过结婚后才会标记尤斯图的，结果昨天就不小心逾越了雷池。这种事对于雄虫来说没什么，对于雌虫却要冒着很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
路远不想让尤斯图受委屈，也不想让对方产生“遇人不淑”这种念头。
尤斯图低头一口一口喝汤，面上看似淡定，实则心里美得冒泡泡，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
路远见尤斯图精神还是有些病恹恹的，担心对方昨天没休息好：“你吃饱了就回床上躺着休息吧，我上完课回来给你带饭。”
尤斯图闻言低头看了眼时间：“我上午还有课，再过十五分钟就得去教室了。”
路远却道：“哦，你不用去了，我刚才找约里加帮你请假了。”
“噗——！”
尤斯图闻言差点被汤呛死，破天荒失了仪态，他连忙侧身避开食物，用手帕捂嘴压住咳嗽，震惊看向路远问道：“你帮我请假了？！怎么请的？！”
路远心想还能怎么请：“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今天可能没办法去上课了，让约里加帮你向老师请个假。”
尤斯图下意识问道：“那约里加怎么说的？”
路远思索了一瞬：“他没说什么，只是让你好好休息。”
就是语气特别酸溜溜，特别羡慕嫉妒恨。
“……”
尤斯图心想约里加平常鬼精鬼精的，八成已经猜到了什么。不过这种事对于成年雌虫来说实在太正常了，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尤斯图默默喝了一口水压惊，没想到路远大清早居然做了这么多事：“那你呢？等会儿要上课吗？”
路远嗯了一声：“等会儿我要上自由搏击，霍里奇教官不许请假，你自己在寝室好好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尤斯图闻言淡淡挑眉，心想自由搏击这么简单的东西也需要练吗？他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暗示什么，语气傲慢地对路远道：“其实这门课程我也可以教您的，而且教的比他更好。”
路远见时间差不多，已经起身准备去教室了，闻言脚步一顿，挑眉看向他道：“尤斯图，我建议你先把自己挂科的课程重修及格，再回来考虑教我自由搏击的问题。”
在路远心里，尤斯图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学渣没跑了，他得多想不开才会让一个学渣教自己。
尤斯图闻言嘴角弧度一僵，随即气急败坏出声：“路远！”
路远都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又重新折返回去，饶有兴趣欣赏着尤斯图炸毛的样子，让人恨得牙痒痒：“干嘛？”
“……”
尤斯图没做什么，静默一瞬，忽然伸手拉下路远的脖颈，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窗外暖阳倾洒进来，让他银色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毛茸茸的。
“亲一下……”
尤斯图小声道。
路远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慢慢靠过去亲了亲尤斯图，那一刻他心里竟有些柔软：“在寝室好好休息，等我下课。”
他语罢揉了揉这只兔子的头，这才转身离开寝室。
殊不知在路远走后没多久，尤斯图手腕上的终端就忽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消息，也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尤斯图全程皱眉看完，然后立刻穿上外套，急匆匆离开寝室赶回了王宫。
另外一边，路远正在上搏击课，距离他上次住院已经过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按理说无论是体能还是招式都应该有所下降才对，然而在霍里奇教官没有下死手的情况下，他们居然硬生生过招了半个小时还没分出胜负。
“砰——！”
霍里奇教官觉得再打下去自己教官的面子就保不住了，最后一招被逼得使出全力，直接把路远踹下搏击台，声音恼怒，不知是骂他还是夸他：“好小子！看来你那几天的院没白住！”
路远从地上艰难爬起来，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以前和霍里奇教官对打，最多只能用技巧取胜，勉强过个十几招，这次居然足足撑了半个小时，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没听说过做床上运动还能增长搏击力量的啊？
路远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体数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无限接近于雌虫，而尤斯图也忘了告诉他这件事，最后只能归结为住院的原因：“也许星际医院的针剂可以增强身体素质，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住两天。”
霍里奇教官听出来路远是在挖苦自己，对此嗤之以鼻：“虫屎！你认为军雌进医院的次数会比雄虫少吗？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医院的针剂还能增强身体素质？”
今天的搏击教室空空荡荡，压根就没有几只虫过来上课。路远最初还以为是自己来得早，结果直到下课也没见有别的学生过来，听见霍里奇教官提起军雌，好奇问道：“今天上课怎么没看见雌虫，他们都去哪儿了？”
霍里奇教官与萨菲尔上将私交甚好，消息也比别的虫灵通一些，路远血液纯净度为100%的事目前只在贵族间流传，他却已经提前得知了内幕，皮笑肉不笑道：“您的身份如此尊贵，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路远环视四周一圈，发现没有虫偷听他们谈话：“所以出了什么事？”
霍里奇教官也不太确定：“应该是有关清除污染源石的事吧，军部今天早上就下了命令，要求所有军雌进行体检，从中筛选A级和A级以上的雌虫，就连S级的雌虫也在征召之列。”
路远听见清除污染源石一事，心中顿时一咯噔：“可那些雌虫还没完成学业，军部就直接让他们参加密林行动吗？”
霍里奇教官耸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索里蒂亚密林污染指数太高，A级以下的雌虫去了就是个死，军部只能把学院的雌虫也列入筛选范围之内。”
路远越听越心惊肉跳，看来帝国高层已经对这件事有所行动了，可萨菲尔上将怎么从来没告诉过自己：“只有雌虫才能去吗？”
霍里奇教官闻言饶有兴趣看了他一眼，仿佛能猜到路远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听萨菲尔上将说过，你认识密林道路，虽然我也很想让你去帮忙带路，不过很显然，帝国是不可能让一只纯净度为百分百的雄虫去冒险的。”
路远也觉得这件事有点悬，无意识皱起了眉头：“负责行动的是萨菲尔上将吗？”
霍里奇教官却道：“不，负责密林行动的将领只会是贡赫德拉家族的皇室成员，要么是阿普陛下，要么是尤斯图殿下，除了他们两个，不会再有第三个选择。”
清除污染源石事关重大，假使成功，于整个帝国来说都是无上功绩，这份殊荣别的将领承受不起，所以只会交由皇室成员负责。

第47章 清除源石
尤斯图赶到王宫的时候，就见议事殿里已经坐满了虫，在一水溜白色的身影中，几名穿着黑金军服的北部将领在里面显得异常突兀，气势嚣张狂妄，赫然就是法厄斯他们。
尤斯图无声眯眼，显然不明白那些北部蛮族为什么会出现在会议上，他收回视线在桌边落座，身旁恰好就是萨菲尔上将。
尤斯图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问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急召我们入宫？”
萨菲尔上将不动声色摇头，仍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陛下已经和北部虫族商议好共同清除污染源石，今天开会就是为了宣告这件事。”
尤斯图闻言身形一顿，好似猜到了什么，没有再多开口询问。事实上他早就听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没过多久，军方将领陆陆续续到齐，就连阿普陛下也到了。他平常衣着松散随意，今天却罕见穿了一身军装，面容与上一任虫帝戈平极其相似，气势却更为深不可测。
尤斯图见状不可抑制想起了早就去世的君父，他仅仅只在幼年时见过对方几面，数十年光阴转眼而过，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但在此刻却又忽然清晰起来，隐隐与面前的阿普陛下重叠，不由得有了片刻失神。
尤斯图想起戈平陛下就是埋骨于索里蒂亚密林深处，垂下眼眸，无端静默。
会议开始，阿普陛下今天召集军方将领果然是为了清除密林源石的事，他先是命令属官给每位将领手中分发了一份污染指数表，这才沉声开口道：“萨利兰法近十年来的污染指数一直在成倍上升，所剩不多的种植土地范围也在大幅度缩小，无论是西部还是北部，亦或者东部还是南部，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共同攻克难关。”
他语罢顿了顿才道：“我已经与法厄斯首领商议过了，西部与北部将会共同挑选出一部分A级以上的精锐，然后组队进入索里蒂亚密林清除污染源石，南部与东部负责探测侦察，从旁辅助，这次务必要将污染源彻底根除。”
那些军方将领闻言都没出声，他们曾经不下百次进入索里蒂亚密林，可就是没有一次能成功，而且回回都要折损一批顶级精锐，现在想起来心头都在滴血。
哈默上将皱眉打破了寂静：“陛下，索里蒂亚密林危机四伏，我们至今都没能准确探测出里面的地势环境，万一……”
“哪儿有那么多万一。”
法厄斯直接打断了哈默上将的话，他面无表情倒入椅背，懒懒翘着二郎腿，显然看不上这些婆婆妈妈的西部将领，语气不耐道：“你们西部不是一向将荣耀视作生命，将死战奉为信念吗，怎么这个时候反倒害怕起来了，死在密林里难道不比死在污染下更让你感到荣耀吗？”
最后一句话讥讽满满，挑衅之意甚浓，哈默上将闻言面色恼怒，顿时拍桌而起：“你们这些野蛮无脑的虫懂什么！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带队进入密林无异于送死，你不心疼你的同族，我可心疼我的部下！”
部队A级以上的军雌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知花多少年的心血才能培养出一个，现在冷不丁抽调大半去执行那种十死无生的任务，谁能忍得下心？！
法厄斯闻言无动于衷，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乍看生机勃勃，实则冰冷而又残忍，缓缓勾唇道：“那你们就一直守在安乐窝里等着被污染吞噬吧，起码能多活两天。”
哈默上将气结：“你！”
尤斯图虽然也不喜欢哈默上将瞻前顾后的态度，但他更不喜法厄斯的狂妄，闻言掀起眼皮，嗤笑出声道：“西部就算再守着安乐窝，起码也曾经不下百次进入密林，北部还是第一次进去吧？看来你们已经在安乐窝里活腻了，现在都想上赶着送死。”
北部虫族一向自私重利，在此之前，从未对清除污染源石有过什么举措。要不是今年污染形势严峻，已经危及到了霍斯堡地域，尤斯图有理由相信他们还会继续冷眼旁观。
法厄斯闻言冷冷抬眼，正欲说些什么，阿普陛下却不愿见到他们唇枪舌剑，皱眉开口打断道：“不管进入密林危险与否，清除源石都迫在眉睫，这次行动就交给尤斯图与法厄斯带队，萨菲尔上将经验丰富，也会跟随部队一起进入，必要的时候你们两个最好听从他的调遣。”
阿普陛下必须坐镇帝都稳住局势，几名皇子之中唯有尤斯图适合执行这项任务，只要源石清除成功，他日后继位也就有了足够的底气——
尽管这种“底气”很可能伴随着生命危险。
尤斯图思及此处，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对着上首的阿普陛下抚肩行礼：“谨遵您的旨意。”
法厄斯也百无聊赖道：“听您的吧。”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都和军队部署有关，鉴于任何精密仪器一旦进入密林深处都会失效，他们显然无法携带太多的探测装备和辎重，到时只能轻装上阵。
萨菲尔上将经验丰富，对此早就做出应对措施，再加上有路远之前提供的地形图，他们的把握显然比上次要大很多。
尤斯图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深知战场变幻莫测，一不小心就很可能命丧密林深处，换做从前他一定无所畏惧，可现在即将与路远结为伴侣，竟也思虑重重起来。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连会议什么时候结束了都没发现，直到椅子被阿普陛下轻踢了一脚，这才慢半拍回神。
“尤斯图，如果你不愿意执行这次任务，那就留守帝都监国，由我来带队。”
阿普陛下信奉王位需要争夺厮杀，而战士也不应惧怕死亡，可面对年纪尚轻的尤斯图，到底不愿对方与死去的兄长一样埋骨于密林深处，罕见给了他后悔的余地。
尤斯图闻言不着痕迹皱眉，他拉开椅子从桌边起身，抬眼直视着阿普陛下道：“您认为我在畏惧死亡吗？”
阿普陛下目光平静，仿佛能看透尤斯图的内心，意有所指道：“尤斯图，你并不惧怕死亡，可你惧怕死亡带来的分离，在军雌漫长的生命年岁中，你才堪堪走过八分之一，假使与你的雌父一般于密林牺牲，未免太过可惜。”
偌大的会议厅只有他们两个，阿普陛下语罢一言不发拍了拍尤斯图的肩膀，然后缓缓攥紧，恍惚间似乎叹了口气：“你是所有皇子之中除了伽因以外唯一突破S级的王虫，资质与战功也是最为瞩目的，现在又有了一名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作为伴侣，等到以后继承帝位……尤斯图，我想整个帝国不会再有比你活得更加无憾的雌虫了。”
阿普陛下一向淡漠冷血，竟也不忍心去打破这一切：“在下个月队伍出发前，你仍可以改变主意，我虽然希望你能以王储的身份去完成兄长遗愿，可我同样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尤斯图却打断道：“不，我不会改变主意。”
他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回响，莫名带了几分悠远的孤寂，却难掩决心：“贡赫德拉家族世代都守护着这片土地，我们从未退缩，也从未畏惧死亡。君父未能完成的遗愿我会替他完成，君父没能守护的子民我会继续替他守护，就如法厄斯所说，假使有一天我们终将死去，埋骨于密林深处亦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阿普陛下皱眉：“你就不怕与那只雄虫生死相隔吗？”
尤斯图却道：“我会活着回来见他的。”
他静静注视着阿普陛下的眼眸，仿佛在立下什么郑重的誓言，一字一句认真道：“叔叔，我会成功清除源石，也会为了他活着回来。”
……
会议一直到下午才结束，尤斯图赶回学院的时候，这才发现路远给自己发了好几条消息询问在哪儿。
尤斯图不想让路远知道自己上午赶回王宫开军事会议了，借口说在上课，晚上再去寝室找他。刚好下午还有两节理论课，尤斯图直接回了教室，毕竟缺勤次数太多也是会影响毕业的。
约里加原本坐在位置上复习笔记，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发现尤斯图居然回来了，啧了一声稀奇道：“尤斯图，你不是身体不舒服要躺在寝室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上课了？”
尤斯图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我现在舒服了，回来上课不行吗？”
约里加注意到尤斯图后颈的虫纹似乎有些变色，语气酸溜溜地道：“行，当然行，毕竟是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不舒服那就没天理了。”
尤斯图斜眼瞥向他，眉梢微挑：“你什么意思？”
约里加努了努嘴，示意他的后颈有情况：“嘿尤斯图，你的虫纹都已经变色了，摆明已经被路远阁下标记过了，装什么傻？”
尤斯图闻言下意识摸向后颈，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皱眉道：“与你无关，不该看的东西少看。”
约里加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过河拆桥的家伙，早知道今天早上就不该帮你请假。不过我听兄长说这次清除污染源石的行动由你带队，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和路远阁下分开了？”
今天上午所有雌虫都进行了体检，A级以上的全部被军部列入行动名单。奥哈拉大人不舍得让弟弟去“送死”，直接暗中动用关系把约里加从名单上剔除了，导致后者现在很是郁闷。
尤斯图闻言身形一顿，然后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我会尽快回来的。”
约里加面色古怪，心想这可不是多久回来的问题，分明是能不能回来的问题，却又不好开口直说，叹了口气抱怨道：“我可真想和你们一起去，这次行动必将被载入史册，多光荣。”
尤斯图显然也知道其中原因：“奥哈拉大人是为你好，约里加，不要让他太过担忧。”
约里加闻言撇嘴：“知道了，我正学着呢。”
军雌一上这种长篇大论的课程就容易犯困，在老师讲课的时候，底下已经趴倒了一片。
尤斯图从来没有在课堂上睡过觉，但昨天和路远折腾大半夜，难免有些无精打采。他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已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上课，回寝室躺着睡觉多舒服。
理论课老师有拖堂的习惯，哪怕课间也没有让学生休息。尤斯图正百无聊赖地记着笔记，只听身旁窗户忽然传来两声轻响，下意识抬头，却见路远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外间。
尤斯图：“？？？”
路远隔着窗户，悄悄瞥了眼讲台上的老师，见他没有看向这边，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尤斯图把窗户打开。
尤斯图不明所以，但还是避着老师悄悄推开了窗户，压低声音和路远说话：“你怎么来了？”
路远总不能说自己是故意来查岗的，毕竟尤斯图一上午都没回他消息，上课这个理由也太扯了。他把外套往肩上随意一搭，双手撑住窗台道：“我怀疑你逃课了，所以过来看看，不行？”
尤斯图闻言喉间一梗，心想自己学渣的形象在路远心里八成已经洗不掉了：“我还在上课，你先回宿舍，等下课了我再去找你。”
路远倒也不是真的过来查岗，他刚才去食堂溜达了一圈，发现厨具都空着，和厨师打商量借用了一下，做了些饭菜顺路送过来。
路远直接隔着窗户将一个包装袋递给尤斯图，言简意赅道：“拿着。”
尤斯图一愣，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老子专门做的爱心餐。
路远没吭声，只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先回宿舍，你下课再来找我。”
他语罢不等尤斯图反应，就直接关上窗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要多高冷有多高冷。
“你……”
尤斯图正欲追问，却见老师已经皱眉看了过来，连忙把袋子往桌下一塞，然后面不改色的继续低头写笔记，心中莫名有几分紧张：路远该不会送了个炸弹过来吧？
约里加作为一颗大灯泡围观全程，他比尤斯图还好奇袋子里面装了些什么，眼见老师继续低头讲课，暗中捣了捣尤斯图的胳膊：“嘿，老师没有看这边了，你快打开看看，路远阁下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他们完全没有礼物这个概念，因为在萨利兰法只有雌虫送雄虫礼物的，还从来没有雄虫送雌虫的规矩。
尤斯图也很好奇，闻言只好当着约里加的面打开了袋子，结果发现里面都是用透明盒子装着的小点心，还有一个保温杯，不由得有些讶异。
约里加见状不由得瞠目结舌，磕磕绊绊问道：“路远阁下该不会亲自给你做饭送过来了吧？”
他是知道路远厨艺有多好的，这种包装餐盒也不像外面售卖的商品，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尤斯图也有些不敢相信，他皱眉拧开保温杯，结果发现里面装着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饮品，色泽焦黄，隐隐还能嗅到奶香味。
奶茶吗？
尤斯图脑海里冷不丁蹦出了这个名词，他记得路远以前和自己闲聊的时候提过，说虫族有一种苦叶，如果和牛奶一起熬煮可以做成奶茶，味道非常不错，和自己手里这杯有点像。
但是苦叶熬出的东西真的能喝吗？
尤斯图心存狐疑，犹犹豫豫尝了一口，结果发现味道意外的不错，他正准备继续喝第二口，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约里加在旁边眼冒绿光地盯着自己，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尤斯图，你喝的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尤斯图：“……”
尤斯图立刻盖上盖子，不动声色拧得死紧，面无表情道：“哦，没什么，可能是路远自己做的饮料吧。”
约里加闻言直接酸成了柠檬精，羡慕得直捶桌，压低声音恨恨道：“该死！你这个家伙上辈子拯救了萨利兰法吗？！这么好的雄虫都能被你遇上！我不管，你一定要分我一盒尝尝！”
尤斯图果断拒绝：“不行！”
约里加不甘心：“半盒，半盒总行吧？！”
尤斯图：“不行！”
约里加：“我们是不是兄弟？！”
尤斯图闻言犹豫一瞬，终于有所松动：“最多给你尝一个。”
约里加：“该死，你比我兄长还抠门！”
尤斯图与约里加交情一向融洽，互相拌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殊不知坐在他们周围的雌虫都有些面色微妙，神色一个赛一个的复杂。
他们都是贵族子弟，早就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一定要想办法接近那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哪怕得罪尤斯图也在所不惜。
路远刚才过来送饭的时候，有眼尖的雌虫已经认出了他，毕竟那么独特的黑发黑眸，整个学院也找不出第二个。他们万万没想到路远不仅没有任何雄虫架子，反而还纡尊降贵过来给尤斯图送点心，还是亲手自己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让周围听见谈话声的雌虫酸得冒泡。
尤斯图到底走了什么虫屎运，这种打着灯笼也难找的雄虫居然被他给遇上了？
殊不知在走廊拐角的楼梯口处，路远正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神情志得意满，堪称稳操胜券。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斯图吃了他的东西就得带他去密林，否则这事没完！

第48章 娶几个
入夜之后，宿舍大楼就彻底静了下来，因为晚上禁止喧哗，学生这个时候通常都在寝室休息，鲜少有虫出来走动。
尤斯图忙完了课业，像往常一样借着查寝的名义去找路远。这种事严格来说算是雌雄私会，他却做得面不改色，大抵是因为一回生二回熟，次数多了也就没感觉了。
“阁下，例行查寝。”
彼时路远正躺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外间响起熟悉的敲门声，直接放下书起身走了过去，开门一看，果不其然是尤斯图。
“进来吧。”
路远习惯性侧身让出位置，等尤斯图进屋之后，这才反手关上门问道：“今天下午送给你的东西吃了吗？”
尤斯图上了一下午课早就困得不成样子，他脱掉军服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直接往床上一躺，懒洋洋趴在枕头堆里用鼻音哼唧道：“吃了。”
不过被约里加抢走了一大半。
看的出来，尤斯图有点不开心，当然，不排除是因为他马上要去索里蒂亚密林执行任务，不想和路远分开的原因。
路远干脆和他一起躺在床上，用手支着头，侧身看向尤斯图，心里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好吃吗？”
尤斯图直接顺势滚进了路远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他的衬衫纽扣，眼角眉梢都是倦怠的懒意，偏又撩人：“嗯，好吃。”
此言正中路远下怀，他用指尖拨了拨尤斯图白净的耳垂，触感柔软而又微凉，垂下眼眸，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吃了我的东西，该怎么谢我？”
“？”
尤斯图闻言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路远，却见对方神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挑了挑眉，丝毫不知道前面有个圈套等着自己：“好吧，我早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您想要什么就直说吧，我会酌情考虑的。”
身为帝国七皇子，他有十足的底气说出这句话，也有十足底气满足路远的愿望。
路远却忽然问道：“你下个月是不是要去索里蒂亚密林执行任务？”
尤斯图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路远：“带我一起去。”
尤斯图下意识回绝：“这不可能！”
索里蒂亚密林危机四伏，一整支A级以上的精锐部队进去都很可能全军覆没，他怎么可能带着路远一起进去！
尤斯图直接哗啦一声从床上坐起了身，显然不明白路远怎么会听到这条消息：“是谁告诉您我要去索里蒂亚密林执行任务的？”
路远早知道让尤斯图答应没那么容易，他不紧不慢从床上坐起身，并没有把霍里奇教官抖搂出来：“我猜的，今天上午所有军雌都去医务大楼体检了，说要挑选A级以上的雌虫参加清除源石行动，你是S级，肯定也会去。”
尤斯图冷哼了一声：“我该夸你聪明吗？”
路远却道：“我曾经在里面生活过五天，而且熟悉地形，你可以带我一起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尤斯图闻言一顿，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就是从索里蒂亚密林把路远带回来的，对方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追寻不到任何过往痕迹。
尤斯图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不可能，这次行动非常危险，别说你熟悉地形，就算你是虫神的亲戚这件事都没得商量！”
他语罢直接坐到了远处的沙发上，和路远保持一定距离，免得对方缠上来，也免得自己心软。
路远想跟去密林，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好奇，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则是不放心尤斯图。他直接起身走到沙发上坐着，和对方挨在一起：“也就是说这次行动很危险？”
尤斯图发现路远在故意挤自己，瞥了他一眼，却并未躲开：“当然危险，进去很可没命。”
路远盯着他：“也包括你吗？”
尤斯图闻言一噎，这才发现不小心把自己给套进去了，矢口否认：“当然不会，我和你不一样，我作战经验丰富，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
路远早就知道他嘴硬：“那万一呢？万一你在里面出了什么危险呢？”
尤斯图皱眉站起身，背对着路远，心中有些抗拒这个词：“没有万一，只是清除源石而已，要不了几天就回来了，我绝不会带你过去的。”
他暗下决心，等会儿无论路远怎么死缠烂打都不会搭理，哪怕对方生气也没用。清除源石事关重大，尤斯图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犯糊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路远并没有多加纠缠，只是确认似地问道：“你真的不带我一起去？”
尤斯图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
路远：“真的不带？”
尤斯图：“绝无可能。”
“好吧。”
路远居然就那么放弃了。只见他重新躺回沙发上，捡起刚才的书继续看，房间里静得一时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哗啦声。
尤斯图站在原地静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皱眉转身，却见路远正老神在在地躺在沙发上看书，不知是不是已经放弃了要跟着去的念头。
尤斯图见状脚步动了动，最后到底是怕对方生气，直接走到路远身旁落座，把他手里的书抽了出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路远下意识看向他：“没有啊。”
尤斯图才不信，路远平常哪儿有这么爱学习，他瞥了眼手里的书，发现封皮上写着《虫族发展史》几个字，不由得有些诧异：“你看这个做什么？”
路远实话实说：“我想了解一下污染源石。”
尤斯图一听就知道他还没死了去密林的心，他一言不发把手里的书慢慢卷成筒状，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片刻后才道：“……其实污染源石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它被我们称作能源石。”
路远：“能源石？为什么？”
尤斯图道：“早在很多年前，虫族的科技其实非常落后，因为当时星球资源匮乏，我们很难研发武器或者其余产品。后来不知道是谁意外发现能源石的内核蕴藏着一种新型能量，经过转化处理之后，可以制作出各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例如光能枪，还有星舰作战时会使用到的光能弹。”
路远下意识问道：“可它不是有污染吗？”
尤斯图点头：“是，不过我们的先辈当时并没有发现，反而大肆制造武器引起战争，四处争夺领土和王位。直到几年后他们才忽然发现，凡是硝烟过处，地面几乎寸草不生，从源石里提取出来的能量竟然会对种植土造成不可逆的污染，这也就是萨利兰法很少拥有植物的原因，未经污染的土地面积实在太少，种植粮食尚且不够用，又怎么会用来种植花草？”
尤斯图的语气多了几分自嘲：“所以尽管后来我们已经找到新的能源来代替制作武器，却也已经无法挽回局面，他们都说，那是虫神对子民不爱惜家园的惩罚……”
路远已经不知不觉从沙发上坐起了身：“可索里蒂亚密林到处都是树，那些植物为什么没有受到污染，反而可以正常生长？”
尤斯图闻言嗤笑了一声：“那些可不是植物，而是危险的捕食者，哪怕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都很有可能在夜晚产生变异，把你吞吃入腹。”
他语罢翻开那本《虫族发展史》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地形图意有所指道：“那是一片神禁之地，无法用科学解释。”
所以……
“我绝不会带你过去的。”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路远：“……”
路远干脆坐起身，和尤斯图挨在一起，他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对方：“可我就是从那片密林来的，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尤斯图无动于衷，心想如果只是为了看看，那还不简单：“我到时候可以拍照片回来给你看，录像也行。”
直播有点困难，密林深处可能没信号。
路远却道：“不，我必须亲自回去一趟。”
尤斯图实在不明白路远为什么一定要执意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有什么原因让你一定非去不可吗？你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片密林，就很有可能无缘无故从那里消失，万一遇上这种情况……”
尤斯图说着顿了顿，他皱眉直视路远，低声问道：“万一遇上这种情况，您让我该怎么办？”
路远没想到对方担心的是这件事：“尤斯图，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路远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穿越的契机是血月，而距离虫族下一次血月出现最少还有一百多年的时间，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忽然消失。
尤斯图却反问道：“您用什么来保证？”
路远闻言一噎，他总不可能说自己来自于地球吧：“总之我不可能忽然消失，实在不行进入密林之后你可以盯着我。”
尤斯图淡淡挑眉，还以为路远会说出什么秘密，原来就是这个：“很抱歉，我习惯从源头杜绝问题，密林危机四伏，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
再说了，就算他同意，虫帝也不会同意。一只血液纯净度100%的雄虫忽然从帝国消失，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会引起震动。
路远第一次发现尤斯图嘴这么硬，他颓然倒入沙发，盯着尤斯图的侧颜看了半晌，心想对方清醒的时候可真不好糊弄，还是被信息素撩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最好说话……
嗯？
信息素？
路远总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弱点，眉梢不由得挑了挑。他思索片刻，然后不动声色释放出信息素，空气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攀爬住了尤斯图的肩膀，然后顺着衣领钻了进去。
“唔……”
尤斯图原本在沙发上坐得好好的，忽然低低闷哼了一声，他无意识皱眉，只感觉身体某处传来一股惊人的痒意，连坐都坐不稳了。
路远自从昨天晚上滚完床单后，莫名其妙就get了信息素的各种用法。他发现这种东西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气味，还能用意念操控范围和形状，今天刚好拿尤斯图做个实验。
空气中的信息素味道越来越浓……
尤斯图显然发现了什么，身形控制不住瘫软下来，顺着沙发滑倒半跪在了地上。他呼吸急促，脸色潮红地看向路远，实在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招数，羞恼出声道：“快把信息素收回去，你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同意带你去密林的……”
路远好整以暇坐在沙发上，手里不紧不慢翻着那本书，心想看尤斯图能坚持多久，闻言耸了耸肩，好似有些无奈：“我也想收回信息素，可我控制不住它，尤斯图，你知道的，我昨天才学会怎么释放它。”
尤斯图想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路远对这种事实在过于无师自通了些，空气中的信息素味道比昨天浓了十倍不止，这对于雌虫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刺激。
尤斯图艰难从地上起身，似乎想做些什么，可最后又控制不住跌坐了回去。他躺在绒毛地毯上蜷缩成一团，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显然难受到了极致。
“路远……”
尤斯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向沙发上静坐的男子，伸手攥住对方的裤脚，身形难耐轻蹭，似乎在渴求什么：“我难受……”
是真的难受，浑身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尤斯图眼眶通红，已然带了泪意：“帮帮我，路远，帮帮我！”
路远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把书合上放到一旁。他眼见尤斯图攥住自己的裤脚，伸手将对方的指尖一根根掰开，然后缓缓扣入掌心，贴得严丝合缝，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尤斯图，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尤斯图紧咬下唇，说不出话，大抵觉得羞耻，迟迟开不了口。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染上红晕，仿佛被谁薄薄涂上了一层胭脂。
雄虫对于雌虫总是拥有天然的压制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路远铁了心一定要去密林，就算不为了探查秘密，也要为了尤斯图的安全着想。谁都知道这次行动危险万分，万一尤斯图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出了什么岔子，他后半辈子岂不是都要守活寡？
所有知道内情的将领心里都清楚，如果由路远带路进入密林胜算会大很多，可他们都不敢赌，包括虫帝，包括萨菲尔上将，他们都不敢用帝国唯一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作为赌注。
路远见尤斯图不吭声，也并不着急，静等了几分钟，这才垂眸看向他，却见尤斯图的裤子都湿了，心中不由得暗自挑眉，心想真够能忍的。
“尤斯图，你的嘴可真硬。”
路远不知是在夸他还是贬他，莫名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最后到底是怕这只雌虫忍出什么毛病来，叹了口气，认命将尤斯图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尤斯图一接触到路远，就像猫见了猫薄荷，死死圈住他的脖颈不松手，急切寻觅着可以接吻的唇舌，喉间呜咽，莫名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我难受……”
路远心想你委屈个什么劲，他还委屈呢，莫名其妙被白嫖了一顿饭，现在还得加上身体，亏本亏到姥姥家了。
路远心里气的不行，直接把尤斯图丢到了床上，打算好好收拾对方赚回本。他压低声音在尤斯图耳畔冷笑道：“你难受就对了。”
放狠话也放得如此没有气势。
尤斯图才不信路远会下狠手，在他颈间蹭了蹭，嗓子沙哑地问道：“你舍得吗？”
路远冷哼：“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看谁厉害过谁。
尤斯图当然是厉害不过路远的，耍无赖比不上，厚脸皮也比不上，论气人功夫就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后半夜的时候，尤斯图累得不行，他餍足趴在路远怀里，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正准备睡觉，眼睛却忽然被灯光晃了一下，他艰难睁开双眼，却见路远正靠坐在床头玩终端。
一般这种事后，通常都是雄虫累得不行，雌虫精神奕奕，在路远这里却完全反了过来。
尤斯图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一开口，嗓子破碎不成调，显然是刚才哭得太狠了。
路远哦了一声：“没什么，看看相亲网站。”
尤斯图原本大脑混沌，闻言瞬间清醒了过来，狐疑问道：“相亲网站？你看相亲网站做什么？”
“相亲啊，”路远理所当然道，“万一你去了密林回不来，我好准备再娶一个，雌虫太多了不好挑，我先提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尤斯图：“……”
尤斯图大半夜被路远给气精神了，他直接掀开被子坐起身，冷冷瞪眼问道：“你不是说只娶我一个就够了吗？”
他还没死呢，路远找下家找得也太早了吧？！
路远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星网，忽然发现相亲网上的雌虫数量相当之多，看得人眼花缭乱：“你在的时候我当然只娶一个，你不在的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尤斯图拧眉：“什么意思？”
路远漫不经心道：“你走一天，我就相一个，你走十天，我就相十个，你如果走半年……说不定我已经娶了数不清的雌侍了。”
“？！！！”
尤斯图拳头都硬了，心里恨得牙痒痒，直接把路远手里的终端抽了出来：“你故意的是不是？！”
路远摇头：“不是，我只是忍受不了寂寞。”
尤斯图：“……”
尤斯图以前从来没发现路远这么会装模作样，偏偏还拿他没办法，忍气吞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路远：“带我去密林！”
尤斯图一口回绝：“休想！”
路远似笑非笑：“那我就找别的雌虫玩，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
尤斯图皱眉：“你的发色这么特殊，我就算带你去部队，你也一定会被认出来的。”
路远一听有戏，立刻凑过去道：“我可以染发啊，你们平常作战都戴着头盔，他们认不出我的。”
尤斯图闻言不免又想起路远上次染的那头红毛了，确实不太好认。他找不出借口回绝路远，心里却又不想对方跟着一起去冒险，干脆转身背对着路远躺了下来，兀自皱眉生闷气。
路远见状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尤斯图？”
尤斯图没理他。
路远又碰了碰他：“尤斯图？”
尤斯图还是没理他。
路远继续碰他：“尤斯图？”
尤斯图拧眉，没好气地道：“我带你去密林行了吧，还不快睡觉！”
他暗恨自己立场不坚定，被路远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忽悠得变了卦，这种被人拿捏得死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尤斯图心里只觉得憋屈郁闷。
路远听见他终于同意自己去密林，不由得讶异挑眉，随即凑过去问道：“真的？”
尤斯图闭眼不想理他：“假的，你别信！”
路远见尤斯图气鼓鼓的，心里觉得好笑。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对方，把尤斯图的脸掰过来亲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要去相亲吧？骗你的也信？”
尤斯图冷哼道：“你说的话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路远却道：“你喜欢听的都是真的。”
路远语罢用力揉了揉尤斯图的头，给怀里这只红眼兔子顺毛，似笑非笑道：“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不稀罕去呢。”
尤斯图闻言一顿，下意识看向路远，却见对方冷峻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极为温和，目光认真，丝毫作不得伪。
就那么一瞬间，尤斯图的气忽然又消了，心也软了。他一言不发伸手圈住路远的腰身，重新趴进对方怀里，就像一只兔子又重新拱回了窝，皱眉低声道：“密林很危险。”
路远嗯了一声：“我知道。”
但他必须去。
尤斯图闻言静默了一瞬，忽然在他怀里抬起头，语气认真道：“我会保护你的。”
他吧唧亲了路远一下，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保护你。”

第49章 帮你换衣服
距离军队出发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尤斯图身为主将之一，必须回去部署军事计划，他翌日清早就办理了停课手续，临走前特意叮嘱路远在学院不要乱跑。
“你如果忽然消失不见，陛下一定会有所察觉，等军队出发前一天我再想办法把你带进去。这几天你上课就不用那么勤快了，装病请假，隔几天上一次，这样离开学院之后他们也不会太快发现。”
路远听见尤斯图让自己装病翘课，罕见迟疑了一瞬：“不上课是不是不太好？”
他是班长来着。
尤斯图语气凉凉道：“确实不好，所以我建议您最好在学院乖乖读书，没必要跟着去密林。”
路远心想那可不行：“你昨天晚上答应要带我一起去的，甚至还对虫神发了誓。”
尤斯图闻言额头青筋直跳：“是你缠着我发的。”
路远才不管这个：“总之你不许反悔。”
尤斯图扭头移开视线：“我又不是骗子，当然不会反悔。”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都可能见不到路远，脚步一顿，犹豫转身看向对方：“我走了。”
路远嗯了一声：“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尤斯图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有点不甘心，皱眉道：“我真的走了。”
路远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闻言暂时放下手里的事，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顺手揉了揉尤斯图的头发：“走吧，我送你出去。”
尤斯图偏头移开视线：“太惹眼了，会被发现的。”
现在是白天，虽然大部分学生都去上课了，宿舍楼里几乎没什么虫，但是也不排除意外情况，尤斯图从路远寝室房间出来被看见总归不太好。
路远却道：“发现就发现，不管他们。”
他跟尤斯图迟早都要结婚的，而且马上就要去密林执行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谁还有心情管那些繁文缛节。
路远语罢直接把尤斯图送到了寝室楼下，临分别前不忘提醒道：“你记得来接我。”
“抛夫弃子”是不道德的行为。
尤斯图饶有兴趣反问道：“如果我不接你会怎么样？”
路远不受威胁，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尤斯图闻言一噎，他当然不敢试，万一路远脑子一热真的跑去相亲怎么办，嘀嘀咕咕道：“知道了，过几天我就来接你。”
尤斯图赶时间，就没有在学院继续多待，很快离开了。路远眼见他的背影在视线里逐渐消失，这才转身上楼，重新回到宿舍。
他们两个昨天胡闹了一晚上，寝室有些乱糟糟的，不过尤斯图早上趁着路远没醒的时候就起来打扫了一遍，房间看起来还算整齐。
路远有个奇怪的毛病，房间一旦变得整齐他就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他翻遍了储物柜和衣柜，最后终于在旮旯角找到了自己当初穿越时一起带过来的旅行包。
旅行包是黑色的，因为在密林摸爬滚打，外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泥灰，路远一直没怎么清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稍用了些力气才拉开坏了半截的拉链，发现里面只剩下一顶黄色的遮阳帽和打火机。
路远把打火机拿出来，试着按了按，一簇橘色的火苗瞬间弹空亮起，但不多时就又灭了下去。
已经受潮不能用了。
路远也没舍得丢，找了个抽屉扔进去放着，继而把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遮阳帽上。这顶帽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沾了灰，原本嫩黄的颜色此刻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可见——
小黄鸭旅游团。
路远见状不知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帽子在他手里捏得几欲变了形：
去他妈的鸭子旅游团！
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报这种垃圾旅游团，名字听起来这么不正经，一看就是诈骗团伙！什么豪华住宿，什么原始遗迹，什么探索失落的文明，全是骗人的！还坑了他五千多块钱的报名费！
虫神保佑，那个艹蛋的导游最好还活着，以后要是有机会见面，路远非得锤死他不可！
路远气得直接把帽子往地上一扔，重重踩了两脚泄恨。他原本想把帽子扔进垃圾桶眼不见心不烦，但捡起来之后还是没舍得丢，皱眉犹豫一瞬，最后拍了拍上面的灰，和打火机一起锁进了抽屉——
算了，他也没有太亏，起码在虫族找了个对象。
之后的一段时间，路远严格遵照尤斯图的叮嘱，在学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星期上五天学，有四天都在请病假，导致那些任课教授每天长吁短叹，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无他，班上那些刺头没有路远管束之后，一个个都闹翻了天，以前作业天天都能交齐，现在能收上来一半都够呛。
教授为了让路远早点回去上课，甚至特意上门看望了好几次，结果路远回回都是一副得了重感冒没好的样子，喷嚏打个不停。
感冒这种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军雌身上虽然没什么，但对于雄虫来说却有些严重。教授见状只好叮嘱路远在寝室好好休息，甚至特批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痊愈之后再回去上课。
殊不知路远虽然没去上理论课，自由搏击和射击却是天天都在上。霍里奇教官盯着正在射击室练习打靶的路远看了半晌，实在没看出来对方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皱眉问道：“臭小子，你该不会是故意装病翘课的吧？！”
他是三班的班主任，路远最近频繁请假，考勤表上都有记录，主课缺了一大半。
路远见霍里奇教官对自己说话，打完最后一发子弹，这才摘下耳机问道：“你说什么？”
他刚才戴着降噪耳机，没听清。
霍里奇教官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暴躁出声道：“我说什么？！我说你明天最好给我乖乖滚去上课，否则我就直接让其余老师挂你的科！我可不管教授给你批了多久的假，搏击和射击本来就不是雄虫该学的课程，臭小子，你不要本末倒置了！”
他语罢原以为路远会和自己犟嘴几句，毕竟对方的性格实在不服管教，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路远今天格外好脾气，闻言放下枪道：“知道了，过两天我感冒好了就回去上课。”
霍里奇教官拧眉道：“你感冒了就该在寝室好好躺着，而不是特意跑来上兴趣课！”
路远祸害完搏击课就算了，连射击课也要来插一脚凑热闹，把那些一起上课的雌虫迷得晕头转向，谁还有心思好好听课？！
路远早就被霍里奇教官挤兑习惯了，闻言也不在意，反正尤斯图今天晚上就来接他去军队了，明天他压根就不在学院，霍里奇教官还能逼着他上课不成吗：“是，教官，我这就回寝室休息！”
路远语罢对他敬了个军礼，然后忽略那些雌虫恋恋不舍的目光，直接离开了教室。
霍里奇教官见状冷哼一声，心想这还差不多，雄虫无缘无故跑来练什么射击。他随手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路远刚才打的靶子，原本想看看对方的准点烂成什么样，结果发现所有弹孔一个不落全部都在十环内圈，瞳孔不由得震惊收缩了一瞬。
路远才上射击课多久？！对方之前明明连枪都不会拿，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竟然练到这种地步了？！
霍里奇教官见状神色有些惊疑不定，他慢半拍放下望远镜，心想真是活见鬼，虫神该不会给路远生错性别了吧，这种水平明明比起雌虫也不差什么！
路远丝毫不知道霍里奇教官正在感慨他的射击水平，他回到寝室之后正准备收拾一下行李，结果一开门就见尤斯图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不由得愣了一瞬：“你不是说凌晨才来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尤斯图原本坐在沙发上休息，眼见路远终于回来，起身解释道：“萨菲尔上将临时更改了出发时间，再过六个小时部队就要出发了。”
尤斯图给路远带了一套作训服，另外还有一些类似喷雾的瓶瓶罐罐，他随手拿起一瓶晃了晃，对路远道：“坐着吧，我帮你改改头发颜色。”
路远眼皮子一跳：“你打算怎么改？”
尤斯图道：“当然是用染发剂，这种能维持大概半个月左右。”
路远警惕问道：“什么颜色的？”
可千万别是绿的。
尤斯图闻言没吭声，把路远拉到了椅子上坐着，故弄玄虚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路远莫名有些不安，不过一想半个月就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以前当社会青年的时候什么颜色没染过，无非就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再难看还能难看到哪儿去。
不过路远眼见尤斯图在自己头上鼓捣，还是有心开口挽救：“那个……我浴室还有半瓶红色染发剂，要不你用那个？”
尤斯图拒绝了：“那种染剂遇水就掉，会露馅的。”
再说这次执行任务法厄斯也会跟着一起去，他怎么可能让路远跟对方染同款发色。
路远只好放弃，任由对方在自己头上鼓捣。
尤斯图手上的染发喷剂是半透明的，路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颜色，没多久就起泡沫了，直到几个小时后尤斯图用花洒帮他冲洗干净，路远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居然变成了和尤斯图一样的银色，只是没有对方那么纯正，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缕不甚明显的黑发，就像是刻意挑染出来的一样。
路远不由得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尤斯图：“怎么是和你一样的发色？”
尤斯图用毛巾帮路远把头发细细擦干，微微勾唇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替路远将凌乱的头发微微理顺，睨着对方与自己一样的发色，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忍不住凑上去亲了路远一下，意味不明道：“这样谁都知道我们两个是一对了。”
路远反问：“你认真的？”
尤斯图闻言低笑了一声：“好吧，我之前的副官是同族兄弟，发色和我差不多，这次行动我让他留守帝都，到时候你就扮成他的样子，护目镜和头盔一戴，不会有虫发现的。”
路远下意识问道：“那我的眼睛怎么办？”
虫族有隐形眼镜这种东西吗？
然而尤斯图很快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路远，虫族除了植物匮乏，别的东西一应俱全。只见他从军服口袋拿出一个半透明盒子，里面浸泡着两片浅红色的薄片物体，赫然就是隐形眼镜。
“用这个遮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尤斯图语罢帮路远轻轻戴上，只见对方纯黑的眼眸变成了暗红色，不细看倒也察觉不出异常。
路远无意识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才适应：“怎么样，看得出来吗？”
回应他的是眼皮陡然覆上的一片温热，尤斯图毫无预兆亲了一下路远的眼睛，然后低声道：“再换上作训服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路远捏了捏尤斯图的脸，心想对方今天好像特别粘人：“你等等，我去换衣服。”
然而尤斯图却道：“我帮你换吧。”
路远一愣：“你确定？”
尤斯图不语，只是抬手一颗颗解开了路远身上的衬衫扣子，半个多月没见面，他总是忍不住想和对方靠近，那股浅淡的信息素味道充斥着周身，红色的眼眸也不禁幽深了一瞬。
尤斯图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声音莫名有些哑：“是的，我确定……”
路远只好任由他帮自己换衣服，只是不知怎么，换着换着他们就抱在了一起，抱着抱着就亲了起来，紧贴的唇舌容纳不进丝毫空气，热烈得仿佛要将彼此吞吃入腹。
尤斯图仰头回吻着路远，指尖在对方银色的发丝中缓缓穿梭，堪称爱不释手，眼眸深处尽是迷恋，呢喃出声：“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
路远心想哪里一样，他的指尖隔着衣衫轻轻点了点尤斯图精壮的小腹，那里是雌虫生殖腔的位置，意有所指道：“尤斯图，我想我们还是不一样的。”
尤斯图闷哼了一声，不着痕迹躲开他的手：“我知道。”
部队马上就要出发，他们也不可能做什么，亲一会儿就松开了手。尤斯图摒弃杂念，帮路远换好了作训服，最后又用迷彩颜料往他脸上涂了几笔，确定认不出来之后，这才点了点头：“可以了，我们出发吧。”
路远身形修长，穿着作训服和黑色军靴，乍看与雌虫差不多，除非是特别熟悉他的人，否则根本认不出来。
路远戴上军帽，然后照了照镜子，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自己。他和尤斯图把寝室大概收拾了一下，然后趁着夜色离开学院，直接乘坐飞行器前往了军队集合的地方。

第50章 共聚一堂
索里蒂亚密林的夜晚危机四伏，相比之下白天更为安全。凌晨四点的时候，所有参加任务的军雌已经集合完毕，趁着未明的夜色赶到了拉博纳海港，天空上方漂浮着一片黑压压的作战星舰，就像冰冷无情的钢铁巨兽，数不清的探照灯穿透黑夜，照亮了下方汹涌起伏的海水。
岸边站着列队整齐的士兵，他们荷枪实弹，戴着最高防护级别的护目镜与头盔，都是军方高层经过层层筛选挑出来的精锐，最低A级，最高S级。假使他们拼尽全力，三天之内就能攻下一颗小型星球。
尤斯图和路远从飞行器上下来的时候，就见萨菲尔上将和法厄斯正站在港口前用夜视望远镜观测着什么，身旁是一众副官。咸涩的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夜晚的深寒，将他们的衣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气氛弥漫着一股无言的紧张。
路远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疑惑问道：“集合的地方怎么是一片海港？”
尤斯图一边带着他朝港口走去，一边低声解释道：“拉博纳海港的尽头靠近索里蒂亚密林东面，我们曾经探测过，那个方向的变异种相较来说较少，从这里出发是距离最近、也是最安全的路线。”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银色的光能枪递给路远：“这个你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路远问道：“你有吗？”
尤斯图闻言笑瞥了他一眼，眼眸在夜色中极为明亮，出声反问道：“难道您认为军雌会没有枪吗，阁下？”
路远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他接过那把形状小巧的光能枪，掂了掂分量，然后反手塞到了腰间的枪套里，心想幸亏自己最近一直在苦练射击，不至于是个枪械白痴。
尤斯图叮嘱道：“等会儿你不用说话，跟在我后面就行。”
路远嗯了一声，他看见萨菲尔上将也在前面，自己一开口八成会被他给认出来。
尤斯图带着路远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萨菲尔上将他们看见尤斯图出现，不由得有些疑惑：“殿下，您刚才去哪儿了？”
尤斯图没有过多解释：“怎么样，部队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萨菲尔上将道：“如果不出意外，半个小时后就能出发，派出去探测的队伍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和他的话，没过多久，远处漆黑的夜空就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出现了一群白色的身影，赫然是前去探测道路的南部虫族。
虫族进化成人形后的模样虽然大同小异，但原始形态其实各不相同。出身于南部音察邰特的虫族原形通体洁白，翅翼呈现半透明状且流光溢彩，是所有种族中公认性情最温和也是最美丽的一种。他们并不擅长作战，但速度和五官灵敏度却无可匹敌，故而多数情况下都会负责情报探测。
路远只见一群身穿白色军服的雌虫从天边降落，悄无声息落地，就像是一群姿态优雅的天鹅缓缓栖落，身后半透明的翅膀也瞬间收了回去。为首的一名军雌眸色浅蓝，透着月色般的温柔，赫然是上次宴会见过的白兰德。
白兰德落地之后，对着尤斯图与萨菲尔上将微微颔首：“殿下，上将，我已探测完毕，密林东面并无任何异常，随时可以出发。”
尤斯图闻言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发现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在征得萨菲尔上将的同意后，正准备下令出发，一旁的法厄斯却已经率先对身后的副官命令道：“让他们全部集合上星舰，准备出发！”
北部一向不讲规矩，法厄斯一声令下，只听天空上方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那些星舰一个接一个调转方向，然后从舱门丢出了一条长长的攀爬梯。
那些北部来的军雌见状立刻结队而上，动作迅速地上了星舰，尤斯图无意识拧眉，对法厄斯沉声道：“这里是军队，不是霍斯堡，陛下吩咐过一切行动听从萨菲尔上将的指挥，你们如果还是这么不服从命令就直接退出这次行动！”
法厄斯最讨厌这些西部雌虫装模装样，他闻言直接将手里的望远镜扔给副官，顺便把身上披的军服外套扔了过去，然后站在岸边伸了一个懒腰，冷冷勾唇道：“尤斯图，你如果真的那么服从命令，就不应该把你身边的副官带过来，论规矩我可比不上你！”
他语罢不顾尤斯图微变的脸色，身后忽然展开了一双纯黑色的翅翼，扇动间疾风迅起，飞沙走石。
只见法厄斯身形一个起跃，瞬间飞向了上方停留的星舰，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就像一只黑色的雄鹰在天空中展翅翱翔，偏又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
路远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他虽然知道虫族有翅膀，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伸展羽翼，不知道尤斯图的翅膀长什么样子，他好像还从来没给自己看过呢？
路远惊讶过后，又仔细回味了一下法厄斯刚才阴阳怪气的话，下意识看向尤斯图，眼中明晃晃写着一行字：我是不是被他认出来了？
尤斯图脸色难看，显然不明白法厄斯是怎么认出来的，对方完全在侮辱他的伪装技术，冷冷吐出了一句话：“不用理他！”
尤斯图说完这句话，直接攥住路远的后腰，身后陡然展开了一对银色的翅翼，上面遍布着繁复的花纹，每一次扇动都会随着角度不同而变幻颜色，在黑夜中熠熠生辉，高贵无可比拟，边缘棱角锋利异常，不难想象作战时可以轻易刺破敌军的盔甲与血肉——
这是王虫独有的银翅。
路远见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觉腰间一紧，一股失重感传来，瞬间被尤斯图带向了天空，强大的气流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攥紧了尤斯图的肩膀：“卧槽！！！”
路远总感觉自己会随时掉下去，情急之下差点爆粗口：“你慢点！！”
尤斯图刚才看见路远盯着法厄斯的翅膀发呆，心中难免有些吃醋，闻言挑眉道：“王虫的银翼可比那些北部虫族要高贵美丽得多，您说是不是？”
路远心想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尤斯图问他是不是龟孙子路远都能一口应下来，连忙催促道：“别飞了！快回星舰上！”
他妈这么高心脏病都快犯了！！！
尤斯图闻言撇了撇嘴，心想看来路远不怎么喜欢在天上待着。他扇动翅膀，直接把路远送到主舰的舱门口，然后收回翅翼和对方一起走了进去，却见法厄斯已经在半透明的观测舱前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双腿毫无形象地搁在茶水桌上，黑色军靴擦得锃亮。
尤斯图见状冷哼了一声：“简直粗俗！”
路远双腿落到实地，终于踏实了下来。他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原本在平复心情，听见尤斯图的话，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尤斯图的时候，对方的嚣张程度堪比法厄斯，也是坐没坐相，比混混还像混混。
尤斯图是一只双标虫，闻言挑了挑眉：“当然。”
他语罢走进饮水舱接了一杯热水回来递给路远，然后在他身旁落座，随口问道：“你恐高吗？”
路远闻言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皱眉问道：“怎么，难道你们这里的雄虫都不恐高？”
那他刚才岂不是丢大人了？
尤斯图翘着二郎腿，闻言耸了耸肩：“我只知道他们极个别雄虫喜欢收藏雌虫的翅翼，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路远喝了口热水，心想翅膀长在雌虫身上，这种东西还能用来收藏吗，下意识问道：“怎么收藏？”
尤斯图道：“当然是割下来收藏。”
“噗——！”
路远闻言一口水喷出来，差点呛死，这些雄虫的变态程度怎么每天都在刷新他的三观：“割？怎么割？！”
尤斯图抬手比了个刀的姿势，似笑非笑道：“当然是用刀割，不过被割过翅翼的雌虫以后永远都无法再回到战场上了，也不能再飞翔。”
他的语气细听漫不经心，实则暗藏讥讽：“这种事在南部音察邰特屡见不鲜，因为他们的翅翼是公认最漂亮的，很多雄虫为了收藏他们的翅翼，会特意挑选南部的雌虫做伴侣。”
路远想起了白兰德：“白兰德也是南部雌虫吗？”
尤斯图嗯了一声，特意提醒道：“别看白兰德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其实他最讨厌有虫夸赞他的翅膀漂亮了，您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
路远默默记在了心里，随口道：“他们的翅膀确实挺漂亮的。”
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极度失衡的社会秩序下，有时候美丽也会成为一种罪过。
就在他们说话间，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原来白兰德与萨菲尔上将也飞入了舱内。他们关闭舱门，将寒冷的气流隔绝在外，纷纷找了个位置落座，操控星舰随部队一起飞往索里蒂亚密林。
白兰德眼见尤斯图与身旁那名陌生的银发副官坐在一起嘀嘀咕咕，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笑着问道：“殿下，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坐在前面的法厄斯冷不丁出声道：“他们在夸你的翅膀很漂亮。”
白兰德闻言一顿。
尤斯图：“……”
路远：“……”
法厄斯一句话就成功让空气陷入了死寂，并且他还是故意的。路远眼疾手快按住差点发飙的尤斯图，对白兰德尴尬解释道：“他听错了，我们刚才在讨论晚上的风景很漂亮。”
白兰德闻言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顺着路远的话温声道：“确实，夜间的风景更适合欣赏，并没有白天那么喧闹。”
他语罢找了个离尤斯图较近的地方落座，低声禀告道：“殿下，这次随行的除了研究院的那些教授，还有几名星网记者，到时候部队前进的时候可能要分出一部分兵力保护他们的安全。”
尤斯图闻言无意识皱眉：“我们是去清除污染源石，又不是拍电影，哪个蠢货把他们放进来的？！”
就在白兰德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一直在前方操控星舰飞行的萨菲尔上将忽然淡淡开口道：“尤斯图，是我把他们放进来的。”
尤斯图：“……”
萨菲尔上将见他不说话，出声解释道：“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清除源石事关重大，无论成功与否，我们回去都该对萨利兰法的民众有个交代，记者的存在未必是坏事。”
尤斯图……
尤斯图还能说什么呢，尴尬低咳了一声：“听您的吧。”
他总不能骂陛下也是个蠢货。
路远闲的无聊，膝盖上搁着一个本子，正用笔在上面画一些弯弯绕绕的曲线，回忆着密林往南方向的地势情况，比当初给萨菲尔上将的地图要更为精细一些。他见尤斯图频频吃瘪，忍不住勾了勾唇，随即又飞快忍住，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尤斯图在底下轻踢了路远一脚：“不许笑。”
路远以食指压唇，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淡淡挑眉道：“尤斯图，我建议你现在不要说话，最好安安静静坐着。”
多说多错。
就在他们两个嘀嘀咕咕说话的时候，萨菲尔上将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盯着路远看了半晌，皱眉出声询问尤斯图：“这是你的副官吗？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路远闻言身形一僵，躲过了老师没躲过校长，他要是被萨菲尔上将认出来那就完蛋了。
尤斯图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是我的副官，您之前见过的。”
萨菲尔上将没吭声，只是又盯着路远看了几秒，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道：“也许吧，可能我忘了。”
他语罢转身看向观测窗，继续操控星舰前行，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距离索里蒂亚密林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途中闲来无事，白兰德一直在与尤斯图低声谈论着什么，莫名其妙就扯到了婚事上：“您与路远阁下打算什么时候结为伴侣？”
尤斯图闻言一顿，不着痕迹瞥了眼正在身旁专注画画的路远，然后收回视线道：“不知道，可能等他毕业之后吧。”
路远闻言笔尖一顿，心想其实也不一定要等到毕业，假如这次能从密林活着回去，他打算直接去找虫帝，请求和尤斯图结婚。
白兰德唇边永远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听说那位阁下在学院成绩很好，毕业之后进入军部应该也会有不错的成绩，说不定你们将来会在一起共事。”
萨菲尔上将听见他们的聊天，意味深长出声道：“白兰德，你的情报能力最近似乎有所下降，你难道不知道那位阁下在学院已经请了快半个月的病假了吗，今年能不能顺利考核都是问题。”
路远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路线图都画歪了，他下意识抬头，一度怀疑萨菲尔上将已经认出了自己，但是看样子又不太像。
白兰德笑着道：“成绩其实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只要那位阁下足够真诚，足够善良，这就够了。”
法厄斯在椅子上懒懒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口补充道：“重要的是不会摘你们的翅膀，对吧？”
“……”
他总是拥有一开口就让空气陷入尴尬的能力，导致别的虫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法厄斯却好似全无察觉，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手里的配枪，微微勾唇道：“在霍斯堡，如果有雄虫敢擅自摘除雌虫的翅翼，我会直接将他枪毙。”
尤斯图破天荒没有反驳他。
白兰德微微皱眉：“为什么？”
法厄斯神态漫不经心，用一种怜悯的语气道：“他们既然那么羡慕雌虫的翅翼，那我干脆送他们去重新投胎好了，下辈子变成一只雌虫，这样就不用一直羡慕我们了。”
尤斯图双腿交叠，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击，对此不置可否：“死亡是最痛快的解脱方式，他们假使想要收藏雌虫的翅翼，就该用自己身上等价的东西来交换才是。”
法厄斯嗤笑道：“等价的东西？他们下半身那二两肉吗？喂狗都抬举了。”
路远虽然是一名人类，但他忽然从这几名军雌的对话间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连带着下半身都有些凉嗖嗖的。他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心想找对象果然还是白兰德这种性格更为温和的部族比较好，自己怎么就看上了凶残的尤斯图呢？
命运和缘分真是奇妙。
尤斯图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路远的不自在，在座椅底下用军靴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偏头笑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您在害怕吗？”
他只是无声动唇，并没有发出声音。
路远总觉得自己进了狼窝，不着痕迹避开尤斯图的轻蹭，面不改色道：“嗯，怕。”
怕死了，怕得恨不得现在就爬回地球。
尤斯图趁着他们不注意，倾身靠近路远耳畔，指尖在某处轻点了一下，勾唇低声道：“您的这‘二两肉’和那些雄虫的‘二两肉’可不一样，我怎么会舍得丢去喂狗呢？”
如果不是情况不对，他大抵还会靠过去亲亲路远，亲一亲这只让他喜欢到心底的雄虫。
诚如白兰德所说，路远足够真诚，足够善良，而这种特质是可以改变一切的。尤斯图早已不像法厄斯那么愤世嫉俗，他甚至开始对未来有所期待，期待着与喜欢的雄虫结为伴侣。
尤斯图捏住路远手上的笔，在纸上轻轻落下了一行古老的虫族文字：
我们将以死亡回报伤害，
我们将以爱意回报爱意，
世界伊始，一切都需要平衡，这是虫神的教诲。
那文字太过古老，以至于路远根本认不出，他下意识看向尤斯图，疑惑问道：“写的什么？”
尤斯图却笑着倒入椅背，闭目不答：“总之是赞美您的话。”
路远心想尤斯图居然也会赞美自己吗？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第51章 三头白鸦
数十艘战舰在黑夜中飞速前行，尾端的探照灯被云层遮住，从远处看去就像一片光芒黯淡的星星。下方的海面汹涌起伏，冷风裹挟着浪潮一直吹了很远很远，直到天光欲曙，一阵诡异的白鸦叫声陡然响起，划破了周遭的寂静。
“吱呀——！”
路远原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他偏头看向舷窗外，却见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一轮红日正以极慢的速度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光喷薄而出，染透了大半天空，原本笼罩在夜色下的巨大原始森林也终于显现在他们眼前，赫然就是路远当初穿越过来的那片森林。
尤斯图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见状微微起身看向舷窗外，皱眉低声道：“我们到了。”
萨菲尔上将直接打开对讲机，隔空对后方的星舰命令道：“听我指令，所有战舰全部减速行驶，关闭探照灯以及所有声响设备，索里蒂亚密林即将抵达，全员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准备降落！”
他们一夜没睡，全程都在紧张观测着外间的动静，就连法厄斯也神情凝重，整艘星舰上只有路远该吃吃，该喝喝，悠闲得就像出门旅游，中途还打盹睡了一觉。
尤斯图见路远神色淡定，不由得狐疑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吗？”
路远疑惑问道：“怕什么？”
路远对密林深处的危险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触，他当初在里面流浪的时候除了被蛇咬过一口，没有遇上任何危险，最致命的问题就是食物短缺。路远甚至觉得只要水和粮食到位，让他在里面住上一年也不成问题。
路远思及此处，又从物资箱里拿了几包压缩饼干揣进口袋，以备不时之需，饿肚子的感觉比死还难受，谁试谁知道。
尤斯图见状罕见噎了一瞬，对路远的没心没肺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省得路远精神压力太大，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到时候还害得自己跟着一起担心。
萨菲尔上将曾经说过，所有飞行仪器在进入密林之后无一例外都会失灵，路远之前还不信，然而自从战舰飞入密林范围内行驶了十分钟不到，舱内就忽然响起一阵嗡嗡的警报声，红色警示灯一直在频繁闪烁：
【警告！警告！路线定位错误，现已偏离原定航线，请检查路线是否正确，或重新制定目标地点！】
伴随着冰冷的警告声响起，驾驶舱仪表盘上的指针全部开始失灵乱晃，星舰因为无法准确定位路线，直接停滞在了密林上方，其余的几艘星舰也都出现了差不多的情况。
萨菲尔却好似早有预料，有条不紊地操控星舰降落，同时用对讲机下达命令，皱眉出声道：“全体成员带好武器，准备降落出舱！”
尤斯图眼见已经抵达密林，直接起身拿了一套防护服递给路远，出声叮嘱道：“穿上，密林里面污染严重，千万不可以脱下来。”
路远闻言环顾四周一圈，忽然发现好像就自己在穿，不由得愣了一瞬：“你们不穿吗？”
尤斯图正在给光能枪填充弹夹，然后动作迅速地戴上护目镜和头盔：“队伍里都是A级以上的军雌，不穿也没关系，而且防护服不方便作战，你穿就行了。”
路远觉得尤斯图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现在是你的副官，你都没穿，我穿合适吗？”
尤斯图闻言瞥了他一眼，却道：“没关系，反正他们也没把你当成我的副官。”
路远眼皮子一跳：“什么意思？”
尤斯图心想能有什么意思，这艘星舰上除了自己和路远，一共就三只虫，法厄斯昨天在港口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路远，萨菲尔上将老谋深算，估计也已经认出来了，白兰德更不用说，对方行事一向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说不定他昨天见到路远第一面的时候就猜出来了。
不过尤斯图肯定不会告诉路远这些的，否则岂不是变相承认自己伪装技术拙劣：“没什么，带好东西准备出舱吧。”
路远虽然觉得自己不用穿，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乖乖套上了，再把头盔和护目镜一戴，亲妈来了也未必能认出他。
白兰德他们见状什么都没说，默契移开了视线，只有法厄斯冷冷嗤笑一声，觉得尤斯图的脑子一定进了水，否则怎么会带一只雄虫过来。
“我先下去了！”
法厄斯性子不耐，不等战舰完全降落就直接打开舱门飞了出去，他身后的黑色翅翼陡然展开，鹰一般凌厉迅疾，一个俯冲就直接隐入了幽密的林叶间。
尤斯图见状冷冷咒骂出声：“这个不服管教的家伙！”
就连萨菲尔上将也皱起了眉头，法厄斯如此不服从命令，等会儿进入密林之后只怕还会产生意见上的分歧：“算了，我们也准备出舱吧。”
战舰飞入密林深处，直接在其中一块较为空旷的地面上缓缓降落，尤斯图他们陆陆续续走出舱门，下意识看向头顶上方，只见周围古树参天，枝叶疯长，将初升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无声透着阴寒。
路远低头看向脚边的土壤，见里面遍布着半透明的晶体颗粒，心想果然还是熟悉的样子。他正准备去旁边的树丛里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路，却被尤斯图一把拉到了身后：“这里很危险，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路远虽然觉得这里他应该比尤斯图熟，不过闻言也没反驳，顺势站在了尤斯图身旁，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行，那你记得保护我。”
随着战舰一艘接一艘地降落，那些军雌纷纷跳下舱门，然后动作迅速地集合列队，只是隐隐分成了两个派系。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和路远一样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院教授，外加一名举着相机咔咔咔拍个不停的星网记者。
“咔嚓！”
“咔嚓！”
路远见状心想哪里来的二百五，偏头看向尤斯图：“他就是跟踪报道的星网记者？怎么只来了一个？”
这么大的场面不得派个专业团队过来吗？
尤斯图冷笑了一声：“谁都知道密林危机四伏，傻子才跟着一起进来，那只虫一看就脑子不好，别搭理他。”
萨菲尔上将清点了一下队伍，发现没有成员缺少，这才下令出发，一队成员负责在前方探路，二队成员将那些研究院教授和负责清除源石的仪器保护在中间，另外还有一队在后方负责垫底，分工明确。
路远的位置在一队与二队之间，身边就是尤斯图和白兰德他们，严格来说是最安全的。他一边跟随队伍前行，一边调试着手腕上的终端，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信号，只好翻开了自己在战舰上画的简易地图，与身边的环境进行对照，顺便询问尤斯图：“你们知道源石埋在哪里吗？”
尤斯图嗯了一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在密林最中心的位置，按照我们目前的行进速度，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
在密林深处，稍微发出一点轻响都很有可能惊动里面的变异种，故而队伍前进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连说话交流的声音也是低了又低——
只除了那名好奇心爆棚的星网记者。
这名星网记者的胆子显然大到了一定地步，甚至直接扛着相机跑到队伍前方采访萨菲尔上将：“萨菲尔上将，据我了解这应该不是您第一次带队进入密林了，前面几次清除源石计划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失败告终，不知道这次您有没有信心呢？”
萨菲尔上将皱眉道：“毛斯先生，如果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等行动结束后再采访，现在部队正在行进，请保持安静。”
“哦，好的，抱歉。”
毛斯先生抱歉一笑，立刻压低了声音，然而身为记者的好奇心还是使他没办法保持安静，总是试图挖掘出什么惊天秘闻。他注意到一旁的法厄斯，连忙扛着摄像机对准了他：“法厄斯首领，请问……”
法厄斯看也不看他，冷冷吐出了一个字：“滚！”
毛斯：“……”
毛斯不敢惹他，只好转移目标，这次把摄像机对准了尤斯图：“七殿下，请问您……”
他话未说完，头顶忽然抵上了一支冰凉的枪管，随即耳畔响起了一道浸着凉意的声音：“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毙了你？”
部队军纪严明，尤斯图最讨厌这种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的家伙，他用枪管抵着毛斯的脑门，眼见对方惊慌失措点头保证不再说话，这才拧眉把枪收了回去。
路远在旁边看热闹，见状不由得幸灾乐祸，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没眼力见的家伙，连尤斯图的枪口都敢撞。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那名星网记者忽然把相机对准了他，压低声音悄悄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是研究院的教授吗？”
路远闻言一愣，然后摇头道：“不是。”
毛斯见他肯搭理自己，眼睛顿时一亮：“那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跟随部队进入密林的呢？”
路远说：“消音员。”
毛斯闻言一愣：“消音员？什么消音员？”
路远淡淡挑眉：“谁如果在部队里面啰啰嗦嗦，我就负责把他打到不能说话，这就是消音员，你听懂了吗？”
他语罢不着痕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咔咔声，出声询问毛斯：“请问您还有什么想采访的吗？”
毛斯：“……”
部队彻底安静下来了。
尤斯图和路远并肩走在一起，对于他刚才没有把那名嘴碎的记者揍一顿感到很是不满，不虞问道：“你刚才怎么不揍他？”
路远面不改色道：“我从来不打雌虫。”
尤斯图哼了一声：“你倒是有绅士风度。”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密林行进了几个小时，随着路途的深入，周围的环境明显发生了变化。
“吱呀——！”
一群长着三颗头颅的白鸦忽然从密林上方俯冲而下，目标正是下方的军队。它们漆黑的眼珠泛着冰冷的色泽，坚硬的喙部有一个弯钩，可以轻易挖出任何动物的眼睛，俯冲而来时只能看见残影。
那些军雌训练有素，见状立刻抬枪射击，伴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响，那些白鸦接二连三的从半空中掉落，然而还是有几名军雌不慎被它们的利爪抓伤，连护目镜都被抓碎了。
“该死！”
尤斯图击毙最后一只落单的三头白鸦，冷冷咒骂出声：“这种鬼东西到底还有多少！”
短短几个小时不到他们就已经遇上了六波白鸦攻击，实在疲于应付，再这样下去他们十天都走不进密林中心。
萨菲尔上将皱眉道：“这种三头白鸦喜欢猎食眼珠，下令让部队加快速度前行吧，它们的尸体很快就会引来别的食腐动物。”
路远蹲下身看了看那些白鸦的尸体，发现它们中枪之后头颅还在微微抽搐，并没有完全死去，四周聚集着零星几只火蚁，起身对萨菲尔上将道：“这种白鸦在密林里有很多，它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应该是你们的护目镜引起了白鸦群的注意，如果不摘下来的话它们会一直攻击队伍。”
路远刚刚穿越到密林的时候也差点被啄了眼睛，后来有一只白鸦叼走了他的银框墨镜，攻击这才停止。
尤斯图闻言一愣：“乌鸦为什么会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难道我们要把护目镜摘下来吗？”
路远：“喜欢还要什么理由，你们不信的话让我先试试，如果白鸦没有攻击我，到时候你们再摘。”
尤斯图皱眉道：“胡说什么，万一它们攻击你的眼睛怎么办！”
他语罢直接摘下了自己的护目镜，竟是打算以身试法：“等会儿我走在前面，看看到底是不是护目镜的原因。”
萨菲尔上将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却见队伍集中在一起，每个军雌脸上都带着一副半透明的护目镜，稍有动作就会折射出一片白芒，成片聚集显得尤为明显。
萨菲尔上将抬手，直接从一队里面选出了几名枪法较准的队员：“你，你，你，还有你，等会儿直接摘下护目镜走在前面，假如白鸦群再次来袭，记得注意它们有没有攻击你们。”
萨菲尔上将不敢用所有队员的性命打赌，只能挑出几名身手较好的做实验，那些军雌闻言虽然心有疑惑，却也都服从命令摘下了护目镜，齐齐走在了队伍最前方。
法厄斯见状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对萨菲尔上将冷笑道：“您该不会真的信了一只雄虫的话吧？”
萨菲尔上将面不改色道：“试试总是没错的，如果您不信的话，戴好护目镜就是了。”
他语罢不顾法厄斯的反应，下令让队伍继续前行，然而不到半个小时，它们头顶上方又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白鸦叫声，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一群俯冲而下的三头白鸦群。
路远反应最快，见状立刻摘下护目镜举枪射击，“砰砰砰”几声就干掉了几只冲在最前方的白鸦，而其余的鸦群则径直略过了尤斯图和前方几名摘下护目镜的军雌，一直扑棱着翅膀攻击后方的部队。
尤斯图见状立刻焦急出声：“快摘下护目镜！”
其余的军雌闻言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立刻后退避开白鸦攻击，纷纷摘下护目镜丢到了旁边的草丛里，只听呼啦一声杂响，那些白鸦群见状立刻振翅四散，叼着那些落入草丛的护目镜直接飞走了，只留下一堆白色的残羽在空中缓缓飘落。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这些军雌见状纷纷目露惊喜，下意识看向尤斯图道：“殿下，原来白鸦群攻击我们都是因为护目镜！”
尤斯图显然也没想到白鸦群攻击他们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而且还真的被路远给猜中了，诧异看向路远：“你怎么知道这群白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路远笑了笑，没回答：“我说过了，这个地方我比你熟。”
整个队伍里除了法厄斯有些不服气，所有虫都皆大欢喜。萨菲尔上将直接命令队伍舍弃护目镜继续前行，接下来倒是一路平坦，偶尔遇上几只难缠的异兽也都解决干净了。
只是经过这一遭，队伍里不少虫都注意到了路远这张生面孔，路远虽然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但每当队伍走到岔路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前行时，萨菲尔上将总是会转身询问他的意见。
【消音员，这场源石计划中最为神秘的成员，以及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毛斯记者一直在暗中观察萨菲尔上将他们，见状在自己的笔记手稿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重重画了一个标记符号。
路远所画出的地图区域有限，随着队伍飞速前进，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陌生，地图已经派不上用场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靠近污染源石的原因，队伍里不少雌虫都出现了身体不适的情况，精神力随时处于暴乱边缘。
前方再次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萨菲尔上将没有在地图上找到相应的位置，皱眉看向身旁的路远询问道：“您来过这里吗？”
路远摇头：“我没来过，但是我觉得应该往左边走。”
他这个回答显然有些不太靠谱。萨菲尔上将只好命令探测队伍用温感仪进行简单的远程探测，结果发现左边道路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右边道路只有零星几颗红点。
尤斯图道：“右边的变异种数量好像更少一些，我们往哪边走？”
法厄斯打断出声：“你都说了右边的变异种数量少，不往右边走难道往左边走吗？！”
尤斯图冷冷道：“少，不代表安全，多，也不代表危险。”
直觉告诉他相信路远的话更好。
法厄斯闻言微微摊手，捏着枪在指尖灵活绕了一圈：“既然如此那就兵分两路，你们往左边走，我们往右边走，看看谁更安全。”
萨菲尔上将皱眉出声：“法厄斯！在密林里没有我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带队离开，这其中也包括你！”
他们兵力本就不足，再打乱分散无异于自寻死路，萨菲尔上将就算脾气再好此刻也不禁动了怒。
最后还是路远开口安抚局面：“没关系，反正路线也是我瞎猜的，既然仪器显示右边变异种数量更少，那就往右边走吧。”

第52章 小黄鸭旅游团
路远刚才说应该往左边走，纯粹是因为封建迷信，不过虫族肯定不会信左吉右凶这种话。右边道路变异种数量稀少，看起来确实更安全，毕竟谁也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暂时相信仪器。
路远都已经开口这么说了，再争论下去也没必要，萨菲尔上将左右权衡一番，只好命令部队朝右前行，然而刚刚走进那条幽深的小路，他们就敏锐察觉了不对劲。
无他，周遭实在太安静了些。
这种安静不是毫无声响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死寂荒芜的安静，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噪、血液缓缓流动的声音。
道路尽头一片漆黑，四周浓雾顿起，甚至看不清前方的景物，古树遮天蔽日，枝桠疯长，隐于暗处扭曲着身形，妖冶怪诞。
“咯吱——”
“咯吱——”
一阵轻微的脆响忽然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咀嚼什么东西，而且是骨头一类的硬物，在寂静的密林里显得犹为突兀。
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手中紧紧握着光能枪，随时预备接下来的突发状况。
路远眼尖，发现薄雾前方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黑鸟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啃食什么东西，羽毛颜色斑驳，到脖子的地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乌黑细长的发丝，如果忽略下半身的鸟类脚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类在背对着他们。
路远见状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这是什么鬼东西？！
尤斯图悄无声息攥住路远，直接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止前进，立刻原路折返。
他们都发现那只怪鸟有些不对劲，就连法厄斯也没出声，阴沉着脸示意部下原路撤退，不许发出半点声响。
队伍里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雌，见状立刻持枪缓缓后退，然而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响，惊得他们身形齐齐一僵——
“咔嚓！”
只见那名星网记者毛斯不知何时举起相机，对准远处的怪鸟咔嚓按下了快门，光芒一闪，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犹为突兀。
而远处的那只怪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低头进食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身看了过来，它的面容让所有虫都不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只怪鸟的眼睛细而上翘，覆着一层浓密的睫毛，鼻子不似普通鸟类只有两个孔洞，而是如人类一般有着高挺的鼻梁，喙部短且尖锐，细长的脖颈并无羽毛，而是遍布着红色的肉瘤，头顶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半遮半掩，形似人面，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咯咯咯～”
那只怪鸟喉间忽然发出一阵尖细的女人笑声，在幽密的森林里回荡不绝，然后展开足有数米长的翅膀，直接朝着路远他们飞了过来。
萨菲尔上将见状脸色微变，厉声道：“不好！快点撤退！是t4高级变异种！”
萨利兰法帝国目前已知的变异种最高不过t2，而面前这只巨鸟已经拥有了灵智，最低也是t4级别！
队伍见状立刻转身后退，并且纷纷开枪射击阻止，然而为时已晚，那只巨鸟已经振翅飞扑了过来，硬如钢铁的爪子直接抓住了两名军雌飞向天空。
“砰——！”
“砰——！”
路远与尤斯图几乎同时举枪射击，照着它的眼睛连开了数枪，虽没能成功打中，但还是让那只怪鸟吃痛，爪子一松放开了那两名军雌。
“二队三队掩护仪器撤退！一队留下来垫后！”
在危机关头，萨菲尔上将果断让队伍先行护送教授和仪器离开，身后翅翼展开，和一队成员齐齐飞上天空阻击那只怪鸟。
尤斯图直接将补充弹夹扔给路远，将他往后推了一把，沉声催促道：“你快和他们一起撤退！我等会儿再去找你！”
语罢身后银翼一展，身影迅速飞向天空，进入了半虫化状态，和那只人面怪鸟缠斗了起来。
路远知道自己武力值不高，留下来也是添乱，只能帮助队伍一起撤离。他转身见那名不怕死的星网记者还在对在天空咔咔咔拍照，额头青筋直跳，直接对着他的屁股重重踹了一脚：“拍你妈啊！还不快跑！”
刚才就是这货拍照不静音惊动了那只怪鸟，路远想踢死他的心都有了！
毛斯记者为了挖新闻连命都能不要，显然不会惧怕区区一只怪鸟，但被路远一脚踹趴在地，还是相当识时务地抱着自己的宝贝相机跟着队伍一起往左边撤离了。
北部虫族一直没动，目光冰冷，无动于衷。他们从小接受的信念与西部截然不同，信奉明哲保身，利益至上，数万年前与西部尚未割裂的时候便是如此，现在局势这么危险，冲上去无异于送死，他们更加不会轻举妄动了。
其中一名军雌看向法厄斯，犹犹豫豫问道：“首领，我们是撤退还是上去帮忙？”
法厄斯没说话，脸色阴沉难看得紧，北部与西部积怨已久，素来不睦，暗地里不使绊子都不错了，又怎么会上去帮忙，为了救那些虚伪的西部贵族而折损自己的兵力，实在是愚蠢至极！
但这条路是法厄斯选的，他如果不解决面前这只怪鸟，岂不是证明路远的选择没错？他咽不下这口气！
“给我上！”
法厄斯一字一句咬牙吐出了这句话，身后纯黑色的翅翼陡然展开，掀起一道迅疾的冷风，双手指甲瞬间暴涨，覆上了一层坚硬锋利的鳞片，率先飞向上空加入了战斗。
剩余的北部军雌听闻首领下令，皱眉犹豫一瞬，也都纷纷展开翅翼进入半虫化状态，紧随其后上前帮忙。
当纯黑翅翼于天空展开的那一刻，他们似乎都背弃了自己多年的信仰，早在这片土地尚未完全割裂的时候，他们的祖辈也曾这样一起并肩战斗，那时的情谊与肤色无关，无贵贱之别。
如果我注定死去，
不需金银陪葬，不需华服点缀。
请赐我一双无暇的翅膀，
右翼为黑，左翼为白，
再替我立下一块石碑，纂刻过往功绩，
这样当我长眠时，便不会遗忘曾经的战友。
北部军雌数量众多，而且生性好战，加入战场之后明显扭转了局势，稍稍减轻了尤斯图他们那边的压力，然而那只怪鸟体型巨大，实在难缠，阻击起来还是相当困难。
萨菲尔上将显然没想到法厄斯会出手相助，目光诧异地看向他们，皱眉出声道：“再拖延十分钟就想办法飞离撤退！不要死耗！”
根据萨菲尔上将的估计，十分钟应该够路远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了，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左边那条路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巨型飞蚁群，状况并不比他们这里好多少，直接把路远他们又原路逼退了回来。
“妈的！”
路远看着眼前铺天盖地袭来的飞蚁群不禁狠狠咒骂出声，这种变异飞蚁的身形足足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而且粘液具有腐蚀性和麻痹性，十秒钟就能瞬间把人啃成骨架子。
路远之前流落密林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这些飞蚁捕食过体型超过自身数百倍的猎物，他平常看见这些蚂蚁都是绕道走的，怎么今天一下子忽然多了这么多！
那些负责保护他们的军雌见状立刻补充弹夹，对准空中就是一片疯狂扫射，然而那些飞蚁绵绵不绝地飞扑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怎么也杀不完似的。
一名穿着防护服的老教授眼见飞蚁越来越多，连忙打开仪器箱对着大家焦急喊道：“仪器箱里有火筒！快点用火筒烧它们！”
那些飞蚁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攻击路远，他听见仪器箱里有火筒，立刻翻上了装载车，从里面拿出一堆圆筒状的武器，挨个扔给了那些正在扫射的军雌：“用火烧它们！”
火攻明显比光能弹更省事，那些军雌闻言接过火筒，立刻对准半空喷出了成片的火焰，一股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些飞蚁纷纷被烤成了焦炭。
二队的队长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忽然皱眉出声道：“不好！它们后面还有一只蚁后在控制队伍！”
顺着密集的飞蚁群看去，只见远处有一只通体洁白的巨型蚂蚁正静静趴伏在地面上，它的身躯轻轻蠕动，身下是一片密密麻麻数量巨大的蚁卵，而且平均每过一分钟就能孵化出大批飞蚁。
蚁后被一群等级更高的飞蚁密不透风保护在中间，“勤勤恳恳”进行着产卵工作，它的孵化速度显然要快于火筒的消灭速度，那些军雌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了。
路远心想怪不得怎么烧都烧不完，原来还能无限“续杯”。这些飞蚁的唾液具有麻痹性，被叮咬过后很快就会出现四肢僵硬的情况，不少军雌都中了招，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整支队伍就会瘫痪。
路远抬眼看向那只蚁后，直接抽出腰间的光能枪进行射击，然而蚁后的皮肤防御力极强，光能弹没能对它产生任何伤害。
路远见状咬咬牙，干脆捡起仪器箱里仅剩的一支火筒，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跑向了蚁后所在的方向。那些飞蚁并不会攻击路远，然而铺天盖地飞来撞在身上的时候威力等同刀刮，生疼生疼。
身后不知是谁喊了他一声：“你做什么！危险！快回来！”
路远却充耳不闻，用袖子捂住口鼻，一路用火筒驱赶着那些体型巨大的飞蚁，艰难跑到了蚁后所在的方向。
蚁后是整个飞蚁群里的王，但它除了产卵并没有任何攻击力，弹夹已经耗光，路远从身后抽出一把军用匕首，一咬牙一狠心直接对着蚁后的头顶上方刺了进去——
“咔嚓！”
蚁后的头没事，刀尖倒是崩断了一个口子，路远因为用力过猛，整个手掌都被匕首划伤了，鲜血顺着刀刃蜿蜒下流，也淌进了蚁后的皮肤里。
“刺啦——！！”
就在这时，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还淡定产卵的蚁后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痛苦的嘶鸣声，身躯拼命挣扎，头顶青烟直冒。
它在召唤子民杀掉路远，然而那些飞蚁刚刚靠近路远，就被他身上的血液吓得退避三舍，在四周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路远这才发现它们好像很惧怕自己的血液，直接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刀，然后握住沾血的匕首用力刺了下去——
“噗嗤！”
路远的血液对于蚁后具有腐蚀性，这次匕首畅通无阻，直接刺进了它的头部，只听一阵尖锐凄厉的叫声响彻密林，震得路远耳膜生疼，那些成群结队的飞蚁忽然四散开来，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而在天上与尤斯图他们缠斗的那只怪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变得急躁起来，数米长的翅膀用力一扇，直接将四周的那些军雌重重扇了下去，一个俯冲就朝着路远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
在密林之中，变异飞蚁卵对于鸟类来说是无上美食，万年蚁后已死，它身躯下方的那些蚁卵自然也就失去了庇护。
那只人面鸟喉间又发出了那种尖细的、犹如女鬼一般的笑声，看样子是准备饱餐一顿。
尤斯图见状这才发现路远在飞蚁堆里，惊得瞳孔骤缩，身后银翼一展，身影迅疾地冲上去想要将他带走，然而那只人面鸟速度更甚，利爪凌空一抓，直接将尤斯图从空中击落，飞速俯冲到了路远面前。
“！！！！”
路远看见这只怪物打伤了尤斯图，惊得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怒火中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然上前，闪身躲过那只人面怪鸟的尖喙攻击，直接一把攥住它的脖颈，用沾血的匕首用力一割，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路远满身。
那只人面鸟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把普通的匕首割伤，喉管被路远的血液腐蚀冒出阵阵青烟，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拍动翅膀，发出一阵痛苦短促的嘶鸣声，锋利的爪子直接抓伤了路远的右臂。
然而此举无异于伤敌八百自损一万，路远的血液只会令它感到更加痛苦。路远死死攥住那只怪鸟的脖子，直接将它按倒在地，对准脖子就是一阵乱刺，一边刺一边暴躁骂道：
“我x你大爷的！老子刚找的对象！疼都来不及！你x的居然敢打他！！长得一副鸟人样还敢出来吓人！在窝里待着不好吗！！”
路远半边脸都是血，神情冷峻，一边用刀刺一边骂人的样子像极了煞神，旁边原本想冲上去帮忙的军雌见状也都纷纷吓傻了，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艰难咽了咽口水：这只虫也太凶残了吧！
只有毛斯记者激动高举相机，对准这幅场景咔咔咔就是一顿乱拍，巨型飞蚁，长发怪鸟，多么劲爆的话题啊！到时候发上星网不火都难！
路远接连刺了十几刀，一直把匕首刺断了这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起身，而那只怪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浑身被捅成了筛子。
路远当啷一声扔掉手中断掉的匕首，刚才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这才想起查看尤斯图的情况。
尤斯图刚才作战太久，早已力竭，连飞翔的力气都没了。胸腹处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伤，皮肉外翻，看起来好不吓人，身上的军装被鲜血浸透，呈现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路远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尤斯图？！”
尤斯图伤势太重，就连身后的银翅也悄无声息收了回去。他面色苍白地看向路远，见路远没事，这才放心，皱眉摇了摇头：“我没事……”
队伍里有军医，萨菲尔上将见状连忙派遣他们给尤斯图治伤，路远只好后退让出位置，然而他刚刚从地上站起身，眼前就忽然一黑，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
军医见状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了他：“你没事吧？！”
路远勉强打起精神，用力摇了摇头：“没……没事……我就是有点……”
军医：“有点什么？”
晕。
路远话未说完，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军医下意识接住他，这才发现路远后背肩胛骨处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连忙焦急喊道：“快带药箱过来！这边也有一个伤员！”
这支队伍里有数的几个首领都知道路远的雄虫身份，听闻他受伤，纷纷面色大变，连忙拽着医务兵给他治伤，可想而知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然而路远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觉，梦里是一辆黄色的大巴车在山道上缓缓行驶，路途颠簸，摇摇晃晃，直接把他给颠醒了。
等路远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绿色的军用帐篷里，身下是柔软的气垫床，稍微一动指尖，半边肩膀都是麻的。
尤斯图一直在旁边熬夜守着他，察觉路远苏醒后，连忙从地上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温度，皱眉担忧问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路远神智还有些迷糊，过了几秒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慢半拍问道：“我在哪儿……”
尤斯图低声解释道：“帐篷里。我们离密林中心不远了，明天天亮的时候再走一段路，就能抵达目的地。”
在路远昏迷的这段时间，萨菲尔上将担心停留在原地会引来别的变异种，一直在飞速前进，好在途中并没有遇到太过棘手的麻烦，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才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扎营休息下来。
路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缠着一圈纱布，伤口很明显被包扎处理过。他又抬眼看向尤斯图，却见对方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衬衫，透过衣领隐约还能看见里面厚厚的纱布，边缘甚至有些微微浸血。
尤斯图的伤势显然要重得多。
路远皱眉从床上坐起了身：“你的伤怎么样了？”
尤斯图摇头：“我没事。”
他语罢单膝半跪在床边，查看了一下路远后背的伤势，发现纱布没有透血，这才偏头亲了亲路远的脸颊，落下一个微凉的吻，声音模糊不清道：“阁下，不得不说，我后悔把你带来此处了……”
密林深处是如此危险，强大的S级战士在这种环境下都尚且难以自保，更何谈保护他人。尤斯图反反复复回忆昨天遇袭的场景，心中假设了一万种可能，发现最好的下场就是自己和路远死在一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死在一起……
这句残忍的话让尤斯图心动而又不忍，他既渴望着能与对方永远在一起，却又不愿施加任何伤害。直到此时此刻，尤斯图才发现他心中一直希望路远能好好活着，哪怕这份生的希望与自己无关。
路远发现尤斯图似乎在自责，静默了一瞬才道：“……可我并没有后悔来这里。”
尤斯图绯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仿佛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有说：“您想寻找您的来处，对吗？”
或者，那个地方也可以称之为家。
尤斯图是亲手把路远从密林里带出的见证者，他比任何虫都要清楚对方特殊的来历，路远与萨利兰法是如此格格不入，除了异乡来客，尤斯图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尤斯图其实并不惧怕路远迎娶雌侍的威胁。
他以为对方想寻找家乡，
所以明知不该，他还是带路远过来了……
仅此而已。
路远却摇了摇头：“不重要了，尤斯图。”
能不能回去对路远已经不重要了，他跟着过来只是想保护尤斯图的安全，哪怕保护不了，陪着也是好的。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仅此而已，”
当他想在一个地方扎根留下的时候，那个来处就已经不重要了。
尤斯图闻言皱了皱眉：“可我确定，您好像一直在寻找什么。”
路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考片刻才道：“我还有几名失落的同伴，我想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
尤斯图闻言皱了皱眉：“您还有别的同伴吗？”
路远嗯了一声：“既然我能从密林里活着出来，说不定他们也可以。”
尤斯图不想打击路远，却也只能实话实说，意味深长道：“也许有些难，阁下，毕竟不是所有雄虫都和您一样能打。”
也不是所有雄虫都能徒手干掉两只t4级别的变异种，这种能力已经强悍到有些变态了。
路远并不知道尤斯图内心的想法，他往气垫床里面躺了躺，然后让出一个位置，示意尤斯图躺上来：“时间不早了，睡觉吧，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不用熬夜守着我，直接回自己的帐篷睡觉就行。”
尤斯图见路远的伤势没有大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与他静静躺在床上和衣而眠，闻言闭眼无奈道：“阁下，这就是我的帐篷。”
军营里只有主将才能单独住一个帐篷，副官和士兵都是一起睡集体帐篷的，尤斯图纯粹是把自己的床让给了路远。
路远：“……哦。”
路远一点也不尴尬，直接闭眼睡觉了。
军雌在经过大型战斗之后，精神力很容易处于暴乱边缘，尤其他们离源石中心越来越近，队伍里不少军雌都出现了头疼的状况，就连体质强悍的北部雌虫也好不到哪儿去。
翌日清早，当队伍继续出发的时候，路远明显发现有许多军雌双眼血丝遍布，整只虫看起来异常暴躁。
路远下意识看向一旁随行的研究院教授，出声问道：“他们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等会儿清除源石的时候该怎么办？”
老教授摇摇头：“清除源石的工作是交给我们负责的，他们的精神力现在很不稳定，并不适合靠近污染源石。”
路远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就说嘛，莫名其妙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教授进来做什么，原来用场都在这里。
队伍越往密林深处走，周围的景物对路远来说就越熟悉，他有条不紊地给萨菲尔上将指路，这次再没有任何虫出声反驳，就连法厄斯也罕见熄了火。
期间他们一共途经了三个湖泊，两处沼泽，最后终于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抵达了一片浩瀚的玫瑰花海——
那是整个索里蒂亚密林的心脏，也是源石深埋的地方。
太阳即将落山，只见它的身影从地平线上缓缓消失，给世界留下了一片绚丽的玫瑰色云彩。暮色向晚霞边缘逐渐靠近，不舍地牵住衣角试图挽留，然后在天际染出一片温柔的蓝粉。
下方是连绵不尽的山脉湖泊，还有数万平方公里的玫瑰花海，晚风裹挟着花香拂过这片广阔且无人踏足的土地，翻涌间吹起了数不清的花瓣，纷纷然落下了一场玫瑰花雨。
白鸦振翅飞过天际，玫瑰肆意生长。它们久于密林深藏，共同见证着这片土地的不朽与兴衰，却依旧维持着当年的姿态。
萨利兰法已经有许久都不曾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的景象，军队见状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怔愣看着眼前芬芳绚丽的景象，显然没想到埋藏源石的地方会如此美丽。
一名老教授手中的仪器不知是否感应到污染源，忽然滴滴响了两声，红灯开始频繁闪烁。他下意识看向仪器，却见指针赫然指向了玫瑰花海的方向，对萨菲尔上将怔怔开口道：“上将，我们……我们找到污染源石了？”
老教授的言语中藏着几分不可置信，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沙哑起来，甚至带了几分哽咽，他握住仪器的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须臾就红了眼眶，老泪纵横道：“我们……我们终于找到了……”
萨利兰法牺牲了无数战士，做梦都想找到的源石……
萨菲尔上将闻言闭了闭眼，悄无声息攥紧指尖，莫名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心酸与哀戚，因为战斗而略显疲劳与苍老的脸上却又终于出现一丝如释重负，再次睁眼时目光已然变得坚毅起来，一字一句命令道：“所有伤员原地休整，其余的队员跟我一起护送仪器进入花海，清除污染源石！”
路远故地重游，难免有些失神，听闻萨菲尔上将下令，反应过来默不作声跟着队伍一起进入了花海，然而一回头却见尤斯图也跟了上来，皱眉道：“你是伤员，跟过来做什么？！”
尤斯图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目光却依旧不失锐利，闻言微微勾唇，神情一如往昔：“阁下，你好像也是伤员。”
路远：“可我不是军雌，也没有精神力暴乱这种隐患。”
尤斯图却满不在乎，用枪拨开花海，深一脚浅一脚地保护在他身后：“没关系，我有安抚剂。”
路远转念一想也是，反正自己有信息素，大不了到时候帮尤斯图安抚就行了，也就没再开口反对。
他们一直在根据仪器的指针方向往源石中心靠近，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污染辐射也越来越强，已经有许多军雌的精神力受到干扰纷纷掉队，最后只剩下几名穿着加强防护服的老教授和路远还在坚持前行。
还有尤斯图。
路远有些气喘，他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尤斯图一直在后面跟着，对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精神力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尤斯图，别走了。”
路远忽然出声：“你就在这里等我。”
等级越高的军雌受到的干扰也就越强，就连萨菲尔上将都没能坚持下去，尤斯图是S级雌虫，痛苦只会更甚。
尤斯图却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往前走吧，我走不动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他知道路远不怕污染，但还是想跟着，能跟一步是一步。
路远静默了一瞬：“那我走十步，你才能走一步，你如果能做到的话，回来的时候我送你一样东西。”
尤斯图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路远不告诉他：“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语罢转身，继续帮助那些教授一起推动仪器前行，中途回头看了眼，果不其然发现尤斯图落在了后面，乖乖跟随自己的速度，隔十步才走一步。
夜色渐黑，路远最后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腿都麻了，就在他已经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只听污染检测仪忽然发出一阵滴滴乱响，声音万分急促，那几名老教授见状纷纷停下脚步，趴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惊喜出声道：“源石就在这里！”
路远诧异问道：“你确定？！”
其中一名老教授捧起地上的土壤，打开灯光，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没错，源石就埋在这里，附近的土壤颜色和之前实验室的样本一模一样！”
他们语罢连忙从仪器箱里翻出兵工铲，对准地上直接开挖。源石的污染能量主要来自于内核，只要把内核取出来封存到专门的隔离箱里，再带回萨利兰法的实验室进行处理，这次任务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路远见状找了个兵工铲，也准备帮忙一起挖，然而他不经意往身后一看，这才发现后方是一片低矮的山谷，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还能看见最底下有一团黑影。
什么东西？
路远皱了皱眉，担心又是变异种，直接找旁边的教授借了一副夜视望远镜观察。然而当他顺着山谷下方看去时，却见一辆残破报废的大巴车正静静躺在谷底，车身早已严重变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把望远镜倍数调到最大，依稀还能看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小黄鸭旅游团。

第53章 世界新生
那辆大巴车就静静躺在谷底，车身卡在山谷缝隙中，被掉落下来的碎石掩埋大半，在冰冷的月色下泛着灰扑扑的黄。车窗玻璃碎裂，每每有风灌入时都会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好似鬼哭。
路远怔愣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当初大巴车从山道上失控侧翻的时候，他因为遭受到剧烈的撞击直接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密林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同伴，大巴车的残骸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路远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心跳控制不住加速起来，他下意识就想上前查看情况，结果不小心踩空了半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悬崖边，连忙折返回去在仪器箱里疯狂翻找军用背囊。
正在挖掘源石的老教授见状下意识停住了挖掘的动作：“你怎么了？”
路远从背囊里拿出一捆绳索，然后将背囊往肩上一搭，随便编了个理由，语速匆匆道：“没事，我的东西不小心掉下去了，下去捡完就回来。”
他语罢在山谷边找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将绳索在树干上缠绕几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扯了扯，确定足够结实，这才打着探照灯借助绳子的力量一点点滑下了山谷。
山谷不深不浅，绳索的长度刚好够用，没过多久就到了底。路远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前行，因为太过心急还差点摔了一跤，最后终于走到了那辆大巴车的残骸旁。
在距离车身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路远渐渐停住了脚步，他用探照灯对准那辆早就废弃不成形的大巴车，忽然有些不敢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回忆，或是死亡……
路远感觉自己心如擂鼓，手心出了一片黏腻的冷汗。他一步步上前，费劲掰开大巴车早就损毁的后门，举着探照灯弯腰钻了进去，然而当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却见车厢地面静静躺着一具早已冷却的男子尸体。
“当啷——！”
路远手上的探照灯直接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动静。
路远瞳孔骤缩，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到了那具尸体旁边，他慌张伸手试了试对方的鼻息与脉搏，然而这名男子早就没有任何生命体征，无论是冰冷的体温还是停止跳动的心脏，无一例外都彰显着他早已死去多时的事实，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腐烂。
路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下意识搜寻着车厢其他的角落，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游客，然而四周空空荡荡，没有别的活人，也没有别的尸体。
躺在地上的那名男子容貌年轻，五官俊秀，最多二十五六岁出头的年纪，衣服是材质名贵的西装，指尖修长白净。尽管早就没了生命气息，却依旧不难感受到对方生前一定是个文质彬彬且极其讲究的人。
额头有一处早就凝固的血痂，应该是车祸造成的致命伤。
离尸体不远处有一副早就碎掉的金丝边眼镜，框架已经扭曲得变了形，刚好卡在座椅缝隙下面，一块写着“老弱病残孕专座”的塑料牌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结满了细细的蛛丝与尘灰。
路远见状上前将那副金边眼镜捡了回来，然后仔细对比了一下地上躺着的男子，脑海中记忆浮现，忽然想起了这名游客也是旅游团的一员。
路远自从进山旅游之后就有些水土不服，当时坐在大巴车里，有一半时间都是睡过去的，并没有记住其他游客的长相。但他依稀记得对面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名西装革履、戴金边眼镜的男子，因为对方太过体面斯文，与那个穷山沟沟格格不入，故而印象颇深。
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路远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闭了闭眼，沉默许久，最后一言不发将那副破碎的眼镜叠好，轻轻塞入了那名男子的上衣口袋，捡起探照灯，将对方的尸体一点点挪出了大巴车内部。
路远穿越到虫族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根据大巴车上所累积的尘埃，不难猜出他们几乎是同时掉入这个时空的，少说也有三个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名陌生男子的尸体一直没有腐烂，依旧保持着生前的状态。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路远虽然与对方素不相识，但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曝尸荒野。
路远从随身的背囊里拿出军工铲，直接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将这名男子掩埋入土，连同大巴车上所有零碎的现代物件一起埋了进去，期间他还发现了这名男子的钱包，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姓名栏写着两个工工整整的字：
韩宴。
大抵是对方的名字。
可惜这里条件受限，没有办法立碑，路远将最后一捧土填埋进去，就像埋葬了自己的所有过往。
他的手边生长着一株蓝色的不知名小花，在月光下轻轻摆动着枝条，散发着神秘的蓝光，朴实静谧，不如玫瑰那么美艳，却更显温和可亲。
路远觉得这朵花很漂亮，轻轻摘下来放进了上衣口袋，打算等会儿送给尤斯图。他将那名同族人类的尸体埋葬好，又在四周搜寻了一遍，然而并没有发现别的游客。
这个发现让他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其余游客很可能还活着，担忧的是他们可能只是死的比较远，尸体没有被自己发现而已。
路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然后转身离开，顺着绳索爬了上去。那辆大巴车他没有办法销毁，只能留在谷底，任由时间一点一点地将那堆钢铁风化腐朽。
等路远爬上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快蒙蒙亮了，而那些老教授要挖的源石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只见一颗通体漆黑的石头静静堆放在玫瑰花丛里，丑陋坚硬的身躯还沾着泥土，与柔软艳丽的花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可偏偏就是这颗源石滋养出了这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玫瑰花海。
这块石头足有两米多高，几名教授用仪器切割半天，最后终于露出了里面金色的内核，外形不过头颅般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却是所有污染的源头。
老教授忍着污染能量所带来的不适，艰难想把内核抱起来，却被路远先一步接了过去，他对这种石头毫无反应，只是感觉略有些沉，连带着也扯动了后背的伤口，出声询问道：“这颗内核放在哪里？”
老教授闻言连忙打开仪器箱，从里面拎出了一个材质特殊的白色隔离箱，他输入密码一层层打开封锁盖，里面顿时冒出一股强烈的寒气，连带着周身的气温都瞬间降了许多：“不要与内核接触太久，快放进来封存！”
路远闻言直接把内核放了进去，就在他被箱子里面极低的寒气冻得缩回手时，老教授已经咔嚓一声关上了隔离箱，然后动作迅速地在电子显示屏上操控落锁，启动了永久封存状态。
等老教授做完这一切，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虚脱似地瘫倒在地：“等我们把这个箱子带回实验基地，任务也就完成了，总算没有辜负虫帝的嘱托。”
路远好奇摸了摸那个箱子：“这个箱子不是可以隔离污染能量吗，为什么一定要带回去？”
老教授摇了摇头：“这个箱子虽然可以隔离99%的污染能量，但最多只能封存五十年，五十年后就没有作用了，必须带回基地处理。”
路远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只感觉地面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远处的密林惊起飞鸟无数，整个玫瑰花海就像是被疾风席卷了一样，花瓣一片一片飞上天空，正以极快的速度开始飞速凋零。
老教授见状面色微变：“不好！一定是我们挖出源石影响了密林环境，快点离开这里和大部队汇合！”
他们生恐有变，语罢连仪器都顾不上拿，连忙拎着箱子往回跑。路远拨开花海在前面开路，恍惚间好像听见有谁在远处呼喊自己的名字，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路远——！”
“路远——！”
是尤斯图的声音！
路远努力辨认着声音的来源，最后终于在花海末端看见了一抹白色的军装身影，心脏控制不住开始砰砰狂跳，立刻加快速度朝着尤斯图的方向跑了过去。
数万平方公里的玫瑰花海正在飞速凋零，路远每经过一处地方，衣角都能带起一片翻飞的花瓣。
新生往往伴随着消亡，当污染源石被彻底封存，曾经扎根于此的生命也就不复存在，只为了让脚下的这片土地能够继续绵延。
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赶在玫瑰凋零之前，奔赴花期。
此时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一轮红日从群山后方缓缓升起，它仿佛对着漆黑的夜空轻轻吹了口气，于是那一片暮色便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铺天盖地温柔的浅蓝，然后与金色的阳光交织，缱绻注视着那一片纷然落下的玫瑰花雨。
路远跑得很快很快，耳畔满是迅疾的风声，而尤斯图好像也发现了他，正朝着他的方向飞速赶来，他们两个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因为刹不住车重重撞了个满怀，然后大笑着紧紧抱在了一起。
路远忽然觉得自己很开心，说不出的那种开心，他用力抱着尤斯图，就像吸猫一样在对方毛茸茸的头上用力揉了一把，欣喜若狂道：“成功了，尤斯图，我们成功了！”
他们终于抵达密林心脏，也终于挖出了那块源石，萨利兰法数万年的隐患终于在此刻迎刃而解。
尤斯图紧紧抱着路远，一刻也不想松手，直到此刻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彻底落了地，笑着问道：“源石真的挖出来了吗？”
路远闻言松开他，转身看向身后，指着那些气喘吁吁往这里赶的老教授道：“源石内核就在箱子里，已经封存进去了。”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支被压扁的不知名蓝色花朵，大大咧咧递给尤斯图道：“送给你。”
尤斯图一愣：“这是什么？”
路远见他不动，干脆把花编成了一个戒指的样子，然后轻轻戴在了尤斯图的无名指上，半真半假道：“送你的订婚礼物。”
尤斯图闻言诧异问道：“你要和我订婚？不等到毕业了？”
路远心想去他妈的毕业，当然是找对象更重要，他直接拉着尤斯图的手往部队休息的方向走去，干脆利落道：“不等了，回去就结婚！”
尤斯图闻言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最后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低咳一声，故意嫌弃道：“你还说要送我礼物，结果就用朵破花来敷衍我。”
路远道：“礼轻情意重，没听说过吗？”
尤斯图哼了一声道：“确实没听说过。”
却还是任由路远牵着自己往前走去，与萨菲尔上将他们汇合，然后派出了几名士兵去接应教授他们。
彼时部队里的伤员正在树下休息，不知是不是因为源石被封存的原因，他们此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另外还有一名鼻青脸肿的虫正坐在地上摆弄自己的相机，赫然是毛斯记者，据说他因为太过欠揍，直接被那些士兵狠狠围殴了一顿。
路远原本还想再踹他一脚，见状也只得打消了念头，毕竟打死就不好了，拧眉对尤斯图问道：“这种虫也能当上记者？”
尤斯图仍在低头摆弄自己手上的花，闻言淡淡讥讽道：“他不止是记者，而且还是帝国最出名的记者，据说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从来没有他挖不到的新闻。”
萨菲尔上将起初听闻毛斯愿意跟随部队一起进入密林时还高兴了许久，结果没想到对方根本是个要新闻不要命的货色，萨菲尔上将现在大抵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路远显然不信：“八成是吹出来的。”
尤斯图不想再讨论毛斯那个蠢货，用胳膊撞了撞路远，皱眉问道：“这个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路远闻言正欲说话，一直在旁边摆弄相机的毛斯忽然冷不丁出声道：“是索罗花。”
他语罢举起相机，咔嚓对着尤斯图手上的“戒指”拍了一张照片，这个举动引得路远抬腿就朝他踹了过去，却被毛斯身手敏捷地躲过：“嘿，我可没骗你，这真的是索罗花。”
索罗在虫族字典里代表灵魂。
路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怎么知道？”
毛斯得意洋洋道：“这种花十分珍贵罕见，据说可以让灵魂栖息，寓意重生与抛弃过往，只在《星际植物史》上出现过，很多年前就已经灭绝了……你是怎么找到的？”
路远没回答他，而是狐疑问道：“你确定这种花很珍贵罕见？”
毛斯嗯哼了一声：“那当然，萨利兰法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路远闻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转而看向尤斯图，压低声音似笑非笑道：“听见没？谁说这是破花，这是早就灭绝的珍惜物种，有钱都买不到。”
尤斯图挑眉：“一个满嘴胡言的记者你也信？”
路远直接对他伸出了手：“你不信就还我。”
尤斯图当然不会还，直接将手背到了身后，勾唇得意道：“阁下，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身后陡然传来一阵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动静很像之前遇见的三头白鸦。
尤斯图敏锐察觉，立刻拔枪转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只飞鸟并不是外貌可怖的三头白鸦，而是一只有着红色豆豆眼的、胖乎乎的小白鸽。
竟然是未产生变异的动物……
尤斯图见状瞳孔微缩，扣动扳机的手微微一顿，就那么一个愣神的功夫，他无名指上的索罗花戒指就因为松动悄然落地。
那只鸽子见状咕咕叫了两声，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起地上的索罗花飞走了，尤斯图见状顿时一惊，气急败坏道：“该死！你竟敢叼走我的戒指！”
路远见尤斯图气得都拔枪了，眼疾手快把他拽了回来，死死按住了这只疯兔子：“算了算了，一朵破花而已，回去我给你买个新的！”
尤斯图气得嗷呜想咬人：“索罗花早就灭绝了！你有钱也买不到！”
更重要的是，那可是路远送他的订婚礼物！！！
路远又好气又好笑，拽住尤斯图不让他追上去，免得伤害小动物：“你傻不傻，那朵花要不了几天就枯萎了，回去我给你买个宝石的，能戴一辈子。”
尤斯图闻言狐疑看向路远：“真的吗？”
路远点头：“真的。”
尤斯图皱眉：“那你向虫神起誓？”
路远：“……”
他们两个面无表情对视，几秒后忽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路远顺手呼噜了一把尤斯图毛茸茸的头发，忍俊不禁道：“好，向虫神起誓，我回去就给你买个宝石戒指结婚，能戴一辈子的那种。”
尤斯图其实也挺好哄的，闻言红着耳朵好奇问道：“一辈子有多长？”
“很长很长。”
直到呼吸停止，直到心脏寂灭，直到玫瑰花海尽数凋零，群山翻涌成海，直到最后一丝自我意识在宇宙中逐渐消亡。
而他们依旧会在时间的轮回中相遇。
路远抬眼看向远处蔚蓝的天空，却见那只衔走索罗花的白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忽然想起毛斯刚才说那朵花代表着重生与抛弃过往，不由得笑了笑。
也许，那又将是一个新故事的开篇……

第54章 番外大巴车+婚礼（建议勿跳）
那是在距离污染源石被清除许久之后的一个清晨，太阳依旧是那颗太阳，往日铅灰色的天空却不再沉闷，终于有了一丝明亮的色彩。
这天的星网异常热闹，几条重磅新闻接连登上热搜，却无一例外都和一只名叫路远的雄虫有关。早在两个月前，帝国皇室忽然对外公布了一则消息，那就是七殿下尤斯图即将成婚，但结婚的对象既不是出身于四公八爵的老牌贵族，也不是城中新贵，而是一只名不见经传的雄虫。
身份不详，容貌不详，血液纯净度不详，外界群众唯一能够获知的消息就是这只雄虫名叫路远，曾与尤斯图殿下共同就读于巴德莱尔军事学院。
消息一出，当即在星网上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毕竟贡赫德拉家族这一代子嗣稀少，尤斯图是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皇子，如果谁能与他结为伴侣，也就意味着会成为帝国将来的虫君，地位举足轻重，那只听都没听说过的雄虫到底有什么来头，居然能和七殿下订婚？！
无论在什么时代，吃瓜群众的力量都是巨大的，不到几天时间，路远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就被星网群众扒了个干干净净，虽然有几张照片还是上课的时候被暗恋者偷拍流出的，画质有些模糊，但依旧不难分辨出他俊美的五官轮廓。
po出照片的网友显然是路远在学院的脑残粉：【路远阁下和七殿下真的很般配！！！照片为证！整个巴德莱尔学院都找不出比他还要漂亮的雄虫了！】
有照片铁证如山，星网群众见状不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众所周知，容貌优异的雄虫血液纯净度往往低不到哪里去，路远的外形如此漂亮，血液纯净度到底有多高？
【尤斯图殿下是S级王虫，只有血液纯净度超过45%的雄虫才能安抚他，路远阁下再低应该也低不过45%吧？】
【瞧瞧那只雄虫多漂亮，虽然来自三等星，但说不定他的血液纯净度有50%呢，否则也不可能和皇室联姻。】
【可我还是觉得多莱冕下更适合七皇子，他是帝国目前纯净度最高的雄虫，而且还有皇室爵位，没有任何虫比他们两个更相配了～】
多莱冕下身为萨利兰法帝国目前公开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放在地球上无疑是万人迷般的角色，闲暇之余难免被粉丝拉出来各种组CP。此言一出，纷纷引起不少网友的附和，支持路远的粉丝自然不干，直接和他们吵了起来。
【多莱冕下已经有了一位雌君和数不清的雌侍，难道你想让尤斯图殿下嫁给他做小吗？】
【七皇子与路远阁下两情相悦，虫帝都没意见，轮得到你们来反对吗？！】
【路远阁下就算没有爵位，也不比多莱冕下差什么，他对七皇子真的很好，我在学院亲眼目睹。】
有雌虫语气凉凉道：【得了吧，雄虫对雌虫再好能好到哪里去，纯净度才是最实际的。】
就在星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直默不出声的皇室忽然冷不丁对外发布了一则公告，内容很简单，不过短短几百字，却在整个帝国引起了轩然大波。
公告由皇室公关部亲自拟发，话里话外无非透露了两个意思：第一，路远阁下是帝国目前唯一一只罕见的纯血雄虫，经医学研究院检测，血液纯净度高达100%，身份尊贵无比；第二，鉴于他之前随同部队进入密林清除源石有功，在其毕业之后，陛下将会亲自授予大公爵位，与尤斯图殿下的婚姻堪称天作之合！
暂且不提路远百分百的血液纯净度有多么骇人，光是后面一条消息就足以将那些吃瓜群众砸得晕头转向：雄虫？清除源石有功？开什么玩笑？！谁都知道帝国几个月前精挑细选了一支精锐部队，九死一生进入密林才成功把源石清除，但这和路远有什么关系？！
不知是不是嫌热闹不够大，就在星网群众陷入震惊猜测纷纷的时候，帝国知名新闻记者毛斯忽然发布了他耗时几个月才完成的长篇新闻稿——
《索里蒂亚密林探险之旅》。
索里蒂亚早有“神禁之地”的别名，外界深知它的恐怖与危险，却又控制不住对其产生向往与好奇。然而自从部队凯旋而归，国家一直三缄其口，不曾对外透露任何消息，就连跟随前去的新闻记者毛斯都闭门谢客，许久未曾在星网上活跃了，这次好不容易有消息出来，怎么能错过？！
要看！一定要看！
星网群众脑子里当即蹦出了这个念头，连吵架都忘了，纷纷打了鸡血一般支棱起来点进去查看，阅读量和点击量成倍飙升。
毛斯毕生的智商与才华都点亮在了他的新闻事业上，一篇新闻稿图文并茂，内容丰富，详细叙述了他跟随部队进入密林之后的探险经过，无论是三头白鸦还是长发怪鸟，亦或者恐怖的飞蚁群，都满足了星网群众深深的好奇心，尤其是那位斩杀蚁后和怪鸟的虫族勇士，简直酷毙了！
评论区清一色的感叹号，都在感慨那位虫族勇士的英武。
【虫神啊！他简直太帅气了！请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想娶他做雌君可以吗？】
【不仅武力如此强大，就连容貌也是如此优秀，谁能娶到他真是三生有幸！】
此言引起一片附和，然而星网群众夸着夸着就忽然感到了不对劲，无他，照片上斩杀怪鸟的勇士看起来怎么和那只名叫路远的雄虫那么像？！
这个认知让他们不禁心中一咯噔，连忙把这篇足有数万字的新闻稿翻到了底，只见最下方的战士名单里赫然写着两个清清楚楚的大字——
路远！
路远？！
竟然是路远？！！居然是路远？！！
星网群众惊得下巴都掉了，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吗？！怎么会跟随部队进入密林，还斩杀了变异种？！真的假的？！
尤斯图殿下未来的伴侣也太太太猛了吧？？！
路远丝毫不知道自己在星网上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正躺在他用军功换来的别墅里安稳睡觉，毕竟今天晚上就是他和尤斯图的结婚仪式，需要好好养足精神。
虫族有规定，在举行伴侣仪式前夜，雌虫与雄虫是不能互相见面的，路远昨天一个人孤枕难眠，天亮才堪堪进入梦乡，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摇摇晃晃的那辆大巴车上。
“啾啾啾——”
是清脆的鸟叫声，彼时正当清晨，山顶气温极低，连玻璃窗上都凝了一层厚厚的雾气，这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实在过于寂静，除了风响鸟叫没有任何杂音。
路远有些晕车，原本打算靠在车窗上睡一觉，结果直接被司机狂野的车速给震醒了，在经过一片弯度极大的山道时，整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
“我艹你妈的！”
路远险险抓住栏杆扶手，直接爆了句粗口，对着司机怒吼出声：“你开那么快赶着投胎啊！慢点行不行？！”
这辆大巴车严格来说应该不算大巴，充其量就是个小型公交车改造而成的。
司机坐在前方，戴着一顶标志性的小黄鸭旅游帽，看不清面容，但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不好意思，早上山路打滑，刹不住速。”
车速稍稍慢下来了一点。
路远见状只好把气咽了回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下意识看了眼导游，却见对方一直低头静默摆弄着手机，帽檐挡住脸，只能看见一双十分修长且漂亮的手，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轻点着什么。
靠窗的位置是单人座，路远原本想坐在那里，但因为靠近车门，稍不注意就会被甩飞出去，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此时那里坐着一名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对方西装革履，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膝盖上搁着一台价值不菲的笔记本电脑，正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什么，但不多时就沉默着停住了动作。
路远心想原来不止自己一个傻帽报了这个旅游团，他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然而导游似乎认识那名男子，头也未抬，随口问了一句：“宴哥，你好像很久都没回来了。”
男人嗯了一声：“村里变化挺大的，你怎么没去念书，来这里当导游了？”
导游笑了笑：“志祥生病了，托我帮他代一天班，底下的几个村子凑在一起弄了个旅游度假山庄，不过不成气候。你不是在做旅游开发吗，回头可以帮忙指点指点，山上的佛阆村还没动静。”
男人不知为什么，没出声。
导游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按熄了手机屏幕：“我忘了，二叔公他们不喜欢有外人进村子……其实挺好的，有时候挣钱也没那么重要，他们习惯粗茶淡饭。”
车厢内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路远呆呆坐在位置上，心想原来他们是一伙的。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身旁，那里正坐着另外一名旅客，对方不仅戴着鸭舌帽，还戴着口罩，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此刻正压低声音和谁打电话，气急败坏道：“你tm的赶紧想办法把我弄走！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只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散散心，我又没说我想进山当野人！”
“豪华住宿你妈个头！老子昨天在破草房子里睡了一晚上！”
“失落的文明你妈个头！那是野外生存节目组要做的事儿！”
“谁说我要退圈了？！我只是闭关深造，老子以后还要拿最佳演员奖的！”
路远莫名觉得声音有些耳熟，盯着那名男子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对方长得很像网上最近热度正高的一名男演员，据说因为团队给他立学霸人设，结果被网友扒出来他以前高中数学考过14分的事儿，早上刚出道，下午就跪地退圈了。
呵，原来躲这儿来了。
路远心中不屑一笑，但忽然想起自己数学以前考过6.5分，就又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大巴车继续往山上开，因为海拔变高，众人都出现了耳鸣的反应，中途有人在路边招手，车子顺势停靠，上来了一名白净少年，对方衣着朴素，手里拿着一把古朴的长剑，看起来难免有些奇怪，像是当地的村民。
“三爷爷！”
那名少年一上大巴车，就兴奋跑到了那名西装革履的男子面前，直接扒着前面的座椅问道：“三爷爷，你怎么坐村里的旅游大巴上来了，我还打算下山去接你呢！”
男人敲击键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不许叫我三爷爷。”
少年挠头：“你辈分比我高，我不叫你三爷爷叫你什么？”
少年语罢试探性换了个称呼：“村长？”
男人动作一僵，干脆合上了屏幕：“你怎么过来了？”
少年反手绕了个剑花，把剑往身后一藏，免得戳伤别人，大巴车摇摇晃晃，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村里最近修了路，二叔公怕你不认识，就让我来接接你。”
他心思单纯，藏不住事，说着目光控制不住往男子腿上瞥了一眼，然后又飞快收回了视线。
男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把自己的右腿往后挪了挪，似乎隐有不便：“他还说什么了？”
少年挠了挠头：“二叔公还说，佛阆村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就必须是什么样，谁也不能改，让你死了做生意的心，不然就用蒯荆条抽你。”
男人闻言抬手扶了扶眼镜，似乎笑了笑，他的眼睛温度很淡，是商人逐利的那种淡，不计人情，不计冷暖，只计得失。
“二叔公年纪大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少年坐在前面的位置，转身扒着椅背继续和他说话：“三爷爷，你这次怎么不开那种漂亮的小轿车来了？”
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倒是颇有耐心：“在山脚抛锚了，我看见下面的村子在弄旅游大巴，就顺路过来看看，你想坐的话下次再带你去。”
车子又是一个急拐弯，所有人的身形都狠歪了一下，只有那名少年安安稳稳地坐着。路远见状不免多看了一眼，旅游宣传册上说深山里面有个佛阆村，那里的村民世代隐居，人人都练古武，都是一流高手，看来是真的。
不过那和路远都没关系，他脸色发菜，本来就晕车，加上车子这么一甩就更晕了。他吃了一颗晕车药，干脆闭眼靠着车窗继续睡觉。
路远这一闭眼不知睡了多久，他恍惚间只听见耳畔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下意识睁开眼，却见大巴车忽然失控直直撞向了路边护栏，紧接着视线天翻地覆，伴随着后脑袭来的一阵剧痛，整个人顿时失去了知觉。
“砰——！”
车子直接滚下了山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路远吓得直接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哗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胸膛起伏不定，额头满是冷汗，惊慌盯着眼前豪华的房间，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从车祸中逃生了。
管家机器人刚好从外面走廊遛进来，圆圆的身形就像一颗白色足球，用可爱的机械音喊道：【有客到来，有客到来，请问是否开门～】
它的眼睛就是显示屏，语罢直接投放出了门外的场景，却见一群从王宫来的礼仪官正齐刷刷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好几套礼服，正在别墅底下按门铃。
路远见状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离婚礼开始只剩三个小时，急匆匆掀开被子道：“快快快！快给他们开门！让他们在楼下等我！”
语罢火速冲进卫生间洗澡，准备换衣服去参加婚礼，毕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结婚，说什么也不能迟到。
路远和尤斯图的婚礼就在温爵顿宫举行，现场贵族云集，媒体尽到，共同见证着这一全国瞩目的盛事。
尤斯图罕见换上了一身红金色的皇族礼服，形制与军装类似，却更为雍容华丽，他按照规矩站在宫殿门口静静等待着路远的到来，看似淡定，实则一直在不安摩挲着指尖，直到看见路远乘坐的飞行器抵达宫殿，心中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当路远从迎婚的飞行器上下来的时候，就见尤斯图一身军装笔挺，站在红毯一端等候自己，不由得有了片刻失神，只觉得这样的尤斯图意气风发，夺目非凡。
两边的媒体记者一直在咔咔拍照，甚至进行全网直播。
尤斯图忽略那些刺目的闪光灯，缓缓走到路远面前，然后笑着优雅俯身行了一礼，按照虫族的礼仪邀请他一起和自己从红毯步入内殿，低声认真问道：“阁下，可有荣幸？”
觥筹交错，灯影辉煌，恍惚间好像身在梦中。
“荣幸之至。”
路远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牵住尤斯图的手，和他一起踩着红毯走进了宫殿内部，两边坐着无数的宾客，见状齐齐鼓掌祝贺，就连席间的阿普陛下也罕见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婚礼仪式正式举行，负责主持婚礼的是帝国礼仪官，他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书，念完一段晦涩拗口的的虫族古语言之后，这才示意他们可以互相交换戒指。
戒指一般都是由雌虫负责准备的。
路远一个字都没听懂，也并不知道这条规矩，但这并不妨碍他真的买了一对极其漂亮的宝石戒指给尤斯图。
只见他从戒盒里拿出两枚镶嵌着红宝石的简单银戒，然后在尤斯图惊喜的目光中将其中一枚轻轻套上了对方的无名指，笑着问道：“你看，我没骗你吧，这种戒指是可以戴一辈子的。”
他语罢将另外一枚递给尤斯图，示意他帮自己戴上。
尤斯图捏着那枚银戒，珍而重之的替路远轻轻戴上，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一瞬戒身，却见上面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不由得垂眸笑了笑：“很漂亮，雄主。”
他终于可以改口称呼他为雄主了……
路远低低嗯了一声：“和你的眼睛一样。”
很漂亮……
后面三个字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声，但是没关系，以后的时间还很长，足够他们慢慢诉说。
台下宾客满座，共同见证着他们的结合，华丽炫目的水晶灯光缓缓倾洒而下，像是落下了一片细密的金雨。
尤斯图转头看向台下，却见一向罕少出门的弟弟伽因竟也坐在宾客席中，只是那位置太过偏僻，隐于角落，连灯光亦不能照到。
伽因依旧是那副沉默孤僻的样子，外界的热闹仿佛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坐在原位，一言不发目睹尤斯图完成伴侣仪式，然后静悄悄留下一份礼物，一瘸一拐地起身离开了。
相比于台上光芒万丈的尤斯图，他更像黑夜中游离的野鬼，须臾就隐入了黑暗。明明身份相同，面容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尤斯图见伽因独自前来，喉间莫名泛上一阵酸涩，最后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路远注意到尤斯图的异常，下意识看了过来，关切问道：“怎么了？”
尤斯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语罢在底下轻轻扣住路远的手，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只是替别的雌虫感到惋惜，他们不如我这么幸运，能够遇到像您一样优秀且温柔的伴侣。”
路远听见他夸自己，难免有些飘飘然，随即笑着轻叹了口气：“尤斯图，话不要说得太早，毕竟我们永远无法预知命运的神奇。”
也许别的雌虫也能拥有一份不逊于他们的幸福，毕竟虫神是如此仁慈慷慨，一直在冥冥中守护着这片土地。

第55章 傻子
阿德蒙家族的那个傻子因为飞行器故障撞伤大脑住院了。
这条消息一经传出，不消半天时间整个帝都的贵族就都知道了这件事，顿时引起无数注目，其中怜悯者有之，讥笑者有之，但更多的还是在看热闹。
无他，这个傻子现在可是阿德蒙家族唯一的“救命稻草”，万一死了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谁都知道虫帝陛下为了替身有残疾的八皇子伽因寻觅伴侣，几乎将整个帝都血液纯净度在45%以上的雄虫都扒拉了个遍，可惜纯净度够高的不愿意娶，愿意娶的纯净度又实在太低，根本无法安抚一只S级王虫，阿德蒙家族就趁这个时候钻了空子。
帝都寸土寸金，等级罗列分明，皇室之下有四公八爵，紧接着便是三流的贵族世家，余者便按照军权与财力划分，依次递减，阿德蒙家族就是九流中的九流，末流中的末流。
他们挥霍完了祖上留下的积蓄，所剩下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名头，还有一屁股的赌债。阿德蒙那个老家伙为了攀附皇室，主动提出可以将长子阿什亚许配给八皇子伽因当伴侣，只为了全家可以从三等星重新搬回一等星居住。
这件事当初在贵族圈传开直接引起了一阵哄笑，因为阿什亚的血液纯净度虽然高达50%，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智商连三岁小孩都不如，现在与八皇子伽因结为伴侣岂不是贻笑大方？
不过八皇子因为在战场上瘸了一条腿，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嫁不出去，傻子配瘸子，倒也算天造地设的一对。
“怎么办！怎么办！”
星际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徘徊着一名中年雄虫，赫然就是阿德蒙，他眉头紧皱，显得异常焦虑：“阿什亚现在还没醒，他的脑子本来就不好，该不会撞得更傻了吧？陛下身边的内务官明天就要过来了，他如果看见阿什亚这幅模样，婚事岂不是要泡汤？！”
走廊长椅上坐着一名昏昏欲睡的雄虫，赫然是阿德蒙的幼子乔尼，他闻言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道：“雄父，八皇子瘸了一条腿，如果有雄虫愿意娶早就嫁出去了，何必等到现在。阿什亚只是住院了，又不是死了，他的血液纯净度足足有50%，皇室怎么可能不愿意。”
阿德蒙气得直接往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混账！你才死了呢！都是我生出来的种，怎么你哥哥的血液纯净度足足有50%，你就只有25%？！不争气的东西！”
乔尼烦躁躲开他的手：“阿什亚的血液纯净度是用智商换的，我可不愿意变成傻子，更不愿意娶一个瘸子！要不是你欠了一屁股赌债，雌父他们用得着去战场上挣军功到现在还回不来吗？！”
他语罢一溜烟跑到墙根，这才指着阿德蒙骂道：“你才是不争气的东西！”
阿德蒙气急败坏，闻言直接脱下皮鞋朝他砸了过去：“看我不抽死你这个小王八虫！”
乔尼敏捷一躲，那只皮鞋直接砸到了门上，医生恰好从病房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两位阁下，医院禁止喧哗，阿什亚阁下已经脱离危险了，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你们记得随时关注他的情况，今晚是关键期。”
阿德蒙闻言连鞋子都顾不上捡，连忙紧张问道：“那他醒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医生道：“阿什亚阁下的眼睛在飞行器撞击的时候受了伤，对以后的视力可能会有影响，你们最好给他配一副眼镜。”
阿德蒙觉得这不是大事：“那他的脑子呢？脑子没问题吧？”
医生暗自腹诽，心想阿什亚本来脑子就有问题，还能更有问题吗：“阁下，这个问题我目前无法回答您，只能等阿什亚阁下完全清醒后再做个详细检查。”
阿德蒙：“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最快明天，最晚后天。”
他还赶着去做下一台手术，语罢匆匆转身离开了，医院长廊的灯光和太阳一样明亮刺目，却只让人感觉冰冷。
日升月落，又是新的一天。
太阳从窗外缓缓升起，照亮了病房内的情景，只见唯二陪护的两只雄虫正躺在沙发上打瞌睡，呼噜声震天响，病床上静静躺着一名男子，身上大部分地方都缠着白色的纱布，几乎看不清面容。
一缕阳光悄悄落在了他的脸上，似乎想唤醒他。
这是哪里……
韩宴躺在病床上，指尖轻轻弹动一瞬，艰难睁开了双眼，然而入目就是一片虚晃的光影，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过了好半晌才重新睁开。
这是一间普通病房，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和药味，与后世并无区别，然而四周的仪器与设备都显得极其陌生，甚至都不用任何装置将四肢导联，仅有一条红色的光线在韩宴周身隔空扫描，电子晶屏上就直接出现了他的心电数据。
韩宴只记得自己乘坐旅游大巴上山，结果意外发生侧翻事故，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那里是穷乡僻壤，下山需要整整两天的路程，而且都是些极其落后的小诊所，绝不可能有这么完善的医疗设施。
韩宴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皱眉艰难想从床上坐起身，结果不小心触碰到床头的按铃，直接惊醒了躺在沙发上睡觉的阿德蒙和乔尼。
“阿什亚？！”
阿德蒙迷迷糊糊睁眼，结果就见韩宴正试图从床上坐起身，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忙把他按了回去：“虫神在上！你可千万别乱动，医生说你的伤还没好呢，现在还不能下床！”
阿德蒙的眼窝很深，颧骨偏高，再加上红棕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与中国人的面相截然不同。
韩宴下意识皱眉问道：“你是谁？”
阿德蒙闻言一愣，显然不明白韩宴为什么忽然不认识自己了，乔尼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语气嫌弃道：“啧，他又在犯傻了，看来飞行器把他的脑子撞得不轻。”
阿德蒙这才想起自己的虫崽是个傻子，连12345都不认识，他无奈抓了抓头发，叹口气道：“我是你的雄父。”
语罢又指了指躺在沙发上的乔尼：“这是你弟弟乔尼，可千万别再忘了。”
沙发上躺着一名男子，同样也是红棕色的头发，只是眼眸为褐色，看起来更加年轻。
韩宴见状环视四周一圈，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却见指尖修长白净，掌心柔软，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与他从前因为练武而遍布薄茧的双手截然不同。
“镜子。”
坐在床上的韩宴冷不丁出声，把阿德蒙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韩宴就又听不出情绪地重复了一遍：“给我镜子——”
病床上的男子因为撞伤额角，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半边脸都涂着颜色厚重的药膏，面容难以分辨美丑，唯一能够看清的就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像冰川落入深海，逐渐下坠消融时的颜色，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韩宴从镜子里看见这幅陌生的容貌时，微不可察顿了顿，他将镜子缓缓上移，从一圈白色的纱布缝隙中瞥见了自己蓝色的发丝，颜色相比于眼眸要更浅更温柔，就像雨水漂洗后的天空。
这具身体与韩宴原本的黑发黑眸截然不同，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他默不作声盯着镜子，最后用手轻轻覆住了那面玻璃。
佛阆村在山顶最高处，海拔足有两千多米，当时旅游大巴在临近村口的第二道弯路发生侧翻，跌落高度约有一千六百米，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所有旅客的生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就算有人生还，也一定不会是他这个行动不便的瘸子。
他已经死了。
否则绝不会重生到这具陌生的身体上。
这是韩宴得出的结论。他思及此处，无意识看向自己在被窝里的腿，掌心落在右腿膝盖处，一寸寸仔细检查着骨骼。
韩宴上辈子是个弃婴，因为右腿有先天缺陷，直接被亲生母亲扔到了山上，后来佛阆村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收养了他，并资助他考上大学，成为了一名身价不菲的商人。
韩宴是村子里的例外，佛阆村的村民世代修习古武，他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半途而废，后来投身商界，终于有了一番成就，却因为旅游开发的事和长辈闹翻，几年都没再回过村子。
那个民风淳朴的地方从未出过如此淡漠逐利的人，所有村民的心眼仿佛都长在了韩宴一个人身上，精于算计，城府深重，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嗅不到丝毫人情味。
老天爷拿走他一条腿，仿佛也是在罚他。
但韩宴觉得没关系，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他确认完这具身体的腿没有问题，终于慢慢收回了手，出声询问阿德蒙：“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他问的第二个问题。
阿德蒙却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烦躁抹了把脸：“阿什亚，现在不是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等会儿陛下身边的内务官大人就要过来了，你最好不要再问这些傻兮兮的问题，那样只会显得你一点也不聪明！”
阿德蒙一紧张就喜欢转圈圈，他语罢在病床前来回踱步，喋喋不休地提醒着韩宴：“我可不想再回到那个垃圾三等星居住了，你和八皇子的婚事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这是我们能够东山再起的唯一机会，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等星！”
乔尼躺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雄父，你说那么多他记不住的，阿什亚连12345都不会数，你指望他能听明白你的话吗？”
阿德蒙闻言脚步一顿，心想也是，他不知想起什么，连忙跑到抽屉里扒拉出了一堆事先准备好的书，一股脑全塞到了韩宴怀里：“阿什亚，等会儿内务官大人如果来了你就坐在床上假装看书，别的什么都不要做，听明白了吗？！”
这是阿德蒙想出的唯一一个能让自家傻虫崽看起来比较聪明的办法了。
韩宴的腿上一瞬间多出了七八本厚厚的书籍，他拿起其中一本随便翻阅了一下，结果发现文字熟悉而又古怪，无意识皱了皱眉。
“对对对，就是这样！”
阿德蒙重重一拍手，很高兴韩宴终于领会到了自己的意思，为了更逼真一些，他甚至还塞了一支笔到韩宴手里，叮嘱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千万不要动：“很好，阿什亚，你就坐在床上静静看书，千万别动！”
韩宴没有理会阿德蒙的大呼小叫，他垂眸看向手中的笔，发现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式，就连文字也是稀奇古怪的，试探性在扉页写下了两个字，出墨极其流畅——
韩宴。
气力不足，有些虚浮。
韩宴轻轻划掉这两个字，再次重新落笔，这次他对笔的掌控显然要更加熟练，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字形漂亮，难掩锋芒。
病房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韩宴靠坐在病床上，在空白的扉页处细细落笔，认真书写着什么。阿德蒙的话实在太多也太碎，不经意就将所有事漏了个底掉，足够他从中获取很多信息：
我——阿什亚。
弟弟——乔尼。
父亲——姓名未知。
共同点：外貌深邃，疑似异域人士。
从前居住地：三等星。
目前居住地：一等星。
家庭状况：差，疑似攀龙附凤。
攀附对象：八皇子（疑似皇室成员）。
目前困境：内务官即将前来探望。
原身智商：疑似较低。
婚事难度：高。

第56章 瘸子
可联姻对象为什么会是皇子？
皇子不是男的吗？
韩宴不着痕迹皱眉，敏锐察觉到了古怪，他低头翻开手中这本名为《虫族发展史》的书，艰难阅读着上面晦涩古怪的文字，试图从里面寻找到答案。
当宫廷内务官耶奇大人奉了虫帝的旨意赶到医院时，已经临近下午一点了。他带着一群训练有素的侍从站在病房外间，透过探视的玻璃窗往里看去，却见传闻中脑子愚笨的阿什亚正坐在病床上认真看书，神色不由得微妙变幻了一瞬。
有关阿什亚的负面传闻其实未必毫无根据，早在阿德蒙家族尚未落魄时，耶奇大人就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记忆中的阿什亚分明痴痴呆呆，连说话认字都困难，什么时候竟然也会看书了？
耶奇大人思及此处，下意识看向一旁神色紧张的阿德蒙，仿佛猜到了什么，却并没有戳穿，笑了笑才道：“看来阿什亚阁下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真是可喜可贺，您也不必再为此担忧了。”
耶奇大人涵养极好，完美具备了一位内务官应有的美德与素质，神情不见任何鄙夷，尽管瞎子都能看出来阿德蒙一家是在装模装样，急不可耐的想攀附皇室。
阿德蒙迫切想把婚事敲定下来，闻言立刻补充道：“其实阿什亚的病情早就好转了，医生说他过几天就能出院，这只虫崽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善良聪慧，瞧瞧，他连住院都不忘看书呢！”
他越夸就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耶奇大人闻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身旁的侍从手里接过提前准备好的礼品递给他，语气有礼：“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每只雄虫都是帝国未来的珍宝，希望您能好好照顾阿什亚阁下，这是一点微薄礼品，不成敬意。”
阿德蒙盯上的可不止是这些礼品，他见耶奇大人说话一直在兜圈子，心里急的不行，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请问陛下给八皇子选择的伴侣定下来了吗？阿什亚是否有希望？”
耶奇大人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出声安抚道：“阿德蒙阁下，请您不必着急，这件事毕竟有关八皇子的终身幸福，虫帝难免慎之又慎，假使一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他就像一个滑不溜手的皮球，看似说了一大通话，实则什么都没说，总结来总结去，核心内容无非就三个字——
等通知。
乔尼懒得站在外面热脸贴冷屁股，气得直接转身回了病房，他反手把门一关，然后对着地上重重呸了一句，骂骂咧咧道：“耶奇这个老东西！没希望就说没希望，绕什么圈子，一个嫁不出去的皇子罢了，还真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病房隔音，外面应该听不见。
韩宴闻言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外间，却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人”站在走廊门口，为首的一名男子正和阿德蒙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打算告辞离开。
耶奇大人脸上的笑意对于韩宴来说很熟悉，那是一种客套的、疏离的，却又碍于什么不能撕破脸皮的假笑，商场上谈生意的时候十分多见。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性，让被盯的“人”完全无法忽略。
耶奇大人敷衍完阿德蒙，正准备告辞离开，临走前脚步微微一顿，似有所觉地转头看向了病房里面，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平静至极的蓝眸，眼底不见任何懵懂愚昧，一片清明澄澈。
在这样的目光下，你会觉得自己心中的所有阴暗念头都无所遁形。
耶奇大人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然而当他定神看去时，韩宴早就收回目光，继续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书。
这本书的文字很古怪，其中糅杂了繁体与简体以及各种不常用的生僻字，再将偏旁打乱，加入了一些不相关的部首，以至于看起来熟悉而又陌生。
韩宴将一段话中熟悉的字眼摘抄出来，再联系前后句意填补空缺字段，慢慢就将这段话翻译了个七七八八。
他用这种缓慢的速度艰难阅读着，一点点了解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神情专注而又认真，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打扰他。
阿德蒙不明白耶奇为什么一直盯着病房，疑惑出声询问道：“耶奇大人，你在看什么？”
“哦，没什么。”
耶奇大人闻言惊醒回神，慢半拍收回视线，随即对阿德蒙抱歉一笑，带着侍从转身离开了这里。
奇怪……
耶奇大人回想起刚才那一幕，皱了皱眉，心中只觉怪异，这种目光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身上？还是说阿什亚经过这场事故反而把脑子给撞好了？
耶奇大人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来走访了无数贵族，没有一只雄虫肯迎娶八殿下伽因为雌君，都在明里暗里地推脱。
一只瘸腿且无法竞争王位的雌虫，在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眼里显然毫无价值，哪怕伽因贵为皇子也无济于事，算来算去，最合适的联姻对象竟然是阿什亚那个傻子。
耶奇大人思及此处，控制不住闭眼叹了口气，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另外一边，阿德蒙已经重新回到了病房，只能说他和乔尼不愧是父子，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耶奇这个老家伙！真的以为我非要和皇室联姻不可吗？！阿什亚可是血液纯净度足有50%的雄虫，想娶一个什么样的雌君娶不到，大不了我们不娶了！”
乔尼躺在沙发上烦躁出声：“那你就得重新滚回三等星居住了，毕竟你还欠了五千万星币的赌债没还呢。”
韩宴闻言书写的笔尖一顿，皱眉问道：“你们还欠了五千万星币的赌债没还？”
阿德蒙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儿子与从前截然不同，闻言顿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哭丧着脸摇头道：“不，去年刚还了一万星币，还剩下四千九百九十九万没还，虫神啊，看来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和皇室联姻，也不知道虫帝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会。”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赫然是韩宴。
阿德蒙和乔尼下意识看向他：“为什么？”
韩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纸上飞快计算着什么，神情淡漠而又理智：“根据萨利兰法去年的繁衍率数据计算可得，帝国目前的雄虫数量仅占全球星民总数的10%，而在这10%里面，血液纯净度在45%以上且兼具贵族身份的雄虫仅占1%。”
“杂志周刊报道八皇子伽因即将步入发情期，虫帝正在替他筛选合适的雄虫伴侣，也就是说他必须从这1%里进行挑选，剔除掉已有雌君的、年龄太大的、未步入成年期的雄虫，剩下的选择已经寥寥无几。”
韩宴语罢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抽出一本娱乐杂志，盯着上面的头版头条念道：“而且根据杂志所说，八皇子伽因右腿残疾，早已失去王位竞争资格，贵族雄虫对他避之不及……”
他念到“右腿残疾”四个字时，语气有一瞬间微妙的变化，只是藏得太深，不易察觉。
韩宴最后做出总结：“他们没得选择。”
阿德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阿什亚，你……你怎么不傻了？”
乔尼同样诧异：“你什么时候学会算数了？”
“……”
韩宴却没理他们，只是把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后躺下闭眼道：“我要休息了，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出声吵我。”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自己刚才从书上看到的内容。
确如韩宴所猜测的那样，他已经重生到了另外一个异世，然而这个异世与地球截然不同，因为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是虫子。
没错，虫子，无论是阿德蒙还是乔尼，亦或者韩宴现在的这具身体，都是虫子。
这个国家名叫萨利兰法，亿万年前，他们的先祖从虫形进化成人，并且拥有了不逊于人类的高等智慧，一步步将国家发展成了如今的繁华局面，科技远超地球。
然而这个国家不分男女，只分雌雄。雌虫拥有翅翼且战斗力强大，负责孕育后代，雄虫数量稀少且孱弱，社会地位极高。
因为过于失衡的雌雄比例，帝国为了提高繁衍率曾经做出一系列举措，例如一只雄虫可以迎娶多只雌虫，娶得越多，福利补贴也就越多。
然而抛开身体的内部构造来看，这个国家的雌虫并没有任何女性特征，外形看起来与普通人类男子无异。
简而言之，这个世界没有女人。
想要区分雌虫和雄虫的唯一办法就是看后颈，雌虫的后颈有虫纹，而雄虫的后颈则是干干净净的。
但这些对于韩宴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商人重利轻别离，他对于钱的兴趣远远大于世界上任何东西，相比于“没有女人”和“即将与一个男人结婚”这种事，他更在意阿德蒙欠的一屁股赌债。
四千九百九十九万。
四千，九百，九十九，万。
韩宴闭着眼，脑海中反反复复滚动着这一串数字。
假如不算利息，按照一年一万这种速度还下去，他们需要四千九百九十九年才能还清，而《虫族发展史》上的数据显示，萨利兰法子民的平均寿命在二百年左右，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得经历25次轮回才能还清这笔巨额债务。
韩宴莫名感到了几分糟心。
他闭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在阿德蒙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韩宴忽然冷不丁出声问道：“我们可以断绝父子关系吗？”
阿德蒙没听清：“你说什么？”
韩宴：“……”
韩宴：“算了，没什么。”
先凑合过两天再说吧。
之后的半个月，韩宴一直住在医院养伤，他除了偶尔下床活动身体，平常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书，当得知有终端这种东西后，就转而开始在星网上浏览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韩宴初步了解萨利兰法的主要构造。雌虫负责上战场保卫国家，雄虫负责享乐与花销，与先进的科技武器相比，这个国家的娱乐产业和审美显然走了另外一个落后的极端。
星网上售卖的商品种类虽多，但相比于地球上眼花缭乱的宣传手段和捆绑折扣，活动实在过于单一。
综艺节目算是普通民众闲暇之余最重要的消遣项目，然而对于见惯后世花样百出的韩宴来说，内容实在匮乏无趣。
外卖餐饮行业虽然已经存在，但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管理系统，导致仅在繁华的主城区普及，别的地方依旧落后。
这些都是缺陷，落在韩宴眼中却成了商机。他盯着光脑上的内容沉思片刻，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鼠标，忽然对这个闻所未闻的世界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商机在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源源不断的金钱，而对于一个逐利的商人来说，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更为美妙的事了。
乔尼刚刚在楼下办完出院手续，一上来就见韩宴像往常一样坐在终端前查阅资料，窗外和煦的阳光透进来，照亮了他温雅斯文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灰蓝色眼眸深处的野心。
韩宴的伤势早已痊愈，在特效药物的治疗下，他脸上的血痂每天都在一点一点掉落，仿佛也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当韩宴洗掉脸上厚重的药物，露出那张光洁白净的脸时，乔尼恍惚间已经记不清对方原来的模样了。
说不清为什么，乔尼现在有些怕韩宴，他习惯性想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对方，但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这是你的衣服，还有刚配好的眼镜，飞行器已经在底下等着了，换好衣服就赶紧下楼出院吧。”
乔尼最后到底还是没敢扔，把衣服和眼镜递到了韩宴手上。
“知道了。”
韩宴闻言轻轻关掉光脑，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直接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过了好半晌才从里面推门走出来。
韩宴很明显洗了个澡，浅蓝色的头发半湿带着水汽，白净的衬衫将他衬得极为斯文。他不紧不慢扣好袖子，这才走到床边打开眼镜盒，取出里面的金边眼镜戴上，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了几分。
韩宴看向窗外，远处是一片与地球上截然不同的高楼建筑，视野广阔清晰：“度数很合适。”
他语罢看向乔尼，习惯性扶了扶滑落的眼镜，语气淡淡道：“走吧，可以出院了。”
这一层走廊还有很多病患，韩宴在经过那些病房门口时，无意识放慢了脚步，想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重生过来的人，但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收回了视线——
相认这件事对韩宴来说并不重要，只会徒增麻烦。
乔尼一直跟在韩宴身后，他费劲扒拉开走廊那些盯着韩宴看呆的护士，追上去问道：“你刚才站在病房门口想什么？里面有你认识的虫吗？”
韩宴：“没想什么。”
乔尼不信：“真的没想什么？”
韩宴：“我在想你们该怎么还那四千九百九十九万的赌债。”
乔尼闻言一噎：“那就让虫神保佑你快点结婚吧，这样皇室就会帮我们还上那笔债务了，否则我们都会因为欠债不还被流放到三等垃圾星去。”
他语罢幸灾乐祸道：“不过耶奇大人现在都没传消息过来，婚事八成泡汤了，阿什亚，真可惜，你的猜测出错了。”
然而事实证明韩宴这辈子机关算尽，从来就没有算错的时候，因为他们刚刚出院回家没多久，就收到了耶奇大人打来的电话。

第57章 宴会邀请
“是是是……没错没错，阿什亚已经出院了，身体非常健康，多谢陛下的关心，请您务必代我们转达谢意……下个月吗？完全没问题，阿什亚一定会准时赴宴的，感谢您百忙之中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再见，耶奇大人。”
阿德蒙正坐在沙发上和耶奇大人通话，也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他笑得连褶子都炸开了花，挂断通讯后立刻兴奋拍了一个巴掌，对韩宴激动宣布道：“阿什亚，下个月陛下将在温爵顿宫举行宴会，皇宫给你也发来了一张请帖！瞧瞧，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
韩宴对此无动于衷，因为他正在清点手边厚厚的一摞欠费账单，盯着上面几乎全部为负的数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险些能夹死苍蝇。
乔尼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耶奇那个老家伙邀请阿什亚参加宴会？难道不是通知他和八皇子的婚事吗？”
阿德蒙闻言在桌边落座，费解挠了挠头：“他只说陛下想见见阿什亚，所以邀请他一起参加宴会，别的好像什么都没说。”
乔尼不屑嘁了一声：“故弄玄虚，谁稀罕去似的。”
于是韩宴发现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颇为心高气傲。他将花花绿绿的账单整齐摞成一叠，指尖修长灵活，划过边缘时发出了类似洗牌一样的声音，看也未看，精准得出了一个数字：“72张账单。”
是72张账单，而不是72张钞票。
韩宴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能清楚让人感觉到他的心情不是很妙，以至于阿德蒙和乔尼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形，面面相觑。
韩宴继续拨弄着那叠账单，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响起，让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无形的硝烟味：“而这其中除了房租水电，另外还有你们在各大星级酒店的订餐消费，以及购买各种高级服装的费用，共计八万星币。”
这笔数目对于一个贵族家庭来说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但对于一个欠债四千九百九十九万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乔尼是典型的虱子多了不愁，债多了不痒：“怕什么，我和你都没迎娶雌君，每个月还能领三万星币的帝国补贴。”
阿德蒙就更没有消费观念了，他以前挥金如土，否则也不可能欠下一屁股赌债，八万星币还不够他以前买双鞋的价钱。
韩宴心想怪不得这两只虫到现在还没饿死，他直接将那摞账单丢在桌子上，花花绿绿的纸张瞬间滑落散开，像一把昂贵的扇子：“现在家里还剩多少钱，全部都拿出来。”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皱眉补充了一句：“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名贵古董，饰品鞋包，以及房产商铺股票基金，只要是值钱的东西，全部都给我拿出来。”
不知是韩宴周身气压太低，还是那金边镜片后的目光太过锐利，乔尼和阿德蒙不约而同艰难咽了一下口水，后背寒气直冒，纷纷起身上楼照做，不多时就抱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下来。
乔尼年纪尚轻，房间里值钱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衣服鞋包，好在大部分都是限量款，还没穿过几次。
阿德蒙探头看了眼乔尼抱来的一堆东西，很不满小儿子在里面“浑水摸鱼”，皱眉道：“你房间里那些限量版的游戏卡呢？三万星币一张，足足有几十张，怎么一张都没拿下来？！”
乔尼慌张看了眼旁边的韩宴，立刻矢口否认：“你胡说什么！哪儿有什么游戏卡？！”
韩宴正在清点桌上的东西，估测卖出后的二手价值，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平静地说了三个字：“拿下来。”
乔尼闻言顿时被戳中了痛处，气急败坏跺脚：“那些都是限量版游戏卡，我收藏了好久才集齐的，不能卖！不能卖！”
韩宴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可以。”
乔尼闻言心中一喜，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韩宴轻描淡写道：“抱着你珍藏的游戏卡一起去三等垃圾星发烂发臭吧。”
乔尼：“……”
阿德蒙一家三口之前就因为破产无力偿还债务被发配去了三等星，这间房子包括里面的所有东西严格来说都归属债主，只是不知为什么，皇室忽然插手干预这件事，房子和物品都原样归还了过来，甚至连信用等级都没受到影响，依旧能刷卡消费。
乔尼显然不想再回到环境糟糕的三等星去，只能痛哭流涕地转身上楼，从房间里抱了一箱子珍藏的游戏卡下来，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刀子挖空了，连呼吸都在痛。
阿德蒙对此乐见其成，摆出一副长辈姿态在旁边指指点点道：“这就对了，乔尼，你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是好好学习，而不是整天打游戏。”
乔尼气得牙都快咬碎了，重重一拍桌子质问道：“你的柜子里一共有二十六款限量皮包，这里怎么只有六个？还有以前收藏的手表呢？足足值一百万星币！”
阿德蒙闻言神情慌张，下意识就想冲上去捂住乔尼的嘴，然而为时已晚，韩宴已经听到了。
“你是自己拿下来，还是我帮你拿？”
韩宴语罢半天没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阿德蒙，却见对方愣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抬手扶了扶滑落的眼镜：“算了，我帮你拿吧。”
他语罢拉开椅子起身，径直转身上楼，阿德蒙见状立刻火急火燎跟在他后面，欲哭无泪道：“阿什亚！阿什亚！那些都是限量版的东西！限量版！”
韩宴嗯了一声：“限量版的更值钱。”
啪！
阿德蒙在心里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被自己蠢哭了：“阿什亚，我们就算把这栋房子里所有东西都卖了也还不上四千万星币的债务，根本没有必要卖这些东西的！”
韩宴依旧记得阿德蒙在医院的豪言壮语，好心提醒道：“是吗，那你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死在一等星了，只能埋在臭烘烘的三等星……”
阿德蒙下意识接话道：“发烂？发臭？”
韩宴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你得先在三等星活上一百五十多年，等完全死亡后才能发烂发臭。”
活着可比死亡痛苦得多。
韩宴语罢不顾阿德蒙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直接走到二楼房间，一间一间的开始搜查。他性格细腻且心思缜密，不仅准确无误翻出了阿德蒙珍藏的皮包和手表，还找到了乔尼“忘记”上交并且不小心藏在床垫底下的十张游戏卡。
走廊一共有六间房，韩宴搜查完前面两间，径直走向了第三间，却见里面的床被都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大部分都是军服，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阿德蒙就立刻冲上来阻拦道：“这间不行，这是你雌父的房间！”
韩宴闻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顺势收回脚步，转而走向了另外一间房。
阿德蒙虽然是贵族，不过目前仅仅只迎娶了一名雌君外加一名雌侍，目前都在远方战场执行任务，归期不定，替他们愚蠢的雄主挣军功还债。
在韩宴看来，这两只雌虫真是倒霉到家了，无缘无故就背上了一笔巨额债务，不过阿德蒙平常除了好赌以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不良嗜好，平常对雌君雌侍应该也还不错，否则这两只雌虫也不会心甘情愿帮他还债。
这世界上本来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们各取所需，彼此觉得划算就行了，韩宴一个外人没必要对此置喙什么。
韩宴略过那两只雌虫的房间，径直走到了自己所住的那间屋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原身性格痴傻的原因，里面并没有什么奢侈物品，大部分都是琳琅满目的玩具，堆满了整整一间柜子。
全部打包卖掉应该也能值几个钱。
韩宴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转身下楼准备继续整理资产，临走前对阿德蒙留下了一句话：“把那些东西全都搬下来。”
阿德蒙：“？！！！”
虫族虽然有二手交易网站，不过碍于战斗民族天生性格粗糙的原因，页面实在简陋不堪，既没有商品介绍，也没有售后保真服务，就连图片也拍得乱七八糟，让人没有任何购买欲望。
而韩宴这种商人最喜欢捕捉条例中的漏洞，没有售后服务也就意味着可以减少退货几率。他从家里找出一部相机，大概摸索了一下使用方式，然后挑选了一处漂亮整洁的墙面当做背景，把那些昂贵的奢侈品放上去拍照，神情认真，一丝不苟。
乔尼和阿德蒙站在旁边被迫举着照明灯打光，他们痛失珍藏品，俨然已经成为了两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眼见韩宴将那些物品整理拍照，仿佛听见了自己心头滴血的声音。
阿德蒙痛苦出声问道：“阿什亚，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八皇子结婚？”
他其实想问，韩宴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对他们的折磨？
韩宴正坐在光脑前上传照片，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这个问题你得去问虫帝。”
他原本以为八殿下伽因并不受宠，但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否则虫帝会直接下旨赐婚，而不是一定要亲眼见见自己才放心。
乔尼嘁了一声，他尚且少年心性，最是叛逆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听虫帝的话，他们想嫁我们还不想娶呢，伽因是落魄皇子，我们是落魄贵族，有什么不一样的！”
韩宴抬手扶了扶眼镜：“当然不一样。”
乔尼不服气：“都是落魄，有什么区别？”
韩宴淡淡道：“他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乔尼：“……”
韩宴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拍照上传商品，经过他的准确估算，这些东西如果全部卖出去，起码能回流将近两千五百万星币的资金，这样一来他们就只剩下两千四百九十九万的债务了。
“两千五百万星币？！”
乔尼和阿德蒙闻言吃惊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想到他们的东西加起来居然值这么多钱。
韩宴摘下眼镜，闭眼捏了捏鼻梁：“只是价值估测而已，不一定都能卖出去，不过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做抵押。”
他语罢睁开双眼，拿起桌上剩余的一堆星卡和散钱，数了数才道：“目前我们手上的流动资金是三千二百五十六块星币，其中五百星币用来购买快递纸箱和包装胶带，还剩下两千七百五十六块星币。”
乔尼和阿德蒙闻言掰着手数了数，纷纷面露诧异：“虫神啊，这么点钱可怎么够我们活的，点五次外卖就花完了。”
韩宴面不改色道：“所以在下个月的国家补贴发下来之前，你们必须在家里自己做饭，这些钱还能买一些罐头和营养剂，应该足够支撑你们活到月底了。”
乔尼率先抗议：“我可不想吃那些口感糟糕的罐头！”
“可以，”韩宴对于小孩子总是抱有很高的容忍度：“那你就去三等星吃垃圾吧。”
咔嚓！
乔尼成功遭受了会心一击。
就在他们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门铃声，扫地机器人呲溜一声滑到了桌子底下，用可爱的机械音喊道：“您的快递到了！您的快递到了！”
乔尼第一时间瞪眼看向阿德蒙：“你又买东西了？！”
阿德蒙怒而回视：“虫屎！我可没买东西，一定是你又在网上买了游戏机对不对？！”
乔尼反驳：“我才没有！”
韩宴却冷不丁出声道：“是我买的。”
他语罢忽略乔尼和阿德蒙诧异的目光，直接拉开椅子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和快递员签收了一下货品，搬进来八个大型快递箱，外加八张新鲜出炉的账单。
乔尼气结巴了：“你你你……你不是说我们要省钱，不能乱买东西吗，你买的这些都是什么？！”
韩宴直接找了一把小刀拆快递，奸商本性暴露，让人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是你们要省钱，不是我。”
他可从来没有乱花钱。
乔尼咬牙提醒道：“但是我们已经有72张账单了！”
韩宴直接将剩下的八张账单塞给他：“刚好，凑个整，现在我们有八十张账单了。”
乔尼气死了。
阿德蒙上前瞥了眼，发现韩宴买的都是健身器材，外加一个网上订做的拳桩，形状看起来奇奇怪怪的，疑惑问道：“你要健身吗？”
韩宴嗯了一声，并没有否认，这具身体太弱了，需要锻炼：“我先上楼了，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
他语罢确认了一下商品的完好性，也没要乔尼他们帮忙，直接把东西一个个搬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反手关上房门，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乔尼见状扭头看向阿德蒙，愤怒出声道：“雄父，你就不管管他吗？！”
阿德蒙觉得买健身器材也没什么，起码比买游戏机强，他烦躁推开乔尼道：“我管你个虫屎，该死的家伙，你把我珍藏的手表捅出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没什么事别烦我！”
语罢也转身上楼回房睡觉了。
彼时韩宴正在房间里组装那些健身器材，当房间里的玩具清空之后，客厅就多出了一大片位置，在一堆高科技器材面前，那根上网订做的拳桩看起来实在古朴且格格不入。
韩宴将眼镜摘下放在一旁，然后试着练了一下拳法，只见他的手掌在木桩间翻飞变幻，击打时发出一阵沉闷的轻响，除了速度和动作稍有不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漂亮至极。
韩宴上辈子在古武村长大，那里的村民无论男女，世代习武，就连三岁幼童都会一些拳脚功夫。他因为右腿残疾，只能专精拳掌，整个村子除了阿绥，没有任何人的拳法能强过他。
韩宴思及此处，反手击开木桩，动作飞快收势，无意识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绥和韩宴一样，都是被村子里收养的弃婴，只是收养韩宴的长者辈分较大，连带着他的辈分也水涨船高，所以明明差不了几岁，阿绥却得称呼韩宴一声“三爷爷”。
当初大巴车侧翻的时候，阿绥也在车上，尽管对方是佛阆村同辈里面功夫最好的少年，但从足足一千六百米的悬崖跌落，想活下来只怕难上加难。
韩宴并不确定重生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大，只能等以后有条件了再尽力寻找阿绥的下落，无论怎么说，对方也算他半个孙子。
还有下个月的宴会。
韩宴思及此处，灰蓝色的眼眸陷入了某种沉思，他微微眯了眯眼，心想自己也许会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八殿下。

第58章 伽因
韩宴的心里总是装着太多事，而这些事往往与人情冷暖毫无关系，多数情况下都与利益挂钩。例如他现在思考的既不是该怎么回到地球，也不是屋外凭空多出来的“父亲”与“弟弟”，而是在权衡与八皇子联姻这件事会带来怎样的益处。
韩宴在窗前缓缓踱步，皮鞋落地无声，冷静分析着利弊。
已知萨利兰法雄虫稀少，每只雄虫成年后都必须匹配伴侣，这是帝国的强制性要求。换言之，就算韩宴不与八皇子结婚，以后也会被国家强行匹配一只陌生雌虫作为雌君。
拒绝联姻，得罪皇室，后患无穷。
接受联姻，成为皇亲国戚，不仅可以免除一笔巨额债务，还能在一等星永久定居，更能享受数不清的资源。
既然横竖都要娶，为什么不选择优势更盛的一方？
韩宴的选择毋庸置疑。他从来不会强行改变规则，他只会利用规则。
就是不知道那位八殿下到底性情如何？模样如何？星网上有关对方的记载实在少得可怜，韩宴只听说他早年在战场上受伤，因此瘸了一条右腿，被贵族嫌弃频频退婚。
瘸了一条右腿……
是个瘸子……
韩宴在窗前缓缓停驻，睨着外间翻涌无尽的夜色，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最后笑了笑。
韩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萨利兰法，身有残缺者永远都摆脱不了外界异样的眼光与对待。
人与虫，都是如此……
晚风吹散了乌云，薄雾一点点遮住月亮，从云缝中漏出了几缕清冷的光。韩宴用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心想世界上可以有无数个不同的国家与种族，太阳与月亮应当是独一无二的才对。
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过深奥，可以等到以后再慢慢研究，时间不早，他该上床休息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韩宴每天都在努力适应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与之相反的则是阿德蒙和乔尼，他们显然非常不适应智商正常的韩宴。
“虫神在上，我从来没听说过撞飞行器能把脑子撞好的，我们可以把阿什亚再撞回原来的样子吗？”
乔尼坐在餐桌旁边，盯着盘子里黑糊糊的肉罐头双眼发愣，胃部已经控制不住开始翻涌起来了。他连续吃了半个月的速食罐头，现在看见这种东西就生理性反胃想吐。
阿德蒙同样脸色发绿，这种口味糟糕的东西对于养尊处优的雄虫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折磨：“你在说什么蠢话，阿什亚好不容易变聪明了，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乔尼撇了撇嘴：“傻子才高兴的起来。”
彼时韩宴刚好从外面晨练回来，他一进门就听见乔尼和阿德蒙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反手关上门，淡淡挑眉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乔尼和阿德蒙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韩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原本想上楼换衣服，但不知想起什么，走了两步又重新折返回桌边：“对了——”
乔尼和阿德蒙条件反射坐直身形：“什么？！”
他们万分紧张，以为韩宴又要下达什么“惨无虫道”的规矩与命令。
然而韩宴只是往桌上丢了一张星卡，破天荒传达了一个好消息：“里面是这个月的帝国补贴，从今天起你们可以不用再吃速食品了，以后轮流买菜做饭。”
乔尼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买菜做饭？”
韩宴嗯了一声：“我算过了，除去水电房租费用，里面的补贴只够你们点十天外卖，但如果能买菜做饭的话，可以维持三十天的正常饮食。”
阿德蒙诧异道：“可是我们不会做饭啊！”
韩宴：“去学。”
乔尼愤怒拍桌：“这种事都是雌虫做的，萨利兰法哪儿有雄虫会去买菜做饭？！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做饭的！”
韩宴淡淡道：“那你就去死。”
韩宴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么干脆利落，伙食费和规划他都已经交待好了，至于他们是否照办，与他无关，反正饿死的不是自己。
韩宴语罢看了眼时间，然后转身上楼，临走时扔下了一句话：“下午我要去王宫参加宴会，晚饭不在家里吃，你们两个自己抽签决定谁来做饭。”
“碰——”
乔尼和阿德蒙直接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韩宴回到房间后，习惯性登录星网看了一下挂在网上的东西是否卖出去，结果发现乔尼的那套限量版豪华游戏卡套装被一个土豪拍了下来，还有阿德蒙的奢侈皮包和手表，基本上都卖的差不多了。
这些东西在世面上已经绝版，并且有固定的玩家群体收藏，再加上韩宴的商品图拍得很漂亮，并且附上了官方门店的保真购买记录，直接拍下一整个系列还赠送小礼品，同类商品中他的销售额几乎是最高的。
目前他的账户上已经有了一千八百万星币的流动资金。
也许韩宴该拿去还债，但他总是擅长把利益最大化，这些钱还完了就消失了，但如果能拿去做生意，却可以获得成倍的收益。
至于要做什么生意……
韩宴还没想好，他需要好好考察一番。
下午的时候，韩宴把最后一批卖出去的奢侈品打包装箱，并且塞了一堆玩具当做赠品，等忙完手头上的工作，眼见时间不早，这才回房洗澡换衣服，准备出发去宴会。
萨利兰法是君主制国家，换言之，你的生命并不掌控在自己手中，而是掌控在虫帝的手中。
尽管雄虫的地位尊贵非凡，韩宴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从衣柜里认真挑选了一套白色的礼服，然后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还算合身。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韩宴原本单薄的身形明显有了些许变化，既不过分强壮，也不过分瘦弱，一切都恰到好处。他用浴巾擦干头发上的水痕，这才换上礼服，系上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气质如他整个人一样，严谨中透着冷淡。
镜中的男子有一副温文尔雅的相貌，所有狼子野心都被尽数藏在了镜片后面，外人只能看见他唇边淡淡的笑意，稍不留神就会落入陷阱。
而现在，韩宴即将去谈一笔大生意……
宴会的举办地点在温爵顿宫，那是整个帝都最为尊贵的地方，亦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据说今天是军方一年一度的庆功宴，各部将领都会从驻扎的星球赶来参加，故而场面十分盛大。
耶奇大人是虫帝身边的内务官，必须与君王寸步不离，当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入大厅时，他下意识瞥了眼舞池，然后微微躬身询问道：“陛下，阿德蒙家的长子今天也会赴宴，是否需要我下去迎接？”
彼时虫帝正站在二楼高处俯瞰下方的宴会厅，他虽然年过百岁，但在虫族长达二百年的生命中依旧正值壮年，闻言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雕花栏杆，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阿德蒙家的长子是独自前来赴宴的吗？”
耶奇大人颔首：“是。”
虫帝闻言闭目不语，似乎是叹了口气：“听说他天性痴愚，你下去接接他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伽因的联姻对象就是阿德蒙家的那只雄虫了，他的发情期已经不能再拖了。”
耶奇大人显然也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需要将那位阁下带上楼吗？”
虫帝微微摇头，没有立即答应：“先看看再说。”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伽因呢？”
耶奇大人犹豫了一瞬：“八殿下应该在房间里，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很少露面。”
虫帝只说了一句话：“他会出来的，无论如何，伽因总该看看他未来的伴侣长什么样子。”
二楼走廊最里面有一间休息室，仅仅一墙之别，却将外间的乐曲声和欢笑声都牢牢隔绝开来，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空气中弥漫着的仅有死寂和荒芜。
耶奇大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八皇子伽因正兀自坐在里面，对方的大半身形都陷入了沙发暗处，阴影顺着地面攀爬至腿部，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耶奇大人见状不禁放轻了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宴会开始了，您不出去看看吗？”
坐在沙发上的雌虫闻言似有所觉，偏头看向了耶奇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头顶上方的灯光打落下来，照亮了他阴柔的五官，面容漂亮却带着病态的苍白，听不出情绪地反问道：“看什么？”
“还是说你们希望我下去跳舞？”
伽因语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那条瘸腿，指尖同样苍白清瘦，甚至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懒懒垂眸道：“让你们失望了，我恐怕跳不了。”
他的睫毛极为浓密，垂眸时在眼下打落了一片阴影，也遮住了眼尾下方那颗细细的红痣。
耶奇大人闻言难免有些尴尬，却又习惯了对方孤僻和阴晴不定的性子：“其余的几位殿下也都在外面，您如果缺席恐怕不太好。”
伽因无动于衷，他的面庞尚且年轻，眼眸深处却仿佛总是有一片暗得晕不开的墨色，就像连绵不尽的阴雨天，潮湿腐朽得令人不适应：“我不是第一次缺席了。”
他的声音很淡，涟漪般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耶奇大人却道：“不一样，殿下，这次阿德蒙家族的长子也会过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与您订婚。”
有关阿什亚痴傻的谣言早就在整个帝都传得沸沸扬扬，尤其上次耶奇大人带着侍从前去探望，韩宴脸上涂着厚重的药膏，回来之后就莫名传出了他毁容的消息。
一个愚笨丑陋的傻子，这是外界对于韩宴的评价。
伽因身处帝都，不可能没有耳闻。他闻言缓缓动了动自己有些僵麻的右腿，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垂眸低笑了一声：“挺好的，听说是个傻子，与我这个瘸子很相配……”
他既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平静接受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命运。
耶奇大人欲言又止，却被伽因抬手阻拦，只见他听不出情绪的道：“知道了，我等会儿会下去的。”
耶奇大人见状只好静悄悄退出了房间，并反手关上房门。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却见宫殿门口迎宾的侍从忽然发来消息，说阿德蒙家族的长子已经乘坐飞行器抵达，连忙匆匆步下楼梯准备去迎接。
而另外一边，韩宴已经抵达了王宫门口。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模样斯文而又禁欲，与从前的形象大相径庭，白色的礼服干净不染尘埃，在一众打扮花哨的宾客间显得极为醒目。
有许多雌虫控制不住红着脸呆呆看向了他，却又没有一只虫能够认出他。
耶奇大人站在宫殿门口愣了好半晌，最后终于依靠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认出了韩宴，连忙上前问道：“请问是阿什亚阁下吗？”
韩宴认出了面前的雌虫曾来医院探望过自己，闻言微微颔首，温文有礼，准确无误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耶奇大人，好久不见。”
耶奇大人闻言又是一愣，心想阿德蒙家的这只雄虫怎么忽然不傻了？难道被飞行器一撞反而还把脑子撞好了？
耶奇大人心中疑惑万分，却也知道不方便问出口，他不着痕迹打量着面前温雅如玉的男子，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惊艳，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将对方引入了大厅：“看来您的身体已经彻底康复，真是可喜可贺，阿德蒙阁下怎么没有陪您一起来？”
韩宴微微一笑：“抱歉，他有事，暂时来不了。”

第59章 且于刀尖行走
耶奇大人和韩宴步入大厅时，引来了不少注目，周围各式各样探究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们笼入其中。那些贵族只觉得韩宴看起来十分陌生，四处低声打探着他的来历，想知道帝都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只漂亮的雄虫。
耶奇大人依旧牢记着虫帝的吩咐，将韩宴领到舞池就止住了脚步，然后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阁下，宴会已经开始，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如果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吩咐侍者。”
韩宴不见任何不虞，微微颔首道：“多谢。”
耶奇大人心中又是一阵感慨，一场撞击事故而已，阿德蒙家的长子变化也太大了，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他注意到四周已经有不少军雌都用发现猎物的目光死死盯着韩宴，心中莫名打了个突，立刻辞别韩宴，转身快步上楼找虫帝去了。
虫神在上，陛下把这么一只优质的单身雄虫扔在底下可真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再不把婚事敲定下来，这块肥肉很快就会被那群饥渴的雌虫瓜分干净的！
军雌是这个星球上占比最多的一类虫，再加上今天是军部庆功宴，到场的雌虫数不胜数，而且大多单身。他们敏锐的目光很快发现了韩宴的存在，都不着痕迹在他身边徘徊，试图引起注意。
雌虫需要矜持，贸贸然上去搭讪难免不太好，再加上雄虫都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物种，他们有理由相信韩宴一定会顺水推舟。
然而韩宴无动于衷，他只是环顾四周一圈，然后在角落的沙发休息区找了一处位置落座，既没有寻找舞伴一起跳舞，也没有和雌虫搭讪聊天，周遭的喧嚣与繁华似乎不能侵扰到他分毫。
终于有雌虫按捺不住上前搭讪：“阁下，可有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韩宴淡淡婉拒：“抱歉，我不太喜欢跳舞。”
他说的是真话，世界上九成九的瘸子都不会喜欢跳舞的。
那名问话的雌虫只好失望退去。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几名雌虫不死心地上前邀请，然而无一例外都铩羽而归。
因为夜间温差太大，自从步入温暖的宫殿后，韩宴的镜片上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手将眼镜摘下来，垂眸用绒布细细擦拭着，头顶上方璀璨的水晶灯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打落一片光影，神情淡淡，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种场合往往是拓展人脉圈的好机会，如果换做平常，韩宴大抵不会拒绝融入其中，因为那样可以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意和金钱。
今夜算是例外，因为暗处有许多双眼睛正在悄悄打量着他。
韩宴思及此处，重新戴上金边眼镜，抬眼看向了二楼上方的位置，他的视线从虚无变得清晰，也看清了站在高处的帝王和几位殿下——
那是这个世界真正顶级的贵族。
贡赫德拉家族的几名皇室成员就站在二楼高处，随着韩宴抬头的动作，他们也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纷纷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讶异。
五殿下皱眉问道：“不是说阿什亚愚笨丑陋，是个傻子吗？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耶奇大人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斟酌着答道：“也许是因为前段时间飞行器撞击的原因，阿什亚阁下的大脑已经治好了，听阿德蒙阁下说，他除了失忆不记得以前的事，别的一切正常。”
虫帝闻言缓缓转动着自己手上的宝石戒指，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出声：“我想这门婚事可以定下来了，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伽因吧……”
他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把伽因带到我的面前，还有那只雄虫，也一起带上来。”
彼时韩宴正坐在沙发上听那些贵族谈论着最近帝都的传闻，除了八殿下伽因疑似要和阿德蒙家的那个傻子结为伴侣，七殿下尤斯图几个月前从索里蒂亚密林捡回来一只雄虫也占据着不小的话题热度。
“七殿下的运气可真好，去密林巡视一趟都能捡回来一只雄虫，就是不知道长得漂不漂亮。”
“我曾经见过一面，黑发黑眸，很是特别……”
“如果不特别的话也不会出现在索里蒂亚密林了，那可是连神明都不敢踏足的禁地。”
“八殿下真可怜，同样都是王储，和七殿下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听说他很可能会与阿什亚那个傻子结婚……”
几个月前，
黑发黑眸，
雄虫。
韩宴选择性忽略最后一条议论，从他们的谈话中敏锐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字眼，不知想起什么，缓缓睁开了双眼，镜片后的眼底悄然滑过一抹暗芒，注意到了那个被宾客反反复复提及的地方。
索里蒂亚密林……？
韩宴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古怪，然而还没来得及思索出结果，就见耶奇大人忽然从楼上下来，对他恭敬施礼道：“阁下，请随我来，陛下有请。”
韩宴闻言微微一顿，随即从沙发上起身，顺势跟随对方朝着二楼走去，状似不经意问道：“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耶奇大人摇头，不着痕迹指了指楼上，只见虫帝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清瘦的身影，意有所指道：“陛下只是想见见您而已。”
贡赫德拉家族的后代多为银发红眸，当几名面容相似的皇子站在一起时，伽因大概是最不讨喜的一个。他一言不发站在虫帝身后，略长的银发遮住了眼眸，面容苍白阴郁，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泛不起丝毫涟漪。
在满殿华丽的光影中，他就像彩画上的一笔黑白，格外突兀且另类。
韩宴对这种死寂的气息感到了久违的熟悉，他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上，目光准确无误落在了那只沉默寡言的雌虫身上，对方眼尾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足以让韩宴将他和另外几名皇子区分开来。
目光短暂停留片刻，感到了几分兴味，随即又淡淡收了回来。
韩宴垂眸步上楼梯，在距离虫帝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这是一个刚刚好的距离，既不会太过疏远，也不会太过冒犯。他微微躬身，朝这位君王行了一个贵族礼，声音低沉干净：“见过陛下。”
韩宴的面容实在出色，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光柔柔落下，在肩头打落一片细碎的光影，连带着金边镜片后的目光也有些模糊不清。他颔首一笑，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温润尔雅，蛊惑人心。
周遭有了片刻静默，针尖落地可闻。
大家心中都感到了些许讶异，不着痕迹在空中交换目光，实在难以将韩宴和从前那个痴愚的傻子联系在一起。
一直垂眸不语的伽因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终于抬头看向了韩宴所在的方向，却见一名容貌俊雅的年轻男子正与虫帝对答，态度从容不迫，清风般柔和浅淡。
既不丑陋，也不愚笨。
伽因微微一顿，不知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来，又恢复成了刚才静默的姿态。
虫帝显然很满意韩宴如今的变化，不免多问了几句：“听说你受伤住院，身体怎么样了？”
韩宴微微颔首，目光极为规矩，不曾四处乱看：“多谢您的关怀，伤势已经痊愈，只是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了。”
虫帝闻言瞥了眼身旁的伽因，这才看向韩宴，忽然询问道：“那你大抵对温爵顿宫没有印象了，后花园有一处月光湖，风景很是漂亮，你还记得吗？”
韩宴摇头，笑着道：“抱歉，我不太记得了。”
“既然如此……”虫帝闻言沉默片刻，缓缓出声道：“伽因，你带阿什亚阁下去后花园转转吧，他失忆了，应该不记得路线，任何来到温爵顿宫的宾客都不应错过如此美景。”
明眼虫都能看得出来，虫帝这是在故意给韩宴和伽因制造独处机会，识趣在一旁帮腔。
“今晚的月色很美，月光湖一定漂亮极了。”
“阿什亚阁下，您如果错过就太可惜了，毕竟温爵顿宫一年才举办几次宴会而已，平常可不轻易得见。”
韩宴没有理会耳畔纷杂的声音，而是看向了一直静默不语的八皇子伽因，他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对方，低声询问意见：“殿下，可有荣幸？”
韩宴的语气极为温和，既不嫌弃也不鄙夷，并没有因为伽因是个瘸子就有所怠慢，给足了十分的尊重。
伽因闻言下意识看向韩宴，显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应下邀请，因为一旦共游花园，就意味着敲定了这桩婚事。韩宴现在既不痴傻也不愚笨，外面有大把雌虫可以挑选，实在没必要与他这个瘸子结婚。
还是说，对方只是单纯不想得罪虫帝……
伽因缓缓垂眸，眼下阴影浓重，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说话。
后方的五殿下见状难免有些心急，暗中推了他一把：“伽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阿什亚阁下去后花园转转。”
伽因猝不及防被五皇子推出来，身形踉跄了一瞬，因为腿疾险些没站稳，他就像一尊破碎的瓷器，稍有磕碰就会狼狈碎裂一地，最后却被韩宴牢牢拢入了指尖——
韩宴及时扶住了伽因，以免对方趔趄摔倒。他静等着伽因站稳身形，这才不着痕迹收回手，饶有耐心地问道：“殿下，介意带我去后花园转转吗？”
伽因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他闻言微微抿唇，最后对楼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沙哑道：“乐意为您效劳。”
伽因语罢率先转身下楼，行走间一瘸一拐，尽管极力遮掩，依旧不难让人察觉出他右腿的旧疾，脊背却挺得很直。
韩宴静静注视着伽因的背影，有了片刻出神，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随即迈步跟上，不着痕迹走在对方身侧，挡住了楼下那些异样的目光。
韩宴并没有伸手搀扶，他只是放慢脚步跟随着伽因的速度，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对方摔倒的时候自己可以及时扶住就好。
伽因对楼下那些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惯。他带着韩宴离开金碧辉煌的大厅，沿着碎石小道朝花园走去，两边虽有路灯，视线却依旧昏暗。
这条碎石路不太好走，韩宴听见伽因在黑暗中磕绊了好几下，他一言不发，静默片刻，最后还是伸出了手：“这条路太黑了。”
伽因感觉到有一只手在黑暗中牵住了自己，干燥温暖，与自己冰凉的指尖截然不同。他身形一僵，随即触电般甩开了韩宴的手，头也不回的低声道：“这条路一直很黑。”
性格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孤僻。
韩宴见状淡淡挑眉，随即收回手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跟随着他的步伐：“是吗？”
花园很大，伽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腿疾显然并不支持他走这么久。伽因慢慢顿住步伐，在黑夜中听不出情绪地道：“您如果不想与一个瘸子结婚的话，最好现在就去找虫帝说个明白。”
韩宴道：“后花园很漂亮。”
伽因的声音毫无起伏：“等过了明天，您就算想反悔陛下也不会同意的。”
韩宴：“月光湖还有多远到？”
伽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韩宴：“我们去旁边的亭子坐一会儿吧。”
走在前方的伽因终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了韩宴，在清冷的月光下，男人仍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够惊扰到他。
伽因面无表情盯着韩宴，眼底总是有一片挥之不去阴郁，这让他看起来就像雨夜行走的孤魂野鬼，恹恹而又病态。
伽因低低出声：“您没听懂我的话吗？”
韩宴：“什么？”
伽因没说话，而是上前走了一步，周身气息冰凉而又潮湿。他和韩宴挨得很近，苍白清瘦的指尖顺着男人的领口缓缓下滑，眼眸在夜色中透着危险的暗红，声音暗哑：“如果不想和一个瘸子结婚的话，您最好现在就去找虫帝说个明白……”
他指尖冰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隔着衣衫划过皮肤时，像毒蛇在皮肤上游曳。
韩宴静静打量着伽因，意味不明问道：“瘸子？谁？你吗？”
他忽然笑了笑，修长白净的指尖轻轻落在伽因的脸庞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对方眼下的那颗红痣，神情专注而又认真，像是在估量一件完美的货品，又像是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珍藏品。
伽因没料到韩宴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一瞬，下意识后退想躲开，却被面前斯文优雅的男人悄无声息抵在了凉亭石柱上，顿时逃无可逃。
韩宴是商人，在他眼中，一切东西都该有价格，区别在于有些东西可以用钱买到，而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和皇室的这桩联姻稳赚不赔，他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那只雌虫是否能让他满意。
韩宴一身西装革履，温润而又斯文，此刻却做着与外形极其不符的事。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不夹杂任何情欲，修长白皙的指尖缓缓抚摸过伽因漂亮的面庞，在对方殷红的唇瓣处停留片刻，最后缓缓下移，在伽因腿软跌坐在地时，握住了雌虫清瘦的右脚踝，顺着裤管钻了进去——
伽因身形发软，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以为韩宴想在这里做些什么，红着眼尾按住了对方不甚老实的手，呼吸紊乱，却并未阻止，而是懒懒抬眼道：“阁下，如果在这里碰了我，您就真的要负责了。”
他笑得诡异，压低声音道：“如果不负责的话，我可是会杀掉您的……”
皇室的雌虫可没那么容易甩脱。
韩宴一言不发，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又认真，他不顾伽因的阻拦，微微用了些力气挣脱开对方的手，温热的指尖悄无声息抚上对方的小腿，在膝盖那条狰狞的伤疤处缓缓摩挲。
像是医生在检查伤势，像是商人遇到了满意的藏品，爱不释手……
伽因没有再躲，只是用一种麻木死寂的目光注视着韩宴，一动不动，像具尸体。韩宴最后终于停住动作，他轻轻垂眸，注意到了伽因的指尖，对方的双手不知何时紧攥成拳，在掌心掐出了一片血痕。
韩宴笑了笑，他一言不发掏出手帕，细细擦净伽因掌心的血迹，最后缓缓扣住对方冰凉的指尖，声音低沉问道：“那么，你认为在什么日子结婚比较合适？”
伽因抬眼看向他，神情难掩诧异。
韩宴对面前的雌虫很满意，他甚至有一种直觉，这将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买卖，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尽快签订合同，让交易早日落锤。
韩宴微微用力，直接将伽因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搂住面前这只清瘦残疾的雌虫，格外偏爱对方眼下的那颗红痣，用指尖反复摩挲，流连忘返，最后在上面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
伽因身形一僵，睫毛控制不住剧烈颤抖了一瞬。
韩宴搂住伽因的力道并不紧，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他衣襟上藏着浅淡的雪松味，清冷疏离，最后又悄然融化于那句叹息般的呢喃：“算了，还是让陛下做决定吧……”

第60章 偏要招惹
伽因是一个完美的联姻对象，有身份，有地位，背后更代表着整个帝国皇室，与他结婚可以带来源源不尽的好处，韩宴半生都在追逐名利，又怎会任由机会从指尖溜走。
面前的这只雌虫漂亮却不愚蠢，安静却不木讷，死气沉沉的外表下藏着一只磨尖利爪的野兽……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对于韩宴来说无伤大雅——
毕竟他也曾是残缺之人。
后花园四下无人，夜色朦胧。韩宴的指尖在伽因后背缓缓游走，动作肆无忌惮，仿佛面前这只雌虫早已成为他的囊中之物，镜片后的眼眸一片清明，语调却低沉缓慢，给人一种错觉的温柔：“你认为呢？”
他愈发满意伽因了……
无论是对方漂亮的面容，还是背后所能带来的利益，都令韩宴感到十分愉悦。毕竟虫帝如果给他塞过来一只愚蠢而又丑陋的雌虫，韩宴也是会考虑终止这笔生意的，那样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伽因没有说话，眼角下方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仍陷入韩宴刚才的那个轻吻中难以回神。他听见面前这只雄虫说要娶自己，缓缓抬眼看向对方，在黑夜中讥讽扯了扯嘴角，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戏耍一个瘸子会让您感到有趣吗？”
他不认为韩宴会娶自己。
一点儿也不。
身为皇子，伽因已经失去了竞争王位的资格，身为军雌，他同样因为残疾无法再上战场，这样的处境，无异于一颗废棋。
韩宴如果够聪明的话，就应该离他远远的，和里面那些正在跳舞的贵族雄虫一样。
韩宴久于社会摸爬滚打，一眼便看透了面前这只雌虫的心思。他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对方，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缓缓松开伽因的腰身，对他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低声道：“走吧。”
伽因不解：“去哪儿？”
韩宴：“一起去找陛下。”
韩宴是商人，讲究切实的利益，与其耍嘴皮子说得天花乱坠，倒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
伽因是被韩宴牵进大厅的。
他们离去时最多并肩而行，回来的时候却是一副如此亲密的姿态，立刻引来了无数宾客的注目。伽因见状下意识想从韩宴手中抽离，却反被对方攥得更紧，徒然挣扎几秒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韩宴不动声色扣紧伽因冰凉的指尖，神色从容地牵着对方朝楼上走去。他仿佛不知道自己亲密和维护的举动对于一只雌虫来说有着多么致命的吸引力，只是垂眸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将一切情绪都深藏眼底。
又或者……他知道。
他明知自己的举动会给伽因这个不受宠而又身有残疾的皇子带来怎样的误会，却偏偏故意弄乱对方的心思，然后淡然旁观，置身水火之外，眼见这只雌虫一点点跌入他的股掌之间，成为猎物。
韩宴能感觉出来，虫帝对这个侄子其实很是疼爱，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样不受宠。换句话说，伽因的态度也决定着这场婚事的成败。
虫帝原本在与一群北部来的将领低声交谈着什么，眼见韩宴和伽因回来，目光落在他们相牵的手上，微不可察顿了顿，就连一旁的耶奇大人也难掩诧异。
他们两个只不过出去逛了个花园，怎么回来连手都牵上了？
韩宴牵着伽因走到虫帝面前，这才缓缓松开对方，他颔首微施一礼，无论何时都不忘礼数：“陛下。”
他们彼此都对这场婚事心知肚明，有些话不需说得太明白。虫帝看了眼旁边低头静默的伽因，又看了眼神色如常的韩宴，仿佛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问道：“怎么样，月光湖的景色还令你感到满意吗？”
他不知是在问风景，还是在问某只雌虫。
韩宴微微颔首，只低声说了两个字：“很美。”
韩宴神色平静，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琢磨不透他话里的意思。只有伽因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最后又抿唇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虫帝最喜欢识时务的雄虫，韩宴显然比杜兰特家族的那个蠢货要聪明得多，这样就对了，皇室赐婚就该高高兴兴地接着才是，而不是钻破了脑袋想着退婚。
伽因就算身有残缺，身体里也流着皇室的血脉，又怎么轮得到臣子去厌弃？
虫帝很满意这个侄婿，谈话间不免多考量了几句，韩宴则彬彬有礼，对答如流，假使触及到他不曾了解过的领域，也保持着谦虚恭敬的态度，就连一旁的几名军方将领见状都在心中暗自感慨。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韩宴进退有度的样子哪里像一个傻子，如此心性手段，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伽因永远都融入不了这种热闹的圈子，他垂眸静默站在一旁，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引起他的兴趣，只有韩宴说话的时候才会偶尔抬头看上那么一眼。
这个男人斯文优雅，神情淡淡，丝毫看不出刚才将伽因抵在凉亭石柱上肆意抚摸的样子，一度让后者怀疑自己刚才做了个短暂而又虚无的梦。
韩宴注意到了伽因的视线，却并未回头，而是不紧不慢和虫帝结束当前的话题，这才道：“刚才真是麻烦八殿下了，如果不是有他带路，我恐怕欣赏不到后花园的美景。”
他语罢终于偏头看向伽因，目光专注而又认真，嗓子低沉，像是大提琴般的音色：“您说是不是？”
伽因总感觉韩宴平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扒光，他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最后又缓缓松开，语调毫无起伏：“您客气了。”
他这种孤僻的性子极不讨喜，能想象得出来，在床上大抵也是这副死鱼般的模样，木讷而又无趣，将来嫁给雄虫只有独守空房的命。
虫帝皱眉淡淡出声，似有责怪：“伽因，你太失礼了。”
韩宴却不介意，他不喜欢太聒噪的类型，伽因的性子刚好如了他的意，微微摇头：“不，失礼的是我才对。”
他语罢轻轻褪下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檀木珠串，这是阿德蒙众多奢侈藏品中的一个，韩宴觉得很合眼缘，便留了下来，古朴的珠串在他白净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初次见面，不知殿下喜欢什么，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韩宴话音落下，伽因只觉自己手腕一凉，被戴上了一串古朴的檀木珠，他下意识看向韩宴，却见对方镜片后的眼睛藏着淡淡的笑意，蛊惑人心。
伽因一动不动盯着韩宴，终年病态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鬼气森森，就连声音也是低哑暗沉的：“您确定要送给我吗？”
韩宴反问：“殿下不喜欢？”
“不，”伽因缓缓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送出去的东西可不能反悔，否则……”
“伽因——”
虫帝仿佛是怕伽因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直接沉声打断了他：“既然阿什亚阁下送给你，那就收下来，不要再问一些失礼的问题。”
对于雄虫来说，他刚才的态度实在太过冒犯。
伽因闻言微微一顿，终于没再说什么。
韩宴却不见任何恼怒，从始至终都认真注视着伽因，声音温润：“我当然不会反悔，所以您喜欢这个礼物吗？”
伽因不语，只是用左手缓缓覆住右手腕上的珠串，然后一点点收紧力道，攥得很紧很紧，仿佛怕被谁抢走似的，许久后，终于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嗯……”
算是默认。
韩宴笑了笑，他知道，这桩婚事已经稳了：“今天与您相处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见面。”
他语罢对着虫帝颔首施了一礼：“不打扰您与各位上将议事了，我先行告退。”
韩宴在楼上待得已经足够久了，再继续待下去难免多有不便，识趣告辞下楼。
虫帝睨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侧目看向伽因，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喜欢吗？”
伽因不语，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珠串，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上面，目光偏执而又专注，像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
于是虫帝知道了他的答案，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是如释重负，亦藏着深深的担忧。
楼下觥筹交错，宾客们伴随着优雅和缓的乐曲声在舞池间翩翩起舞，韩宴在经过酒塔时，随手取了一杯酒，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七殿下尤斯图正和一名黑发黑眸的雄虫相携离开宴会厅。
先帝生前共诞育了八名皇子，其中有四名都已经战死沙场，剩下的四位皇子彼此面容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七殿下尤斯图生性桀骜，是王储最有力的竞争者，被誉为萨利兰法最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同为兄弟，伽因却活得犹如孤魂野鬼，成为了被历史遗忘的一颗蒙尘沙砾。
外界只记得伽因瘸了一条腿，却忘了这条腿是为什么瘸的，他曾经浴血厮杀的战场也早已硝烟散尽，再找不出当初留下的足迹。
也许迎娶那位七殿下才能带来最大的利益，不过韩宴偏偏不喜欢太过刺目的东西，就如同他手腕上佩戴的那串木珠，古朴低调。
他晃了晃酒杯中的液体，目光落在那名据说被七殿下从索里蒂亚密林捡回的雄虫身上，依稀觉得对方的侧脸有些眼熟，垂眸思索片刻，很快得到了答案——
是旅游大巴上坐在后排的那名旅客。
看来对方运气很好，不仅从车祸中成功逃生，还得到了一名皇子的青睐。
不知是不是韩宴的目光太过明显，那名黑发黑眸的雄虫似有所觉转过了头，视线穿过人群，准确无误落在了韩宴身上。
韩宴的面容与从前截然不同，他并不担心这名“同伴”会认出自己，端起酒杯朝对方遥遥一敬，微微一笑，最后转身隐入了宾客之间。
不认识，所以没必要相认。
仅此而已。
宴会在后半夜的时候终于结束，王宫专门派了司机将韩宴送回住宅，从细微末节可以发现，虫帝已经在心中默许了这门婚事。
彼时阿德蒙正在家中焦急等待，担心韩宴在宴会上出了什么岔子，婚事如果泡汤了，那笔四千万的债务可就得轮到他们自己还了！
乔尼坐在沙发上，神情同样紧张不安：“雄父，你说阿什亚如果真的和八皇子联姻，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点外卖了？”
他现在既不想买新款飞行器，也不想买限量版游戏卡，他只想吃一顿正常的饭。
阿德蒙在客厅来回转圈，以此来缓解焦虑：“当然，雌虫结婚之后，所有财产都会归属到雄虫名下，当初你雌父也是这样的。八殿下可是皇储，家财万贯，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说不定我们还能搬到一等区居住。”
他们聊的太投入，以至于连大门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隙都不知道。
韩宴站在门口，听见他们的谈话声，不由得淡淡挑了挑眉，心想还没结婚呢，自己亲爱的“雄父”和“弟弟”就已经惦记上未来雌君的财产了吗？
可惜虫穷志短，居然只是为了点外卖。
韩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他在玄关处换了一双鞋，顺便反手关上门，淡淡出声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家财万贯？什么点外卖？”
阿德蒙和乔尼闻言身形齐齐一僵，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见韩宴不知何时进了屋，正站在玄关处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们。
乔尼反应极快，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结结巴巴解释道：“没……没什么，我刚才说我以后如果家财万贯，一定要天天点外卖。”
“是吗？”
韩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脱下身上的西服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客厅沙发上落座，抬手解开衬衫领口，将那条银灰色的领带松了松，状似不经意问道：“所以你们今天晚饭吃的什么？”
乔尼：“肉……肉片炒饭。”
阿德蒙在旁边用力点头：“对，炒饭！”
韩宴：“谁做的？”
乔尼下意识指向阿德蒙，结果一扭头却见对方正指着自己，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到嘴的话险险改口道：“我做的。”
韩宴闻言习惯性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将东西送了出去。他指尖一顿，淡淡收回了手：“你确定？”
乔尼硬着头皮点头：“确定。”
韩宴看向阿德蒙：“那他做的饭菜好吃吗？”
阿德蒙想也不想的道：“好吃，当然好吃，我们都吃完了。”
韩宴很满意他们的回答，对乔尼道：“是吗，那就麻烦你再去做一份炒饭，我记得储物柜里还有一袋米，冰箱还剩下四个肉罐头，应该够你用了。”
乔尼闻言瞳孔地震，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问道：“我……你让我去做饭吗？”
韩宴嗯了一声：“你今天晚上怎么做的，原样做一份出来。”
乔尼闻言一噎，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德蒙眼疾手快推到了厨房里，只见对方虎着脸训斥道：“愣着干什么，让你炒饭就炒饭，还不快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阿德蒙显然深谙这个道理，他语罢不顾乔尼求助的目光，直接反手关上厨房门，咔嚓一声把小儿子关在了里面。
等做完这一切，阿德蒙才坐到韩宴身旁，急切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阿什亚，今天宴会情况怎么样？陛下同意把八皇子许配给你了吗？”
他显然不懂皇室的行事作风，就算虫帝要赐婚，也绝不会在没通气的情况下就在宴会上当堂宣布。
韩宴摘下眼镜，抬手捏了捏鼻梁，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不丁问了一句无关的话：“耶奇大人今晚打电话过来了吗？”
“耶奇大人？”
阿德蒙闻言一愣，心想那个老家伙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然而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手腕上的终端就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是内务官耶奇大人。
韩宴一点也不意外：“接吧，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阿德蒙只好按下接听键，也不知耶奇大人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的表情先是诧异，随即转为震惊，紧接着就是狂喜，点头哈腰一个劲道谢：“是是是……多谢陛下的信任，我们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阿什亚当然不会拒绝，这是我们家族的荣幸……不赶不赶，我们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准备……”
阿德蒙隔着终端和耶奇大人互相寒暄许久，这才挂断电话，神情美滋滋的，活像中了彩票。
韩宴刚才一直在闭目养神，直到阿德蒙结束通话，这才缓缓睁眼问道：“怎么样？婚事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定下来了！”阿德蒙语气难掩兴奋，“阿什亚，耶奇大人说陛下对你很是满意，不仅决定将八皇子许配给你，还赐下了一栋高级住宅，就是婚期有些赶，我们得尽快做准备了！”
韩宴倒也不意外，伽因的发情期已然临近，婚事自然不能再拖下去，随口问道：“结婚需要准备什么？”
他好像还没来得及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阿德蒙却道：“你把自己准备好就行了，雄虫只用负责美容理发挑选衣服，婚礼布置和戒指都是交由雌虫准备的，我们不用花一分钱。”
后面一句才是重点。
然而韩宴已经打开了终端，垂眸在上面认真搜索着什么，条理清晰地安排道：“我明天要去商场买婚戒，请帖由你负责，我失忆了，不知道要请哪些宾客。”
阿德蒙以为韩宴听漏了自己的话，提醒道：“阿什亚，这场婚礼我们不用出钱，戒指八殿下会买的。”
“我知道。”
韩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是一名商人，最忌吃亏，但这场婚事既然已经争取到手，那么就做到尽善尽美，那不止是伽因的婚礼，也是他自己的婚礼。更何况地球上没有这样的规矩，连婚戒都要雌虫出钱，韩宴自认还算有点做男人的底线。
阿德蒙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厨房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炸响，将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见乔尼端着一盘黑糊糊看不清形状的物体从厨房走了出来，把盘子重重放在韩宴面前，气急败坏道：“你要的肉片炒饭！”
那盘“饭”还往外冒着烟，像一堆烧焦的炭，不用说，他一定是直接把饭丢到了加热箱里，然后不小心把盘子烤炸了。
韩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他挥了挥空气中的焦糊味，淡淡挑眉问道：“这就是你们下午吃的饭？”
乔尼没吭声，闻言心虚避开了韩宴的视线，并暗中踢了踢阿德蒙的脚，示意他别在旁边装死。
阿德蒙硬着头皮道：“我们下午吃的就是这个。”
韩宴反问：“好吃？”
阿德蒙昧着良心点头，艰难吐出了两个字：“好吃。”
韩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当着我的面把它吃干净。”
阿德蒙：“？！！！！”
韩宴语罢没有再理他们，而是继续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杂志，在上面寻找婚戒信息，手腕上的终端屏幕还没来得及暗下去，显示着一条外卖消费记录。
【亲～您预定的双虫豪华宵夜套餐已经送达，如果满意的话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哟～】
【消费时间：今晚九点。】
【消费数额：5866星币。】
“呕——！”
是阿德蒙被乔尼的黑暗料理恶心到反胃的声音。

第61章 婚戒
入夜之后，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寂静。
韩宴坐在书桌后面，却是睡意全无。他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历史文献资料，暖黄的台灯照亮书页，内容无一例外都和“索里蒂亚密林”有关。
据说那片密林危机四伏，是连神明都不敢踏足的禁地，可七殿下尤斯图偏偏就是在密林边界处捡到了那名黑发黑眸的人类。
同为大巴车上的乘客，既然对方还活着，没道理身手矫健的阿绥不可以。
韩宴曾经以为只有自己来到了这个异界，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如此，也许当初整个大巴车都穿越到了虫族，而掉落地点就在索里蒂亚密林附近，如果想要寻找阿绥，大概只能从那个地方下手。
韩宴思及此处，从书桌后起身走到了窗边，外间夜色茫茫，而索里蒂亚密林就坐落在两个部族的交界处。
今天在宴会上，韩宴曾经听见虫帝与军部将领谈话，帝国似乎有意派遣部队去索里蒂亚密林深处清除污染源石，假使能够成功的话，下一步动作就是清剿异兽，让那片占地广袤的密林恢复正常。
到时候，他也许可以看看那片密林有没有开发价值，顺便借助军队的力量去找一找自己那位下落不明的孙子——
前提是对方能活到那个时候。
韩宴一夜未眠，不知不觉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没过多久，他手腕上的终端闹铃就在七点的时候准时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
侍从刚刚推门走进八殿下伽因的房间，就见对方正独自坐在窗边，低头盘弄着指尖的檀木珠串，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昨天的礼服，显然一夜未眠。
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一声又一声，但就是不见伽因起身关掉。
侍从显然已经习惯他的孤僻，走上前去轻轻关掉了闹钟，对伽因行了一礼：“殿下，该下楼用餐了，陛下今早已经宣布了您和阿什亚阁下的婚事，我们有许多事都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的声音终于惊醒了什么。
伽因闻言微微一顿，然后将那串檀木珠重新戴到了手腕上，色泽古朴的珠子将他的皮肤衬得十分白净，碰撞间发出轻响，手腕清瘦骨感，极是好看。
侍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内心好奇这串珠子有什么特别，殿下自从昨夜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盯着看。
伽因动了动自己僵麻的腿，听不出情绪地问道：“他们没有向陛下请求退婚吗？”
侍从摇头：“没有。”
伽因反问：“没有？”
侍从确定：“是的殿下，听说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了，阿什亚阁下甚至亲自去商场选购了婚戒。”
最后那条消息是他从耶奇大人嘴里打听到的，皇室其实一直都在暗中注意着韩宴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能收到风声，包括对方今早去商场订做了一款婚戒的事。
侍从言语间似有羡慕：“阿什亚阁下真的很看重您。”
伽因在房中静坐一夜，仿佛就是为了等这个消息，只是区别在于，等到的不是“退婚”，而是“结婚”。
他闻言动了动脚步，终于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因为坐得太久，步伐明显踉跄了一瞬，侍从下意识想伸手搀扶，却被伽因冷冷挥开。
侍从这才想起八殿下并不喜欢搀扶，连忙收回了手：“殿下，请问还有别的吩咐吗？”
伽因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头也不回地说了三个字：“退出去。”
他的语气太淡，以至于很难让虫察觉到他内心的喜怒。但侍从照顾伽因多年，虽然不太确定殿下到底高不高兴，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并不反感。
时至正午，商场“人”潮涌动，彼时韩宴正在主星最大的珠宝店选购婚戒，然而一眼看去款式都大同小异，并且承袭了虫族一贯的花哨风格。
钻是真的钻，俗也是真的俗。
店员见韩宴一连看了几十款都没有挑中合心意的婚戒，不由得急得满头大汗，毕竟雄虫这种生物相当难伺候，万一韩宴发起脾气，他们也是有理没处诉。
“阁下，这几款都是我们店里推出的季度新品，销量非常不错，就连明星也常常光顾，您可以看一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店员几乎连镇店之宝都拿出来了，目光恳求地看着韩宴，希望他能挑选到喜欢的款式，然而韩宴依旧无动于衷。他随手拿起一枚宝石戒指，发现戒面足有鸽子卵那么大，张扬刺目，显然不是他的风格。
韩宴不着痕迹皱了皱眉，仿佛终于放弃了什么，只见他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设计图纸，递过去询问道：“你们这里接受定做吗？”
店员闻言暗自吐出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要定做，他打开韩宴的图纸看了看，发现上面画着一对婚戒，风格虽然简单，设计却优雅别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诧异问道：“阁下，这是您要定做的婚戒图纸吗？”
韩宴淡淡嗯了一声：“十五天内就要。”
他原本没打算定做，因为皇室给出的婚期将近，定做实在太过浪费时间，而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韩宴喜欢十拿九稳的事，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仗。
店员恭敬道：“您是雄虫，订单拥有优先权，十五天之内应该没问题，请稍等片刻，我去和银匠老师确认一下。”
韩宴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待，并随手从旁边抽了本杂志，一边翻看，一边了解这栋商业大楼的内部情况，结果发现这些产业都记在贡赫德拉家族名下，负责经营的是一名皇室宗亲，论资排辈，大抵算是伽因的远房堂叔，到时候在婚礼上应该能见到对方。
韩宴笑了笑，忽然发现这场婚事给他带来的人脉资源远比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殊不知其余的雌虫店员见状都纷纷红了脸，他们站在远处悄悄打量这名斯文清俊的雄虫，内心猜测着他为什么会独自来珠宝店购买婚戒，这种事不都是雌虫做的吗？
韩宴手边有一个茶几，源源不断的有店员上前帮他端茶续水，送来各种精致的小点心，各种明示暗示，只为了要他的联系方式。
韩宴对此视若无睹，艳遇只能带来一时痛快，留下的麻烦却是无穷无尽的，当享受的代价超过这些雌虫本身所能带来的价值时，就是一笔赔本买卖。婚期将近，他显然不会做那种蠢事。
更何况这些雌虫虽有姿色，到底不如宫里的那只合他眼缘……
韩宴思及此处，将杂志合上放归原处，扶了扶滑落的眼镜，直接从沙发上起身走向柜台问道：“请问时间确定好了吗？”
雄虫地位尊崇，立刻有店员进去帮他询问，不多时之前拿走图纸的那名雌虫就从后台出来了，并且带来了一份草拟好的合同交给韩宴：“阁下，抱歉让您久等了，刚才我们已经与银匠老师确认过了，这款戒指是可以定做的，所需材料和费用明细都在合同上了，十五天内交货。”
韩宴闻言翻看了一下合同明细，发现漏洞极多，既没有设计保护，也没有违约赔偿条款，仅仅只是写明了交货工期和费用明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店员见韩宴不语，小心翼翼问道：“您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签字交付定金就可以了，我们这边会加紧帮您制作的。”
这家店是知名老店，口碑一直很好，合同漏洞虽然多，但没有必要卡在这个关口较真。
韩宴什么都没说，直接在落款处签了字：“没问题，麻烦你们尽快制作。”
语罢直接抽出一张星卡递给店员，交付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定金，这才转身离开商场。
之后的一段时间，皇室一直在紧张筹备着婚礼，就连外界媒体也在报道这件事，不过碍于虫帝施压，大多都是正面消息，只有一些八卦杂志仍在扒着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用“瘸子”和“傻子”这个标题作为噱头。
韩宴这些天待在家中闭门不出，一直在清算资产。他用捆绑赠送的方式卖掉了最后一批闲置物品，然后把这些钱当做本金，小额多笔投放市场，依靠商人敏锐的嗅觉购买了几支颇有潜力的股票，月底回报颇丰。
但这远远不够，也满足不了韩宴的野心。
他却并不着急，有许多计划需要等到婚礼之后才能逐步实施，优秀的商人需要学会等待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宴清点完手上目前的流动资金，直接转了一部分给债主，毕竟按照阿德蒙一年一万星币的还法，实在有些过于不讲道德，对方万一气急败坏上门追债，要求讨回剩下的几千万，韩宴把家里那两只雄虫卖了都凑不齐。
【叮！转账成功！】
韩宴在光脑前坐了一天，等结束完手头上的事物，这才发现已经天黑了。他闭眼捏了捏鼻梁，不知想起什么，打开终端找到珠宝店员的联系方式，发消息询问了一下婚戒的定做进度，结果得到了三天后就可以取货的消息。
三天后……刚好赶在婚礼前一天，倒也来得及。
就算来不及，韩宴也有应急措施。
他眼见时间不早，终于合上光脑准备下楼吃饭，最近阿德蒙的厨艺已经进步了很多，也能做出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了，殊不知店员口中所说“三天后”才能完工的婚戒此时已经到了另外一只虫的手中。
王宫哪怕到了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伽因独自待在房间里，垂眸端详着手中黑色的丝绒戒盒，里面静静摆放着一枚银戒，造型典雅，正中间镶嵌着两枚璀璨夺目的钻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他垂眸打量着里面的戒指，听不出情绪地问道：“怎么只有一枚？”
银匠师站在走廊外间，闻言正欲上前解释，却被一旁的侍从伸手拦住：“站在外面说就好，殿下不喜欢有陌生虫进他的房间。”
银匠师只好站在外面，满脸陪笑地解释道：“殿下，里面其实是两枚戒指，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枚。”
伽因闻言取出里面的银戒，微微用力，果不其然一分为二，只见戒身是起伏的山海纹，中间部位镶嵌了一颗透明钻石，彼此之间互有残缺，但严丝合缝嵌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枚完整的戒指，让虫不得不感慨设计的精妙。
其中一枚戒指在内圈部位，指围较小，伽因缓缓戴上自己的无名指，结果发现尺寸刚刚好，合适得就像被认真测量过。
他莫名想起后花园的那个夜晚，神情冷淡的雄虫曾将自己抵在凉亭石柱上抚摸尽兴，从后背至腰身，从大腿至脚踝，最后缓缓扣住自己的十指，贴得密不透风，就如同手中的这两枚戒指。
伽因抬手对着灯光，仔细欣赏着无名指上纤细的银戒，目光专注而又认真：“设计图纸是他给的？”
银戒师闻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没错，是阿什亚阁下给的。”
伽因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盯着看了片刻，这才缓缓摘下手中的戒指重新放回戒盒。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把戒指还回去，而是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从收藏柜里取出了一个红色的丝绒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颗流光溢彩的对钻，火彩更为漂亮，品种更为珍稀。
伽因已经忘了自己从前没有瘸腿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了，竟然也有闲情逸致收藏这些东西，仿佛是从前在某个星球征战时得来的珍稀之物。
他一言不发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心想就当做给那只雄虫的回礼，也不算浪费。
伽因看了两眼就重新关上盒子，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间，示意侍从进来，将东西递给他，淡淡吩咐道：“让设计师把上面的钻石换掉。”
至于银匠师怎么能在三天之内完工把东西交到韩宴的手上，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侍从应了一声，捧着两个丝绒盒静静退了出去，同时他在心里思考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殿下应当是很喜欢这门婚事的，否则不会一改往日无动于衷的性格，事事过问，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连多年的珍藏品都拿了出来。
房门重新掩上，恢复了寂静。
白色的终端搁在书桌一角，闪了闪红光，不知何时弹出了一条交易信息。伽因打开一看，却见上面显示自己的星网账户上多了一笔数额为五百万的转账，汇款方恰好是阿什亚。
那笔将近五千万的债务合同原本掌握在帝都一个贵族手中，但皇室有意与阿德蒙家族联姻，又怎会任由把柄旁落，当婚事确定下来后，这笔债务就几经兜转，最后落在了伽因手中。
虫帝担心他婚后嫁过去会受欺负，特意将债务合同交给了伽因，必要的时候可以拿捏阿德蒙一家，原本没指望他们还，但韩宴却出乎意料地守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定期汇款，现在债务只剩下三千万不到了。
嫁给这样一只雄虫，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对方非常优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显而易见，你永远无法试图拿捏他。
伽因坐在沙发上，垂眸盘弄着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再过十分钟，负责教导房事的雌虫老师就会过来了。
每只雌虫都必须学会如何伺候将来的雄主，无论是嘴还是身体的各种部位，只要雄虫喜欢，他们都必须去努力学习，因为那是婚后恩宠的保证。
然而伽因对这方面显然没有任何天赋，他并不反抗，甚至可以说是逆来顺受，但死气沉沉的态度显然并不适用于情事上。
“殿下，雄虫在床上可不会喜欢一条死鱼。”
负责教导的雌虫老师神情严肃，八殿下虽然比七殿下更为听话，更好教导，但依旧令他眉头紧皱，
“您需要在他们面前动情，喘息，而不是像尸体一样无动于衷。”
“雄虫绝不会喜欢毫无情趣的雌虫，您这样在婚后只有独守空房的命。”

第62章 婚礼
韩宴并不知道伽因在学习什么，如果知道，大抵会生出几分淡淡的不虞，他狭小自私的心肠并不希望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染指，就算调教，也该由他亲自经手。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店员终于将戒指准时送了过来。
黑色的天鹅绒盒低调中透着华贵，一枚银色的戒指静静摆放其中，上面镶嵌着两颗璀璨的钻石，哪怕在灯光不甚明亮的情况下，也依旧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店员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阁下，请问您还满意吗？”
韩宴没有说话，只是将戒指从里面拿出来，微微用了些力气一分为二，修长的指尖捏着戒身在灯光下端详片刻，确定毫无瑕疵，片刻后才道：“钻石很漂亮。”
店员如释重负：“您喜欢就好。”
韩宴坐在书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星卡交付尾款，干脆利落的态度让店员乐不可支：“听说您即将与八殿下结婚，提前祝您新婚愉快。”
这算是韩宴严格意义上收到的第一句祝福，毕竟对于外界来说，迎娶一个瘸子可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在萨利兰法只有被同情的份。
韩宴大抵觉得有意思，闻言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让人看不透彻：“谢谢。”
他极为有礼，语罢直接拉开椅子起身，亲自将店员送到了楼下，这个举动倒让后者受宠若惊，内心暗自咋舌，阿什亚阁下如此温柔细心，与那位阴恻恻的八殿下可实在太不相配了！
外间暮色沉沉，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天空，这颗星球污染太重，连鲜花都是仿真的，倒是少见星辰。
世间万物守恒，你选择了什么，就必须用等价的东西来交换。这片土地的子民当初选择了武器与征战，于是作为惩罚，虫神收回了他们的鲜花与繁星。
韩宴目送店员离去后，直接转身上楼了，目光不经意往下一瞥，却见阿德蒙和乔尼正坐在底下打电话，神情激动而又兴奋，韩宴只能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得知，在远方战场上执行任务的那两名雌君和雌侍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韩宴淡淡挑眉，直接收回视线，转身回到了房间。他看起来有些兴致缺缺，这条代表着团聚与温情的消息未能在他心里激起丝毫波澜，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比起旁人总是少了几分温度。
不过可以理解，
韩宴从小就是孤儿，
他没有父母，自然也就没有这种感情需求。
尽管从小被村子里的人收养，他与那个淳朴良善的地方也依旧格格不入。老实巴交的村民并不看重钱财，每天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吃苦已经刻进了本能，冷漠精明的韩宴只会被他们视作异类，追名逐利亦会被他们鄙视。
同是被村子里收养的孤儿，阿绥心思良善，可以活得无忧无虑，韩宴却不能，干净淳朴的深山容不下他那颗充满铜臭味的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婚礼将近的原因，韩宴睡意全无。他坐在露台上，面无表情点了一根烟，一缕薄淡的烟雾从唇间溢出，让那张温雅淡漠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一点橘色的星火在指尖复明复暗，烟草留下的余味绵长而又辛辣。
虫族也有香烟，不过里面的材料并不是烟草，而是一种味道相似的多勒蒙叶。萨利兰法种植土面积稀少，这种物品相当昂贵，仿佛是宴会结束后皇宫送来的礼品之一。
韩宴前世也抽烟，不过他并没有烟瘾，他习惯掌控欲望，而不是被欲望掌控，假使没有家人，那么给他数之不尽的金钱也可以，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个贪婪的商人其实相当容易“满足”。
明天就是婚礼了……
韩宴弹了弹烟灰，复又端详着手中的戒指，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缺的山海纹路，神情若有所思。这是他两辈子以来做过最特殊的一笔生意，毕竟从前只是单纯的金钱纠葛，这次却牵扯到了婚姻，他后知后觉感到了些许异样。
不过韩宴并不排斥。
伽因看起来很安静，很听话，更不会挡他的路。
韩宴喜欢听话的虫……
一夜静坐，直到天明。
婚礼的时间由神职官员进行择选，韩宴与伽因的婚礼恰好定在太阳初升的那一时刻，明亮而又温暖。
韩宴看了眼终端，发现距离皇宫礼仪队过来还有半个小时，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浴室洗漱。
虫族的婚礼仪式与地球有些不太一样，雄虫只用换好礼服乘坐飞行器前往结婚地点就行了，雌虫则会提前在那里等待。普通平民家庭也许会有更多的娱乐项目，但皇室规矩森严，每个环节都必须严格遵照规定。
当皇宫礼仪队抵达的时候，韩宴已经换好了衣服，他喜欢干净的颜色，照旧是一身白色礼服，浅蓝色的头发梳得整齐，细细的金边眼镜将他衬得斯文温雅，完美无可挑剔。
礼仪官原本还想帮他化妆整理，但端详半天发现也没什么可改的地方，只好收回了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低声告诉韩宴接下来的婚礼注意事项。
雄虫需要遵守的内容不多，几分钟就说完了。
礼仪官最后恭敬询问道：“阁下，请问您还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吗？”
韩宴摇头：“没有，谢谢。”
他语罢从位置上起身，不着痕迹将那枚银戒放入上衣口袋，又理了理手腕上的宝石袖扣，这才离开房间朝着楼下走去。
飞行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侧面的图案是权杖与长剑相互交叉，上方托举起一个太阳图腾，赫然是贡赫德拉家族的徽章，仅有皇室能用。
礼仪官替韩宴打开舱门，等他坐进去之后，又将阿德蒙和乔尼安排在另外一架飞行器上，这才示意队伍出发。
不知是不是为了彰显对伽因的看重，在虫帝的默许下，婚礼的举办地点就设在温爵顿宫。现场宾客云集，帝都有头有脸的贵族都到了个九成九，不难预想，在接下来的这半个月里，星网的头条新闻都会被这场婚礼牢牢占据。
伽因穿着一身军装形制的礼服，站在宫殿门口静静等待，他仍是一贯阴郁沉闷的模样，但初升的太阳也驱散了几分阴霾，让他苍白病态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
伽因有许久不曾站在太阳底下了，也许久不曾在如此宾朋满座的场合中露面，他无意识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适应，最后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他的婚礼。
但周围宾客的目光既不是同情怜悯，也不是嫌弃鄙夷，而是艳羡嫉妒。他们大抵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一个被贵族反复退婚嫌弃的雌虫，为什么会走了狗屎运嫁给阿德蒙家族的长子——
那只雄虫自从在宴会上短暂露了一面，就牵动着无数雌虫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也逐渐灼热起来，就在伽因的右腿因为长久站立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时，前去迎婚的礼仪队终于抵达了宫殿门口，他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飞行器的舱门缓缓打开，从上面下来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满座宾客间不乏容貌姣好的雄虫，却无一只能比得上他。
今天的太阳有些刺目，韩宴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在一片游移的光影中看清了站在宫殿门口等候的伽因。那只雌虫今天穿得华贵优雅，一身剪裁得体的军装将身形衬得挺拔修长，倘若不走不动，依稀也能窥见曾经的风姿。
按照规矩，伽因该走过来迎接雄主。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动作，韩宴就已经迈出步伐，缓缓走到了他面前。只见韩宴对伽因伸出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掌，就如同那夜在后花园的时候一样，示意他可以伸手搀扶：“这里的台阶不好走。”
男子声音低沉，有恃无恐，仿佛笃定对方一定会照做。
伽因闻言垂眸看向韩宴的手，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浓密的阴影，眼尾的一颗红痣在太阳下殷红似血，愈发显得妖邪病弱。
他仿佛在思忖什么，指尖动了动，最后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冰凉的手递了过去，像是某种长年生活在阴暗洞穴中的动物试探性从洞口伸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触碰阳光。
韩宴顺势扣住，然后缓缓收紧。两边的侍从见状打开宫殿大门，里面出现了一条红色的长毯，一直延续到了最前方的仪式台。
“愿虫神赐福于您。”
当殿门打开的那刻，一阵悠扬的乐曲声在豪华的大厅内响起，宾客掌声如雷，侍者笑着为他们送上祝福，并在前方引路。
韩宴唇边也适时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向四周的宾客微微颔首，然后牵着伽因一步步朝红毯前方走去，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站立过久的原因，伽因的步伐明显比以往要蹒跚缓慢许多，他微不可察趔趄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韩宴似有所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放慢了步伐。
韩宴曾经也是个瘸子，他知道以什么速度行走才是最舒适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本能已经刻入脑海，哪怕换了一具躯体也没能磨灭。
他看着伽因竭力挺直脊背以正常速度行走的样子，恍惚间产生了错觉，好像看见了自己当初在人类世界的模样。
韩宴一言不发扶住身旁这只雌虫，就像扶住了曾经的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伽因注意到韩宴刻意放慢的脚步后，微不可察顿了顿，然而尚未来得及做些什么，耳畔就响起了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走慢点。”
韩宴目光淡淡，不介意让那些看伽因笑话的宾客多等一会儿，姿态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该在名利场上行走：“不着急。”
然而这条红毯再长也会有尽头，他们两个在台下宾客的注视下缓缓走到了仪式台前，后面站着一名年老的雌虫，是帝国的神职官员。他手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典，用晦涩难懂的虫族古语言念着无人知晓的久远誓言，最后赐福于这对即将结婚的伴侣。
韩宴对这种誓言不甚在乎，地球上也有一样的流程，不过能遵守的却是寥寥无几，人心复杂，又怎会被几句轻飘飘的誓言所约束。他听见神官示意他们可以交换戒指，这才从上衣口袋取出那枚戒指，然后当着伽因的面一分为二。
伽因盯着他的动作，睫毛颤了颤。
韩宴并不知晓对方已经提前看过戒指，拉起伽因的右手将尚带余温的戒指缓缓套上了对方的无名指，目光不经意一扫，却发现伽因手腕上仍戴着那串檀木珠。
韩宴无意识笑了笑：“喜欢吗？”
不知是在问戒指，还是在问手串。
伽因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然后接过另外一枚戒指，替韩宴轻轻戴了上去。他握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垂眸认真端详了许久，就像孩童发现了心爱的玩具，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红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痴迷与偏执。
虫帝就坐在台下，身旁是几名皇子殿下，他们注意到韩宴细心体贴的动作，神色都稍有松缓。
虫帝淡淡阖目，对身旁的七殿下道：“尤斯图，你可以放心去密林执行任务了，这只雄虫很聪明，不会对伽因有任何无礼的举动。”
尤斯图无意识皱了皱眉，最后又缓缓松开，意有所指道：“希望您说的是对的。”
雄虫大多薄情，他们躁动的心永远不会为谁停留。阿德蒙家族的长子虽然看似对伽因体贴，但谁也不知道背后到底是利益驱使还是真心使然，尤斯图只希望对方就算是装的，也装得长久一些。
台上的结婚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神官示意韩宴和伽因在婚书上按下手印，最后才道：“您可以亲吻自己的伴侣了。”
伽因闻言静静注视着韩宴，他仿佛并不害羞，也并不抗拒，只想亲眼看着这名雄虫会如何亲吻自己。
韩宴说：“闭上眼睛。”
这只雌虫仿佛一点都不知道害羞。
伽因垂眸，听话闭上了眼睛。
韩宴笑了笑，只觉得这只雌虫确实没娶错。他缓缓靠近伽因，身上的气息微冷，夹杂着几分残留的烟草味，先是偏头在对方眼角那颗红痣落下温热一吻，最后才缓缓移到唇瓣。
同样的冰凉，同样的柔软。
伽因控制不住睁开了眼，然后对上了韩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他从里面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这个吻所勾引起的欲望。
伽因无意识抿唇，殷红的舌尖微微探出，柔软灵活，最后在韩宴眼眸暗沉的时候又悄然收了回去。
老师所教导的房事知识，伽因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领悟。

第63章 残缺
舌尖的触感太过柔软微弱，韩宴一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伽因，却见那只雌虫已经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沉默垂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韩宴轻轻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银戒，最后什么都没说。
仪式结束后，他们走下了婚台，向席间的宾客一一敬酒。韩宴早就提前调查过所有宾客的身份背景，哪怕从未见过面，他也能依靠相貌特点准确无误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再从中精准筛选出对自己有所助益的人脉，游刃有余地攀谈结交。
例如面前这一位巴佩亲王，他虽然不是嫡系一脉，却是皇室宗亲里经商天赋最高的雌虫，贡赫德拉家族私下的产业基本上都由他来打理，包括韩宴之前去购买婚戒的那间大型商场。
“阿什亚阁下，祝您新婚愉快，伽因是个乖巧的孩子，希望您以后能多多照看包容。”
巴佩亲王算是伽因的远房堂叔，他平日就对几位殿下就多有疼爱，伽因处境特殊，难免多关照几分。
韩宴端着酒杯与对方轻碰，闻言颔首浅笑，同时伸手揽住了身旁一言不发的清瘦雌虫，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对方后腰，然后缓缓收紧，无名指上的银戒闪过了一抹流光：“应该的，他现在是我的伴侣。”
声音低沉温柔，蛊惑人心。
伽因察觉到腰间的力道，身形无意识颤抖了一瞬，然而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韩宴动作亲密地拉入怀中：“以后如果我欺负你，记得去向堂叔告状。”
伽因听见“欺负”二字，后背又僵了一瞬，但任由韩宴揽着，安静而又顺从，什么都没说。
韩宴察觉到他的僵硬，目光淡淡一瞥，若有所思，不知为何，又低声改了口：“放心吧，不会欺负你的。”
他忘了，这个世界的雄虫喜欢凌虐雌虫，“欺负”这个词听起来并不是太美妙。
伽因终于有所回应，低低嗯了一声。
巴佩亲王站在一旁，见伽因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但指尖却在底下悄悄攥住了那名雄虫的衣角。这个带着依恋意味的动作很细微，连一向敏锐的韩宴都没察觉。
巴佩亲王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意味深长道：“毕竟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相信以阁下的品德，一定会好好对待伽因的。”
韩宴微微一笑：“您是伽因的堂叔，自然也是我的堂叔，长辈管教晚辈是应该的，怎么能算多管闲事。听闻您博学多才，我还有许多想讨教的地方，还望不吝赐教。”
他一番话说得体面而又漂亮，巴佩亲王也不由得缓和了神色，端着酒杯笑道：“只不过做了点小生意，谈不上指教，以后有机会可以带着伽因来做客。”
于是韩宴知道，这条“人脉”算是搭上了。
几张主桌挨在一起，坐的都是近亲和身份尊贵的宾客。阿德蒙和乔尼显然没有韩宴那种借机扩展人脉圈的“高尚觉悟”，只顾着埋头吃饭，他们连吃了一段时间的黑暗料理，现在乍然接触到精美的菜肴与宴席，顿时垂涎三尺，只觉得少吃一口都是遗憾。
得趁着现在赶紧吃，等回去了可就没机会了。
杜兰特家族的小少爷博亚就坐在对面，他的脸色是最难看的，处境也是最尴尬的。陛下之前将伽因赐婚给了他的兄长，然而杜兰特家族不愿迎娶一个瘸子，想方设法地要退婚，虫帝虽然应允，但显而易见，已经对他们生出了不满。
这次婚宴明明与杜兰特家族没有任何关系，皇室却偏偏派发了请柬，还指名要求他们一定要到场祝贺。
博亚听着周围的宾客夸赞阿什亚风度翩翩，出类拔萃，比他兄长强上不少，脸色难看至极，低声讥讽道：“不过是捡杜兰特家族不要的东西罢了。”
乔尼吃饱喝足，正摸着肚子发愁该怎么咽下面前的蛋糕时，冷不丁听见博亚的话，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你刚才说什么？”
博亚自然不敢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雄虫再尊贵也需要顾及皇室颜面，不过他存心给这场婚礼添堵，冷嘲热讽道：“我说陛下曾经差点将八殿下赐婚给我兄长，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乔尼老实摇头：“没听说过。”
乔尼道：“我只听说你在军事学院被七殿下尤斯图揍掉了一口牙，躺在医院差点变成植物虫。”
至于为什么被揍，大概和博亚不满自己兄长要娶一个瘸子，强行逼迫八殿下伽因退婚并踹伤了对方的腿有关。
博亚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四周的宾客也都发出一阵低笑。
乔尼最鄙视这种恃强凌弱的雄虫，他语罢用叉子把面前的巧克力蛋糕搅和成一团，意有所指地道：“真是一坨虫屎！”
博亚闻言怒视着他：“你在骂谁？！”
乔尼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我当然是在骂蛋糕，博亚阁下，您可千万不要对号入座。”
四周哄笑声更甚，毕竟都是地位相当的贵族，谁也不怕谁。杜兰特家族自从退婚后就已经失了帝心，地位一落千丈，明眼虫都知道，他们一家算是废了。
博亚本就性格冲动，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拍桌而起。一旁的巴佩亲王不知是否察觉到这一桌气氛的异常，往这边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博亚阁下，今天虽然是个美妙的日子，但假使您身体不适的话，可以提前回家休养。”
言外之意，让他不要破坏局面，要发疯就自己回家发疯。
亲王的身份到底还算有几分威慑力，博亚闻言身形一僵，眼见四周宾客神情讥笑地看着自己，只觉脸上一阵火辣，冷冷吐出“告辞”两个字，转身拂袖离开了宴会。
乔尼见状心中得意，直接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结果目光不经意一瞥，发现巴佩亲王正注视着自己，身形一顿，尴尬低头继续吃饭。
巴佩亲王见状摇头失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这才收回视线。
小年轻，沉不住气……
婚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天色擦黑的时候，韩宴和伽因终于乘坐飞行器回家。别墅空空荡荡，静得针尖落地可闻，直到他们回家才终于多了几分人气。
韩宴喝了很多酒，但不见丝毫醉意。他将礼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回头一看，却见伽因还站在门口没过来，声音低沉道：“过来……”
韩宴对他伸出了手：“我们的房间在楼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将大部分古董拍卖的原因，这栋别墅的内部比伽因想象中要空得多，与“奢靡”二字没有丝毫关系。伽因闻言缓缓回神，一瘸一拐地走向韩宴，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跟着他一起上楼，准备进行接下来最重要的“仪式”。
房间里没有开灯，当太阳落山之后，就呈现出了一种昏暗的暮蓝色，静谧得犹如一片深海。
韩宴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于是并没有开灯。他进屋之后就松开了伽因的手，将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然后在沙发一角无声落座，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有松缓。
伽因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韩宴的一举一动，然而雄虫似乎并没有任何想要占有他的意思。
韩宴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双腿交叠，黑色的皮鞋微微发亮，在幽蓝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色泽。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解开领带，银灰色的布料就像一条柔软的蛇缠在指间，爱恋不舍离去。
伽因心想，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老师曾经教导过的知识又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引诱那只雄虫，展现自己的身躯，让他们对你产生兴趣，并释放信息素。
伽因学得并不好，但他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韩宴，然后在男人静默的注视下，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这是虫族的规矩，雌虫婚后必须如此侍奉雄主，以此来表达自己的臣服与顺从。
伽因面无表情抬起头，浓密的睫毛颤动间就像蝴蝶振翅，打落一片浓密的阴影，连带着眼尾殷红的泪痣也有些不甚明显。他的皮肤苍白病态，面容精致漂亮，偏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气沉闷，仿佛早已腐朽多时。
韩宴见状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先是落在伽因跪地的那条腿上，然后缓缓上移到对方挺直的脊背，最后才是那双暗不见光的眼眸，殷红如血的唇瓣。
“……”
韩宴一动不动，想知道对方会怎么做。
而雌虫也终于开始“引诱”他。
只见伽因冰凉的指尖落在韩宴膝盖上，然后隔着西装面料缓缓游移，生疏诱惑着，他竭力挺直脊背，神情麻木的在韩宴脸上落下一片密密的吻，磕碰间触碰到男人冰凉镜片，一如他们两个无动于衷的心。
韩宴淡淡出声：“你的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伽因动作一顿：“……”
他在地上跪得太久，闻言身形微不可察晃了一瞬，随即低头陷入静默，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哑的话：“请您责罚。”
夜间温度下降，地板亦是冷硬冰凉。
韩宴垂眸静静注视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极是漂亮，淡淡出声：“过来。”
伽因听话握住了他的手，然而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忽然被韩宴从地上拉起，紧接着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伽因下意识挣扎起来，然而猝不及防对上韩宴那双带着笑意的灰蓝色眼眸，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韩宴让伽因坐在了自己的左腿上，白皙的指尖摩挲着雌虫眼尾那颗漂亮的红痣，意味不明低声道：“看来他教得并不好。”
韩宴的指尖仿佛有魔力，稍一触碰就让伽因软了身躯。他低头在雌虫眼尾处落下一吻，触感温热湿濡，然后缓缓下移，吻住了对方殷红的唇瓣，去寻觅今天在婚礼结吻时“惊鸿一瞥”的舌尖。
伽因恍惚间好像闻到了韩宴的信息素味道，很淡，很冷……
就像深山落下的一场泠泠细雨，夹杂着古木的潮湿与微苦，又像是有人裹挟漫天风雪间从远方而来，最后将他拥入怀中。
一样的潮湿，一样的阴暗，
最后却又渐渐回暖。
男人的吻实在太过温柔，伽因无意识闭眼回吻着对方，舌尖灵巧而又柔软，他用双臂缓缓缠住韩宴的脖颈，不留一丝空隙，终年沉默的嗓子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韩宴握住伽因纤细骨感的脚踝，然后顺着裤管钻了进去，用指尖描摹着对方腿上那一条狰狞的疤痕。伽因见状陡然一惊，下意识就想抽回腿，眼中闪过了一丝难堪和惊慌，然而却被韩宴牢牢掌控不得动弹。
伽因脸色煞白，艰难吐出了一个字：“不……”
他浑身都在抗拒这件事，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然而韩宴直接将他在沙发上放平，将伽因的裤腿缓缓挽至膝盖，俯身在那条狰狞的伤疤处落下一吻，带来一阵惊人的湿濡痒意。
“不！”
伽因瞳孔骤缩，然而身体在雄虫信息素的作用下聚不起丝毫力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宴俯身亲吻自己那条残疾的腿，难堪到极致的时候只能痛苦闭眼，恍惚间有什么灼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睫毛。
他浑身颤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一片斑驳的血痕。
这个新婚之夜远比伽因想象中要痛苦屈辱得多……
韩宴终于察觉到什么，渐渐停住了动作，他静静注视着伽因颤抖痛苦的样子，最后淡淡收回手，一言不发地将对方重新拉入怀中。
韩宴用微凉的指尖在伽因眼角轻轻拂过，睨着上面咸涩的液体淡淡挑眉，复又抹去，声音低沉温润：“为什么哭？”
伽因闭目不语，脸色苍白如纸。
韩宴吻掉他眼角的泪水，镜片擦过皮肤时引起一阵微凉的触感，笑了笑：“别哭。”
韩宴可没有那些奇怪的癖好，他只是发现这个地方对于雌虫来说更为敏感而已。他重新低头亲吻伽因，撬开对方紧绷的牙关，温柔与舌尖缠弄，一点点融化着手里的这块寒冰，直到对方的身躯不再颤抖。
韩宴慢慢掰开伽因紧攥的掌心，亲吻着上面月牙形状的血痕，漫不经心问道：“你的老师还教了你什么？”
伽因一顿。
男人镜片后的眼睛却静静注视着他：“做给我看。”
伽因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只好坐在韩宴身上，继续垂眸亲吻对方，他担心雄虫再次触碰自己那条残疾的右腿，故而浑身僵硬。
韩宴淡淡阖目，心想真有意思，活物到底比死物有趣得多。他揽住伽因清瘦的腰身，温热的掌心在对方后背缓缓游走，缓慢出声：“你怕什么？”
韩宴意味不明道：“喜欢你，所以才亲你。”
尽管这份喜欢只是类似于看见了心仪的收藏品，寻常且泛滥。但韩宴罕少遇见如此合乎心意的藏品，所以这份喜欢倒也称得上特别。
伽因闻言动作一顿，在黑夜中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喜欢……？”
光线昏暗，韩宴并没有发现对方眼中因为这两个字而浮现的偏执，他温柔抚摸着伽因的小腿，同时舔吻着对方眼角湿濡的泪痕，阖目嗯了一声。
伽因颤抖了一瞬。
韩宴发现对方的身形似乎更软，更无力了，亲吻的动作也愈发窒息缠绵，甚至不再抗拒自己触碰他的右腿。
听话的孩子，令人满意。
韩宴忠于自己，他顺从心意将面前这只雌虫揽入怀中，在对方红着眼尾意乱情迷缠住自己时，给予了最温柔的回应。
伽因在韩宴怀中轻蹭，神情病态迷恋，低低呢喃出声：“雄主……”
那位老师现在如果看见伽因现在的表现，一定会非常满意。
韩宴耐心应了一声，他不想弄湿沙发，于是直接将伽因打横抱起朝着床边走去，在跌入柔软床铺的一瞬，雌虫直接勾住了他的腰身。
外间走廊寂静，乔尼已经趴在门口蹲守了好几个小时。他揉了揉僵麻的腿，竭力把耳朵贴近门缝，想知道韩宴到底睡觉了没有，然而里面压抑忍耐的哭声一直没歇，直到后半夜凌晨两点的时候才终于安静下来。
计划开始！
乔尼忍住砰砰直跳的心，悄悄打开了韩宴房间的门锁，然后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自从上次点外卖之后，他的星卡就被韩宴没收了，今晚必须得拿回来。
乔尼前几天就曾经试图下手，奈何韩宴晚上警觉性极高，白天又足不出户，一直没机会。今天晚上是对方的新婚之夜，韩宴这个时候估计早就累趴睡觉了，此时不偷更待何时！
地板上铺着柔软的花毯，走路落地无声，显然是一个很好的掩护。
乔尼爬得太专注，以至于挪到书桌旁边的时候这才发现床上一团起伏，凌乱的被褥已经有小半都滑落到了地板上，那对刚刚结婚的情侣显然还没睡下。
不是吧？！！这都几个小时了？！
乔尼目光呆滞地看向床上，却见韩宴正将伽因揽在怀中，垂眸浅吻着对方眼角的泪痣，手中摩挲着对方纤细骨感的脚踝。
那脚踝上方有一条极长的疤痕，一直蔓延到了膝盖处，看起来异常狰狞，但衬着苍白清瘦的小腿，莫名有一种怪诞的美丽。
被子堆得太厚，乔尼只能看见一丁点，但不难想象雌虫的狼藉。他禁不住好奇看向韩宴，却见对方身上白色的衬衫只是稍有凌乱，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微微滑落些许，一缕蓝色的发丝悄然垂下，却无损于周身的禁欲与斯文。
阿什亚这个变态，到了床上还这么衣冠楚楚，把雌虫扒得精光，自己倒是穿得整齐，呸！
乔尼撇了撇嘴，暗自鄙视韩宴这个衣冠禽兽。他借着家具的遮挡飞快爬到书桌旁边，在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的情况下挨个拉开抽屉搜查，最后终于在一本书里找到了自己的星卡。
真会藏，居然夹到了书里！
乔尼借着月色检查了一下星卡，确认无误后，打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他动作太慌张，爬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柜子，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身形顿时一僵：“……”
韩宴微微眯眼，似有所觉地看向身后，借着朦胧的月色，却见乔尼正以一个匍匐前进的姿势僵硬趴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星卡。
“……”
空气有了片刻寂静。
乔尼见韩宴已经发现自己，尴尬抬手打了一个招呼：“嗨……”
他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枕头顿时凌空飞来，直接将他砸出了门外，同时伴随着一道冰冷低沉的呵斥：“滚——！”
乔尼立刻连滚带爬跑出了房间，反手关上房门，他跌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惊魂未定，脑海里只有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完！蛋！了！！
阿什亚明天一定会弄死他的！！
伽因被雄虫的信息素牢牢包裹，早已神智不清，只是依靠本能缠绵。他陡然听见韩宴冰冷带着薄怒的呵斥声，顿时惊醒，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对方。
韩宴注意到雌虫的停顿，灰蓝色的眼眸微垂：“没说你。”
男人清冷平静的嗓音此刻有些微哑，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只简短说了两个字：“继续。”

第64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伽因从老师那里学习了很多技巧，然而等真正用到实处，却磕绊而又笨拙。韩宴倒也饶有耐性，静等着他一一展示完毕，这才垂下眼眸，用指腹温柔摩挲着伽因红肿的唇瓣，将对方彻底标记。
清冷的信息素味道顿时充斥着整间屋子，像是落下了一场绵绵不尽的春雨。
深度标记的过程对于雌虫来说会有些痛苦，他们在初次被雄虫标记过后，甚至会有几天短暂的虚弱期。
伽因却好似全然不怕疼痛。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间，银色的发丝略显凌乱，那双瑰丽的红眸就那么直勾勾盯着韩宴，亲眼看着这名神情淡漠的男人如何将自己标记。
韩宴注意到伽因的目光，微不可察笑了笑，他扣紧雌虫冰凉的指尖，然后缓慢移动到对方腹部，隔着一层温热的血肉皮肤，在肋骨下方的位置停了下来。
伽因无意识攥紧了指尖。
韩宴仍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白色的衬衫至多添了几道褶皱。他抬手摘下起雾的金边眼镜，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失去遮掩，少了几分温雅，多了几分清冽，低声问道：“知道这里是什么位置吗？”
教科书上应该教过。
伽因闭眼，不知是感到难堪还是别的，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知道……”
是他的生殖腔。
聪明。
韩宴上辈子所有的欲望都被金钱瓜分殆尽，情之一事可有可无，面前这只漂亮听话的雌虫倒让他尝到了几分蚀骨的滋味，如同烟草，如同罂粟，稍有不慎便会上瘾。
韩宴慢条斯理吻去伽因眼角的泪水，不同于这个国家大部分粗鲁残暴的雄虫，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件破碎而又精美的瓷器，将温柔两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伽因显然无法抗拒这种温柔的举动，意乱情迷追逐着韩宴微凉的唇，声音沙哑破碎地吐出了两个字：“雄主……”
他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伽因肤色本就苍白，眼尾晕红的色泽让他无端多了几分病态，借着夜色的遮掩，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韩宴，目光带着深深的占有欲——
细看与韩宴很像。
区别在于前者像理智的成年人看见了心仪的收藏品，喜欢却能保持清醒，而后者更像天真残忍的孩童看见了钟爱的玩具，一定要独占，一定要紧握，这种感情比韩宴来得更深也更疯。
他们都不懂爱为何物，
他们都曾残缺难补，
看中占有便是，不必思考太多。
情之一道，他们皆都懵懂，谁也教不了谁，此刻就姑且当做心底欲念作祟，一个在追逐利益，一个在汲取渴求已久的温暖，就如同那两枚残缺的戒指，竭力想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缺少的部分。
他们不一定是最高尚的，却一定是最契合的……
乔尼抱着枕头呆呆坐在走廊外面，忽然听见门缝里面传来了一阵忍耐压抑的喘息与哭声，很明显属于雌虫，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完了完了，阿什亚对自己的雌君都能这么狠，他明天岂不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乔尼颤颤巍巍地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艰难挪回了房间，好不容易偷到手的星卡也没有那么香了，满脑子都是韩宴明天会怎么收拾他，顿时悲从心来，只觉虫生无望。
一夜抵死缠绵，细雨声声迟慢，当暖阳从窗外初升的那一刻，这阵无端落下的雨又渐渐停歇了下来。
伽因醒得比往常要晚很多，他躺在凌乱的被褥间，艰难动了动指尖，最后终于从昨夜潮水般的欢愉中抽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空荡而又安静，只能隐约看见尘埃在空气中跳动，伽因下意识伸手摸向身旁，却只有一片冰凉的温度，韩宴早已不知去向何处。
“……”
伽因面无表情抿唇，从床上缓缓坐起了身，他的睫毛实在太长，垂眸时永远伴随着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阳光愈烈，阴影愈浓。
为什么不在……
伽因脑海中又回响起了老师曾经说过的话：
“雄虫绝不会喜欢毫无情趣的雌虫，您这样在婚后只有独守空房的命。”
独守空房吗？
伽因低头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最后掀开被子从床上艰难起身，右腿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小心跌坐在地。
“砰——”
伽因皱眉闷哼了一声，脸上血色尽失。他无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膝盖，只见上面遍布着星星点点的吻痕，很明显昨夜被男人把玩太过，此刻引起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伽因闭眼，静等那阵疼痛过去，这才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冲洗。他依稀记得韩宴昨天似乎帮他清理过，但因为实在太过困倦，再加上神智不清，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所以还是认认真真将自己清洗了一遍。
热水潺潺流过身躯，浴室里雾气弥漫。
伽因腹部的位置有些隐隐作痛，韩宴看似斯文淡漠，在独占这种事上却又另有一番狠绝霸道，仿佛要将这只雌虫由内到外，连血肉带骨，都标记成他的所有物。
伽因不知想起什么，对着雾气弥漫的镜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却见金色的虫纹早已变色，心想那只雄虫确实将他标记得很深很深……
新婚后的雌虫需要做很多事，除了伺候雄主，还必须包揽所有的家务。伽因有足足半个月的婚假来适应这些，他洗完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开始打扫房间卫生。
伽因掀开被子，看见床上湿透大半的被褥，睫毛颤抖了一瞬。他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羞耻的事，一言不发换下来扔进洗衣机，然后重新铺上一套干净的床单，行为举止仍旧带着几分当初在军队的习惯，将被子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
韩宴晨练回来的时候，就见伽因正背对着自己打扫卫生，对方仿佛真的将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当成了家，低头整理床铺，神情专注而又认真。
“……”
韩宴没有出声，他侧靠着门框，静静注视眼前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伽因到底是军雌，尽管韩宴走路无声，他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下意识回头，却见男人正站在门口盯着自己，在一片细碎撒落的阳光间，对方灰蓝色的眼眸仿佛也消融了几分冷淡。
伽因缓缓站直身形，似乎想上前，但不知为什么又没动。他静默站在原地，最后听不出情绪地喊了一声：“雄主……”
“嗯。”
韩宴随口应了一声，这才缓缓进屋。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然后像往常一样走进浴室洗澡，十几分钟后才从里面走出来，却见伽因仍站在刚才那个位置，连步伐都不曾挪动一下。
韩宴见状脚步微微一顿，对伽因道：“走吧，下楼吃饭。”
往常这个时候，阿德蒙和乔尼应该已经起床准备早餐了，韩宴不知道今天是他们中的谁来做，总之轮流值班。
伽因误解了韩宴的意思，闻言这才想起自己应该下楼准备早餐，毕竟这栋别墅里生活着三只尊贵的雄虫：“抱歉，我这就去准备早餐。”
他语罢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速度比平常快了不少，却在下楼的时候右腿陡然一刺，险些摔倒。韩宴走在后面，见状眼疾手快将伽因拽了回来，却发现对方面色苍白，藏在裤子里的右腿在隐隐发颤，站立艰难。
“……”
韩宴忘了，被雄虫深度标记后的雌虫会有一段虚弱期，伽因的精神力曾在战场上受损，这种虚弱只怕更甚。
韩宴淡淡问道：“很疼？”
伽因无声摇头，他伸手扶住一旁的栏杆，借助力道站稳身形，竭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额头细密的冷汗还是出卖了什么。
“没有……”
伽因语罢继续想下楼，然而未走一步，却猝不及防被雄虫一把拉了回去，跌入了一个气息微凉的怀抱——
韩宴仿佛是为了检查什么，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又严谨，他温热的掌心隔着衣衫落在伽因腹部，然后缓缓上移，来到了昨天曾经标记过的地方，声音低沉地问道：“很疼？”
伽因垂眸，仍是孤僻摇头。
韩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撒谎。”
他语罢垂眸看向楼下，却见一楼客厅空空荡荡，不见任何虫的身影。
韩宴修长的指尖在伽因腰侧轻轻敲击一瞬，仿佛在思忖什么，短暂静默三秒后，一言不发地将雌虫打横抱了起来。
伽因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韩宴：“雄主——”
“嘘。”
韩宴不想被别的虫看见这一幕。他指尖紧贴着雌虫因为疼痛控制不住颤抖的右腿，同时漫不经心偏头吻了吻对方眼尾那颗殷红如血的泪痣，意有所指地在耳畔说了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这只雌虫昨天哭的很动听，令他很满意，韩宴不介意给予一些奖赏。尽管萨利兰法没有任何一只雄虫会做这种事。
韩宴刚刚洗完澡，身上还是凉的，但不多时就温暖了起来。伽因感受到眼角温热的吻，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忍不住询问：“雄主……”
男人极有耐心地应了一声：“嗯。”
伽因：“您刚才去哪儿了？”
韩宴：“晨练。”
“……”
原来是因为这个。
伽因一言不发伸手，缓缓搂紧了韩宴的脖颈，他把脸埋在雄虫颈间，汲取着对方身上清冷的信息素味道，片刻后，终于低低出声：“雄主……”
韩宴：“嗯。”
怀里的雌虫这次却只说了一个字：“疼……”
韩宴脚步一顿，下意识垂眸，却只能看见对方银色的发丝，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终于找到归宿，紧紧靠在自己肩头。
韩宴静默了一瞬，脚步恢复正常：“嗯，我知道。”
这条回旋楼梯很长，韩宴走得平稳而又缓慢，最后走到沙发处的时候，他才俯身将伽因放了下来。雌虫却紧紧圈住他的脖颈，不肯松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我疼……”
伽因大抵是生平第一次说这种话，否则他一定会知道，这种字眼需要用可怜撒娇的语气说出来，而不是这种平静麻木，受伤犹如家常便饭的神态。
尽管受伤对于军雌来说实在正常不过。
韩宴双手撑在他身侧，镜片后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伽因：“你想怎么样？”
他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淡淡的兴味。
伽因闻言仰头看向韩宴，他眼尾晕红，细看仍能察觉几分病态的痕迹，目光就像天真的孩童讨要糖果，轻声吐出了两个字：“亲我。”
他拉着韩宴的手缓缓移动，落在自己的腹部，面色苍白，偏又艳色惊人，声音沙哑认真：“您的标记，太疼了。”
伽因仿佛一点也不知道害羞。
韩宴没有说话，他冰凉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伽因苍白的侧脸，目光若有所思，最后到底没有拒绝，依言吻住了对方，在柔软的唇瓣间辗转厮磨，内心并不反感这种“讨要”。
雌虫低低闷哼一声，痴迷而又满足地回应着他。
韩宴温热的掌心紧贴着伽因的腹部，内心暗自思忖，自己昨夜应该没有弄得太狠才对，可这只雌虫偏偏又是一副苍白颤抖的可怜模样。
他们两个不知不觉跌入了沙发间。
韩宴分出一部分心神注意着楼上的动静，另外一部分心神则落在了伽因身上。他让这只雌虫坐在自己怀里，缓缓抚摸着对方小腿处的伤疤，听不出情绪地问道：“还疼吗？”
疼也没办法了，韩宴听见了乔尼和阿德蒙起床开门的动静。
伽因显然也有所察觉。他往楼上看了一眼，只好从韩宴怀里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远处，以免被虫发现他们两个刚才的荒唐。
韩宴淡定坐在沙发上，仍是一副风雨不惊的样子。他抬手摘下眼镜，用绒布不紧不慢擦拭着起雾的镜片，一缕蓝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破坏了那一分齐整的禁欲感。
韩宴对伽因道：“陛下赐的住宅还在装修。”
言外之意，过段时间才能搬进去。
伽因点头：“听您的。”
韩宴又道：“过几天一起去巴佩亲王府上拜访吧，我们是亲戚，应该时常走动。”
伽因假装没有看见男人眼中逐渐萌芽的野心，低低嗯了一声：“我会安排的。”
韩宴笑了笑，更满意这个雌君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阿德蒙坐在主位，韩宴与伽因坐在右侧，乔尼则独自坐在左侧，他们面前的餐桌上却空空荡荡，却没有任何食物。
韩宴对于这种情形一点也不意外，这两只雄虫大抵觉得家里有了雌虫，所有家务都可以放心甩手，淡淡挑眉问道：“今天轮到谁做饭了？”
阿德蒙赶紧摇头，表示不归自己做，他一向都是负责午饭的。
乔尼已经快哭出来了，低头颤颤巍巍举手：“今……今天轮到我做……”
他昨天偷了星卡，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天亮才刚刚合眼，结果不小心睡过了头，简直罪加一等。
完蛋！乔尼觉得自己一定死惨了！
伽因没想到这一家的饭食都是由他们亲自做的，但正常来说，这种事应该交给雌虫负责。他脚步微动，似乎想做些什么，却在桌子底下被一只冰凉的皮鞋轻轻抵住了腿。
伽因下意识看向韩宴。
韩宴却没有看他，镜片后的眼眸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了一句话：“点外卖。”
乔尼和阿德蒙闻言一惊，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韩宴又重复了一遍：“点外卖。”
他想起了乔尼跟屎一样难吃的料理，新婚第一天，还是对自己的胃好一些吧。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韩宴既然负责赚钱养家，这两只雄虫就别想着貌美如花，好好做饭才是长久之计。

第65章 勾引
巴佩亲王财力雄厚，在整个贵族圈都有所闻名。他能在生意场上游走多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关系，毫不夸张地讲，想巴结他的虫数不胜数，聚会请帖更是千金难求。
但伽因是巴佩亲王最疼爱的侄子，一通电话就解决了上门拜访的事，下个星期刚好有一场聚会，巴佩亲王直接派侍者送来了两张请柬。
“两张？”
韩宴原本正坐在光脑后办公，见伽因递来两张请柬，随手打开一看，却见其中一张是属于自己和伽因的，而另外一张赫然写着乔尼的名字。
韩宴扶了扶眼镜，感觉这件事或多或少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巴佩亲王认识乔尼？”
伽因摇头表示不知，但因为是韩宴问话，所以还是低声解释了一句：“叔叔可能觉得他比较有意思。”
韩宴没有再多问什么，总之乔尼最近已经乖觉了很多，带过去应该也不碍事。他把请柬递给伽因，原本想让他送给乔尼，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收回来扔在了桌角，淡声道：“让他自己过来拿。”
语罢收回视线，继续浏览星网。
韩宴上辈子是旅游开发商，出于本能，他会习惯性先接触自己最擅长的行业，然而他收集了萨利兰法附近大大小小的星球资料，却发现因为污染太过严重，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供开发的地方。
他盯上了索里蒂亚密林，帝国负责清除污染源石的队伍已经出发在即，但归期未定，计划只好暂时押后。
韩宴关掉页面，转而浏览起了巴佩亲王名下的产业，他薄薄的镜片映出了光脑屏幕上的数据，让人窥不清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想些什么，神情严谨认真，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儒雅与沉稳。
伽因一直没有离去，他站在旁边用目光认真注视着韩宴，终于发现原来对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温雅无害的，唇边浅淡的笑意也仅在特定场合出现，韩宴私下其实并不爱笑。
在萨利兰法，雄虫根本不需要工作，他们只用舒舒服服坐在家里，等待雌虫的伺候就行了。
虽然伽因不明白韩宴为什么要看那些东西，但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认真工作的样子很漂亮……
伽因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虽然仍是那副阴郁沉闷的模样，但愉悦和痴迷这两种情绪却从眼底一一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韩宴似有所觉，掀起眼皮看向他：“怎么了？”
伽因收回视线摇头：“没什么。”
他手腕上的终端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像是有虫打电话过来，伽因垂眸看了一眼，拿起桌角的请柬道：“雄主，我刚好要下楼拿快递，顺便拿给乔尼吧。”
韩宴嗯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移到了光脑上，也没问他买了什么。
伽因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间，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他扶着栏杆下楼，快递员刚好已经在门口等待了，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快递纸箱：“先生，您购买的商品已经送达，如果确认没问题的话就请签收吧。”
伽因打开快递箱检查了一下货物，确认没问题后，这才签收。他拿着纸箱一瘸一拐地重新上楼，却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在乔尼的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咔嚓——”
那道门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不等伽因敲门就自动开了一条缝，只见乔尼小心翼翼从门后探头，一副做贼怕被发现的模样，压低声音紧张询问伽因：“怎么样？我的新版游戏卡到了吗？”
伽因不语，只是将快递纸盒里面的商品递给了面前这个游戏重症爱好者的小叔子，然后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乔尼闻言激动万分，双手颤抖地接过了东西，当发现包装盒里是达猛游戏厂最新推出的限量版游戏卡时，抱在怀里幸福得差点哭出来：“没错！就是这个！全球限量一百张的游戏卡！你居然抢到了！！”
乔尼第一次发现韩宴这个婚结得实在太值了！伽因哪里是什么瘸子，分明是救苦救难大金主！！没钱的时候可以找他偷偷点外卖，想买游戏卡的时候也可以找他帮忙抢购，伽因简直比他亲哥还亲！
乔尼眼泪汪汪看向伽因，为了自己手上这款价值五十万星币的游戏卡，用力拍着胸脯开始表忠心：“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任何一只雌虫都别想靠近阿什亚身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向你通风报信！”
他是雄虫，有些事情做起来比雌虫更方便。乔尼可以驱赶韩宴身旁的雌虫，伽因却不能，否则会被视为善妒，违反雌君条例受到惩罚。
伽因仿佛只是为了等待这句话，闻言没再说什么，直接将那张做工精致的烫金请帖递给了他，淡声道：“下个星期巴佩亲王府上的宴会，雄主说让你一起去。”
语罢不顾乔尼茫然挠头的反应，转身回了房间。
彼时韩宴刚刚整理完手头的资料，他合上光脑，闭目捏了捏鼻梁，恰好听见伽因开门进来的动静，下意识睁眼看向对方，却见伽因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纸盒，随口问道：“买了什么？”
韩宴其实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不过他忽然有些想知道一向无欲无求的伽因会在网上买什么东西，于是破例问了一句。
迎着男人的注视，伽因脚步微微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空空如也的快递纸盒：“……一点小东西。”
韩宴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神情若有所思，直接拉开椅子起身走到了伽因面前。男人修长的身形挡住了窗外阳光，在他眼前投下一片浓长的阴影，声音低沉，饶有兴趣问道：“什么小东西？”
伽因不知该如何回答：“……”
韩宴见状抬手按住了快递箱，无名指上的银戒闪过一抹流光，衬得手指修长漂亮，这枚戒指自从他戴上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我只问最后一遍。”
伽因静默一瞬，最后低声吐出了几个字：“qing趣用品……”
韩宴微微一顿。
伽因又重复了一遍：“是qing趣用品。”
韩宴面无表情盯着伽因，指尖轻轻敲击着对方手中的快递盒，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听不出情绪地问道：“例如？”
伽因抿唇：“口口棒。”
他话音落下，空气陡然陷入了寂静，针尖落地可闻。
韩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伽因抬眼看向韩宴，目光落在对方清冷斯文的面庞上，心想这只雄虫自从那天标记完毕后，好像就再也没碰过自己了，认真询问道：“您想现在就使用吗？”
“……”
韩宴不语，三秒后，淡淡收回了手。他目测了一下伽因手中那个小小的快递纸盒长度，冰凉的指尖隔着衣衫轻轻落在雌虫腹部，引得对方轻颤一瞬，然后缓缓向下游走，测量了一下那段生殖腔的距离，淡淡吐出一句话：“退掉吧。”
韩宴说：“你买短了。”
他语罢转身，重新回到了书桌后面坐着，施恩般放过了那个快递纸箱。殊不知敏感的雌虫因为他的一句话身形颤抖，险些湿了裤子。
韩宴支着下巴坐在书桌后，不知想起什么，重新打开光脑，并对伽因勾了勾指尖：“过来。”
伽因不知韩宴要做什么，但还是将快递盒放在门后墙角，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座椅容纳不下两个人，韩宴直接将雌虫拉到了自己左腿上坐着，指尖在对方清瘦的腰身处来回摩挲，漫不经心问道：“知不知道附近有多少家餐厅？”
伽因没料到他的举动，脊背因为紧张而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实话实说：“抱歉，我没数过。”
韩宴也没生气：“有几家能点外卖？”
伽因垂眸想了想：“不多。”
韩宴下巴微抬，示意他操作给自己看：“随便点一些东西回来。”
伽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只见他打开星网，先是搜索了一下附近的餐饮门店，然后从里面随机挑选了一家较为知名的品牌，默默记住名字，再退出页面，重新搜索餐厅名称，找到他们的官方订餐页面。
伽因偏头看向韩宴：“您想吃什么？”
韩宴却答非所问：“每家餐厅都有专门的订餐页面吗？”
伽因摇头：“只有几家大型餐厅才有官网，如果是普通小店的话，必须打订餐电话进行沟通。”
韩宴又问：“哪里都能送？”
伽因还是摇头：“远的不行。”
韩宴笑了笑，他微微坐直身形，直接操控光标退出星网，转而点开了桌面上一个陌生的购物车图标，然后双击点了进去，这才重新倒入椅背。
韩宴漫不经心偏头，亲了亲雌虫眼尾的红痣，指尖在对方银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就像在抚摸一只可怜的白猫：“想吃什么？”
伽因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暇思考，闻言随口吐出了两个字：“面包……”
韩宴心想真好养活，他修长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输入【面包】两个字，然后点击搜索，只见页面瞬间变化，周围十公里内的餐饮店铺，但凡有面包售卖的都赫然在列。
伽因见状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韩宴：“这是什么？”
韩宴道：“软件开发。”
他语罢又在页面上随便点击了一下，这次却什么都没弹出来了，只有一片空白。
迎着伽因不解的视线，韩宴终于解释道：“只是一个初步的概念而已，我刚刚做出来的测试版本。”
说白了，里面的店铺都是假的。
韩宴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软件开发，他发现虫族的星网虽然信息全面，但内容太过杂乱，并不能很好的分门别类，APP的应用也不如地球那么广泛，其中的利润空间相当之大。
伽因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您想做软件开发？”
韩宴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伽因虽然并不经常点外卖，但无法否认，这个软件确实方便。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韩宴，只觉得对方与别的雄虫实在不同，最后低低嗯了一声：“听您的。”
韩宴淡淡阖目，没再说话，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怀里的雌虫。他仿佛并不是为了参考伽因的意见，只是单纯想找一个亲密的对象来分享自己的野心。
现在初步的概念已经形成，韩宴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建立公司和招募员工，如果巴佩亲王有意参股，这条路将会顺畅很多，毕竟对方手底下有数不清的商场产业。
韩宴很少吃独食，风险共担，多一个合作伙伴总是没坏处的。
很快就到了赴宴这一天，贵族的宴会通常都在下午举行，不知是因为白天太忙，还是为了晚上可以彻夜笙歌。
当韩宴带着伽因和乔尼乘坐飞行器抵达巴佩亲王府上时，里面已经到了一小半的宾客，时间掐得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阁下，请随我来。”
一名貌美的亚雌侍者见状上前迎接，微微躬身行礼，然后领着他们朝大厅走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故意落在了韩宴左侧，白皙的手臂不经意蹭过他微凉的西装外套，红着脸柔声道：“亲王正在里面招待宾客，他如果得知您的到来，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伽因一瘸一拐地走在韩宴右侧，因为右腿有疾，他仿佛无论怎么走都会慢下半步。眼见那名亚雌亲昵与韩宴并肩而行，步伐微微一顿，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什么都没说。
亲王府上的仆从皆都训练有素，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但韩宴出色的外貌与条件显然拨乱了那名亚雌的心，让他宁可冒着逾矩的风险也要接近一二，毕竟机会是靠自己把握的。
韩宴察觉到了亚雌的举动，却并没有避开，而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问道：“是吗，里面到了哪些宾客？”
亚雌见面前斯文俊美的雄虫与自己搭话，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红着脸道：“财政官大人、商贸会长大人、监察总长大人，还有杜兰特少爷、布特少爷都到了。”
韩宴淡淡挑眉，心想看来今天到了不少重量级“人物”。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就没有再继续交谈，不着痕迹避开身旁亚雌的靠近，继续朝大厅走去。
他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的伽因，那名一瘸一拐的雌虫不知不觉早已与他拉开大半距离，遥遥落在了后方。
貌美的亚雌侍者并未察觉韩宴冷淡下来的态度，发现雄虫与自己拉开距离，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他眼见伽因落在后面没有跟上来，甚至大着胆子拉住了韩宴的衣袖，低声暗示道：“阁下，亲王在后花园新栽种了一片仿真兰花，品种罕见珍稀，您想去看看吗？”
他话音刚落，身旁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撞击力，紧接着被乔尼硬生生从韩宴身旁挤开，撞出了足足三米远的距离，惊叫一声噗通摔在了旁边的花圃里。
“啊！”
那名亚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惊慌失措想从花圃里站起身，结果因为没站稳又一屁股摔了下去，草叶落了满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乔尼显然不知道怜香惜玉为何物，只见他严防死守地在韩宴身旁站着，昂首挺胸拒绝道：“不用了，我大哥不喜欢看兰花！”
下个月达猛游戏厂还会推出新系列收藏卡，谁敢在这个时候往韩宴身边凑，那就是和他过不去！

第66章 谁欺负你了
那名亚雌显然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偏偏乔尼是身份尊贵的雄虫，打不得也骂不得。
他涨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尴尬羞恼，同时泫然欲泣地看向韩宴，试图获得几分注目和怜惜，然而那名神情冷淡的男子不知何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了身后——
韩宴终于注意到了他和伽因之间有些过远的距离。
事实上他走的并不算太快，再加上刚才陷入沉思，步调只会慢了又慢。雌虫却好似有意落在后面，将自己与韩宴和那名貌美的亚雌隔绝开来，不过短短片刻，又恢复成了从前孤僻静默的样子。
就像一只终年生活在阴暗洞穴中的小动物，小心翼翼伸手触碰阳光，结果发现这束温暖的光芒太过刺目，它根本抓不住，于是又飞快缩了回去，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
韩宴站在台阶处，静等伽因走过来，然后如往常一般伸出手，示意对方搭住搀扶。
伽因很听话，一言不发握住了韩宴的手，指尖冰凉的温度让男人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进去吧。”
韩宴淡声开口，不知这句话是对伽因说的，还是对乔尼说的。
巴佩亲王原本正在里面招待宾客，不经意看向门口，却见韩宴和伽因已经到了。他虽是长辈，但韩宴毕竟是一名血液纯净度高达50%的雄虫，还是端着酒杯起身相迎。
“阿什亚阁下，欢迎光临，希望您今天能玩得开心。”
巴佩亲王气质温和，带着生意场上的圆滑与精明。他笑着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眼伽因，见对方气色还算不错，这才稍稍放心，目光不经意注意到后面的乔尼，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乔尼阁下，希望宴会上的美食能让您感到满意。”
他依稀记得这只雄虫上次在婚宴的时候埋头苦吃，挺有意思的。巴佩亲王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难得遇到一只真性情的雄虫，一时心血来潮便将对方请了过来。
因为韩宴在场，乔尼不敢太过放肆，闻言尴尬低咳了一声，老老实实低头道：“多谢您的招待。”
看起来倒也是个体面知礼的雄虫阁下。
韩宴对巴佩亲王微微颔首，同时另外一只手顺势揽着伽因的腰身，语气温和有礼：“让您费心了，相信今天会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伽因在这种场合一向都没什么存在感，他除了进门的时候喊过巴佩亲王一声堂叔，随后便没再说过一句话。
韩宴搂着伽因的腰身，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却察觉到了对方后背的僵硬。韩宴感觉自己像是搂住了一个精致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十足听话，他一向喜欢听话的虫，但莫名不太喜欢现在死气沉沉的伽因。
韩宴微微偏头，冰凉的镜框擦过伽因脸侧，情绪不明地低声问道：“生气了？”
雌虫的腰身不如以前柔软依恋，因为他刚才和那只亚雌说了话？
伽因闻言睫毛颤了一瞬，声音很哑，低不可闻：“您误会了，没有。”
妒忌这种情绪不应该出现在一名雌君身上，否则会遭到雄虫的惩罚与厌弃。
韩宴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却并没有说什么，直接揽着伽因朝大厅中间的沙发走了过去。那里坐了一圈虫，都是商政界的熟脸，有几名还在之前的宴会上见过。他们看见韩宴走来，纷纷起身相迎：
“阿什亚阁下，好久不见。”
“阁下，很高兴能够见到您，请这边落座。”
因为韩宴雄虫的身份，这些贵族大多都很客气，只有一名金发雄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突兀，好像是杜兰特家族的大少爷桑德，之前和八殿下伽因订婚又退婚的那位。
大家的目光在他们三者之间来回打量，空气中的氛围莫名有些微妙。韩宴却视若无睹，神色从容的一一回礼，这才和伽因一起在沙发上落座。
伽因显然没想到桑德会来，无意识皱了皱眉。尽管他与对方一向没什么交集，但毕竟曾经订过婚，等会儿万一有虫故意挑起这种事情来做文章，难保韩宴不会生气，已婚雌虫不该和除了雄主之外的雄虫有任何牵扯。
事实证明伽因的担忧是对的，就在大家在沙发上纷纷落座，闲谈着帝都最大的商场该如何扩展改建时，一名坐在沙发角落的清秀雌虫忽然冷不丁出声问道：“八殿下，您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他面容清秀，笑起来很是无害，不知是不是为了方便和伽因说话，故意往韩宴所在的方向坐了坐：“以前您去拉凡亚星清剿异兽大获全胜，陛下曾经为您举办庆功宴，我们在宴会上见过的，您不记得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膝盖不经意碰到了韩宴的右腿，男人却直接避开了他的触碰，神情淡漠地调整坐姿，双腿交叠而坐，整齐的西裤出现了一道褶皱——
韩宴的右腿上辈子是残的，他不喜欢任何人触碰。
伽因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垂眸看了一眼，同时对那名雌虫冷淡摇头：“抱歉，不记得了。”
他已经从神坛跌落，昔年的荣耀只会犹如钝刀割肉，一遍遍提醒着他现在的狼狈，伽因显然不会去回忆那种东西。
“真可惜，”那名雌虫虽然在对着伽因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韩宴身上，状似叹息道，“那个时候您还很善谈呢，桑德阁下也见过的，是不是？”
他冷不丁提起杜兰特家族的少爷，所有虫都下意识抬起了头，巴佩亲王无意识皱眉，商贸会长面色微变，连忙将那名雌虫扯到了自己身边，低声呵斥道：“佛伦，你太失礼了！”
商贸会长此刻悔不当初，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小儿子过来。佛伦自从那天在宴会上见了韩宴一面就茶不思饭不想，听闻今天巴佩亲王府上的聚会韩宴也会过来，执意要跟随前往，没想到开口就闯下大祸。
一直吊儿郎当坐在旁边的桑德却仿佛嫌事情不够大，目光一直盯着伽因，意有所指道：“我也觉得八殿下婚后不如从前那么善谈了。”
就差没指名道姓说他们婚后生活不幸福了。
伽因闻言下意识看向桑德，目光暗沉，眼底好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他缓缓攥紧指尖，正准备说些什么，耳畔却陡然响起了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
“因为我喜欢安静的。”
韩宴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一副风雨不惊的模样，显然并未因为大家的话掀起任何波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偏头在伽因脸侧落下一吻，冰凉的镜片泛起薄雾，但不多时又渐渐浅了下去，又淡淡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喜欢安静的。”
伽因恰好是他喜欢的模样。
韩宴语罢偏头看向佛伦，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情绪不明，睨着他似笑非笑道：“还是安静的雌虫更讨喜欢，你说是不是？”
言外之意，嫌他的话太多了。
佛伦闻言脸色白了一瞬，低下头去，显然尴尬到了极点，同时心中不解，怎么会有雄虫喜欢伽因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伽因听见韩宴的话，什么都没说，但紧攥的指尖终于松开了几分。
韩宴察觉到怀中的雌虫腰身似乎软了一点，垂下眼眸，一言不发把玩着对方的指尖。他当初既然决定迎娶伽因，事先又怎么会不做好调查，不过是被退婚了几次而已，对于这些事情，韩宴比那些嚼舌根的虫更清楚，又怎么会三言两语就被挑拨了。
巴佩亲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场宴会有虫来者不善，为了避免伽因被针对，主动开口道：“后花园新栽种了一片品种珍稀的仿真兰花，你们年轻虫应该会喜欢，让侍者领着你们去后面转转吧，我和奥哈拉大人他们还要去楼上谈生意，你们应该没兴趣听。”
他嘴里的“年轻虫”指的无疑就是佛伦他们，而席间几名跟随家中长辈过来的雌虫也都识趣站起了身，乔尼直奔餐区，只有伽因安静坐在韩宴身旁，一动不动，显得有些另类。
巴佩亲王意味深长道：“伽因，你也去。”
一群雌虫待在一起，再怎么拈酸吃醋都程度有限，只要不当着韩宴的面煽风点火，问题一概不大。接下来的内容有关商业生意，伽因显然不适合旁听。
韩宴漫不经心吻了吻伽因柔软的发丝，同时在他后背轻拍了一下，声音低沉：“去吧，我谈完事情就去找你。”
伽因闻言这才起身，他看了韩宴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跟着侍者离开大厅朝着花园走去，在一群健全的雌虫中间，背影显得十分突兀。
异类……
韩宴睨着伽因离去的背影，脑海中莫名蹦出了这个词。他想起当初收养自己的村民也曾经说过这句话，有瞬间出神，直到巴佩亲王邀请他们一起上楼议事，这才跟随起身。
此时外间天色已黑，尽管有路灯照耀，视线也依旧是模糊不清的，最多只能看见后花园中有几棵兰花绽开了花苞，大部分都还没有开放。
伽因走到门口就渐渐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身后，却见韩宴他们已经上了二楼书房，房门紧闭，隔绝了一切。
“……”
伽因收回视线，却并没有去凉亭底下和那群雌虫聚在一起，而是随便寻了一处长廊坐下。他一贯不喜欢热闹，独自坐在冰凉的柱子旁边，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
伽因静静垂眸，神情有些阴郁。
他想起今天那名往韩宴身边凑的亚雌，又想起刚才对韩宴频频注目的佛伦，有一种自己所有物被觊觎的感觉。心脏处好像有一条毒蛇正在缓缓攀爬，绞紧，最后带来一阵窒息感。
韩宴的纯净度足有50%，按照萨利兰法的条例，对方至少还得再娶五名雌侍，原本是司空见惯的习俗，此刻却如鲠在喉。
伽因想，对方也许会像抱着自己一样去抱别的雌虫，然后像亲吻自己一样去亲吻别的雌虫，再与对方做尽一切缠绵悱恻的事，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这怎么可以呢？
当然是不可以的……
“哗——”
伽因微微眯眼，原本盘弄着檀木珠的手倏地一顿，手串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重新顺着指尖滚回到了手腕上。
伽因从长椅上缓缓站起身，眉头紧蹙，半边身形都浸入了阴影中。他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或者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例如，该怎么才能让韩宴不再迎娶雌侍？
例如，该怎么能让那些雌虫离自己的所有物远一点？
再例如，该怎么独占那只雄虫……？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但“独占”这个词却令伽因感到了几分病态的愉悦，只是该怎么实施，他却没有想好。
一名侍者眼见伽因独自待在长廊，用托盘捧了一份糕点和饮料端过去，却因为天黑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杯里的果汁尽数朝着伽因泼了过去。
侍者惊呼：“殿下小心！”
伽因察觉到身后的声响，敏锐侧身避开，最后只有袖口沾上了星点果汁。他抬眼注视着狼狈摔倒在地的侍者，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你过来做什么？”
侍者慌张起身：“抱歉殿下，我只是想给您送一些餐品……”
他语罢注意到伽因被果汁泼湿的袖口，声音一顿，指着楼上结结巴巴道：“殿下，楼上有替换的衣服，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果汁干涸后在衣袖上落下一片暗沉的色泽，有些微微粘手。伽因不动声色打量着这名陌生的侍者，假装没看见对方眼中的心虚，静默一瞬，吐出了两个字：“带路。”
他倒想看看对方耍什么把戏。
侍者低头，连忙将伽因领向了楼上的更衣室。佛伦原本心不在焉地坐在凉亭里，忽然注意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不动声色起身跟了上去。
二楼是巴佩亲王平常用来议事的地方，休息室和客房在三楼，侍者直接将伽因领到了其中一间更衣室里，指着里面道：“殿下，里面有供宾客更换的新衣物，有什么需要您可以随时叫我。”
伽因闻言一瘸一拐走进内室，示意他可以退下，然而一抹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直接往侍者怀里塞了一叠小费，示意对方下楼离开。
“伽因。”
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那抹出现在走廊的身影竟然是桑德，只见他挥退侍者后就直接走进了更衣室，然后反手关上门，眉头皱得极紧。
伽因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门口，却见是桑德，淡淡挑眉，听不出情绪地吐出了一句话：“原来是您。”
平静，并不意外。
伽因原本以为背后捣鬼的会是佛伦，都已经想好怎么收拾对方了，却没想到会是桑德，但没关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桑德神情复杂注视着面前阴郁清瘦的雌虫，只觉得对方与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伽因从前也是安静的，却没有这么阴气森森：“那只雄虫对你是不是不好？”
伽因闻言微微眯眼：“为什么这么问？”
他记得自己与桑德最多只是曾经订过婚的关系，对方忽然让侍者把自己引到这里，又出言关心，实在是令他有些捉摸不透。
桑德以为他还在怪自己，欲言又止：“伽因，退婚的事我也不想，当初我想找你解释，但雄父并不同意……”
贵族间的后代从小一起长大，八殿下伽因并不如七殿下尤斯图那么桀骜带刺，从前尚未残疾时，也获得了许多雄虫的瞩目，桑德也是其中之一。
他以为自己会娶这只雌虫，但没想到对方在战场落下了残疾，至此失去了追逐王位的资格，就连婚事也不被家族所允许。
桑德听闻伽因嫁给了一个傻子，心中百般不适，却不知是情丝作祟，还是求而不得作祟。
“没关系。”
伽因绕过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语气平静且无关紧要。他以为这只雄虫过来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原来就是这个，顿时兴致缺缺。
伽因拧开门锁准备出去，然而就在此时，外间却忽然传来一阵钥匙上锁的咔嚓声响，紧接着彻底陷入了寂静——
门被彻底锁死了。
佛伦站在门外，捏着一串从侍者那里重金“买”来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笑了笑，心情颇好的转身离去，方向正是巴佩亲王他们议事的书房。
一只已婚雌虫和前未婚夫独处一室，啧啧，传出去伽因还有什么名声，他不信阿什亚阁下会继续容忍这个瘸子。
伽因察觉异常，用力拧了拧门把手，这才发现房门已经被锁死，一旁的桑德见状连忙上前推了推门，神情慌张：“怎么回事？！门怎么打不开？！”
伽因淡淡道：“被虫从外面锁死了。”
他语罢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却见底下站着巡视的卫兵，又估测了一下高度，发现并不足以支撑虫翼展开起飞，只好打消了跳下去的念头。
门是被虫从外面故意上锁的，要不了多久，对方一定会把所有宾客引来，必须尽快出去。
不能被任何虫发现他和桑德共处一室。
伽因重新走到门口，面不改色重重一拳砸向了门锁，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铁门瞬间凹陷下去一块印迹，他的拳头也瞬间鲜血淋漓。
桑德惊呼出声：“伽因！”
伽因却置若罔闻，又对着门锁重重锤了一拳，房门终于有所晃动，然而亲王府的大门全部都经过加厚隔音处理，并没有那么轻易打开。
桑德觉得伽因一定是疯了，连忙打开终端准备呼叫巴佩亲王，然而电话还未来得及拨出去，脖颈就陡然抵上了一把锋利冰凉的匕首，紧接着后颈一疼，被伽因用力按在了窗台上，大半个身形都掉了出去。
夜风簌簌吹来，视线天旋地转。
桑德瞳孔骤缩，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伽因！你疯了！”
军雌身上永远不缺刀具。伽因用那把冰凉的匕首静静抵着桑德的喉咙，忽然在月色下笑了笑，好似鬼魅：“阁下，我并不赞成您将别的虫引过来，因为……”
他说着顿了顿，低声道：“我的雄主会误会的。”
桑德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引起误会，他只觉得伽因是个疯子，愤怒而又惊恐地道：“赶紧放开我！你这是在伤害雄虫！万一被别的虫看见了罪名更重！”
“没关系。”
伽因轻轻转了转刀尖，手上的鲜血顺着刀尖缓缓滑落：“与其让他们误会我和您在房间里独处私通，倒不如让他们看见我在伤害一只尊贵的雄虫。”
走廊外间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但他们听不见。
桑德感觉自己已经快掉下去了，惊慌失措道：“你快松开我！万一出了事陛下都护不住你！你要受光鞭惩罚的！”
伽因平静承认：“是的，他护不住我。”
但是，他想知道那只雄虫会不会护住自己。
伽因真的很想知道韩宴对他的纵容维护可以到哪一步，刚才顺势上楼只是一个契机而已，他知道佛伦跟在后面，也预料到了现在的场面，但他还是进来了。
不为别的，他想看看韩宴会如何做。
因为对方的态度，决定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决定着一只流离失所的野狗是否可以把心掏给他。
伽因意味不明地道：“不过我可没有伤害雄虫，而是雄虫在伤害我。”
桑德面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伽因该不会想陷害他吧？！荒谬！怎么可能有虫会相信！
伽因笑了笑：“就当为您今天的愚蠢付出代价吧，当然，我也有输的风险。”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临近门口的时候，伽因通过军雌敏锐的听力察觉到了些许动静，他将悬在窗边的桑德拽了回来，同时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匕首，然后笑着塞入对方手中。
但他还是想赌。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当韩宴和巴佩亲王他们快步上楼赶到更衣室门口时，就见桑德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把沾血的匕首，而伽因则半身鲜血，踉踉跄跄从里面跑了出来，最后扑进了韩宴怀里——
他并不知道男人是否会推开自己，但他最后还是松开手中沾血的刀，跌跌撞撞奔向了对方。
韩宴下意识抱住了伽因，那是一个未经思考的本能动作，伴随着那股不轻的力道，他被撞得后退两步才站稳身形，却感觉自己的心尖都跟着颤了一瞬。
韩宴皱眉看向怀里轻轻发抖的伽因，无意识收紧怀抱，冰凉的指尖握住了对方鲜血淋漓的右手。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眯了眯，声音淡漠低沉，却只吐出了一句话：
“谁欺负你了？”

第67章 抱一下
韩宴一句话就给眼前的局面定了性。
他甚至都懒得去思考，桑德身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到底有没有能力去欺负一只曾经上过战场的S级军雌，就单方面认定了受害者一定是伽因。
巴佩亲王亦是脸色阴沉，眉头紧皱：“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桑德闻言这才从呆滞中回神，他后退两步，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匕首，语无伦次道：“不……我没有……是伽因！伽因用刀想杀我！”
他没想到自己心仪了十几年的雌虫居然是个疯子，又惊又惧，大脑一片空白。
伽因却一言不发，只是面色苍白的往韩宴怀里躲。他好像在害怕什么，肩膀一直在轻微颤抖，鲜血淋漓的双手紧紧攥住了韩宴的衣角，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
韩宴悄无声息收紧右手，只好将怀中的雌虫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漫不经心偏头吻了吻伽因银色的发丝，冰凉的镜片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平静问道：“是他？”
好似完全没有听见桑德的话。
伽因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然后垂眸埋在韩宴颈间，不着痕迹轻蹭了两下。外界只能看见他因害怕而颤抖的身躯，却不曾窥见那张隐于阴影中的脸，眼眸微眯，神情愉悦而又病态。
伽因知道，自己赌赢了……
对方抱住了他，也一定会护住他……
桑德眼见伽因承认，愤怒瞪大了眼睛，立刻冲上前指着身后的窗台道：“刚才明明是你用刀抵着我的脖子，还想把我从窗台上扔下去！我……”
韩宴淡淡出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可您现在毫发无损，我的雌君却满身是伤，桑德阁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站在宾客群中的佛伦眼见韩宴迟迟不关注重点，难免有些心急，一咬牙一狠心，干脆上前跟着询问道：“是呀，桑德阁下，您怎么会和八殿下独自待在更衣室，还弄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宾客闻言齐齐一愣：对呀，八殿下伽因怎么会忽然和桑德阁下出现在更衣室里，他们两个曾经订过婚，该不会是旧情复燃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起，瞬间压都压不住了，一时间各色纷杂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也不知掺杂着怎样的打量。
韩宴仍是那副风雨不惊的样子，他看也未看佛伦，只是垂眸看向怀中的雌虫，修长的指尖在伽因发间缓缓穿梭，像在安抚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声音低沉：“说吧，刚才发生了什么？”
伽因埋在他怀里，抿唇开口：“刚才我的衣服不小心被果汁泼湿，想上楼换衣服，结果……结果没想到桑德阁下也跟了进来……”
他言语未尽，故意给大家留下了一定的遐想空间。巴佩亲王闻言立刻让侍者去调走廊监控，结果发现确如伽因所说，只是不知为什么，监控一直录到桑德进门后就忽然黑屏了。
佛伦站在暗处，眼中闪过了一抹得意。
韩宴抬眼看向桑德，因为头顶的水晶灯光，薄薄的镜片闪过了一抹白芒。他虽未暴怒，但平静的语气却让所有宾客后背冒起了一股寒意，故意道：“桑德阁下，就算您因为当初退婚的事心有不甘，可伽因现在已经是我的伴侣，你如此明目张胆地伤害他，是否太过放肆？”
巴佩亲王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大概能猜出几分，为了保护伽因的名声，只能顺着韩宴的话往下说：“桑德阁下，您这不仅是对阿什亚阁下的冒犯，更是对皇室的冒犯！”
桑德有口难辩，急得浑身直冒汗，伽因说的话并不完全是假的，他的确买通了侍者，也的确跟进了更衣室，也确实……
心怀不轨。
桑德咬牙上前，直接一把攥住了伽因的右手将他扯出来：“我根本就没有伤害他！我们刚才不小心被误锁在了房间里面，这些血迹是伽因砸门时留下来的，不信你们可以看看门上的凹痕，那把军用匕首也是他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地一顿，因为伽因的腹部赫然有一道刀伤，鲜血缓缓流出，浸透了白色的衬衫，只是因为他的动作遮掩，没有任何一只虫发现。
伽因被桑德猝不及防拽了出去，步伐踉跄而又狼狈，他面色苍白地抬头注视着对方，声音沙哑：“抱歉，阁下，我刚才拿出匕首只是想自卫，无意伤害您……”
在仅有桑德能看见的地方，伽因红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来不及捕捉的暗芒，他诚然付出了一些流血的代价，可他也赢了这场赌局，现在该轮到桑德为他刚才淫邪的心思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了。
伽因最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毕竟，我不想被除了雄主之外的虫触碰……”
他语罢微微用了些力道挣脱桑德的钳制，然后一瘸一拐地退回韩宴身边，重新回到了那个气息清冷的怀抱。
围观宾客见状这才恍然大悟，现在事情已然“明了”，分明是桑德阁下对八殿下伽因贼心不死，刚才趁着对方进更衣室的时候悄悄跟进去，想图谋不轨，结果没想到八殿下拼死抵抗，被恼羞成怒的桑德阁下刺了一刀。
他们思及此处，不免暗生怜悯：瞧瞧，那门上都被砸出了两个深深的凹痕，八殿下当时无路可逃，一定无助极了。
桑德恼羞成怒地就要将伽因拽出来，巴掌高高扬起：“该死！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然而他的巴掌尚未来得及落下，就被韩宴从半空中截住。男子的动作举重若轻，指尖扣住他的脉门，手腕凌厉一翻，一招分筋错骨直接疼得桑德面色煞白地跪在了地上。
“噗通——！”
桑德的膝盖重重跪地，浑身冷汗直冒，他只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疼得快断掉了，连声喊道：“疼！疼！快松手！”
韩宴面不改色地睨着他，神情未有丝毫变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平静至极，看桑德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死物：“桑德.杜兰特阁下，你对我的雌君未免有些太过无礼，这件事你最好在明天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了。”
他语罢在桑德的后背穴位处用指尖飞速点了两下，这才将对方不轻不重地甩在地上，意味深长道：“小惩大诫。”
雄虫的身体结构与人类无异，那几个穴位足够对方疼上十天半个月了。
韩宴语罢走向伽因，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对方打横抱了起来，径直朝着楼下走去。雌虫腹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韩宴没有什么心思继续在这里纠缠，只想赶紧去医院。
巴佩亲王在后面欲言又止：“阁下！”
韩宴闻言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麻烦您仔细查一查，更衣室的门到底是被谁锁上的，如果有了结果，请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他语罢刻意看了眼站在商贸会长身后的佛伦，这才淡淡收回视线，忽略对方慌张不安的神色，抱着伽因转身下楼离去。
刚才韩宴和巴佩亲王他们坐在书房谈生意，佛伦忽然带着几名雌虫同伴上来敲门，说不知道伽因去哪儿了，就连桑德阁下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举动诚然给伽因泼了一身污水，却也暴露了佛伦自己。韩宴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把戏，这件事也许有桑德图谋不轨的原因，但佛伦也别想摘干净。
一只愚蠢且无脑的雌虫……
韩宴对于这种生物连讥讽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他并不鄙视阴险的手段，也并不鄙视没有脑子的虫，但这两样东西如果加在一起，那就令人厌烦了。
韩宴思及此处，淡淡看了眼怀里的伽因，心想这只雌虫也不见得有多么聪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
伽因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韩宴周身低沉的气息，主动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用柔软的发丝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闭目低声吐出了两个字：“雄主……”
他想，雄虫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韩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走出了宴会厅，外间暮色沉沉，飞行器就停靠在后花园，他用指纹识别打开舱门，直接抱着伽因坐了进去。
韩宴的口袋里永远都放着一块整洁干净的手帕，他抽出手帕捂住伽因腹部的伤口，同时点开晶屏飞快搜索附近距离最近的医院，却猝不及防被伽因攥住了手腕——
“雄主，”
伽因的手上沾着血迹，黏腻而又冰凉，他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韩宴，低声道：“不去医院好吗，我想和您一起回家……”
他称那个地方为“家”。
韩宴闻言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伽因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家好吗？回家了再叫医生。”
伽因不想待在医院，那个地方太苍白了，也太死寂了。他右腿残疾的时候，有足足半年的时间都是躺在医院度过的，他已经开始厌烦那种冰冷了，想去追逐一些有温度的东西。
伽因语罢缓缓闭眼，重新回到了韩宴的怀里，他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就像小动物回到了温暖的窝，那种安心的感觉足够驱散伤口处的疼痛。
“……”
韩宴什么都没说，片刻后，指尖微动，一言不发地退出定位页面，开启自动飞行功能朝着家中驶去，同时用终端预约了一名医生上门，算是顺了伽因的意思。
飞行器在夜色中起飞，外间景物倒退变幻，高楼大厦也缓缓隐入了云层，只余一片寂寥的天空。
韩宴淡淡阖目，斯文俊雅的侧脸引入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镜片上光影变幻，就如同他此刻捉摸不透的心。
没过多久，飞行器就抵达了住宅。
阿德蒙大半夜睡不着觉，正坐在客厅追午夜节目，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飞行器降落的动静，还以为韩宴他们回来了，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开门，却见韩宴抱着伽因径直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背着药箱的医生。
阿德蒙顿时一愣：“你们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有伽因，他……他的身上怎么都是血？！”
“去把门关上。”
韩宴现在没有时间和阿德蒙解释什么，他抱着伽因朝楼上走去，进屋之后，俯身将对方安置在了床上，示意医生帮伽因治疗：“他的腹部和手都受伤了。”
医生闻言立刻放下药箱，轻轻掀开伽因的衣服查看，却见这只雌虫腹部赫然有一道寸长的伤口，得益于军雌强悍的体质，血液已经开始凝固止住：“没关系，伤口不深，处理一下就没事了。”
这点伤对于军雌来说算不了什么，医生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帮伽因处理伤口，显然早已司空见惯。后者则安静躺在床上，任由消毒棉擦过伤口，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轻轻偏头看向了韩宴所在的方向——
韩宴同样在注视着伽因。
他双腿交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烟，已经点燃了星火，一缕薄薄的烟雾在半空中袅娜升起，但不多时就消散了。
韩宴在思考着什么。
他想，今天宴会的那场闹剧或许是桑德和佛伦引起的，但伽因身上的伤却来得蹊跷，多半是对方自己刺的。
他知道伽因死气沉沉的皮囊下藏着一只磨尖利爪的野兽，却不曾想过对方会狠绝至此，毕竟对自己都狠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
韩宴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看向了床上那名清瘦漂亮的雌虫，他已然窥见了对方深沉的心机，也窥见了对方的阴郁与狠绝，可无论怎么看，韩宴都觉得对方只是一只可怜的小动物。
受了伤，不哭也不闹，只是乖巧躺在床上，等着他的安抚与拥抱。
医生处理完伤口后，就告辞离去了，韩宴并没有送他下楼，只是起身将他送到门口，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伽因躺在床上，眼见着韩宴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睫毛无意识颤了颤：“雄主……”
他身上沾血的衬衫还未来得及换去，面色苍白，总有一种破碎的美感。伽因对着韩宴缓缓伸出了双手，红色的眼眸干净而又纯粹，就像一个天真讨要糖果的孩童：“抱一下。”
他专注看着韩宴，目光澄澈，这种不夹杂任何阴郁的神情只有在他右腿还未残缺的时候出现过，低声请求道：“抱我一下，好吗？”
军雌受了伤也不会死，
但伽因还是感觉自己有些疼。
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三秒后，终于如愿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
韩宴在床边落座，伸手抱住了眼前这只可怜的小动物，这只属于他的小动物。他心想活生生的东西到底和死气沉沉的藏品不一样，会撒娇，会求抱，也懂得怎么让他心软。
韩宴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不知在想些什么，镜片后的目光情绪难明：“很疼？”
伽因趴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疼了。”
抱着就不疼了。

第68章 过夜
韩宴揽着伽因，没有说话，他冰凉的指尖顺着雌虫的衬衫衣扣下滑，拨开衣襟，看向了对方腹部的伤口。
不算太深，但贴着纱布，略有些碍眼。
韩宴静默掐灭了手中的烟，他指尖轻弹，剩下的半截烟蒂便准确无误飞进了远处的垃圾桶，低声开口：“这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伽因其实不必如此，就算他与桑德安然无恙地待在更衣室里，韩宴也不会怀疑什么，面前这只雌虫的品性他还算了解，与“私通”扯不上任何关系。
以刀刺腹，太亏了……
不止是伽因亏，韩宴自己也觉得亏了。
伽因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抱歉，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桑德悄悄跟进更衣室，无非是打着春风一度的淫邪心思，无论如何，雌虫与雄虫共处一室都伴随着一定的风险，这种事确实不应该再发生。
韩宴忽然笑了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伽因迎着他的视线，微微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韩宴是在指自己的伤口，心底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雄主，”
伽因忽然沉沉开口，他握住韩宴的手，然后缓缓移到自己腹部的伤口处，闭目说了一句话，“假使不想卑躬屈膝的话，就只能受伤。”
这是雌虫的宿命。
自从桑德踏入那个房间后，等待伽因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是反抗，二是顺从，而反抗势必要付出那么一点血的代价。
韩宴感受着指尖粗糙的纱布触感，不知在想些什么，空气中的烟草味早已逐渐消弭于无痕，寡白的烟气也许让韩宴想起了佛阆村山顶缥缈的云雾，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因为腿瘸而被同龄孩童排挤耻笑的事。
村民大多淳朴善良，但幼小的孩童心智不全，恶意反而是最甚的。韩宴年少时也不见得像如今这般老谋深算，心里总存着一股子狠劲，谁如果欺负了他，他势必要千百倍还回去，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头破血流。
头破血流的对象永远是韩宴。
毕竟他是个残废，而一个残废通常是打不过一群人的……
那些不堪触碰的回忆早在韩宴功成名就时就被牢牢封锁入匣，束之高阁，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了，却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伴随着伽因的一句话忽然翻涌如潮。
韩宴灰蓝色的眼眸微眯，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他的情绪一向很淡，这次的眉头却皱得格外紧，沟壑深深，直到脸侧落下一片温热细密的吻，这才慢半拍回神。
伽因不知何时挣脱韩宴的怀抱，转而伸手抱住了对方。他敏锐察觉到了韩宴周身低沉的气息，试图将对方从那种飘远的思绪中拉回来，一点一点，笨拙亲吻着对方。
韩宴揽住他的腰身：“做什么？”
伽因却道：“我想让您开心一点。”
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或许会开心些的。
这只雌虫的吻技尚且有些生疏，比不上韩宴的无师自通。韩宴用指尖摩挲着伽因后颈的虫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对方了，抬手摘下眼镜，轻轻搁在了桌角。
韩宴终于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饶有兴趣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开心？”
他唇边有着淡淡的笑意，大抵觉得好笑，心想这只雌虫为什么要让自己开心呢？这个问题明明微不足道不是吗？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未有人在意过他的喜怒，包括韩宴自己都不在意了，伽因又何必去在意？
关心这种事除了浪费自己的时间，没有任何益处。
伽因为什么要去在意？
韩宴越想越好笑，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唇边的弧度重新趋于淡漠。那只雌虫仍在认真亲吻着他，像丛林中的两只野兽在互相舔舐伤口，甚至给韩宴造成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也和伽因一样，变成了一只可怜而又狼狈的小动物。
韩宴一言不发让这只雌虫坐在了自己的左腿上，指尖顺着对方宽松的裤管钻进去，沿着小腿那条狰狞的伤疤一直游移到了膝盖。
伽因的右腿颤了一瞬，似乎想躲，但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躲开。他无论多少次被触碰这条残腿，心中总是会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狼狈和不堪，但韩宴今天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他想哄哄对方。
韩宴低声问道：“不喜欢被碰这里？”
伽因坐在他腿上，微微摇头，声音沙哑道：“这里归您了。”
雌虫眼尾泛红，显然已经动情，他牵着韩宴的手慢慢移动到自己的腹部，那里是生殖腔的位置，笑着低声道：“这里也是您的……”
伽因握住韩宴的手，继续缓慢上移，最后一点一点移到了自己的心脏处，温热的血肉和骨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砰砰跳动：“还有这里……”
他认真道：“这里也是您的。”
那是一颗温热的、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有一只野狗把心掏给了他，和冰凉的金钱不同，带着烫手的温度。
韩宴上辈子财富惊人，不缺名利，不缺权势，从他指尖流过的藏品多如过江之鲫，但好像从来就没有人将一颗炙热真诚的心捧到他手里。
没有……
真的没有……
韩宴努力想了很久很久，脑海中浮现的却好似只有博古架上冰凉精美的收藏品，那些东西没有丝毫温度，用钱就可以轻易买到，远不如眼前的这颗心脏来得珍贵温热。
韩宴闭目亲吻着伽因，声音在茫茫夜色中有一种温柔的错觉，又或者并不是错觉，的确温柔，他用掌心紧紧覆住了对方的心脏，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归我了？”
伽因喉结上下滚动：“是的，归您了……”
他没有别的更珍贵的东西了。
流离失所的孤魂野鬼本就空无一物。
韩宴闻言悄无声息收紧了指尖，冥冥中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他身形翻转，直接将伽因压在了身下，小心翼翼避开对方的伤口，片刻后，轻笑一声，一字一句低声道：“好，我收下。”
伽因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很高兴。他仰头竭力亲吻着韩宴，希望雄虫能给自己更多的东西，却被扣住了手腕，耳畔响起韩宴低沉的声音：“你受伤了。”
伽因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尾下方的一颗红痣就如同悬在心尖的一滴血：“轻轻地，好吗？”
伽因圈住了他的脖颈，闭目低声道：“我想念您的信息素了。”
腹部的刀伤对于军雌来说其实算不了什么，他们的身体要比人类强出太多。
韩宴并不耽于欲望，但在伽因这里，却好像一次又一次破了例。他抬手拨开雌虫眼前的碎发，终于不动声色应允，却身形微俯，吻住了对方膝盖上那条狰狞的伤疤。
伽因的身形剧烈颤抖了一瞬。
韩宴却在笑。
韩宴喜欢伽因的右腿。
韩宴不嫌弃那条腿是残疾的。
他没有伽因那么幸运，
上辈子，从无人如此爱抚过他的残缺……
韩宴抱着伽因，最后很温柔很温柔地将他标记。
窗外云层薄淡，清冷的月色柔柔落下，照亮了后花园中的仿真花圃，枝叶蜷缩不肯舒展，就如同敏感多疑的世人，固执藏起了自己的那颗心。
伽因刚才说这颗心归他了，韩宴也信了，他仿佛要剖开雌虫的身躯，固执在那堆血肉骨骼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心。
信息素的味道充斥着整间屋子，又是那种潮湿的、带着些许苦涩的雨林古木气息，区别在于这次仿佛有人撑开了一把伞，挡住那些泠泠而落的雨。
伽因大脑一片空白，视线模糊，最后朦朦胧胧间却只感觉雄虫轻轻捂住了他腹部的伤口，声音低沉中透着漫不经心：“这种事，下不为例。”
韩宴不喜欢看见自己的所有物受伤。
伽因睫毛颤抖：“是……向您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S级军雌强悍的体力在伽因身上并没有得到验证，他累得连爬都爬不起来了。韩宴最后只能抱着他走进浴室，给伽因简单清理了一下，这才重新回到浴室收拾自己。
浴室的门并不十足隔音，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好似在这一方密闭的空间落下了一场雨。
韩宴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见伽因还没睡觉，背对着自己趴在被窝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韩宴走上前一看，才发现对方手中有一堆散落的珠子。伽因今天被困在更衣室砸门的时候大概不小心磕到了哪里，连带着手腕上的檀木珠也松了，就在刚才，彻底散架。
伽因眉头紧皱，试图把这堆珠子重新串起来，然而却因为手上缠着纱布，无论如何都串不起来，打结的时候指尖一抖，就又瞬间散落满床。
韩宴直接掀开被子上床，连带着被窝也袭来一阵凉风，他躺在枕头上，淡淡阖目道：“明天再串吧，时间不早了，先睡觉。”
那串檀木珠虽然珍贵，但也不值什么天价，落在韩宴眼里最多只是个玩物，他显然不会在这种东西上浪费什么心思。
伽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听韩宴的话，低头将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寻回来，抿唇继续在黑暗中串好，神情专注而又偏执。
“……”
韩宴悄无声息睁开了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好似叹了口气。他从床上坐直身形，修长的指尖一拢，直接将那串散落的珠子拿了过来，然后捏着绳子一颗一颗地穿好，重新打了一个结实且漂亮的死结。
伽因静默看着他，也不说话。
韩宴示意他把手伸出来，直接将珠串轻轻戴了上去，言简意赅道：“睡觉。”
伽因这次很听话，终于安静躺了下来，然后一点一点靠近韩宴身侧，闭目开始睡觉。
韩宴睁眼看着天花板，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脑子里的事情实在太多，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放弃了思考。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想不起来只能说明那件事并不重要，所以韩宴睡得很安心。
而另外一边，乔尼愣愣坐在亲王府的客厅沙发上，整只虫都傻了：怎么回事？他只不过去餐区吃了顿饭，又去娱乐休息室打了会儿游戏，怎么一出来整个宴会厅都空了，他哥呢？
巴佩亲王显然也没想到乔尼会落在这里，自从出了更衣室的插曲，宴会就闹得不欢而散，宾客也散了个干净，他都准备休息睡觉了，怎么乔尼还没离开？
巴佩亲王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管家：“乔尼阁下怎么还在这里？”
负责清理宴会厅的管家压低声音对巴佩亲王解释道：“殿下，乔尼阁下一直待在休息室打游戏，我们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发现他，要不要打电话到阿德蒙府上告知一声？”
这种重要的宴会都是来结识人脉的，哪个缺心眼会躲在休息室里连打几个小时的游戏，管家刚才发现乔尼的时候都惊呆了。
巴佩亲王闻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半夜12点了，大部分虫都睡下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难免惊扰，挥了挥手，示意管家退下：“算了，你们先去整理宴会厅吧。”
巴佩亲王语罢走向坐在沙发上的乔尼，在对方不远处落座，心中难免感到了一丝无奈，感觉这只雄虫傻乎乎的：“乔尼阁下，因为刚才宴会上出了一点意外，所以阿什亚阁下和伽因就先行离开了，不小心……”
巴佩亲王顿了顿才吐出那句话：“不小心把你落在这里了。”
这种事情未免有几分离谱，巴佩亲王或多或少感到了几分好笑，毕竟雄虫是如此珍贵，被遗忘的一方多是雌虫，怎么会有雄虫被落下？
乔尼闻言先是一懵，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意外？什么意外？”
他光顾着吃饭了，都没赶上吃瓜。
巴佩亲王斟酌了一瞬，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事情太过复杂，现在还没查清楚，只能言简意赅道：“伽因不小心受伤了，阿什亚阁下可能带着他去了医院，所以离开的时候没顾得上叫你。”
他以为乔尼会生气，毕竟雌虫再重要也比不过雄虫。兄长为了伴侣将他遗忘，有脾气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乔尼只是“哦”了一声，好像习以为常似的，苦恼抓了抓头发问道：“那我该怎么回家啊？”
巴佩亲王闻言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您在客房留宿一晚吧，明天我再让管家把您送回去。”
巴佩亲王和乔尼虽然雌雄有别，但毕竟年龄相差了几十岁，隔着辈分，传出去应该不会引起非议。
乔尼闻言有些心动，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挠头问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亲王府实在太舒服了，不仅有数不清的美食，还有全套游戏卡，乔尼现在已然有些乐不思蜀，不想再回到在韩宴黑暗统治下的小别墅了。
巴佩亲王笑着摇头：“阁下，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在意。”
他语罢命管家上了一些酒水糕点，再去三楼准备一间客房，举止体贴，将乔尼照顾得面面俱到。
乔尼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肚子也有些饿了，见状直接拿了一块蛋糕吃，看起来心思简单，不拘小节，与行事缜密的韩宴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巴佩亲王抿了一口酒，想起韩宴之前在书房和自己提及的软件开发生意，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动声色打听道：“阿什亚阁下自从出院后性格就变了许多，他平常在家里都忙些什么？我好像很少看他出来露面。”
乔尼闻言用力点头，对此深以为然：“阿什亚确实变了很多，天天逼着我在家做饭，他以前根本不管这些的。”
至于韩宴在忙些什么，抱歉，他压根不知道。
巴佩亲王听见乔尼说做饭，不由得讶异挑了挑眉：“做饭？阁下府上的饭食难道不是由伽因准备的吗？”
毕竟阿德蒙家族一屋子雄虫，唯二的雌君雌侍还在战场上没有回来，伽因嫁过去之后，按照规矩应该由他来负责家务才对。
然而乔尼却骄傲摇头道：“不，家里的饭都是我来做的。”
他选择性忽略了共患难的战友阿德蒙，也忽略了他那狗屎一般的厨艺，每次兵荒马乱的时候都是伽因私下帮他一起完成早餐的。
巴佩亲王心中难掩诧异：“那伽因呢？”
乔尼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道：“在房间里陪我大哥？”
反正在他的记忆中，伽因总是和韩宴寸步不离，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巴佩亲王：“阿什亚阁下对伽因好吗？”
乔尼想也不想地道：“当然好啊。”
他觉得挺好了，不打也不骂，从来没见过韩宴对伽因发脾气。
巴佩亲王看出来他没撒谎，终于稍稍放下了心，不知为什么，没再问话了。他抿了口酒，言语间似有唏嘘：“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一直担心那个沉默寡言的侄子会受欺负，奈何自己也是鞭长莫及，不好插手干预，得知韩宴私下对待伽因不错，也就放心了。
乔尼好奇看向他：“您为什么要叹气？”
巴佩亲王稍有醉意，闻言笑了笑：“雌虫的宿命罢了。”
乔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好奇了，下意识往巴佩亲王那边挪了挪位置：“什么宿命？”
巴佩亲王却没说话，而是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只雄虫，像是在看一张干净的白纸，低低出声：“您以后就会懂了。”
优秀的雄虫比他们的性别还要珍稀，可不是谁都能遇上的……
翌日清早，天光初亮。
韩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晨练，而是坐在了光脑前办公。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成立公司，需要的注册资料也早就准备好了，然而等真正实施起来，这才发现流动资金严重不足。
韩宴撒的这张网实在太大，前期投入也相当惊人，他如果想独占大头利益，这部分资金就只能由自己负责，偏偏银行贷款手续相当麻烦，在雄虫有优先权的情况下，批下来最快也要四个月。
四个月……
韩宴盯着光脑上的资金明细，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思考着这四个月到底值不值得等待，毕竟生意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时机也相当重要。
四个月，变故实在太多。
韩宴陷入了沉思，连伽因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现，直到对方屈指轻敲房门，这才回神。
伽因从走廊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不同于平日的常服，他今天穿了一套齐整的军装，手里还端着一份早餐，出声提醒道：“雄主，该吃早餐了。”
韩宴镜片后的目光一直专注盯着光脑，闻言嗯了一声：“你吃吧，我等会儿再吃。”
他工作起来一贯如此，顾不上吃喝。
伽因闻言瞥了眼韩宴的光脑屏幕，只见上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微动，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星卡，轻轻搁在了韩宴手边：“雄主……”
韩宴：“嗯。”
他没有回头，但依旧饶有耐心地应着。
伽因：“我的婚假结束了。”
韩宴：“今天？”
伽因：“嗯，今天就要回军校了。”
韩宴闻言敲击光标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伽因，却忽然发现自己手边有一张金色的星卡，修长的指尖一夹，拿起来看了眼：“这是什么？”
伽因：“我的工资卡。”
韩宴微微一顿：“工资卡？”
伽因：“三天前已经和您开启共享权限了，请您帮我保管吧。”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雄主，乔尼好像不见了。”

第69章 工资卡
伽因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厨房空空荡荡，好像少了些什么，仔细一想，这才发现乔尼昨天被他们落在了宴会上 。但韩宴一直坐在光脑前忙着工作，好像完全没有记起这件事，伽因只能委婉开口提醒：
“雄主，他好像落在宴会上了，需不需我去把他接回来？”
韩宴却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想起来了，不过感觉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坐的很安稳。毕竟乔尼已经是只成年雄虫了，不是两三岁的虫崽：“你去上学，不用管他。”
伽因见男人坐在书桌前，好似没什么反应，只好将尚且温热的早餐往韩宴手边轻轻推了推，这才一瘸一拐转身出门，看样子是准备去军事学院了。
房门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就彻底静了下来。
韩宴听见声响，终于收回在光脑上的注意力，转而看向托盘里精致的早餐，他睨着自己手里这张薄薄的星卡，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心不在焉吃了一口粥，然后搁下勺子。
他拉开抽屉，把那张星卡锁了进去。
三秒后，他又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张星卡拿了出来，用终端扫描卡号，通过面容识别，查清了里面的余额——
一笔数目惊人的巨款。
韩宴一度怀疑这只雌虫不是把他的工资卡拿出来了，而是把大半积蓄都掏出来了，毕竟军雌的待遇再高也有限，绝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这种事对于韩宴来说有些不能理解，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而商人是绝不可能将自己毕生积蓄交出去的。
他做不到像伽因那样，
所以他无法了解对方的心思……
韩宴坐在光脑前想了很久，但又好像只过了短短几秒。他最后一言不发地拉开椅子起身，从衣架上取过外套，径直走出了房门。
伽因刚好收拾完碗筷，准备出发去军事学院，不经意回头，却见韩宴已经穿戴妥当从楼上走了下来，下意识问道：“您要出门吗？”
韩宴嗯了一声：“去亲王府接乔尼。”
伽因闻言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雄虫却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话：“走吧，顺便送你上学。”
韩宴语罢不顾伽因怔愣的神色，径直走到外间庭院，打开飞行器的舱门坐了进去。他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习惯性摘下眼镜擦了擦，神色一贯平静，以至于很难让虫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
伽因最后一瘸一拐地上了飞行器，他在韩宴身旁悄无声息落座，关闭舱门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谢谢您。”
韩宴将镜片擦干净，重新戴好了眼镜：“谢我什么？”
伽因微微摇头，却什么都没说。他白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檀木珠，这已然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否则会觉得空荡荡的少了些什么。
韩宴似乎想抽烟，但因为环境密闭，就放弃了。飞行器起飞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那张星卡上有多少钱吗？”
伽因平静点头：“知道。”
韩宴还是抽了一根烟，但并没有点燃，只是垂眸闻了闻上面的烟丝味，漫不经心提醒道：“我可能会全部花干净的。”
阿德蒙和乔尼都是挥霍无度的家伙，韩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他们其实并无分别，否则也不会成为一家人，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伽因却笑了笑：“没关系，我会努力挣的。”
韩宴的野心根本藏匿不住，生活中不经意便会透露几分，伽因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他懂他的野心，他也不介意替对方铺一铺那条路，星卡里的钱给出去就没打算再要回来。
“……”
韩宴阖目不语，将那根烟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摩挲，直到包装纸都揉破了，泄露出几根褐色的烟丝，他这才淡淡抬眼，将那根残烟扔进了垃圾桶。
“过来。”
韩宴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伽因明白他的意思，听话坐进了他怀里，白金色的军装多了几道褶皱，却无损于那份齐整与笔挺。
韩宴终于发现伽因今天穿的是一身军装，他抬手拨开对方眼前凌乱的银发，那双红色的眼眸竟也有了几分清澈，亲了亲伽因眼尾的那颗红痣，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淡淡吐出了一句话：“很漂亮。”
伽因认真看向他：“您指衣服吗？”
韩宴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他觉得这只雌虫还是不穿衣服的时候更漂亮。
伽因总是能和韩宴的脑回路对上，他吻了吻男人微凸的喉结，低声承诺道：“我回家了再脱给您看。”
他仿佛在刻意诱惑谁，而这种小把戏也确实成功了。
韩宴闻言无意识收紧怀抱，但想起雌虫腹部好像有伤，就又缓缓松开了。他镜片后的目光清醒淡漠，只让人觉得他的内心无动于衷，但几秒后，男人却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嗯。
这个字情绪很淡，却又真实在空气中响起，一如刚才他被轻微撩拨的欲望。
飞行器很快抵达了巴德莱尔军事学院，伽因临走时不动声色勾着韩宴给了自己一个绵长的吻，这才步下飞行器。他站在学院门口，最后回头看了韩宴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进入学院。
今天太阳很好，温暖却不刺目，当伽因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周身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几分。他的脊背永远都是那么挺直，穿着一身整齐优雅的军装，甚至让人忽略了他那条残疾的右腿。
伽因和尤斯图是这一代皇室中唯二的S级王虫，一个心思缜密，一个英勇善战，曾经并称为帝国双星，但后来前者陨落，便再无人忆起他的荣耀。
春日负暄，韩宴却隐隐窥见了几分伽因当初的风采。
他眼见伽因一瘸一拐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终于淡淡收回目光，在驾驶晶屏上重新调整目的地，准备前往巴佩亲王府上。
乔尼昨天一夜未归，大抵是留宿在了那边，韩宴内心猜测对方现在一定玩得乐不思蜀，等会儿都不一定愿意跟自己走，然而等真正到了那边，却意外发现乔尼乖得不像话。
“抱歉，阿什亚阁下，因为昨天时间太晚，我就留乔尼阁下在客房暂住了一夜，没有事先打电话通知你们，是我的失误。”
巴佩亲王示意韩宴在沙发上落座，又命管家端上点心与茶水，一番话说得熨帖而又周到，任谁也生不起怪罪的心思。
韩宴闻言瞥了眼在不远处坐得乖乖巧巧的乔尼，颔首浅笑：“没关系，是乔尼给您添麻烦了才对，我昨天走得太急了，不小心把他落在了这里。”
乔尼安静如鸡，敢怒不敢言：“……”
巴佩亲王听韩宴提起昨夜的事，不由得顿了顿：“伽因的伤势好些了吗？”
韩宴抿了一口茶水，却反问道：“您查到更衣室的门是被谁锁的了吗？”
无论伤势是轻是重，昨天的事情韩宴都不可能轻轻揭过。他昨天调查桑德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巧的事，这位贵族少爷游手好闲，生性好赌，阿德蒙之前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债主恰好就是桑德.杜兰特。
不过这笔巨额赌债到底是对方凭借真本事赢的，还是靠出千赢的，那就值得商榷了。毕竟桑德以前明明是个逢赌必输的赌鬼，那天晚上却忽然连赢了几十把，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巴佩亲王早知道韩宴会有此一问，只好命管家取来了一张录像卡：“走廊的监控虽然不知道被谁切断了，但对面拐角的监控却不小心录到了佛伦的身影，更衣室的门就是被他用钥匙锁上的。”
巴佩亲王的脸色有些难看，虽然雌虫之间耍心机手段的事屡见不鲜，但佛伦在亲王府邸就敢做出这种事，未免也太过胆大妄为了。
韩宴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要的只是证据罢了，伸手将那张薄薄的录像卡拿过来，直接塞进了上衣口袋：“麻烦您了。”
巴佩亲王不知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有些苍白，隐隐透着虚弱。他察觉到韩宴的举动后，低咳了两声，然后抬眼看向他：“阁下，虽然这么问有些冒犯，不过我实在有些好奇您会怎么做？”
韩宴语焉不详：“您也有兴趣吗？”
巴佩亲王声音沉沉道：“这件事毕竟发生在我的府上，我想我也有权利算算这笔账。桑德阁下从前就冒冒失失，我原本以为他年纪大了会收敛几分，没想到却变本加厉，这次如果不让他长长记性，只怕下次还会再犯。”
韩宴并没有拒绝，毕竟秋后算账这种事就和打群架一样，只有怕少，没有嫌多的：“我记得昨天在书房里的时候，杜兰特家族似乎有意开店，入驻您名下的商场？”
巴佩亲王似有所悟：“需要我拒绝他们吗？”
杜兰特家族早在退婚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虫帝的庇护，再加上后代子嗣不争气，已经光景愈下了，巴佩亲王倒也不怕得罪他们。
“不，”韩宴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您不必拒绝他们，就让他们在您名下的商场开餐厅吧，越多越好，如果商贸会长肯一起开，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原因，却没有细说。
巴佩亲王思索一瞬，想到了什么：“和你开发的那个软件有关？”
韩宴并没有否认，笑了笑：“算是吧。”
巴佩亲王只知道韩宴打算做软件开发，至于开发什么，对方昨天在书房里却没有细说，但生意场上的事往往都不会说得太透，投资和赌博类似，拼运气也拼眼光，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是盈是亏。
巴佩亲王在商场游走多年，自认目光还算毒辣，韩宴心思缜密，赔本的生意对方显然不会去沾手，直觉告诉巴佩亲王，这笔生意也许可以试试看。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个赔本生意，但隔着一层亲戚关系，韩宴初次创业，巴佩亲王或多或少都要帮扶几分，他家财万贯，并不在意那点钱：“如果阁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很乐意效劳。”
一句话，算是表明了立场。
乔尼在旁边如坐针毡，他从头到尾都没听明白韩宴和巴佩亲王在聊些什么，只觉得度日如年，直到看见韩宴准备起身告辞，这才呲溜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低眉顺眼跟在韩宴身后，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韩宴向巴佩亲王辞别：“乔尼昨天打扰您了，下次如果有机会，请务必来阿德蒙府赏光做客。”
巴佩亲王闻言看了眼乔尼，然后收回视线，伸手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套，笑着道：“乔尼阁下是个好孩子，请不要太放在心上，我有机会一定会过府拜访的。”
乔尼的头更低了。
韩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但并没有出声，直到乘坐飞行器离开亲王府，这才出声询问乔尼：“你昨天在亲王府上做了什么？”
乔尼下意识抬头，捕捉到了一个敏锐的字眼：“做？”
韩宴灰蓝色的目光淡淡看向他，无声透着压迫，一言不发。
乔尼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哦……我……我没做什么啊，就是打了会儿游戏，然后吃了蛋糕，然后……洗澡睡觉，然后……然后你就过来接我了。”
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乔尼就是个游戏死宅，平常在家里也是这样，除了吃和游戏，别的一概不感兴趣。
韩宴没有再问什么，空气重新陷入了安静。
乔尼不经意往舷窗外面看了眼，结果发现路线有些奇怪：“我们要去哪儿？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韩宴只说了两个字：“商场。”
他前段时间就在中心区看中了一层办公楼，只是因为资金短缺，一直没有敲定合同，今天刚好过去把位置定下来。
乔尼冷不丁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要开公司做生意？”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称呼韩宴为“大哥”，后者闻言看向他，抬手扶了扶眼镜：“谁告诉你的？”
乔尼：“我猜的。”
韩宴了解他的智商，不留情面地戳穿：“你猜不中，谁告诉你的？”
乔尼闻言一噎，只好犹犹豫豫吐出了几个字：“巴……巴佩亲王……”
韩宴倒也不稀奇：“我是打算做生意，怎么了？”
乔尼哼哼唧唧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话：“你……你带我一起做生意吧。”
韩宴淡淡挑眉：“不打游戏了？”
韩宴现在提起打游戏这两个字，乔尼就想哭。他昨天要是不打游戏，也不会错过吃瓜，不错过吃瓜就不会被韩宴遗忘在宴会上，更不会在亲王府留宿，更不会……
乔尼眼泪汪汪地赌咒发誓：“我戒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游戏了！我以后再玩游戏你就打断我的手！”
韩宴没吭声，大抵觉得这个弟弟脑子又出了什么状况，就在他们说话间，飞行器刚好抵达了主星商场，韩宴见状直接打开舱门下去了，淡淡留下了一句话：“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他今天要买很多东西，目前没时间当乔尼的心理医生。

第70章 想您了
【叮！您有新的消费支出！】
【叮！您有新的消费支出！】
【叮！您有新的……】
伽因原本坐在教室里上课，手腕上的终端却忽然不停地往外弹消息，他垂眸看了眼，这才发现是韩宴的消费订单，不动声色按了静音。
那张星卡的权限是他和韩宴共用的，对方刷卡消费的时候，他这边也会同步收到信息。
雄虫比他想象中的能花。
伽因觉得自己需要努力挣钱了。
专门从军部聘请的教官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战争理论课程，伽因埋头书写，却并没有做笔记，而是在写一份实习申请报告。
在巴德莱尔军事学院，所有学生毕业后都会被分配到军部工作，伽因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毕业，但他已经自学完了所有课程，只要向教导主任申请去军部实习，就不用天天住校了。
四周的学生都在控制不住偏头打量着伽因，对方在班上一直都是隐形虫的状态，存在感很低，面对一些冷嘲热讽也表现得无动于衷，孤僻且不讨喜。
伽因婚假结束后第一天来上课，大家原以为他会神色憔悴，毕竟怎么可能会有雄虫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雌虫。但伽因的状态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眉眼比起以前甚至少了几分阴郁，后颈虫纹颜色鲜艳，很明显被雄虫滋润得不错。
真是活见鬼。
那些雌虫纷纷收回了目光，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阿德蒙家族的雄虫口味如此特殊，偏偏喜欢伽因这副死鱼模样吗？
他们心中有些不服气，却又并没有做些什么。伽因到底是皇子殿下，他们平常最多推搡奚落两句，但对方每次都是一副麻木沉闷的态度，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上次杜兰特家族的小少爷倒是踢伤了伽因的腿，逼着他退婚，不过被七殿下尤斯图揍得相当惨，这个时候也没有虫敢去触霉头了。
下课铃打响，伽因的申请报告刚好写完，他直接从位置上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教室。
走廊墙壁有一面电子展示屏，年级考试前一百的雌虫名字都赫然在列，第一名是尤斯图，第二名是伽因。他们这对兄弟成绩优异，排名总是稳占榜首，不过因为尤斯图烹饪课总是不及格，平常多数时候都位居第二，反倒是伽因得第一的次数多些。
但自从伽因右腿残疾无法再上体能课后，他的排名就从第一下滑到第二，再也没动过。
“……”
伽因盯着那面成绩栏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收回视线，一瘸一拐地朝着主任办公室走了过去。
而另外一边，韩宴已经租下了之前看中的办公楼，并购买了一堆办公用具，桌椅都已经配备齐全，预定的几十台光脑过几天也能到。
他坐在打扫干净的办公室里，偏头看了眼外间的落地窗，只见暮色沉沉，高楼大厦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这里是主星最繁华的商圈，哪怕入夜之后也是最热闹的。
韩宴把拟好的招聘启事上传星网，又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这才拉开椅子起身走到外间，对正在擦拭桌椅的乔尼道：“走吧。”
韩宴今天刻意把最苦最累的活都交给了乔尼，想磨一下他的性子，原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没想到乔尼咬着牙硬是做下来了。
乔尼擦桌子擦的满头大汗，闻言下意识抬头问道：“去哪儿？”
韩宴垂眸看了眼终端时间：“军事学院。”
“你去军事学院干嘛……”乔尼话未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去接伽因吧？军事学院只有周末才放假，他们平常住校出不来的。”
“……”
韩宴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仿佛被乔尼戳中了什么心事。他不动声色皱眉，随即又缓缓松开，这次却只淡淡吐出了两个字：“回家。”
平常家里吃饭都是四只虫坐在一起吃，今天少了伽因，气氛莫名有些怪怪的。非要让阿德蒙形容的话，那就是心惊胆战。
韩宴吃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无论桌上的饭菜是可口还是糟糕，他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实在不喜欢的话，最多也就不碰筷子，这种人就像一块冰，身上没有任何烟火气。
以前伽因在的时候，阿德蒙心里还能踏实几分，万一他们惹了韩宴生气，好歹还有只虫帮着劝劝，现在伽因不在，他们就好像没了护身符。
桌上静得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阿德蒙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好奇问道：“伽因呢？”
韩宴没吭声，安静吃菜。
乔尼从碗里抬起头道：“他去军事学院上学了，周末才能回来。”
周末？那就是五天。
阿德蒙觉得有点久，心想自己岂不是要在韩宴的低气压下生活足足五天？这可真是太痛苦了。
韩宴不知是不是看透他的心思，扶了扶眼镜，忽然冷不丁开口道：“后面几天我在公司住，不回家了，一日三餐你们自己解决，不用做我的份。”
他语罢不顾阿德蒙诧异的神色，直接拉开椅子起身上楼回房了，乔尼见状也有样学样，放下碗筷起身对阿德蒙道：“我这几天要帮大哥开公司，就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吃吧。”
公司有员工餐，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做，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乔尼当然不会错过。
阿德蒙闻言一懵，下意识问道：“公司？什么公司？”
乔尼累了一天，腰酸背痛，只想赶紧回房睡觉，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开公司？开什么公司？这个问题问得好，乔尼自己也不知道，他今天一天净顾着搬桌子了，哪里知道韩宴在搞什么鬼。
韩宴的公司刚刚起步，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他回到房间后就坐在光脑前开始工作，打开邮箱一个个筛选应聘者的简历，按理说网络精英不好招，但韩宴开出的薪资条件相当丰厚，倒也吸引来了不少求职者。
韩宴打开简历挨个查看，然后再挨个回信，通知他们明天过来面试，顺便把写好的策划案往巴佩亲王邮箱发了一份，这才结束今天的工作。
夜色深深，已经晚上十点了，气温下降，空气中无声蔓延着一层凉意。
韩宴坐在书桌后，指尖动了动，总觉得怀里少了些什么。他掀了掀眼皮子，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远处空荡平整的床铺——
如果换做往常，伽因这个时候大抵会细心把被子展开铺平，然后提醒韩宴该睡觉休息了。
可惜对方还在军事学院上学，自然也就没有谁提醒韩宴休息，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韩宴莫名睡意全无，他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点了根烟，白色的烟雾弥漫，连带着金边眼镜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但不多时就又浅了下去。
他斯文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他想探寻自己心底那种不习惯的感觉从何而来，但却一无所获。
韩宴弹了弹烟灰，拿起桌上的终端看了眼信息，结果发现空空荡荡，只好又放了回去，然而三秒过后，白色的终端忽然嗡地震动了两声——
“叮！”
“叮！”
伽因担心打扰韩宴工作，刻意掐着对方睡觉的时间发来了两条消息，只见终端上弹出了两条讯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很符合雌虫一贯沉默不讨喜的性子：
【晚上十点了，您该睡觉了。】
【我会在周五晚上赶回家的。】
伽因今天已经递交了实习申请，只是没那么快批下来，还得在学院住几天才能回去。他独自躺在宿舍床上，有些不太适应韩宴不在的夜晚，一直盯着时间，眼见到了十点，这才把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发出去。
韩宴拿起终端，盯着上面的信息看了许久，他慢慢打出一行字，然后又删掉，再打出一行字，再继续删掉，如此反复许久，终于编辑好了回复，然后轻轻点击发送。
【嗯。】
只有一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很符合韩宴一贯的作风。
伽因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指尖轻动，最后编辑了一条消息，点击发送：【晚安。】
韩宴隔了那么三秒才回复：【晚安。】
韩宴看见伽因的消息，终于放弃了去思考刚才的问题。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抬手摘下眼镜，起身去浴室洗澡了。花洒兜头浇下，驱散了几分夜间的严寒，也让他开始适应这个孤身一人的夜晚。
之后的几天，韩宴一直待在公司没回家，他自己招聘了一部分实力过硬的技术开发员，然后又借助巴佩亲王的资源搜罗了一批网络精英，团队成立后，项目终于初步进入正轨。
与此同时，杜兰特家族和商贸会长也被巴佩亲王忽悠得转投餐饮行业，将大半身家都投了进去，他们犹在沾沾自喜地做着发财美梦，殊不知韩宴已经在前面布好了陷阱等着他们。
自从那天宴会结束后，桑德并没有登门道歉，毕竟是他尾随雌虫进更衣室意图不轨在先，如果真的上门致歉，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杜兰特家族丢不起这个脸。
韩宴早知道对方不会认错，那天故意点了桑德后背的几处穴位，雄虫体弱，足够对方疼个十天半月了。
韩宴做完了该做的事，也布好了该布的局，周五这天，他在公司收拾好东西，提前下班回到了家里，结果刚一进门就见伽因坐在客厅沙发上，对方回来得比他还要早。
“……”
伽因仿佛是刻意坐在楼下等韩宴的，他眼见雄虫回来，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朝韩宴走了两步，然后慢慢停住脚步，低声吐出了两个字：“雄主……”
声音是藏也藏不住的缱绻和依恋。
韩宴闻言顿了顿，什么都没说，他一言不发地解开西装纽扣，将外套搭在了臂弯上，目光盯着伽因，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终于低低出声：“过来。”
语罢转身上楼。
伽因只好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上楼。
韩宴走了两步，不经意回头看去，却见伽因走得十分费劲。他脚步一顿，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慢慢折返回去，毫无预兆俯身将雌虫打横抱了起来。
伽因瞳孔微缩：“雄主？！”
“嘘。”
韩宴示意他噤声，抱着他步伐平稳地朝楼上走去，灯光在镜片上打落了一片白芒，淡淡出声：“雄父还在家里。”
伽因只好安静下来。他犹豫一瞬，缓缓伸手圈住韩宴的脖颈，靠近对方身上仔细闻了闻，还是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伽因主动亲了亲韩宴的脸颊，唇瓣温热而又湿濡，却比不上如蜜糖般快要拉丝的情话：“雄主，”
他语气认真道：“我想您了。”
很想很想。
伽因以前觉得独守空房没什么，等真正体会到了，才发现有些难熬。
韩宴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嗯。”
伽因贴着韩宴的侧脸轻蹭，因为睫毛太过浓密，擦过皮肤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痒意，他眼下红色的泪痣妖冶，好似勾人的鬼魅，忽然声音沙哑的问道：“您知道我哪里最想您吗？”
韩宴抱着对方进了屋子，手肘一抵，直接关上了房门。他把伽因平稳放在地上，揽住雌虫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反而收紧了几分：“哪里？”
伽因轻轻握住韩宴骨节分明的手，隔着军装落在自己腹部，那是雌虫生殖腔的位置，低声道：“这里很想您……”
他的身形抖了一瞬，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兴奋。
伽因语罢又牵着韩宴的手继续上移，落在了自己的心脏处，里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砰砰跳动。他抬眼看向韩宴，眼眸如同两颗瑰丽的红宝石，银白的发丝不含一丝杂色，世界上最纯洁和最妖邪的颜色都落在了他身上：“还有这里，这里最想您。”
他仿佛真的想把心掏出来给韩宴看一看。
韩宴闻言倏地收紧怀抱，直接将伽因用力抵在了墙上。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雌虫，就像在注视自己的猎物，思考着等会儿该怎么吞吃入腹才更方便，心不在焉地问道：“是吗？”
男人清冷的嗓音有些微微沙哑。
伽因点头，依旧没忘了当初对韩宴的承诺，他抬手一颗颗解开军装上铂金色的纽扣，声音蛊惑道：“我脱给您看好吗？”
伽因说：“我今天特意穿的军装……”
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回应他的是雄虫又狠又深的吻。
韩宴在这种事上总是带着几分斯文的狠厉，他将伽因抵在墙上深吻，心想谁说这只雌虫死气沉沉，外界看走了眼，他自己也看走了眼。

第71章 宠爱
小别胜新婚，这句话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起码在伽因的记忆中，韩宴动作从未如此狠厉，吮吻的时候连舌根都在发麻发痛，仿佛一定要见血才能罢休。
“雄主……”
“雄主……”
伽因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喊着韩宴，眼见雄虫眸色暗沉地注视着自己，仿佛知道对方在等待什么，宠溺笑了笑，指尖轻动，终于当着雄虫的面缓缓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军装。
一件又一件。
乔尼晚上饿得睡不着觉，原本打算下楼煮一份速食面吃，结果不经意路过韩宴房间门口，却发现对方房门没关严实，里面传来了些许异样的声响。
门锁有弹性，韩宴进屋的时候没有彻底关严，如果换做以前他一定会发现，但现在他很明显分身乏术，压根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一条敞开的门缝。
乔尼抓了抓头发，心想这两口子办事怎么老是不喜欢关门，真把他们都当成死虫了？！
他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伸手把门关上，目光不经意瞥了眼，却见韩宴衣衫齐整地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只雌虫，正面对面地坐在他左腿上。
乔尼早就发现了，韩宴变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每次都喜欢把雌虫扒得精光，自己穿得倒是衣冠楚楚。
雄虫的信息素味道很浓，充斥着整间屋子，这种环境无疑会把雌虫逼疯。伽因竭力仰头追逐着韩宴的唇瓣，啜泣着向他急切索吻，男人却只是淡淡垂眸，十次中才会让他得逞两三次，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乔尼很想重重把门摔上，但又怕韩宴收拾自己，最后还是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怎一个憋屈了得。
“咔哒——”
里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乔尼下楼，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心想雌虫发情的时候怎么都这么容易失控，和平常判若两虫，伽因是这样，别的雌虫也是这样……
他坐在底下吃完了一碗面，也不知尝出了什么味道，只觉得又咸又辣，最后倒了一杯水，这才端着杯子转身上楼。
途经韩宴房间的时候，乔尼习惯性瞥了眼，结果发现刚刚被他亲手关上的房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脚步一顿，大脑有了片刻呆滞。
“？？？”
活见鬼，门锁坏了吗？
乔尼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握住门把手，试图再次关门，然而他指尖有汗，一个没捏稳，水杯里的水不小心哗啦一声全部泼了出来。乔尼见状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接住了快要落地的玻璃杯，捂着心脏吓得不行。
阿什亚那么小心眼，自己万一坏了他的好事，八成没什么好果子吃。
乔尼背靠着墙平复了一下受惊的心情，这才重新伸手关上房门，他并没有注意到房内地板上有一滩水痕，不偏不倚就在韩宴脚边。
走廊铺着一条厚厚的团花地毯，乔尼原本在犹豫要不要用拖把清理一下刚才泼出来的水，结果发现地毯还挺吸水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于是心安理得的回屋睡觉了。
后半夜的时候，月亮被云层遮住，在不开灯的情况下，房间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韩宴坐在沙发上，伸手打开了台灯，橘黄的灯光亮起，让房间多了一层柔柔的暖色，照亮了屋内的布局摆设，也照亮了正在弯腰擦拭地板的雌虫。
伽因身上胡乱套了一件衬衫和湿掉大半的军裤，正用毛巾努力擦拭着地板上的水痕，他低着头，不知为什么，胭脂般的晕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脖子，在韩宴的注视下，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
韩宴穿着一身齐整的西裤与衬衫，最多解开了两颗领口的扣子，与凌乱狼狈的伽因形成了天壤之别。他坐在沙发上静静注视着雌虫的动作，直到对方把地板擦拭干净，这才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声音低沉道：“过来。”
伽因闻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他眼眸微垂，忽然发现男人裤子膝盖处有一块暗色的水痕，但还是听话坐了上去，身躯控制不住颤抖得更厉害了。
韩宴却并不在意，修长白净的指尖隔着衣衫在雌虫腹部轻轻摩挲，漫不经心问道：“饱了？”
伽因呼吸乱了一瞬，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他按住雄虫的手，紧贴着自己微涨的腹部，眼尾晕红地吐出了两个字：“饱了。”
韩宴指尖微动，按了按伽因的腹部，后者却闷哼一声，敏感避开了他挤压的动作，抿唇低声道：“会出来的……”
他语罢从韩宴怀里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柜旁边，拿了两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出来，目光落在男人的膝盖处，然后又飞快移开视线，低低请求道：“雄主，我帮您换衣服吧。”
他看见韩宴身上的痕迹，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却不知是羞耻多些，还是兴奋多些。
韩宴闻言抬手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轻轻搁在了桌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失去遮挡，少了几分精明的算计，多了几分清冷的书卷气。他随手掸了掸自己的膝盖，这才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对伽因道：“走吧，一起洗。”
他总觉得伽因比自己更需要换衣服。
伽因闻言顿了顿，顺从跟着韩宴走进了浴室，因为里面的地面湿润打滑，所以他走得很小心，韩宴却伸手一捞，直接将他揽进了怀里。
花洒热水兜头浇下，雾气弥漫。
伽因一言不发伸手环住了韩宴的腰身，仰头专注看着他：“雄主……”
韩宴淡淡嗯了一声。
伽因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喊了他一声：“雄主……”
这两个字对雌虫来说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韩宴这次却没回应了，他将伽因抵在瓷砖壁上亲吻，试图让这只雌虫安静一点，而后者果然也安静了下来，闭眼轻轻回吻着他，享受着这个缠绵蚀骨的吻。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们两个终于躺上床休息。
韩宴闭着眼睛，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帝国派去清理污染源石的队伍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伽因没有睡着，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今天上午出发的。”
韩宴：“负责带队的是七殿下？”
伽因：“是他。”
韩宴随口问道：“你就不担心？”
伽因静默了一瞬，却道：“他会活着回来的。”
他仿佛无比确信这件事，又慢慢重复了一遍：“雄主，他会活着回来的。”
伽因和尤斯图曾经是最亲密的兄弟，也是最势均力敌的对手，多年来，不止是外界一直在拿他们做对比，他们自己也在暗中相互较量。
尽管伽因自从残疾后，早就失去了与对方同台较量的资格，但那依旧无碍于他对尤斯图的信任。
他们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
他们同是贡赫德拉家族的后代，
伽因了解尤斯图的实力，一如他确信对方会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韩宴想起巴佩亲王曾经无意中提起，说伽因与尤斯图以前感情非常好，但自从伽因残疾后，就性情大变，谁也不爱来往了，状似不经意问道：“我好像很少看见你和七殿下说话？”
伽因笑了笑：“您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和他变得如此生疏了？”
韩宴不语，算是默认。他不动声色皱眉，总觉得自己今天的好奇心似乎有些过于旺盛了，毕竟伽因的过往与他无关，而知道这些事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益处。
伽因没有回答，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韩宴的唇瓣，最后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以后再告诉您，好吗？”
这是一个秘密……
伽因想，他与尤斯图不止是兄弟，更是对手，只是这种复杂的心思没有任何一只虫可以体会到。
他自从右腿残疾后，就渐渐与对方拉开了距离，因为一旦同台出现，外界异样的眼光就会纷沓而来，夸赞尤斯图的优异，怜悯他的残缺。
伽因曾经试图站起来，可他已经无法再上战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军事学院好好学习，可在那种环境下，冷嘲热讽的欺凌只会更多，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足以将他变成一个阴郁孤僻的怪物。
虫帝不断的给伽因赐婚，同时那些贵族雄虫也在不断的嫌弃退婚，前半生所没有经历过的耻辱，在残疾之后都千百倍涌了过来，“骄傲”这两个字是什么感觉，伽因已经快忘了。
萨利兰法容不下雌虫的骄傲。
韩宴并不知道伽因内心在想些什么，他只感觉雌虫悄悄钻进了自己怀里，仿佛在试图汲取一点温暖。他只当不知，将对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闭眼开始睡觉。
夜色寂静，一时只能听见绵长的呼吸声。
伽因一直等着，等到韩宴睡着了，他也还是没有丝毫困意，轻轻趴在男人怀里，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其实我有一点嫉妒尤斯图……”
不是因为对方的优秀，也不是因为对方下一任虫帝的身份，而是因为对方找到了一只很爱他的雄虫。
这种嫉妒的心思见不得光，所以伽因只会藏在心底，谁也不会说。但他总感觉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这种情绪已经逐渐淡了下去，也许将来有一天，他谁也不用嫉妒，谁也不用羡慕。
尤斯图的雄虫很好，但伽因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雄虫。
周末的时候，韩宴并没有回公司，而是留在了家里办公。他坐在光脑面前，查看了一下团队发来的软件测试版本，发现大致框架已经建立起来了，按照这种进程，要不了多久软件就能正式面世。
如果在地球上，开发一款新型软件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不过韩宴脑海中有后世的APP模板，再加上虫族科技效率比地球高出不少，在团队给力的情况下，时间成本缩短了一大半不止。
接下来就是软件推广的问题。
韩宴登录星网，一个个刷着上面的短视频，从中挑选着粉丝量可观的主播，打算后期找他们推荐带广，因为太过入神，在光脑前不知不觉坐了一整天。
星网上九成九的主播都是雌虫，而且大多年轻漂亮，无论是可爱的还是风情的，观众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喜欢的类型。
伽因原本在修理坏掉的门锁，忽然听见光脑里传出亚雌主播嗲嗲的撒娇声，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下意识看向了韩宴。
韩宴在光脑前坐得安安稳稳，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刷完了这个，再继续刷下一个，神情严谨认真，仿佛在看什么科研记录片，然而伽因仅仅通过外放的声音就能判断出，视频里面一定是雌虫主播热舞的擦边内容。
“……”
伽因从来不知道韩宴也喜欢看这种东西，他慢半拍收回视线，继续修理着门锁，莫名有些神思不属。
“咔嚓——！”
“咔嚓——！”
螺丝拧动的声音异常明显，在房间内甚至有些刺耳。韩宴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终于按下了暂停键，却发现伽因正半跪在地上用修理门锁，出声问道：“你做什么？”
伽因没有回头，背对着韩宴道：“门锁坏了。”
韩宴闻言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晚上九点了，他轻按鼠标，直接退出了星网页面。
伽因耳朵动了动，低声问道：“您不继续看了吗？”
韩宴摘下眼镜，闭目捏了捏鼻梁：“看什么？”
伽因：“那些漂亮的雌虫主播。”
“……”
韩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睁眼看向伽因，后者却一直没有回头，专注而又认真地修理着门锁。韩宴总觉得门锁已经修好了，刚才那些动静是伽因故意发出来的，毕竟换个螺丝而已，怎么也要不了半个小时。
韩宴从椅子上起身，悄无声息走到伽因身后，颀长的身形在雌虫头顶打落一片阴影，他垂眸打量着对方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修好了吗？”
伽因仿佛也意识到自己修了太久，慢半拍把螺丝刀收回来，他试着关了关门，发现没有弹开后，终于从地上站起了身：“修好了，雄主。”
伽因在地上蹲得有些久，右腿发麻，不小心踉跄了一瞬。韩宴伸手扶住他，顺便抽出他手里的螺丝刀，准确无误扔进了旁边的工具箱。
伽因身形顿了顿，因为他忽然闻到了雄虫释放的信息素味道，这代表着某种邀请和勾引，目光诧异地看向韩宴：“雄主？”
韩宴淡淡嗯了一声：“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不止是字面含义。
毕竟没有谁会在办公桌上睡觉的，一路转移到沙发，最后又换到了窗台，除了真正用来睡觉的床，别的位置没有一处遗漏。
韩宴最后觉得还是办公桌更方便，抬手挥开桌角堆积的文件，免得被弄湿了，毕竟伽因有些敏感。
伽因没有多想，只以为太久没见面，雄虫也有些空乏。他竭力回吻着韩宴，试图补偿这五天来的空旷，毕竟他也很喜欢和雄虫亲密接触。
把雄虫喂饱一点，省的对方去看那些妖妖娆娆主播。
但事实证明被喂饱的永远只会是伽因。
从他周五回来的那一天起，韩宴白天专注工作，晚上到点了就拉着他睡觉，履行伴侣义务，接连三天都是这样，伽因甚至都有些吃不消。
他有心想问，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这种事对于雌虫来说是好事，谁会嫌雄主的宠爱太多呢？
伽因晚上被折腾狠了，实在没精力去思考这些问题，趴在韩宴身上沉沉睡去了。然而翌日清早六点的时候，他忽然被韩宴从床上晃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正在整理袖扣。
韩宴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他见伽因睁开眼，淡淡出声道：“起来吧。”
伽因下意识问道：“做什么？”
韩宴：“送你上学。”
通过乔尼的科普，韩宴大概知晓了军事学院的上课制度，学生周一至周五上学，周六周日可以回家，今天刚好周一，伽因该回去上课了。
伽因：“……”
伽因裹着被子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忽然有些明白韩宴这两天为什么一直折腾自己了，原来对方以为他要回去上课。
伽因犹豫出声：“雄主……”
韩宴闻言偏头看向他，用目光发出询问，想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伽因都成年了，应该不至于赖床逃课。
伽因道：“我已经递交了实习申请，下个星期去军部情报科转做文职，不用去学院上课了。”
韩宴闻言扣扣子的动作一顿，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不用去学院上课？”
伽因摇头：“不用了。”
韩宴：“……”
韩宴生平第一次失了策，他闻言静默一瞬，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睡吧。”
雌虫这几天也被他折腾累了。
伽因：“那您呢？”
韩宴：“上班。”
不过他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现在才六点，起的实在有些太早了，中间的三个小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过，重新躺回床上好像有些怪怪的。
伽因闻言从后面慢慢抱住了韩宴，清晨的气温有些微凉，连带着韩宴身上也是凉丝丝的。他用温暖的被子把对方一起裹进去，下巴抵着对方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让我送您上班，好不好？”
雌虫宠着自己的雄虫是应该的。
韩宴闻言顿了顿。
伽因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送您上班吧，好吗？”

第72章 蠢蠢欲动
韩宴闻言没有出声，微不可察敛起了眉头，他觉得自己不是三岁孩童，大抵是不需要伽因接送上班的，可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不知为什么，竟也没有拒绝。
“……”
伽因见状便当他默认了，静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去浴室换洗，片刻后才从里面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的步伐隐隐有些踉跄，很明显是昨夜被雄虫折腾太狠的结果。
韩宴正在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纯黑色的缎面领带让他看起来比往常多了几分冷淡的禁欲感，他拿起桌上的金边眼镜戴上，模糊的视线瞬间清晰起来，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了伽因。
伽因似乎不愿韩宴发现自己的异常，在雄虫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就缓缓停住了脚步，只要他不迈步行走，多数情况下都没有虫能发现他的残疾：“您想在家里吃早餐吗？我现在就下去做。”
韩宴：“不用，公司有。”
他语罢拿起外套穿上，转身走出了房间，伽因见状在后面跟上，顺便反手关上了门。
韩宴走的很慢，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思考别的事，直到下楼的时候才终于回神，无意识顿住了脚步。
伽因不明所以：“雄主？”
韩宴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伽因伸出了一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衬得指尖干净修长。他斯文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为自己的一再破例感到不安，还是为伽因的缓慢的步伐感到不满，淡淡出声：“你走的太慢了。”
伽因闻言身形一顿，却并没有感到失落，而是听话握住了韩宴的手，借助对方的搀扶一步步朝着楼下走去，低声道：“抱歉，耽误您上班的时间了。”
韩宴：“不急，还有三个小时。”
他话一出口，好似不经意暴露了自己刻意早起的举动，立刻闭口不言。而伽因也识趣没有追问什么，眼眸微垂，一点点扣紧了韩宴的指尖。
这是他的雄虫。
他的……
伽因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飞快闪过了一抹愉悦而又病态的情绪，只是谁也没有发现。
之后的一段时间，韩宴的工作已经正式步入了正轨，而伽因也转到了军部做文职，期间帝国派去密林清除污染源石的军队终于传来消息，据说已经成功将源石封存，一时间整个主星都在庆祝这件天大的喜事。
韩宴看准时机，借着这个风口直接推出了他们公司团队早就研发好的软件，除了在星网节目上打广告，那些大火的主播也都纷纷亲身下场测评。巴佩亲王是商业巨头，在他的暗中资助和运作下，这款软件正在悄无声息在群众中飞速扩散。
大量招聘配送员，
邀请商家入驻，
下载软件领取红包。
韩宴的每一步棋都走得相当昂贵，除了砸钱还是砸钱，乔尼看见他每天操控软件后台派发红包，心疼得眼皮子都在抽抽。
“赔死了赔死了！你再这么弄下去公司还没开张就倒闭了！阿什亚，我们完全是在赔本做生意！”
韩宴该花钱的时候绝对不手软，相比于眼前短暂的亏损，他更看重这些顾客群体以后的变现程度：“这些不用你操心，我让你负责员工招聘，配送员的数量跟上来了吗？”
乔尼一直在公司帮忙，闻言打开终端软件查询后台数据看了眼：“数量差不多够了，目前保障市区范围内的配送基本没什么问题，只要你不再把钱往外打水漂，我们很快就能盈利。”
韩宴无视他的幽怨，只说了一句话：“继续跟进。”
韩宴今天多加班了几个小时，他见外间天色擦黑，时间不早，简单收拾一下东西就离开了公司。他这段时间坐办公室已经坐得够久了，也该去实地考察一下软件推广情况，结果没想到刚刚走出公司大楼，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飞行器前等着自己。
伽因除了刚刚入职军部的那几天比较忙，平常基本一有闲暇就会来接送韩宴上班。他每次都能精准卡在雄虫下班的时间点在楼下提前等待，无论韩宴是六点下班，还是晚上十二点下班，从未迟到过。
“雄主。”
伽因看见韩宴从公司大楼走出来，下意识上前了两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黑色的及膝军靴衬得双腿修长，气质冷酷，站在路边吸引了不少视线。
韩宴看见伽因，脚步一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记得自己今天没有告诉伽因下班时间。
伽因总是能准确猜出韩宴心里的想法：“我今天下班早，刚好路过您上班的地方，就顺便等了等。”
韩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尽管不太看得出来：“等了多久？”
伽因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没多久，十几分钟。”
主星的昼夜温差很大，韩宴抬手碰了碰伽因冰凉的脸颊，就知道对方一定是在撒谎。韩宴的下班时间从来不固定，想准时接到他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只有来早一点在楼下提前等着。
怎么不进公司找他……
怎么不提前发消息问一问……
你就算在底下等四五个小时，不开口说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
有很多句话在韩宴的心头一一浮现，商人复杂的心思在这一刻展露无疑，然而话到嘴边，最后却只吐出了两个简单的字：“……走吧。”
韩宴语罢打开舱门，直接坐了进去，伽因见状回神，也跟着进去在他身旁落座，舱门关闭时隔绝了外间的严寒。
伽因开启自动驾驶模式，正准备把目的地定位在住宅，一旁的韩宴却忽然开口道：“去附近的商场找个地方吃饭。”
伽因闻言愣了一瞬：“不回家吃吗？”
韩宴嗯了一声。
伽因犹豫开口：“需不需要叫上雄父和乔尼？”
韩宴语气淡淡：“不用管他们。”
伽因好像有些不太确定，低声问道：“雄主，只有我们两个吗？”
韩宴闻言偏头看向他，却见伽因眼眸深处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喜悦，往日阴郁的眸色也跟着亮了几分，说不清为什么，心中浮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很轻微。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
韩宴善识人心，亦不能分辨出这种复杂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很高兴？”
韩宴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悠远，像山顶的青松覆了一层落雪，然后簌簌抖落，清冷而又温柔。
伽因静默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韩宴的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膝盖，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片刻后，终于低低出声：“嗯，只有我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
与韩宴的野心勃勃不同，伽因的愿望总是那么简单而又渺小，轻易就可以满足。他闻言一点点挪到韩宴左腿上坐着，见雄虫没有推开自己，这才用冰凉的唇亲了亲对方，殷红的舌尖柔软而又湿濡，轻轻探了进去，然后又飞快缩回来。
韩宴识破了他的勾引，自然也不会让他有机会逃脱，修长的指尖缓缓扣住伽因的后脑，将雌虫抵在座椅间深深回吻了过去，尽管没有释放信息素，也依旧引起了一阵颤栗。
伽因浑身都是凉的，韩宴掀开他的军装下摆，缓缓抚摸着伽因冰凉的腹部，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手感很好。
伽因无意识往后缩了缩，因为韩宴事后总是喜欢按压他的腹部，仿佛很喜欢看见他涨红着脸羞耻颤抖的样子。尽管现在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挤不出来，但还是条件反射躲了一瞬。
韩宴注意到伽因的动作，灰蓝色的眼眸暗了一瞬：“过来。”
他不喜欢雌虫避着他。
伽因敏锐察觉到韩宴的情绪变化，于是又重新靠了回去，韩宴伸手揽住他，这次却没再做些什么了，指尖轻揉着他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偏头亲吻着伽因眼下的红痣。
韩宴镜片后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终于听不出情绪地问出那句话：“怎么不去公司找我？”
伽因每次只是将韩宴送到楼下就离开了，一次都没上去过，韩宴原本不该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此刻却忽然有些在意。
这不像他的作风。
韩宴眯了眯眼，有些不太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伽因闻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最后又悄然收回手，对韩宴轻轻笑了笑：“没关系，我习惯在底下等着。”
让公司员工看见老板娶的雌君是个残废，总归不太好，伽因多数时候都宁愿站在楼下等着，从未踏足过韩宴的公司。
韩宴好似看透了伽因的心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泛起的雾气，淡淡出声：“公司最近不算很忙，楼上有待客厅，下次直接去里面坐着等。”
他的态度比伽因想象中要坦荡，并没有任何遮遮掩掩的意思。
伽因却冷不丁问道：“您不觉得娶一个残废很丢脸吗？”
韩宴闻言擦拭眼镜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伽因，却见雌虫正静静注视着自己，因为舱室光线昏暗，一时难以辨别他脸上的情绪。
“……”
韩宴慢慢戴上了眼镜，视线清晰起来，伽因却依旧平静直视着他，又低声问了一遍：“您不觉得娶一个残废很丢脸吗？”
韩宴永远不会告诉伽因，他自己曾经也是个残废。
不仅腿是残的，心也是残的。
但那依旧不妨碍他回答伽因的问题。
“不觉得。”
韩宴一直认为脸面这种东西是自己的，别人没办法帮你丢，也没办法帮你挣。
就在他们说话间，飞行器已经抵达商场，在路边缓缓降落。韩宴打开舱门，直接牵着尚处于怔愣中的伽因一起步下了飞行器，朝着里面的餐厅走去。
伽因一瘸一拐地跟着韩宴，仍陷入他刚才回答的那三个字中难以回神，直到被雄虫揽住腰身，带入了一家装修典雅的餐厅，这才陡然惊醒。
门口的服务员见有顾客进来，立刻上前鞠躬迎接，笑容满面地道：“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韩宴嗯了一声，直接带着伽因在门口靠窗的地方找了个位置落座：“你们店里有什么招牌菜？”
服务员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伴侣，习惯性将菜单递给了身为雄虫的韩宴，然而韩宴指尖一推，却将菜单推给了对面的伽因：“你来点。”
伽因闻言看了韩宴一眼，却见男人正在闭目养神，只好接过菜单认真翻看着，一旁的服务员殷切推荐道：“先生，本店最近为了纪念污染源石成功清除，特地推出了一系列庆祝活动，只要下载星必达软件，就可以免费获得一份限量款盲盒礼物，并且用餐后还可以享受九折优惠，请问您有兴趣参加吗？”
伽因闻言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星必达？”
伽因的疑问成功打开了服务员的话匣子，笑眯眯打开终端介绍道：“这是主星当下最流行的一款外卖软件呢，只要您坐在家里就可以在线浏览附近的所有商铺，无论是药品还是生活用品，亦或者美食饮品，下单后很快就可以送达，现在下载还能领取限量红包，先生，千万不要错过哟～”
不止是伽因这一桌如此，别的几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区别在于伽因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参加，别的顾客就已经纷纷抵抗不住“限量款盲盒礼物”和“限量红包”的诱惑纷纷下载了。
韩宴早在刚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虫族对于“限量款”这三个字总是有着迷一般的执着，无论是执着收藏限量版游戏卡的乔尼，还是热衷收藏限量款皮包的阿德蒙，都侧面代表着这个世界大部分群众的消费心理。
这家餐厅是巴佩亲王名下的，对方只需要从高额利润中抽取一点出来，随便打个九折优惠，就能吸引顾客下载软件，后者可能赚了，但前者一定不会亏。
现在入驻外卖软件的餐厅大部分生意都比以前强上不少，有生意火爆的店利润甚至翻了几倍不止，附近眼红的商家不止一个两个，纷纷申请入驻，其中就包括把全部身家都砸在餐饮上的杜兰特家族和商贸会长一家。
不过韩宴偏偏卡着他们的申请没有通过，现在那两家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就在韩宴闭目沉思的时候，伽因已经下载好了软件，并且得到了一个服务员送过来的限量盲盒礼物：“祝您二位用餐愉快～”
韩宴睁开眼，就见桌角摆着一个漂亮的礼物盒子，双腿交叠调整坐姿，出声问伽因：“怎么不拆开看一看？”
伽因闻言这才轻轻打开盒子，却见里面是一个半透明的绿色水晶娃娃摆件，设计很是清新自然：“很漂亮，雄主。”
韩宴道：“一共有八个款式。”
伽因显然没玩过盲盒这种东西：“八个？那另外七个怎么领？”
韩宴镜片后的眼眸端详着他，同时抽出一部分心思回答他的问题：“下单点外卖，随机送。”
这种娃娃的材质其实很便宜，主要贵在设计，不过鉴于设计图是韩宴画出来的，也就不存在什么贵不贵的问题了。现在主星有很多虫为了凑齐这一套盲盒，甚至花高价收。
伽因已经猜出了这个软件就是韩宴开发的，他摩挲着手里的娃娃，有些爱不释手，出声询问道：“雄主，那我回家了可以点外卖吗？”
韩宴却淡淡吐出了三个字：“浪费钱。”
好吧。
伽因只好放弃，把那个漂亮的娃娃放到了自己手边，没过多久服务员就把菜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比家里那两只雄虫的手艺要强上不少。
韩宴正在用刀叉切割餐盘里一份不知名的烤肉，忽然听见伽因在对面提醒道：“雄主，明天雌父他们就要从战场上回来了。”
韩宴闻言停顿了一秒钟，这才反应过来“雌父”指的是阿德蒙娶的雌君和雌侍，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确定是明天？”
伽因点头：“第三军已经从战场撤离了，明天就能抵达主星复命，雌父他们都在第三军任职，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明天。”
韩宴：“知道了。”
他语罢继续切割着餐盘里的食物，看起来既不惊喜，也不难过，就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伽因原本以为韩宴听见这个消息会很高兴，却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但联想到对方平常对待乔尼也是差不多的态度，也就不觉得惊讶了。
今天是萨利兰法的鲜花节，餐厅里有一束一束的仿真花售卖，韩宴快吃完饭的时候，就有店员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走上前推销道：“先生，今天是主星的鲜花节哦～买一束鲜花送给伴侣吧～”
伽因闻言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韩宴就已经开口拒绝了：“谢谢，不用。”
伽因原本还想买一束鲜花送给韩宴，但见男人似乎不感兴趣，只好打消了念头，店员也只得抱着鲜花讪讪退下。
韩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正准备结账，却听伽因问道：“雄主，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韩宴：“去吧。”
伽因这才拉开椅子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韩宴坐在位置上，睨着伽因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才终于透出了那么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拒绝了雌虫点外卖的请求，也拒绝了刚才店员推销的鲜花，伽因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尽管韩宴能看出来，他的内心是失落的，遗憾的。
但伽因从始至终都将“听话”两个字贯彻得极好，被拒绝了也不见生气，韩宴说了“不”，他绝不会再缠着问第二次。
韩宴一向喜欢听话的虫，
这次却出乎意料希望伽因能有些别的反应。
人性本贱，他多多少少也沾一点。
又有一名店员捧着花束上前推销，恰好走到了韩宴的桌前，同伴见状正准备提醒他那位阁下不买鲜花，结果就见刚才无动于衷的韩宴直接掏出钱包结了饭钱，顺便买下了一束鲜花。
精明的商人不会买这种亏本的东西，但因为第一次就已经有所动摇，所以当机会第二次来到面前时，他会选择直接买下。
韩宴拿着那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端详了片刻，最后轻轻搁在桌角，不知是不是因为雌虫腿脚不便的缘故，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伽因才终于赶回来。
伽因明显走的很急，气息稍有些喘：“雄主，抱歉，我回来晚了……”
他话未说完，忽然注意到桌角放着的一束玫瑰花，不自觉消了音，下意识看向了韩宴。
韩宴却什么都没说，直接拉开椅子起身朝着门外走去，顺便把那束鲜花塞到了伽因怀里：“走吧，回家。”
伽因抱着那束玫瑰花一瘸一拐地跟上韩宴，走出餐厅后，夜间的寒风迎面吹来，连带着衣角也翻飞不止：“雄主，是送给我的吗？”
韩宴闻言回头看向伽因，蓝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温雅斯文的侧脸在黑夜中少了几分淡漠，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味不明：“不喜欢？”
伽因当然喜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结果却在花瓣缝隙中发现了一张白色的小卡片，拿起来一看，却见是一张情趣酒店的广告卡。
伽因环顾四周一圈，发现那家酒店就在他们刚才吃饭的餐厅二楼，可能是两家店联合在一起做的推销活动，毕竟鲜花节的时候总是有很多情侣一起出来玩。
伽因犹豫一瞬，最后把卡片递给了韩宴：“雄主，里面有一张情侣酒店的广告卡。”
韩宴瞥了眼，却没接过来，淡淡挑眉：“你想去？”
伽因顿了顿，却答非所问：“雄主，我今天升职了。”
韩宴闻言朝他走了两步，饶有兴趣问道：“所以呢？”
伽因抿唇看向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红色的眼眸如宝石般瑰丽，像讨要糖果的孩童：“就当给我的奖励，好吗？”
韩宴没说话，指尖一夹，终于接过那张卡片看了看。他大抵是不太明白合法伴侣为什么不在家做，偏偏要跑到外面这种不正经的地方玩，但见伽因难得开口，静默一瞬，还是同意了：“……走吧。”
伽因看着韩宴走在前面的身影，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刚才偷偷跑到商场去给雄虫选了一款礼物，但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喜欢，几经犹豫都没有送出去，毕竟韩宴的喜好一向有些难以捉摸。
要不，等会儿在床上的时候送吧？

第73章 心念一动
酒店就在他们刚才吃饭的商场二楼，恰好还剩最后一间情侣套房，韩宴直接订了下来。他在前台付款结账，带着伽因朝房间走去，全程面不改色，淡定得不像是第一次过来的人。
伽因微妙看了他一眼：“您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韩宴似乎是笑了笑：“你觉得呢？”
韩宴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有来这种地方的癖好，但他不喜欢解释那么多，眼见已经到了房间门口，直接用房卡开门，结果刚进门就被里面粉色系的装修闪到了眼睛。
虫族花里胡哨的审美从来就没让韩宴失望过，这间情侣套房更是如此，只见里面所有的布置都是粉色系，大到天花板桌椅，小到枕头茶杯，几乎都没能幸免。
韩宴见状脚步微微一顿，过了那么几秒才走进去，伽因显然也没想到里面的装修风格是这样的，犹豫一瞬道：“雄主，要不我们换一间吧？”
韩宴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抬手松了松领带：“这是最后一间房了。”
言外之意，他们要么住下来，要么就只能回家。
伽因其实并不一定非要和韩宴做些什么，只是今天节日特殊，他想和雄虫单独相处一会儿，闻言一瘸一拐上前，把韩宴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整理好，低声道：“抱歉，让您为难了。”
韩宴其实适应能力良好，从他能面不改色吃下乔尼狗屎一样的黑暗料理就可见一斑，这间房的装修风格虽然有些辣眼睛，但勉强还在接受范围之内：“还好，反正只住一晚上。”
韩宴上了一天班，难免有些风尘仆仆，语罢直接进浴室洗澡去了。伽因出于习惯，先是检查了一下房间四周的安全性，扔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最后才走到窗边将帘子拉上。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终端忽然“滴滴”响了两声，显示有未读消息。
伽因点击接收，却见是同事发来的几张变异种解剖图。自从军队清除完污染源石后，情报处和研究院就一直在密切观测密林内部的变化，结果发现里面受到污染的变异种竟然有逐步恢复正常的趋势。
他们捉了几只最低级别的变异种用来解剖做实验，检测报告刚刚才出来，数据显示这些变异种体内的污染程度相比较源石清除之前已经降低了大半。
伽因靠在窗边，低头把检测报告从头翻到尾翻看了一遍，最后给同事回复了一条消息：【自我净化。】
源石消失后，这些变异种正在进行自我进化，也许要不了多久，那片密林就会恢复正常。
同事那边很快回复道：【你猜对了，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
伽因：【？】
同事：【这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你来研究所就知道了。】
韩宴洗完澡出来，就见伽因正站在窗边用终端和谁聊天，屈指轻敲了两下玻璃门，淡淡问道：“在和谁聊天？”
伽因闻言回神，下意识关掉了终端：“雄主，是军部的同事。”
韩宴没再问些什么，他半湿的头发有些凌乱，正在往下滴着水，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颜色比以往稍浅，就像一块温润的蓝玉。
伽因看见这样的韩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把终端搁在桌上，脱掉军装外套，转身进浴室洗澡去了，结果刚出来就见韩宴正坐在床边，漫不经心研究着酒店赠送的那一堆情趣用品。
也是粉色的。
x蛋，xx棒，什么都有。
伽因站在原地，见状身形一僵，竟不知该不该过去，韩宴却没让他逃过，低沉的声音就像大提琴拉奏，动听却也让伽因感到为难：“喜欢哪一个？”
伽因没吭声：“……”
韩宴终于抬眼看向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伽因慢慢走过去坐在了他怀里，终于犹豫道：“不选可以吗？”
韩宴漫不经心问道：“原因？”
伽因低声道：“不喜欢这些东西。”
韩宴也不生气，饶有耐性问道：“为什么？”
伽因不知为什么，破天荒保持了沉默。
韩宴静等半天也没听见他的回答，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伽因，却难得从这张阴郁漂亮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固执，指尖一扫，直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尽数挥到了地下。
韩宴淡淡开口：“那就不用这些。”
他本来也没打算用，刚才只不过想逗逗雌虫罢了，语罢随手关掉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暧昧的台灯用来观察伽因的反应。
伽因知道雄虫的习惯，尽管感到羞耻，却也没有阻拦。他瞥了眼地上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迫不得已哑声提醒韩宴：“雄主，您把润滑剂也丢了。”
韩宴漫不经心垂眸亲吻着他：“没关系，你用不上的。”
他们从来都没用过这种东西，家里湿透的床单就是最好的证明。
伽因浑身都红了个透彻。
韩宴实在好奇一件事，趁着伽因意乱情迷的时候，抬手慢慢拨开他眼前凌乱的碎发，慢条斯理问道：“为什么不喜欢用那些东西？”
伽因腹部涨得难受，艰难出声：“不喜欢……”
他红色的眼眸因为汗水，看起来就像哭了一样，破碎而又动人：“我说过……那个地方只属于您……”
而且……
他拉住韩宴的手放在自己小腹，让他细细感受，眼尾醺红，抿唇颤抖道：“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韩宴没有说话，但从他亲吻伽因的动作来看，不难感受到他的独占欲得到了很好的满足。
伽因的军装外套就搭在床尾，雌虫见状不知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往那边爬了一点距离，艰难伸手攥住了外套。韩宴握住伽因清瘦的脚踝，直接将他拉了回来，声音低沉地覆在他耳边问道：“想做什么？”
他第一次遇到雌虫想要“逃跑”的情况。
伽因抱着那件外套，在口袋里认真翻找着什么，最后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礼物盒。他明明被欺负得惨兮兮的，却还是对韩宴扯出了一抹笑意，断断续续道：“雄……雄主……送您的鲜花节礼物……”
韩宴动作一顿：“礼物？”
伽因紧紧攥住礼物盒，有些担心韩宴会不喜欢，说话终于流畅起来，只是嗓子哑的厉害：“您如果不喜欢，丢掉也没关系……”
韩宴接过那个礼物盒，解开丝带打开一看，却见里面静静躺着一串色泽古朴的檀木珠串，与他当初送给伽因的那一串很像，淡淡挑了挑眉：“手串？”
伽因轻轻点头：“很抱歉，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这串珠子看起来和您当初送给我的很像，我就买了下来……”
也许千百年前，它们来自于同一棵古木。
韩宴没说话，缓慢摩挲着手中冰凉的珠串，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指尖一翻，将那串檀木珠戴上了手腕：“我收下了。”
他既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但戴上仿佛就是最好的证明。
韩宴注意到伽因的军服口袋里面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却见是今天餐厅送的那个盲盒玩具，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很喜欢？”
伽因犹豫点头。
韩宴却道：“我的办公室里有一整套。”
伽因闻言一顿，却见雄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自己，又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办公室有全套。”
他仿佛在暗示什么，又仿佛在提醒什么，但就是不肯亲口说出那句话。
伽因好似明白了什么，犹豫一瞬，缓缓伸手圈住韩宴的脖颈，闭目趴在男人肩头低声道：“下次我去公司楼上找您，好吗？”
“下次我一定上去找您……”
回应伽因的是韩宴一次比一次狠的深吻，后者心想，这只雌虫一如既往那么聪慧识趣，每次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夜晚对于他们来说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同，也许是因为彼此都得到了想要的礼物，也许是因为那两颗悄然变化的心。
日升月落，又是新的一天。
伽因的消息从来没出过差错，他昨天说第三军已经奉命撤回主星，那两位雌父很可能从战场上归来，韩宴还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快，结果翌日他和乔尼从公司下班回家的时候，刚刚推门就看见楼下客厅坐着两名身穿军装的陌生雌虫，不由得齐齐顿住了脚步。
“阿什亚？乔尼？”
那两名军雌看见韩宴他们，都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了身，神情难掩喜悦。他们其中一名军雌是蓝发蓝眸，面容与韩宴有几分肖似，大抵就是阿德蒙的雌君赛里斯，而另外一名军雌则是棕发金眸，身形英武，不出意外就是雌侍安塔尔。
短短几秒之内，韩宴就已经猜出了来者的身份，他走上前去，对这两名军雌缓声道：“雌父，安塔尔叔叔，欢迎回家。”
乔尼看见雌父从战场上回来，顿时喜不自胜，条件反射就想扑上去撒个娇，结果看见韩宴这么淡定稳重，又硬生生忍住了：“雌父，安塔尔叔叔，你们什么时候从战场上回来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赛里斯虽然早就通过电话从阿德蒙嘴里得知了有关韩宴的一切，但当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面前一身西装革履的斯文雄虫实在与他记忆中那个傻虫崽相去甚远，听见乔尼的话，回过神道：“我们也才刚刚到家没多久，原本以为你和阿什亚都在家，没想到雄主说你们最近忙生意，一直都待在公司。”
乔尼闻言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圈，结果没发现阿德蒙的身影：“雄父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赛里斯正欲说话，只见阿德蒙忽然从厨房里探出了头：“我在这儿呢，你们快去洗手吧，晚饭马上就做好了。”
阿德蒙现在看见谁都想秀一下自己的厨艺，难得家里的两只雌虫从战场上回来，当即表示要亲自下厨做饭庆祝，伽因怕他一只虫应付不来，也跟着进去帮忙了，不多时就端了一桌子菜出来。
韩宴就坐在主位右侧，他见伽因拿着碗筷从厨房里面走出来，直接拉开了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过来吃饭。”
皇室亲情淡薄，伽因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的虫相处，刚才坐在沙发上难免尴尬，干脆就找了个借口躲到厨房帮忙去了，眼见韩宴终于回来，拉开椅子在他身旁落座，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宴道：“三分钟前。”
伽因没再问了。
韩宴上辈子是个孤儿，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和家人相处，阿德蒙和乔尼平常挥霍无度，他收拾起来倒也不手软，赛里斯和安塔尔却是正经的长辈，不好无礼。
席间吃饭的时候，韩宴一直维持着礼貌性的淡笑，回答他们有一下没一下的提问，一顿饭其实没吃出太大的感觉来。
赛里斯原本担心韩宴娶了伽因之后会因为对方身上的残疾而心生厌恶，但仔细观察一番，却见他们相处不错，稍稍放下了一半的心。这门婚事毕竟是虫帝亲赐，伽因又是皇子，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所怠慢。
赛里斯给韩宴夹了一筷子菜，眼眸深处满是关切：“看来伽因将你照顾的很不错，我也就放心了，阿什亚，一定要好好尊重爱护自己的雌君。”
韩宴闻言微微一顿，然后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伽因则礼貌性放下碗筷，对着赛里斯颔首道：“多谢您的爱护，雄主平常对我很好。”
乔尼也在一旁帮腔：“雌父，大哥平常对伽因挺好的，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雌侍安塔尔并无所出，平常把乔尼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闻言笑着道：“阿什亚也没比你大几岁，他都娶雌君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乔尼这次却破天荒沉默起来，安静低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阿德蒙一向不会看眼色，也跟着追问道：“是啊，你这个年纪也该娶雌君了，平常有没有遇到喜欢的雌虫？”
“没有，”乔尼努力吃饭，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兴趣，“等公司的事忙完了再说吧。”
韩宴敏锐察觉了不对劲，淡淡瞥了乔尼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他吃饭一向很快，而且并没有坐在底下闲聊的喜好，吃完饭就搁下碗筷，借口要上楼处理公务提前离席了。
今天家里的虫有些多，这对于喜欢安静的韩宴来说显然不是一个舒适的氛围，他回房之后就反手关上了门，坐在光脑前处理公事，然而却有些心不在焉，一个人发了好会儿子呆。
窗外太阳西斜，屋内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去，只留下一室静谧的幽蓝，像深海，像月光，像一片被染上颜色的孤独。
伽因静悄悄推开房门的时候，就见韩宴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抽烟，大半身形都落入了夜色中，只能窥见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寡白的烟雾让他看起来就像天边的云一样不可捉摸，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这里。
伽因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向他，韩宴却忽然掐灭烟头，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不坐在底下和他们一起聊天，上来做什么？”
韩宴自觉这间屋子又冷又静，不如底下带着温度的热闹。只是那热闹与他无关，所以他不想掺和。
伽因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并没有开灯，就那么摸着黑，慢慢走到了韩宴身边，然后悄无声息挤坐在了男人怀里：“我喜欢和您待着。”
伽因语罢伸手抱住了韩宴，男人的身上还沾着淡淡的烟草味，闻起来却并不讨厌，只是隐隐嗅到了几分孤寂的味道：“我喜欢和您单独待着。”
韩宴任由他坐在自己怀里，并没有伸手阻拦，指尖在黑夜中慢慢摩挲着伽因细腻的脸颊，漫不经心问道：“热闹不好吗？”
伽因轻声道：“热闹很好……”
但如果少了韩宴，热闹就不好了。
韩宴仿佛听懂他的未尽之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慢收紧手臂，让这只雌虫填满自己有些空荡的怀抱，静静抱了好一会儿。
韩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伽因聊着天：“陛下赐的住宅已经快装修好了，下个星期就能搬进去。”
伽因嗯了一声：“挺好的，那里离这里很近，平常看望雄父他们也方便。”
韩宴：“巴佩亲王最近怎么样？”
伽因想了想：“还和以前一样，就是最近不爱出门了。”
韩宴：“他没有伴侣吗？”
伽因摇头：“没有。”
韩宴没再说什么了，片刻后，轻拍了一下伽因的后背：“出去看看他们吃完饭了没有，顺便把乔尼叫到我的书房，我有事要问他。”
伽因闻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书房，下楼找乔尼去了。彼时乔尼正站在一楼阳台打电话，看样子是在处理公事，当初只知道打游戏的少年仿佛终于长大了些许，红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却更显帅气不羁，俨然也是个可以把雌虫吸引得目不转睛的帅哥了。
伽因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直到乔尼打完电话，这才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平静道：“雄主让你去他书房一趟。”
乔尼闻言微微一怔：“大哥？他没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伽因一贯沉默寡言：“你去了就知道了。”
乔尼：“……”

第74章 酸味
乔尼直觉韩宴叫自己一定没什么好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楼了，他先是站在虚掩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得到韩宴的允许后，这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面的灯已经打开了，吊在上方的水晶灯光影绰绰，但书桌上堆积的公文让这里看起来像办公室多过像睡觉的地方。乔尼走到韩宴面前，老老实实道：“大哥，你找我有事？”
韩宴静静盯着他，只觉乔尼变了许多，但是从什么时候变起的呢？他努力追溯了一下时间，发现对方好像自从上次在巴佩亲王府中留宿一晚后就变成了这样。
不打游戏，不睡懒觉，忽然爱上了工作。
韩宴打开光脑，扶了扶眼镜，盯着上面的策划案道：“我不是说过最近软件上会有很多折扣活动，让你跟合作方提前对接好吗，你怎么一次都没去过？”
乔尼结结巴巴道：“我……我那天肚子有点不舒服，所以就让夏纳经理去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韩宴并不回答他，而是慢慢滑动着光脑页面，声音一贯听不出情绪：“上次跟合作方洽谈软件封面广告，我说过让你跟着一起去，你也没去，又是肚子疼？”
乔尼茫然挠头，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是，那次是腿疼。”
韩宴闻言动作一顿，慢慢抬眼直视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淡淡的冷芒，平静问道：“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乔尼见状下意识站直了身形，同时内心暗自哀嚎，他早知道韩宴和雄父雌父不一样，不吃撒娇这一套，还上赶着在他面前卖萌，这不是找抽吗？
乔尼干脆低头认错：“大哥，我错了，你扣我工资吧。”
希望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薪水能够让韩宴这个奸商网开一面。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韩宴的良心，后者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轻飘飘一句话就捅破了窗户纸：“那两次的合作方都是巴佩亲王，所以你不想去？”
随着韩宴话音落下，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乔尼惊诧抬头看向韩宴，却见后者双腿交叠，缓缓倒入椅背，好整以暇地道：“说吧，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宴做好心理准备了。
乔尼却立刻刷刷刷后退两步，一个劲摇头：“我不。”
韩宴一定会打死他的，打到屎都出来的那种！
韩宴抬手扶了扶眼镜，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气急败坏的时候，眼见乔尼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声音平缓，循循善诱道：“我们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对大哥说的？说出来，大哥才能帮你解决。”
乔尼还是猛摇头：“你解决不了的。”
韩宴似笑非笑：“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解决不了？”
乔尼闻言犹豫了一瞬，韩宴平常确实手腕了得，说不定对方真的有解决办法呢，半信半疑问道：“你确定？”
韩宴笑意温和，十分具有蛊惑性：“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乔尼：“那先说好，你不能打我。”
韩宴欣然应允：“好，不打。”
乔尼试探性出声：“那如果我不小心标记了巴佩亲王呢？”
“……”
一阵长达三秒的寂静后，韩宴忽然“哗”一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他尚未来得及做些什么，殊不知乔尼已经被他这个动作吓破了胆，顿时夺门而逃，撕心裂肺喊道：“来虫啊！救命啊！！大哥要打死我了！你们快点过来救命啊！快啊！！”
乔尼连滚带爬跑出了房间，因为太过慌张还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刚好看见伽因站在门口守候，顿时就像看见了救星，涕泪横流地冲过去抱着他的腿道：“伽因！救命！救命啊！大哥他要打死我！”
房门隔音，伽因虽然一直守在外面，但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眼见乔尼从里面慌慌张张跑出来抱着自己的腿求救，不由得有些诧异，下意识问道：“发生什么了？”
韩宴刚好从里面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他背靠着门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看见乔尼抱着伽因的腿时，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淡淡吐出了两个字：“出来。”
乔尼躲在伽因身后，闻言一个劲摇头：不能出去，出去就被打死了！
伽因不着痕迹避开乔尼的手，看向韩宴问道：“雄主，刚才发生了什么？”
韩宴双手抱臂，背靠着门框，闻言轻飘飘吐出了一句话：“没什么。”
伽因闻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结果就听韩宴漫不经心补充道：“他标记了你的堂叔。”
他标记了你的堂叔。
你的堂叔。
的堂叔。
堂叔……
韩宴这句话威力实在太大，伽因闻言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了乔尼，后者却已经眼疾手快准备溜了，韩宴见状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乔尼一把扔进了房间，就像扔皮球一样轻松。
“噗通！”
乔尼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却并没有挣扎，而是默默躺平准备等死。
韩宴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进屋，却见伽因仍陷入刚才的震惊中难以回神，淡声道：“你也进来，顺便关门。”
“咔嚓”一声，房门被进来的伽因悄然关上，也彻底隔绝了乔尼求生的希望。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乔尼神情颓废地坐在地毯上，接受了韩宴全方位的盘查问话，他迫不得已只能说出了那天晚上的实情，吞吞吐吐道：“那天宴会上，你们两个都走了，把我一只虫丢在那里……”
韩宴的良心并不会痛，镜片后的眼眸无动于衷，只吐出了两个字：“继续。”
乔尼低着头，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大片：“巴佩亲王说已经很晚了，就留我住一晚上，明天再把我送回家，结果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聊天，不小心喝多了酒……”
“巴佩亲王喝醉了脸色就有些怪怪的，忽然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急匆匆就上楼回房间了，我不放心跟过去看，结果发现他的发情期到了……”
乔尼说到这里，冷不丁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白日温和高贵的巴佩亲王脸色潮红地在房间四处寻找着抑制剂，却怎么也寻觅不到，只能难耐地解开衣服缓解灼热。偏偏自己懵懂无知，还以为他生病了，凑上前去傻兮兮的询问要不要帮忙找医生。
亲王脸色涨红难堪，极力赶他出去，却因为身体原因踉踉跄跄，最后反而跌倒在了乔尼的怀里。
这个举动让乔尼身上的信息素控制不住散发了出来，毕竟雌虫和雄虫是互相影响的，他们年龄相差虽然有些大，但对于这件事都是一窍不通，又怎么把持得住。
乔尼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挺舒服的，他全程都没怎么动，一直是巴佩亲王在动……
韩宴眼见乔尼白皙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险些滴出血来，不动声色屈指敲了敲桌面，听不出情绪地问道：“你们在一起了？”
乔尼老实摇头：“没有。”
事后清晨，他只记得巴佩亲王神色似有羞愧，似有难堪，却又带着几分餍足，叹息似的吐出了一句话：“孩子，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吧……”
不过很显然，乔尼现在还没忘。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游戏也打不进去，外卖也吃不进去，只能寄希望于工作，好让自己赶快忘掉那件事。
韩宴心想原来是露水情缘，他还以为这两只虫私下在一起了，用光标操控着退出光脑页面，依旧最关心自己的生意：“既然没有在一起，我希望你下次不要把无关的情绪带到工作上，如果所有与巴佩亲王对接的合作你都要避开，明天就不用去公司了，我不养闲虫。”
乔尼知道韩宴这是在敲打自己，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了大哥。”
韩宴没有任何客套话想说，问题问完了，事情也就结束了：“出去。”
“哦。”
乔尼立刻麻溜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离开了房间，顺便还贴心带上了房门。
伽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毕竟是长辈的事，他并不方便对此置喙什么，而且乔尼实在太过年轻，与巴佩亲王各方面的条件都相差得有些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们都并不适合在一起。
韩宴见伽因坐在旁边发呆，出声唤醒了他：“在想什么？”
伽因回神，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您把工作交给乔尼对接，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韩宴却道：“和巴佩亲王对接的时候他不会出纰漏的，只会比从前更仔细，现在项目已经稳了，出不了大问题。”
可伽因总觉得韩宴比以前还要忙，说是忙也不恰当，更多的时候对方一直都在星网上刷主播，慢慢走上前问道：“您最近在忙新的项目吗？”
韩宴嗯了一声，并没有瞒他：“在开发新软件。”
当外卖软件成功开发并推广后，韩宴就没有再过多关注了，他知道等待群众普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转而把目光投向了短视频平台。
韩宴发现主星并没有一个完全独立的视频观看软件，九成九的时候都要借助星网，而星网的视频推荐规则又有许多漏洞，导致许多有潜力的主播没办法上热门，打赏带货机制也非常单一。
总而言之，这里面的开发利润很大。
不过韩宴目前并没有大动作，只是浅浅试水摸索，他尚且需要等待资金回笼，当外卖软件的流量发展成熟时，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引流到短视频平台。
伽因：“和那些主播有关？”
韩宴偶尔有闲心的时候也会逗逗他：“你猜。”
伽因笑着摇了摇头：“猜不到。”
他大概能猜出来韩宴是在筛选有潜力的优质主播，对方刷到的短视频内容已经从前段时间的擦边热舞变成了趣味测评，又从趣味测评变成了知识科普，涵盖范围相当之广。
韩宴心想猜不到就对了，如果那么容易被猜到，还怎么做生意。他刚好刷到一个科普污染源石的短视频，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出声问道：“军队从索里蒂亚密林已经回来那么久了，帝国后续打算怎么办？”
伽因正准备进浴室洗澡，闻言脚步一顿：“我们原本打算清剿密林内部的变异种，以免它们四处流窜造成不可控的危害，但进行解剖检测后才发现那些动物正在逐步完成自我净化，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
韩宴漫不经心问道：“那树木呢？”
他记得科普视频上说树木也会产生变异。
伽因微微摇头：“那些变异树木并没有产生自我净化，我们目前还在观测中，如果还是没有动静的话，就只能派出军队进行铲除了，它们每次遇到雨季都会释放出毒素潮，非常危险。”
韩宴没再问什么了，只道：“如果确定要派出军队进行铲除，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还有一位故人需要寻找。
伽因没有多想，只当韩宴又要做些奇奇怪怪的生意，应了一声，转身去浴室洗漱，结果关门的时候却忽然被一只手挡住了。
韩宴不知何时关掉光脑，跟在了伽因身后，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抵住玻璃门，然后在雌虫的注视下缓缓拉开，直接走了进去，浴室门被关上时，隔绝了他模糊低沉的声音：“一起。”
今夜阿德蒙在安抚他两位空旷已久的雌君，韩宴同样在喂饱他敏感的雌君，唯一辗转难眠的就只有乔尼。同一间屋子，同样都是雄虫，却演绎出了截然不同的虫生百态。
这天恰逢韩宴休假，他原本打算去看看新住宅装修得怎么样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两位不速之客堵了个正着，恰好是商贸会长和他的宝贝虫崽佛伦……哦，也就是上次宴会故意把伽因锁在更衣室里的那位。
商贸会长这次上门拜访堪称诚意十足，双手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看样子价值不菲，只可惜韩宴并没有聘请仆从，家中其余的虫上班的上班，出去玩的出去玩，对接工作的对接工作，只剩韩宴一个人在家，自然也就没有虫上前帮他拎着。
“您忽然上门拜访，不知有何贵干？”
韩宴被他们堵了个正着，却并没有拒客，而是转身把他们引进了客厅。他从容不迫地在沙发上落座，镜片后的眼眸饶有兴趣，打算看看这两只虫要耍什么鬼把戏。
商贸会长见韩宴家中没有别的虫，只好将带来的礼品搁在了茶几上，同时言笑晏晏道：“自从上次在巴佩亲王府上匆匆一别，我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和阁下说，今天贸然上门拜访，还望勿怪。”
韩宴闻言淡淡挑眉，不置可否。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却并没有打消商贸会长的积极性，反而引得对方愈发热情地攀关系，最后胡天胡地的打了一圈太极，才终于吞吞吐吐表露这次过来的真正原因：“我听说最近正火的那款外送软件就是阁下的手笔，实在是年少有为，我最近恰好开了几家餐厅，也想尝试入驻，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驳回，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下原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放在虫身上也一样适用。
韩宴闻言用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似笑非笑道：“商家入驻一向是由员工负责审核的，如果被驳回了只能说明手续不全，这种事我恐怕爱莫能助。”
商贸会长见状心中暗自着急，原本以为韩宴是个容易拿捏的小年轻，没想到比狐狸还狡猾，桌上那些礼物只怕根本动不了他的心，唉声叹气装惨道：“我们手续都是齐全的，但每次不是安全质检出了问题，就是营业资质出了问题，我实在没办法了，还请阁下通融一二。”
商贸会长说着，不着痕迹推了把身旁坐着的佛伦，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半蹲在桌边给韩宴倒了一杯茶，然后双手奉上，故意放柔声音可怜道：“阁下，雌父最近被餐厅的生意忙得焦头烂额，请您帮忙想想办法吧，我就算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韩宴并没有看他，也并没有接过那杯茶，而是垂眸漫不经心点了根烟，他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银色的打火机，星火明灭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当牛做马？”
男人缓慢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品出了那么点淡淡的兴味：“你想怎么当牛做马？”
上次佛伦把伽因锁进更衣室，这笔账韩宴还没算完，他就自己飞过来撞到了火堆里，到底是蠢，还是天真？
佛伦一听有戏，顿时羞红了脸，商贸会长见状立刻借口要出去看看花园的风景，“贴心”给他们两个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佛伦半跪在地上，指尖落在韩宴左腿处，轻轻画了一个圈圈，暗示意味甚浓，无意识咬唇道：“一切都听阁下的吩咐。”
韩宴闻言吐出了一口寡白的烟雾，淡淡阖目，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用指尖弹了弹烟灰，心想原来不仅人与人是不一样的，雌虫与雌虫也是不一样的，
这只雌虫并不能引起他的任何欲望。
他的心中静如死水。
佛伦半晌没等到韩宴的举动，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故意用胸膛轻蹭着雄虫的膝盖，指尖缓缓往上游移，声音愈发柔媚：“阁下～”
“……”
韩宴平静抽烟，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思考自己的欲望为什么会被另外一只雌虫掌控。
佛伦不甘心地继续挑逗，结果指尖游走时不小心触碰到男人的右腿，猝不及防被韩宴冷冷掀翻在地，跌倒时不小心撞歪桌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砰——！”
佛伦跌倒在地，吃惊瞪大眼睛看向韩宴：“阁下？！”
这只雄虫为什么要一再拒绝自己？！他哪里比不上伽因那个瘸子？！
韩宴面无表情按灭烟头，忽然觉得有些兴致缺缺。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正准备逐客离开，谁料佛伦却忽然慌慌张张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阁下，请您不要拒绝我好吗，如果我哪里做得令您不满意，您可以直接说的，我一定改！”
这只雌虫力气大得惊人，就在韩宴思考着需不需要一掌劈晕他的时候，只见佛伦的身体忽然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凭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了一旁的墙上，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这一幕实在发生得突然，韩宴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穿着军装的修长身影。伽因静默站在门外，帽檐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神情阴郁地注视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5章 掌控
现在是下午五点，按理说伽因还有两个小时才从军部下班，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回家，但不难看出他现在的心情一定糟糕透顶，眼底好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韩宴见状脚步微顿，干脆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他淡淡瞥了眼地上狼狈的佛伦，忽然有些好奇伽因接下来会怎么做，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动手打架。
伽因用精神力掀开佛伦后，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屋内，黑色的军靴落地发出一阵轻响，压抑而又沉闷。
佛伦被掀在墙上的时候显然撞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才面色痛苦的从地上爬起来。当他发现伽因面色阴沉地朝自己走来时，神色有一瞬间的慌张，下意识就想回头去寻求韩宴的庇护，连滚带爬跑到了韩宴脚边：“阁下！阁下救我啊阁下！”
韩宴显然不会搭理佛伦。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神色从容闲适，灰蓝色的眼眸一直似有似无追寻着伽因的步伐，然而那只雌虫在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时就停住了脚步。
“……”
伽因什么都没说，他眯了眯那双危险的红色眼眸，面无表情盯着佛伦攥住韩宴裤脚的那只手，直盯得对方触电般缩回去，最后才看向韩宴——
男人一直无动于衷，既不拒绝，也不主动。
他一贯如此冷漠，那颗心就像石头做的，怎么也捂不热。
伽因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睫毛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韩宴面前静站了片刻，最后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沉默转身上楼了。
“咔嚓——”
房门被关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韩宴听见动静，似有所觉地看了眼楼上，却见房门紧闭，安静得让人不适应。他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终于肯看向佛伦，倾身蹲在对方身侧，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话：“怎么样？”
佛伦不明所以，脸上慌张未退：“什……什么？”
韩宴笑了笑，那张斯文温雅的脸庞却并未让人感到亲切，只给人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感：“还想给我当牛做马吗？”
韩宴破天荒开出了一个诱人的条件：“你如果想的话，也许我可以考虑考虑……”
他话未说完，就见佛伦一边摇头摆手，一边欲哭无泪的慌张后退：“抱歉，阁下……请您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什么都没说过……”
佛伦语罢近乎腿软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离开了这里，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关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堪称落荒而逃。
韩宴见状淡淡挑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大抵觉得佛伦嘴里的喜欢也不过如此，风一吹就散了。
而韩宴最讨厌这种比云烟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
还是沉甸甸的金钱更讨人喜欢。
男人轻笑一声，玩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抬手扶了扶眼镜，这才转身上楼。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就见伽因正背对着自己站在窗边，从这个视线角度，恰好能看见佛伦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
屋子里太暗了，韩宴打开灯，像往常一样坐在光脑前准备工作。他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或许是因为没必要，或许是因为没这个习惯，明明他从来不会向谁解释什么，贸贸然开口，就好像……
就好像显得很在意伽因似的。
于是韩宴什么都没说。
伽因站在窗前，回头看向韩宴，却见男人已经坐在光脑前忙起了公事，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您想娶雌侍了吗？”
韩宴并未抬头，视线专注盯着屏幕：“为什么这么问？”
伽因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拉上了窗帘，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他眼底无边蔓延的阴霾与暗沉，自言自语道：“真可惜，我好像坏了您的好事……”
韩宴握住光标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伽因，对方却已经开始打扫起了房间卫生。他们很快就要搬到新的住宅区，有很多零碎东西现在已经可以收拾起来了，伽因正用收纳盒把那些东西一个个装进去。
伽因总是很喜欢收集那种零碎的小东西，摆件，石头，娃娃，手串。这种东西小且精致，就算被他独占藏起来，也不会有任何虫发现。
韩宴见状收回了视线，觉得这种事与自己无关，然而没过多久，伽因就忽然换掉床上的被单与枕套，抱着脏衣篮经过了他身边。
伽因：“雄主，您有要换洗的衣物吗？”
韩宴：“没有。”
“……”
空气中一片静默，伽因并未离开，他的目光落在韩宴裤脚上，总觉得那一块地方有些碍眼。
伽因提醒道：“您的裤子好像有些脏了。”
韩宴随口嗯了一声：“晚上再换。”
伽因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洗衣间，轻轻关上了门。
这种诡异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睡觉，在此之前他们两个谁也没和谁主动说话，韩宴是心不在焉，伽因却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韩宴闭着眼睛，一直在思考今天白天的事。他其实并不介意佛伦勾引自己的小心思，也并不介意谈生意的时候用一些下作手段达到目的，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为什么对佛伦生不起欲望。
是因为对方不够漂亮吗？
那张脸蛋明明还算可以。
是因为性格不够讨喜吗？
但佛伦显然非常听话，必要的时候可以卑躬屈膝到一定地步，伽因也要略输一筹。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韩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却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答案，而是因为有一只银发红眸的雌虫悄无声息跨坐在了他身上，眼眸微垂，目光清冷料峭地盯着自己。
韩宴淡淡挑眉：“做什么？”
伽因一言不发握住他的手，然后顺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滑进去，他让雄虫的指尖去触碰一切所能触碰的东西，柔韧的腰身，细腻的皮肤……其含义不言而喻。
韩宴的呼吸乱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克制住了。
伽因极尽勾引，俯身亲吻着韩宴，然而雄虫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他最后犹如一尾脱水的人鱼，红着眼尾无力伏在韩宴怀里，低低出声问道：“您就不想要吗？”
韩宴已经有了反应。
但他今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面前这只雌虫掌控了他的欲望。
这个问题对于韩宴来说有些可怕，因为对于他这种利欲熏心的人来说，欲望就是一切。谁掌控了他的欲望，就意味着掌控了他的心。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韩宴闭目躺在床上，有些抗拒这个认知，他把伽因轻轻推到一旁，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淡淡出声道：“时间不早了，睡吧。”
他可以控制自己不去触碰伽因。
也可以控制自己不去亲吻对方。
韩宴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证明他依旧可以掌控自己的欲望，却忘了这种东西本该随心所欲，假使需要刻意“控制”，就已然输了大半。
伽因显然没想到韩宴会推开自己，以至于他跌坐在床边，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回神。他下意识看向韩宴，却见雄虫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为什么……？
明明以前都不会拒绝自己的……
为什么今天忽然这么反常……
因为那只雌虫？
伽因的脸色在月光下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中阴沉翻涌，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在黑暗中缓缓靠近韩宴，用冰凉的双手捧住男人斯文俊美的脸庞，抵着韩宴的额头低声认真问道：“您已经对我的身体感到厌倦了吗？”
这具残疾的、无趣的身体……
已经令韩宴感到厌倦了吗？
伽因笑了笑，心想这怎么行，
他当初给过韩宴选择余地了不是吗？
他提醒过韩宴的，自己是个残废，要么就别娶，娶了这辈子都别想松开手……
除非死。
伽因垂眸吻着韩宴，一下又一下，相当用力且凶狠，一股腥甜的血气在唇舌间弥漫开来，让他暗红的眼眸看起来愈发危险。
韩宴原本以为伽因亲两下就会收手，却没想到对方越来越过分，他想继续装死都没办法，只好悄然睁开了双眼。
韩宴静静盯着伽因，感觉这只雌虫今天像吃错了药，又疯又批：“我说过了，睡觉。”
伽因冷冷勾唇：“我正在陪您睡觉。”
伽因语罢继续低头亲吻着韩宴，神情专注而又偏执。他了解雄虫的所有兴趣爱好，轻易便可挑起对方的欲望，殊不知越是这样韩宴就越想推开他。
伽因故意在韩宴耳畔哭泣着索吻，眼尾那颗红色的泪痣妖气横生，偏偏脸色苍白阴郁，有一种漂亮的破碎感。
他用沙哑无助的声音喊他雄主。
腹部的生殖腔因为空虚在轻微收缩。
他用雄虫的掌心紧贴着自己的腹部，无声暗示着什么。
“……”
韩宴缓缓闭眼，一度想弄死伽因。
当然，“弄死”这个词不一定是贬义的，在韩宴的字典里，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例如在床上狠狠地弄死。
韩宴最后还是推开了伽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如果再继续留在房间里，很快就会破戒，于是他披上衣服，拿着枕头，直接去了楼下的客厅睡觉。
韩宴需要一个冷静期，他需要好好理一理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何而来，在此之前，他不会去关注伽因的任何情况，那样会干扰自己的判断。
楼上的房门一直紧闭，内外皆静。韩宴闭目躺在狭窄的沙发上，被咬出血的唇瓣仍在隐隐作痛，他漫不经心舔了舔唇齿间的血腥，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是泥船渡河，自身难保。
不止是伽因在发疯，他自己也在发疯。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韩宴趁着所有虫都没醒的时候上楼回到了房间，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而伽因也像往常一样帮他熨好了要穿的外套，亲手帮他穿上，再将纽扣细细抚平整。
他们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韩宴垂眸注视着伽因，发现了雌虫眼下的青黑，他用冰凉的指尖缓缓拂过对方细腻苍白的脸颊，意味不明问道：“昨天没睡？”
韩宴可能习惯性想亲一亲伽因冰凉柔软的唇瓣，再将对方抵在办公桌上把玩一下军服下柔韧的腰身，等一切都玩至尽兴后，这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家里，去公司开启一天的忙碌。
很好，这又是一个他无法掌控自己欲望的有力罪证。
韩宴镜片后的眼眸出现了那么几分淡淡的可惜，他想，在他重新学会掌控自己欲望的这段时间，他大抵是无法再触碰伽因了，精明的商人要学会悬崖勒马，否则会跌得粉身碎骨。
“嗯……”
伽因隐隐走了另一个沉默的极端，他坦然承认原因，然后垂眸一颗一颗帮韩宴整理纽扣，那双红色的眼眸好像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您是不是该上班了？”
韩宴嗯了一声，正准备离开，伽因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片刻后才缓缓松开：“雄主……”
韩宴回头，静等着他的话。
伽因低声道：“我们的新家已经装修好了，很快就可以搬进去了。”
等搬进去了，就再没有虫能打扰他们了。
韩宴道：“你安排吧，我还要开会。”
他语罢看了眼时间，这才转身出门上班，却忽略了伽因欲言又止的神情。
桌角静静搁着一张请帖，摆在极显眼的位置，但韩宴今天早上明显心不在焉，并没有发现，但凡他看一看星网新闻，就会发现今天是七殿下尤斯图的婚礼。
伽因把那张请帖拿起来，静默塞入军服口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房间。毕竟是他亲生兄长的婚礼，无论如何都该去一趟，尽管他并不习惯和尤斯图出现在同一场合。雄虫忙于公事，本就很少理会这种活动，今天还要开会，只怕更不会去了。
韩宴今天有些忙碌，那些杂乱的事物短暂控制住了他发散的思维。下午的会议上，巴佩亲王也在场，他不着痕迹试探了一下对方对于开发一个新的短视频平台是否有兴趣，引得巴佩亲王有些意动。
巴佩亲王出于多年经商的习惯，最先考虑的并不是利润，而是风险：“现在的群众都习惯性在星网上浏览视频，如果单独成立一个视频软件，会不会令他们感觉不太方便？”
韩宴道：“星网上的视频内容虽然多，但并不能很好的分门别类，而且根据打赏数量来进行排名推荐，导致底下有许多小主播都冒不了头，弊端太多。”
他语罢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操控光脑，直接将内容投放到了前方大屏上：“这是我筛选出来的几十名新星小主播，潜力不错，就是没有曝光机会，后期平台成立的时候我打算直接把他们签下来。”
巴佩亲王看了韩宴一眼，略有些诧异的问道：“阁下，您的事业跨度会不会有些太大了？”
对方刚刚才开发完外卖软件没多久，转头就要去涉足娱乐界，哪怕是巴佩亲王也觉得不太稳妥。
韩宴觉得并不会，因为虫族的软件市场实在缺乏竞争力，只要涉足开发基本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这是一块无人瓜分的蛋糕：“其实无论是开发软件还是签约主播，最后的结果都是要面向网络大众的，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软件推广，背后也少不了这些主播的帮助。”
巴佩亲王浏览着大屏上的资料内容，因为看得有些入神，连有虫帮他倒茶都没发现，结果侧身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满身。
“您没事吧？！”
乔尼一直坐在韩宴身侧，见状下意识从位置上站起了身。他拿过桌上的纸巾快步走上前，半蹲在巴佩亲王腿边用纸巾拂去对方身上滚烫的果茶残渣，语气急匆匆道：“公司有备用药箱，我带您去用凉水冲洗一下吧，烫伤就不好了。”
巴佩亲王没想到乔尼会冲过来，当着韩宴的面，难免有些尴尬：“阁下，没关系，只是泼到了一点，没什么大事。”
他年轻的时候上战场服过役，体质并没有亚雌那么柔弱，别说没有被烫伤，就算真的被烫伤也对皮肤造不成什么损害。
乔尼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终于成熟了许多，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他闻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在公开场合，慢半拍收回了手，将纸巾放在巴佩亲王手边，同时让一旁的员工去寻找备用药箱，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找了个借口：“抱歉，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不小心烫伤了您，等会儿还是去休息室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语罢重新退到了韩宴身旁坐着，进退有度，条理清晰，俨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巴佩亲王不由得恍了一瞬神，他见自己袖口和膝盖都被打湿，想起等会儿还要参加七殿下的婚礼，到底还是起身离开去休息室处理衣服了。
韩宴只得暂停会议，趁着休息的时候喝了口茶，他目光落在光脑上，不经意发现星网新闻正在报道七殿下尤斯图与一只雄虫阁下的婚礼，微不可察顿了顿。
韩宴问乔尼：“今天七殿下尤斯图结婚？”
乔尼想了想，然后点头：“现在估计已经快开始了，你不知道吗？”
韩宴没说话，他在思考这么大的事，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到请柬，总不可能是皇室遗漏了：“巴佩亲王怎么没去？”
乔尼：“他是长辈，可以晚到。上次你和伽因结婚的时候，酒宴开席的时候他才到。”
韩宴灰蓝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你记得倒是清楚。”
乔尼自知失言，立刻低头不吭声了。
韩宴思来想去，最后也想不明白那张请柬落在了谁的手里，而伽因又为什么没有告诉他，最后直接拉开椅子起身，终止了这场会议，淡淡出声：“我有点事先走了，等会儿巴佩亲王出来的时候，你记得代我致歉赔礼。”
乔尼闻言有些诧异：“会议还没开完呢，你要到哪儿去？”
韩宴这个工作狂，除了工作上的事还有别的要紧事吗？难道说他也要去参加婚礼？
乔尼糊涂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次。
韩宴离开公司后，在附近的商场打包了一份礼物，径直乘坐飞行器赶往了婚礼现场。他一路掐算着时间，发现婚礼最多才刚刚开始而已，结果当他抵达宴会厅门口时，就见伽因已经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出来，安静离开了宴席。
伽因还是那么不喜欢热闹。
因为越热闹的环境，就会将他衬得越可怜，就像一只没人要的野狗。
他在偏僻的角落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礼物就离开了。
韩宴把手缓缓插进口袋，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伽因，心想他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这次却无关欲望，他只是觉得那只雌虫有些可怜。

第76章 你是我的雌君
上辈子，在无数个华灯初上的夜晚，韩宴曾经坐着他的银顶轿车在最繁华的城市里穿梭游走，他偶尔心血来潮降下车窗，街头永远都有那么几只四处觅食的野狗。
什么叫野狗呢？
在老一辈人眼里，无家可归的狗就叫野狗。
就像无人看管的孩子叫野孩子。
伽因孤身游荡的样子实在像极了那种动物，可韩宴觉得不应如此，明明这只雌虫结了婚，有一栋漂亮的房子，有一个雄父、两个雌父，还有一个惹人厌的弟弟。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伴侣。
伽因没有理由、也不该如此狼狈。
短短几秒钟，韩宴脑子里想了很多，但那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不喜欢看见伽因这副模样。
伽因显然没想到韩宴会出现在这里，看见他的时候，神色明显怔愣了一瞬，连带着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之间还有一小段距离，韩宴只好迈步走向伽因。他永远都是一身西装革履，哪怕今天没有刻意准备，刚才从公司匆匆赶来，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亦不显得失礼：“那你呢？”
伽因顿了顿：“今天是我兄长的婚礼。”
韩宴意味不明问道：“所以你自己来了？”
伽因垂眸，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抱歉，我昨天把请柬放在桌子上，我以为您看见了。”
韩宴淡淡嗯了一声：“我没看见。”
伽因又是一顿：“抱歉。”
除了这两个字，他仿佛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韩宴注意到里面的婚礼还在继续，他对这种场合其实没什么兴趣，无非就是饮酒作乐，但还是牵住伽因冰凉的手，将他一起带了进去，顺便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吧，进去看看。”
来都来了，看看热闹也不错。
韩宴并没有如伽因之前那样随意找个僻静的位置，而是在侍者的引导下在第一排落座，彼时七殿下尤斯图和那只名叫路远的雄虫已经完成了结婚仪式，正在席间敬酒，很快就轮到他们这里了。
韩宴静静注视着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收回视线。他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酒，心想自己留在虫族是因为有所图谋，那只雄虫明显无意钱权，和尤斯图结婚又是为了什么？
爱吗？
韩宴笑了笑，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他漫不经心偏头，却发现伽因也在注视着那一对新人，似有出神。
“很羡慕？”
韩宴低沉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将伽因惊回了神。他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韩宴正垂眸把玩着自己冰凉的指尖，翻来覆去地揉捏，简简单单一个动作，硬生生看出了几分属于情yu的暧昧。
伽因睫毛颤动了一瞬：“您喝醉了。”
“是吗？”
韩宴不置可否。
就在他们说话间，尤斯图和路远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皇室的几位殿下面容都稍有相似，但细看并不一样。例如这位七殿下，性格骄矜，如太阳般刺目，相比之下伽因身上的气质更为阴郁些。
但再骄矜的太阳在婚礼这天，周身的光芒也会柔和下来。尤斯图看见伽因来参加自己的婚礼，显然非常高兴，与他碰杯时低声说了一句话：“我还以为你走了。”
他刚才交换完戒指，看见伽因坐在角落，没多久就起身离开了宴会厅。
伽因确实已经打算走了，只是没想到半路遇到韩宴，又被拉了进来，闻言正欲说些什么，韩宴却已经起身将他揽到了怀里，抬手与尤斯图轻轻碰杯：“抱歉，伽因刚才出去接我了，我今天有些事情抽不开身，来迟了十几分钟。”
他是雄虫，别说是因为无意迟到，就算故意迟到，尤斯图也无权责怪什么：“您客气了。”
路远站在一旁，好奇看了韩宴两眼，说不清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只雄虫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却说不清楚。
蓝发，蓝眸，高鼻深目，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韩宴注意到路远的目光，对他颔首浅笑，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阁下，好久不见，祝您新婚愉快。”
杯盏相碰，却只有一个人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路远没有多想，回礼碰杯，说了一句“谢谢”。
韩宴并没有和他深交相认的打算，只是如普通宾客一般简单寒暄两句，然后就带着伽因重新落座了。刚好临近晚饭时间，他们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吃了一顿酒席，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才终于告辞离开。
期间巴佩亲王一直没有出现。
他算是皇室宗亲里较得宠信的一位，按理说这种场合不该缺席才对。
韩宴坐上飞行器，因为席间喝多了酒，那双清冷的眼眸便多了几分醉意。他摘下眼镜，闭目捏了捏鼻梁，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淡淡吐出了一句话：“回家吧。”
伽因在他身旁落座，关上舱门，闻言直接启动了飞行器。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算不上太远，但也算不上太近。
韩宴指尖轻动，莫名觉得怀里有些空，他缓缓睁开双眼，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模糊不清：“过来。”
伽因没动，他记得这只雄虫昨天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碰自己，闻言垂下眼眸，不仅没有过去，反而不动声色挪远了一些。
韩宴：“……”
韩宴将眼镜重新戴上，试图看清伽因的神色，然而那只雌虫陷入角落阴影处，神情晦暗不明，除了抗拒还是抗拒，除了孤僻还是孤僻。
他破天荒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伽因依旧无动于衷，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会不会惹怒韩宴，眼眸平静睨着舷窗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下一秒他就猝不及防落入了一个带着酒意的怀抱，被雄虫从身后抵在了冰凉的舷窗上。
伽因瞳孔微缩，下意识就想挣扎，却反被按得愈紧。
“嘘——”
韩宴的力气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文弱，他微凉的唇紧贴着伽因的耳畔，带有棱角的镜框轻轻擦过皮肤，引起一阵悸动的痒意，漫不经心问道：“生气了？”
伽因身形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不敢。”
韩宴低声吐出了两个字：“撒谎。”
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而是将伽因抵在窗户上，舔吻着雌虫后颈最为敏感的虫纹，一层一层拨开了对方的衣服。就像一朵尚未绽开的花苞，被强行拨开了花瓣。
伽因完全可以推开他，但雌虫与雄虫的力量太过悬殊，如果强行反抗，势必会伤到韩宴，于是瞻前顾后，进退两难，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
伽因感觉有一只手在黑暗中脱掉了自己的裤子，腿间一凉，浑身都打了个哆嗦，闭目难堪道：“我们在飞行器上……”
韩宴闻言将伽因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指尖修长白净，上面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早已融入体温：“不想做？”
但真可惜，他想。
距离昨天已经过去24小时了，够久了。
韩宴将伽因抵在真皮座椅上深吻，不知想起什么，又脱下西装外套，垫在了雌虫身下，毕竟这里可不如家中好清理。
伽因不想回应韩宴，一点也不想，可他的身体远比心理更诚实，他的身体记住了雄虫的信息素味道，控制不住动情，控制不住哭泣，那是连自己也无法压制的生理反应。
伽因用力眨了眨眼，不知为什么，脸色异常苍白，他试图将那种酸涩的液体憋回去，然而却总有大颗大颗灼热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掉在真皮座椅上砸出一片湿痕。
他指尖紧攥，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竭力偏头，躲避着韩宴的吻。
他无法从这种欢愉的感觉中获取快乐。
雄虫昨天根本不愿意碰他……
为什么今天又如此反常……
伽因不想当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起码他不想当韩宴的玩具……
伽因跪在座椅间，右腿控制不住地抽搐颤抖了一瞬，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导致身形踉跄着前倾摔倒。
韩宴察觉后，直接伸手将伽因捞进了自己怀里，然而指尖在黑暗中一摸，这才发现雌虫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水，缓慢停下了动作。
韩宴垂眸吻掉伽因眼角的泪水，每次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都显得异常温柔：“为什么哭？”
伽因一言不发，身形颤抖。
韩宴慢慢摩挲着他腿上的伤疤，从脚踝到膝盖，又从膝盖到脚踝，直到冰凉的皮肤终于温热起来，这才慢声问道：“不喜欢做？”
可雌虫的身体明明很兴奋。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韩宴在心里一个一个的列出原因，然后又一个一个的排除否认，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归咎于昨夜的拒绝。
就在他短暂思索的时候，飞行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原来已经抵达了住宅区。
韩宴见状用外套将伽因一裹，直接抱着雌虫步下了飞行器，深夜寒风凛凛，花园里随时可能会有虫经过，伽因无意识攥紧了外套边缘，浑身都紧绷得厉害。
韩宴却异常淡定，他已经摸透了家里几只虫的作息规律，吃完晚饭后基本就不会下楼了。他抱着伽因走进客厅，并没有开灯，而是摸黑朝着楼上走去，哪怕在黑暗中也行走无虞。
伽因只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熟悉的环境，紧接着后背一凉，被韩宴俯身放在了办公桌上，如果不想从上面滑落，就只能被迫用腿勾住男人的腰身。
韩宴垂眸打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蓝色的发丝也因此滑落了一缕，他衣衫齐整，最多身上添了几道褶皱，依旧无损那种游刃有余的斯文感。
男人似乎想要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但伽因就像一条死鱼躺在桌上，无趣极了。
韩宴抬手摘下眼镜，轻轻搁在桌角，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盯着伽因，不知在想些什么，毕竟这种事强迫起来没意思，而他对于虫族那些加诸在雌虫身上的惩罚也不感兴趣。
“……休息吧。”
韩宴最后只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他抽身离去，终于打算终止这场qing事，准备去浴室洗漱，然而刚刚迈出一步，耳畔就陡然响起了伽因死气沉沉的声音——
“您拿我当做什么？”
韩宴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却见伽因一直面色苍白地盯着自己，在黑夜中莫名怪诞阴森。
“玩物吗？”
“心情好了可以把玩两下，心情不好就丢到一边的玩物……”
虽然萨利兰法九成九的雌虫都活得毫无尊严。
“可我不想当您的玩物，也不想当您的收藏品……”
伽因说这句话时，声音沙哑破碎，眼角眉梢却带着冰雪般料峭的寒意，他阴郁沉默的外表下第一次显露出刀刃般的锋芒。
韩宴于是又重新折返了回去，他抵住伽因的腿，忽然发现雌虫浑身都冷得发颤，干脆将对方拉到自己怀里，一起陷入了柔软的座椅间。
韩宴缓缓抚摸着伽因的脊背，偏头啄吻着对方僵硬苍白的唇：“为什么这么说？”
伽因却忽然狠狠咬破了韩宴的唇，他眼眸阴郁，不知带着怎样的爱和恨，任由鲜血在唇齿间弥漫流淌，声音暗沉低哑：“我说过，不想当您的玩物……”
韩宴感觉到了一丝痛意，于是他停住了动作，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停下来，顿了顿，又扣住伽因的后脑继续亲吻。
伽因又要咬他，却猝不及防被韩宴捏住了下巴，男人浅色的唇上有一抹殷红的血迹，像清冷雪地里的一抹艳色，任是无情也动人：“我听见了。”
韩宴静静注视着伽因，心想这只雌虫有温度，有血肉，会哭会笑，与那些死气沉沉的收藏品怎么能混为一谈：“没将你当做玩物。”
他语罢慢慢吻掉了伽因唇角的鲜血，仿佛是怕雌虫没听清，又听不出情绪地重复了一遍：“没将你当做玩物。”
这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雌君。
外界承认，皇室承认，他自己也承认。
从伽因牵动着韩宴欲望的那一刻起，他就脱离了收藏品和玩物的范畴，只是他自己不懂，韩宴现在也才堪堪明白。
伽因被吻得很疼，因为唇舌间都是伤口。他听见韩宴的话，睫毛剧烈颤动了一瞬，脸色却依旧苍白如霜，终于问出了昨天没问出口的话：“他们昨天为什么会过来……”
这个“他们”，指的无疑是佛伦父子。
韩宴平静答复：“谈生意。”
伽因：“您想娶那只雌虫吗？”
韩宴：“不想。”
伽因：“昨天为什么不碰我？”
韩宴亲吻的动作一顿：“……”
伽因却仿佛很在意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要在意，又问了一遍：“昨天为什么不碰我？”
他知道韩宴不屑撒谎，所以他想知道雄虫最真实的回答。然而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韩宴却只淡淡回复了四个字：“修身养性。”
尽管他现在所做的事与“修身养性”扯不上任何关系。
伽因腰身颤抖：“那现在呢？”
韩宴始终觉得坐在椅子上不太舒服，于是揽住伽因的腰身，又将他重新放在了桌子上，漫不经心垂眸道：“暂停。”
暂停修身养性。
伽因终于不再像条死鱼，他抬手圈住韩宴的脖颈，迫使对方俯身注视着自己，声音一度哑到近乎无声：“今天去婚礼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他吗？
韩宴觉得算是，淡淡嗯了一声。
伽因闭了闭眼，终于没再说话了。韩宴再次吻住他干裂的唇瓣，雌虫终于慢慢给予了一点轻微的反应，不同于以往哭红着眼尾的索求难耐，这次只有小声的啜泣。
韩宴的西服外套第一次不是被打湿的，而是被哭湿的。他最后抱住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伽因，拉开椅子起身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一切。
韩宴从来不会主动解释什么。
但伽因可以问。
只要他问了，男人一定会答。
韩宴就像一张条例森严的试卷，他不会主动去打破自己的规矩，但他允许伽因从中寻找漏洞，甚至作弊。
可惜这个学生太笨了，现在才终于窥到几分规则……
搬新家的那一天很快到来了，因为新的住宅楼家具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整理私人物品就可以拎包入住。韩宴和伽因都请了一天假在家里整理东西，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搬过去。
韩宴经常看书，纸质资料是最多的。他刚刚整理完几箱子东西，忙里偷闲，半靠在和暖的窗边抽了根烟，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伽因正弯腰背对着自己整理衣物。
雌虫多数时候都穿着一身军服，哪怕休息日也不例外，最多将那件带有少将军衔的外套脱下来放在一旁。
伽因半跪在地上，白色的军装衬衫整齐扎入军裤，被皮带勒出一截诱人的腰线，宽肩窄腰，身材极好。可惜他正全神贯注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对此毫无所觉。
韩宴镜片后的眼眸暗了暗，他不动声色掐灭烟头，朝着伽因走了过去。因为是自己的雌君，所以搂起来肆无忌惮。
伽因察觉到腰间的力道，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韩宴，以为雄虫有事。
然而韩宴什么都没做，只是搂着伽因柔韧的腰身，偏头给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伽因愣了一瞬，确实不太能拿捏得住韩宴反复无常的心思，他慢慢回应着雄虫，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韩宴问他：“收拾好了吗？”
伽因点头：“最后一箱了。”
韩宴闻言从地上站起身，顺便把伽因也从地上拉了起来：“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们一人抱着一个箱子下楼，扔进了停靠在门口的飞行器里面。虫族对于搬家这种事并不看重，再加上韩宴的新住宅离这里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出门散个步都能碰到，倒谈不上太大的伤感。
家里的两名雌父都去军部上班了，只有阿德蒙和乔尼在家，他们两个屁颠屁颠跟着韩宴走到门口，连连追问道：
“阿什亚，你今天就搬走了吗？要不要多住几天再搬？”
“是啊是啊，多住两天吧。”
韩宴假装没看见他们脸上的兴奋，客套拒绝了雄父与弟弟“虚情假意”的挽留：“不用了，有机会欢迎你们来做客。”
他走之后，这两只雄虫大概就解放了，高兴是很正常的事。
阿德蒙靠在门口，连连摆手催促道：“一定一定，你们快去吧，再晚路上说不定就堵了。”
他送走了韩宴，高兴得想买一挂鞭炮回来庆祝。

第77章 探班
这个家搬得算是皆大欢喜，双方都十分满意。韩宴觉得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原来的住处太近了，当他站在二楼露台看风景的时候，能清楚看见穿着制服的配送员把外卖一趟一趟地往阿德蒙家里送。
一趟。
两趟。
三趟。
阿德蒙他们点了三份外卖。
韩宴最后淡淡收回视线，转身进屋了。其实点外卖花不了几个钱，只要阿德蒙他们不再蠢到去赌博，像上次一样被桑德.杜兰特诓骗欠下一屁股赌债，问题一概不大。
当然，如果阿德蒙又去赌，韩宴也不会生气的，他甚至对此乐见其成。
他最喜欢看那种不长记性的人输得一败涂地，然后遭到报应的模样。
这一家子只有伽因还算像个正常虫，他平常不喜欢走路，这次却把家里上上下下都认真看了一遍，偌大的房子空旷而又华丽，除了主卧，另外还有七八间客房，上面自带一个露天花园，载满了仿真鲜花，闲暇之余也能聚会喝茶。
伽因最后重新回到了主卧，他看见韩宴坐在书桌后面，用毛巾慢慢擦拭着那些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摆件，窗外阳光熹微，给男人斯文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莫名品出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
伽因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低声道：“雄主，您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可以了。”
萨利兰法从来没有雄虫做事的规矩，他们总是躺在家里，被雌虫伺候得舒舒服服，像韩宴这种亲自经商创业的实在少之又少。
韩宴嗯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伽因只好和他一起整理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雄主，家里的客房有很多，等整理好了之后，可以邀请雄父他们一起过来住两天。”
韩宴嗯了一声：“我考虑考虑。”
只是考虑而已，并没有打算答应。
韩宴这种人亲情观念淡薄，显然不会时常与亲戚走动，再则两家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不出意外每天晨练都能碰上，于是连最后一丁点所剩不多的离别伤感也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伽因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您之前不是询问清剿密林异兽的事吗，负责带队的将领已经确定下来了。”
韩宴闻言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新闻上不是说那些变异种正在完成自我净化吗，为什么还要清剿？”
伽因道：“索里蒂亚密林面积太大，污染源石清除后，帝国有意重新收复利用，保险起见还是会派出军队彻底清查一遍里面潜藏的危险物种。”
韩宴漫不经心问道：“主将是谁？”
伽因闻言静默一瞬，最后轻声吐出了一个字：“我。”
因为他的这句话，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伽因仿佛是怕韩宴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负责带队的主将是我。”
韩宴下意识抬眼看向伽因，却见雌虫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他将手中擦拭干净的摆件重新放回桌子上，淡淡挑了挑眉：“是你自己申请的，还是军部派你去的？”
伽因右腿残疾，军部顾及他的皇子身份，给他分配的大部分都是文职工作，这种带队清剿的任务一般不会轮到他。
伽因抿唇：“抱歉，是我自己申请的，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没来得及提前告诉您。”
他并不确定韩宴会不会生气，所以一直注意着雄虫的神色，然而后者镜片后的眼眸一直情绪淡淡，不见任何起伏，闻言只问了两个字：“原因？”
伽因却没回答：“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我可以把申请撤回来。”
韩宴饶有兴趣：“为什么？”
伽因声音低低，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您是我的雄主。”
韩宴很少干预伽因的工作，事实上外出执行任务对于军雌来说实在太正常不过，只是伽因一直性格孤僻，忽然主动申请上战场，难免让人感到有些奇怪。
韩宴的好奇心并不算太重：“你想去就去。”
他语罢顿了顿，又问道：“出发日期是什么时候？”
伽因：“还没定下来，应该是一个月后。”
韩宴没再问什么了，继续擦拭着箱子里积灰的东西，一件又一件。直到一整个箱子都空了下来，他才终于点了根烟，想起什么似的道：“军队清剿密林的时候，帮我找一只虫。”
伽因整理的速度比韩宴要快上不少，彼时他正准备将一堆废弃不用的东西扔到楼下，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了韩宴：“找一只虫？”
也许他的关注重点该落在韩宴为什么要在“密林”里找一只虫，谁都知道索里蒂亚密林危机四伏，根本不可能有虫在里面存活下去。
谁会在阎罗殿里找活人？
韩宴却嗯了一声：“黑发，黑眸，背着一把长剑，年纪不大。”
除开大巴车相遇的那次，他已经有许多年都不曾见过阿绥，只依稀记得对方应该成年不久，刚刚二十出头的年岁。韩宴并没有给出阿绥的画像，在萨利兰法这个地方，“黑发黑眸”四个字就已经足够将搜索范围缩小到极致了。
伽因疑惑问道：“是雌虫吗？”
韩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意味不明地否认道：“不，雄虫。”
他曾经翻看过医疗文献，人类男性的身躯与雄虫身体结构基本无异，阿绥后颈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虫纹，在萨利兰法应该归属为“雄虫”。
伽因静静注视着韩宴：“是您的朋友吗？”
他好像从来都没听说过韩宴身边有这种朋友，目前萨利兰法唯一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就是尤斯图的伴侣，很巧，也是从索里蒂亚密林里发现捡回来的。
韩宴弹了弹烟灰，不知该怎么和伽因解释，按照地球上的辈分来算，阿绥该叫自己一声“三爷爷”，姑且默认了“朋友”这个称呼：“算是吧。”
伽因犹豫开口：“密林里面很危险，我担心您的朋友……”
韩宴闻言将那半截未燃尽的烟头轻轻卡在了烟灰缸边缘，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让人窥不清他脸上真实的情绪：“活着更好，如果死了……”
韩宴顿了顿，阖目平静道：“死了就把尸体带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飘，一瞬间仿佛随着烟雾被风吹向了窗外，散得很远很远。
伽因见状没再问什么了，点头应允，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房间。他一向很得韩宴的心，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就像他从来不会追问韩宴为什么要寻找那个黑发黑眸的朋友，他只需要知道那个朋友不是韩宴的相好就足够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伽因原本想点外卖，但又觉得刚刚搬进新家第一天，点外卖不太好，干脆打开终端在星网上搜索菜谱，在厨房里跟着上面的教程做饭。
伽因依旧记得韩宴那天晚上说的“修身养性”四个字，身为一名合格的雌君，确实不应该缠着雄虫夜夜笙歌，那样对肾不好。
伽因在星网上专门搜索了几道给雄虫补身体的汤，然后根据视频步骤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材丢进锅里去煮，他的烹饪课并不像尤斯图那么糟糕，甚至经常得满分，但架不住汤的味道本身就很奇怪，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
负责教授菜谱的亚雌主播用一种暧昧的语气在视频里道：“这道汤对于雄虫来说可是大补的哟～你们千万要牢牢看住自己的雄虫，不要让别的小妖精占了便宜～”
伽因没有听见后面的话，他只听见主播说这道汤对于雄虫来说大补，多熬一分一秒都不行，掐准时间盛了一碗出来，结果因为太过着急，还不小心把摆在桌上的终端扫进了水池子里。
韩宴下楼的时候，敏锐嗅到了这股奇怪的味道，他眼见伽因在厨房忙碌，出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伽因闻言连忙把终端从水里捞起来，欲盖弥彰道：“没做什么，晚饭已经好了，您可以洗手吃饭了。”
他语罢将厨具整理好，这才把饭菜从里面端出来摆上桌，顺便将一碗黑糊糊冒着热气的汤往韩宴手边推了推：“这是特意给您熬的汤。”
韩宴闻言瞥了眼那碗不知名的东西，听不出情绪地反问道：“汤？”
伽因大抵也知道卖相有些奇怪，犹豫补充了一句：“里面放了一些补身体的药材。”
韩宴没再问什么，安静吃起了饭，至于那碗汤，他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里面都是大热的药材，全部喝下去他今天就不用睡了。
吃完饭的时候，伽因起身收拾碗筷，看样子是准备把那碗汤倒掉。韩宴摸了摸尚有余温的瓷碗，却直接推到了伽因面前，言简意赅道：“别浪费，你喝了吧。”
伽因闻言一愣：“我喝？”
韩宴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声音低沉道：“不是补身体吗？喝了吧。”
这只雌虫好像有些弄不明白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虚，竟然会想着给自己补身体，韩宴觉得这个笑话挺有意思的。
伽因没听主播说雌虫也可以喝这种东西，但见韩宴盯着自己，秉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结果发现味道确实有些怪怪的，怪不得韩宴不爱喝。
韩宴问伽因：“好喝吗？”
伽因点点头，又摇头。
韩宴瞥了眼伽因发红的脸颊，不知在想些什么：“时间不早了，忙完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失眠就不好了。”
彼时伽因尚且不知道韩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终于发现那么点端倪，因为他热得根本睡不着，衣服脱光了也还是热。
韩宴听着身旁翻来覆去的动静，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眼，最后又轻轻闭上，一副风雨不惊的模样。
伽因只有挨着韩宴才会感觉凉快一些，他趴在雄虫肩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沙哑的道：“雄主……”
韩宴嗯了一声。
伽因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热……”
韩宴的回答永远都那么言简意赅：“开冷气。”
补药都是这样的。
伽因后知后觉意识到应该是今天那碗汤的问题，开冷气应该没用，他无意识轻蹭着韩宴，眼尾醺红，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些许，因为难耐发出了近似哭腔的闷哼声。
韩宴知道雌虫是在故意勾引自己，因此无动于衷。他心想让对方长长记性也好，知道下次不能乱熬东西，指尖在伽因银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微用了些力气才将对方按入自己怀里。
韩宴淡淡出声：“睡觉。”
“……”
伽因闻言身形一僵，只好趴在雄虫怀里老老实实睡觉，忍着体内一波又一波的燥热，艰难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可想而知，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伽因像往常一样帮韩宴整理衬衫纽扣，后者眼眸一垂，发现了他眼下的青黑，似笑非笑问道：“今天还熬汤吗？”
伽因动作一顿，难免有些尴尬：“……不熬了。”
他燥了一晚上，说话时嗓子都哑了。
真可怜……
韩宴漫不经心想到。
他将伽因抵在书桌上，难免带了几分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勾住雌虫尖尖的下巴，给了一个深且缠绵的吻。伽因睫毛颤动，伸手圈住韩宴的脖颈用力回应着，马上就要上班了，剩下的时间显然不够他们做一次的，但能解解馋也好。
回头就把那个教做饭的主播拉黑。
伽因思及此处，下意识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结果发现屏幕有些闪烁，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泡水泡坏了。
韩宴注意到他的动作，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坏了？”
伽因道：“可能昨天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
之前军事训练的时候就不小心磕过一次，昨天又浸了一回水，应该要不了多少就会彻底报废。
韩宴没再问什么，整理好衣服后就和伽因一起出门上班了，忙忙碌碌，生活作息与地球上的人类无异。
军部最近在密切观测密林动向，每天不断有新型变异种的尸体被送到研究所解剖，伽因负责清剿行动，同样需要参与其中，抛开右腿残疾无法上战场这点，他的所有进修科目都近乎满分，无论是情报处理还是医学解剖，完成起来都得心应手。
直到午休的时候，伽因才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从研究室走出来，他解开身上的白大褂随手搭在衣架上，一瘸一拐地在办公桌前落座，却见同事正聚在一起研究中午吃什么好。
这些军雌忙起来很少顾得上吃饭，以前都是在军部食堂吃残羹剩饭凑合的，但自从外卖软件普及之后，每天中午的一餐饭俨然成了他们一天工作的动力，闲下来就喜欢打卡附近新开的餐厅，外卖餐盒一天就能堆满办公室后面的巨型垃圾桶。
伽因打开水杯喝了口水，嗓子还是有点哑。一旁的同事见他坐在位置上休息，出声问道：“少将，我们今天中午打算点外卖，楼下那家新开的汉堡餐厅有你喜欢的套餐吗？”
伽因闻言下意识打开了终端，结果发现已经坏得不能开机了，又放了回去：“你们决定吧，我都可以。”
同事问道：“终端坏了吗？”
伽因嗯了一声：“我下班再换。”
他平常话不多，同事都习惯了他沉默的性格，闻言只好帮他随便点了一份套餐。然而没过多久，外面忽然有一名军雌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伽因少将在吗，你的雄主过来找你了。”
临近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虫并不是很多，这名军雌喊的声音又大，几乎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一时间所有雌虫都齐齐回头看向了门口：“谁的雄主来了？！”
传话的军雌见状心中暗自咋舌，瞧瞧，这群军雌一定是恨嫁恨疯了，明明都是未婚雌虫，听见“雄主”两个字这么来劲做什么：“总之不是你们的雄主。”
军雌语罢环视四周一圈，注意到了坐在窗边的伽因，又喊了一遍：“伽因少将，你的雄主过来找你了。”
伽因刚才就听见了声音，只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毕竟韩宴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军部。他闻言下意识拉开椅子站起身，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无意识皱了皱眉：“我的雄主？”
“是啊，你的雄主就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呢。”
那名军雌说着下意识往外看了眼，然后指了指右边的走廊，“戴着眼镜……”
他话音未落，伽因就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因为步伐太过焦急，险些摔了一跤，结果没想到真的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间等候。
韩宴今天上午去公司签下了之前看中的几十名主播，因为签约过程顺利，导致下班时间比想象中提前了不少。他途经商场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伽因的终端坏了，就顺路买了一个送过来。
韩宴看见伽因从办公室里出来，神情明显愕然又无措，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给伽因带来了不小的“惊吓”。
韩宴原本背靠着墙壁，见状缓缓站直身形朝着伽因走了过去，双手抱臂打量着对方，低声陈述事实：“你的终端坏了。”
他今天中午给伽因发消息的时候，没有收到回复。
伽因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把坏掉的终端丢在了办公桌上：“抱歉，我还没来得及换，您忽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伽因想的很简单，韩宴的生活非常规律，一向都是公司住宅两点一线，绝不会忽然来到军部这种地方，忽然在午休时间赶过来，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韩宴闻言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只是将一个蓝色的礼物盒递给了伽因。
伽因下意识伸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他在韩宴的默许下打开盒子，结果发现里面是一款蓝色的新型终端，不由得诧异看向了雄虫：“雄主？”
韩宴扶了扶滑落的眼镜，声音平静如常：“今天刚好下班早，就顺路给你送过来了，颜色喜欢吗？”
商场的新型终端性能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颜色了。
伽因闻言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又很快安静了下来。他看着盒子里与韩宴眼眸颜色相近的终端，在雄虫的注视下戴在了手腕上，尺寸刚好合适，低声道：“颜色很漂亮，谢谢您。”
韩宴嗯了一声：“吃午饭了吗？”
午休才刚刚开始几分钟，伽因应该还没来得及吃才对。
伽因下意识看向办公室里面，他的同事好像已经点了外卖：“还没来得及吃，要不我带您去楼下餐厅一起吃吧？”
办公室里的环境有些乱，他担心韩宴不喜欢。

第78章 右腿
现在正值午饭时间，楼下的餐厅桌位都爆满了，大概率订不到位置。韩宴的目光透过伽因看向办公室里面，注意到了角落垃圾桶堆满的外卖餐盒：“你平常是怎么吃的？”
伽因犹豫了一瞬：“外卖。”
得益于韩宴以前对阿德蒙和乔尼的压制，连带着伽因也受了影响，每次点外卖都感觉像做贼一样，没由来的心虚。
韩宴闻言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发现还剩一个半小时：“那就点外卖吧。”
韩宴是个讲究但不挑剔的人，适应能力良好，无论是高档西餐厅还是乱糟糟的办公室，都能坐得安安稳稳。
伽因没想到韩宴会和自己一起吃外卖，神色明显愣了一瞬：“但是办公室有些乱，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韩宴淡淡抬眼，似笑非笑道：“这个归你的领导负责，不归我负责。”
他只是简单吃个饭，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伽因何必紧张成这个样子。
伽因原本想带韩宴去军部食堂吃，但思及那些新兵抢饭的时候饭盘漫天乱飞，还不如自己的办公室，只好一瘸一拐把雄虫领了进去。
早在伽因出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那些同事就忍不住好奇探头张望了，无他，他们实在想象不到怎样的雄虫才会娶伽因这种性格孤僻怪异的雌虫。之前伽因结婚的时候星网虽然有过报道，但这些整天泡在研究所的军雌显然不怎么关注娱乐八卦，对韩宴的了解堪称为0。
“天呐，伽因少将的雄主怎么会忽然来军部？”
“真好奇他们平常是怎么相处的，伽因少将工作的时候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听星网报道说，他的雄主好像是个傻子……”
他们正聊着天，只见一名西装革履的蓝发男子忽然走进办公室，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寂静了下来。
韩宴斯文沉稳的模样显然与外界传闻的“傻子”形象毫无关系，温雅如玉，横看竖看都称得上一句出彩，那些军雌见状面面相觑，呆愣了几秒才纷纷回神，手忙脚乱地起身向他问好，心中万分诧异。
韩宴猜到这些雌虫应该是伽因的同事，扶了扶眼镜，微微颔首：“伽因的终端坏了，我下班顺路给他送过来，希望不会打扰你们休息。”
其中一名军雌闻言脸色涨红，连忙摆手道：“您太客气了，当然不会打扰，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们正准备点外卖吃饭，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
韩宴抬手理了理衣襟，客气婉拒：“没关系，你们先吃吧。”
而另外一边，伽因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办公桌，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顺便给韩宴搬了一张新椅子过来，一张桌子勉强也够他们两个用。
韩宴在桌边落座，打开终端搜索了一下附近的餐厅，询问伽因：“你想吃什么？”
伽因不挑食：“您决定吧，都可以。”
韩宴早就猜到了他的回答，闻言选了一家口碑较好的餐厅直接下单，因为距离比较近，没过多久配送员就把餐品送了上来。
他们一个拆包装，一个摆放餐具，吃饭的时候虽然全程一言不发，但偶尔也会给对方夹菜，气氛莫名和谐融洽。
周围的军雌一边啃汉堡，一边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们，原本以为伽因少将瘸了一条腿，在家里肯定不受宠，没想到他的雄主居然会大老远跑到军部给他送终端，说出去只怕都没有虫会信。
办公室里的饭香味虽然浓，但他们身上酸溜溜的气息显然更浓。
伽因吃完饭，不经意瞥了眼四周，结果发现那些觊觎的视线大多都落在了韩宴身上，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低声询问韩宴：“您下午还要上班吗？”
韩宴嗯了一声：“还有一点事要处理，两点的时候乔尼会过来接我，忙完了就回家。”
伽因不想把韩宴留在这里让那些雌虫参观，他把桌上的餐盒收拾好，发现还剩下十几分钟的时间，主动开口询问道：“您想看看索里蒂亚密林里的异兽吗？”
韩宴闻言淡淡挑眉，果然产生了几分兴趣：“你们捉回来了？”
伽因嗯了一声：“还有几只养在笼子里，没来得及解剖。”
韩宴对于索里蒂亚密林的关注度一直很高，闻言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拉开椅子起身，直接和伽因走进了一旁的研究室，电子门自动关上，将那些军雌的视线隔绝在了外间。
偌大的研究室一时间只剩了他们两个，韩宴环视四周一圈，发现周围的架子上摆着许多药瓶和标本，饶有兴趣问道：“我不负责研究工作，也能进来这里吗？”
虽然这句话问得有些晚了，他已经进来了。
伽因拿了一件白色的无尘服帮韩宴换上，一边帮他扣扣子，一边低声解释道：“您是雄虫，没关系的。”
研究所在军部其实并不算机密重地，别的部门都管他们这里叫屠宰场，天天除了解剖还是解剖，隔三差五就有医学生过来参观实习，真正重要的研究样本都被列为了S机密，封存在地下室负一楼，到处都有重兵把守，轻易不能靠近。
韩宴是雄虫，只要不发生安全意外，看两眼问题不大。
研究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面摆放着几个特殊材质制成的银色铁笼，每个笼子里面都单独关着一只变异种，免得打群架。
韩宴走近看了看，结果发现里面的动物都长得奇形怪状，数量最多的是一种长着三颗头颅的白色乌鸦，叫声嘶哑难听，在寂静的研究室回荡不绝，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伽因不知何时走到韩宴身旁，开口解释道：“这种三头白鸦是密林里等级最低的变异种，也是自我净化最快的物种，污染源石被清除后，他们最多三个星期就能恢复成正常样子。”
他语罢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普通笼子，只见里面关着几只胖乎乎的白色鸟类，同时兼具地球上“白鸽”与“乌鸦”的特点，一双红色的豆豆眼转来转去，很是可爱：“这些就是已经净化完成的白鸦。”
伽因话音刚落，其中一只胖胖的白鸦忽然蹦跶着挤到了栏杆边，咕咕叫了两声。它的嘴里似乎衔着什么东西，鸟喙张合间，一朵蓝色的不知名小花悄然落在了地上。
韩宴戴上医用手套，俯身把那朵花捡了起来，结果发现因为水分缺失，摸起来就像风干的标本，难怪没有枯萎：“这是什么？它们的食物？”
伽因伸手接过来，思索一瞬，然后准确无误从脑海中找出了这朵花的资料：“是索罗花。”
韩宴闻言扶了扶眼镜：“什么是索罗花？”
伽因垂眸，轻轻将这朵带着枝叶的花放入掌心，低声解释道：“一种非常珍贵罕见的植物，它的寓意是重生与抛弃过往，代表新生与祝福，书上说索罗花早就绝迹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他语罢似乎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起身找了一个密封袋装好，打算有机会再处理成标本。
韩宴听见那朵花只是普通植物，并没有什么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也就收回了想要探究的心思。他用喂食勺逗弄了一下笼子里已经净化完毕的白鸦，漫不经心问道：“这些也要解剖吗？”
伽因摇头：“不用，它们已经净化完成了，过两天就可以放走。”
但韩宴想问的似乎并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静静注视着其他几个笼子里关押的变异种，发现它们的等级明显更高一些，一直在狂躁撕咬铁笼栏杆，上面已经出现了几道深深的齿痕，伽因时不时就要给它们补射一针镇定剂。
韩宴把手缓缓插入口袋，似乎想抽一根烟，但意识到场合不对，指尖轻轻弹动，又把念头压了下去。
他静默一瞬，忽然开口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申请去密林战场。”
伽因原本正在给一只麟甲兽注射镇定剂，冷不丁听见韩宴的话，动作一顿，险些被那只变异种咬伤了手。他回过神来，将注射完毕的针筒扔进医疗垃圾箱，慢慢摘下手套，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回头。
“雄主，”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伽因终于缓缓开口，“您忘了，我也是一名军雌。”
而军雌上战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伽因曾经与尤斯图起点一样，同为身份尊贵的皇子，同为罕见的S级王虫，有时甚至优于对方，但不知不觉间对方似乎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将他遥遥甩在了身后。
外界遗忘了他的荣耀，遗忘了他的过往，遗忘了他一切的一切，最后只记住了他右腿的残缺。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伽因隐于暗处，时常会沉思外界是否会遗忘他的最后一层身份，最后得出的答案就如一根尖刺扎在心头。
默默无闻者只能被遗忘。
皇室之间，王权更迭，同样是这个道理，被铭记的永远只有胜利者，而战败的俘虏只会变成历史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伽因已经过了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不想和尤斯图去争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停留原地，也不能让外界嘲笑韩宴娶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残废。
伽因语罢转身看向韩宴，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窗外阳光倾洒进来，驱散了他眉眼间的阴郁，就像一把妥帖收于鞘中的藏剑，他可以很漂亮，也可以杀人，说话时隐隐窥见了几分曾经的锋芒与傲气：“尤斯图的雄主以他为荣，我希望有一天，您也可以以我为荣……”
真可惜，他们没能在彼此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相遇。
否则，
伽因觉得，面前这只雄虫会更喜欢自己一些的……
他不曾知晓韩宴过往的残缺，也不曾知晓命运兜转的神奇，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许不必陷于泥泞中日益挣扎，也可以尝试着从阴霾中走出，他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变得再优秀一些，如此才能和对方并肩站立在一起。
伽因想要独占某些东西，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底气，他们的祖辈曾经如此教导，神明亦是如此教导。
韩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深深注视着面前的雌虫，而后者亦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仍是往常沉默而又安静的样子。
伽因的模样是驯服的，乖顺的，但那一切都出自于他的心甘情愿，因为韩宴此时此刻已经窥见了对方皮囊下锋利的爪牙，从未真正收敛过。
窗外阳光游移，尘埃跳动不止。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韩宴低沉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就像大提琴奏响，音色沉稳撩人：
“我等着那一天。”
他等着那一天……
下午两点的时候，伽因一瘸一拐地把韩宴送到了军部大楼门口。他大可不必下楼，因为来回往复势必要费去不少时间，但雌虫在某些方面总有着旁人不能理解的固执，仿佛一定要亲眼目送他离开才行。
伽因见韩宴准备坐上飞行器，出声提醒道：“您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韩宴嗯了一声，对于这种“举手之劳”的事从未拒绝。他打开舱门，不期然发现门口站岗的士兵正以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伽因，脚步一顿，忽然走上前轻轻搂住伽因的腰身，偏头在他脸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伽因一愣。
韩宴却只是抬手拨了拨他额前的银发，然后似笑非笑地松开手，转身坐上了飞行器，舱门降下，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情景。
韩宴不介意让那些雌虫再嫉妒伽因一点……
被嫉妒有时候不一定是坏事，那只能说明你过得比别人好。
韩宴双腿交叠坐在后座，抬手摘下了自己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但是依旧不难看清站在军部门口的那抹白色身影，直到飞行器起飞，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乔尼坐在前排副驾驶，一边把脚翘在仪表盘上晃来晃去，一边狗胆包天的调侃道：“阿什亚，要看得戴上眼镜看，你这样可看不清脸，最多只能看见衣服。”
他午休结束之后就过来接韩宴了，没想到对方和伽因站在军部门口半天都不肯上车，还搂在一起又亲又抱，分明是欺负他这只单身虫没对象。
韩宴闻言淡淡瞥了乔尼一眼，永远都能准确无误拿捏住对方的要害：“很羡慕？我帮你介绍一个新雌君。”
乔尼闻言动作一僵，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岔开了话题：“我还打算和你一起弄事业呢，娶雌君的事儿不着急，不着急。”
韩宴点了根烟，烟雾弥漫时，他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但语气仍是平平淡淡，让人窥不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看来你想学巴佩亲王，先立业，后成家。”
韩宴这句话不知哪里扎到乔尼的肺眼子，他原本百无聊赖瘫坐在座椅上，闻言嗖一声支棱起来，脊背挺得比尺还直，吃惊回头看向韩宴道：“你刚才说什么？”
到底年轻，禁不得诈。
不过很可惜，韩宴说出的话很少重复两遍，能让他重复两遍话的虫也屈指可数，闻言垂眸弹了弹烟灰，星火明灭不定：“没听见就算了。”
“……”
乔尼一度怀疑韩宴发现了什么，但定睛一看又不太像，犹犹豫豫地重新坐回了位置上，总感觉屁股底下藏了一根针。
韩宴一直在睨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路线有些不大对劲，越飞越偏，皱眉询问道：“今天换路线了吗？”
乔尼闻言下意识看向窗外，也跟着疑惑咦了一声：“奇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没听说主星今天哪条路限飞啊，该不会是导航出了问题吧。”
他语罢从副驾驶起身，直接坐到了驾驶座查看地图路线，结果发现飞行器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郊外，低低咒骂一声道：“导航出问题了，幸亏你发现的早，不然我们早就飞到隔壁星球去了。”
韩宴把烟头按灭，只说了一句话：“调头回公司。”
下午还有会议，他不喜欢迟到。
乔尼闲暇时也考过一张飞行器驾驶证，只是不太熟练，闻言只好摸索着操控飞行器原路返回，殊不知有一架飞行器已经在暗处悄悄跟上了他们。
韩宴原本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他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忽然睁开眼从后座起身，径直来到了副驾驶座。
乔尼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韩宴不语，只是调出了飞行器后方的记录画面，结果发现有一架蓝色的飞行器正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对乔尼沉声道：“别问那么多，快点加速离开这里。”
他语罢直接按下了手边的红色按钮，那是飞行器故障时的手动报警装置，只要按下，星网系统就会自动把坐标传送给距离最近的医院和军部驻扎区。
乔尼闻言正准备加速，结果刚刚启动操纵杆，眼角余光忽然撞来了一架蓝色的飞行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舷窗瞬间碎裂大半，舱室红灯频繁闪烁：
【警告！警告！遭受不明外力撞击！无法继续飞行！】
【警告！警告！飞行装置损坏，正在进行紧急迫降！】
【正在择选降落区域！】
乔尼和韩宴恰好坐在前方，见状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结果因为外力撞击被撞得眼冒金星。
然而那架蓝色的飞行器似乎铁了心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一击不成，又再次冲上去重重撞了一下。两架飞行器的防护级别不一样，两相撞击之下，乔尼所驾驶的那馊飞行器直接轰然一声落了地。
“砰——！”
这里临近郊外，只有零星几户住所，附近的居民听见动静纷纷推窗探头，见势不妙又赶紧缩了回去，连忙拨打了报警电话。
那架蓝色的飞行器上坐着两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雌虫，他们在不远处降落，静等了片刻也没见韩宴他们从飞行器上下来，同时对视了一眼。
“会不会死了？”
“以防万一，下去看看再说。”
他们各带了一把消音光能枪藏在腰间，打开舱门径直朝着那艘撞毁的飞行器走了过去，步伐快速，明显训练有素。
其中一名瘦高雌虫打开严重变形的舱门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一名面容斯文的蓝发男子坐在副驾驶，额头见血，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
那名瘦高雌虫并没有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而是直接拔枪准备补上一击，然而就在这时，原本昏死过去的韩宴却忽然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他的手腕，右手呈刀对准手肘狠劈了下去，只听一阵筋骨扭断的声响，瘦高雌虫惨叫一声，那把光能枪瞬间脱手，被韩宴接了个正着。
“砰——！”
韩宴当机立断扣动扳机，对准他的咽喉致命处打了一枪，鲜血喷溅在他斯文儒雅的侧脸上，却不见往日的温雅，只让人觉得冰冷狠厉。
另外一名雌虫原本在查看乔尼的情况，眼见同伴遇害，瞳孔骤缩，当即就要拔枪射杀韩宴。然而一直躺在座椅上装昏的乔尼却忽然一个飞扑死死咬住了了他的手腕，嗷呜一口直接咬到了骨头。
“该死！”
那名雌虫吃痛，狠狠咒骂了一声。但他还算知道利害轻重，并没有去管乔尼，而是打算先解决手上有枪的韩宴。然而他没想到韩宴一个看似文弱的雄虫身手居然比雌虫还要利落，侧身一避直接躲开了他的射击。
“砰！”
打歪了。
就那么一个愣神的功夫，韩宴已经飞快抬手，对准那名雌虫的胸膛砰砰砰连开三枪，紧接着下移对准他的膝盖又打了一枪，眼见对方面色痛苦地倒地，这才把能源耗尽的光能枪当啷一声丢到旁边。
韩宴的右腿被卡在了驾驶仓里，他皱眉掰开早就变形的舱门，不顾被划破的掌心，艰难把鲜血淋漓的右腿抽了出来，然后一瘸一拐地步下了飞行器。
韩宴背靠着路边的围墙艰难喘了口气，结果不经意回头发现乔尼还在原地发愣，斯文的眉头狠狠皱起，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飞行器遭受了严重撞击，等会儿说不定会爆炸。
韩宴已经发送了求救信号，要不了多久军队和医疗队应该就会赶到这里，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乔尼已经被吓懵了，闻言连忙从飞行器里钻了出来，他见韩宴右腿似乎受了伤，连忙上前想将对方搀扶到安全的位置，结果却被韩宴重重甩开了手。
乔尼焦急喊道：“我扶你啊！”
韩宴却不理他，只是独自扶着围墙，一瘸一拐地往前方走，眉头紧皱，神情狼狈而又冰冷：“不用你管。”
背影莫名熟悉。
乔尼呆呆站在原地，见状揉了揉眼睛，有那么瞬间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仿佛自己眼前出现的不是韩宴，而是伽因。

第79章 相拥
飞行器的撞击现场十分惨烈，再加上附近的居民纷纷报警，没过多久医疗队和军部就赶了过来。
只见事发现场的路边停靠着两架飞行器，其中一架已经严重变形，两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雌虫身受枪伤倒在血泊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带队赶来的凯恩少校没想到主星地界也会发生枪击案，见状脸色一沉，立刻命令部下去清理现场，同时目光一扫，注意到了站在案发现场不远处的韩宴和乔尼：
“两位阁下，请问刚才是你们发出的求救讯号吗？”
乔尼的手臂受伤了，原本疼得龇牙咧嘴，眼见有军部长官问话，连忙指着被撞毁的飞行器道：“我们刚才驾驶飞行器经过这里，有两只雌虫忽然恶意撞伤我们，身上还带着枪，我和我大哥差点被他们打伤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凯恩少校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医护员用担架抬出来的凶手，语气诧异：“可那两只雌虫都身受重伤，是你们做的吗？”
雌虫与雄虫体质悬殊太大，无论怎么看韩宴他们都不可能伤到这两只雌虫，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乔尼闻言下意识抬手指向韩宴，但不知想起什么，又连忙缩回了手，这次意外袭击背后肯定不简单，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他还是少说话吧。
乔尼心虚摇头，含糊其辞道：“当时情况太乱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凯恩少校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耳畔却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请问医疗队过来了吗？”
韩宴侧脸满是斑驳的血迹，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森寒的气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不夹杂任何情绪，静静注视着凯恩少校：“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想您可以等我们入院接受治疗之后再问。”
凯恩少校这才惊觉他们两个都受了伤，连忙道：“抱歉，两位阁下，我这就给你们联系医疗队。”
韩宴和乔尼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撞伤，再加上他们的雄虫身份，军方一时也顾不得问话，连忙将他们送往了附近的医院进行救治——
还有那一只被韩宴用枪打成重伤的雌虫。
另外一只雌虫的致命伤在咽喉处，早已没了呼吸。
这场事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毕竟除了无恶不作的星际海盗之外，在主星范围内还从来没有雌虫胆敢谋杀雄虫的例子，再加上韩宴身份特殊，与皇室沾亲带故，负责案件的长官也不敢贸然处置，直接把消息报给了上级。
当伽因得知韩宴受伤的消息，就立刻驾驶飞行器从军部一路疾驰赶到了医院，他一瘸一拐地在走廊快速奔走，最后终于找到病房，结果刚好赶上医生给韩宴处理伤口，而隔壁床位就躺着乔尼。
飞行器的舷窗玻璃碎裂炸开时，乔尼手臂被划出了一条不浅的伤口，医生正在给他缝针，尽管已经提前打了麻药，乔尼还是惨叫连连，活像在受什么酷刑。
与之相反的则是韩宴，他面无表情靠坐在床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灰蓝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医生给自己右腿缝针的动作，眼见那根缝合线在皮肉间来回穿梭，眼睛也未眨一下。
韩宴的眼镜已经撞坏了，此刻失去镜片遮挡，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无端暗沉。
医生被他盯得后背冷汗直冒，手一抖险些缝错了针，他加快速度给韩宴处理好伤口，这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阁下，万幸您的腿没有骨折，不过缝针的地方每天要按时换药，这段时间千万不要碰水。”
韩宴没说话，他眼眸不经意一抬，忽然发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伽因，微不可察顿了顿。雌虫大概是一路疾赶过来的，胸膛有些起伏不定，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苍白。
伽因见韩宴发现自己，悄无声息攥紧指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病房。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韩宴那条受伤的腿上，最后才落在医生身上，情绪难辨的问道：“医生，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伽因是个瘸子，对于腿部受伤这种事比谁都要敏感，他其实更想问这些伤会不会影响韩宴以后的行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医生哪里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开口宽慰道：“阿什亚阁下的伤口虽然有些深，但并没有伤及骨骼，静养痊愈就好了，不会影响他以后的行走。”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伽因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尴尬一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带着助手转身离开病房。
伽因在得知韩宴的伤势并不会影响行走后，一直紧攥着的指尖这才松开几分。他先是走到病床旁边，掀开被子看了看韩宴的伤势，然后又重新盖回去，眼眸低垂，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伽因低声问道：“您还疼吗？”
韩宴摇头。
伽因：“抱歉，是我的失职，让您受伤了。”
韩宴淡淡阖目：“跟你没关系。”
男人闭目靠在床头，神色平静如昔，刚才盯着医生缝针时的暗沉目光仿佛只是错觉。
伽因见状在半空中缓缓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一下韩宴的眉眼，但不知为什么又收了回去，他指尖微动，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会让那些伤害您的虫付出代价的。”
韩宴闻言倏地睁开眼，直视着伽因，后者却不躲不避，反而笑了笑：“我会让那些伤害您的虫付出代价的。”
伽因很少笑，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对着韩宴，在床上的时候怯生生地勾人。唯独这次，他笑得诡异而又温柔，偏又察觉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让人莫名觉得后颈蔓延上了一股凉意。
“……”
韩宴盯着伽因看了那么一会儿，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片刻后才终于吐出一句话：“那只雌虫还活着吗？”
他指身受重伤但还剩下一口气的那名凶手。
伽因到底没忍住，抬手将韩宴滑落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理了上去，雄虫额头那里贴着一小块白色的纱布，有些刺目：“还活着，军部正在调查他的身份背景，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他语罢顿了顿，又问道：“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雄父他们吗？”
韩宴道：“不用。”
伽因没再说什么了：“也好，免得他们担心。”
韩宴双手抱臂，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胳膊，在脑海中把所有可能得罪过的仇家跟竞争对手都列了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答案——
桑德.杜兰特。
躺在隔壁床的乔尼显然和韩宴想到一块儿去了，毕竟他们两个狼狈为奸，无论做了什么缺德事儿，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气愤一拍大腿道：“这还用查吗！肯定是桑德那只臭虫！除了他还会有谁想置我们于死地！”
乔尼气愤到极致，连疼痛都顾不上了，他语罢哗地一声拉开中间的格挡帘子，从里面探出头道：“阿什亚！不用查了，肯定是杜兰特家族那些臭虫，我们赶紧报警抓他们！”
韩宴不语，倒是伽因抬眼看向了乔尼：“为什么怀疑他们？”
乔尼理所当然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他们。上次桑德在宴会上被阿什亚打伤，回去之后就浑身疼痛，半个月都下不来床。紧接着阿什亚又忽悠他们把全部身家投资做餐饮，结果外卖软件开发的时候故意拦着不让他们入驻，杜兰特家族赔得已经快要当裤子了。”
乔尼知道的内幕显然有些过于多了，小嘴叭叭叭和机关枪一样，热切分享道：“还有还有，桑德.杜兰特以前赌博故意出千，害得我们欠了一屁股债被发配去三等星，我们公司新签约的主播里面有个千术高手，阿什亚故意放钩让他去和桑德赌博，那只臭虫现在已经输了几千万了……”
韩宴是个阴险的奸商，没有丝毫人情味可言，他如今羽翼丰满，自然不会放过曾经的仇家，桑德.杜兰特好巧不巧就撞在了枪口上。
伽因原本还疑惑杜兰特家族为什么要针对韩宴，听乔尼这么一说，垂眸若有所思，心中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调查方向。
韩宴见乔尼仍在说个不停，终于瞥了他一眼，淡淡出声：“谁告诉你的这些？”
这里面有些事乔尼知道很正常，但有些事韩宴从来没告诉过他，对方却一副知之甚详的模样，实在不得不令人怀疑。
乔尼闻言一愣：“啊？”
他说漏嘴什么了吗？
韩宴却仿佛猜到了什么：“巴佩亲王告诉你的？”
乔尼立刻闭嘴不再言语，老老实实缩了回去，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什么巴佩亲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没过多久，只听病房走廊外面忽然出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了一名意想不到的雌虫，赫然是巴佩亲王。
伽因见状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身，难免有些诧异：“王叔？您怎么来了？”
巴佩亲王平常事务繁忙，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尤其他前几天去了异星出差，现在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刚刚才从外地赶回来。
巴佩亲王并未作答，而是抬手挥退身后的侍从，示意他们站在外间等候，这才走进病房。他环顾四周一圈，目光在隔壁病床的位置顿了顿，最后才落在韩宴和伽因身上：“我听说阿什亚阁下遇到不明袭击受伤住院了，特意赶过来探望，怎么样，伤势没有大碍吧？”
虽然韩宴不认为巴佩亲王是来看望自己的，但还是微微颔首，礼貌作答：“让您担心了，一点轻伤而已，我和乔尼并没有什么大碍。”
伽因显然也不认为巴佩亲王是来看望韩宴的，给他搬了一张椅子，低声解释道：“手臂缝了几针，伤势不重。”
伽因并没有指名道姓，但韩宴的手臂十分正常，除了一些细微的擦伤，看起来并不像缝针的样子，那就只能是隔壁的乔尼。
巴佩亲王在商场游走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副不动如山的沉稳心性，闻言面色不变，疑惑问道：“哦？阿什亚阁下手臂缝针了吗？”
他出身皇室，外貌与伽因相似，同样是银发红眸，只是那双眼睛颜色偏暗，看起来近似红棕。儒雅俊朗，放在地球上恰好处于一个男人最为成熟富有魅力的年纪，就像一杯愈放愈香的酒。
乔尼原本一直没吭声，闻言终于忍不住了，从隔壁帘子探出头道：“手臂缝针的是我。”
他闷声闷气的，看起来有些委屈。
巴佩亲王见状微不可察一顿，似乎下意识就想上前看望，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他的指尖落在膝盖上，不动声色问道：“原来乔尼阁下也受伤了吗？怎么和阿什亚阁下挤在一间病房？”
雄虫通常都是单独住一间的。
伽因解释道：“他们两个是被一起送进医院的，刚刚才处理完伤口，医生正在腾空病房，应该等会儿就能搬过去。”
巴佩亲王微微皱眉道：“这里实在太挤了，不方便两位阁下养伤，应该尽早搬过去才是。”
这间医院也有他的股份，巴佩亲王语罢起身走到门外，不知对侍从说了什么，没过多久就来了几名护士，把乔尼转到了另外一间病房。
一头一尾，与韩宴隔得相当远。
巴佩亲王坐在韩宴的病房里，客套寒暄了几句，又留下一堆昂贵的礼品，这才起身离开。
伽因目送他离去，然后关上了病房的门，不知想起什么，又打开往外看了眼，却见巴佩亲王并没有离开，而是转身进了乔尼所在的病房，挥散了所有侍从，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韩宴坐在病床上，平静问道：“他去见乔尼了？”
伽因关上病房门，闻言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知道？”
韩宴：“猜的。”
韩宴今天格外沉默，就算说话，最多也就两三句。他的眼镜在事故中撞坏了，视线就像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什么都有些模糊不清，包括那条腿。
伽因原本想给他倒一杯水，结果发现饮水机的开关不知道何时被关了，只好重新打开，静等烧热：“那些做笔录的军雌明天才会过来，您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韩宴嗯了一声，却并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那条受伤的右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便会调整一下姿势，然而那种麻木的感觉却令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麻药的感觉还没有消退，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差不多了。”
伽因仿佛注意到了韩宴平静表象下的烦躁不安，他帮雄虫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纱布，然后用被子轻轻盖好，低声安抚道：“您很快就会痊愈的，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休养，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韩宴闻言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他，伽因却神色认真道：“瘸子有一个就够了，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韩宴：“医生说过了，等伤口结痂，您就可以正常走路了。”
“您的腿很正常，绝不会变得和我一样。”
“绝不会变成和我一样的瘸子。”
他每重复一遍，就好像把自己那道一直未痊愈的伤口又反复撕开，直到鲜血淋漓为止。殊不知那些带着针的字句也深深扎进了韩宴心里，戳中了他前世最隐秘的痛处，揭开了他这辈子不曾宣之于口的秘密——
韩宴也是个瘸子。
他上辈子，也是个瘸子……
他的伤势甚至并不如伽因那么光荣，他不是在战场上受伤，也并不是因为救人负伤，他天生就是个瘸子。
老天爷好似早就预料到了韩宴长大会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早在他呱呱坠地那一刻开始就提前落下了后半生的惩罚，尽管那时他只是一个懵懂不知的孩童。
韩宴知道伽因说的都是真的，可他依旧从骨子里厌烦这种右腿不良于行的感觉，他也同样不喜欢伽因说的每个字、每句话。
韩宴悄无声息捏住了伽因的下巴，然后缓缓收紧力道，动作并不疼，但足够让后者安静下来。
伽因注视着雄虫，睫毛控制不住颤了颤。
韩宴却一言不发，慢慢贴近伽因的耳畔，轻轻蹭了蹭，堪称耳鬓厮磨。直到这个时候，男人才终于显露出了几分骨子里的冰冷，眼眸平静，声音却愈发低沉温柔，勾唇说了一句话：“我当然不是一个瘸子……”
韩宴骨节分明的指尖在伽因银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不知抱着怎样欲盖弥彰的心态，闭眼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当然不是一个瘸子。”
当然不是。
不是。
他已经重新活了一遍，怎么能又活成一个瘸子的模样？
饮水机已经加热完毕，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韩宴注意到这一幕，终于缓缓松开了扣住伽因的手，然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一瘸一拐地朝着饮水机走去。
韩宴应该极其不适应这种“一瘸一拐”的动作，尽管这个动作上辈子曾经伴随他三十余年的时间，堪称熟悉到了骨子里。然而他走了一步就忽然僵住身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阴沉不定，迟迟也迈不开第二步。
伽因跟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韩宴想做什么，下意识上前道：“我帮您接水……”
韩宴却拒绝了：“不用。”
韩宴的指尖落在自己右腿上，缓缓收紧力道，又往前迈了一步，然而因为麻药未过，踉跄了一瞬险些摔倒，幸亏被伽因眼疾手快扶住了，只听对方语气焦急道：“您的伤口还没好，再这样下去会裂开的，我扶着您吧。”
韩宴牙关无声收紧，冷冷吐出了一句话：“不用你管。”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伽因说话，语罢用力想甩开对方，然而伽因却死不松手，僵持间就像一根绷紧的皮筋被人忽然从中剪开，最后他们两个谁也没站稳，反而因为作用力齐齐跌倒在了地上。
“砰——！”
“砰——！”
伽因撞到了椅子，韩宴撞到了桌子，他们两个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互相看着对方，都愣了一瞬。
“……”
窗外阳光西斜，橘色的夕阳透进病房，照亮了地板，也照亮了这两个病入膏肓的瘸子。
韩宴似乎想尝试着站起来，但他稍一用力就又闷哼着跌了回去，一缕蓝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神情冰冷而又狼狈，与平日游刃有余的上位者模样大相径庭。
“……”
伽因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韩宴，他悄无声息攥紧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从地上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韩宴。
伽因这次没有把雄虫扶起来，他只是和对方一起坐在地板上，然后紧紧把韩宴抱入了怀里：“没事的……”
他收紧怀抱，把韩宴抱得很紧很紧，仿佛抱紧了曾经的自己，又好似隔着时空抱住了那个曾经身为人类的韩宴，低声反复道：“没事的……”

第80章 我不讨厌你
韩宴被伽因抱住的时候，身形僵硬了一瞬，他脸色难看地想要挣脱，却反被雌虫抱得更紧。伽因用力攥住韩宴的右手，落在自己那条残疾的右腿上，因为力道过大，指尖都泛起了青白：“您的伤和我不一样。”
伽因以前明明最讨厌旁人触碰他的伤腿，此刻却任由韩宴触碰，甚至强迫他去触碰，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哑声道：“看见了吗，您不会瘸的。”
伽因并不知道韩宴为什么对伤腿的反应如此之大，归根究底，只能认为自己平常一瘸一拐的模样吓到了雄虫，对方担心变成和他一样的瘸子。
伽因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不止是因为韩宴的伤，更是因为他发现韩宴极其厌恶“瘸子”这个字眼，而他自己偏偏就是个瘸子，当年那种无力感再一次席卷了全身，偏又无法改变现状。
韩宴恍惚间只感觉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入了自己后颈，下意识想抬手触碰，指尖所及却是伽因的那条残腿，和他是如此像，却又如此不像。
韩宴的那条右腿，膝盖处是变形的，因为肌肉萎缩，比伽因要瘦一些，更孱弱一些……
他孩童时期曾经无比厌恶那条腿，用石头砸，用刀割，上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未能完全淡去。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原来有些事根本忘不掉，哪怕换了一具身躯也还是忘不掉。
韩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察觉到了自己后颈的湿濡，抬眼看向伽因，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哭了。
为什么？
因为自己的这条腿，还是他的那条腿？
韩宴悄无声息捏住了伽因的下巴，迫使他直视着自己，男人灰蓝色的眼眸就像冰川深海下最寒冷的一块冰，不带丝毫温度，听不出情绪地低声问道：“为什么哭？”
伽因痛苦闭眼，不愿作答。
于是韩宴又问了一遍，他这辈子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耐性：“为什么？”
伽因指尖颤抖，闻言悄无声息攥紧自己的右腿，不知以怎样的心情，沙哑着吐出了这句话：“您很讨厌瘸子，对吗？”
韩宴的指尖瞬间收紧。
伽因却继续道：“也许您当初不该和我结为伴侣的，和一只您如此厌恶的虫结为伴侣。”
他最后红着眼说了一句话：“抱歉，是我没能保护好您，让您受伤了……”
韩宴闻言指尖颤动了一瞬，不知为什么，缓缓散去了力道。他面无表情盯着伽因，却见对方眼角似乎有泪水落下，指腹控制不住动了动，替雌虫温柔拭去。
韩宴心想，伽因哭了。
自己从未对面前这只雌虫说过重话，也从未如此粗暴地掐住对方的下巴，今天却都尽数破例了。
韩宴了解伽因，他能窥见雌虫日常生活中的独占欲，还有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病态迷恋，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像对方能够说出来的。
旁人厌不厌恶又如何？只要自己喜欢，就该紧紧攥在手里，这才是伽因。
雌虫总不会是想离婚。
萨利兰法没有这样的规矩，皇室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韩宴不允许伽因从他身边逃开。
他们两个的姿势悄然变换，韩宴不知何时将伽因抱进了怀里，然后死死收拢力道。他就像一个吝啬的商人护住了自己最后仅剩的财产，占有欲并不比对方逊色几分。
伽因身形僵硬了一瞬。
韩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擦掉伽因眼角的泪水，然后抵着他的额头，顺着落下一个又个温热湿濡的吻，最后才是颤抖的唇。
伽因躲了一瞬，韩宴却并没有让雌虫如愿，他熟练撬开对方紧闭的牙关，如同以前无数个抵死缠绵的夜晚一样，亲密到极致的时候连灵魂都在颤栗。
伽因被迫回应着，恍惚间却感觉韩宴的手掀起了他的裤管，指尖顺着那条狰狞的伤疤一路向上，细细抚摸，试图抚平什么。
伽因面色苍白，艰难吐出了一个字：“不……”
他现在忽然不愿意让韩宴触碰这条腿了，因为他察觉到了对方的厌恶，对一个瘸子的厌恶。
“嘘，别哭。”
韩宴声音低沉，依旧专注深吻着伽因，就如同丛林里的野兽在舔舐伤口。他温柔抚摸着雌虫的那条伤腿，仿佛要牢牢记住这份残缺，记得比自己的那份还要牢，过了许久才终于停下动作。
韩宴背靠着床位，抱着伽因席地而坐，他恰好面对着那扇窗户，外面夕阳欲颓，落日熔金，那种温暖的光芒透进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橘色的。
有那么一刻，他们两个都触碰到了阳光，尽管并不是初升的太阳，但对于在阴影中蜷缩的人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他们的心并不明亮，仿佛假使有一天对谁产生了感情，连带着那份感情也是阴暗见不得光的。可除了那条残缺不能示人的腿，老天爷总该给他们一些可以得见天光的东西。
韩宴想起了伽因刚才说的话。
您很讨厌瘸子，对吗？
是的，很讨厌……
韩宴垂眸看向怀里的雌虫，对方不知是不是累了，此刻显得很安静。韩宴抬手摸了摸伽因微红的眼角，短暂沉默一瞬，最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我不讨厌你。”
伽因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韩宴，却见对方灰蓝色的眼眸此刻因为夕阳照耀变成了橘金色，而在那种温暖的光芒下，有什么锋利而又冰冷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只是因为太过隐晦，并不能窥见。
韩宴摩挲着伽因的指尖，将那枚银戒轻轻摘了下来，连同自己的也摘了下来。他将那两枚残缺的戒指当着伽因的面缓缓合拢，最后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戒指。
他的这个举动并没有任何意义，仿佛只是单纯想给雌虫看一看而已，片刻后就又重新分开，将那枚尚带余温的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伽因睫毛颤动了一瞬。
韩宴的小腿缝了针，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流逝，麻药的效力消失，他终于感到了几分酸麻疼痛，无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
伽因察觉到他的动作后，本能就想起身，然而目光不经意一瞥，身形却就此怔住——
他刚才一直坐在韩宴的右腿上。
因为这个认知，空气有了片刻凝固，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伽因心脏一紧，下意识看向韩宴，却见对方同样也在看着自己。
光影游移间，男人的眼眸重新变成了灰蓝色。他一言不发注视着伽因，修长的指尖慢慢转动着那枚银色的婚戒，目光安静而又沉默。
他从头到尾也不曾推开伽因。
“……”
病房内暗了下来，太阳终于落山。
隔着一条走廊，乔尼住在另外一间病房，只是房门紧闭，一直没有打开过。
光洁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衣物，大多来自于雌虫身上，病床上鼓鼓囊囊鼓起一团，隐隐还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乔尼虽然手受伤了，但并不影响他做别的事，他将巴佩亲王压在身下，无视了对方尴尬涨红的脸色，餍足趴在对方颈间，轻轻蹭了蹭，不满嘟囔道：“你都好久没来找我了。”
巴佩亲王似乎是想推开他，但看见乔尼手臂上缠着纱布，只能歇了念头，低声斥道：“胡闹，你现在受伤了，怎么还这么没规没矩。”
他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看乔尼的伤势，没想到这只雄虫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定性，偷偷释放信息素，稀里糊涂就滚到了床上。
乔尼想起刚才的酣战，眨了眨眼：“可你明明也想我了。”
巴佩亲王皱眉反驳：“那是因为你释放了信息素。”
乔尼伸手比划道：“我只释放了一点，没有超过安全线。”
言外之意，是你自己没把持住。
巴佩亲王闻言一噎，但见乔尼一脸委屈，又有些不忍心开口责怪。他叹息着伸手摸了摸对方脸上剐蹭留下的伤痕，眉头无意识皱起：“怎么好好的就出了事故，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乔尼原本还有些懒洋洋的，一说起这个就瞬间来了精神，立刻添油加醋把之前的猜测又说了一遍，最后斩钉截铁的道：“肯定是杜兰特家族那些臭虫，除了他们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巴佩亲王心想这可不一定，韩宴最近势头正猛，在商场上得罪的对手不在少数，不过杜兰特家族的嫌疑最大，这一点还是毋庸置疑的。
巴佩亲王揉了揉乔尼的头发，神情若有所思：“这段时间你就在医院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知道吗？”
乔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不知为什么没吭声，片刻后才闷闷不乐地问了一句话：“那你会不会和我结为伴侣啊？”
乔尼显然不是第一次问这种话，巴佩亲王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笑着道：“傻不傻，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你叔叔了，万一传出去外面会怎么想？”
闲言碎语，到底不好听。
乔尼哦了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好奇问道：“我大哥前几天说要给我娶雌君，那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巴佩亲王闻言身形一僵，陡然陷入了静默。
他一开始只是把乔尼当做疼爱的晚辈而已，但自从那个夜晚开始，他们两个的关系就好像怎么也扯不清了，断又断不了，分也分不开，令虫头疼。
乔尼还年轻，心思不定性，现在说要娶他，等以后听见了外面的闲言碎语，难保不会后悔，到时候他们两个又该如何自处？
巴佩亲王年纪大，思虑得难免多一些，他从床上坐起身，捡起衣服穿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心中有些异样的不舒服。
偏偏乔尼又凑上去问了一遍：“你说我娶还是不娶？”
巴佩亲王反问：“那你想娶吗？”
乔尼眨了眨眼，看起来很是无辜：“我不想娶，可我大哥他们万一逼着我娶，我也没办法不听。”
他语罢又补充了一句：“我大哥很凶的。”
巴佩亲王什么都没说，只是帮他掖了掖被子，情绪不明道：“你先休息，这件事等你养好伤再说。”
他需要几天时间来想一想，该怎么处理和乔尼的这段关系。
放开手吗？应该是放不开的，可真正想攥住，要考虑的因素又实在太多。
之后的一段时间，韩宴和乔尼一直在医院休养，期间军方负责调查案件的长官来过一次，详细询问了事发当天的所有经过，言谈间不着痕迹透露了一些消息。
“经过技术科的检验，您在事发当天乘坐的飞行器被虫安装了干扰装置，所以才会偏移原定路线驶向郊区。那两只雌虫的身份档案在数据库内一片空白，初步推测是流窜在外的星际海盗，他们无缘无故对您出手，很可能是受了谁的指使。”
韩宴一直坐在病床上静静倾听，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才终于抬眼看向面前的军部长官：“所以你们查出来是谁了吗？”
凯恩少校解释道：“那只受伤的雌虫经过抢救终于保住了一条命，今天早上就已经被送到了军部接受审讯，应该很快就可以盘问出幕后主使，到时候一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的。”
他没说负责审讯的虫就是伽因，毕竟当时的场面太过血腥，不太方便透露。
韩宴习惯性想抬手扶一下眼镜，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镜已经碎了，又收回了手，客气道谢：“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祝您早日康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能和一只俊美的雄虫单独相处，无疑是件美差，但凯恩少校想起面前这位阁下的伴侣，就又歇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小心思，转身离开了病房。
凯恩少校经过走廊时，好巧不巧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见状走上前敬了一个军礼：“伽因少将。”
伽因刚刚从军部出来，就立刻赶回了医院，他见凯恩少校出现在这里，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笔录不是已经做过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凯恩少校犹豫道：“报告少将，我今天来给嫌疑凶犯办理出院手续，刚好阿什亚阁下想得知案情进展，所以我就……”
伽因仿佛明白了什么，声音淡淡道：“他需要养伤，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不要再打扰他。”
凯恩少校只能尴尬应是。
伽因这才一瘸一拐走向病房，他进去的时候，韩宴正在垂眸操控终端，似乎是在忙公事，听见脚步声后，就下意识抬起了头。
伽因走上前，轻轻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韩宴那条受伤的腿，伤口拆线之后现在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疤，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低声道：“医生说您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韩宴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等伽因坐过来之后，这才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伽因没有瞒他：“审讯室。”
他的军装里面有一件白衬衫，领口处有星点斑驳的血迹，不仔细看倒也察觉不出。
韩宴抬手摸了摸他的衣领，血痕还是新鲜的，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受伤了？”
伽因这才意识到自己衣服上沾了血，犹豫一瞬，摇头解释道：“不是我的血。”
那就是别的虫。
韩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掀开被子下床，准备换衣服办理出院手续，经过一段时间的养伤，他右腿行走的时候虽有不便，但已经不太看得出来了。
只有伽因还是从前的模样。
那条腿仿佛永远坠着一个沉甸甸的镣铐，这辈子都解不开。
他一瘸一拐地收拾行李，然后翻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又一瘸一拐地走到韩宴面前，想要帮雄虫换上，然而下一秒却猝不及防被韩宴拉到了怀里坐着。
伽因诧异看向韩宴：“雄主？”
韩宴只是觉得这种姿态有些刺目，看着不太舒服。
他搂住伽因的腰身，抬手摸了摸对方眼下的那颗红痣，然后顺着细腻的脸颊缓缓下移，最后垂眸吻了上去。
伽因睫毛颤动一瞬，意识到了雄虫想做什么，最后闭上眼睛，轻轻回吻着韩宴。
他们吻得很深、很慢，抱得却很紧、很用力，仿佛要把对方嵌入骨血。就像那两枚残缺的戒指，一定要合二为一才算完美。
韩宴闭目摩挲着伽因那条受伤的腿，指尖在皮肤上游走时，脑海中缓缓浮现了一副完整的筋络图。佛阆村世代修习古武，医术自然也不差，塔楼里有许多留存多年的针灸古籍，只是残缺不全，读起来亦不连贯。
韩宴为了治好自己的腿，曾经将里面的医术古籍翻阅百遍，结果发现徒劳无功，就又重新丢了回去。
但伽因的腿是因为在战场上伤了筋脉，与他这种先天残疾有着本质的区别，那些古籍对韩宴没用，不代表对伽因没用。
只是时隔多年，他未必能完全记起。
一吻停歇，空气中的温度悄然升高了些许，就像蜜糖一样，暧昧得能拉出丝来。
韩宴不知在想些什么，抬手摸了摸伽因的后颈，金色的虫纹温度滚烫，仿佛也无声透露着他许久未曾浇灌这只雌虫。
伽因的眼睛有些红，稍一撩拨就软了身躯。他气息紊乱地趴在雄虫怀里，努力平复着自己体内翻涌的燥热，耳畔却响起了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回去再喂你。”
韩宴总是能用一本正经的平静语气说着最让虫脸红心跳的话。
伽因闻言一顿，脸上莫名有些烧得慌，连带着那双红色的眼眸也有些雾蒙蒙的，透着水汽与瑰丽。
韩宴亲了亲他的眼睛，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作态，但这次到底有没有花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乔尼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院了，结果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韩宴和伽因出来，只好把行李往肩上一扛，径直来了他们所在的病房，结果没想到一开门就见韩宴和伽因抱在一起，吓得直接呆在了当场：“你们……？？？”

第81章 喜欢是什么
乔尼条件反射就想骂韩宴不要脸，在医院这种地方都能亲起来，但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也没干什么好事，到嘴的话又险险咽了回去，憋屈问道：“你们好了没，飞行器都在楼下等着了。”
韩宴永远都是一副风雨不惊的模样，他闻言看也未看乔尼，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那就让它在底下继续等着。”
乔尼一噎。
伽因见状从韩宴怀里起身，顺便不着痕迹拽了一下男人的袖子：“雄主，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韩宴闻言这才从病床上起身，和伽因一起去楼下办理出院手续，谁料他们刚坐上飞行器准备回家，乔尼也跟着一起挤了上来：“一起一起，我和你们一起。”
韩宴不是第一次觉得他碍眼，皱眉问道：“你自己没有飞行器吗？”
乔尼笑嘻嘻道：“我们都是一家虫，一起上路比较热闹嘛。”
他绝口不提自己因为上次的意外事故有了心理阴影，现在不敢一只虫坐飞行器，伽因是军雌，韩宴会打架，还是和他们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韩宴破天荒没拒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示意伽因启动飞行器回家。
他们这段时间在医院养伤，并没有把消息告诉阿德蒙他们，一直借口在公司加班，幸亏今天就可以出院，否则只怕瞒不了多久。
到家的时候刚好是中午，伽因秉承着客套原则，问了一句乔尼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饭，没想到后者打蛇随棍上，居然真的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也行，我刚好肚子饿了，那就留在这里吃个饭再回去吧。”
伽因早就熟知他的脾性，闻言也不意外，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韩宴睨着雌虫在里面忙碌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收回视线。他端着一盘不知名的水果坐在楼梯靠窗的位置，慢慢把果肉剥出来，外间太阳正好，不骄不躁，阳光透过花窗倾洒下来，在肩头打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乔尼不明白韩宴为什么要坐在楼梯台阶上，只好过去跟着他挤在一起：“你坐这里干嘛？”
韩宴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把袖子挽到手肘，垂眸认真地剥着水果，阳光在指尖跳跃不休，衬得那双手修长好看：“那你为什么坐过来？”
乔尼支支吾吾道：“那个，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我找雌君吗，怎么没动静了？”
韩宴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你不是说先立业后成家吗？”
乔尼永远都是那么理直气壮：“可以先看看嘛，万一合适的话就先下手为强，免得被抢走了。”
韩宴漫不经心问道：“所以你想娶什么样的？”
乔尼似乎有意打探韩宴的口风：“你觉得我娶个什么样的雌君比较合适？”
韩宴觉得乔尼最好谁也别娶，免得祸害人家，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是个祸害，当初不也娶了伽因吗：“这种事你怎么不去问雄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在虫族娶亲，也是要经由长辈同意的，哪里有问大哥的道理。
乔尼只是有时候容易犯糊涂，但他不傻，他知道家里现在谁说了算：“我就想问你，你快说说，我娶个什么样的雌君比较合适。”
有钱，
有势，
听话，
能带来益处。
这些词在韩宴脑海中一一闪现，不知为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他凉薄多年的心在此刻终于生出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良善，并不想把乔尼带成与自己一样污浊的人：“娶你自己喜欢的。”
韩宴手里的水果已经剥干净了，这种东西有些像橘子，但成瓣的果肉吃起来却是硬硬脆脆的口感，在萨利兰法很受雌虫喜欢。
他垂眸把上面白色的经络一点点剥干净，好像猜到了什么，出声问道：“你有喜欢的雌虫了吗？”
乔尼闻言一愣，傻乎乎问道：“什么是喜欢？”
于是韩宴也跟着顿了一瞬：“……”
韩宴同样不懂这个问题，所以他无法回答。
彼时伽因刚好做完饭，端着菜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见韩宴和乔尼坐在楼梯拐角处，出声提醒道：“饭已经做好了，过来吃饭吧。”
韩宴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那只雌虫，不知在想些什么。窗外阳光落满全身，连带着他的视线也跟着虚无了一瞬，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却仿佛有一颗种子在蠢蠢欲动，急切想要破土而出。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韩宴皱了皱眉，竭力忽略这种异样的感觉。他从楼梯上起身走过去，把那盘剥好的水果放在伽因面前，这才进厨房洗手准备吃饭。
因为家里的食材不多，伽因只简单做了三道菜，分量不多不少，倒也堪堪够吃。乔尼一向没什么眼力见，看见伽因手边摆着一盘水果，下意识伸手去拿，结果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盯得他动作一僵：“……”
伽因垂眸盯着乔尼的手，就像一只护食的动物，担心他拿多了。
韩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直情绪淡淡，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明确，让他把爪子缩回去。
奸商！奸商啊！！！
乔尼心里痛骂不已，他原本以为韩宴谈生意的时候奸，没想到吃饭的时候都这么奸，连块水果都舍不得给自己吃，这还能算是亲兄弟吗？！
乔尼心里骂得有多狠，表面就有多怂，只见他识趣端起盘子，往伽因的餐盘里放了两块水果，又往韩宴的餐盘里放了两块水果，满脸陪笑道：“你们吃，你们吃。”
他不配。
今天这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期间乔尼话里话外一直打听韩宴对自己婚事的看法，结果发现条件意外的宽松：
雌的，活的。
以上就是韩宴对乔尼挑选未来雌君的要求。当然，对方如果想娶只雄虫回来，韩宴也不一定会插手干预就是了。
乔尼得了韩宴的话，就像得了尚方宝剑，立刻美滋滋地告辞了，也不知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珠子，连伽因都发现了不对劲。
“雄主，乔尼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晚上睡觉的时候，伽因终于忍不住问道：“他怎么会忽然想娶雌君？”
彼时韩宴正坐在光脑前忙公事，闻言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道：“不用理他，今天想娶，说不定明天就忘了。”
他刚才在和巴佩亲王洽谈合作，对方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打听乔尼的婚事，醉翁之意不在酒，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有情况。
韩宴不打算插手，也不打算帮忙，坐山观虎斗才是他的风格。
伽因想起乔尼曾经标记过巴佩亲王，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韩宴仍坐在光脑前工作，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提醒道：“雄主，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韩宴闻言看向伽因，却见他银色的头发湿漉漉还带着水汽，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视线再往下，是两条暴露在空气中的腿——
空的，什么都没穿。
但因为衬衫下摆太长，遮住了大腿，韩宴也不太确定。他直接伸手把雌虫拉到了自己怀里坐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确认对方里面是真空的。
伽因被韩宴摸得颤抖了一瞬，白净的皮肤肉眼可见泛上一层淡淡的红，他嗅到了雄虫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控制不住缩了缩腿。
韩宴衣冠整齐地坐在办公椅上，永远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禁欲感，他隔着衣衫缓缓摩挲雌虫柔韧的腰身，腹部肌肉线条分明，声音低沉，缓缓问道：“怎么不穿衣服？”
伽因后腰无意识绷紧了一瞬，他无措垂眸，低声解释道：“我穿了……”
但为了方便雄虫享用，就没有穿太多。
韩宴心想伽因总是这么知情识趣，他捏住雌虫尖尖的下巴，有些爱不释手，最后将对方抵在桌边熟练吻了上去，冰凉的桌角与皮肤相触，冷得发颤，带来一阵莫名的刺激。
韩宴总觉得自己又要报废一条裤子，果然不到几分钟，膝盖处就湿了一大片，他抽出纸巾随手擦了擦，然后将纸团扔在地上，不期然对上了伽因呆愣的视线。
韩宴平静道：“衣服归你洗。”
谁弄脏的谁来洗，很公平。
伽因回过神来，忍着羞耻低声道：“抱歉，我明天就给您买一条新的。”
韩宴总觉得这只雌虫有些傻，自己说什么就信什么。他让伽因扶住书桌，从身后将对方拥入怀中，面前是还没来得及关机的光脑，上面显示韩宴刚刚在星网上下单定做了一样东西。
韩宴漫不经心舔吻着伽因的耳畔：“知不知道我买了什么？”
伽因的睫毛被泪水打湿，视线一片模糊，闻言努力想看清屏幕上的东西，却怎么也看不清，最后忍着哭腔摇头：“不……不知道……”
韩宴将伽因往前推了几分，让他更贴近光脑屏幕，复又问道：“看清楚了吗？”
伽因这次看清楚了，韩宴在网上定做了一套尖尖的银针，一共有三个不同的尺寸。他不明白雄虫为什么会定做这种看起来像刑具的东西，见状身形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回头看向对方，声音陡然变得艰涩起来：“您为什么要买针？”
萨利兰法的雄虫为了压制雌虫，大多都有些特殊的怪癖，但韩宴从来没表露过这方面的端倪。
韩宴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害怕？”
伽因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韩宴见状轻笑一声，将伽因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抵着雌虫的额头，用指腹在对方脸上温柔抚摸，说话时近到呼吸可闻：“信不信我？”
韩宴很多时候并不喜欢开口解释，所以他只问这一句话。
伽因闭眼点头，最后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一个字：“信……”
韩宴心想信就行了，他将雌虫拢入怀中，抱得密不透风，温热的唇紧贴着对方冰凉的耳垂，声音几近模糊：“不是用来罚你的。”
他知道伽因在害怕什么，对方并不惧怕疼痛，惧怕的只是那种刑罚之下所带来的屈辱感。
伽因被韩宴亲软了身躯，闻言恍惚睁眼，却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那么安静，那么沉稳，就像世上最罕见的蓝宝石。
伽因声音破碎地问道：“您……不会罚我吗……”
韩宴嗯了一声：“不罚。”
话音刚落，身下的那只雌虫忽然主动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就像小动物缩进了安全的巢穴，信赖而又依恋，触感柔软万分。
韩宴的动作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
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忽然有些涨涨的，像是被注入了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惶恐。
韩宴悄无声息攥紧指尖，皱眉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那种异样的感觉。
“……”
最近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如果在地球上大概已经是初冬时节，要不了多久就会下雪。只是这颗星球绿植太少，花圃里种植着永远不会枯萎的仿真花，难以感受到四季的游走变幻。
韩宴发现伽因的身上有些凉，抱着对方进浴室一起洗了个澡，过了好半晌才从里面出来，一起躺进温暖的被窝里睡觉。
伽因被喂得很饱，后颈金色的虫纹偶尔会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他趴在韩宴怀里休息，在被子里缠住对方那条受伤的腿，轻轻蹭了蹭。
韩宴的这条腿从来不许别人碰，现在终于多了一个例外。
韩宴察觉到伽因的小动作后，不动声色按了按对方的腹部，后者立刻紧张缩成一团，后退避开他的触碰。
韩宴似乎是勾唇笑了笑，但在黑夜中不太明显。
伽因涨得难受，最后到底怕漏出来，悄悄爬到床头柜旁边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柔软的塞子。这是他之前在星网上买的，韩宴平常不打扫房间，一直也没有发现。
但韩宴明显不瞎，他察觉到伽因的动作后，准确无误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在黑暗中摸索片刻，最后淡淡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伽因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回以沉默。
于是韩宴瞬间明白了什么，指尖翻转，直接将东西拿到了手里。他翻身将伽因压在下面，然后在黑暗中分开雌虫的腿，淡淡说了一句话：“我帮你。”
那个地方他比较熟。
不到三秒就完成了。
伽因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他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在韩宴怀里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着，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莫名浮现了婚前接受老师房事教导的时候。
那位老师说他像条死鱼，以后只有独守空房的命。
但现在不仅不空，反而有些过于满了。
韩宴察觉到伽因在发呆，闭着眼随口问道：“在想什么？”
伽因下意识问道：“您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韩宴闻言顿了顿，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眼，片刻后，给了一个找不出瑕疵的答案：“……是个傻子。”
这具身体之前就是傻子，韩宴的回答并不算错。
“是吗……”
伽因自言自语的低声呢喃了一句，最后还是抵挡不住潮水般席卷而来的困意，眼皮子越来越重，趴在韩宴怀里睡着了。
伽因从来没有做过梦，今晚却破天荒梦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他梦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平静而又古老的村落，那里四面环山，数不清的松柏隐于云雾之间，缭绕而又悠远。清脆的鸟叫声在头顶响起，悦耳动听。
伽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绿植，见状不由得怔了一瞬，他下意识沿着小路前行，却见村口坐着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对方胡子花白，但脊背挺直，手里扒拉着一堆核桃，咔嚓咔嚓捏碎，然后熟练扔到嘴里。
伽因就站在那名老者面前，那名老者却仿佛看不见他，吃完核桃，又不紧不慢灌了一杯浓茶，身上穿着样式古朴的粗布衣服，肩头还打着补丁。
伽因皱了皱眉，觉得对方的衣服有些奇怪，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一名白白净净的小孩忽然从村子另外一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太爷爷太爷爷！不好了！三爷爷又和远之他们打起来了！”
老者掀起眼皮看了小孩一眼：“是绥之啊，你怎么过来了？”
阿绥觉得老者不记事，又趴在石桌旁边大声重复了一遍：“三爷爷和远之、追之他们打起来了！”
老者问：“谁赢了？”
阿绥皱着一张包子脸道：“三爷爷输了，远之他们五个打一个。”
老者“啪”一声又拍碎了一个核桃，看起来浑不在意：“输了就输了吧，打架哪儿有不输的，让他们一人去挑十担水，不挑完不许吃饭。”
阿绥有口无心：“三爷爷腿瘸了，他怎么挑水？”
伽因听见这句话，右腿下意识绷紧了一瞬，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在梦里，而面前这两只奇怪的虫也看不见自己。
老者却道：“你去吧，他会挑的。”
他神色笃定，仿佛十分确信这件事。
阿绥应了一声，只好屁颠屁颠又跑了回去。伽因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在后面跟了上去。面前这只小虫崽跑得虽然快，但到底年纪小，腿短，他走快点勉强也能跟上。
等到了村尾的树林，伽因这才发现打架的是一堆小虫崽，而那只被称为“三爷爷”的虫，看起来最多七八岁的年纪，黑发黑眸，很是瘦小孱弱。
很眼熟……
伽因见状无意识摸向自己的心脏，皱了皱眉，不明白这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第82章 阿宴
这里刚才明显发生过一番打斗，五六名孩童都鼻青脸肿，但最惨的似乎还是那位“三爷爷”，他的衣服被扯烂了，头也流血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阿绥站在一块小土坡上，双手叉腰，准确无误传达了太爷爷的指令：“太爷爷说了，让你们一人挑十担水，不挑完不许吃饭。”
其中一名较大的男孩明显有些不服气，抬手抹了把流出的鼻血，愤愤不平道：“太爷爷怎么会忽然让我们挑水，绥之，是不是你又去告状了？！”
阿绥做了个鬼脸：“我才没告状，你们本来就打架了。”
另外一名孩童反驳道：“谁打架了，是阿宴先冲过来打我们的！”
阿绥心思单纯，说话难免口快了些：“谁让你们骂他瘸子的！”
“他本来就是个瘸子！”
“就是就是！”
孩童时期的恶意最是单纯，也最是伤人，伴随着四周接连而起的附和声，一直安静的阿宴忽然暴起冲了上去，只见他把其中叫嚷声音最大的一名孩童按在地上死命乱揍，眼神冰冷，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你再骂一句？！”
远之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到，瘫倒在地，一时竟呆得说不出话。其余的孩童见状连忙上前把阿宴拖开，这才平息一场风波。
他们都是村子里一起长大的玩伴，不见得真有什么坏心，偶尔因为争执打架，最多一顿饭的功夫就忘到了脑后，从来没有谁像阿宴这么认真，打架的时候仿佛要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那些孩童面面相觑，总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群架行为有些过激，最后都老老实实散去，各自回家中拿了平常练功用的小木桶去溪边挑水。
阿宴也不例外，他用扁担挑着两个空桶，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直到这个时候，伽因才发现对方的右腿似乎有些问题。
山路陡峭，那名小孩时不时就会狼狈摔一跤，最后又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仿佛不知道疼一样。有好几次伽因都忍不住伸手扶他，指尖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就像触碰到了一团虚无的灵魂。
这里是梦境，他碰不到对方的。
伽因只好慢慢跟在这个小孩身后，他盯着对方倔强而又孤僻的背影，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又想，才发现原来有些像自己。
确实像，他们都是瘸子。
伽因不太理解这只虫崽为什么小小年纪就瘸了，还要辛辛苦苦地下山挑水。他有些担心对方从山上摔下去，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尽管他们根本触碰不到彼此。
阿绥也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三爷爷，要不要我帮你挑啊～”
他没有什么坏心，但蹦蹦跶跶的样子显然会让天底下九成九的瘸子看了心里都不太舒服。
阿宴声音冷冷：“别叫我三爷爷。”
阿绥只好改口：“好吧，阿宴，要不我帮你挑水吧？”
“不用。”
阿宴语罢直接加快速度走在了前面，拒绝之意格外明显，阿绥见状挠挠头，信以为真，只好自己去旁边玩了。
伽因静默了一瞬，心想那名叫阿绥的孩童真傻，对方拒绝不见得是真的想拒绝，你多问几次，他自然就同意了。
那名叫阿宴的孩子心气太高，只问一次是不够的，要问上一百次一千次，说不定就软了他的心肠。可惜这世界上的善意最少一次，最多三次，再往上，就没有了。
阿宴……
阿宴……
伽因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想这个名字真奇怪，却又不难听。他跟在阿宴身后，眼见对方扛着扁担一趟又一趟地艰难挑水，也不知在山路上摔了多少跤，原本十担就能挑满的水缸，阿宴足足挑了十六担才挑满。
当水缸灌满的时候，那两条腿已经摔得不能看了，裤子破了，膝盖也破了。
天边阴云密闭，每每有风吹过的时候，整片山林都在呼呼作响，这是要下雨的征兆。
阿宴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小溪边盯着里面的碎石发呆。他太瘦了，脸上没有什么肉，眼珠黑黑的，睫毛也是黑黑的，但面容清俊秀气，不像别的孩童一团稚嫩，已经能窥见几分长大后的成熟了。
细细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很凉。
一双黑色的军靴不知何时出现在阿宴前方，然后缓缓蹲了下来，只可惜他们谁也看不见谁。伽因静静注视着面前这只可怜的虫崽，天边细雨纷纷，却只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小虫崽，”
伽因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家？”
阿宴听不见他的话，自然也没办法回答他。瘦小的孩童在雨水中努力蜷缩起身躯，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但他仿佛宁愿淋雨也不愿意回到刚才那个村落里。
伽因见阿宴的身上都湿透了，一言不发脱掉自己的军装外套，然后撑在了孩童的头顶上方。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他觉得这样自己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阿宴太瘦小了，伽因必须半跪着和他说话。
“再不回去，你的雌父和雄父会担心的……”
他不知道阿宴是孤儿。
“雨很快就下大了，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伽因莫名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注视着阿宴清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心想自己以后万一和雄主有了虫崽，也像这么漂亮就好了。
可惜他是银发红眸，雄主是蓝发蓝眸，他们将来应该生不出黑发黑眸的虫崽。
伽因思及此处，缓缓垂眸看向阿宴受伤的右腿，却见对方的膝盖处有些扭曲变形，应该就是导致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原因。
先天残疾，很难治疗。
伽因似乎想伸手触碰，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只听远方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原来是之前坐在村口吃核桃的那名老者寻了过来。
阴雨天气，山路泥泞难行，那名老者却健步如飞，几个纵跃就从山坡跃下了溪边。他踩着碎石滩一路来到溪边，伸手一抓，直接把阿宴从地上抓了起来。
伽因有些担心老者责罚阿宴，紧张伸手阻拦，却扑了个空。
太爷爷攥住阿宴的胳膊，目光上下一扫，发现了他身上的泥巴和伤痕，在雨中皱眉问道：“下雨了，怎么不回家？”
阿宴低着头，垂着眸，神情冷漠而又倔强：“我没有家。”
太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谁说你没有家，佛阆村就是你的家！”
阿宴不吵也不闹，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淡了伤口的血迹，冷冷重复道：“他们都知道，我是你捡来的，是孤儿。”
太爷爷却道：“既然你已经被我捡回来了，那就不是孤儿了，叶落归根，以后佛阆村就是你的根！”
他眼见雨势渐大，终于不再和阿宴废话，直接拽着他的手往村子里走去。
伽因不放心地想要跟上，但天边的雨却越下越大，四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在途经村口的一处残旧石碑时，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术，再也无法迈出半步。
他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名孩童隐入了山林之中。
阿宴被太爷爷拽着回村，走得一瘸一拐，雨水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回头看向远处，却见雨雾中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银发红眸，很是漂亮。
阿宴愣了一瞬，可等他再仔细看去，那抹身影却又消失了，就像云雾被风吹散，在空气中消弭于无痕。
阿宴不会知道，过了许多年后他会慢慢长大。
他也不会知道，有一天他终于可以不再一瘸一拐地走路。
他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踏入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觥筹交错的舞会中遇见一名瘸了腿的雌虫。
外界嫌他残缺、阴郁。
韩宴却只觉得那只雌虫银发红眸，很是漂亮……
这个梦实在太长太长，长到伽因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向身旁，却只触及到一片冰凉的温度。
隔着透明的阳台玻璃门，只见韩宴正坐在露台上抽烟，外面恰好下起了一阵冷雨，淅淅沥沥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就像无数颗珠子在地板上跳动。
伽因看了眼时间，然后静悄悄地走进浴室洗漱换衣服，这才拉开阳台玻璃门，一瘸一拐地走到韩宴身边。
韩宴今天没去上班。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灰蓝色的眼眸盯着外间漫天的雨雾，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袅袅雾气刚刚升腾，就又被冷风吹散。
韩宴在看雨，伽因在看他。
伽因盯着韩宴斯文清俊的侧脸，不由得出神了片刻。他莫名想起梦中的村落，想起一瘸一拐的阿宴，记忆恍惚间，那孩童的模样似乎与眼前抽烟的成熟男子逐渐重叠，难分你我。
韩宴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经意回头，却见伽因正站在自己身后。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问道：“醒了？”
不排除是因为昨天折腾得太晚的原因。
伽因点了点头，嗓子仍有些破碎：“您怎么坐在外面？”
萨利兰法的冬天很冷，落下这最后一场雨，后面就是铺天盖地的白雪了，韩宴衣衫单薄，坐在外面很容易生病着凉。
“没什么，看看雨。”
韩宴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冷意，他掐灭烟头，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和伽因回到了屋子里，暖气一开，连地板都是温热的。
韩宴今天不想工作，他靠着床席地而坐，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开始安静默写着脑海中的医术古籍，文字晦涩难懂。
伽因见状把窗帘拉开了些许，好让阳光透进来，因为室内外温差过大，阳台玻璃门上浮现了一层浅浅的白雾。他见状不知想起什么，在上面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阿宴。
伽因不太确定那孩童的名字是不是这个字，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字比较好听，片刻后才慢慢收回手。
伽因没有睡好，仍有些困，他见韩宴坐在地上，静悄悄走过去靠在对方身旁，然后枕在了雄虫的腿上。
韩宴不会推开他，见状笔尖微不可察停顿一瞬，就又继续书写起来。
房间里开着暖气，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比床上还要舒服。伽因闭着眼在韩宴腿上轻蹭，没忍住轻声问道：“雄主，您以前是什么样的？”
韩宴却道：“和你一样。”
这句话半真半假，不知是不是雄虫在故意开玩笑。他依旧垂眸认真书写着什么，在白净的纸上落下一个个锋利漂亮的字，透着认真与严谨。
也许这个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伽因无需知道他从前是何模样。
他只需要知道，韩宴对他的模样是独一无二的，从前现在乃至未来，再不会对任何人展露。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伽因忽然睡意全无。他枕在韩宴的右腿上，隔着裤子摸了摸那条早就愈合的伤疤，然后在雄虫的注视下，偏头吻了吻他的膝盖。
韩宴的腿颤抖了一瞬，很轻微。
伽因却好似全无察觉，又亲了一下。
韩宴面无表情捏住他的下巴，垂眸看向伽因，一缕蓝色的发丝悄然滑落，险些触碰到对方的眼睛，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地问道：“做什么？”
伽因鬼使神差就那么做了，他察觉到下颌处传来的力道，心想韩宴是不是生气了？
“您生气了？”
韩宴自然是不会生气的，他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问。最后眼眸一暗，低头将刚才那个吻加倍还了回去，将所有要说的话都藏在了唇舌间。
伽因会懂吗？
韩宴不确定……
在萨利兰法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发生了很多事。军部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追查，最后终于查明了当初袭击韩宴的那些雌虫的身份，也顺藤摸瓜查到了有关幕后黑手的信息。
伽因知道韩宴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韩宴：“那些雌虫都是流窜在外的星际海盗，分属克莱特联盟，其中一个还是帝国头号通缉犯。根据他的交待，在一个月前，有一只陌生雌虫忽然找到他们的联盟总部，支付了大笔定金要求他们暗中杀掉两只雄虫。”
不用问，那两只雄虫肯定是韩宴和乔尼。
韩宴坐在椅子上，正在研究刚刚到货的银针，他闻言头也未抬，显然对手上的东西兴趣更大，随口问道：“那只雌虫是谁？”
伽因的目光老是忍不住看向韩宴手里那一排闪着寒芒的银针：“是杜兰特家族的一名远亲，我们把他带到了军部审讯室进行盘问，他却自己担下了罪责，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韩宴闻言终于看向伽因，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根银针，饶有兴趣问道：“什么都不肯说？”
世上没有撬不开的嘴，只有戳不到痛处的针。
伽因微微摇头，意味深长道：“您放心，军部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开口，最多三天就可以给出您想要的答案。”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宴自然不会过多追问什么，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有认识的单身雌虫吗？”
伽因闻言愣了一瞬：“什么？”
韩宴垂眸，将那些银针按照尺寸大小在针包里一一排序，又耐心重复了一遍：“有认识的单身雌虫吗，乔尼想娶雌君，帮他相亲。”
韩宴原本没打算管闲事，不过他当初确实说过要给乔尼娶雌君，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不好反悔了。对方现在天天给他发消息轰炸，想娶雌君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伽因犹豫出声：“您在外面谈生意的时候就没有认识的雌虫吗？”
他仿佛在不着痕迹试探什么。
韩宴抬手扶了扶眼镜，淡淡出声：“有。”
伽因耳朵竖了起来：“谁？”
韩宴：“巴佩亲王。”
伽因一噎，顿时不敢再问。自己的堂叔和雄主的弟弟是那种关系，他莫名也感到了几分尴尬，只好认真思考起来，在脑海里筛选适合乔尼的相亲对象。
南部音察邰特的少首领白兰德？
应该不太行，对方去剿灭星际海盗联盟了，应该没时间回主星相亲。
阿克斯少将？
性格太冷了，跟乔尼好像不太合得来。
伽因把自己认识的适龄单身雌虫都筛选了一遍，结果发现居然没有一个跟乔尼合适的，要么年龄不搭，要么性格不搭，要么等级不搭。
他思考得太入神，连韩宴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了都没发现，直到猝不及防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这才惊醒回神：“雄主？”
韩宴没说话，修长的指尖顺着下移，直接拨开了伽因腰间的军用皮带，他在雌虫精壮的腰身处摩挲片刻，这才吐出一句话：“把裤子脱了。”
现在还是白天，这句话难免引虫遐想。
伽因下意识看了眼外间的太阳，最后还是遵照韩宴的指示，低头乖乖脱掉了军裤，然后掀开被子躺上了床。
然而韩宴好像并没有要滚床单的意思，他在床尾落座，直接掀开被角，露出了伽因那条受伤的腿。他将那一卷针包在膝盖上慢慢摊开，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细细的银针，目光落在伽因腿上，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落针。
伽因不明所以，红色的眼眸怔怔看着他。
韩宴问他：“怕不怕？”
伽因终于意识到这个针是用在自己身上的，但他总觉得韩宴应该不是在罚自己，闻言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一根针而已，对于军雌来说算不了什么。

第83章 情话
军雌的忍痛能力是公认的好，否则也无法在婚后经受住雄主的凌虐。够强、够耐玩，这算是他们在雄虫眼中为数不多的优点。
伽因躺在床上，眼见韩宴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刺进自己的右腿，肌肉控制不住紧绷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种深入筋脉的尖锐刺痛就像凌迟一样，远比枪伤或者刀伤要难挨得多。
他悄无声息攥紧指尖，冷汗打湿额发，恍惚间想起了远方的战场，想起了自己当初受伤的时候。
那时伽因奉命带队去拉索星清剿异兽，原本一切都进展顺利，但没想到前方传来的情报有误，兽巢里还藏着一只寿命足有千年的契目沙蜘蛛王，实力凶残，打斗时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伽因带着小队留下来垫后，结果不小心被契目沙蜘蛛王进化出的刀镰砍伤了右腿，如果不是S级王虫的防护级别够高，那条腿只怕早就断了。
虽然当时他们九死一生逃出来，被紧急送往了医院救治，但那条腿的骨头已经碎掉了大半，再加上契目沙蜘蛛的毒素入侵，医生尽力缝合，也只能勉强恢复成现在的样子。
到底还是伤了筋脉……
韩宴将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刺下去，结果发现伽因这条腿的筋脉都不在原位，这些年也不知对方是如何站立行走的，同样的伤换做别人，现在大抵应该瘫坐在轮椅上才对。
韩宴膝盖上的针帘已经空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伽因腿上密密麻麻的银针。他见雌虫乖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条手帕，在指尖停留片刻，最后终于伸手擦掉了对方额头冒出的冷汗。
韩宴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以至于很难让别人看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伽因，直接做下了决断：“以后每天扎一个小时。”
伽因没有反驳，他躺在枕头上，微微偏头看向韩宴，面色苍白，眼底的专注与迷恋却未曾消失半分：“可是我下个星期就要带着军队去密林执行任务了。”
韩宴这才想起来，伽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无意识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回来？”
伽因发现韩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抽烟，这算是对方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癖好：“很快。”
韩宴是商人，他喜欢精确的数字，并不喜欢懵懂的话术：“几天？”
伽因自己也不太确定：“可能半个月，也有可能是一个月，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听起来就像忽悠人的。
韩宴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眯了眯眼，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伽因的离去并不会影响他的生意，也不会影响他的进账与金钱，韩宴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或者挽留对方。
韩宴静静抽完了一根烟，最后掐着时间把针从伽因腿上取了下来。他起身走到抽屉旁，正准备把针帘放进去，伽因却忽然出声问道：“我走了之后，您会想我吗？”
韩宴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把抽屉关好，风轻云淡道：“等你走了才知道。”
也就是说，可能会想？
伽因闻言不知为什么，忽然笑了笑。他从床上坐起身，认真注视着韩宴，一字一句低声道：“可我还没离去，就已经开始想念您了……”
伽因不太会说情话，他说的是真话。
韩宴心想贵族雌虫的教导不是有“矜持”这一项吗，为什么伽因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背靠着书桌，并没有去看伽因，而是偏头看了看外间还算明朗的太阳，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被暖气醺染了几分温度：
“早去，早回。”
韩宴的回答仅有这四个字，但已经难能可贵。
……
雄虫遇袭是大事，更何况背后还牵扯到了凶名在外的星际海盗联盟，一时间不仅是军部在追查这件事，连皇室都异常关注。
这天被派去追查星际海盗的白兰德少将恰好从前方传递回了情报，军方高层特意召开了一次会议。
讲解员在大屏上投放了一副战后废墟的画面，对围坐在会议桌旁边的将领道：“白兰德少将昨天从前方发来消息，他们在拉古纳海岸附近发现了克莱特联盟的踪迹，并带队进行追击，但因为不小心踏足北方虫族领域，受到他们的插手干预，只抓到了几个联盟小头目，其余海盗成员均处于在逃状态。”
其中一名将领皱眉道：“又是北方那群不服管教的蛮族，陛下真该发兵攻打，把他们的领地收复回来！”
伽因也在席间，他抬眼看向大屏幕上的作战记录道：“这群星际海盗是故意跑到西部与北部交界处的，我们与霍斯堡一向不和，法厄斯一定会出手干预，白兰德这次大意了。”
讲解员道：“白兰德少将带队踏足霍斯堡领地后，行动就处处受到干扰，险些与北部虫族爆发冲突，目前他们正在边界线暗中蹲守，等那些海盗冒头就一举擒获。”
伽因冷不丁问道：“他们的首领克莱特呢？”
讲解员道：“据说那群星际海盗前段时间爆发了争权冲突，克莱特也因此被杀，目前克莱特联盟已经换了一个新首领，据说相当难缠。”
伽因没有多想，他用指尖摩挲着太阳穴，闭目皱眉道：“让白兰德少将继续追击，务必把他们一网捕获，在星网上通缉所有在逃海盗，一有消息就立刻上报。”
当初凡是参与了暗杀事件的虫，伽因一个都不想放过，但克莱特联盟一直在外流窜多年，显然没有那么好抓回来，军部的效率比他想象中要低太多。
在座将领都知道韩宴是伽因的雄主，再加上他的皇子身份，都默契没有出声。会议结束后，伽因直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房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自己走路时的疼痛好像比以前轻了一些，但因为太过细微，并不能确定。
伽因只当是错觉，摇摇头没有多想。他正准备回到办公室，结果途经军部走廊时，忽然看见审讯室里被押送出了一名雄虫，赫然是桑德.杜兰特。
按理说高贵的雄虫绝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伽因为了追查出幕后凶手，用了最短的时间撬开那只雌虫的嘴，对方终于供出是受桑德.杜兰特的指使，这才花钱买凶杀害韩宴。
杜兰特家族早就失去了虫帝的庇护，在这个时候和韩宴作对，无异于撞到了枪口上，在获得虫帝的首肯后，军部直接把他们全家都带到了审讯室进行调查。
雄虫的嘴可没有雌虫那么硬，桑德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就后悔自己刚才说了真话，一直在奋力挣扎，叫嚷不休：“该死！你们到底想带我去哪里！我可是雄虫，如果掉了一根头发你们都别想好过！”
负责押送的军雌对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并没有因为桑德的气急败坏而有所心软，有问必答：“阁下，刚才您在审讯室里亲口承认了罪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要麻烦您去监狱待着了，直到法庭的审判结果下来为止。”
桑德挣扎得愈发厉害，愤怒嘶吼道：“那是你们故意逼迫我！套我的话！那些口供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他说着说着，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声音顿时戛然而止，瞳孔震惊收缩了一瞬：“伽因？！”
伽因双手抱臂，背靠在墙壁上，静静注视着桑德被士兵狼狈拖拽，银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眼下那颗殷红的泪痣，与苍白的肤色对比分明。
在桑德的眼中，这只雌虫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漂亮且静默，但自从对方长大瘸腿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开始变了。
他怔怔看着伽因，一时连挣扎都忘了。
伽因旁观着这一幕，没有任何想要出手相帮的意思，他仿佛只是为了看看凶手如何得到报应，这才驻足观看，等桑德被带走离开，就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现在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名雌虫在打印文件，伽因整理完东西，见状径直走过去，屈指轻敲桌面引起注意：“约瑟。”
他记得对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约瑟闻言下意识站起身：“少将，您有什么吩咐吗？”
伽因忽然问道：“你还是单身对吧？”
约瑟闻言眼前一亮，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伽因上次好像说过要给他介绍雄虫来着：“是的少将！”
伽因低头看了眼时间：“晚上有空吗，我介绍一个朋友陪你吃饭。”
约瑟试探性出声问道：“少将，是什么朋友啊？”
伽因顿了顿：“……我弟弟。”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雄主的弟弟，不过四舍五入也算他的弟弟。
相亲这种事在萨利兰法非常普遍，就算你自己不相亲，到了年龄帝国也会帮你安排相亲的。约瑟是情报处刚刚入职没多久的小菜鸟，性格还算稳重踏实，伽因看了一圈，发现就他和乔尼比较相配，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让他们两个见面算了。
吃饭的地点就订在军部楼下的餐厅，乔尼一接到伽因的消息，立刻屁颠屁颠赶过来了。他穿着一身浅色的西装，很明显精心打扮过，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怎么样，好不好看？”
乔尼和阿德蒙一样爱臭美，他站在伽因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新定做的衣服，试图从对方嘴里听到几句夸赞。
然而伽因只是默默感慨了一下乔尼的变化，明明不久之前对方连点外卖的钱都没有，一眨眼现在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还可以。”
他语罢对乔尼示意了一下餐厅里面：“约瑟就坐在吧台靠窗的位置，你一进去就能看见。”
乔尼闻言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名穿军装的年轻雌虫：“那你怎么办，直接回家吗？”
伽因嗯了一声，他明天就要和军队一起出发去密林执行任务了，今天回去就得收拾行李。
乔尼却对他戏谑眨了一下眼睛：“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大哥就在附近谈生意呢，你先别急着回去，多等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碰见他。”
他话说一半，也不解释清楚，语罢整理了一下领带，直接走进餐厅和约瑟碰面了。
伽因听见乔尼的话，果然迟疑了一瞬。他打开终端给韩宴发去消息，询问对方在哪里，需不需要自己接送下班，结果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军部。】
韩宴今天在军部谈生意。他上次去实验室的时候就发现了，里面有许多从索里蒂亚密林捕获的变异种标本，无论是火蚁还是长角兽，亦或者三头白鸦、人面怪鸟，研究完之后基本就失去了作用，全部扔在架子上积灰。
现在索里蒂亚密林依旧属于禁地，星网群众对于里面的探索热情却高涨不减，韩宴敏锐嗅到了其中的商机，有意创办一个密林展览馆，今天刚好去了军部洽谈合作，刚刚才敲定合同——
毕竟帝国每年的军费是一笔相当骇人的数字，只需要提供实验室里的样本供作展览，就能得到一笔额外的收益，何乐而不为？
“阁下，合作愉快。”
负责和韩宴洽谈这件事的是宣传部长，他起身和韩宴握了握手，笑得牙不见眼：“您提出的密林展览馆主意实在太棒了，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在研究索里蒂亚密林，科研室的变异种标本足有上万种，还有许多植物样本，到时候展览馆如果创办成功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支持的。”
韩宴闻言微微颔首：“多谢您的支持，到时候展览馆如果建造完毕，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
他们语罢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会议室。韩宴走出军部大门的时候，终端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他垂眸一看，却见是伽因发来的消息，询问自己在哪儿。
韩宴回复了两个字：【军部。】
现在刚好临近下班时间，韩宴不知想起什么，又给伽因发去了一条消息：【你几点下班？】
三秒后，雌虫发送了一个位置坐标过来：【我在附近的餐厅。】
韩宴：【在原地等我。】
伽因原本坐在餐厅靠近角落的桌子，一边和韩宴聊天，一边在远处观察乔尼的相亲动态，他看见这条消息，直接结账走出了餐厅，没过多久就看见一架熟悉的飞行器在路边降落。
舷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名蓝发蓝眸戴金边眼镜的男子，赫然是韩宴。他见伽因身后是一家餐厅，出声询问道：“你饿了？”
伽因摇头，指了指自己身后：“乔尼刚好在里面相亲。”
韩宴闻言淡淡挑眉：“相亲？”
他记得乔尼今天轮休，没去上班，还以为对方在家里休息，竟然跑到这里相亲来了？
伽因俯身靠近舷窗解释道：“您不是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单身雌虫吗，刚好有一名合适的，我就介绍给乔尼了。”
韩宴闻言笑了笑，却不是因为乔尼相亲，而是因为他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架熟悉的飞行器，下巴微抬，示意伽因看过去：“你猜里面坐着谁？”
伽因闻言下意识看去，却见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架白色的飞行器，尾端的飞行牌号上有皇室图腾，很像巴佩亲王经常乘坐的那一架。
伽因身形一顿：“好像是堂叔？”
韩宴今天和军部洽谈展览馆的生意，专门找巴佩亲王帮忙牵的线，他原以为对方早就走了，原来还没有离开，眼中不由得出现了几分淡淡的兴味。
韩宴蔫坏：“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故意逗伽因的，乔尼在里面相亲，巴佩亲王紧随其后出现在这里，摆明是修罗场，这个时候凑上去岂不是找骂？
然而韩宴话音刚落，就见伽因居然真的走了过去，唇边的弧度不由得微微一顿：“……”
真傻。
韩宴自诩聪明一世，没想到这辈子的家人却一个赛一个的傻。他见状打开舱门步下飞行器，径直走了过去，彼时伽因站在路边，隔着舷窗也不知和巴佩亲王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对方就启动飞行器离开了这里。
韩宴见状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伽因：“你说了什么？”
伽因微微摇头，看起来有些茫然：“我问堂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结果他问我乔尼在餐厅里做什么。”
韩宴嗯了一声：“然后呢？”
伽因道：“我说乔尼在相亲，堂叔就走了。”
韩宴：“……”
空气静默片刻，韩宴最后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伽因傻，还是在笑伽因傻，心想这句话说出来不是摆明往巴佩亲王肺管子上戳吗？
韩宴似笑非笑问道：“你就没有告诉他，乔尼的相亲对象是你介绍的？”
伽因摇头：“还没来得及说。”
韩宴心想幸亏没说，说了就得挨揍了。他直接牵住伽因的手，把对方带回了飞行器上，等在里面坐定之后，这才道：“以后他们两个的事不要再管了，让他们自己解决。”
伽因一向很听他的话，闻言点了点头：“听您的。”
他实在太乖，也太听话，这副模样总是能戳到人心中的软处。韩宴悄无声息伸手，直接将他捞到了怀里坐着，镜片后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漫不经心问道：“你明天是不是就要和部队一起出发去密林了？”
伽因静静趴在他怀里：“明天早上七点就出发。”
韩宴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商人重利轻别离，这种事仿佛不是他该关心的。
回家的路上，他们一直静默无言。
晚上临睡前，伽因打开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进去。军雌在战场上要用的东西其实很少，武器，食物，这两种就足够了，以至于雌虫半空不满的行李箱看起来有些寒酸。
韩宴坐在书桌后，静静注视着伽因的举动，暖黄的台灯落在他斯文的侧脸上，莫名品出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他注意到伽因叠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进去，样式有些熟悉，好像是自己常穿的那件，缓缓阖目，无意识皱起了眉头。
韩宴忽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别离这种字眼。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针包，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边，直接将针包丢了进去：“把这个带上。”
伽因不明所以看向他：“带这个做什么？”
韩宴道：“自己每天学着扎。”
伽因后知后觉意识到韩宴指的是扎腿，他虽然不明白雄虫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执着，但闻言还是认真把针包收好，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韩宴见状不免又有些想笑，他一直等着伽因问自己，这些针该怎么扎，没想到对方什么也不问，直接把东西收了进去，伽因该不会以为这些针只要扎进腿里就足够了吧？
韩宴思及此处，垂眸看向伽因问道：“你知道该怎么扎吗？”
伽因迟疑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知道。”
韩宴自然不信他的话：“过来，我教你。”
韩宴从抽屉里拿了一支防水红笔，然后在床边落座，伽因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低头脱掉军裤，然后在一片暖黄的光晕中悄悄上床爬进了韩宴怀里。
韩宴忽略掉伽因右腿上那条狰狞的疤痕，顺着雌虫清瘦的脚踝缓缓往上摩挲，用红笔在上面轻划，标记出了针灸时的重要穴位。
冰凉的笔尖划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伽因没忍住缩了缩，结果被韩宴按住，耳畔响起了对方低沉的声音：“别乱动。”
伽因又安静了下来：“雄主，您在给我治腿吗？”
韩宴却道：“没有。”
他没有把握治好，所以不必给伽因那种希望，也不想解释什么。
这种红笔的油墨很特殊，通常用来签署公函，遇水也不会消失。韩宴在伽因腿上标记完穴位，却又觉得那些红点有些不太明显，最后笔尖轻划，在上面描出了几朵淡淡的花。
伽因的皮肤终年都带着一种苍白，腿也是如此，红色的笔墨衬着白净的皮肤，莫名有一种妖冶感，连带着那条狰狞的伤疤仿佛也成了蜿蜒而上的枝条。
韩宴用笔尖点了点花蕊中间的位置：“用针扎这里，力道和平时一样。”
伽因是军雌，掌控力道这一方面并不逊色于韩宴，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雄主。”
韩宴见伽因身形颤抖，就知道这只敏感的雌虫一定又被撩拨到了痒处。他指尖轻划，灵活拨开了伽因的衣领，掌心停留在对方胸膛处，然后不动了。
隔着温热的皮肤，里面是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
韩宴记得伽因说过，这颗心归自己了。他扣住雌虫的掌心，然后用笔在对方掌心慢慢写下了两个字——
韩宴。
韩宴上辈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扔到了村口，襁褓里面就绣着这两个字，后来被太爷爷收养的时候，就从了这个名，多年来一直没有改过。
他有许多东西都已经消失在了那场车祸里，无论是身躯还是财富，唯有姓名，这是他唯一从地球带来的东西。
虫族的文字与地球相似却又不同。
伽因盯着手心里的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些眼熟，偏又认不出，疑惑问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韩宴却道：“回来再告诉你。”
伽因只好作罢，他见韩宴已经写完了该写的，画完了该画的，忍着羞耻面对面坐在雄虫怀里，然后缓缓解开身上的衣服，在韩宴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雄主，请您享用……”
这是萨利兰法每只雌虫求欢时都会说的话。
韩宴其实没打算做，毕竟雌虫明天就要执行任务了，意味不明问道：“你想要？”
伽因却道：“就一次，好吗？”
他实在想象不到还有哪一种方式能和雄虫更亲密了。
韩宴觉得一次尚可，于是并没有拒绝，抬手摘下眼镜，顺从了伽因的意思，毕竟他们将有一段为期不短的分离。
韩宴这次很温柔。
伽因甚至有闲心想别的事，他想起自己今天走到飞行器旁边，看见巴佩亲王面色阴沉地坐在里面，记忆中这个堂叔总是笑意盈盈，冷静而又稳重，罕少出现如此神态。
不，不是罕少，而是一次也没有。
伽因隔着窗户俯身，叫了他一声：“堂叔。”
巴佩亲王显然没想到伽因会出现在这里，明显愣了一瞬：“伽因，你怎么在这里？”
伽因却答非所问：“乔尼在里面相亲。”
巴佩亲王闻言脸色一僵，甚至连扯出一抹假笑都做不到。
伽因见状微微偏头，他觉得真有意思，贡赫德拉家族的雌虫一个接一个地栽了，先是尤斯图，然后是自己，现在又轮到了这位堂叔。
伽因勾唇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话：“您似乎忘了先祖的教导。”
萨利兰法流传着这样一段话：
贡赫德拉家族的血脉生来就应尊贵无匹，勇士替他们征战四方，政客替他们出谋划策，商贾将金银财宝堆砌王座之下，世间一切都唾手可得。
他们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们想要的也一定会得到，
去争抢，去掠夺，去占有，
这是虫神的恩赐。
这位王叔历经皇室争夺倾轧，且在生意场上游走多年，手腕一向了得，这个时候怎么反倒站在原地不争不抢起来？
巴佩亲王读懂了伽因的意思，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面色沉凝地驾驶飞行器离开了。

第84章 辈分
伽因清早就和部队一起出发去密林了，他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云层略显黯淡，空气中寒意袭人，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冬季的萧瑟。
韩宴今天请假休息，没有去公司上班。他把雌虫送到门口，眼见对方坐上飞行器，这才转身回屋，途经外面的花圃时，忽然感觉后颈有些凉意，抬头一看，却见天边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场雪，正在半空中悠悠地打着转。
韩宴见状脚步一顿，没想到萨利兰法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在这个时候落下来。
直到此刻，韩宴才陡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在庭院里驻足片刻，眼见身旁的仿真玫瑰花圃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落雪，终于迈步走进屋内。
屋里开着暖气，彻底隔绝了外间的严寒，只是显得有些空荡。韩宴难得休息一天，竟有些不知该做什么，他先是坐在沙发上翻看了一会儿杂志，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最后才上楼回到房间。
韩宴坐在书桌后打开光脑，用星网搜索了一下关于索里蒂亚密林目前的境况，结果冷不丁收到乔尼发来的消息，说展览馆的批地公文还没有办下来，无意识皱起了眉头。
展览馆的建造地皮是从巴佩亲王手里购买的，他们合作这么久，按理说不可能出问题才对。
韩宴打开终端，直接给乔尼发去了视频通讯请求，不到三秒就被接通了。
乔尼看样子像是在外面，四周的环境有些嘈杂，他穿着一件厚外套，被冻得直哈气：“大哥，我刚才去办展览馆的建设规划许可证，结果他们说缺少土地使用证明和审查资料，没办法盖章。”
韩宴闻言切换光脑界面，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搜索，结果发现这些文件都是需要合作方来提供的，眉梢一挑，瞬间明白了什么。
韩宴意味不明道：“你就没去找巴佩亲王问问？”
乔尼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苦恼：“我去了，但是秘书说他今天在家休息，没去公司。”
韩宴瞥了眼他身后的背景：“你现在在哪儿？”
乔尼随口报了一个餐厅的名字：“我在外面吃饭相亲呢。”
又相亲。
韩宴抬手扶了扶眼镜：“你昨天不是刚相过吗？”
乔尼却道：“别提了，黄了。我今天还专门找了相亲会所，结果第一只雌虫忽然有事来不了，第二只雌虫也来不了，我坐在餐厅等了一上午，他们不是工作忙就是路上堵车，我一个都没见上。”
看的出来，乔尼很是郁闷，但韩宴显然不是什么知心大哥哥，他只是一名唯利是图的奸商：“现在是工作时间，谁允许你去相亲的？”
乔尼故意装傻充愣：“相亲？谁相亲了？我连那些雌虫的面都没见上，怎么能算相亲，我就是在餐厅坐了会儿而已。”
韩宴淡淡出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把批地公文给我交上来。”
乔尼啊了一声：“那如果交不上来呢？”
韩宴：“那就交你的辞职信。”
“什么？！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乔尼闻言气得瞬间跳脚，正准备控诉韩宴这个奸商的蛮横不讲理，没想到对方直接切断了通讯，只留下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韩宴虽然不算是小鬼，但难免也被波及到了几分。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巴佩亲王是故意拖慢项目进度的，而且这个举动背后和乔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韩宴缓缓倒入椅背，心想做人果然还是公私分明的好，任何事情一旦掺杂感情，就很容易被情绪左右。明明是双方共赢的合作，巴佩亲王为了引乔尼上钩，却宁愿连钱都不挣了。
把“挣钱”二字摆在后面的商人，还能算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吗？
应该是算的，或许巴佩亲王只是想做另外一笔更为划算的买卖，就如同当初的韩宴。
房内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韩宴缓缓抬起右手，在空气中动了动指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依旧光芒璀璨。
窗外落雪纷纷，
而他想起了远去的某只雌虫，
亦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生意。
韩宴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摩挲着上面璀璨的钻石，最后递到唇边，垂眸落下了一个带着暖意的吻。他灰蓝色的眼眸潜藏在镜片后方，就像一面平静幽深的大海，风雨过后，终于窥见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平和。
“伽因……”
男子低低出声，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最后又消弭于空气中。
索里蒂亚密林深处依旧潜藏着无数的危险变异种，尽管因为污染源石被彻底封存，它们的实力早就大打折扣，但对于军队来说依旧是个不小的麻烦。
经过足足三天的恶战，他们终于剿灭了一只等级不低的赤鳞龙蛇，士兵熟练清洗血迹，然后把尸体封存入箱，现在是大雪纷飞的时节，这些变异种的尸体还能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会腐烂。
“原地扎营休息，明天继续前进！”
副将踩着足足没到脚踝的积雪，径直走到了主帐里面，里面燃着火堆，总算驱散了几分严寒。
伽因正在包扎伤口，他作战的时候冲在最前方，右肩不慎被那条赤鳞龙蛇咬伤，留下了两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军医处理完毒素之后，他就自己回到了营帐包扎。
副将坐在火堆旁烤了烤火，他熟知伽因的性格，所以并没有提出开口帮忙，只是似有感慨的道：“我们明天就抵达密林中心了，少将，真不可思议，我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见这片土地恢复正常。”
伽因用纱布缠好右肩，低头咬住纱布一角，然后打了一个死结，白色的纱布隐隐透出了两块血痕，可见伤势不轻：“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密林尽头？”
副将想了想：“如果速度正常的话，应该半个月就能到，希望前面不会再出现什么难缠的大家伙了。”
半个月……
伽因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们已经在密林里待了二十多天，时间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期：“雪越来越大了，后面几天让部队加快速度前进，剩下的物资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副将点了点头：“温度太低的话也影响仪器探测，还是尽早完成任务回去比较好。”
伽因从作战背囊里拿出了一件干净衬衫换上，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精壮的身形被掩入其中，只是不知为什么领口稍有些空荡。
副将看了他一眼，戏谑道：“看来您进入密林之后瘦了不少，衣服已经不太合身了。”
伽因动作一顿。
这件衬衫是韩宴的……
他什么都没解释，起身走到火堆旁落座，出声问道：“让你们找的虫有下落了吗？”
伽因不说则已，一说副将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将，您一定是发烧的时候脑子烧糊涂了，现在大雪封山，那些冷血的变异种都冻死了不少，怎么可能会有虫出现在这里，还是黑发黑眸的雄虫。”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又耸了耸肩：“哦，也许有吧，尤斯图殿下的伴侣好像就是黑发黑眸，不过虫神可不会那么慷慨，接二连三地往这个鬼地方扔雄虫。”
伽因其实也是随口一问，索里蒂亚密林危机四伏，再加上现在天寒地冻，强悍的军雌和变异种都难以生存，更何况是雄虫。
不过韩宴既然开口，他总要找一找。
伽因伸出手，在那堆橘色的火焰前烤了烤，密林深处信号太差，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他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曾和韩宴通话了：“让探测小队继续寻找，直到我们走出密林。”
副将耸了耸肩，抬手敬了一个军礼：“遵命，少将。”
反正他们也要清除潜藏在四周的变异种，找只雄虫顺带手的事。
就在军队清剿变异种的时候，另外一边，韩宴投资创办的展览馆终于建了起来，尽管还没有完全竣工，但外形已经初具规模，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繁华与热闹。
当初韩宴给了乔尼一个星期的时间让他搞定批地公文，结果对方效率出奇的高，第二天就把所有审批文件都交了过来，同时促成了一个不知道好坏的消息。
这天，乔尼坐在韩宴的办公桌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要多老实有多老实，犹犹豫豫开口道：“大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韩宴一直盯着光脑，闻言淡淡吐出了一个子：“说。”
乔尼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我要结婚了。”
韩宴闻言敲击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终于看向乔尼，饶有兴趣问道：“结婚？和谁？”
乔尼憋了半天才终于吐出两个字：“巴佩。”
连“亲王”两个字都省了。
韩宴闻言没吭声，抬手扶了扶眼镜，他当初只不过让乔尼去搞定批地公文，现在看来对方好像有些用力过猛，把劲使到了不该使的地方。
韩宴出乎意料的平静：“所以呢？”
乔尼闻言吃惊抬头看向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暴风雨的准备，没想到韩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韩宴淡淡挑眉：“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总是能精准无误戳中乔尼的痛处，只见乔尼哭丧着脸扑到韩宴的办公桌上，眼泪汪汪恳求道：“大哥，你是我亲大哥，雄父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你帮我劝劝他们吧。”
韩宴上辈子是旅游开发商，从来没有涉足过媒人行业，这辈子也不打算涉足，闻言漫不经心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答应？”
当初阿德蒙他们为了搬回主星居住，甚至不惜让韩宴娶伽因这只在外界看来残疾且无用的雌虫，相比较而言，巴佩亲王除了年纪比乔尼大一些，占了个长辈的名头，别的方面几乎无可挑剔。
阿德蒙他们说不定会欣然接受呢。
韩宴真的是这么想的，乔尼却觉得他在说风凉话，一脸忧伤地趴在桌子上道：“雄父万一反对怎么办？我的星民证还在他们手上，他们如果不同意的话，我肯定没办法结婚的。”
家里的两个雌父听雄父的，雄父听大哥的，从食物链底层顺着往上排，韩宴掌控着绝对的话语权，乔尼总觉得这件事离不开韩宴的帮助。
韩宴的善心显然并不多：“与我无关。”
乔尼如果连这种事情都没办法自己搞定，这个婚不结也罢。当初创办公司的时候，韩宴一直在明里暗里的历练他，对方也该有所长进了。
“好吧。”
乔尼似乎是放弃了，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已经在公司待了十几天都没回家了，雄父说让你今天下班后一起回家吃个饭，你去不去？”
临近年尾，虫族也有团聚的习俗。
韩宴闻言想起自己好像确实许久没有回去和阿德蒙他们聚一聚了，反正闲来无事，就答应了：“随便。”
乔尼见状就当他默认了：“晚上七点，别忘了。”
他语罢见韩宴嗯了一声，这才拉开椅子起身离去，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乔尼在心里兴奋比了个耶，也不知在打什么鬼算盘。
彼时韩宴正坐在办公室里兀自出神，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台纸质日历，上面画着一排数不清的红圈，无声细数着伽因离去的日子。
军部自从进入密林后，就一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距离当初定下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过了大半，能不能按时回来依旧是个未知数。
他们可能很顺利，也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韩宴曾经在脑海中推测过无数种可能，就像他以前做生意，每次都会提前预估这件事背后的风险等级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好制定应对措施，唯独这次大脑却空白一片。
伽因万一牺牲在了密林深处，该怎么办？
又或者再退一万步来说，对方如果受伤了，比以前变得更残缺了，又该怎么办？
换做以前，韩宴大抵会觉得无所谓，萨利兰法别的没有，雌虫实在是太多了，没有这一个自然会有下一个，再娶一个也不费什么功夫。
但这次相当诡异，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他脑海中浮现过，一次也没有。
韩宴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怀疑，他换了一具躯壳的同时是否连灵魂也不小心改变了，商人逐利的天性越变越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韩宴无声皱眉，许久也未能想明白原因，他最后拿起红笔，在日历上轻轻画了一个红圈，带着那么几分不甘不愿，藏着几分迫切难捱。
大雪已经覆盖了整颗星球，当韩宴下班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街边已经落了寸许厚的积雪，冷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
韩宴走到飞行器旁边，直接打开舱门坐了进去，里面暖气醺然，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他调整目的地，朝着以前的旧宅驶去，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乔尼回家的时间比韩宴早一些，他破天荒帮着一起做饭打扫卫生，刷碗洗筷子，全程都勤快得不像话。
阿德蒙十分欣慰，对身旁的雌君和雌侍道：“瞧瞧，乔尼果然长大了，以前他可从来都不做这些事的。”
雌君赛里斯想的却没那么单纯，幽幽看了阿德蒙一眼：“但愿乔尼是真心想帮忙，而不是找您要什么东西。”
他其实更想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一想毕竟是自己的虫崽，就又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雌侍安塔尔也觉得乔尼有些反常，疑惑问道：“商场最近是不是又出什么新款游戏卡了？”
乔尼早就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一言不发拉开椅子，示意阿德蒙在餐桌边落座，又把两位雌父也按在桌边坐下，这才道：“雄父，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他语罢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和大哥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了。”
阿德蒙闻言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乔尼斟酌了一瞬才道：“我想结婚了。”
阿德蒙闻言不由得感到一阵惊奇，就连赛里斯和安塔尔都有些面面相觑，毕竟乔尼以前沉迷打游戏无法自拔，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哪只雌虫走得比较近。
阿德蒙诧异问道：“结婚？和谁？”
乔尼：“巴佩亲王。”
“噗——！”
阿德蒙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瞪大眼睛吃惊问道：“你说要和谁结婚？！！”
乔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充分发挥了泼皮无赖的本色：“巴佩亲王，我打算和他结婚！”
阿德蒙显然没有韩宴那么“好脾气”，闻言只觉得乔尼异想天开，已经到了脑子不正常的程度，气急败坏道：“虫屎！巴佩亲王是什么年纪，你是什么年纪？！你居然想和他结婚！！”
乔尼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大哥同意了，你要是不服气就找他去！”
“胡说八道！你竟然还敢撒谎！看我不打死你！”
阿德蒙信他就出鬼了，闻言不顾两名雌虫的阻拦，直接抄起拖鞋对准乔尼砸了过去。于是当韩宴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乔尼被阿德蒙打得满屋子乱跑，一只毛绒拖鞋迎面飞来，力道猛得能听见破空声。
“咻——！”
韩宴侧身一躲，那只拖鞋恰好砸中后面架子上的花瓶，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乔尼看见韩宴，结结巴巴开口道：“大……大哥？”
阿德蒙发现自己刚才扔出去的拖鞋差点砸中韩宴，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幸亏被雌君眼疾手快扶稳了身形。
“阿……阿什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早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韩宴虽然已经搬了出去，但留下的阴影还在。阿德蒙一边讪笑着和他打招呼，一边单脚蹦上前把自己的拖鞋捡回来穿上，心肝吓得直颤。
韩宴什么都没说，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搭在臂弯里，见家中兵荒马乱一团糟，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乔尼立刻狗腿凑上前：“大哥，你是不是说过让我娶雌君的时候娶自己喜欢的？”
韩宴淡淡挑眉：“是又怎么样？”
乔尼继续问道：“我和巴佩亲王结婚你不反对吧？”
韩宴不赞成也不反对，任由乔尼钻了个语言空子：“算是。”
乔尼得到韩宴的答复，就像得到了尚方宝剑，气势瞬间猖狂起来，指着阿德蒙道：“雄父！你看，我就说我没撒谎吧，这件婚事大哥也同意的！”
阿德蒙只想一拖鞋抽死他：“胡说八道！你跟巴佩亲王结婚，以后难道想让阿什亚跟伽因一起管你叫堂叔吗？！”

第85章 归来
阿德蒙有时候虽然傻，但关键时刻脑子终于灵光了一回，暗戳戳地想让韩宴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但他显然低估了乔尼的脸皮厚度。
“这有什么，大不了结婚之后我和巴佩一起喊阿什亚大哥，都是一家虫，分的那么清楚做什么。”
阿德蒙气得又想抽他了：“总之我不同意！”
乔尼从小就喜欢和他对着干：“你不同意没用，是我娶雌君，又不是你娶雌君！”
乔尼语罢对阿德蒙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上楼躲进房间了，要不是赛里斯和安塔尔拦着，阿德蒙只怕还要追上去揍他。
“算了雄主，先吃饭吧，回头再劝乔尼。”
“是呀，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得。”
阿德蒙被两名雌虫连拖带拽地按在了椅子上，有气发不出，怎一个憋屈了得。
韩宴在对面落座，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眼见乔尼躲上楼，这才出声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赛里斯眉头微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阿什亚，乔尼怎么会忽然和巴佩亲王在一起？还想和他结婚？”
韩宴很少关注这件事，他只知道乔尼上次为了批地公文，亲自去了一趟巴佩亲王府上，然后一晚上都没回来：“我们公司和巴佩亲王有合作，他们可能谈生意的时候认识了。”
安塔尔吃惊道：“巴佩亲王的年纪都可以当乔尼叔叔了，他们两个怎么能结婚，阿什亚，有空你得劝劝乔尼，千万不要让他犯傻。”
韩宴对于他们一向有问必答，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震动一声，传来了一条消息。
韩宴打开看了眼，却见是巴佩亲王发来的信息，他垂眸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不由得淡淡挑眉，最后关掉屏幕，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韩宴之前很明显不打算插手乔尼的事，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改了话风：“乔尼已经长大了，婚事就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阿德蒙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韩宴嘴里说出来的，结结巴巴道：“可……可是他们两个的年纪差那么多……”
韩宴扶了扶眼镜：“假如你当初遇见雌父的时候，他的年纪比你大，你是不是就不娶他了？”
赛里斯闻言下意识看向阿德蒙，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就连安塔尔也看了过来，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问道：“雄主，如果我的年纪比您大，您当初是不是就不会娶我了？”
阿德蒙夹在中间，两面不是小饼干，他平常还是很疼这两位伴侣的，闻言慌不迭的哄道：“怎么会呢，我爱的可是你们的灵魂，和年纪没有任何关系。”
他语罢左拥右抱，对准赛里斯和安塔尔一只虫亲了一下，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哄得面红耳赤。
韩宴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嘴里的菜忽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被阿德蒙膈应到了，用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出声：“既然如此，乔尼的婚事就让他自己做决定吧，他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阿德蒙闻言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被韩宴套话了，焦急道：“万一他们不合适呢？”
韩宴抬眼直视着他，笑了笑：“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无论结局好坏，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不走一遍，永远不知道对错。旁人愈发阻拦，只会让他们心头愈发不甘，倒不如都松开手，顺其自然。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前面虽然鸡飞狗跳，但后面却又安静得反常。
韩宴最后见时间不早，终于起身告辞离开，他走到衣架旁取下大衣穿上，对阿德蒙他们道：“天黑了，我先回去了。”
赛里斯看了眼窗户外面：“雪下大了，要不住一晚再走吧，伽因在战场上还没回来，家里也没有虫照顾你。”
韩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没关系，我直接回家，反正离得不远。”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然也开始称那个地方为“家”。
外间天色擦黑，头顶一片暗沉沉的墨蓝，大雪纷飞间，庭院里的仿真绿植却无惧寒冷，鲜红的玫瑰花在白雪的衬托下愈发娇艳。四季荣枯，春生夏长，毫无规律可言。
因为路程不远，仅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韩宴是慢慢踱步走回家的。雪花落在他蓝色的发丝上，覆了一层浅浅的霜白。
韩宴其实不想回家。
大概因为那间豪华的屋子是空的，没有丝毫人气可言。
他抬手摘下金边眼镜，擦了擦上面的落雪，最后抬头看向天空，眼眸微眯，心想索里蒂亚密林此刻是否也是飞雪漫天？
一片小小的雪花悄然落入韩宴灰蓝色的眼眸，最后又飞速融化。
军队经过长达一个月的漫长行进，最后终于抵达了密林边界处，与北部虫族互相交接任务。
这片广袤的土地坐落于北部与西部之间，严格来说面积各占一半，伽因他们负责清剿其中一半的变异种，剩下的一半则由北部虫族负责。
“啧，诸位的速度可比我们想象中要慢上不少。”
北部虫族身体强悍，也更耐严寒。他们的首领法厄斯站在密林边界处等候，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士兵，黑金色的军装在被白雪覆盖的天地间显得异常醒目，就像是一群代表死亡与不祥的乌鸦。
“那就祝愿您能在半个月内清除剩下的变异种。”
伽因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军装，站在雪地里优雅而又静默。他将虫帝的亲笔公文递给法厄斯，无意与这些蛮族继续纠缠，淡淡出声道：“我部少将白兰德正在奉命追击星际海盗，陛下有令，希望法厄斯首领能够全力配合。”
法厄斯闻言伸手接过公文，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递给身旁的副将收好。他理了理肩上的军制披风，领口处黑色的保暖锋毛已经覆上了零星的雪沫，似笑非笑道：“好吧，遵从陛下的命令，我会尽力而为的。”
法厄斯的五官极为深邃，面庞锋利好似刀削，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野性而又不羁，带着霍斯堡大部分雌虫的特点。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就像密林深处的颜色，笑时却残忍冰冷：“但如果白兰德少将不幸在追击海盗的途中战死牺牲，那可就与我无关了。”
伽因意有所指道：“当然与您无关，那将是整个南部的损失。”
白兰德是南部音察邰特的少首领，他如果出了什么事，南部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法厄斯如果想暗中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背后带来的麻烦。
法厄斯带着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他闻言漫不经心理了理上面的褶皱，红色的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无损周身的华贵与傲气，讥讽之意明显：“那就希望你们信奉的虫神能够保佑他吧。”
北部虫族并不信奉神明，他们是贪婪和自私的化身。
伽因也不见得信奉神明，闻言微不可察笑了笑：“但愿如此。”
北部与西部一向关系微妙，伽因并没有多加逗留，在霍斯堡主城内部补充完物资后就立刻带着军队原路折返了，身后的物资车浩浩荡荡，全是他们连日以来剿灭的变异种尸体。
伽因坐在车内，眼见窗外的景物飞速变幻，抬手擦了擦玻璃窗上的雾气，心想雄主要创办密林展览馆，看见这么多的变异种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密林里枝叶横生，遮天蔽日，飞行器无法在这样错综复杂的环境里飞行，他们只能乘坐军用装甲车，就算不眠不休地一直前行，最少也需要四天四夜才能抵达边界线。
晚上的时候，军队找了一处地方扎营休息，旁边刚好是一处山谷。副将对比了一下坐标，指着不远处的雪地对伽因道：“少将，污染源石当初就是从这里被挖出来的，据说这里以前是一片玫瑰花海，源石被挖出来后，那些玫瑰就全部枯萎了。”
伽因闻言走到了山谷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现在走路虽然仍是一瘸一拐的，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他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雪：“取一点土壤做样本吧，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
副将闻言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名助手过去取样了。伽因则一直用望远镜观测着远处的动态，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忽然发现山谷下方似有异样，缩进距离一看，这才发现碎石缝隙处卡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伽因无声皱眉，不太确定是不是变异种，为了安全起见，他展开身后金色的翅翼，直接飞了下去查看情况。
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他却落地无声。
直到离得近了，伽因这才发现那团黑影并不是什么漏网的变异种，而是一辆被风雨腐蚀得只剩铁架的大巴车。
多年以来，帝国一直没有放弃过探查密林的举动，无数战士都葬身于此，出现汽车残骸并不稀奇。但这辆大巴车的形制很明显与军队无关，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伽因踩着碎石走上前，举着探照灯观察了一下车辆内部的情况，却一无所获。这辆大巴车被风雨侵蚀腐朽得厉害，里面仅剩几个座椅尚且完好，别的东西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伽因只好从碎石堆上走了下来，试图在四周发现些线索，但林中积雪已经覆到了小腿，在茫茫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数不清的古树竭力向天空伸展枝条，在月色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冷风呜呜地吹，风声响彻林间。
伽因在山谷底下走了一圈，最后确定没有任何线索，这才准备上去，然而途经一处地方时，他却忽然发现雪地里有几株蓝色的小花悄悄探出了头，正在寒风中轻轻摆动着枝叶。
伽因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索罗花，他诧异走上前，没想到这种在书上早就绝迹的花居然会出现在索里蒂亚密林深处，而且在凛冬之中绽放。
他原本想摘下来研究，但见那几朵花实在柔弱可怜，最后又慢慢收回了手。
算了，
伽因心想，他已经有一朵了，不该再贪心。
他的雄主还在等着他回家。
伽因从地上站起身，最后决定离去。他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有一块地方微微凸起，亦不知道里面会埋藏着何人的尸骨，更不知道那具尸骨是否和那辆大巴车一样，在冰雪中逐渐消融腐烂。
他途经了那处地方，亦途经了一场死亡。
此地长眠者，叶落归根处。
伽因在风雪中展开翅翼，飞上天空时有着不逊于鹰隼的凌厉。他在半空中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眼山谷下方，却见山风呼啸，裹挟着数不清的雪花袭来，只余一片白芒。
今年的冬天实在寒冷。
韩宴站在窗前，默不作声点了一根烟，他收到巴佩亲王传来的消息，说前去密林探测的部队明天就能抵达主星，这次清剿变异种的任务很顺利，伽因居功第一，回来就能晋升中将。
巴佩亲王还说，索里蒂亚密林已经不似从前危险，他会尽力说服虫帝，帮助韩宴将那片土地开发成旅游区域。
对方如此出力，无非是为了乔尼，韩宴也没有推诿。他是商人，到手的利益自然不会放过，索里蒂亚密林利润丰厚，并不逊色于软件开发。
韩宴现在的资产与日俱增，已经远远超出了上一世，他的钱越赚越多，产业也越来越多，可心中一角总是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
烟灰缸里不知不觉堆满了烟头。
韩宴将窗户推开，任由冷风灌入，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指尖夹着半根香烟，星火明灭不定，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东西原来也是会上瘾的。
不止是烟。
现在是凌晨两点，韩宴却睡意全无，他站在窗边，蓝色的发丝被冷风吹得凌乱，心想伽因天亮就该回来了。
对方终于走出了昔日的阴霾，也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荣光。
韩宴轻弹烟灰，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暖意，很浅，很淡，却又真实存在。
他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忽略了外间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伽因是连夜赶回来的，他原以为韩宴此刻应该已经睡了，没想到轻轻推开房门一看，却见雄虫正站在窗边抽烟，空气中的烟草味浓得散也散不去。
伽因担忧皱眉，他把行李放在走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对着韩宴的背影轻声喊道：“雄主……”
韩宴闻言身形一顿，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然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离得更近：“雄主？”
是伽因……
韩宴指尖一烫，被烟头触到了皮肤，这才陡然惊醒。他下意识转身，却见伽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虽然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但阴郁的眼神却比从前要明亮。
伽因缓缓上前，走到韩宴面前才停下来，他注视着眼前的雄虫，眼中满是眷恋和思念，在微醺的暖气中低声道：“雄主，我回来了。”
“……”
韩宴没说话，不动声色掐灭了指尖的香烟，一道白雾袅袅升起，很快消散无痕。他扔掉烟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对伽因缓缓伸出手，低声说了一句话，比月色还要温柔：
“过来。”
伽因走上前，下一秒就陡然落入了一个带着烟草味的怀抱，腰间的那只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嵌入骨血。
伽因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并未挣扎，而是主动伸手圈住了韩宴的脖颈，炙热的吻雨点般密密麻麻落下，恨不能掠夺尽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
“雄主……”
“雄主……”
伽因的声音藏着某种渴求，他与韩宴跌跌撞撞抱在一起亲吻，抬手摘下了对方冰凉的镜片，然后摸索着放在桌角，一边亲吻，一边迫切问道：“您想我了吗？”
韩宴不语，那双眼眸依旧清冷，他不紧不慢剥开伽因身上的军装，哑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伽因觉得应该是想了，否则韩宴不会亲得这么狠，动作这么急切，他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带上了哭腔。
韩宴最喜欢看伽因哭，这只雌虫无论哪里都那么合自己的心意，就连哭起来的样子也这么好看。
“嘘，别哭……”
但韩宴每次都要哄一句。
他抵着伽因的额头，顺着对方的眉眼一路亲下去，鼻尖轻蹭，世界上再难找出比他们还要亲密的伴侣。
伽因意乱情迷，伏在韩宴肩头喘息，眼角还有未干涸的泪痕：“雄主，我想您了……”
很想很想。
韩宴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抚摸着雌虫平坦的腹部，仿佛在思考什么，最后将对方打横抱进了浴室，玻璃门一闭，足足过了两个小时才从里面出来。
韩宴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怀里的雌虫却是光溜溜的，伽因紧紧捂着腹部，似乎有些难受，但微红的眼尾却难掩餍足。
韩宴俯身把他放在床上，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个塞子，轻轻堵上。他坐在床边，摩挲着伽因肩头大大小小的伤痕，心想这趟任务只怕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韩宴掀开被角，见伽因右腿上的红痕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垂眸问道：“每天都扎了吗？”
伽因点头，声音沙哑破碎：“扎了。”
一开始很疼，到后面慢慢就不疼了。
韩宴不知是不是为了奖励伽因的听话，满意亲了亲他，然而雌虫却不知想起什么，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露出了上面颜色浅淡的字：“雄主，您还没有告诉我，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白皙的掌心上写着两个字——
韩宴。
韩宴似笑非笑问道：“你想知道？”
伽因轻轻点头：“想。”
韩宴却陡然静默了下来，他掀开被子和伽因一起躺上床，闭着眼许久都没说话，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伽因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眼皮子都开始困得打架了，也没等到韩宴的回答。他实在太累了，趴在雄虫怀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恍惚间只感觉有一只手替自己盖上被子，在后背轻拍了两下。
韩宴在黑暗中吻了吻伽因的耳垂，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闭眼轻声吐出了两个字：“韩宴。”
他的名字，韩宴。
这两个字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说出口，因为实在见不得阳光。他在等一场干干净净的雪落下，连同过往一切苦难，尽数掩埋……
韩宴觉得伽因听不见。
但怀里的雌虫在黑暗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最后又悄然闭上。

第86章 尾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好好休息的缘故，这一觉伽因睡得格外漫长，直到翌日中午才终于从睡梦中苏醒。他在被子里抱紧韩宴，无意识轻蹭了两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雄主……”
韩宴醒得比他早，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他闻言将书页移开，垂眸看向怀里的雌虫，却只能瞥见对方凌乱的银发。
韩宴低声问道：“睡醒了？”
伽因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从枕头底下拿出终端，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结果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12点？”
伽因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刚才还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从床上坐起了身。
韩宴淡淡挑眉：“你做什么？”
伽因纯粹是条件反射，毕竟他在军营里待久了，睡懒觉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闻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家，现在是休假状态。
伽因身上没有穿衣服，只好又重新钻进了被窝，他低声问韩宴：“抱歉，您饿不饿，我这就下楼给您准备午饭。”
早饭估计是赶不上了，午饭还能勉强再挣扎一下。伽因心想自己果然在密林待得太久，精神松懈，连给雄虫准备早餐这种事都能忘记。
韩宴不算太饿，但见时间不早，还是从床上坐起了身。他拿过一旁的衣服套上，顺便拍了拍像毛毛虫一样缩在被子里的伽因，示意对方起床：“走吧，今天中午出去吃，我下午刚好要回公司一趟。”
韩宴今天上午其实还有一场会议，不过鉴于情况特殊，就暂时延后了，下午再去也一样。
伽因闻言没有多想，掀开被子正准备找一套衣服穿上，结果却猝不及防被韩宴捞到了怀里，疑惑出声：“雄主？”
韩宴什么都没说，只道：“你和我一起去。”
伽因：“去吃饭？”
韩宴闻言偏头看向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低声吐出了三个字：“去公司。”
仿佛在很早很早之前，韩宴就对伽因说过这句话，但对方从未踏足过他的公司。现在生意场上所有虫都见识到了韩宴的野心与资产，唯独他的雌君没有见过，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伽因破天荒没有拒绝，他点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整齐的衣服，去浴室洗漱换衣，这才和韩宴一起出门。
外间的雪已经停了，但依旧寒冷，与温暖的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冷风一吹大脑透凉一片。
伽因和韩宴抵达公司楼下附近的商圈时，原以为这么冷的天应该不会有虫出来，结果发现那些餐厅都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异常，根本找不到落座的地方。
韩宴倒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他选择一家餐厅取了张号码牌，然后和伽因坐在休息区等候，周围的喧嚣热闹将他们淹没，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冷清。
伽因第一次和韩宴身处这样的环境，心中难免感到怪异，却并不讨厌。他垂眸研究着韩宴的左手，就像是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自己坐在那里能玩上一整天。
韩宴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俊美斯文的相貌引来了不少视线，他却只是闭目养神，直到小腿忽然传来一股冲撞的力道，这才倏地睁开眼。
餐厅客满为患，难免有几只调皮的虫崽到处乱跑，其中一只胖嘟嘟的虫崽不知怎么撞到了韩宴的腿上，然后吧唧一声摔倒在地，傻乎乎的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哭，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四处乱看。
伽因揪住那只虫崽的衣领，直接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不费丝毫力气，声音低沉道：“小家伙，你撞到我的雄主了。”
那只小虫崽在半空中扑棱着短腿，结果发现挣脱不开，只好眼巴巴看着伽因，咬着手指头小声道：“漂亮哥哥，对不起。”
这是只雌虫小崽子，可爱且机灵。
伽因见状这才将他放到地上，顺手捏了捏虫崽子胖嘟嘟的脸颊，红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笑意：“走路小心。”
韩宴注视着这一幕，说不清为什么，心头忽然软了一瞬。他控制不住抬手碰了碰伽因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引得雌虫疑惑看了过来：“雄主？”
韩宴收回手：“没什么。”
他无意识摩挲着指尖，上面仍残留着几分温度。
没过多久，餐厅的叫号顺序就轮到了他们，服务员带着韩宴和伽因在里面的位置落座，然后上了一份精致的菜单，笑眯眯推荐道：“阁下，因为最近到年底了，我们餐厅特地推出了一份情侣爱心套餐，原价三千星币，现价只要一千二百五十八，而且赠送限量款爱心水晶球一个哟～”
韩宴不想点，因为他们公司和附近大部分餐厅都有合作，这种套餐只是用来宰那些冤大头情侣的，谁买谁亏。
但伽因看着韩宴没吭声，似乎有些想要。
虫族没办法抵抗“限量款”三个字，伽因也没办法抵抗那些漂亮的小东西。
韩宴静默一瞬，最后终于松口，对服务员淡淡道：“来一份。”
天道好轮回，宰来宰去，最后都宰到了自己身上。
上餐的时候，服务员极有眼力见，将赠送的爱心水晶球摆在了伽因面前，语气荡漾道：“先生，新的一年祝您和您的雄主爱意满满哟～”
韩宴在吃饭，对这种推销话术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伽因，听见那个“爱”字愣了一瞬，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水晶球，许久都没回过神。
韩宴发现伽因有时候像个偏执儿童，遇上感兴趣的东西就什么也不管了，他屈指轻敲桌面，引起雌虫的注意：“吃饭，菜凉了。”
伽因闻言这才回神，他把那颗装饰着红色爱心的水晶球递给韩宴看：“雄主，这个东西很漂亮。”
韩宴看了眼，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还是嗯了一声：“喜欢就收着。”
伽因却没有收起来，就摆在自己和韩宴的手边，一抬眼就能看到。
这顿久违的饭吃得安静却又温馨，尽管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但似乎只要待在一起，哪怕静静坐着也是好的。
结账的时候，韩宴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金卡，却没有直接叫服务员，而是在指尖翻转一瞬，最后放在桌上，不动声色推到了伽因面前：“去结账，密码和以前一样。”
伽因微微摇头：“没关系，我带了卡。”
伴侣一起吃饭，哪儿有让雄虫结账的道理，他语罢拉开椅子正准备起身去前台结账，韩宴却冷不丁又重复了一遍：“用这张卡去结账。”
韩宴好整以暇坐在位置上，注视着雌虫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眸，慢慢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一字一句道：“这张卡以后归你了。”
这张副卡和韩宴的主卡互相捆绑，持有者可以共享他数目惊人的财富。很早就办好了，只是一直没有送出去。
要知道这个举动对于韩宴这种奸商来说是很难的，毕竟他贪婪而又吝啬，虚伪而又自私，金钱就如同他身上的血肉，割一小块，都会肉疼。
伽因不该拒绝。
不该拒绝一个吝啬鬼难得送出的礼物。
伽因后知后觉意识到韩宴这个举动代表着什么，他慢慢伸出手，将那张冰凉的金卡拿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太确定：“这张卡是给我的吗？”
韩宴：“给你了。”
伽因睫毛一颤：“给我的？”
韩宴极有耐心：“给你的。”
“……”
哦。
伽因最后什么都没说，拿着那张金卡起身去结账了，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韩宴等着伽因结账完毕，和他一起离开了餐厅。他似乎是怕伽因中途跑了，一路都紧牵着对方的手，直到乘坐光梯走进公司大门，这才松开。
午休时间刚过，公司员工已经忙碌了起来，都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处理事物。他们冷不丁看见大老板韩宴进来，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形，以免被误会在偷懒，然而没想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名面容漂亮的银发雌虫，看起来相当陌生。
乔尼刚好从里面走出来，冷不丁看见他们两个，不由得有些惊喜和诧异：“咦，伽因，你什么时候从密林里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出鬼了，毕竟身边有个巴佩亲王。
伽因许久没见乔尼了，没想到对方还是这么跳脱：“昨天晚上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乔尼啧啧摇头：“你难得回来一趟，大哥也不请假陪陪你，他上午没来上班，我还以为他要请假呢，原来直接把你拽到公司来了。”
韩宴不喜欢乔尼的聒噪，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很闲？”
乔尼一噎：“不闲，不闲，我忙着呢。”
韩宴垂眸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通知下去，一个小时后在会议室开会，让他们不要迟到。”
他语罢牵住伽因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对方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大门一关，直接隔绝了里面的情景。
不同于韩宴的疏离冷漠，乔尼这个经理一向走的亲民路线，那些员工眼见大老板带着一名军装雌虫走进办公室，纷纷像土拨鼠一样从位置上探出了头。
“经理经理，刚刚那只军雌是谁啊，老板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
“对呀对呀，我们从来没见过老板和谁这么亲密呢，难道是他的伴侣吗？”
乔尼笑嘻嘻打了个响指：“你们猜对了，就是我大哥的伴侣。”
韩宴英俊多金，公司里不少雌虫都对他有想法，乔尼心里门清，趴在办公桌挡板上意味深长道：“哎，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以后少往我大哥旁边凑，他的伴侣可是帝国八殿下，马上就晋升中将了，条件不如他的我大哥一概看不上，你们趁早死心吧。”
有雌虫不服气，酸溜溜道：“可是听说八殿下是瘸子呢。”
乔尼看了眼说话的雌虫，默默把他的工牌号记在心里，打算回头就找韩宴告状，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是瘸子也比你强，你能上战场打仗吗？”
能在韩宴公司里留下的员工，不说绝顶聪明，但绝大部分都有脑子。他们一听乔尼的话风，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出言附和：
“就是，而且八殿下走路的时候看起来明明就不怎么瘸嘛。”
“怪不得我们一直没见过老板的伴侣，原来在战场上打仗啊。”
“八殿下年纪轻轻就晋升帝国中将了，和老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乔尼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比自己还会拍马屁的虫，见状内心啧啧出声，平常一个个看着比谁都老实，原来都是马屁精，自己要是有他们一半的功力，何至于在这里累死累活的打工。
“行了行了，都去工作，一个小时之后记得开会。”
办公室的门隔音，韩宴自然也听不见外面的议论，事实上他也发现了伽因的腿比以前要好上不少，起码走路的时候平稳了许多。
韩宴让伽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指尖顺着对方的小腿一寸一寸捏下去，像是在检查什么，最后停留在了膝盖处，用力按下——
伽因的肌肉无意识绷紧了一瞬，因为疼痛而闷哼出声。
韩宴见状松开手，慢慢摩挲着那一处地方：“很疼？”
伽因摇头：“好很多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他总觉得韩宴在帮自己治腿，但对方从来不肯承认。
韩宴已经在思索着下一步的治疗方法了，他一开始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但S级王虫的恢复力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按照这种进度下去，伽因的腿伤就算不能完全恢复，至少也能好个七八成。
韩宴破天荒开口道：“以后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他今日格外慷慨，终于肯给伽因一点希望。
伽因早在密林的时候就察觉了自己右腿的变化，所以听见这句话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闻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膝盖：“您指我的腿吗？”
韩宴嗯了一声。
伽因的口袋里放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韩宴一猜就知道他肯定把餐厅送的赠品又带了回来，伸手一掏，里面果不其然放着一颗红色的爱心水晶球。
韩宴在指尖把玩一番，淡淡挑眉问道：“你很喜欢这个？”
伽因点头，却答非所问：“嗯，我喜欢您。”
韩宴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伽因，却见对方正偏头笑看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韩宴声音低沉：“我没问你这个。”
伽因点头：“我知道，我喜欢您。”
他又重复了一遍。
“……”
韩宴没有作答，窗外飞雪漫天，他悄无声息收紧指尖，将那枚小小的爱心水晶球收入了掌心。
力道过紧，甚至有些疼。
伽因微微俯身靠近他，险些触碰到他的鼻尖，银色的发丝悄然滑落，从皮肤扫过的时候引起一阵轻痒：“雄主，假如我的右腿好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问道：“您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韩宴闻言睫毛一颤，仿佛被什么扎到了眼睛。伽因却很在意这个问题，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金卡，给了他足够的勇气来询问这个问题：“您可以更喜欢我一点吗？”
伽因也很贪婪，他的贪婪并不比韩宴少，甚至要多出许多：“雄主，以后您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他声音低低，像讨要糖果的孩童：“就一点点。”
韩宴没说话，轻轻把伽因从桌子上拉了下来，让雌虫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他抬手拨了拨伽因眼前的碎发，又摸了摸对方眼角下方的那颗红痣，他做了许多温柔的小动作，也思考了许久，最后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伽因的问题。
喜欢是什么？
韩宴心想。
他隐隐明白伽因嘴里的喜欢和对普通物件的喜欢是不一样的，要更为赤诚热忱，更为复杂深沉。
韩宴前半生从未拥有过这种情感，以至于半晌都开不了口。
伽因低头，抵住韩宴的鼻尖，认真问道：“雄主，您喜欢我吗？”
喜欢吗？
“嘘，别问。”
韩宴最后低低出声，伸手把伽因按进了自己怀里，在这个寒冷的季节给了对方一个温暖至极的拥抱。
喜欢到底是什么？只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韩宴也说不清楚。世人浅显，又何必一定要追问出口。
韩宴只知道自己给了伽因独一无二的戒指，他从未碰过别的雌虫，他允许伽因分享他的财富，他允许伽因坐在那条谁也不许触碰的残腿上。
他此生的欲望都牵系于他。
这比任何爱意都来得要沉重。
伽因，何必再问……
韩宴抬手摘下冰凉的眼镜，在雌虫脸颊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靠近耳畔低语出声：“别问。”
他知道，伽因会懂的，没有否认就是最好的答案。
伽因闻言身形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伸手圈住韩宴的脖颈，趴在雄虫肩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好，我不问了。”
他不问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韩宴的性子一向别扭，对方不说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他总有办法让雄虫说出口的。
韩宴闻言无声抱紧伽因，就像抱紧了自己全部的财富。在他汲汲营营、权衡利害的一生中，终于也有一样东西不必靠算计就能得到。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裹挟着不知从几万里处吹来的寒风，途经山川河流，历经岁月催朽，最后选择停留于此。
他见过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也踏足过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最后还是觉得你的怀抱更为温暖，于是千里迢迢来到了你的面前。

第87章 番外之喜欢
“大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索里蒂亚密林展览馆今日首次对外开放，里面不仅有珍奇异兽，还有科普讲解，门票限量一千张，手快有手慢无！”
一名穿着工作服的漂亮亚雌站在新开的展览馆门口，左手拿着小旗子，右手拿着扩音喇叭，宣传得十分卖力，因为天气太冷，鼻尖都冻红了。
一旁的检票处早就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游览者，他们神情焦急，忍不住出声催促道：“哎哎哎，没看见这里排了这么多虫吗，早就满一千了，你还宣传什么呀，赶紧开门啊。”
对于未知的神秘地方，无论是人还是虫，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好奇心。这间展览馆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宣传造势，吸引无数旅客蜂拥打卡，可惜在正式开放之前，仅有受到官方邀请的网红或者明星才能进去一探究竟，今天好不容易开放，他们天不亮就在这里排队等着了。
宣传员也没想到展览馆会这么受欢迎，按照原定流程他们要一直宣传到上午十点才会开放，见状连忙过去请示领班，结果得到的答案是时间不变。
“抱歉先生，距离展览馆开放还有半个小时，不过您可以现在购票，前一千名可以领取限量版密林纪念品哟～”
伽因站在展览馆二楼的贵宾休息区，透过落地玻璃窗往下看去，只见底下客满为患，都排到对面那条街去了，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韩宴道：“雄主，今天只发售一千张门票会不会有些少了？”
他不经商，自然不懂饥饿营销这种事。
韩宴没想到伽因现在还有闲暇去想别的问题，他隔着衣衫不紧不慢抚摸着雌虫腹部的肌肉线条，总感觉好似没有以前那么紧绷了：“不着急，明天再开放五千个参观名额。”
这间展览馆很大，足够同时容纳八千名游客参观，如果不限量的话，很容易发生拥堵事件，反倒不美。
伽因因为身后雄虫的动作，趔趄着往前摔了一步，最后迫不得已只能扶住玻璃窗站稳身形。他因为站在高处，难免有些紧张，低声颤抖道：“雄主，会被看见的。”
韩宴察觉到了伽因的紧张，吻住雌虫白皙的耳垂，轻咬了一下，似笑非笑道：“玻璃是特制的，他们看不见你，放松点。”
伽因脸上蔓延了一层薄红，他放松不了。
韩宴觉得不放松也没事，紧一点也好。他将伽因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一边温柔亲吻，一边摩挲着对方的腹部，声音低沉道：“吃饱一点，等会儿陪我下去一起参观展览馆，里面有很多你从密林里带来的变异种标本。”
伽因被刺激出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很涨……”
韩宴轻笑，心想怎么又哭了。他将伽因捞到自己怀里，一边亲吻，一边移到办公桌旁边，顺手从桌角抽出了两张纸巾替雌虫擦掉眼泪，又擦了擦下面，这才扔进垃圾桶。
伽因大脑一片空白，勉强被韩宴抱着才没有滑落下去，他发现雄虫越来越大胆了，以前最多只在家里，现在却格外偏爱办公室这种正经而又严肃的地方。
余韵消退，伽因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先是替韩宴抚平被压出褶皱的西服，这才整理好自己凌乱的军装，肩章上有两颗金色的星徽，无声彰显着中将的身份。
伽因嗓子沙哑：“雄主，我们下楼吧，时间差不多了。”
韩宴闻言拿起桌角的金边眼镜戴上，触感微凉，视线比刚才清晰了不少。他扫了眼伽因的身下，意味不明问道：“不用换条裤子？”
伽因闻言一顿：“没关系，不会漏出来的。”
在萨利兰法，雄虫在生殖腔里留下的东西不仅有助于受孕，对雌虫的身体也有好处，所以他们通常不会清理。只可惜今天没带塞子，忍起来会有些辛苦。
韩宴显然也知道缘故，终于没有像往常一样恶趣味地按压伽因腹部，而是在雌虫泛红的眼尾处落下一吻，这才揽着对方一起离开办公室，朝着楼下的展览馆走去。
虫族的科技远比地球要先进得多，这也给韩宴把展览馆完全模拟成密林环境带来了很大的便利。
只见展览区的地面铺满了价格昂贵的仿真草坪，四周全是足有四五米高的仿真树木，枝叶交错，光线昏暗，伴随着音影特效，各种变异种的叫声从远处幽幽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中间有一条小路供游客行走，道路两边摆放着透明的展示橱柜，里面全是军部从索里蒂亚密林深处击杀的变异种，经过高科技手段做成标本后，模样与生前一般无二，尖尖的兽瞳闪着冰冷的寒芒，仿佛会随时从里面扑出来捕杀猎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密林里特有的潮湿腐朽味道，让真实度又上了一个层次。
伽因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见状不由得有些诧异，他环顾四周一圈，低头看向小路铺着的碎石，结果发现这种半透明的碎石居然和索里蒂亚密林深处一模一样，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韩宴显然很满意建造师的杰作，微眯了一下眼眸：“怎么样，和索里蒂亚密林像吗？”
伽因点头：“很像，但这种石头只有索里蒂亚密林才会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韩宴牵着他往里面走去：“军部在规划密林建设，我让他们帮忙运过来的，这间展览馆不会开很久，等到旅游景点建设完毕就没作用了。”
伽因总觉得把索里蒂亚密林当成旅游景点开发有些离经叛道，但转念一想未必不是商机，仅仅创办展览馆就已经让韩宴赚了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报名旅游的虫只怕会更多。
伽因偏头看向韩宴，低低赞叹出声：“您真厉害……”
他眼眸微垂，在底下轻轻扣住了韩宴的指尖，掩住了那一丝病态的痴迷，这种情感并未随着治愈而逐渐淡去，反而随着年月流逝，愈来愈深。
韩宴并未察觉伽因眼底的情绪，闻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腹部，不明白雌虫为什么会忽然说这种话：“哪里厉害？”
伽因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红着耳朵低声道：“哪里都厉害。”
厉害个屁！
乔尼和伽因的想法截然不同。他趁着休息日原本想和巴佩亲王出来转转，没想到好巧不巧撞上韩宴和伽因，心中暗叹冤家路窄，当即拽着对方换了条路，压低声音催促道：“快走快走，别被我大哥看见。”
巴佩亲王倒也没拒绝，任由乔尼把自己拉到了另外一边，直到看不见韩宴他们，这才无奈问道：“你就那么怕你大哥？”
乔尼在家里年纪最小，平常也最会撒娇，闻言可怜巴巴凑到他面前，用力点了点头：“怕。”
展览馆的环境完全仿造密林而建，道路错综复杂，游客大部分都朝着主路走去，这条小路却空空荡荡，很是偏僻。
巴佩亲王理了理乔尼红色的头发，对他的撒娇很是受用，眼中悄然闪过一抹宠溺，低声叹道：“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
当初这只雄虫误把他标记的时候，清早醒来，也是吓得慌慌张张。
乔尼闻言立刻抬起头反驳道：“我胆子才不小，我胆子如果小的话，才不和雄父坦白我们的事呢。”
乔尼提起这件事，巴佩亲王眼中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他看着面前这只年轻俊气的雄虫，认真问道：“乔尼，你真的想和我结为伴侣吗？”
乔尼却纠正道：“是你想嫁给我的。”
他稍稍给了一点提示：“那天我去你家里拿公文，你缠着不让我走，说想嫁给我。”
乔尼相亲的小把戏虽然不入流，但作用很明显。巴佩亲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后终于忍不住出手把乔尼逼到了他家里。
他们情至浓时，难免说了一些昏头的话，没想到被乔尼记住了。
巴佩亲王有些尴尬，但好在心理素质过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想和我结为伴侣的吗？”
乔尼破天荒红了脸，因为皮肤白，看起来格外明显：“不是。”
巴佩亲王城府深重，掌控乔尼显然游刃有余，但面前这只雄虫又实在单纯热烈，让他不忍心用任何手段，只能不着痕迹引诱道：“那是因为什么？”
乔尼眨了眨眼，语气单纯：“我喜欢你才想娶你啊，大哥说了，娶雌君要娶自己喜欢的。”
巴佩亲王却反问道：“那如果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呢？”
雄虫善变，等以后身边有了更年轻鲜活的面孔，就不一定能保持当初的本心了。巴佩亲王年岁比他大，思虑得不免多一些。
乔尼却把他抵在角落嘀嘀咕咕道：“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喜欢你～”
巴佩亲王笑了笑：“万一呢？”
商人可不会只信口头承诺。
乔尼闻言思考一瞬，抬手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那你就砍掉我的头。”
巴佩亲王拉下他的手，心想乔尼到底年纪轻，动辄喜欢开口发誓，而且轻易就拿性命做赌注，摇头失笑：“又在胡说八道。”
乔尼是真的没办法了，眼巴巴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巴佩亲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思索片刻，才半真半假地笑道：“把你关起来，谁也不许见。”
乔尼：“能见你吗？”
巴佩亲王吻了吻他：“只能见我。”
乔尼觉得这不算什么，甚至还有心情提要求，跃跃欲试道：“那房间里面要放满游戏卡。”
巴佩亲王一向宠他，眼中笑意愈深：“再给你放满蛋糕饮料，好不好？”
乔尼小鸡啄米点头，眼睛亮亮的：“好！”
他们就这么愉快的达成了合作。
乔尼语罢甚至连展览馆剩下的地方都没心思逛了，商谈完毕，直接拉着巴佩亲王要离开：“走吧。”
巴佩亲王疑惑问道：“去哪儿？”
乔尼理所当然道：“去准备结婚要用的东西啊，我大哥已经同意了，我雄父他们不敢反对的。”
巴佩亲王心想韩宴倒也守信，这个合作伙伴胃口虽然大了些，但拿钱办事，从来没出过岔子，似笑非笑问道：“你就这么着急？”
其实他比乔尼更着急，只是没有表露在明面上。
乔尼原本走在前面，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巴佩亲王，视线定格在他的腹部，语气单纯认真：“万一你怀了虫崽怎么办？”
巴佩亲王摇头，目光温和，像是在哄小孩：“现在还没有虫崽。”
乔尼摸着下巴，心想他平常那么努力，怎么会没有虫崽呢，言语间有些失望：“真的没有吗？”
巴佩亲王见状在他耳畔说了一句悄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乔尼眼睛一亮，瞬间支楞起来，立刻牵着他离开展览馆，乘坐飞行器火急火燎的回家了。
他们现在没有虫崽，不代表以后没有虫崽，努力耕耘，总有一天会有收获的。
韩宴和伽因逛完了展览馆才出来，彼时已经临近下午一点，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常去的小吃店打算垫垫肚子。
韩宴和伽因走进店内的时候，外面刚好路过一队巡逻的士兵，他们步伐匆匆，仿佛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每只虫的胳膊下面都夹着一摞通缉令。
但凡韩宴过去看一眼，他就会发现那些通缉令的画像上有当初和他一起乘坐大巴车的人，而且还是两个。但他只是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这才出声问道：“那些士兵是做什么的？”
伽因眼眸一眯，看清了那群士兵身上的编号：“应该是第四军的队伍，他们最近负责剿灭星际海盗，但还有许多罪犯流窜在外，高层已经下令全球通缉，所有巡逻小队都出来张贴通缉令了。”
韩宴或多或少也有耳闻：“数据库不是没有那些星际海盗的资料吗，怎么通缉？”
伽因解释道：“白兰德少将营救出了一批幸存者，根据他们的描述简单拼凑出了在逃罪犯的画像，虽然不一定准确，但找起来会方便许多。”
他话音刚落，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外面经过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白兰德少将。
伽因的位置靠近窗边，毫无遮挡，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见状脚步一顿，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白兰德的面容很是温和干净，眼眸比月色还要温柔几分。他语罢忽然注意到桌对面的韩宴，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是伽因的雄主，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阿什亚阁下，很荣幸认识您。”
韩宴没想到对方会认识自己，礼貌性起身颔首，淡淡打了个招呼：“你好。”
伽因从位置上站起身，很明显与白兰德是熟识：“我听情报处说你还在霍斯堡附近追击流窜的星际海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兰德解释道：“克莱特联盟的几名主犯已经全部捉拿归案，我刚刚才把他们押送进监狱，剩下的一部分罪犯可能会交给萨菲尔上将追击。您知道的，我的精神力并不稳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很可能要待在医院里。”
白兰德出身南部的音察邰特，那里的雌虫性情最为温和，翅翼也是所有种族中最漂亮的，只可惜这种美丽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反而招惹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很多雄虫为了收集雌虫漂亮的翅翼，都会特意迎娶南部的雌虫，只为了能够在婚后顺理成章切除他们的翅翼。
白兰德至今未婚，但按照他们部族的规矩，今年就必须要择选雄主了，否则很可能熬不过发情期。
伽因顿了顿：“你要开始择选雄主了？”
白兰德并没有否认，自嘲笑了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雌虫的宿命罢了，殿下。”
伽因结婚的时候，白兰德因为在外执行任务，并没有赶赴婚礼现场。他原以为这位身有残疾的殿下婚后生活大抵好不到哪儿去，心中很是惋惜了一阵，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
白兰德真心实意道：“殿下，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
他曾经亲眼目睹这位意气风发的殿下从神台跌落，然后在周遭环境的逼迫下逐渐变成一个阴郁孤僻的瘸子，日益发霉腐朽，但此时的伽因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拭尽了尘埃，终于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伽因闻言有些怔然，下意识看向桌对面的韩宴，却见雄虫一直礼貌性站在旁边，静静等待自己结束谈话，不见丝毫不耐。
“可能吧，”
伽因低声道：“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好了。”
落雪渐停，窗外阳光和暖，仿佛能驱散世间的一切阴霾。
白兰德原本只是进来打个招呼，他见伽因桌上放着一份甜点，不知想起什么，临时点餐让服务员打包了一份，这才告辞离开。
白兰德转身的时候，后颈银色的虫纹不慎露出，颜色比从前略深了几分，很明显是被雄虫标记的痕迹。
只可惜伽因的目光都落在了韩宴身上，并没有察觉。
伽因坐在窗边，银色的发丝多了一层暖暖的阳光，他见韩宴喝完手边的咖啡，这才出声问道：“您喝完了吗？”
他记得雄虫好像很喜欢这家的咖啡。
韩宴嗯了一声：“喝完了。”
伽因：“喜欢喝吗？”
韩宴：“喜欢。”
伽因：“喜欢我吗？”
韩宴：“喜欢……”
话一出口，他陡然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看向对面，却见伽因在阳光下趴在桌上看着自己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伽因认真道：“我也喜欢您～”

第88章 法厄斯
今天是被星盗劫掠的第二十五天。
许岑风手里拿着一块尖尖的石头，在废旧的飞行器舱门上做了一个记号，不多不少，刚好凑齐五个“正”字。
他画完最后一笔，就将那块磨尖的石头彻底丢到了远处，然后安静靠坐在一个避风的角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拉亚冻得实在不行了，他凑过去和许岑风挤坐在一起，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哆哆嗦嗦问道：“岑风，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军队一直在后面追击，万一这群星盗走投无路拉着我们同归于尽该怎么办？”
他是一只珍贵稀少的雄虫，上个月外出旅游时不小心被星盗劫掠到了这里，四周还有许多和他遭遇一样的雄虫，皆都惊惶不安地抱在一起取暖。
许岑风是他们之中最安静的一个，也是样貌最特别的一个，黑发黑眸，肤色白净，漂亮得根本不像一只雄虫。
“不会，军队今天就会把我们救出去。”
他声音温和，似乎十分笃定这件事，驱散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不安。
拉亚吸了吸鼻涕，紧张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偷听那些星盗谈话，说粮食储备已经不够用了，要选几只雄虫和军队交换物资，我们如果能选上的话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许岑风闻言偏头往外看了眼，果不其然发现今天在外面持枪值守的星盗比昨天少了将近一半，不知道是不是去和军方交涉谈判了。
在萨利兰法的土地上，一直有星际海盗流窜在外，他们专门劫掠稀少珍贵的雄虫，或据为己有，或勒索赎金，但经过军方的一番大力清剿，现在已经所剩无几。
克莱特联盟就是星盗组织中势力最庞大的团体，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受到了军队的追击，被打得四散逃亡。侥幸存活的一批星盗从西部一直逃窜到了北部，他们原本想借两个部族之间的矛盾钻个空子，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引起了北部霍斯堡的注意。
北部严寒，正值飞雪漫天的季节，经过连日来的恶战，这些星盗已经被军队逼入了死角，就连唯一的一架作战星舰也早已报废，孤零零地停靠在雪地里，暂时充当关押雄虫的地方。
只可惜舷窗玻璃碎裂，四面漏风，什么也挡不住，雪花顺着缝隙吹进去，连带着地面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十几名持枪的星盗在外面来回巡逻，以免被关押的雄虫逃跑，毕竟那是他们和军队唯一的谈判筹码，也是最后的保命底牌。
许岑风从地上站起身，拉紧衣领走到了窗边，他的头顶上方有一块移动星屏，勉强还能接收到信号，断断续续播报着今天的新闻。
“各位观众，大家上午好，今天是虫历1月6日，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
“据前方消息传来，近日备受重视的克莱特星际海盗联盟劫掠雄虫一案已有重大进展……北部首领法厄斯正在带领军队进行追击，目前已查到星盗下落，预计不日便可营救成功……”
“以下是被劫掠雄虫名单……”
伴随着主播甜美的声音，星屏上出现了被劫掠雄虫的照片和身份信息，他们发色各异，眸色各异，基本都能在这艘废弃的星舰里找到“原主”，然而直到播报完毕，上面也没有出现一张黑发黑眸的雄虫照片。
拉亚也在看新闻，他走到许岑风身旁，疑惑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岑风，上面怎么没有你的身份信息？”
在萨利兰法，雄虫万分稀少且珍贵，按理说不该统计错漏才对。
许岑风笑着哦了一声：“我不是你们这边的人。”
拉亚一懵：“人？”
许岑风改口：“虫。”
果然无论过了多久，他都没办法适应这个称呼，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星舰里面实在太冷，有雄虫已经冻得浑身直抖，发起了高烧。许岑风见状迎着风雪走出星舰，打算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找一些东西生火，幸亏这里临近索里蒂亚密林，植物丰茂，换了别的地方还不一定能找到树枝。
其中一名持枪星盗见许岑风出来，立刻把黑漆漆的枪管对准了他，皱眉粗声粗气道：“谁允许你出来的，回去！”
换做往常，这么漂亮的雄虫他们垂涎都来不及，只可惜现在临近生死关头，脑海里的弦绷得死紧，谁也没有那个风花雪月的心思。
“里面太冷了，我捡一点树枝回去烧火。”
许岑风语气如常，一点也不惧怕黑漆漆的枪管。他在附近的灌木绕了一圈，不多时就捡了一堆潮湿的枯枝，这才转身回到星舰里面。
拉亚刚才看见那些星盗对许岑风举枪，吓得心都悬了起来，眼见他回来，连忙跑上前紧张道：“你疯了，这个时候还往外跑，万一他们开枪杀了你怎么办！”
许岑风口袋里有打火机，只是枯枝潮湿，不太好点燃，他在角落里找了一本杂志当引燃物，终于升起了一点火。
许岑风抬手挥了挥呛人的烟雾，见拉亚一直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这才道：“放心吧，他们不敢开枪的。”
军部一直在搜寻他们的下落，这些星盗一旦开枪，立刻就会暴露自己的坐标，无异于自寻死路。
别的虫被绑架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惶恐不安，只有许岑风淡定得不像话，他坐在火堆旁边生火取暖，见别的雄虫冻得瑟瑟发抖，出声邀请道：“你们也过来烤烤吧。”
那些雄虫没想到许岑风会这么和善，闻言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聚到了火堆旁边，以此来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拉近，再加上同病相怜的缘故，他们忍不住低声交谈，互相猜测着接下来的命运。
其中一只雄虫叹道：“如果这里是西部就好了，我们肯定会被救出去的，北部以雌为尊，现在到了霍斯堡的地盘上，还不知道军队会不会管我们呢。”
虫族其实并非完全统一，他们虽然共同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但以索里蒂亚密林为界限，自中间分割开来，形成了西部和北部两大派系，彼此之间积怨已久。
西部的贵族以雄虫为尊，北部则恰恰相反，以雌虫为尊。这架星舰上聚集了来自各个地方的雄虫，从样貌就能窥出一二。
西部的雄虫更为白净秀气，北部的雄虫则皮肤稍黑，略显粗犷，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娇气且孱弱。
“军队当然会管我们，北部的雄虫数量比西部还要少，我们要是死了，帝国还怎么繁衍下去？！”
这倒是真话。
拉亚发现许岑风一直在旁边安静烤火，忍不住出声问道：“岑风，你也是西部的雄虫吗？”
认识这么多天，他好像只知道许岑风的名字，别的一概不知。
许岑风摇头，修长白净的指尖在火堆映衬下覆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我的家乡不在这里。”
拉亚好奇：“那你的家乡在哪儿？”
许岑风道：“地球。”
拉亚疑惑抓了抓头发：“好奇怪的名字，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个地方，你是怎么被这些星盗抓来的？”
许岑风笑了笑：“我坐大巴车经过山道的时候不小心发生侧翻，结果和朋友一起掉下了山崖，我们在森林里流浪了很久，阴差阳错就被这些星盗抓住了。”
拉亚没想到许岑风的命运和自己一样，义愤填膺道：“我也是旅游的时候被这些星盗抓来的，他们实在太可恶了！你报的哪个旅游团？该不会和我是同一个吧？”
许岑风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心想他可不是来旅游的，他就是那辆车的导游，轻声吐出了几个字：“小黄鸭旅游团。”
拉亚摇摇头：“没听说过，你的朋友去哪儿了，也在这里吗？”
许岑风却没说得太详细：“他去了遥远的西部，那里有一只雌虫正在等着他。”
拉亚闲谈道：“那你怎么来了北部？”
许岑风垂眸烤火，橘色的火焰跳跃不休，在他清朗的侧脸打落一片光影，看起来比白玉还要温润几分，低声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我要在这里等一只雌虫……”
拉亚闻言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原来是星盗头子带着手下回来了，立刻紧张收声，就连别的雄虫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群该死的黑皮狗！真以为我怕了他们吗？！”
一只身形高壮的雌虫怒气冲冲走进星舰，咣当一脚踹翻了旁边堆着的杂物。他胡子拉碴，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很明显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大家都叫他独眼。
独眼原本只是克莱特联盟里的一个小喽啰，但自从首领被抓，他就临时成了这群星盗的头目。可惜还没风光几天，就被军队逼得弹尽粮绝。
其中一名星盗见状紧张问道：“头儿，难道那群军雌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
独眼咬牙切齿道：“法厄斯那个家伙让我们先交出五只雄虫去换物资，飞行器要另外考虑！”
“什么？！”那些星盗闻言纷纷挤上前，怒不可遏道：“我们手上一共就只有八只雄虫，他居然要我们交五只？！”
“没有飞行器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他摆明是想耗死我们，与其饿死，还不如冲出去拼了！”
这艘不大不小的星舰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独眼听得头都快炸了，最后怒吼出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这支队伍断粮已经快超过三天了，饥饿与寒冷无一不在压迫着他们脆弱的神经，再这样下去不仅这些星盗会失去战斗力，连那些脆弱的雄虫也会饿死。
独眼大步走到许岑风他们扎堆取暖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雄虫，直接伸手指了几个出来：“你！你！你！你！全部给我出来！”
被他指到的雄虫忍不住齐齐一抖，不明白独眼叫他们出来做什么，但在黑压压的枪管逼迫下，还是抖若筛糠地站了起来。
只剩下四只雄虫了。
许岑风坐在地上，眼见星盗头子看向自己和拉亚，心知他是在挑选过去交换物资的雄虫，掌心落在拉亚身后，微微用力，不着痕迹把对方推了出去。
“噗通！”
拉亚一时没站稳，再加上冻得腿软，被推出来的时候猝不及防摔了一跤。独眼见状动作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揪起来，直接推给了后面的手下：“走！用他们去交换物资！”
剩下的雄虫闻言面色大变，这才反应过来被选中的雄虫有机会获救，顿时慌了神。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懊悔自己刚才躲避的动作，独眼就已经带着一部分手下匆匆离开了。
“怎么办？！他们被带走了，我们该不会留下来等死吧？！”
“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留下来看守的几名星盗见他们聒噪不休，烦躁吼道：“吵什么吵！再吵就毙了你们！”
枪口一指，正对着独自坐在地上的许岑风：“学学他，给我安静一点！”
许岑风没有理会耳畔的哭喊声，他抬眼盯着上方播报新闻的星屏，右上角有时间显示——
10：05分。
许岑风的指尖无意识敲击起来，神情若有所思，还剩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很长，足够漫天风雪覆盖一整颗星球，足够许岑风靠在角落闭着眼打个盹，也足够他去回忆一些上辈子的往事。
许岑风是一名人类。
他出生于地球一个偏远的山村，父亲早逝，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好在成绩优异，毕业后就去了大城市工作。
一年前，许岑风的母亲病重，他辞去工作回到村子里，只为了方便照顾母亲，然而还是没能留住这个唯一的亲人，对方在来年开春的时候就去世了。
许岑风料理完母亲的后事，也歇了去城市工作的心思，决定留在村子里当一名导游，结果没想到乘坐旅游大巴的时候意外发生侧翻，穿越到了一个名为萨利兰法的国家。
这个国家没有人类，只有一群进化成人形的虫子。他们不分男女，只分雌雄，雌虫英勇善战，负责繁衍，雄虫数量稀少，万分珍贵。
如果按照萨利兰法的衡量标准，许岑风应该算是一只雄虫，而且是一只相当罕见的100%纯血雄虫。
上辈子他穿越的时候，刚好掉落在索里蒂亚密林附近，被附近流窜的星际海盗抓了过去，经过长达25天的关押，这才被北部的军队救出。
雄虫本就罕见珍贵，更何况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只怕整个帝国都找不到第三只。
可想而知，许岑风被献给了北部那位尊贵的首领——
法厄斯。
许岑风每每想起这个名字，心头总会牵扯出一阵异样的刺痛感，但没过多久便如涟漪般逐渐淡去无痕。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和对方相处过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在床上把对方深深标记，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厌恶那种金丝雀般的生活，千方百计想要从霍斯堡逃离……
萨利兰法的雌虫一生只能接受一只雄虫的深度标记，然后余生便靠对方的信息素存活，否则只能痛苦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力暴乱，在生死边缘徘徊不定。
许岑风上辈子曾经深度标记过一只雌虫，最后又从对方身边逃离，找到时空入口回到了家乡。
他不知道那只雌虫结局如何，也不知道对方是否遗忘自己。
许岑风只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无数次梦到对方因为精神力暴乱而痛苦不已，偏又不肯用药物抹去自己标记的痕迹，最后身怀他的血脉，死在了远方战场上。
外面的雪又大了起来，寒风裹挟着雪花无孔不入，最后在许岑风墨色的发丝上覆了一层白霜。他静默看着窗外的飞雪，然后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入手一片冰凉……
据说大雪纷飞的时候，会有故人从远方归来。
时间悄然流逝，星屏上的时间刚好跳成了10：35。
这仿佛代表着什么信号，只听远处的雪地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声，而且越来越近。星舰上所有的虫闻声都齐齐惊了一瞬，下意识聚集到窗边，却见上方的天空忽然多出几道黑影，然后如断了线的风筝狼狈落地，赫然是出去交换物资的独眼他们。
星盗们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前去把独眼从地上扶了起来：“头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雌虫生有翅翼，可以用来飞翔，但独眼后背中枪，翅翼显然受了伤。只见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站起身，粗犷的面庞因为疼痛而显得十分狰狞，艰难出声道：“快跑！法厄斯他们已经查到了这里，马上就追过来了！”
此言一出，就如水落油锅，瞬间激起一片沸腾，那些星盗纷纷大惊失色：
“什么？！法厄斯他们追来了？！”
“快跑！否则来不及了！！”
“带上那些雄虫！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保命！”
那些星盗立刻全副武装，把许岑风他们从星舰里拽了出来，用枪抵着他们的后腰急匆匆往密林深处跑去。
索里蒂亚密林危机四伏，据说是神明也不敢踏足的禁地，这些星盗慌不择路，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身后军队赶来的速度，只见后方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迅疾追来的身影，纯黑色的翅翼展开，气势凌厉俯冲而下，风雪瞬间四散。
独眼听见翅膀煽动的声音，下意识回头看去，不由得面色大变：
“法厄斯——？！！”
声音惊骇，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89章 营救
【你说萨利兰法的太阳永悬不落,
我们却偏要于泥沼中高歌，
在永夜之下展露野心，在神明禁地歌颂死亡。
霍斯堡的风雪纯白无暇,
一如我们的贪婪无罪。】
在千万年前，西部与北部并未完全割裂，他们的先祖曾经并肩作战，互为手足，然而在一场明知必输的战役中，北方虫族不愿为了荣耀死战，直接叛逃别处，在寒冷且环境恶劣的霍斯堡扎根生存，至此与西部分割成了两个派系。
他们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野心与掠夺，这位首领更甚。
只见天边追击而来的队伍从空中俯冲而下，那些军雌身后纯黑色的翅翼展开，就像一群迅猛的鹰隼。他们在距离地面还有五米距离的时候就收起翅翼，齐齐从空中利落跃下，站在雪地里黑压压一片，突兀且令人不安。
为首的一名红发雌虫面容俊美，身穿黑金色的笔挺军装，古铜色的皮肤原始而又野性，赫然是北部现任首领法厄斯。
他的眼眸是一种极为神秘的幽绿色，细看却冰冷残忍，注视这群星盗的时候就像在注视一群死物，勾唇问道：“你们是自己乖乖投降，还是选择回归虫神的怀抱？”
“吱呀——！”
一只黑色的乌鸦恰好振翅落在远处的枯枝上，它抖了抖身上的雪花，纯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战场。
独眼身受重伤，和剩下的一群星盗已然是强弩之末，他们眼见法厄斯带队逼近，紧张对视，一时都慌了神。
独眼顺手拽过离得最近的许岑风，直接用枪管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声嘶力竭吼道：“法厄斯！我警告你！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毙了这只雄虫，看你到时候怎么和虫帝交待！”
法厄斯显然不在意这个，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微微摊开，显得慵懒而又散漫：“没关系，交换过来的五只雄虫已经足够我交差了。”
言外之意，死上三只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以物稀为贵，不以神明为敬，法厄斯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冷血无情。
雄虫固然稀少，但落在他眼中却不值一提，事实上如果不是这群星盗误入了霍斯堡的领地，再加上虫帝下令协助，他大概率不会出手管这件闲事。
独眼闻言面色骇然，慌得连枪都拿不稳了，许岑风却仿佛没有感受到死亡的逼近，只是隔着一片纷飞的风雪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法厄斯，心头那种隐秘的刺痛再次无故泛起，疼得他控制不住皱起了眉头。
法厄斯耐心不多，给了他们三秒钟的时间考虑，低沉的声音在寒风中依旧清晰，犹如死神在敲响丧钟：
“三，”
独眼咬紧牙关，挟持着许岑风步步后退，将他拽到了面前替自己挡枪。
“二，”
后方有一处断崖。
“一！”
法厄斯目光一凛，直接发号施令：“给我杀！”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身后的队伍便如野兽出笼，瞬间进入半虫化作战状态冲向了那群星盗，快得只能看见一群黑色的残影，雪地里枪声四起，夹杂着星盗此起彼伏的惨叫，血腥味引来了数不清的食腐乌鸦在天空中盘旋。
独眼本能想扔掉许岑风这个累赘逃跑，但他忽然注意到那些军雌并没有使用枪支，摆明是怕误伤这些珍贵的雄虫，心中一喜，立刻借着部下的掩护挟持许岑风往断崖边逃去。
法厄斯注意到这条“漏网之鱼”，见状冷笑一声，身后翅翼展开，直接追了上去。
此时独眼已经跑到了断崖边，他眼见法厄斯从后方追了上来，伸手扼住许岑风的咽喉咬牙切齿道：“你可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倒霉，法厄斯根本不顾你们的死活！”
许岑风闻言忽然意识到了独眼想做什么，他指尖轻动，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挣脱对方，但见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追来，就又按捺住了冲动。
法厄斯追上来的瞬间，独眼看准时机，一把将许岑风从断崖边推了下去，同时展开身后受伤的翅翼，拼着最后一口气朝反方向飞去，眨眼就消失在了被白雪覆盖的密林间。
许岑风在极速下坠，失重感包围住了全身。
他却只是竭力仰头，想要看清天空上方那抹黑色的身影。
法厄斯眼见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被推落断崖，冷冷咒骂一声，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断崖下方俯冲而去。他展开身后凌厉的翅翼，凛冽的风雪刮过耳畔，在半空中准确无误接住了许岑风。
“嗖——！”
俯冲又上升。
法厄斯带着许岑风往断崖上方极速飞去，寒风吹过脸颊犹如刀刮一般生疼。许岑风下意识攥住了法厄斯的肩膀，却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惊惧，而是因为这次来之不易的重逢。
他们又相遇了……
法厄斯察觉到肩头传来的力道，拧眉看向许岑风，却见这只陌生的雄虫一直在盯着自己，墨色的眼瞳十分漂亮，恍惚好像在哪里见过。
真奇怪。
法厄斯皱眉压下这种怪异的感觉，带着许岑风在战场中间降落，此时那些星盗已经被尽数捉拿，或死或伤，地面只余一片斑驳的血痕。
法厄斯松开许岑风，同时收起了身后纯黑色的翅翼，径直朝着副将霍克走了过去，军靴踩在寸许厚的雪地里，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脆响：“怎么样，都抓住了吗？”
霍克对法厄斯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首领，所有雄虫都已经营救完毕，没有一个受伤。”
法厄斯冷冷看向他：“我问你这个了吗？”
霍克只好道：“那些星盗也已经全部捉拿，除了他们的头目独眼。”
法厄斯皱眉活动了一下肩膀：“他逃入索里蒂亚密林了，派一支小队进去追踪，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霍克闻言瞥了眼法厄斯身后，犹豫问道：“首领，那这些营救出来的雄虫呢？”
法厄斯大步走向远处停靠的星舰，头也不回道：“全部带回霍斯堡，等着西部过来谈判交涉！”
他们这次废了不少力气才把星盗团伙彻底剿灭，没道理便宜西部那群讨厌鬼，想把这些雄虫领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许岑风站在原地，总觉得指尖稍有黏腻，低头一看，却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斑驳的血痕。他下意识看向远去的法厄斯，却见对方纯黑色的军装肩头赫然有一处暗色的痕迹，像是受了伤。
北部虽然以雌虫为尊，但鉴于雄虫的稀少与珍贵，日子并不会差到哪里去，堪称锦衣玉食也不为过。区别在于西部的雄虫手握实权，而北部的雄虫更多则是金丝雀一般的存在。
霍克收拾好战场后，就把许岑风他们安排在了一艘豪华星舰上，里面不仅有淋浴室，还提前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对于这些被星盗囚禁了将近一个月的雄虫来说无异于天堂。
“天呐，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虫神保佑，再不吃东西我一定会饿死的！”
“怎么只有压缩饼干，没有蛋糕和果汁吗，我最讨厌吃压缩饼干了。”
“这里离霍斯堡还有起码两天的路程，我们该不会要在星舰上过夜吧，他们连床都没有给我们准备！”
很显然，短短25天的关押生活并不足以磨灭雄虫骨子里的养尊处优，他们短暂高兴了一会儿，很快就忍不住挑三拣四起来，好似全然忘了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蜷缩在四处漏风的废弃星舰上抱团取暖。
霍克和几名部下靠在门口看好戏，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讥讽，似笑非笑道：“各位尊贵的阁下，这里是在野外，我们可没办法弄来豪华大床，如果实在觉得椅子不舒服，你们可以去雪地里躺着睡。”
他此言一出，那些雄虫瞬间不敢吭声了，几只西部过来的雄虫正准备发怒，却被同伴拽了回去，小声劝道：“算了，这里是霍斯堡的地盘，万一那些北部蛮族对你动手怎么办，别惹他们了。”
霍克耳力灵敏，闻言笑眯眯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我们蛮族可从来不讲规矩，尤其是我们的首领，诸位尊贵的雄虫阁下还是暂且‘委屈’一下吧，万一和那些星盗一样被枪毙了可怎么办？”
他看够了热闹，正准备带着部下离开这艘闹心的星舰回去和法厄斯汇报情况，就在这时，里面的浴室门忽然咔嚓一声打开，走出了一名黑发黑眸的雄虫。
许岑风刚刚洗完澡，在里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头发吹得半干，还带着些许水汽，墨色的眼，白净的皮肤，就像一副不掺杂色的水墨画，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霍克他们见状不由得齐齐看呆了一瞬，北部气候苦寒，雄虫大多面容粗犷，实在少见这么秀气的雄虫，而且还是罕见的黑发黑眸。
一名部下悄悄用胳膊撞了撞霍克，压低声音道：“副首领，这只雄虫长得这么漂亮，血液纯净度肯定不低，到时候我们可以把他献给首领。”
他依稀记得法厄斯的发情期好像快到了。
霍克有些动摇，但总觉得不现实：“得了吧，首领最讨厌这种娇娇弱弱的雄虫，没一枪毙了他都算好的。”
就在他们交谈间，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让人心尖都跟着痒了一瞬：“请问法厄斯首领在吗？”
霍克等虫闻言下意识抬眼，却见许岑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保暖外套，体形修长，竟和强悍的雌虫差不多高。
霍克迟疑了一瞬：“你找我们首领做什么？”
法厄斯凶名在外，阎王见了都要绕道走，霍斯堡的那些雄虫看见他更是恨不得吓尿了裤子，面前这只漂亮的雄虫居然会主动找他？真是稀奇。
许岑风笑了笑：“没什么，他刚才救了我，我想当面谢谢他。”
谢谢？
霍克眼皮一跳，没想到他这辈子居然也能从雄虫嘴里听到谢谢两个字：“不用了，我们首领不喜欢有雄虫往身边凑。”
许岑风固执问道：“见一面也不行吗？”
霍克耸肩，看在许岑风还算礼貌的份上，说话也比较客气：“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们首领已经乘坐前面一艘飞行器出发了，你想见他只有晚上扎营汇合的时候才可以。”
许岑风闻言微顿，无意识摩挲了一瞬指尖：“那你有药箱吗？”
霍克疑惑出声：“你要药箱做什么？”
他刚才都检查过了，这些雄虫没有一只受伤的。
许岑风却轻声道：“你们首领的肩膀受伤了，去帮他包扎一下吧。”
霍克闻言一懵，刚想询问许岑风怎么会知道法厄斯受伤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已经转身回到了座位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胡扯吧？
霍克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他的话，直接关好星舰舱门，下令启程出发。
许岑风已经有许多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困意顿时如潮水般涌来，他闭目靠在舷窗上，不多时就睡着了。
因为风雪太大，星舰在飞行途中偶有颠簸，许岑风睡梦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
“叽叽喳喳——”
是山林间的鸟叫声。
“簌簌——”
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吱呀——”
大巴车一个急刹猛甩，把所有睡觉的乘客都晃醒了。许岑风原本靠在车窗上熟睡，也差点被甩飞出去，他眼疾手快扶住栏杆，耳畔却响起了一道愤怒的男声：
“我艹你妈的！你开那么快赶着投胎啊！慢点行不行？！”
许岑风下意识抬眼，却见一名带着黄色鸭舌帽的男子神色暴躁，似乎很想给司机来上两拳。
司机低声道歉：“不好意思，早上山路打滑，刹不住速。”
这一幕实在熟悉，许岑风见状从呆愣中回神，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见上面的日期赫然是3月17，也就是他遇到车祸穿越到虫族的那天。
3月17，3月17……？
他又回到了这辆车上……？
许岑风盯着屏幕怔怔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喉结上下滚动，最后低头闭眼，掩去了微红的眼角。他紧紧攥着手机，力道大得骨节都泛起了青色，头顶戴着鸭舌帽，阴影掩住了脸上似哭似笑的表情。
林间光影错落，这个男子却哀戚满身。
这一刻，你很难分辨出许岑风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
你只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着，距离车祸发生还有一个半小时，九十分钟，五千四百秒。
期间许岑风有五千四百次机会喊停大巴车，用以阻止接下来的命运，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神情复杂地打量车内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上一世，他曾和这些人在密林入口相遇。
那时许岑风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假使提前知晓车辆会发生侧翻，他们是否还会坐上这辆车？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无一例外：会。
那时的许岑风并不明白这个答案背后的含义，他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宁愿余生远离故土，也要留在那颗遥远而又陌生的星球。
他只知道自己上辈子选择了逃离，但这次却和他们选择了一样的路。
车辆摇摇晃晃。
许岑风安静坐在位置上，闭目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窗外阳光灼热刺目，却终于让他感到了几分温暖。
一只雀鸟在天空上方飞翔，目睹这辆大巴车朝着前方驶去，人人都以为他们的生命即将消散，可他们只是共同奔赴各自的宿命与死亡。
是死亡，亦是新生。
“砰——！”
大巴车侧翻摔入了山崖，星舰也因为外间寒冷的气流颠簸了一瞬，许岑风身形一抖，终于从睡梦中惊醒。
他下意识睁开双眼，入目却是一片寂静的漆黑，原来已经到了晚上。星舰此时停靠在野外，军队在旁边升起了一堆篝火取暖，那些雄虫都下去透风了，只有许岑风一个人坐在星舰上睡觉。
“哗——”
许岑风动了动僵麻的四肢，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饱很足。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环视四周一圈，最后起身步下了飞行器，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外面有士兵在守夜执勤，其中一只北部军雌见许岑风长得漂亮，甚至还对他吹了一声口哨：“漂亮的小雄虫，你终于醒了吗？”
许岑风也不见生气，闻言嗯了一声：“睡醒了。”
他语罢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又出声问道：“你知道法厄斯首领在哪儿吗？”
那只军雌还以为许岑风被自己调戏之后会和那些西部的雄虫一样暴跳如雷，没想到脾气居然这么好，难得善心给他指了条路，看向一旁的军用帐篷道：“我们首领在里面，小雄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的脾气十分糟糕，如果惹了他可没好果子吃。”
北部作风一向豪放，另外一只军雌也似笑非笑地暗示道：“阁下，你如果寂寞了可以随时找我们，法厄斯首领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然而许岑风只是简单向他们道了谢，就径直朝着法厄斯所在的主帐走了进去。他刚刚走到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霍克就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被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箱。
许岑风见状脚步一顿，出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霍克没想到许岑风会出现在这里，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颇为稀奇：“咦，你怎么过来了？想找我们首领道谢？”
许岑风点头。
霍克闻言摸了摸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把手里的药箱往许岑风怀里一塞，笑得不怀好意：“刚好，我们首领肩膀受伤了，你去帮他上药吧。”
首领拒绝让自己帮忙上药就算了，这么漂亮白净的雄虫总不会拒绝了吧？

第90章 这一世为你而来
营帐里面亮着灯，暖融融的橘色在漆黑的夜晚异常醒目。许岑风听霍克说法厄斯的肩膀受了伤，竟真的没有拒绝，拎着药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营帐。
他再一次踏足这片寒冷的北地，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牢笼。
可这次许岑风是自愿走来，他决意改变什么，于是面前的营帐只是营帐，一个温暖可以避风的地方，与冰冷的牢笼没有任何关系。
他掀开帘子钻了进去，一缕风雪顺着飘入，但很快就被垂落的帐帘隔绝在外。
彼时法厄斯正坐在桌后办公，上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军装衬衫，领口扣子敞开几颗，露出了性感结实的胸膛。他盯着眼前的光脑屏幕处理文件，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霍克又进来了，头也不回地冷冷道：“我说我不用包扎你听不懂吗，滚出去！”
许岑风脚步一顿。
他心想这只雌虫还是如记忆中一样狂傲自负，于是终有一日也会因此而折。
许岑风上辈子回到地球后，无数次梦到法厄斯死在了远方的战场上，这个结局是如此令人诧异，冥冥中却又如此合理。
“呼——”
是外间寒风刮过的声音。
法厄斯终于察觉到营帐里不同寻常的寂静，从光脑后面抬起了头，却见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营帐里，赫然是今天从断崖下方救下的那只。
法厄斯拧眉，依稀记得外面有值守的士兵：“谁让你进来的？”
许岑风不怕他的坏脾气，闻言把药箱搁在桌角，打开盖子从里面熟练翻找出了药物和纱布：“霍克副首领让我进来的，帮你包扎伤口。”
北部以强者为尊，受伤实在算不得光荣，再加上军雌的身体素质一向强悍，法厄斯不觉得自己肩膀上的小伤需要包扎，语气不耐地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是“出去”，而不是“滚出去”，所以对方还算客气。
许岑风注意到法厄斯肩头有一片干涸暗沉的血迹，伤口已经与衬衣黏在了一起。他拿着纱布和药品走到了法厄斯面前，总是能准确无误拿捏对方的性子：“如果不把伤口处理一下，你今天可能没办法换衣服。”
法厄斯闻言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肩头，果不其然发现伤口和衬衫黏在了一起。
许岑风心想，对方下一秒也许会直接撕开衣服。
“撕拉——！”
法厄斯果然直接撕开了自己肩头的衬衫，将那块与伤口黏住的布料扯了下来。他的左肩处有两个血洞，像是被某种蛇类动物咬伤留下的，伤口裂开后又开始往外淌血，却不是鲜艳的红色，而是暗沉的红褐色。
西部与北部最近在合力清剿索里蒂亚密林里的变异种，法厄斯在追击途中不小心被一只羽冠红蛇咬伤了肩膀，然而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就又收到虫帝的指令赶来剿灭星盗，伤口已经有些恶化了。
法厄斯抽出许岑风手里的纱布，正准备随便把伤口缠一缠，对方却忽然出声提醒道：“咬你的那条羽冠红蛇有毒。”
法厄斯动作一顿，无声眯眼：“你怎么知道咬伤我的是羽冠红蛇？”
他觉得许岑风知道的好像有些多，殊不知这些都是上辈子他亲口告诉对方的。
许岑风没解释，只是把法厄斯手里的纱布轻轻拿了回来，随便编了个理由：“我以前学过医，你的伤口现在还不能包扎，如果不把蛇毒挤出来，会在肩膀留下暗伤。”
法厄斯幽绿色的眼眸盯着许岑风，像极了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我凭什么信你？”
他当然知道羽冠红蛇有毒，不过军雌的身体完全可以分解这种毒素，法厄斯并不在意。
许岑风在灯光下看向法厄斯，他的眼睛和雌虫不一样，干净而又温和，就像晴空暖日下柔软的云：“那条羽冠红蛇是二次变异的物种，毒性比以前更强，你的身体没办法完全分解这种毒素。”
上辈子法厄斯就因为延误治疗，在肩膀处留下了暗伤，每到天寒时节就会疼得犹如蚂蚁啃咬。北部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天都在下雪，对方没少为此吃苦头。
许岑风说着，俯身在法厄斯伤口处沾了一点血迹，白皙的指尖与对方古铜色的皮肤对比分明，低声道：“看，你的血是黑色的。”
法厄斯终于察觉了伤口的不对劲，眉头无意识皱起，但他显然不会信任许岑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雄虫：“你出去，让霍克换一名军医过来。”
许岑风没有动：“首领，我也是医生。”
他上一世帮法厄斯包扎过数不清的伤口，勉强也算对方的私人医生。
法厄斯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说换一只虫进来，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许岑风闻言抬头看向他，因为离得太近的缘故，彼此呼吸可闻：“首领，你在害怕我吗？”
法厄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
许岑风笑了笑：“我只是一只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雄虫，你为什么会害怕让我包扎伤口？”
他话音刚落，下巴就陡然传来一股力道，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绿眸，声音低沉危险：“你在故意激怒我吗？”
法厄斯捏住许岑风的下巴，见这只雄虫肤色白净秀气，料想应该来自以雄为尊的西部，否则胆子怎么会如此大，勾唇嘲笑道：“尊贵的雄虫阁下，激怒我的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住的。”
许岑风垂眸，攥住了法厄斯捏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我只是想帮你包扎伤口。”
像暖阳照耀冰川，不费丝毫力气便融化了那层锋利的棱角。
许岑风一点一点，轻轻掰开了法厄斯的手，语气关切熟稔，仿佛他们多年前就该相识，墨色的眼眸清楚倒映着他的模样：“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法厄斯不受激将法。
可当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面前的这只雄虫，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杂物，大步走到军用床边落座，示意许岑风过来帮自己包扎时，就证明他还是中了对方的计。
“过来。”
法厄斯的声音低沉冷凝，难掩不虞。
许岑风于是拎着药箱走到了床边，他在法厄斯面前倾身蹲下，抬手一颗一颗解开了对方身上的军装纽扣，那副野性强壮的身躯也一点点暴露在了空气中，古铜色的皮肤异常性感。
西部以雄虫为尊，雌虫如果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体，会被认为不知廉耻，但北部就没这种规矩，于是法厄斯还算配合。
法厄斯垂下眼眸，漫不经心打量着面前这只雄虫，对方肤色白皙，面容精致，血液纯净度大概不低，而且多半出身于贵族。
可贵族雄虫大多傲慢无礼，许岑风身上却不见半点骄矜之气。
法厄斯冷不丁问道：“你来自西部？”
许岑风不置可否。
法厄斯便视作他默认了：“叫什么名字？”
许岑风：“许岑风。”
虫族没有“许”这个姓氏，他的名字听起来难免有些奇怪。
法厄斯眉梢微挑，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见许岑风解开了自己的衬衫衣扣，故意靠近对方耳畔勾唇问道：“本首领听说你们西部的雌虫见到雄主都必须跪地请求鞭笞，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岑风没有那种特殊的癖好，他用棉签专注清理着法厄斯肩头的血迹，假装没听见对方言语间的讥讽：“不清楚。”
法厄斯反问：“不清楚？”
许岑风嗯了一声：“我还没有迎娶雌虫，所以不清楚。”
法厄斯闻言目光顿时微妙起来，他大抵觉得许岑风的话有些假，无论是西部还是北部，雄虫一旦成年就会在家族或者帝国的干涉下匹配伴侣，许岑风长了一张如此受欢迎的脸蛋，绝对不可能是单身。
法厄斯冷冷勾唇：“撒谎的虫可是要被割掉舌头的。”
许岑风已经处理完了法厄斯肩头的血迹，闻言终于看向他，却答非所问：“首领，你想怎么解决伤口里面的蛇毒？”
法厄斯并未听明白他话语中的深意，闻言不虞挑眉，心想许岑风该不会是个半吊子医生吧：“你是医生，这种问题难道不是由你负责解决的吗？”
许岑风似乎在确认什么：“你确定？”
法厄斯幽绿的眼眸紧盯着他：“你要是不会治就出去。”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肩头就陡然传来一阵湿濡的温热，许岑风竟是直接低头替他吸出了伤口里的蛇毒，那种尖锐刺痛却痒热的触感令法厄斯身形一僵，瞳孔诧异放大，他显然没想到治疗方式居然是这个。
“砰——！”
法厄斯瞬间从床边弹坐而起，一把推开了许岑风。他从腰间拔出光能枪，漆黑的枪口直直对准了这只胆大妄为的雄虫，目光阴鸷，难掩暴怒：“该死！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许岑风早就预料到了法厄斯的动作，不着痕迹后退避开，毕竟对方一向都是这个狗脾气。他的唇边沾着一抹暗沉的血迹，在白净的皮肤衬托下透着几分红艳，就像一副干净的水墨画，不知被何人点上了一抹朱砂。
许岑风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简简单单的动作，偏生看出了几分撩人：“蛇毒必须要吸出来，没有别的办法。”
那只羽冠红蛇是罕见的二次变异物种，军队目前并没有研发出血清。法厄斯自身强悍的抵抗力导致蛇毒没有在血液中扩散，而是在伤口附近凝固淤堵，除了吸出来没有别的办法。
法厄斯闻言无声咬牙，面色阴晴不定。
许岑风唇齿间都是血腥味：“如果您不愿意让我治疗的话，那就换另外一只虫进来帮您吸蛇毒吧。”
外面都是些体格粗糙的军雌，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许岑风语罢转身朝着帐子外面走去，似乎真的打算换军医进来，然而刚刚走到帐门口，身后就陡然响起了一道阴沉的声音：“站住！”
许岑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法厄斯，
一阵长达三秒的静默后，法厄斯最后当啷一声把手里的光能枪扔到了远处，心中万分憋屈，不甘不愿地吐出了三个字：“你过来！”
诚如许岑风所想，外面都是些粗糙的军雌，法厄斯不喜欢被陌生雄虫触碰，更不见得喜欢被陌生雌虫触碰。两相对比之下，但凡脑子正常的虫都会选许岑风。
起码看起来漂亮，闻起来是香的。
因为风雪太大，电力装置受到影响，军帐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橘色的光影只能勉强照亮一个朦胧的轮廓。
法厄斯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许岑风推上床的，他克制着反抗的本能，拧眉咒骂出声：“该死，为什么要上床！”
许岑风低声回答他：“方便处理蛇毒。”
他只是单纯觉得法厄斯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老实几分。
许岑风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吻住了法厄斯肩头的伤口，然后慢慢吸吮出里面的毒血，再吐到自己手里的帕子上。
法厄斯皱眉低头，总觉得很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时不时就要烦躁挣扎一瞬，然后被许岑风温柔按住手腕：“别乱动。”
许岑风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按住了对方，他在黑暗中偏头，不经意触碰到了法厄斯精壮的胸肌，微不可察一顿。
在虫族，雌虫负责怀蛋繁衍，亦要负责哺乳，在孕育期间他们的胸部会自动分泌乳汁，直到虫崽可以戒断。
许岑风控制不住想起了那个梦境。
法厄斯曾经身怀他的血脉死在了远方战场上……
他不知道梦境到底是真是假，只觉得那个结局实在符合法厄斯的性格，真实得可怕。
许岑风闭了闭眼，心想也许他们真的曾经有过一只虫崽。他不似法厄斯满手鲜血，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临到头竟有两条生命因他断送。
有些旧事已经过去了，甚至仅仅只存在于许岑风午夜梦回的臆想中，但每每想起，心脏都会牵扯出一阵隐秘的刺痛。
他心中的善和恶都不够纯粹，所以哪怕上辈子逃回地球也万分痛苦，世人大多如此。
法厄斯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落在了自己腹部，然后缓缓收紧，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痛意，连带着他的心脏也被什么刺了一下。
法厄斯危险眯眼，心想这只雄虫该不会在占自己的便宜吧：“你做什么？”
许岑风没有回答。他只是让法厄斯背对着自己，然后借着明灭不定的灯光查看伤口流出的鲜血颜色，最后发现终于正常了几分。
他垂眸吻住伤口，继续将里面的毒血吸出，左手穿过腰间落在法厄斯腹部，看起来就像是从身后将对方抱住了一样。
恍惚间，法厄斯好像闻到了许岑风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他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香味，就像山林间的溪流在温暖的春日里潺潺淌过花草丛中，清冽而又干净，不带任何攻击性。
他的大脑陷入混沌，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甚至允许这只雄虫抚摸自己的腹部。
该死，怎么这么舒服……
彼时霍克正坐在外面和部下烤火，低声八卦着他们的首领和那只漂亮雄虫会发生什么香艳故事，毕竟后者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现在还没从里面出来。
其中一名军雌压低声音道：“这还用问吗，那只雄虫肯定在和我们首领……”
他话未说完，做了个卿卿我我的手势，立刻引起了一阵暧昧的哄笑声。
“看来首领也抵挡不住那只漂亮雄虫的魅力，我还以为他真的不喜欢雄虫呢。”
“废话，首领已经快到发情期了，那只雄虫白白净净的，谁能拒绝？”
只有霍克万分懵逼，脸色茫然地坐在火堆旁边烤火。他刚才让许岑风进去只是开个玩笑，毕竟他刚进去一分钟不到就被法厄斯从里面轰了出来，那只雄虫能待三十秒都够呛，但现在对方已经在里面足足待了半个小时，实在太玄幻了吧？！
有眼尖的军雌察觉到霍克没有说话，还以为他眼馋那只雄虫，笑嘻嘻提醒道：“副首领，星舰上还剩下七只雄虫呢，你如果想要的话还不是手到擒来。”
霍克冷不丁问道：“你说星舰上还剩下几只雄虫？”
那只军雌道：“七只啊。”
霍克闻言面色一变，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西部那边的情报不是说一共丢了七只雄虫吗？！怎么会忽然多出来一只？！”
星舰上有七只雄虫，再加上营帐里的许岑风，岂不是一共有八只雄虫？！
那些军雌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说不定那些星盗又多捉了一只。”
霍克总觉得许岑风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直到听见“星盗”二字脑子才终于打开了关窍。他连忙打开手腕上的终端调出资料，在一堆通缉令名单里翻找着那些在逃的星盗名单，只见其中一张通缉画像除了发色和眸色不同，与许岑风竟有八分相似！
“坏了！”
霍克重重一拍脑门，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立刻从火堆旁起身直冲营帐，慌得差点摔跤。
虫屎！那只雄虫居然是在逃星盗，他一直想见首领该不会是为了当面刺杀吧？！！
这个念头把霍克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来不及通报就直接冲进了法厄斯的营帐，焦急喊道：“首领！不好了！那只雄虫……”
他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呆在了原地。
在一片明暗不定的灯光中，只见法厄斯和许岑风倒在床上相拥。雌虫上半身赤luon，精壮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性感而又狂野，腰身处赫然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与古铜色的皮肤对比分明。
刺目，晃眼，偏又带着一种怪诞的美感。
许岑风察觉到有虫进来，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门口，却见霍克正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们，轻轻扯过一旁带血的衬衫盖住了法厄斯暴露在外的身躯，却依旧没有从床上起身。
帘子没有关严，外面的风雪顺着钻入，温度骤降，冷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而法厄斯也终于从刚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和许岑风现在的姿势有多么容易引起误会时，身形控制不住僵硬了一瞬，恼羞成怒看向了霍克：“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霍克指着许岑风，结结巴巴道：“首……首领……”
一个水杯凌空飞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霍克的脚边，声音冰冷阴鸷：“滚出去！”
霍克敏捷一躲，立刻熟练“滚”出了营帐，甚至还贴心关上了帐门。当做完这一切，他下意识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脑子更懵了：
虫屎！他不是去提醒首领注意危险的吗？怎么又滚出来了？！
一帘之隔，情景截然不同。
许岑风见法厄斯发脾气，悄无声息低头吻了吻对方受伤的后背，指尖顺着尾椎骨轻划而过，那是对方的敏感处，低声提醒道：“首领，毒血已经吸出来了。”
法厄斯察觉到尾椎骨传来的痒意，控制不住颤了一下身形。他无声皱眉，回头看向许岑风，伸手攥住了对方的下巴：“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法厄斯只觉得浑身发软，空虚得厉害。
许岑风总不能说法厄斯是因为发情期临近，闻到自己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所以动情了，面前这只雌虫一定会恼羞成怒的。
许岑风：“可能是残留的毒素起作用了，我帮你包扎伤口吧。”
他语罢轻轻挣脱法厄斯的手，把这只浑身发软的雌虫从床上扶了起来，用药箱里的东西帮对方止血包扎，动作熟练得好似做过千百遍。
法厄斯掀了掀眼皮：“你真的学过医？”
霍克站在帐子外面偷听，急得团团转，心想什么学过医，那只雄虫是星盗！星盗！
许岑风让法厄斯靠在自己怀里，垂眸包扎的动作温柔而又细致，闻言耐心嗯了一声：“学过。”
法厄斯闻到了许岑风身上淡淡的香味，心想西部雄虫都这么白净温柔吗？他挑了挑眉，幽绿的眼眸也不知在算计什么，勾唇意味深长道：“瞧瞧，尊贵的阁下，你这么多才多艺，我都不舍得把你送回西部了。”
法厄斯语气似有怜悯，但一定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知道对方在故意恐吓自己，并没有任何反应。法厄斯的衣服已经沾了血不能穿，许岑风轻轻脱下自己身上带着余温的外套，裹住了自己怀里的这只雌虫。
“好好休息。”
许岑风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语罢不顾法厄斯怔愣的神色，拎着药箱起身离开了营帐。
霍克站在帐篷外面，哆哆嗦嗦，冻得身凉心也凉。
许岑风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拎着药箱途经了霍克身边，见状脚步微微一顿，对他解释道：“我刚才在替首领包扎伤口，你别误会。”
大雪纷飞，世间万物无一幸免。
许岑风墨色的发丝和肩头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只那双眼睛依旧干净而又明亮。他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又不知为何来此。
霍克只觉得他像只披着羊皮的狼，艰难咽了咽口水，指着许岑风道：“我警告你，你最好离我们首领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许岑风闻言笑了笑，却没说话，他只是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最后转身朝着一旁休息的星舰走去，身形很快隐入了茫茫雪地中。
他怎么会远离法厄斯，
他这辈子就是为了他而来……

第91章 顺毛
许岑风重新回到了星舰上。此时那些雄虫因为太困，都已经歪七扭八地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一个个鼾声连天，窗户上的雪花都险些被他们震飞。
许岑风从驾驶舱的隔层里找到一个耳机，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他刚才睡得太久，现在困意全无，一个人坐在窗边静静看雪，周身气质平和。
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如影随形的痛苦终于放过了他，而他也终于放过了自己。
拉亚是星舰上唯二醒着的雄虫，他揉了揉被鼾声震麻的耳朵，裹着一个毛毯悄悄坐到了许岑风的身边，声音异常惊喜：“岑风，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星盗处的时候，许岑风那救命般的一推，拉亚的语气隐隐带着几分感激：“在星舰上的时候多亏你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许岑风摘下耳机，轻轻嘘了一声：“他们都睡了。”
拉亚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明天我们就可以抵达霍斯堡了，我家就在北部，你不是要等一只雌虫吗，如果没等到的话可以暂时住在我家。”
这是一个阶级分明的世界，雌虫以军衔和武力划分等级，雄虫以血液纯净度来划分等级。血液纯净度越高，则越稀少珍贵，血液纯净度越低，则繁衍能力越差。
如果抛开西部不论，北部目前血液纯净度最高的一只雄虫仅有52%，其余大部分雄虫都只有30%左右。
拉亚的血液纯净度足有37%，稍微超出了及格线一点，家里在当地勉强算个小贵族。
许岑风却微微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拉亚听不懂的话：“谢谢，我已经等到他了。”
拉亚吃惊“啊”了一声，显然误会了什么：“你要等的雌虫该不会就在军队里吧？难道是霍克副首领？”
他没有看见许岑风走进法厄斯的营帐，他只看见许岑风和霍克站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还以为他们两个是一对。
许岑风笑着摇头：“不是他。”
拉亚以为他不好意思，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霍克副首领在北部很受欢迎的，不少雄虫都想娶他。不过他是A级雌虫，如果想和他匹配的话，血液纯净度必须很高才行。”
他语罢好奇问了一句：“岑风，你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许岑风并没有细说：“应该和你们差不多吧。”
拉亚闻言没再问什么了，只当许岑风和自己一样也是三十多的纯净度。他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实在困得不行，也从驾驶舱里找了一副耳机戴上，在如雷的鼾声中艰难入睡。
许岑风见状把星舰内部的暖气调高了一点，又擦了擦玻璃窗上的雾气，外间的景物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片皑皑白雪，让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村落。
许岑风上辈子逃回地球后，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死去的……
那天大雪覆满山道，他从偏僻的小路一步一步朝着山顶艰难走去。这座未经开发的密林周围零星散落着几个村庄，其中又以佛阆村海拔最高，历史也最为悠久，那里的村民人人都修习古武，与世隔绝不出，就如同村落深处供奉着的那尊石佛。
许岑风已经有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双目血丝遍布，每每闭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法厄斯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那位骄傲的将军战死于无人之地，只有霍斯堡的风雪掩埋了他的尸骨，连同腹中的血脉一起腐烂消融。
许岑风从未想过对方会是那样的结局……
他闭目不言，在那尊石佛前久久跪地，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升腾而起，只有佛像双目慈悲，俯瞰着山下众生。
村里的一名老者发现了许岑风，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佛像前，用木拐敲了敲青石地面，声音苍老慈祥：“岑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山路难走，早点回家去吧。”
许岑风一动不动。
老者继续劝道：“你的母亲会担心的。”
许岑风闻言睁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太爷爷，您忘了，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那间屋子空空荡荡，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太爷爷拍了拍脑门，叹气道：“人老了，不记事，那你为什么跪在这里？有事想求？”
石地冰凉，许岑风却依旧跪得平稳，轻声开口：“太爷爷，我之前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又回来了。”
太爷爷唔了一声：“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好，确实应该回来。”
许岑风：“现在我想回去，却求路无门。”
太爷爷：“为什么想回去？”
许岑风：“我有舍不下的东西。”
太爷爷反问：“既然有你舍不下的东西，当初又为什么要回来？”
许岑风没有开口，他闭目掩住微红的眼角，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终于哑声开口：“我以为离开之后，我们都会活得更好……”
太爷爷仿佛明白了什么，心想那个“舍不下的东西”八成是许岑风喜欢的人：“那现在呢？”
许岑风顿了顿，不知以怎样的情绪吐出了这句话：“他死了……”
太爷爷叹气：“那你呢？”
许岑风：“生不如死。”
太爷爷缓缓摇头：“既然现在后悔，当初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好好珍惜？”
不知不觉，许岑风的肩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在旷野山风中，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却难掩认真：“因为我不喜欢那样的开头……”
真正的喜欢不应掺杂任何私念，也不该带有强迫和掠夺，无论后面怎样心动，都掩盖不了这个糟糕的事实。
许岑风总觉得，他们的故事不该以那样的方式开头，更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结局。
太爷爷又是一声长叹，不知是在叹命运多舛，还是在叹造化弄人：“神佛帮不了你的，跪在这里除了伤身没有任何好处，想见一个死人，除了下辈子投胎没有任何办法。”
他语罢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这次却没有再劝许岑风了，而是选择转身离开。这个孩子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他知道自己劝不动。
晚上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许岑风从佛前的签筒里摇出了一支断签，他盯着那根字迹模糊的竹签，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从地上踉跄起身，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去了。
当初大巴车侧翻的山道护栏已经修好，只是少有过路车辆。许岑风从小在这里长大，一草一木都熟悉到了骨子里，他在崎岖的山路间不知行走了多久，最后准确无误找到了当初跌落的山崖。
山风呼啸，衣角猎猎作响。
许岑风却在黑夜中翻过护栏，站在了悬崖边上，底下是数千米深的山谷，他神色平静，全无惧意。
许岑风摩挲着手里的断签，上面刻着两个古老的字痕：回风。
这一处山崖叫做回风崖，因为太高太险，风过亦要回头。许岑风不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会重新回到萨利兰法，但无论是哪种结局，都好过现在行尸走肉地活着。
“咔嚓——”
那支断签最后被主人轻轻折断，掉落在了悬崖缝隙边，就像那一抹纵身跃下的身影，被黑暗彻底吞噬掩埋。
许岑风曾经跪在佛前祈求，祈求神明再赐他们一场相逢。
这一次没有掠夺，没有胁迫，
只有两个本该相爱的生命，重新改写结局，以正确的方式相遇……
负责护送雄虫的星舰在翌日中午就抵达了霍斯堡外城。北部虫族崇尚黑色，所以建筑多以黑金色为主，在皑皑雪地里显得异常宏伟醒目。
法厄斯昨天一晚上没睡着，他从星舰上利落跃下，结果就见那群西部雄虫正围在一起兴奋讨论着什么。
法厄斯听力敏锐，好奇动了动耳朵，结果发现这群雄虫的谈话内容下流而又不堪，竟然在对比到底是北部雌虫用鞭子抽起来更带劲还是西部雌虫抽起来更带劲，冷冷勾唇，眼中闪过了一抹讥讽。
法厄斯总是随身带枪，只见他从腰后抽出光能枪，直接对着那群雄虫脚边“砰砰砰”连开了数枪，剧烈的枪响声吓得那群雄虫惊声尖叫，四处逃窜：
“啊！！！你疯了！我们可是雄虫！”
“快住手！你会伤到我们的！！”
一旁的士兵却见怪不怪，仿佛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默契对视一眼，然后都各自转身看向了一旁的风景。
只有霍克还算理智，见状连忙冲上来拦住了法厄斯，压低声音紧张劝道：“首领！快住手！万一不小心伤到这群雄虫，到时候西部过来交接我们没办法交待！”
雄虫这种生物稀少而又脆弱，可禁不住法厄斯这么吓啊！
法厄斯打空最后一发子弹，这才把枪收回来，他狭长的绿眸微微眯起，不屑嗤笑道：“我管他们怎么交待，再多嘴多舌我就把你送去西部，让你和西部的雌虫一样跪在那群废物雄虫的脚下！”
这个威胁太恶毒了，恶毒到霍克立刻变成了哑巴，恶毒到旁边那几只来自西部的雄虫脸色瞬间绿成了青菜。
许岑风昨天睡得晚，今天醒得也晚。他被一阵密集的枪声吵醒，走下星舰一看，结果就见西部来的那几只雄虫瑟瑟发抖吓成了鹌鹑，而旁边是一堆被子弹炸得稀烂的地面。
法厄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光能枪，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圈，对那群吓呆的雄虫勾唇道：“各位尊贵的阁下，你们可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想试试到底是西部的雄虫打起来过瘾，还是北部的雄虫打起来过瘾。”
法厄斯是出了名的野性难驯。
如果换做上辈子，许岑风看见这一幕，大概会觉得对方残忍嗜杀，但自从了解这个世界极度失衡的规则后，他又觉得这个举动情有可原。
许岑风在舱门口静站片刻，最后冒着风雪步下了星舰。
其中一只西部雄虫受不了法厄斯的冷嘲热讽，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地咒骂道：“下贱的雌虫！谁给你的胆子朝我们开枪！你知不知道我的血液纯净度有多少！如果在西部你是要被拉去枪毙的！”
法厄斯闻言直接举枪对准了他，目光冰冷残忍：“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他语罢指尖轻动，作势要扣动扳机，却猝不及防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动作：“首领——”
许岑风不知何时走到了法厄斯身边，他紧紧扣住对方的手腕，将漆黑的枪口下压对准地面，出声劝道：“别开枪。”
法厄斯闻言一顿，这才发现许岑风不知何时从星舰上下来了。他昨天就觉得这只雄虫胆子大，没想到对方今天胆子更大，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芒：“你想拦我？”
许岑风只是单纯觉得为此招惹麻烦不值，毕竟这个世界糟糕的雄虫太多，法厄斯永远也杀不完：“我怕您气坏身体。”
这是真话，毕竟对方身上的伤还没好。
法厄斯闻言淡淡挑眉，心想这句话可比霍克狗嘴里吐出的象牙要动听得多，枪却没有收回来，听不出情绪地反问道：“如果我一定要开枪呢？”
许岑风笑了笑，顺毛捋：“您开心最重要。”
他语罢指尖微松，果真松开了压住法厄斯的手。
法厄斯一噎，反倒没了戏唱。
但如果让他收回枪，他又不甘心。
一旁的霍克只见首领松开扳机，似乎真的打算收枪，然而方向一转，却忽然用漆黑的枪管抵住了许岑风的肩头。
法厄斯那双幽绿的眼眸紧盯着许岑风，似笑非笑问道：“直到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许岑风闻言垂眸看了眼抵住自己肩头的枪管，面色不变：“嗯，您开心就好。”
法厄斯闻言缓缓下移枪管，直接抵住了许岑风的胸膛，里面是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他仿佛是为了试探许岑风话里的真假，故意提醒道：“我要开枪了。”
许岑风嗯了一声：“开吧。”
法厄斯：“我真的开了。”
许岑风很有耐性：“开吧。”
“砰——”
法厄斯终于扣动扳机，却只发出一声空响，里面根本没有子弹，许岑风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瞬，仿佛真的被什么击中了。
许岑风下意识看向法厄斯。
对方却得意勾唇，用冰凉的枪管轻点许岑风的心脏，压低声音在他耳畔吐出了一句话：“逃窜在外的星盗可是要枪毙的，许岑风，回头我再慢慢和你算这笔账。”
法厄斯语罢终于收起枪口，将那把没用的空枪扔给了一旁的霍克，转身朝着星舰大步走去，冷冷留下了一句话：“集合队伍进城！”
许岑风听见法厄斯喊自己“星盗”，微不可察顿了一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可能暴露了，而透露消息的大碎嘴子八成就是霍克。
许岑风看了正在集合队伍的霍克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走到了刚才险些被法厄斯枪毙的那些雄虫面前，出声问道：“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许岑风想知道法厄斯为什么会生气。
那些雄虫见许岑风救了他们，还以为许岑风和他们是一伙的，三三两两从地上站起身，骂骂咧咧道：“法厄斯那个疯子，我们刚才只不过说北部的雌虫身体更强壮，用鞭子抽起来比西部的雌虫过瘾，他就忽然发疯用枪打我们。”
许岑风闻言静默了一瞬，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那只雄虫还欲再骂，许岑风却忽然开口打断道：“雌虫不是用来鞭笞的，伴侣也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冰天雪地里，许岑风身上的气息有些冷，他声音低沉，却难掩认真：“下次如果你们再因为侮辱雌虫被法厄斯抓起来，我不会再阻拦了。”

第92章 拥抱
虫族的社会制度严重扭曲失衡，那些西部雄虫多以鞭笞雌虫为乐，早已成为常态。但他们在北部的领地上说这种话，无疑犯了法厄斯的忌讳。
许岑风问明白原因，知道法厄斯不是在无缘无故发疯，就转身远离了那群雄虫，站在队伍末尾静静等待进城。
世上有许多事并不是眼睛所看到的那样，尚且需要用耳朵去听，用嘴巴去问，否则只会和上辈子一样误会重重，背道而驰。
许岑风想起上辈子那些零星破碎的梦，垂眸在雪地里落下一个清晰分明的脚印——
他还有很多事等待验证。
法厄斯尚未走远，听见身后传来的对话声，脚步微不可察一顿。他回头看去，结果就见许岑风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站在雪地里，墨色的发丝十分醒目。
法厄斯淡淡挑眉，心想这只雄虫还挺扛冻的，怪不得敢跑去当星盗，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昨天好像把外套脱给了自己，没衣服穿也是情理之中。
法厄斯不喜欢欠人情，他从星舰里面找出许岑风的外套正准备还回去，结果发现肩头有一处血痕，顿了顿，就又换了一件军装外套，隔着数米远的距离直接扔到了许岑风怀里：
“穿上！”
许岑风听见前方有风声袭来，抬手准确无误接住了那件外套，他下意识抬眼，结果就见法厄斯已经转身和霍克带领队伍进城了，只能看见一抹遥遥远去的背影。
拉亚刚好站在旁边，见状不由得吃惊瞪大了眼睛：“岑风，法厄斯首领怎么会忽然给你外套？！”
许岑风没有答话，他看了看手里的黑色外套，见上面有四颗金色的星徽，心知是法厄斯的衣服，一言不发穿在身上，隔绝了外间的寒风。
很暖和。
许岑风扣上扣子，说了一句拉亚听不懂的话：“可能因为霍斯堡太冷了吧。”
抛开许岑风不谈，这支队伍里一共有七只雄虫，其中两只来自北部，五只来自西部，都需要送到军部备案核实身份，再送回各自的部族。
北部雄虫备案完毕后就由军队护送回家了，西部雄虫也暂时安顿在了酒店里，只有许岑风被带到了军部的审讯室。
无他，西部给出的星盗通缉名单上有许岑风的画像。
霍克负责审讯。他将其中一张通缉画像递给许岑风看，只见上面的雄虫除了眸色和发色不同，模样竟和许岑风有八分相似：“你认识画像上的虫吗？”
许岑风坐在审讯桌对面，闻言看了一眼画像：“嗯，认识。”
霍克没想到他这么老实，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随即语气严肃地问道：“老实交代，你和那些星盗是什么关系？”
许岑风道：“没关系。”
霍克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死紧：“几个月前克莱特联盟忽然发生内乱，替换了一位新首领，根据可靠情报，你就是那位新首领的左右手，到底是真是假？”
许岑风没吭声，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说来话长。
当初许岑风跳下回风崖后就重生到了当初那辆旅游大巴车上，如预料之中侧翻掉落，再次穿越到了虫族。
他原本想直接去北部寻找法厄斯，结果没想到还是和上辈子一样，遇见了旅游大巴上的另外一名同伴。他们阴差阳错被星盗抓走，又阴差阳错成为了克莱特联盟的新任首领，没几天就遭到了西部的围剿。
当时情况紧急，星盗队伍被军队打散，他们为了分散火力，一拨往西部逃去，另外一拨则往北部逃去。
许岑风就在北部的逃亡队伍里。他平常深居简出，而且刻意掩饰了容貌，独眼只是星盗队伍里的一个小喽啰，并没有真正见过许岑风，故而一直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霍克见许岑风一直不说话，伸手拍了拍桌子，沉闷的声响在审讯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根据帝国繁衍法则，雄虫有一定的免罪权，我劝你趁现在老实交代，到时候如果换了我们首领亲自来审讯，你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他后面一句话很明显底气不足，许岑风昨天在帐篷里和法厄斯姿态亲密，今天还穿上了他们首领的外套，傻子都知道这两只虫关系不简单。
许岑风闻言抬起头，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审讯室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发现前方墙壁缝隙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摄像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画面另一头，一只红发绿眸的雌虫正坐在椅子上旁听审讯过程，两条腿懒洋洋地翘在桌子上，赫然是法厄斯。
他见视频画面里的许岑风忽然抬眼看向自己，微不可察一顿，还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但一眨眼许岑风又重新收回了视线。
许岑风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军装外套，如此冷酷沉闷的颜色由他穿来却异常和谐，黑与白对比分明：“你们误会了，我也是被星盗抓去的雄虫，平常负责帮那位首领端茶倒水，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霍克狐疑出声：“那么多雄虫，星盗首领怎么偏偏找你端茶倒水？”
许岑风闻言看了他一眼，清秀的面庞在灯光照耀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笑了笑，让人目眩神迷：“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可能你得亲自去问他。”
霍克忽然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星盗首领让许岑风端茶倒水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啊！香香软软的雄虫谁不喜欢？！
霍克只好又换了个问题：“你说你也是被星盗抓走的，之前住在哪个星球？姓什么叫什么？”
这种事情没办法瞎编，因为军部有数据资料库，到时候万一搜索不到许岑风的身份信息，他撒谎的事就暴露了。
许岑风静默一瞬，最后还是决定装失忆：“我之前不小心撞伤头部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许岑风，别的事情都忘了。”
霍克觉得他在撒谎，因为这种理由在虫族也相当老套：“你确定？”
许岑风笑了笑：“骗你们我有什么好处？”
许岑风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霍克和笔录员互相对视一眼，只能暂时提取许岑风的面容信息，打算回头和数据库里的失踪雄虫案例进行对比，以此来确认对方口供的真伪性。
霍克整理了一下资料：“在你的身份查明之前，必须待在看守所……”
话未说完，他的耳麦里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让他和那些西部雄虫一样住到克洛伊酒店，直到身份查清。”
看守所可不是什么舒服地方，许岑风看起来好歹比别的雄虫稍顺眼些，那些西部的废物都能舒舒服服地住豪华酒店，没道理让许岑风住监狱。
法厄斯难得发了一次善心，大抵是因为那只雄虫看起来太过弱不禁风，总感觉一阵风就能吹病的样子。
霍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吃惊“啊”了一声，他看了许岑风一眼，随即抬手挡住耳麦，压低声音紧张道：“首领，他很可能是星盗，关在酒店里是不是不太安全？”
法厄斯闭眼仰头，抬手摸了摸后颈发烫的虫纹，他的发情期快要临近，精神力暴躁得不像话，连带着情绪也异常烦躁，闻言冷冷皱眉：“你既然知道他是星盗，昨天为什么还要放他进我的军帐？！”
霍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想那不是为了给你创造艳遇机会吗：“首领，我是事后才发现他和星盗有关系的。”
但法厄斯显然不想理他，直接切断了通讯。
“嘟嘟嘟嘟——”
霍克只好重新坐直身形，顺便摘下了耳机，重新组织语言对许岑风道：“我们首领有令，在案件查清之前你必须待在克洛伊酒店，一步也不许离开。”
他语罢让笔录员上前，给许岑风打开审讯椅上的隔板，结果就听面前这只雄虫冷不丁出声问道：“这是你们首领的命令吗？”
霍克还以为他会问“凭什么”，没想到只有这句话，闻言看了他一眼：“尊贵的阁下，这种待遇已经很好了，按照规矩你可是要被关在监狱里的，那个地方可没有酒店舒服。”
许岑风顿了顿，没再问什么了，从椅子上起身跟着他们离开了审讯室。
彼时法厄斯正懒洋洋靠在走廊抽烟，他眼见许岑风从里面走出来，嗅觉敏锐捕捉到了对方身上那一丝极淡的信息素味道，幽绿色的眼眸闪过一抹暗芒，偏偏红发悄然滑落，遮住了那种不易察觉的兴味。
但他的后颈更疼了……
法厄斯拧眉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在垃圾桶上掐灭了烟头。他站直身形，正准备去楼下医疗部注射一针抑制剂，结果就听许岑风忽然从后面叫住了自己：“首领——”
法厄斯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有事？”
许岑风慢慢走到了他面前：“霍克副首领说您不许我离开酒店。”
霍克站在旁边脸色抽搐，心想这只雄虫手段可真是不得了，居然敢当面告自己的小黑状。
法厄斯闻言眉梢微挑，心想自己说过这种话吗？不置可否，静等下文。
许岑风笑了笑：“但我第一次来北部，想在霍斯堡附近转转，可以吗？”
法厄斯闻言不动声色打量着许岑风，见面前这只雄虫身上穿着自己的军服，意外的合身漂亮，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但你很可能是星盗。”
许岑风声音温和：“只是可能，并没有确定不是吗？”
法厄斯闻到了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比刚才更清晰蛊惑，因此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呢？”
许岑风墨色的眼眸注视着法厄斯，与雌虫的幽冷残忍不同，里面只有一片春风化雨般的柔软：“我想出去转转。”
法厄斯闻言好似思考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思考了一瞬，最后眉头微皱，声音低沉地吐出了一句话：“仅限霍斯堡内。”
竟是意外的好商量。
许岑风不着痕迹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了法厄斯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面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肩头缠着的纱布，低声问道：“您的伤好些了吗？”
法厄斯注意到他关切的目光，身形微不可察一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挑眉反问道：“和你有关系吗？”
许岑风似乎笑了笑：“您的伤口是我帮忙处理的。”
他冷不丁提起这件事，法厄斯不免又回忆起了昨天那个荒唐的晚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和雄虫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又搂又抱，传出去都没虫会信。
法厄斯的性格骄傲而又自负，闻言漫不经心道：“总之死不了。”
他语罢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殊不知许岑风因为他的那句话陷入怔愣，许久都没能回神。
霍克出声提醒道：“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许岑风这才回神，跟着对方一起离去。
克洛伊酒店坐落在霍斯堡中心，是主城内最豪华的酒店，毕竟给雄虫住的地方都不会差到哪里去。霍克取了房卡，领着许岑风乘坐光梯上楼，把他送到房门口就停住了脚步：“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里面，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叫服务员，如果想出去的话……”
他指了指站在外面值守的两名士兵：“我们首领吩咐过了，必须带上他们。”
北部风俗与西部截然不同，雌虫大多彪悍粗犷，许岑风这么一只漂亮的雄虫独自走在大街上，很容易招惹垂涎与掠夺。
许岑风接过房卡问道：“确定是你们首领吩咐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北部的雌虫大多性格暴躁，这句话一问出来，霍克大抵会来一句“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总之这是我们首领的吩咐”。
这是许岑风上辈子总结出的经验。
霍克戏谑出声：“当然，这间酒店住了那么多雄虫，只有你的待遇最特别，漂亮的雄虫独自走在大街上可是很危险的。”
他语罢也没多待，对着两名值守的士兵吩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许岑风见状关上房门，在酒店的大床上落座。他似乎有些困了，闭目倒入柔软的床榻间，身形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看，
这样的开局不是比上辈子要好的多吗？
没有突如其来的关押，也没有莫名其妙的监视，仅仅只是为了能够让他住得舒服一点，仅仅只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许岑风心中情绪翻涌，过了许久才终于恢复平静。他睁开双眼，按亮床头柜上摆着的闹钟，却见上面显示的日期是21号，微不可察顿了顿。
许岑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不其然有些发烫。
虫族的体质与人类截然不同，平均寿命大概有二百年。上辈子许岑风穿越过来没多久就忽然发了一场高烧，他不清楚那场高烧改变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些许变化，没想到这一世还是没躲过。
许岑风从床上坐起身，找到了酒店药箱里的体温计，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直观测着自己的体温变化，最后终于确定就是那场高烧。
许岑风隐隐记得这场高烧持续一晚上就自动降下来了，药物没有任何作用。他强撑着晕眩的大脑给自己灌了一杯热水，然后躺上床休息，等待着身体自动退烧，结果晚上烧得神志不清，把进来送晚餐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阁下！阁下您没事吧？！”
许岑风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虫在晃自己，结果还没等他睁开眼，对方就已经慌慌张张跑出去叫医生了。
许岑风烧得嗓子干哑，他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只感觉眼皮上方似乎压了两块沉重的砖头，坠得脑子都在疼。
恍惚间有什么尖锐的针管刺进手臂，给他注射了药物，耳畔响起了一阵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已经注射了退烧药剂……”
“怎么还没退烧……”
“可能药剂发作需要时间……”
“已经两个小时了，还要多久？！”
后面那道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很是耳熟。
许岑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力睁开了双眼，在一片模糊失焦的视线中，只见一抹穿着黑色军服的身影站在床边，赫然是法厄斯。
许岑风见状动了动指尖，似乎竭力想抓住什么，无声吐出了几个字：“法厄斯……”
一旁的医生被法厄斯骂得狗血喷头，正在心中哀叹倒霉，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床上的那名雄虫睁开了双眼，连忙激动出声道：“首……首领，那位阁下醒了！他醒了！”
法厄斯闻言下意识看向床上，果不其然发现许岑风苏醒了过来，立刻大步上前，皱眉沉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许岑风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弱，听不清楚。
法厄斯只好俯身靠近许岑风耳畔，皱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许岑风却没说话，意识恍惚间，他摸索着攥住了法厄斯冰凉的指尖，然后缓缓扣紧，低声吐出了三个字：“法厄斯……”
他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沙哑，不知藏着怎样厚重的情绪，偏又万分缱绻。
法厄斯闻言一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下意识看向许岑风，可这只雄虫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是伸手一拉，直接将他拽到了怀里。
“？！！！！”
法厄斯面色错愕，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可那只雄虫却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胆大的事。许岑风烧得糊里糊涂，仍不忘紧紧抱住怀里的红发雌虫，他的怀抱温柔干净，带着特有的信息素香味。
许岑风闭目，前世与今生的梦境互相交错，早已让他分不清现实，低声呢喃道：“法厄斯……”
“你别死……”
这一世，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第93章 蛊惑
许岑风是不是有病？！
法厄斯呆滞片刻，脑海里冷不丁蹦出了这句话，他活得好好的，什么时候要死了？这只雄虫到底是装疯占自己便宜还是真疯？
许岑风力气出奇的大，法厄斯费了些劲才终于从他怀里艰难挣脱，随即踉跄着后退远离了床边，胸膛起伏不定，被雄虫身上浓烈的信息素味道刺激得呼吸困难。
一旁的医生都已经看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只生病的雄虫居然敢强抱他们的首领，看来脑子真的是烧糊涂了，否则怎么敢在老虎嘴边拔胡须。
法厄斯喘匀了气，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只虫。他目光一扫，冷冷看向那名惊呆的医生：“你在看什么？”
医生吓得立刻转身背对着他们，慌张摆手：“首领，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法厄斯声音阴沉：“滚出去！”
法厄斯向来心高气傲，不屑与雄虫这种生物接触，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许岑风抱进怀里，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医生显然也明白这点，立刻连滚带爬跑出了房间，顺手还把门关上了。外面值守的士兵见他被撵出来，幸灾乐祸道：“哎，你是不是惹我们首领生气了？”
医生捂着受惊的心脏，心想哪儿是惹首领生气了，分明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以后首领在里面的时候少往上凑。”
他不说则已，一说反而引起了那两名士兵的八卦之心，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哎哎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给我们听听。”
医生用力摇头：“不行不行，首领会杀了我的。”
士兵更急了：“你说吧，我们保证不外传。”
医生面色古怪，最后还是没憋住内心的分享欲，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紧张道：“我们首领被那只雄虫强抱了。”
那两名士兵闻言陡然一惊：“我们首领被那只雄虫强暴了？！”
医生做了一个双手抱住自己的动作，认真点头：“强抱。”
士兵：“……”哦。
原来是强抱。
一门之隔，灯光稠丽，空气中却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法厄斯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皱眉盯着躺在床上的许岑风，不知在想些什么，幽绿的眼眸像极了在黑夜中猎食的雪狼，闪着冰冷渗人的光。
他可能在想这只雄虫胆子实在太大了。
他可能在想自己该怎么收拾对方。
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什么头绪，最后好不容易叼了一根烟到嘴里，想平复平复心情，冷不丁听见床上的许岑风在咳嗽，又将打火机烦躁扔到了一边。
“当啷！”
打火机不慎从沙发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许岑风听见动静，似有转醒的趋势，迷迷糊糊吐出了一个字：“水……”
他渴得厉害，连声音都是破碎不成调的：“水……”
法厄斯见状嗤笑了一声，心想许岑风渴了关他什么事？但静默几秒后，黑色的军靴微动，终是不甘不愿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从床头柜边倒了一杯水。
“起来喝。”
法厄斯把许岑风从床上捞起来，拧眉将杯子递到了他嘴边，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烟蒂已经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他大抵觉得可恨，自己这辈子都没照顾过哪只雄虫，凭什么在许岑风身上破了戒。
许岑风的烧已经退了一些，他借着法厄斯的手喝了大半杯水，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缓缓睁开眼睛，墨色的眼瞳带着几分迷茫：“法厄斯……？”
法厄斯冷冷纠正他的称呼：“首领。”
许岑风却没有在意，他躺在枕头上，安静注视着雌虫嘴里的那根烟，思绪有些飘远。
许岑风上辈子也生过病，法厄斯每每想上前照顾，都被他冷漠拒绝了。毕竟他们一个脾气阴冷暴躁，一个心怀芥蒂，每次见面都闹得像仇人一样，心平气和的时候少得可怜。
但法厄斯从来不会真正不管，他只会在走廊外面烦躁抽烟，徘徊一夜，直到天亮才终于离开。许岑风每次打开房门，都能在角落看见一地燃尽的烟头。
“首领，别抽了。”
许岑风忽然轻声开口，伸手从法厄斯嘴里取下了那根烟，那只手就像玉雕成的，修长不失骨感，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与雌虫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法厄斯斜睨了他一眼，冷冷挑眉：“凭什么？”
许岑风从床上坐起身，虽然因为生病有些虚弱，但语气里的关切认真却不减半分：“您的伤还没好。”
法厄斯扭过头，仍是那句话：“和你没关系。”
许岑风不和他争辩，目光落在法厄斯肩头，从身后悄然靠近对方：“我想看看您的伤。”
他虽是询问的语气，说话间指尖却已经落在了法厄斯肩头，反倒引得后者身形一僵，恼羞成怒斥道：“把你的手拿下去！”
许岑风身上不带任何攻击性，就像春日里的一阵和风，就像山间潺潺淌过的泉水，温暖干净，他在法厄斯耳畔提醒道：“您忘了，我是医生。”
他最懂得顺毛：“我只是看看您的伤，别的什么都不做。”
离得近了，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更浓烈清晰，法厄斯大脑恍惚一瞬，就那么片刻功夫，许岑风已经灵活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
雌虫古铜色的皮肤逐渐暴露在空气中，肌肉线条分明，就像一块醇厚的巧克力被撕开了包装，引人垂涎。
不知道为什么，法厄斯的腿有些软，险些从床边滑下去。
许岑风单手将他捞回来，就像是从身后抱住了他，另外一只手解开法厄斯肩头缠着的纱布，结果发现得益于军雌惊人的恢复力，伤口早已结痂。
许岑风笑了笑：“您的伤口恢复得很快。”
揽住雌虫腰身的手却没松开。
法厄斯临近发情期，本就万分敏感，此刻加上雄虫的信息素勾引，他只能勉强保留一丝神智，闻言拧眉道：“我早就说过了，死不了。”
许岑风听到了法厄斯紊乱的呼吸，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您为什么这么烫？”
不止是热，更是燥得难受。
但许岑风的手冰冰凉凉，很舒服。
法厄斯的胸膛起伏不定，心想这厮该不会把发烧传染给他了吧，幽绿的眼眸看向许岑风，声音沙哑暗沉：“你是医生，你难道不知道吗？”
许岑风当然知道，他温柔摸了摸法厄斯后颈的虫纹，引得对方身形剧烈一抖，平静出声：“您的发情期快到了。”
萨利兰法的雌虫成年之后，每间隔一段时间都会迎来一次发情期，如果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就只能自己痛苦地熬过去，精神力越高就难熬。
上辈子，法厄斯自己熬过了最惊险的第一次，后来又熬过了第二次第三次，偏偏在许岑风来到虫族之后，他没能熬过第四次发情期。
许岑风心中隐有预感，法厄斯这辈子也很可能熬不过第四次发情期，没有为什么，直觉如此。
他感觉怀里的雌虫好像更烫更无力了，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巧克力，低声询问道：“您不打算找一只雄虫帮您度过发情期吗？”
法厄斯要找第一次就找了，何必熬到第四次，他后颈疼得快要爆炸，挣扎着想要推开许岑风，烦躁吐出了三个字：“不需要！”
许岑风心想法厄斯熬第四次尚且这么痛苦，上辈子在自己离开虫族后，对方又该如何熬过剩下的发情期？
明明只要用药物洗去标记痕迹就可以了，法厄斯偏又不肯，于是只能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
都是因果。
“嘘……”
许岑风把法厄斯重新拉到了怀里。他理了理雌虫凌乱的红发，从身后拥住对方，然后在法厄斯后颈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这次没有任何遮掩，触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法厄斯惊得瞳孔收缩：“该死！你在做什么？！”
哪个医生看伤还对患者亲亲吻吻的？！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帮您治病。”
他又垂眸亲了法厄斯一下：“您不舒服吗？”
法厄斯身形僵硬，他不愿意承认，但他暴躁的精神力好像确实减轻了几分痛苦。该死，怎么会这样？！
许岑风见法厄斯不说话，慢慢剥掉了对方身上碍事的军装衬衫，引导着对方躺进自己怀里，细密的吻落在对方敏感处，让法厄斯下意识躲了躲，拧眉道：“唔……好痒……”
感觉怎么这么奇怪。
许岑风顿了顿，他其实没打算做什么，但见法厄斯拧眉躺在自己怀里，稀里糊涂就亲到了一处。
他们上辈子从来没这么亲过，床事敷衍冷漠，次次都伴随着疼痛，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舒服吗？”许岑风目光温柔。
法厄斯双目涣散地躺在床上，胸膛起伏不定，他仿佛溺于一片信息素的海洋，而那种熟悉的气息正在缓慢疗愈着精神力所带来的疼痛，舒服得神智不清。
许岑风见状便视作他默认了，继续在法厄斯肩头落下一个个炙热的吻，盖上被子，拥着对方一起躺在了柔软的床榻间。
“睡吧。”现在不适合标记，许岑风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法厄斯却感觉胸口痒得惊人，冷峻的眉头皱起，声音沙哑难耐：“许岑风！”
那里也是他的敏感处。
许岑风把他拉进怀里，关掉了水晶灯，在黑暗中低声说话，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乖，等会儿再亲那里……”
外面北风忽散，大雪骤停，月色清幽，愈发显得天地干净。
清早的时候，值守士兵正准备换班，结果忽然看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从房间里踉踉跄跄冲了出来，衣衫不整，赫然是他们的首领法厄斯。
士兵见状呆滞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敬礼：“首领！”
法厄斯仍穿着昨天的军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白色衬衫皱皱巴巴，连扣子都扣错了。他拧眉捂着胸口，面色古怪而又羞恼，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士兵极其没有眼力见，凑上前谄媚问道：“首领，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帮您叫医生？”
回应他的是法厄斯咬牙切齿的一个字：“滚！”
法厄斯的心情很糟糕，而且不是一般的糟糕，是相当糟糕。他大清早醒来发现自己和许岑风躺在一张床上就算了，结果胸口还又红又肿，上面遍布着浅浅的牙印，昨夜记忆纷纷归笼，只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该死，果然发情期临近的时候他就不应该靠近任何雄虫！
法厄斯匆匆穿上军服外套，连和许岑风算账的心情都没有，立刻疾步离开了酒店。这位从来不喜欢好好穿衣服的首领生平第一次扣紧了衬衫领口，把胸口挡得严严实实，要多齐整有多齐整。
站在门口值守的士兵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
“首领是不是又被里面的那位阁下强抱了？”
“强抱？”
“……强暴？”
首领衣衫不整，怎么看都更像后面那个词吧。
许岑风原本还在睡觉，直到听见法厄斯摔门离去的声音，这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怀中，结果发现空空荡荡，只剩一片余温。
应该是走了……
许岑风倒也不意外，他懒洋洋躺在枕头上，用手背覆住眼皮，心想以法厄斯的别扭性子，对方应该有段时间不会再过来了。
许岑风太了解法厄斯，这一世有关对方的猜测从来没出过错。之后的一个星期，除了医生按时上门帮许岑风检查身体，法厄斯果然没有再出现过，静悄悄的好像无事发生。
但门口值守的士兵时不时就会送来一些生活用品，或是换洗的衣服，或是御寒的鞋袜，安排得事无巨细。
许岑风只看那些衣服都是清一色的黑金色系，就知道是经由谁的手挑选过来，也没拒绝，全部都如数收下。
自从北部把被星盗劫掠的雄虫都营救回来后，西部就派了部队过来想接回自己部族的雄虫，但他们很显然低估了法厄斯的野心与贪婪，提出的条件并不能让法厄斯满意，于是双方一直僵持不下。
和许岑风一样住在克洛伊酒店的那些西部雄虫倒是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毕竟见惯了西部逆来顺受的雌虫，偶尔换换北部这种狂野的风格也不错。
许岑风每次打开窗户透气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们和不同的雌虫进进出出，那些雌虫都穿着军装，身形修长强壮，古铜色的皮肤野性粗犷，军衔最低也是少将。
许岑风垂眸，心想西部军方的秘密应该都被法厄斯套得差不多了吧？
那些西部雄虫大多出身贵族，父兄都在军部工作，他们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机密情报。而雄虫大多不长脑子，在床上的时候更没脑子，法厄斯随便派几只雌虫过去勾引，自然什么消息都套出来了。
许岑风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算了算时间，忽然发现自己因为发烧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门，换了一身衣服打算出去转转。他上辈子虽然在霍斯堡待了很久，但却没怎么真正逛过。
自从那天许岑风发烧之后，门口的士兵就换了新面孔，他们显然比前面两只要训练有素得多，既不打听闲事，也不四处张望，冷不丁看见许岑风开门出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许岑风：“没什么，我想出去转转。”
那两名士兵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又看向许岑风：“阁下，法厄斯首领吩咐过了，如果您出行的话必须带上我们，方便保护您的安全。”
北部民风彪悍，和西部截然不同，霍斯堡大部分的雄虫都不会独自上街，出门通常会带上家里的雌虫保护安全。
许岑风倒也没拒绝，思索一瞬道：“可以，不过不要跟得太紧。”
其中一名士兵目光隐晦地打量了许岑风一眼，试探性出声问道：“阁下，能冒昧问一句您出门想做什么吗？”
克洛伊酒店除了许岑风，另外还住着五只西部雄虫，他们这段时间不是出去逛商场就是和雌虫一起寻欢作乐，唯有许岑风画风截然不同，安静得不像话。
这名士兵奉了法厄斯的命令负责值守酒店，难免多问了几句。毕竟西部雄虫是出了名的荒唐好色，许岑风该不会按捺不住寂寞，也想和楼下那些雄虫一样风花雪月找乐子吧？
他已经犹豫着要不要报告法厄斯了。
许岑风不知道他的念头，闻言摇头道：“不做什么，随便转转。”
语罢转身下楼了，连光梯也没等。

第94章 格斗场
无论在哪个种族，群众对未知事物都抱有一定的好奇心。早在法厄斯带队回城的时候，有西部雄虫在克洛伊酒店下榻的消息就已经在霍斯堡传开了，导致附近街道的客流量比往常多了几倍，都是慕名前来“观瞻”的居民。
就像西部雄虫想尝尝北部雌虫的滋味，北部雌虫同样好奇西部雄虫长什么样子。
今天落雪初停，难得见了太阳，有几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雌虫在酒店附近晃悠，一看就不怀好意，笑嘻嘻和同伴低声交谈着：
“哎，听说西部那边的雄虫都长得白白净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们那边可是以雄为尊，难道你要学那些西部雌虫一样跪在地上挨鞭子吗？”
“如果他长得足够漂亮，不是不能考虑。”
“你难道不该看他们的下面壮不壮观吗？”
他们语罢爆发出一阵下流的笑声，顿时引来路边不少视线，其中一名雌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同伴道：“艾尔登，那你可就得失望了，西部的那些雄虫又矮又弱，还不如我们北部的雄虫呢。”
艾尔登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只见酒店大门忽然出现了一抹身影，赫然是他们蹲守已久的西部雄虫。但这只雄虫看起来不仅不矮不弱，反而身形修长，发丝和眸色是极其特殊的黑色，偏又肤色白净，站在雪地里就像一幅水墨画。
艾尔登他们见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惊得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到那只雄虫快要从眼前消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搭话，就冷不丁被两支枪管抵住了后腰。
“站住！”
负责保护许岑风的士兵一直跟在暗处，他们用枪管对准这群混混，沉声警告道：“敢在霍斯堡内骚扰雄虫，你们想去黑石城的监狱里待着吗？！”
黑石城是北部看守最为森严的监狱，据说里面关押着无数凶残的星际罪犯，堪称人间炼狱般的存在。
艾尔登他们不过是一群小混混，闻言吓得身形陡然一僵，梗着脖子狡辩道：“谁骚扰雄虫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骚扰雄虫了？！穿着军装了不起吗？！”
“就是就是！”
法厄斯的部下和他脾气都差不多，闻言伸手揪住叫嚷得最厉害的艾尔登，正准备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谁料走在前方的许岑风似有所觉地回过头，脚步一顿，重新折返了过来。
许岑风没想到刚出门就遇上了麻烦，他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出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连忙解释道：“阁下，这群混混想要骚扰您。”
艾尔登闻言叫嚷得更厉害了：“我又没摸他，又没和他说话，这就算骚扰了啊？！那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句话，是不是也在骚扰我？！”
士兵恼怒举拳：“你！”
“算了——”
许岑风抬手拦住士兵，出声制止道：“只是一群小孩，放开他们吧。”
面前这群混混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地球上只能算高中生，落在许岑风眼里，确实与孩子无异。
艾尔登惯会借坡下驴：“就是就是，没听这位阁下都说了吗，还不赶紧放开我们！”
士兵闻言这才恨恨松开艾尔登。
许岑风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这一群少年，目光落在为首的艾尔登身上，却见对方烫着一头褐色的卷毛，面容青涩，目光狡黠，看起来十分眼熟。
许岑风见状一顿，垂眸思索片刻，终于想起来艾尔登是谁了——
法厄斯上辈子的心腹之一。
上一世，法厄斯身边有两位心腹爱将，其中一名是霍克，另外一名则是艾尔登。
相比于出身贵族的霍克，这位艾尔登上将的故事更令大家津津乐道。因为他幼时出身于下三区的贫民窟，时常因为偷盗被关进监狱，放在霍斯堡里是最为下等的贱民。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位“贱民”，在一次兵变中阴差阳错救了法厄斯的性命，后来成为那位首领的左膀右臂，陪伴对方数次出生入死，军衔贵为上将，完成了一场天翻地覆的阶级跨越，一度成为传奇。
但这位霍斯堡的“传奇”目前还没有遇到他的伯乐，只是个混迹街头，口袋空空的小混混而已，与上辈子成熟稳重的模样相去甚远。
再遇“故人”，许岑风不由得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登见这只雄虫笑得那么好看，竟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艾尔登。”
许岑风又问道：“多少岁了？”
艾尔登老老实实道：“十八岁。”
还年轻。
外面天气严寒，许岑风见他们都穿得单薄，环视四周一圈，发现前面有一家餐厅，主动开口邀请道：“不好意思，刚才我的朋友误会了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顿饭吧，就当是我的赔罪。”
他此言一出，不仅是艾尔登他们，就连身后的士兵都愣了一瞬。
艾尔登他们没想到许岑风不仅长得漂亮就算了，性格还这么好，别说是高傲难伺候的雄虫了，就连雌虫也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脾气。
那两名士兵则是没想到许岑风会称他们为朋友，毕竟他们是奉命来保护许岑风的，说好听点叫护卫，说难听点就是仆从。“朋友”二字对于北部虫族来说分量极重，轻易不会说出口。
许岑风见他们都不说话，就视作默认了，笑了笑：“走吧，刚好我中午也没吃饭。”
他语罢直接领着艾尔登这群出身贫民窟的混混少年走进了旁边的餐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选择其中一张圆桌落座，给他们每只虫都点了一份餐品，就连那两名士兵都没落下。
艾尔登更不好意思了，他原本只是想调戏调戏这只西部来的雄虫，结果对方又请客又道歉，反而把他弄得十分过意不去：“阁下，谢谢您的款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他们出身于贫民窟，没念书也没参军，平常游手好闲，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哪儿有机会来这种高档餐厅吃饭。
许岑风却只微微摇头：“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
这顿饭不值什么，就当是为了谢谢对方曾经救过法厄斯的命也好。许岑风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每次和法厄斯闹得僵持不下的时候，都是艾尔登在中间帮忙打圆场，现在想来竟也有几分唏嘘。
北部民风彪悍，就连餐厅的食物也是如出一辙的风格，服务员把餐品依次端上来，每个盘子里都放着一大块不知名的烤肉，沉甸甸分量十足。
艾尔登他们早就饥肠辘辘，见状立刻狼吞虎咽的开吃，许岑风肚子不饿，只点了一份小蛋糕，吃得不紧不慢。
餐厅外面虽然经常有虫路过，但依旧十分安静，偶尔飞过几只雪鸦，翅膀扑棱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异常清晰。
就在许岑风吃完饭准备结账的时候，只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数不清的雌虫从餐厅门口急匆匆跑过，朝着某一个地方激动涌去，场景看起来十分疯魔，间或伴随着群众兴奋的喊声：
“好消息！好消息！希尔阁下今天去了谟罕拉格斗场！！想要参加竞选的雌虫快点去报名啊！”
“快点快点！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
“虫屎！你居然敢挤我！”
许岑风上辈子虽然在霍斯堡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也有许多事情不甚了解。他见外面的虫一股脑朝着中心区涌去，不由得有些好奇：“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艾尔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解释道：“哦，应该是希尔阁下去了谟罕拉格斗场择选伴侣，他是整个霍斯堡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非常受欢迎，只要在格斗台上打败所有对手就可以获得他的青睐，所以那些雌虫都赶去报名了。”
艾尔登的同伴也一脸希冀道：“听说希尔阁下的血液纯净度足足高达52%，信息素非常美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北部的择偶方式与西部截然不同，雌虫只要报名参加谟罕拉格斗场的竞选活动，在三局之内打败所有对手，就可以和台上属意的雄虫春风一度。
那位希尔阁下是霍斯堡目前已知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而且出身贵族，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他很早就对外放风说要择选伴侣，今天终于出现在谟罕拉格斗场，顿时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许岑风心想原来如此，出声询问道：“你们不去看看热闹吗？”
这群雌虫年纪太小，还没有参加格斗的资格，最多站在外面看看热闹。
艾尔登摇头，年纪虽小，但眼力见十足，难怪将来能混成法厄斯的左膀右臂，只听他笑嘻嘻道：“我见过那位希尔阁下，长得没有您好看，我看他还不如看您呢。”
因为种族问题，北部虫族的肤色大多偏向古铜色，就连雄虫也没能幸免。许岑风有着最纯正的黑发黑眸，恰好是北部最为崇尚的黑色，偏偏肤色白净，五官清俊，放在霍斯堡绝对是让虫眼前一亮的存在。
艾尔登的同伴也觉得有道理，在旁边连连点头。
许岑风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按铃叫来服务员结账刷卡。至于卡从哪里来，许岑风也不知道，反正那些士兵当初给他送替换衣物的时候，这张黑金色的卡就在口袋里放着，不用白不用。
服务员刷卡完毕，恭敬把账单递给了许岑风：“阁下，这是您消费的账单，欢迎下次光临。”
那两名士兵见许岑风结完账，似乎打算离开，终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阁下，您不打算去谟罕拉格斗场转转吗？”
许岑风很少去那种拥挤的地方凑热闹：“不了，在附近走一走就回去吧。”
这两名士兵平常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今天却破天荒劝道：“您真的不打算进去看看热闹吗？”
许岑风闻言微微一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好奇问道：“怎么了？”
其中一名士兵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法厄斯首领可能也在里面。”
他原本不想说的，奈何许岑风看起来实在脾气太好，没忍住就提醒了一句。
“……”
谟罕拉格斗场每天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竞技赛，俨然成了当地最受欢迎的娱乐项目。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平常只要有闲暇就会买票进场看热闹，只是今天的阵仗格外大。
许岑风辞别艾尔登他们，来到格斗场的售票处买了一张入场券，这还是雄虫有VIP通道的缘故，雌虫那边已经抢疯了，连护栏都撞碎了好几个。
那两名士兵在一堆拥挤的虫潮中艰难保护着许岑风走到门口，结果还没进去就被警卫拦住了，无他，没有入场票。
士兵气得差点拔枪：“瞪大你的虫眼看看，我们可是法厄斯首领的亲卫！”
警卫显然不吃这一套，毕竟能在格斗场这种地方工作，怎么看都是个硬茬，只见他阴阳怪气道：“上一个没买票的雌虫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说自己是法厄斯首领的远房亲戚，伙计，你们也许可以去找他比一比谁的身份更尊贵……当然，不管你们有多尊贵，进场都必须买票。”
他语罢抽出许岑风手里的入场券，直接撕掉票根，抬手示意道：“阁下，您可以进去了。”
士兵闻言怒不可遏，正准备发飙，却被许岑风及时按了下来：“要不你们在外面找个地方等我吧，我自己进去转转。”
士兵心急如焚：“阁下，格斗场内部的情况非常混乱，您自己进去一定会遇到危险的，首领吩咐过让我们贴身保护您，一步也不许离开！”
许岑风示意他稍安勿躁：“没关系，我很快就出来，你们找个地方坐着等我吧。”
他语罢不顾士兵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转身走进了漆黑喧闹的内场。
那两名士兵其实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叫多奇，弟弟叫多罗，见状不由得齐齐傻了眼。
多奇没忍住在多罗脑袋后面重重扇了一巴掌：“虫屎！你为什么要告诉岑风阁下首领也在格斗场里面！”
多罗委屈揉着脑袋，小声嘀咕道：“但是今天希尔阁下也在里面，万一首领看上希尔阁下了怎么办？”
多奇瞪了他一眼，暗骂这个弟弟傻：“咸吃萝卜淡操心，首领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虫吗！”
另外一边，许岑风已经进入了内场。
格斗场的内部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隔着一道厚重古朴的木门，隐隐传来格斗场内部震天的嘈杂声，但又听不太真切。
外面的大厅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参加格斗比赛获胜最多的雌虫排名，绿色和红色的荧光字体令人眼花缭乱，后面累积的数字亦代表着数不清的杀戮。
两边的墙壁是凹凸不平的岩洞，上面挂满了血淋淋的兽头和动物獠牙，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阴森，周遭虫来虫往，大部分都是身形健硕的雌虫。
许岑风发现无论雌虫还是雄虫，都会到前台那里领取一条银制的项链，这才转身进入内场。
他走到前台正准备问一问服务员，结果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随即耳畔响起了一道惊喜的声音：“岑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岑风闻言下意识回头，结果发现竟然是拉亚，不由得有些诧异：“拉亚，你怎么也在这里？”
自从上次进城之后，那些北部雄虫就都被军队护送回家了，他们一直没见过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拉亚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银牌项链：“你还不知道吧，谟罕拉格斗榜上排名前三的雌虫为了争夺希尔的伴侣权都出来应战了，好多虫都在赌他们谁会赢，我是过来看热闹的。”
他语罢忽然想起来许岑风是西部雄虫，应该不懂北部的规矩，又补充解释道：“希尔是我们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非常受欢迎，瞧瞧，那些雌虫都被他迷疯了。”
拉亚说最后一句话时耸了耸肩，语气微妙，难免带了几分嘲讽。
许岑风却不太关注那些，他接过拉亚手里的那条小银牌项链，见上面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字符，出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哦，这个是身份牌，你还没领吧，我带你过去。”
拉亚说着直接把许岑风拉到前台，找服务员要了一张表格过来，只见上面有几行空格，要求填写身份信息。
许岑风上辈子学过虫族文字，他拿了一支笔，在上面依次填写自己的姓名、性别和年龄，轮到血液纯净度度那一栏时，犹豫一瞬，最后填了一个不高不低的“35%”。
服务员接过表单，见许岑风长相特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递给他一条银色项链道：“这是您的身份牌，请勿遗失，确认无误后就可以进场了。”
拉亚早就等不及了，见状连忙拉着许岑风离开前台朝着其中一个通道快速走去，出声催促道：“快快快，再晚格斗赛就开始了！”
谟罕拉格斗场占地面积极广，可以同时容纳九万名观众，建筑风格呈现环形，类似古罗马时期的斗兽场。中心大看台的上方在每个不同的角度方向都设置了巨大的显示器，确保观众可以清晰看见雌虫格斗时的每一处细节，比赛还没开始，观众席就已经声浪震天了。
“啧，真吵。”
正前方视野最好的贵宾席上坐着一群黑压压的身影，都是霍斯堡位高权重的将领和贵族，为首的赫然是法厄斯。只见他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态懒散，幽绿色的眼眸难掩讥讽，微微勾唇道：“这些雌虫为了争夺雄虫打得头破血流的样子可真像野狗在抢食。”
霍克就坐在旁边，闻言低咳了一声，委婉提醒道：“首领，后面还坐着别的虫。”
那些贵族有不少都是冲着希尔来的，法厄斯这句话不是把格斗场上九成九的虫都骂进去了吗。
北部有两位副首领，其中一名是霍克，另外一名则是法厄斯的族兄耶尼亚。他听见霍克的话，轻笑一声道：“霍克，你难道不了解法厄斯吗，就是因为后面坐着别的虫他才开口的。”
法厄斯挑眉斜睨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耶尼亚瞥了眼法厄斯扣得整整齐齐的军装，似笑非笑收回视线道：“没什么意思，法厄斯，你今天看起来可真像个绅士。”

第95章 野狗抢食
法厄斯听出了耶尼亚的弦外之音，略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许岑风那晚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了，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穿衣服老想挡着，皱眉道：
“与你无关。”
耶尼亚用望远镜看向对面，只为了更好地观察整个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那只雄虫，半真半假道：“哦～这当然和我有关系，法厄斯，你穿得如此像一名绅士，万一希尔看上你了可怎么办呢？”
法厄斯闻言不屑嗤笑了一声：“我可不会去当抢食的野狗。”
是真的。
彼时许岑风正和拉亚在拥挤的观众中艰难寻找着座位，最后勉强在前排找到了他们两个的座位号。拉亚只觉得自己气都喘不过来了，捂着胸口瘫坐在椅子上道：“虫神啊，我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庆幸自己是一只雄虫，否则只怕连门都踏不进来。”
他语罢忽然想起北部并不信奉神明，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禁忌，又下意识捂住了嘴巴，见没有虫注意到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许岑风坐在位置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观众席，只见整个格斗场呈环型建造，就像一个个逐渐下降的圆圈，而雌虫大多坐在对面，雄虫则坐在周围，两边遥遥相望，像极了相亲台。
不过今天的聚光灯都落在了前方那只名叫希尔的雄虫身上。只见那只雄虫有着一头微卷的金发，小巧的五官在北部粗犷的风格中确实极有优势，尽管上挑的眼尾带着些许骄矜之气，但相信依旧有不少雌虫愿意把他捧在手心里。
真可怜。
对，没错，可怜。
许岑风脑海里一瞬间冒出来的居然是这个念头，因为这只“高贵”的雄虫很显然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将来会因为触犯北部的法律，肆意虐打怀孕雌虫导致流产，最后被法厄斯一枪打成太监。
北部虽然以雌为尊，但雄虫过于稀少依旧是个弊端，不排除有些雌虫为了获得希尔的青睐，放下尊严做出些讨他喜欢的事，就像台下那些打得你死我活的格斗选手。
但无论如何，北部不允许雄虫虐打雌虫，这是法厄斯当初上位时定下的规矩。
失去繁衍能力的雄虫连玩物都比不上，希尔上辈子的命运可想而知。他却浑然不觉，仍在看台上鼓掌大笑，任由那些雌虫把自己当做物件争夺，就像一个小丑。
许岑风觉得希尔有些可悲，但想起他虐打雌虫，又觉得自作自受。
桌角有一个收缩望远镜，许岑风拿起来看向对面，调整了一下焦距，结果就见法厄斯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军装倒是意外都扣上了扣子。
许岑风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放下了望远镜。
拉亚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跟着拿起望远镜往对面看了一眼，犹豫出声道：“是法厄斯首领？”
许岑风嗯了一声：“是他。”
拉亚想起上次在雪地里，法厄斯给过许岑风外套，隐隐觉得他们两个关系不简单：“今天希尔过来择选伴侣，法厄斯首领不会也想参加格斗吧？”
那就没得打了，首领在整个部族是公认最强的存在，法厄斯身为S级王虫，能和他过招的寥寥无几。
许岑风却笑了笑：“他不会参加的。”
语气十分笃定。
法厄斯最讨厌像野狗抢饭一样抢夺雄虫，又怎么可能上台参加格斗。对方今天出席大概率只是因为霍斯堡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要择选伴侣，按照规矩，掌权的首领都必须出席见证。
法厄斯过来是为了看热闹。
许岑风过来只是为了看看他在做什么。
挺好的，互相都不打扰。
法厄斯并没有发现许岑风，只见两边的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所有聚光灯都落在了正中间的格斗场上。伴随着一名雌虫主持兴奋高昂的开场白，比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让我们看看哪位幸运儿能获得希尔阁下的青睐吧！场上的勇士可以使用任意手段获得胜利，只要坚持三场，就可以成为最终的赢家！”
在场所有观众都和播报员一起大声喊出了三秒倒计时，声浪滔天，险些震破耳膜：
“三！”
“二！”
“一！”
“比赛开始！”
播报员一声令下，场上对战的两只雌虫立刻愤怒低吼出声，拳势如风地纠缠在了一起。他们上半身赤裸，肌肉遒劲，象征着最原始的野蛮与兽性，同时也代表着不死不休的杀戮。
场面血腥，拉亚已经被吓得有些不敢看了，他偏头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对许岑风道：“这两只雌虫都是格斗榜上排名前十的好手，今天不打个半死不活八成是不会下场了。”
许岑风注意到其中一名选手拳缝里好像藏了尖锥，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格斗场上也能带武器吗？”
拉亚却道：“格斗场上只分胜负，不论规则，只要不带枪那种东西，裁判一般不会管的。”
霍斯堡崇尚野心贪婪，从千万年前那场战争起，他们背弃荣耀选择割裂，自私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许岑风并不喜欢这种原始的争抢方式，故而沉默着没有说话。在他看来，别的东西都能争抢，但一个有思想有生命的活物是不该成为争夺目标的。
坐在前方的希尔却看得很是高兴，他大笑出声连连鼓掌，似乎很喜欢看见雌虫为他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蠢货！”
法厄斯从来不吝啬对雄虫的“夸奖”，见状目光阴沉，薄唇冷冰冰吐出了一句话：“他的脑袋里一定塞满了狗屎。”
耶尼亚语气调侃道：“就算是狗屎，也是一坨血液纯净度足有52%的狗屎，相当珍贵呢～”
法厄斯神色讥讽，不以为然：“你现在去报名参加格斗应该还来得及，相信主办方一定不介意为他们的副首领大开方便之门。”
耶尼亚却连连摇头：“不不不，法厄斯，值得争抢的永远只有权利，雄虫只是权利所带来的附加品。”
法厄斯对那坨狗屎没兴趣，耶尼亚对那坨狗屎同样没兴趣，霍克倒是有些想下去试试，但一想起法厄斯很可能踹死他，就又拍灭了心里的小火苗。
于是在格斗场上的雌虫争得头破血流时，北部的三巨头却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没有丝毫反应。大首领法厄斯没反应就算了，连耶尼亚副首领和霍克副首领都没有任何想要下场的意思。
希尔原本观看比赛看得乐不可支，但见台上一名鲜血淋漓的雌虫已经连胜两场，而法厄斯他们还没有要下场的动静，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希尔嘴角笑意僵硬。
该死，他可不是为了那些野蛮虫来的，自己身份高贵，当然只有首领才能配得上，但法厄斯他们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台上不断地有雌虫战败，又不断地有雌虫上场，最后终于被格斗榜上排名第七的特雷拔得头筹。播报员攥住特雷的右手高举过头顶，兴奋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
“天呐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特雷居然打败了排名第一的鲍尔！看来爱情的力量实在伟大，让我们恭喜特雷获胜！他不仅可以赢得一笔巨额奖金，还能够获得被希尔阁下标记的机会，这可真是令虫嫉妒啊！”
周遭欢呼雀跃，掌声如雷，希尔勉强保持笑意上台颁奖，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带走了获胜者特雷——
一只平民出身的健壮雌虫。
许岑风坐在位置上，并没有随着观众一起鼓掌。他心思细腻，只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希尔阁下满心不情愿，而那只获胜的平民雌虫则遍体鳞伤，虽胜却也狼狈。
他们好像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许岑风微微摇头，已经准备起身离开这个血腥的格斗场，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向拉亚告别，只听台上的播报员话锋一转，忽然展开了另外一项活动：“既然希尔阁下已经抱得美虫归，当然不能让其余尊贵的阁下两手空空！老规矩，让我们在台下随机挑选三名雄虫，想要参加比赛的雌虫都可以上台竞争，只要获胜三场就可以拔得头筹！”
播报员话音刚落，只见整个观众席的灯光忽然全灭，紧接着上方出现了三束聚光灯在雄虫座位区乱晃，伴随着“砰砰砰”三道震耳的音效声，灯光顿时定格，而前方的大屏显示器上也切换出了被选中的雄虫画面。
第一只被选中的雄虫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很明显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打了个招呼，四周顿时欢呼声一片。
播报员也适时鼓掌，语气夸张道：“哇哦～这位阁下的血液纯净度可足足有40%呢，我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竞争有多么激烈了。”
画面切换，出现了第二只被选中的雄虫，他的性格明显更为外放，直接对着观众抛了一个飞吻，尽管血液纯净度不高，却换来了一片更为热烈的掌声！
播报员出声夸赞：“真是一位可爱的阁下！”
显示器再次切换，当第三只被选中的雄虫出现在正中央大屏上时，观众席有了片刻寂静——
无他，那只雄虫实在好看得有些不像话。
北部虫族大多肤色偏黑，面容粗犷，那只雄虫不知是不是来自遥远的西部，坐在观众席间白净得就像一捧初雪。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当聚光灯落在身上时，下意识抬起了头，墨发黑瞳，五官清俊秀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精致得不似活物。
许岑风只感觉自己手上的银牌项链忽然滴滴响了两声，紧接着大屏幕上就出现了他刚才在前台填写的身份信息。
播报员也被许岑风的容貌晃了一下眼，见状终于反应过来，定了定心神道：“第三位阁下看样子似乎来自遥远的西部，血液纯净度为35%，瞧瞧，他可真像虫神亲手雕刻出来的作品，我都忍不住想上台参加格斗了，有哪位勇士想获得这位阁下的青睐吗？大声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播报员几乎是吼出来的，一秒的寂静过后，只听台下忽然声浪震天，一波高过一波，险些掀翻上方的避雨穹顶。
“我！我！我！”
“快点让这位阁下上台！！！”
就连那群稳坐神台的北部贵族都出现了一阵不小的躁动，他们无意识调整坐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冷酷的黑色军装上点缀着金色的星徽，在黑暗中折射出大小不一的光芒，就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毕竟血液纯净度够高的雄虫罕有，美貌的雄虫同样罕有。
法厄斯坐在最前方，当他看见许岑风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幽绿的眼眸危险眯起，下意识从位置上坐直了身形：许岑风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霍克也是一脸诧异：卧槽！那个星盗怎么也来了谟罕拉格斗场？！
只有耶尼亚不明所以，他拿起望远镜认真观察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许岑风，似笑非笑道：“哇哦，可真是一只漂亮的雄虫呢，法厄斯，你说是不是？”
法厄斯现在显然没心情搭理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皱眉用指尖敲击膝盖，满脑子都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进入谟罕拉格斗场的观众都是为了猎艳，比声色场合干净不到哪里去，许岑风忽然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想寻欢作乐吧？
播报员总是很擅长烘托气氛，当他发现许岑风的热度最高时，立刻让工作员去席位间把他请到了擂台上，将话筒递到了他嘴边热切询问道：“这位阁下，请问你有什么话想对底下参赛的选手说吗？”
许岑风却微微偏头，以手挡开话筒，对播报员低声解释道：“抱歉，我只是来观看比赛的，无意参加活动。”
他刚才在台下就和工作员解释过了，奈何四周声音太过嘈杂，对方也没听清，直接把他强行请了上来。
播报员闻言一愣，观众席也一片哗然。许岑风虽然抬手挡住了话筒，但四周都是扩音设备，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坐在前排的观众基本都能听见。
“阁下，这可不行！”
底下的一名强壮雌虫闻言直接翻身跃上了擂台，赫然是格斗榜上排名第一的鲍尔。只见他用力捏了捏自己沙钵大的拳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噼啪声，棕色的眼眸紧盯着许岑风，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与兴趣：“无论您来自何方，既然进入了谟罕拉格斗场，就必须遵守这儿的规矩，毕竟这可是霍斯堡的领地，大家说是不是？！！”
他问出最后一句话时直接面向了观众席，又引起一阵声浪滔天，底下全是起哄看热闹的虫：
“是！是！是！”
“必须参加！必须参加！”
“不许退出！”
只有拉亚一脸忧心，坐立难安，他显然没想到许岑风运气那么“好”，来一次就被选上了。虽然这种事雄虫不吃亏，但许岑风的性格一直有些奇怪，他总觉得对方应该不会答应参加活动。
果然，
“抱歉，我没打算参加活动。”
许岑风依旧不为所动，他风雨不惊地站在中心会场上，神色平静，却并不显得软弱。
鲍尔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他难得看见这么一只合眼缘的雄虫，显然不想就那么放弃，不怀好意道：“阁下，您已经站上了谟罕拉格斗台，现在只有两种办法才能下去，第一是打赢对手站着走下去，第二是被对手打败，躺在担架上面抬下去！”
就连播报员也在劝说许岑风，试图活跃气氛：“阁下，我们北部的雌虫身体强壮，您可绝对不会吃亏的，不如试一试吧。”
然而许岑风沉思片刻，最后却把目光看向了台上的鲍尔：“你的意思是只要打败竞技台上的对手，就能结束游戏，对吗？”
鲍尔志得意满，仿佛已经可以把许岑风收入囊中：“当然，阁下。”
许岑风饶有兴趣：“那我的对手是谁？”
鲍尔双手抱臂，耸了耸肩：“阁下，台下的任何一只雌虫都有可能成为您的对手，只要赢满三局，您就可以走出这里。”
他不认为这只娇娇弱弱的雄虫敢选择如此血腥的方式解决问题，对方还是在旁边乖乖等待获胜的雌虫将他赢走，享受一场艳遇比较好。毕竟无论是西部还是北部，孱弱的雄虫都没有任何武力值可言。
坐在台上的法厄斯听见鲍尔出言不逊，眉头紧皱，他军靴微动，似乎想做些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见许岑风忽然用手一撑，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翻过围绳，直接和鲍尔站在了同一张竞技内台上。
许岑风不喜欢打架，但如果真的要打，也未尝不可。他不慌不忙地站在鲍尔对面，身形修长挺直，与强壮得好似一头熊的雌虫形成了鲜明对比，礼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既然如此，请吧。”
鲍尔闻言面色微变，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就连台下的观众也惊掉了下巴。他们没听错吧？这只弱不禁风的雄虫居然要和鲍尔决斗？！！！
“他是不是疯了，鲍尔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西部的雄虫怎么比我们北部雄虫还不长脑子，他会被鲍尔打死的！”
鲍尔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他是来和漂亮的小雄虫春风一度的，可不是来和对方打架的，出声警告道：“这位阁下，你确定要和我决斗吗？”
他故意绷紧肌肉，两条手臂青筋暴起，看起来很是骇人。
许岑风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面色不变，低声说了一个字：
“请。”

第96章 对战
鲍尔是谟罕拉格斗榜上总积分排名第一的选手，曾经创下过十三连胜的惊人战绩，只看他那庞大的块头，就知道实力不可小觑，许岑风清瘦的身板难免有些不够看。
台下的观众疯狂呐喊，为他出声助威：
“上啊鲍尔！让这只西部雄虫知道你的厉害！”
“如果在擂台上都打不过这只雄虫，到了床上怎么爽得起来！”
“上！上！上！”
话都喊到了这个地步，鲍尔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动手就实在太没种了。只听他愤怒低吼一声，立刻朝着许岑风冲了过去，沙钵大的手掌一抓，想要将这只雄虫扔下擂台，好让对方为刚才那句话感到后悔。
有心软的观众已经不忍目睹了，毕竟鲍尔是出了名的野蛮粗鲁，这只雄虫八成会摔得很惨。
然而许岑风看似弱不禁风，力气竟然出奇的大，只见他快如闪电攥住鲍尔的手腕，找准这只雌虫的致命经脉，一招分筋错骨手利用反关节攻击，令对方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丧失了战斗力。
许岑风趁此机会抬膝重击鲍尔的腹部，招式迅疾带风，后者因为疼痛下意识弯腰，却没想到许岑风手掌成刀直劈他后颈，指尖在他的太阳穴重重一按，同时来了一记凌厉的扫堂腿。
“砰——！”
只听擂台上传来一声巨响，这个大块头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狗吃屎，头晕目眩地趴在地上，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哗——”
观众席见状顿时一片惊骇，他们万万没想到体格强壮的鲍尔居然连二十招不到就倒地了，更没想到看似清瘦的许岑风居然会有这么干脆利落的身手。
法厄斯坐在看台上，见状眼中悄然闪过了一抹诧异。他无意识用手摩挲唇瓣，掩去了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幽绿眼眸陡然升出两道暗火，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兴味。
法厄斯听不出情绪地问霍克：“我让你去查许岑风的身份，你查清楚了吗？”
霍克凑近压低声音道：“报告首领，西部和北部都查了，就是没查到这只雄虫的身份信息。”
“废物。”
法厄斯冷冷吐出了一句话，“不用再查了！”
霍克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他也觉得不用查了，虫屎，萨利兰法有哪只雄虫这么能打的，许岑风八成就是星盗无疑了！
此时播报员已经蹲在了鲍尔身边，声嘶力竭的为他鼓劲：“鲍尔！你还能再站起来吗？！快呀！最后十秒倒计时！加油站起来啊！”
鲍尔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直响。他艰难动了动身形，试图从擂台上站起来，然而后颈酸麻，手臂脱臼，双腿亦是疼痛难忍，刚刚站直身形就又跌了回去。
观众席顿时一片嘘声：“下台！下台！下台！”
擂台是一个冰冷而又现实的地方，观众只会追捧强者，鲍尔如果站不起来，就会成为被遗弃的垃圾。
在谟罕拉格斗场打擂的雌虫大多是贫民窟出身，他们无法在贵族互相抱团的军部拼出一片天地，也无法得到良好的教育去经商工作，毕竟像艾尔登那样经历的雌虫实在少之又少，否则也不会成为传奇。
格斗场更多的还是像鲍尔这样，凭借着一身蛮力和血肉换取高额擂台报酬的贫民雌虫。他们运气好赢了比赛，就能和看中的雄虫春风一度，运气不好输了比赛，非死即残。
鲍尔到底是格斗榜上排名第一的榜首，当播报员数到第九秒的时候，他竟是强撑着从地上摇摇晃晃爬了起来，鼻青脸肿地想要继续战斗。
许岑风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既不因鲍尔的倒下感到雀跃，也不因对方的重新站起而感到恼怒。虽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衫，却更显干净纯粹，与这个充斥着兽性的血腥擂台格格不入。
“啊！！！！”
鲍尔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再次朝着许岑风冲了过来，他另外一条胳膊脱了臼，于是只能单手攥紧拳头发出攻击。
许岑风侧身避开，步伐灵敏，相比于北部粗鲁的格斗方式，他隐隐走了另外一个轻灵飘逸的极端。只是不知为什么，全程都没出招，一直在躲避。
鲍尔在与许岑风对打之前，为了争夺血液纯净度最高的希尔，曾经历过三场恶战，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现在他胳膊脱臼，小腿骨折，已然是强弩之末。
许岑风就算还击，也无从下手。
再打下去，对方不死也残。
鲍尔终于察觉到许岑风的避让，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褐色的眼眸紧盯着这只打破自己记忆认知的雄虫，比刚才少了几分凶狠，气喘吁吁道：“阁下，一直避让永远也没办法结束战斗！我可不是那些输不起的家伙！”
言外之意，让许岑风拿出真正的实力将他打下擂台。
许岑风闻言只好出招。他眼见鲍尔挥拳打来，步若游云，一个侧身闪到了后方，他竖掌成刀，原本直劈鲍尔后背脆弱处，但见那里有一道血肉外翻的伤口，又临时改换方向，变刀为掌，击向对方肩头。
鲍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出围绳，他险险站稳身形，仿佛不怕疼一样，继续挥着唯一能活动的拳头朝许岑风攻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缠斗中，许岑风虽然一直在出招，却处处手下留情，每次都会刻意避开鲍尔身上的要害，以一个不轻不重的动作将对方击开。而他们所有的观战过程都被摄像头录得一清二楚，然后无限放大投放到了上方的显示屏上。
许岑风的出招动作永远都那么连贯漂亮，他从不和鲍尔硬碰硬，专攻身体脆弱处，哪怕对战体型胜过自己两倍不止的雌虫也显得游刃有余。场下的观众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只有血腥才能带来刺激，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异招式同样让他们看得目不转睛。
“咔嚓——”
最后一击，许岑风直接攥住了鲍尔脱臼的胳膊，他反手一扭，清脆的骨骼噼啪声响彻全场，鲍尔顿时痛叫出声。
许岑风却没有停手，趁着鲍尔踉跄摔向围绳时，旋身一踢将对方踹下擂台，结束了这场战斗。
鲍尔顺着台阶滚下了擂台，摔得头晕目眩。他从地上艰难站起身，下意识捂住自己受伤的胳膊，却发现脱臼的地方早已复位，神色一变，诧异看向了许岑风。
此时播报员已经高举话筒，激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会场：“天呐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格斗榜上排名第一的鲍尔居然输给了这位阁下，这真是谟罕拉格斗场有史以来最精彩最离奇的一场比赛！快让我们把掌声和欢呼声送给这位获胜的阁下！”
周遭掌声雷动，欢呼声险些掀翻穹顶。
许岑风置身于会场中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头顶光影错落，他目光下敛，就像一块沉静莹润的白玉，对着台下的鲍尔微微颔首，于无声处透露着与这个粗蛮北地截然不同的温柔与涵养。
格斗台上只分胜负，不论规则，选手允许使用任何阴谋诡计赢得比赛。
许岑风刚才的对战过程却如同一场视觉盛宴，不见任何血腥暴力，也没有使用下作手段。他干干净净地站在台上，像一名君子，既可以赢得体面漂亮，也可以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
霍斯堡民风彪悍，雌虫绝不会向弱于自己的雄虫下跪，但他们崇尚真正的强者，这样光明磊落的胜利显然比用阴谋诡计换来的胜利更令虫信服。
鲍尔有一种直觉，今天这场对战或许是他在这个肮脏下作的格斗台上输得最心服口服的一次比赛。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对许岑风行了一个抚肩礼，然后默默退下了赛场，那是整个北部最高的礼节。
法厄斯坐在台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伸缩望远镜，幽绿的眼眸紧盯着许岑风，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一面嗤笑这只雄虫的滥好心，一面却又觉得心里痒痒，仿佛被羽毛轻挠了一下。
瞧瞧，真是稀奇。
被贪婪和欲望充斥着的霍斯堡，有一天竟然也会出现这么干净有礼的雄虫么？
不止是法厄斯的那颗心有些蠢蠢欲动，北部的那些贵族亦是跟着躁动了起来，他们的面容不尽相似，却拥有着同样野心勃勃的双目，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
格斗场的主办方很会审时度势，直接下令把比赛酬金又翻了一倍。
观众只见一名侍从忽然上台在播报员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后者立刻看向下方的选手区，语气激动的道：“还有谁想上台比试吗？还有谁想上台比试？！主办方刚才临时通知将酬金翻到十倍，只要打败这位阁下，不仅可以获得被他标记的机会，还可以获得一笔天价酬金，你们还有谁想上台？！”
此言一出，顿时满场哗然，每场比赛的酬金高达十万星币，再翻十倍就是百万星币，谟罕拉格斗场的主办方也太阔绰了吧！
这些钱对于贵族来说算不了什么，在这些贫民窟出身的雌虫堆里却无异于天价，选手区顿时产生一顿躁动，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一抹瘦长的身影忽然跃上了擂台——
“我来！”
许岑风抬眼，只见说话应战的是一名身形瘦高的雌虫。他并不如北部其余的雌虫那么强壮，墨绿色的长发编成辫子扎起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衣服，和下方那些赤裸上身鼻青脸肿的竞赛选手有着极大的区别。
有观众惊呼出声：
“是蛇伊！”
“不可思议，他居然也上场了！”
蛇伊在格斗榜上排名第三十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弱于鲍尔，只是因为他很少出手参战，所以积分较为落后。
经常来观看格斗比赛的观众都知道，蛇伊是专门收钱替那些贵族打擂的，台上的贵族如果看中场上的哪只雄虫，就会花高价让蛇伊去参加比赛，帮他们把那只雄虫赢回来。
现在蛇伊忽然上场，只能说明一件事，台下一定有哪位贵族看中了许岑风。
耶尼亚坐在法厄斯身旁，见状不禁笑出了声：“法厄斯，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只雄虫可真受欢迎，连我都想下场去试试了。”
法厄斯却盯着赛场，冷冷说了一句话：“没你的份，耶尼亚。”
他的眼眸暗处已经多出了一种名为占有欲的东西。
台上的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
蛇伊活动了一下颈椎，然后对着许岑风做了个请的手势，看起来比刚才的鲍尔要深沉许多：“阁下，请让我来领教您的招式。”
台下有虫提醒：“阁下，当心这个卑鄙的家伙！他身上藏着许多暗器！”
许岑风听见这句话留了心。
当裁判宣布比赛开始时，蛇伊率先攻向了许岑风，身形敏捷灵活，就像一条游蛇。他刚才在台下观战许久，心知这只雄虫实力不一般，故而并没有留手，招招都带着杀机。
许岑风一边接招应战，一边攻向对方的身体脆弱穴位，然而却发现蛇伊对此全无反应，并没有出现任何应有的麻痹反应，眉头一皱，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蛇伊体型瘦长，自然不可能和鲍尔一样比拼蛮力，想要赢得比赛就只能以灵巧取胜，或者依靠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许岑风想起刚才台下观众的提醒，又见蛇伊身上的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眼眸一眯，终于发现了什么。
观众只见一直避让的许岑风忽然改守为攻，侧身踢向蛇伊，腿风迅疾凌厉。蛇伊斜身一避，却反被许岑风抓住破绽，攥住肩头来了一招大擒拿手，他未来得及挣脱，只听刺啦一声布料破碎的动静，自己身上的衣服竟是直接被许岑风撕了下来。
观众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因为他们透过显示大屏看见了蛇伊衣服里藏着的针尖刀片等物。
蛇伊陡然一惊，立刻挣脱后退，来了一招金蝉脱壳。
许岑风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衣服，只见内侧缝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口袋，里面藏着许多锋利的暗器，而且衣服材质特殊，分量沉甸，相当于一层软质护甲，怪不得刚才怎么点穴对方都没反应。
许岑风手腕一扬，直接把那件衣服丢下了擂台。
法厄斯见状眼皮一跳，他倒是没想到许岑风还有这种胆子，当着自己的面就敢撕雌虫的衣服？！
不过转念一想，他和许岑风又没什么关系，对方自然是想撕就撕，想睡就睡，不必顾及自己。
法厄斯思及此处，无意识挑了挑眉，心情有些不太美妙。
而台上的蛇伊失去护甲，战斗力明显下降了不止一点，被许岑风打得节节败退，好几次都险些被踹下擂台。
危及关头，只见蛇伊忽然扭头一甩后脑的长辫，里面竟藏着一张薄薄的刀片，许岑风虽及时闪过，但还是被划伤了手背，上面出现了一道鲜明的血痕，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犹为刺目。
法厄斯透过显示屏看见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谁允许这个狗崽子把刀片带上格斗台的？！”
霍克脸色抽搐，委婉提醒道：“首领，格斗台上一直都可以带刀片。”
他们可是贪婪卑鄙的北部啊，在格斗台上带刀片多正常，藏着毒药的都有。
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咒骂出声：“蛇伊这个卑鄙的贱虫！还是这么喜欢耍阴招！”
“这么漂亮的雄虫你怎么舍得划伤他！”
“滚下台去！”
许岑风倒是没什么反应，既然参加格斗，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这个蛇伊确实难缠，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怎么都踢不下去。
他们两个的体力已经消耗过半，再拖下去谁都没有好处。
蛇伊偏头看向观众台，那里坐着他的雇主，对方显然十分想得到许岑风这只漂亮的雄虫，依旧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不动声色做了个手势，示意蛇伊尽快拿下比赛。
蛇伊咬咬牙，只好再次冲向许岑风，然而这次对方却改变战术，不再攻击他的四肢，手腕翻转，竟是一把攥住了他长长的马尾辫。
蛇伊瞳孔收缩：“你！”
许岑风却低声说了句“得罪”，毕竟薅头发并不算一个有风度的表现。他趁着蛇伊动作受限，一掌劈向对方肩头，一脚横踢对方膝盖，只听噗通一声，这只雌虫直接单膝跪在了擂台上。
蛇伊只觉自己后背袭来一股大力，紧接着视线天旋地转，被许岑风一个漂亮的飞踢踹下了擂台。
“噗通——！”
蛇伊在众目睽睽下狼狈摔倒在地，很明显，他败了。
此时不止是观众在底下疯狂欢呼，播报员见状也激动万分，唾沫星子横飞道：“天呐！天呐！出战以来从无败绩的蛇伊居然也输给了这位阁下！还有谁想上台？！还有谁想上台？！”
许岑风刚才不慎受伤，半边衣袖都染了血，他经历过前两场战斗，胸膛起伏不定，体力明显有些消耗过大。底下参战的雌虫选手显然也发现了这点，都有些蠢蠢欲动，在内心盘算着自己获胜的可能性到底有几分。
法厄斯面无表情盯着许岑风苍白的脸色，视线落在对方受伤的手臂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播报员又加大了几分音量：“还有谁！还有谁想上台？！只要打赢这位阁下，不仅可以获得被标记的机会，还能获得一笔天价酬劳！”
“最后一场比赛了，难道真的没有雌虫能够幸运获得这位阁下的标记吗？！”
“快呀！快！如果再过一分钟还没有雌虫应战，规则将会自动判定这位阁下获胜！！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底下的参赛选手咬咬牙，已经准备上去拼一把了，然而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身影却忽然从看台高处利落跃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过护栏，直接跃到了竞技台上——
“我来！”
法厄斯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惊得周遭一片惊哗。只见他幽绿的眼眸紧盯着擂台上的许岑风，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这位阁下千里迢迢来到北部，怎么能让他空手而归，霍斯堡的雌虫可不比西部那些家伙差，总要让这位阁下见识见识我们真正的实力才是。”
许岑风没想到法厄斯会忽然亲身下场，见状眸中闪过了一抹讶异。他注视面前这只野性难驯的雌虫，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笑了笑，脱下自己身上碍事的外套丢到一旁，只留下一件袖口沾血的白衬衫。
许岑风挽起袖口，欣然应战，低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传到了每个观众的耳朵里：“很乐意见识一下您真正的实力。”
打就打吧，反正上辈子也不是没打过。

第97章 拉扯
台下的观众见状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他们的大首领法厄斯会亲自下场，要知道刚才整个霍斯堡血液纯净度最高的希尔坐在台下时他都无动于衷，现在破例出手应战，竟然只是为了争夺一只血液纯净度只有35%的雄虫？！
“他是不是疯了？”
耶尼亚副首领坐在台上，见状面色惊疑不定，法厄斯不是最讨厌那些雌虫像野狗一样抢食吗，怎么自己反倒跑上去了？！
霍克猜到了什么，但他偏偏不说，耸肩猜测道：“也许那只雄虫的身手太好，首领想上去过过招。”
法厄斯确实有这个念头，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出手解围的成分更多，毕竟许岑风的体力消耗过半，手臂又受了伤，如果再来一只身手不俗的雌虫应战，想赢只怕难上加难。
与其输给那些无脑蠢货，倒不如输给自己。
瞧瞧，他可真是善良。
法厄斯嘴角微勾，对许岑风挑衅道：“等会儿输了你可千万别哭。”
许岑风心想面前这只好胜的雌虫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他如果赢了就得被自己临时标记，怎么算都是他亏，法厄斯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许岑风微微摇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首领，请。”
法厄斯没打算让着许岑风，在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的时候就直接攻了过去，身形快得只能看见残影。他是S级王虫，亦是整个北部最顶级的强者，一招一式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拳风凌厉迅疾，与刚才那些半吊子选手截然不同。
但他刻意避开了许岑风受伤的胳膊，很明显未尽全力。
许岑风不会和法厄斯硬碰硬，故而只是步伐敏捷地侧身闪躲，打算先耗掉对方一半体力。
法厄斯难免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冷冷出声：“你再这么躲下去比赛明天都结束不了！”
对方还是这么性急。
许岑风不知是不是被法厄斯的话激中了，终于出招回击。他们拳脚相碰，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可见力道之狠，出招之重。场上一时只能看见他们互相缠斗的身影，一黑一白，眼花缭乱。
法厄斯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处处受限，因为他惊讶发现许岑风竟然可以预判自己的招数，无论怎么变对方好似都早有预料，总能准确无误做出应对措施。
又是一个回合，许岑风险占上风，从身后反剪住了法厄斯的双手。为了避免对方挣脱，他们两个身躯挨得极紧，大汗淋漓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灼热的体温。
“该死！”
法厄斯不明白许岑风为什么能预判自己的招数，低声咒骂道：“你到底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许岑风心想能有什么阴谋诡计，他只不过是上辈子和法厄斯切磋得太多，对他的招式了然于心罢了。
“法厄斯，这不是阴谋诡计。”
许岑风避开摄像头，借着衣服的遮挡用指尖在法厄斯后腰轻轻划过，带来一阵撩人的痒意，他的声音裹挟着温热的余息吐出，不知藏着怎样缱绻的情意：“这个才是阴谋诡计……”
后腰是法厄斯身上仅次于胸部的敏感点，一碰就会浑身发软。
但是只能他碰，
只有他碰对方才会有反应……
法厄斯察觉到身后的动作，后背顿时一僵，某个地方竟然有了反应。他面色顿变，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强行挣脱许岑风的束缚，立刻后退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他们互相对视，许岑风仍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法厄斯却神色羞恼，阴晴变幻不定。
法厄斯刚才顾忌许岑风受伤，下手的时候难免处处留情，但现在他不打算留情了，因为他发现如果再不使出全力，等会儿输的很可能会是自己。
场上的观众只见他们再次缠斗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岑风体力明显不支，已经逐渐败下阵来。
最后一个回合，法厄斯原本想来个过肩摔把许岑风甩下擂台，但见他手臂有伤，又临时换招，一个扫堂腿把他绊倒在地。
许岑风失衡倒地的瞬间，快如闪电攥住法厄斯的小腿，紧接着用力一掀，法厄斯也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他们就地一滚，互相钳制了许久，最后法厄斯险胜半招，一个翻身将许岑风压倒在地，伸手准确无误扣住了他的咽喉。
法厄斯垂眸紧盯着许岑风，一缕红发悄然滑落，胸膛起伏不定，往常野心勃勃的眼眸此刻清晰倒映着这只雄虫的模样，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嗓子低哑，沉声吐出了三个字：
“你输了。”
许岑风的右手正准备击向法厄斯的心口，闻言动作一顿，不知为什么，又悄悄收了回来。他注视着身上的这只雌虫，同样气息紊乱，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我输了。”
许岑风力竭地躺在地上，胸膛起伏不定。墨色的眼眸永远那么温柔明亮：“你赢了，法厄斯。”
上辈子比武切磋的时候他就输了，这辈子还是输了。
法厄斯到底还是留了几分余地，那些最阴狠最毒辣的招式一个都没使出来，否则在许岑风力竭受伤的情况下，绝不会缠斗如此久。
许岑风同样留了几分余地，那些分筋错骨的招式一个也没舍得用在法厄斯身上，他总担心对方会疼。
他们两个出招凌厉，却又处处留情，谁也没拼尽全力，谁也没舍得下狠手。
播报员不知道其中的暗流涌动，他只看见对外一向冷酷无情的法厄斯主动伸手把许岑风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又是兴奋又是激动，不失时机地吹了一波马屁：“天呐！天呐！果然还是得大首领出马才能获得胜利！连这位武艺高强的阁下也败了，让我们掌声恭喜大首领，他不仅可以获得一百万星币的奖励，还能获得被这位阁下标记的机会！！”
“标记！标记！标记！”
台下观众纷纷跟着起哄，声震云霄。瞧瞧，那只西部雄虫就算再厉害，最后还不是败在了他们的大首领身上，不过能够被这么漂亮的雄虫标记，大首领也真是艳福不浅。
法厄斯听见四周的起哄声，眼皮子不禁狠跳了一瞬，心中冷笑连连：标记？他倒要看看哪只雄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标记自己！
法厄斯上台纯粹是为了捞许岑风的，现在打完了比赛，自然不会多待。他在众目睽睽下直接带着许岑风一起离开了谟罕拉格斗场，任由一干群众兴奋猜测着他们之间的桃色新闻。
多罗和多奇在会场外面焦急等待了许久，偏偏买不到票没办法入场，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好不容易听见里面有动静，结果就见他们的大首领和许岑风从里面走了出来。
“首领？！”
多罗和多奇见状陡然一惊，连忙迎了上去，无他，许岑风和法厄斯衣衫凌乱，怎么看起来像打过架的样子？！
法厄斯当初把他们两个留在许岑风身边，不止是为了盯梢，更是为了保护许岑风的安全。但刚才在会场里面法厄斯根本没看见多罗和多奇的身影，他狭长的眼眸微眯，不免多了几分阴沉：“我不是让你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吗，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他的？”
多罗和多奇不敢狡辩，因为法厄斯向来只看结果，不看原因，越狡辩越会惹他不喜：“抱歉首领，是我们的失职，请您惩罚。”
法厄斯正欲说话，却忽然被许岑风拉住了衣袖：“首领，有什么事先回酒店再说吧。”
法厄斯不动声色回头，就见许岑风暗中示意多罗多奇他们退下，一猜就知道这只雄虫又是在滥好心，但见对方手臂还流着血，到底没有过多僵持，只好和许岑风乘坐飞行器一起回到了酒店。
许岑风抵达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多罗多奇被换了下去，变成了两个生面孔的士兵值守。
他垂眸思索一瞬，便知是法厄斯的手笔，对方治军一向冷血无情，眼里揉不得沙子，有益处，却也有弊端。
许岑风和法厄斯走进房间，关上门道：“首领，今天是我自己要去格斗场的，多奇和多罗买不到门票，所以只能在外面等着。”
法厄斯拿起终端，正准备拨出通讯让副官找一个医生过来，闻言冷冷挑眉，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所以呢？”
如果换做上辈子，他们只怕又会吵起来，毕竟生活环境截然不同，三观性格也不同。法厄斯不喜欢有人对他指手画脚，许岑风也不喜欢对方的冰冷残忍。
但重来一世，有些东西还是可以顺毛捋的。
许岑风用湿纸巾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同时慢慢走到了法厄斯面前，不偏不倚刚好将对方抵在了酒柜与墙壁的夹角处，低声认真问道：“您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去格斗场吗？”
法厄斯心想雄虫去那种地方除了寻欢作乐还能为什么，讥讽勾唇：“与我无关。”
许岑风纠正道：“不，与您有关。”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手背上的几道划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犹为刺目，偏又有一种怪诞的美感。笑起来的时候温温柔柔，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法厄斯下意识想离他远点，却陡然被许岑风搂住腰身抵在了墙边，雄虫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挠得心痒痒：“猜一猜？”
法厄斯的心跳漏了一拍，勉强保持着镇定：“不猜。”
该死，这只雄虫为什么总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
许岑风不动声色将法厄斯拉到了自己怀里，然后缓缓收紧力道，他似乎想亲一亲这只雌虫，但是又忍住了，只是若有若无挨着对方的鼻尖，慢条斯理道：“因为多罗说您在格斗场，所以我就过去了。”
法厄斯又嗅到了许岑风身上的信息素味道，那种熟悉的空虚感从体内席卷而来，比上次更为猛烈。他只感觉后颈虫纹滚烫万分，又疼又涨，拧眉压下那种感觉，艰难喘了口气：“为什么……？”
他在格斗场，和许岑风去格斗场，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许岑风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笑了笑：“我想见您，所以也去了格斗场。”
法厄斯的腿有些软，不知道是被撩的，还是被撩的，连带着声音也沙哑暗沉了下来：“为什么想见我？”
许岑风：“没有原因。”
就是想见了。
许岑风上辈子、这辈子，从来没有认真和法厄斯接吻过，此刻挨得如此近，终于控制不住缓缓靠近对方，在那片冰凉的唇瓣上生疏啄吻了一下，陌生的柔软触感席卷大脑，他们两个不约而同都愣了一瞬。
法厄斯的瞳仁骤缩成了一条竖线，这让他看起来像草丛里受惊的毒蛇：“你做什么？！”
“亲你，”许岑风抬手，轻轻拨开了法厄斯眼前散落下来的红发，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细致温柔：“不喜欢吗？”
他语罢又轻吻了法厄斯一下，腹部却陡然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垂眸一看，却见是一支黑压压的枪管，而枪的主人赫然是法厄斯。
法厄斯什么都没说，皱眉盯着许岑风，心中的警报器狂响不止。因为面前这只雄虫太像一个情场老手，而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他的猎物，虽然一言不发，但冰凉的枪管已经透露出十足的威胁。
许岑风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死亡的逼近，垂眸缓缓靠近那片冰凉却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喷洒下来，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暧昧。
法厄斯目光危险，不动声色把枪逼紧了几分。
许岑风吻住了法厄斯，生疏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深入探索。这是他们前世今生的第一个吻，求也求不来的吻，既苦且涩。
法厄斯指尖扣上扳机，冰凉的枪管抵得许岑风肋骨生疼，发出“砰”的一声震动，却因为没有子弹，只能发出一阵空响。
他对准许岑风的枪里永远没有子弹。
许岑风微不可察一顿，然后继续亲吻怀里的雌虫，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对方推开的意思，修长的指尖在法厄斯后背缓缓游走，就像一片密密交织的网要将他笼入其中，越抱越紧。
“唔……”
法厄斯闷哼出声，无意识皱紧眉头。他指尖微松，踉跄着后退被许岑风抵在了墙上，手里的枪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该死，这只雄虫都不怕死的吗？！
许岑风当然不怕死，怕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将法厄斯抵在墙上深吻，指尖抚过对方身上所有的敏感处，最后停留在扣得严严实实的军装衬衫上，微不可察笑了笑。
法厄斯被亲得险些窒息，只感觉神智恍惚，双腿发软。他勉强攥住许岑风的肩膀才没有滑落下去，却听对方低声好奇问道：“衣服怎么扣得这么紧？”
许岑风记得法厄斯喜欢敞开穿的。
法厄斯身形一僵：“……”
许岑风却仿佛猜到了原因，他心想是否因为自己上次亲得太久、咬得太深，在对方胸口留下了痕迹，指尖灵活解开法厄斯身上的纽扣，就像剥开了一块巧克力的外包装。
法厄斯古铜色的胸膛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一块块精壮的肌肉在灯光下线条分明，不难看出其中蕴藏着强悍的爆发力。许岑风摸了摸自己上次咬过的地方，却被法厄斯一把攥住手腕：“不许碰！”
凶巴巴的。
许岑风反问：“为什么不许碰？”
法厄斯皱眉看向他，嘴巴一贯那么毒：“你是没断奶的虫崽吗？”
只有虫崽才会咬这种地方。
这两个字不知哪里戳到许岑风，身形微不可察顿了顿，他指尖下移，落在了法厄斯腹部，那里是雌虫生殖腔的位置，也是孕育虫蛋的地方。
许岑风问：“那这里呢？”
法厄斯身形更僵。
许岑风轻笑一声，最后还是回到了原位。他重新吻住法厄斯，一手揽住对方的腰身，一手轻揉着对方，仿佛要抚平上次留下的疼痛，声音模糊不清：“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法厄斯已经快被他亲虚脱了，他无力仰头，就像岸边搁浅的鱼儿，断断续续道：“该死……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许碰这里……”
他感觉很难受，胸口又痒又涨。
许岑风片刻后终于停了手，因为已经有些揉肿了。他亲密抵着法厄斯的鼻尖，说话时唇挨着唇，每说一个字都会接吻一次，终于回归了刚才的正题：“首领，把多罗和多奇换回来吧。”
法厄斯冷冷挑眉：“你在和我谈条件？”
许岑风不言不语，只是握住法厄斯的手腕，低头在他掌心处落下了一个吻，后者顿时呼吸一窒，心里痒得像有猫爪在挠。
真要命……
法厄斯注视着眼前这只漂亮得不像话的雄虫，幽绿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两簇野火，他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发泄这种名为占有欲的东西，捏住许岑风的下巴毫无预兆回吻了过去。他的吻技生疏而又野蛮，不带半点技巧，颇有几分刚才在擂台上殊死搏斗的气势。
许岑风刚才输了一局，现在总不会再输。他耐心回应着法厄斯毫无章法的啃咬，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柔和，最后拥着对方一起倒在沙发上，糊里糊涂滚到了柔软的地毯上。
视线天旋地转……
外面的士兵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首领忽然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声音沙哑的让他们把多罗和多奇替换上来，然后就砰一声关上了门。
彼时许岑风正在浴室洗澡，他擦干头发从里面走出来，结果就见法厄斯正靠在桌边抽烟，对方身上的军装衬衫欲扣不扣，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胸膛，下身是一条黑金色的军裤，精壮的腰身被皮带束得线条分明，野性而又不驯。
窗外夜色降临，一片茫茫无尽的墨蓝，就像失足者溺毙大海深处时看见的最后一抹颜色。
法厄斯指尖夹着烟，闭目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锋利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有那么瞬间，许岑风的记忆甚至产生了错乱，只觉得眼前的情景隐隐与上一世重叠，他们仍是针锋相对的“死敌”，而法厄斯正为自己的疏离与排斥感到烦躁不安，像往常一样独自在角落里抽烟。
寡白的烟雾升腾而起，最后又逐渐淡于空气，就像他们前世无疾而终的故事。
许岑风定了定心神，径直走到法厄斯面前，伸手抽走了对方指尖的烟雾，他对这只性格冰冷残忍的雌虫说话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像一片静谧的蓝湖：“怎么又抽烟？”
法厄斯睁开狭长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许岑风，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说话。
他有些不大高兴。
大概是因为他又破了例的缘故。
从法厄斯第一次见到许岑风开始，他似乎就为面前这只雄虫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了许多规则，贪婪卑鄙的北部虫族可不应如此。
许岑风实在太了解法厄斯，了解到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内心，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浴室里听见的动静，俯身将法厄斯抵在桌边，低头轻轻吻了他一下：“抽烟对身体不好。”
法厄斯把多罗和多奇重新换回来，已然做出了让步，虽然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举动，但对他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许岑风总会慢慢改掉对方性格里的那一丝残忍，他很有耐心，一点也不着急，并且想给法厄斯一些夸赞和奖励：“想洗澡吗？我帮你？”
于是法厄斯刚才还万分糟糕的心情诡异般被哄好了，他攥住许岑风的衣领迫使对方靠近自己，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你很喜欢帮别的雌虫洗澡吗？”
语气细听有些危险。
许岑风微微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只有你。”
他墨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愈发显得皮肤白净，眼型是清秀的杏仁形，睫毛鸦羽般浓密，唇色很浅，笑起来极是好看，吻起来更是柔软。
许岑风认真注视着法厄斯，指尖温柔摩挲他的脸颊，低声道：“你是不一样的。”
真诚永远是终极必杀技，哪怕法厄斯一贯讨厌雄虫，这个时候也没办法阴阳怪气起来。他只感觉被许岑风抚摸过的半边脸都酥酥麻麻的，鼻翼间充斥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竟然因为这只雄虫嘴里的情话感到愉悦起来。
但他最后还是嗤笑道：“只有三岁虫崽才需要你的帮忙。”
法厄斯语罢推开许岑风，转身朝着浴室走去，他后颈金色的虫纹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发情期。
他不敢和许岑风一起洗。
他还没有做好被雄虫这种生物标记的准备，起码现在没有。
于是法厄斯只能站在花洒下方，一边冲洗身体，一边烦躁思索许岑风到底勾搭过多少只雌虫才会这么游刃有余。
真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法厄斯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目光不经意一扫，结果发现许岑风正独自坐在床边处理伤口，只是因为单手操作，纱布总也缠不紧，看起来难免有些笨拙。
法厄斯半个小时前就准备打电话叫医生过来，但许岑风怎么也不同意，说只是皮肉轻伤，没必要劳动医生，生活方式低调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像一只雄虫。
法厄斯走上前在床边落座，直接把许岑风受伤的那只手拉到了自己面前，拧眉帮对方把纱布缠好，竟也包扎得十分整齐。
许岑风一直很有礼貌，见状目光柔和了一瞬：“谢谢。”
法厄斯掀了掀眼皮：“你打算怎么谢？”
法厄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许岑风闻言竟真的思索了起来，最后伸手将他拉到怀里，修长的指尖摸了摸他后颈滚烫的虫纹，笑着问道：“标记？”
法厄斯身上只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睡袍，胸膛半露，根本挡不住什么，他捏住许岑风的下巴，眼眸暗沉，声音饶有兴趣：“你想标记我？”
许岑风竟也没有否认：“不可以吗？”
法厄斯嘁了一声，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被雄虫这种生物标记，太耻辱了。但面前的许岑风实在过于特殊，以至于他并没有直接开口拒绝，而是低头在对方浅色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一抹属于自己的印记，这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许岑风道：“你的血液纯净度只有35%，可没办法标记我。”
语气细听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惜。
法厄斯是S级王虫，只有血液纯净度在45%以上的雄虫才能标记他，许岑风35%的血液纯净度还远远不够。

第98章 温柔
虫这种生物有时也会拥有不逊于人类的复杂心思。
例如法厄斯，他从来都没打算被雄虫这种脆弱的生物标记，所以成年后一次又一次靠自己艰难熬过了发情期，可见有多么抗拒这件事。
但当法厄斯得知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只有35%，真的无法标记自己时，他的内心深处又难免生出了几分可惜。
是的，确实可惜，北部唯一一只能和他打得不分上下的雄虫，偏偏血液纯净度太低了……
法厄斯有几分可惜，就有几分心动。
许岑风听见他的回答，神情若有所思，他摩挲着法厄斯精壮的腰身，手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与雌虫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在想些什么：“真的没办法标记吗？”
法厄斯声音低沉：“你的雄父和雌父难道没告诉过你，只有血液纯净度在45%以上的雄虫才能标记一只S级王虫吗？”
许岑风垂眸不语，看起来有些“落寞”。
法厄斯见状捏起他的下巴，挑了挑眉：“又不是我不让你标记，是你自己标记不了。”
许岑风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做什么，搞得像自己欺负了他一样。
许岑风微微偏头，伸手抱住法厄斯，然后把脸埋在他健硕的胸膛间，落下一个个温热的吻，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只要血液纯净度有45%就可以标记你吗？”
法厄斯嘶了一声：“该死，你是不是上辈子没断奶？！”
亲就亲，咬什么？！
许岑风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法厄斯，他墨色的头发有些微凌乱，眼尾因欲望而红，偏偏太温柔太白净，莫名有一种可欺的破碎感。
许岑风问道：“不可以亲吗？”
已经不能标记了，连亲一亲都不行吗？
法厄斯莫名脑补出了许岑风的潜台词，他一想也是，不能标记已经很可怜了，亲一亲又有什么的。他喉间干涩，干脆拽着许岑风一起倒在床上，直接把丰盛的大餐送到了对方嘴边。
法厄斯俯身撑在许岑风上方，红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日益膨胀的野心与占有欲，睡衣细带散开，领口大敞。
法厄斯似笑非笑：“不是要亲吗，过来，让你亲。”
这是他在擂台上赢回的奖励，没道理白白放过，许岑风要亲也好，要咬也好，随他去吧，反正雌虫不怕疼，反正……
对方亲起来真的很舒服……
这是法厄斯被许岑风翻压在身下狠狠吮吻的最后一个念头，他抱紧怀里毛茸茸的头颅，胸膛起伏不定，目光飘忽地看向上方的水晶吊灯，心中有些不满：“该死，你到底亲过几只雌虫？！”
为什么吻技这么纯熟？为什么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身体的所有敏感处？为什么哪怕没有标记，仅仅只是简单的亲吻就能让他爽得大脑一片空白？
许岑风闻言捧住法厄斯的脸庞，给了他一个温柔却不失狠意的吻，白皙修长的指尖在雌虫红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扣紧后脑的时候挤尽了最后一丝空气：“只有你……”
唇舌交缠，发痛发麻。
许岑风笑着低声道：“只有你。”
法厄斯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信吗？”
嘴上虽然这样说，身体却泄露了内心的愉悦，他将怀里这只雄虫抱得更紧，恶狠狠回吻了过去。
夜色打湿了透明的窗户，旷野万千寂静。
温暖的春风从来不肯踏足这片荒芜的北地，亦不肯照拂这群不敬神明的子民，于是只有漫天风雪将这座城市环绕包围，等待着终有一日星火降临，燃成另一个惊艳的四季。
许岑风并没有标记法厄斯，他知道，这只雌虫还没有做好准备。虽可以趁着对方神智不清的时候标记，但这种事总要双方情愿才好。
许岑风不喜欢争也不喜欢抢，他知道，是他的终归是他的。
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多罗和多奇站在外间值守了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才终于准备换班，然而就在这时，一只预想不到的虫却忽然急匆匆赶到了酒店房间门口，赫然是霍克副首领。
“首领呢？！我有急事找他！”
霍克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连气都没喘匀就急着追问法厄斯在哪儿，多罗见状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报告副首领，大首领在房间里面，昨天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
后面那一句话非常多余，却更像是一种委婉的提醒，首领现在说不定正和那只雄虫翻云覆雨，进去打扰可能不太好。
霍克却不管那么多：“快去通报大首领，今天和西部的那群家伙还有一场军事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
法厄斯其实早就醒了，毕竟军雌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只不过这张床实在太软太舒服，导致他破天荒赖了一会儿床，被子里充斥着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闻起来连暴躁的精神力都有了一丝和缓，却更像饮鸩止渴，隔靴搔痒，毕竟他们还没有真正标记。
床头的视讯屏幕亮起，传来了多罗的消息，但被法厄斯啪一声直接切断了，画面顿时黑屏。
“笃笃笃——”
多罗只好硬着头皮敲门：“报告首领，霍克副首领来找您了，他说半个小时后和西部那边还有一场军事会议，希望您能准时到场。”
许岑风刚好在浴室洗漱，他听见动静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白色的热毛巾，下意识看向懒洋洋躺在床上的法厄斯：“你不起床吗，快迟到了。”
法厄斯双手枕在脑后，被子悄然滑落，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膛，胸口又红又肿，痕迹看起来比上次还要重几分：“让他们等着。”
法厄斯就是故意迟到的，晾着西部那群虚伪的家伙。
许岑风闻言走到床边落座，伸手把法厄斯从床上捞了起来。后者餍足得浑身发软，大概因为是昨天放纵太多次的结果，毕竟就算没有真正做些什么，起了反应还是得用手互相帮忙解决。
“起来吧，躺太久不好。”
许岑风用手里的毛巾给法厄斯擦了擦脸，热气散去后一片冰凉，异常提神醒脑。
法厄斯不满出声：“喂。”
哪家雄虫这么温柔体贴的，许岑风到底是从哪个旮旯缝里蹦出来的奇葩？
许岑风还以为他有事：“怎么了？”
法厄斯见他不明所以，到底什么也没解释。他掀开被子利落下床，不紧不慢套上一条黑金色的军裤，又把皮带系好，任由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
法厄斯勾唇道：“敢找别的雌虫，我就弄死你。”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似笑非笑，看起来有些像开玩笑，以至于难分真假，语罢就直接去浴室洗漱了，徒留许岑风一个人坐在床边出神。
找别的雌虫？
许岑风要找昨天就找了，何必等到现在。
法厄斯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顺手扯过军装衬衫穿上，结果扣扣子的时候不知摩擦到胸口的哪个位置，动作顿时一僵，面色阴晴不定。
许岑风昨天又亲又咬，又揉又捏，没破皮已经算是法厄斯身体素质强壮了，当时还没什么感觉，结果今天肿得根本不能碰。
许岑风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法厄斯的举动，走上前拉开他的衬衫看了看，不期然发现了昨天留下的痕迹，低声问道：“痛不痛？”
法厄斯皮笑肉不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许岑风提出解决办法：“帮你揉一揉？”
法厄斯喉结滚动，心想他妈的不会越揉越肿吗，但见许岑风温柔笑看着自己，心里又实在痒得厉害：“亲一亲。”
法厄斯伸手抱住许岑风，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任由对方在他颈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沙哑道：“亲一亲就就不疼了……”
许岑风闻言果真低头亲了亲他红肿的位置。
法厄斯却道：“不是这里。”
许岑风抬起头，见这只雌虫紧盯着自己的唇，心中好似明白了什么。他靠过去吻住法厄斯的唇瓣，与他互相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声音模糊不清：“是这里吗？”
是，
法厄斯心想怎么不是。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和雄虫接吻的乐趣，竟然有些上瘾，和许岑风抱在一起吻了许久才气喘吁吁的分开。
许岑风帮法厄斯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直接扣到了领口，后者见状皱眉活动了一下脖子，伸手想要解开，却反被许岑风攥住手腕：“别动，就这么扣着。”
法厄斯从来没穿得这么规矩过，毕竟他又不是西部那些优雅做作的贵族，闻言不虞挑眉：“为什么？”
许岑风没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会被看见的。”
法厄斯一想也是，就放下了手，任由许岑风把他的军装衣扣扣得严严实实，在距离会议开始仅剩五分钟的时候，这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霍克站在外面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已经快长草了，他眼见法厄斯从许岑风的酒店房间里面走出来，悄悄瞥了眼对方后颈的虫纹，结果发现颜色居然没变。
在萨利兰法，雌虫一旦被雄虫标记，后颈的虫纹颜色就会产生变化。法厄斯昨天赢下擂台赛，带了一只漂亮雄虫回到酒店共度春宵的消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更多的还是在幸灾乐祸。
无他，当时所有的在场观众都看见了大屏上显示出的信息，许岑风虽然身手令虫惊艳，但血液纯净度只有35%。
这个数据不算高也不算低，用来标记别的雌虫可能还行，但标记法厄斯这只S级的王虫却远远不够。
赢了一只漂亮雄虫回去共度良宵又怎么样，还不是像太监一样，能看不能吃。
霍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好像只有35%，没办法标记王虫，怪不得首领后颈的虫纹没变色。
法厄斯走出房门，见霍克站在旁边发呆，脚步一顿直接停在了他面前，神情喜怒难辨：“你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在这里发呆的吗？”
霍克闻声这才回神，下意识站直身形道：“首领，西部的那些将领说要带回他们部族的雄虫，一直在会议室等着呢。”
法厄斯懒得等光梯，直接和霍克一起朝着楼梯走去，闻言漫不经心道：“那就让他们等着，我倒要看看那些家伙有多少耐心。”
不出钱不出力就想把他们千辛万苦营救出来的雄虫带回去，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早上落雪刚停，地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法厄斯刚刚走出酒店大门，迎面就是一阵刺骨的寒风，他却面不改色，直接弯腰坐上了飞行器，对前方的司机道：“出发去军部。”
霍克眼疾手快跟着挤上了飞行器，这才没有被落下，他对法厄斯道：“首领，曼迪那个家伙已经有些松口了，说愿意出比上次多三倍的军需物资来换回那些雄虫。”
法厄斯点了根烟，冷笑着甩了甩打火机：“那个吝啬鬼，终于肯往外吐点东西了，告诉他，这次我要五倍的数量。”
北部这次出动军队去对付那些难缠的星盗可没少折损兵力，上次他要三倍，曼迪不同意，拖拖拉拉这么久又答应了，法厄斯可不会傻兮兮保持原价。
耗了他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都够商店里的巧克力饼干涨一倍价格了。
霍克闻言连连点头，深觉有理。他见法厄斯懒洋洋坐在位置上，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八卦之心顿起，怎么压也压不住，最后终于忍不住好奇打探道：“首领，听说您昨天把那只雄虫带回了酒店？”
法厄斯没有否认：“嗯。”
霍克：“过了一晚上？”
法厄斯瞥了他一眼，烟雾弥漫间，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情绪难窥：“是又怎么样？”
霍克心想不是吧，许岑风又没办法标记，就像一块肥肉到了嘴边能看不能吃，首领这样还能和对方过上一夜？爽得起来吗？
霍克小心翼翼问道：“首领，舒服吗？”
法厄斯闻言陷入了沉思，出于面子，他并不想在霍克面前暴露自己对那只雄虫的好感，但出于诚实，他又不想昧着良心说话。
真扯，法厄斯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有良心这种东西了？
他弹了弹烟灰，皱眉道：“一般。”
假的，其实昨天舒服死了，爽得连天南地北都找不到。
霍克点点头，心想果然没爽起来，他摸着下巴思索道：“您如果想试试雄虫的滋味，昨天应该下场去争夺希尔阁下的，他的血液纯净度最高，而且别的雌虫都不是您的对手。”
法厄斯嗤笑道：“我可不会去抢一坨狗屎。”
他眼睛瞎了才放着许岑风不要去抢希尔那种货色，霍克却总是和别的雌虫一样，对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万分追捧，法厄斯不觉得那个虚无的数字能代表什么。
没过多久，飞行器终于抵达军部。
法厄斯和霍克一起上楼朝着会议室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就见秘书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看见法厄斯过来，连忙走上前道：“首领，曼迪少将他们已经到了半个小时了。”
法厄斯闻言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才迟到十五分钟而已，皱了皱眉：“他来那么早做什么？”
是不是有病？
秘书官压低声音道：“应该是为了接回雄虫的事，他们前段时间还打算慢慢磨松我们的态度，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忽然急着要接那些雄虫回去，还闹了一场，只是您在格斗场不知道。”
法厄斯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他不动声色抬手，示意秘书官去调查原因：“查清楚为什么，有了消息立刻过来通知我。”
语罢这才走进会议室。
彼时会议室里已经到了许多将领，一张长桌分出左右，左边是穿着白金色军服的西部将领，右边是穿着黑金色军服的北部将领，彼此之间划得泾渭分明，气势有些剑拔弩张。
法厄斯见状笑了笑，他在所有将领的注视下拉开座椅，在上方首位慵懒落座，十指互相交握，目光落在了西部来的那群贵族身上：“瞧瞧，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居然到得这么齐。”
坐在法厄斯左下首的是一名金发军雌，他原本眉头紧蹙，神情显得有些焦急不安，直到看见法厄斯走进来，这才眼睛一亮：“法厄斯首领，我们今天来是有要事想和您商谈。”
法厄斯似笑非笑道：“你们想接回那些被星盗劫掠的雄虫？”
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活动了一瞬，清楚比了一个“五”的数字，将北部的贪婪与卑鄙展露无疑：“我要这个数。”
曼迪少将见状脸色微微一变：“上次不是说只要三倍吗？”
霍克坐在法厄斯右手边，一唱一和道：“曼迪少将，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每次的价格可是不一样的。”
其中一名西部将领怒而拍桌：“你们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霍克耸肩：“如果您觉得没区别，我们也没有意见。”
强盗在北部可不是什么贬义词，软蛋才是。
曼迪少将把恼怒的同伴重新按回椅子上，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皱眉看向法厄斯：“真的没有任何可以商谈的余地了吗？”
法厄斯淡淡挑眉：“五倍就是我的商谈价格。”
曼迪一向吝啬，前段时间连三倍的军需物资都不肯出，法厄斯不觉得对方会立刻答应，然而对方闻言沉思片刻，竟是破天荒答应了，咬牙道：“好，五倍就五倍，不过我们明天就得带那六只雄虫回到西部！”
法厄斯闻言掀起眼眸看向曼迪少将，意味不明的反问道：“六只？”
抛开许岑风不谈，当初法厄斯一共救回了七只雄虫，两只来自北部，五只来自西部，哪儿来的六只？
曼迪少将把一摞照片摆在法厄斯面前，上面都是那些被营救回来的雄虫，然而其中一张照片显得尤为特殊，上面的雄虫黑发黑眸，赫然是许岑风：“法厄斯首领，我们必须要带走这六只雄虫，他们都来自于西部。”
法厄斯见状直接摘掉手套，骨节分明的指尖在那一排照片上划过，最后把许岑风的照片抽了出来：“除了这只雄虫，其他的你们都可以带走。”
许岑风归他了。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西部雄虫，带走就带走吧，反正军部的消息都套得差不多了，留着也没用。
曼迪少将见状脸色又是一变，想也不想的否决道：“不行，我们必须带走这位阁下！”
法厄斯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幽绿的眼中悄然闪过一抹暗芒，潜藏冰冷与残忍，一字一句道：“我说这只雄虫我要了，你听不懂吗？”
熟悉法厄斯的虫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已经有些生气了，几名北部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曼迪少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脸色又僵又难看。
虽然北部与西部一向不和，但耶尼亚副首领与曼迪少将倒是颇为谈得来，见状开口劝道：“首领，那些雄虫毕竟都来自于西部，要不……”
他话未说完，法厄斯目光冷冷一扫，立刻识趣噤了声。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陷入僵局时，秘书官忽然敲门走了进来，只见他俯身在法厄斯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后者目光顿时一变，又惊又诧，反倒引得其余的将领面面相觑，暗自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事实上秘书官只说了一句话——
“那只叫许岑风的雄虫血液纯净度很可能是100%。”

第99章 暴露
在不久之前，西部帝国的七殿下尤斯图曾与一只来路不明的雄虫订婚，那只雄虫黑发黑眸，血液纯净度足有100%，当时在萨利兰法还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曼迪少将不知收到了什么风声，亦或者确认了什么事，执意要把许岑风一起带走，昨天甚至在军部大闹了一场，双方属下险些打起来。
法厄斯听见秘书官的话，锋利的眉头无意识皱起：“你确定？”
秘书官脸色沉凝地点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道：“据说西部前几天又在领土内发现了一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
法厄斯皱眉：“又发现一只？”
虫神瞎了眼吧，怎么总是让西部遇到这种好事？！
秘书官羡慕嫉妒恨地点头：“又发现了一只，而且都是黑发黑眸。”
黑发黑眸？
许岑风也是黑发黑眸……
法厄斯闻言不动声色摆手示意秘书官退下，心想西部这群家伙该不会觉得只要是黑发黑眸的雄虫血液纯净度都有100%吧，但一只还能说是正常，接连发现两只都是黑发黑眸，确实有些过于巧合了。
但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不是35%吗？
法厄斯心中情绪翻涌，面上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捏着许岑风的那张照片，递到眼前看了看，脑海中不免又浮现出了这只雄虫昨天在床上对自己笑得温温柔柔的模样，心想他傻了才把对方送出去。
35%的血液纯净度法厄斯都不舍得交，更何况100%的血液纯净度。
“这只雄虫我要了，除了他，别的雄虫你们都可以带走。”法厄斯还是那句话。
曼迪少将见法厄斯油盐不进，心中顿时气急，他本就不是什么稳重的性格，当即拍桌而起：“法厄斯首领，这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只有35%而已，难道你宁愿舍弃五倍的军需物资也不愿意把他交出来吗？！”
军雌只有闻到雄虫的信息素才能完全放松警惕打开生殖腔，从而完成标记。许岑风的等级根本不够标记一只S级王虫，法厄斯留着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有什么用？
以上大概是所有在座将领的心声。
北部以利为先，情谊在后。
雄虫虽然稀少珍贵，但35%的血液纯净度并不算少见，相比之下，怎么看都是五倍的军需物资更划算。毕竟许岑风本就来自西部，如果强行扣押，难免惹来麻烦。
几位北部将领互相交头接耳一番，都觉得没必要为了一只雄虫闹得不愉快。韦瑟上将是法厄斯的伯父，他皱了皱眉，主动开口道：“首领，一只雄虫罢了，既然西部愿意用五倍物资交换，不如就还给他们吧。”
霍斯堡并非法厄斯一家独大，韦瑟上将掌管着城内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又曾经跟随上一任首领出生入死，地位非比寻常，此刻也只有他敢开口相劝。
偏偏法厄斯并不吃这一套，而是紧盯着曼迪少将，意有所指道：“我倒是很好奇这只雄虫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能够让你舍得用五倍军资来换，曼迪少将，介意和我们说说原因吗？”
法厄斯一言捅破窗户纸，其余的北部将领也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们的首领死不松口勉强还能解释为被美色所迷，曼迪少将这么死磕着一只血液纯净度为35%的雄虫到底是为哪般？
曼迪闻言一噎，脸色顿时铁青，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霍克是法厄斯身边的跟屁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永远能把对手噎死，语气凉凉道：“曼迪少将，你该不会是看中这只雄虫长得漂亮，心怀不轨想据为己有吧？可惜这只雄虫现在对我们首领死心塌地，分都分不开，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瞎话，编的法厄斯都快信了。
曼迪少将咬牙道：“那只雄虫本来就是我们西部的，想带回去有错吗？！”
他总算机灵了一回，知道不能把许岑风血液纯净度是100%的事说出来，否则这群北部的土匪更不会放人了。
法厄斯不屑嗤笑：“你们西部不是一向以雄虫意愿为先吗，现在那只雄虫自愿留在我们北部定居，你们总不会强行带走他吧。曼迪少将，你要么带着剩下的五只雄虫返回西部，要么就一只都别带走，自己选吧！”
这场会议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法厄斯甚至连会都没开完就直接中途离席了。他带着霍克一起乘坐飞行器往许岑风居住的酒店赶去，神情喜怒难辨：“你当初审讯许岑风的时候有给他做过血液检测吗？”
霍克当然没有，脸色抽搐道：“首领，审讯室关押的一向都是雌虫，定罪完毕就直接送去黑石监狱了，狱警只会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携带利器，一般不做血液检测的。”
法厄斯坐在位置上，闭目用指尖摩挲着太阳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终于出声：“去联系医生，让他们立刻过来给许岑风做一个血液检测。”
霍克闻言不由得懵了一瞬：“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不是35%吗？”
法厄斯缓缓睁开双眼，因为舱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眸直接变成了神秘的暗绿色，意味不明道：“是不是要验了才知道。”
瞧瞧，一只血液纯净度足有100%的雄虫，多么罕见。消息一旦传出去，别说五倍军资，就算是十倍军资只怕那些高层也不会同意交换的。
但同时法厄斯心里又有些犯嘀咕，许岑风如果真的有100%纯净度，昨天晚上怎么没有标记自己？
他迫切想知道答案，然而一路疾驰赶到酒店，却陡然扑了个空，只见房间里面空空荡荡，根本没有许岑风的影子。
时间倒流回半小时前。
法厄斯出发去军部开会后没多久，许岑风的房间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就是昨天在擂台赛上差点和我堂哥打成平手的那只雄虫？”
酒店房间虽然豪华宽敞，但呼啦啦涌进来一群虫也难免显得拥挤。只见一名身穿军装的红发雌虫堵在许岑风房间门口，身后还跟着四五名护卫，浩浩荡荡架势十足。他手里拿着一杯汽水，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斜眼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许岑风，嘀嘀咕咕道：“细胳膊细腿儿的，哪里像能打架的样子，拉顿他们该不会在骗我吧。”
语气隐有质疑和不屑。
许岑风看见门口站着的红发雌虫时，一瞬间差点怀疑法厄斯又去而复返了，但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法厄斯的堂弟佐格。
佐格是这一代同辈里和法厄斯关系最亲近的堂兄弟，就连面容也有几分相似，区别在于法厄斯的头发是暗红色，佐格则是火红色，面容更为轻佻风流一些。
许岑风上辈子见过佐格几面，不过场面闹得并不是很愉快。毕竟佐格一向将法厄斯这个哥哥当做神明崇拜，最讨厌有虫对法厄斯不敬，许岑风偏偏就犯了他的忌讳，每次见面都免不了被对方冷嘲热讽一番。
但这辈子他们并不认识。
许岑风已经猜到佐格是来找茬的了，不过他连法厄斯都能安抚住，更何况佐格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故作疑惑问道：“请问你是……？”
佐格闻言吐出了嘴里咬变形的吸管，轻笑一声道：“佐格，法厄斯的堂弟。”
他昨天在霍斯堡城外和一群贵族相约打猎，故而错过了谟罕拉格斗场里精彩的一幕，回城之后才听说他那个一向讨厌雄虫的堂哥居然亲身下台打擂，赢了一只雄虫回来。
佐格一开始还以为是血液纯净度最高的希尔，毕竟对方要在谟罕拉格斗场择选伴侣的消息早就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但听贵族圈的同伴一解释，这才知道是一只西部雄虫。
据说长得十分漂亮？
据说打架相当厉害？
据说血液纯净度只有35%？
佐格目光落在眼前这只黑发黑眸的雄虫身上，心想长得确实清秀漂亮，但并没有看出什么可以让法厄斯破例的特殊之处。
他把手里的饮料扔给身后护卫，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对许岑风语气轻佻道：“漂亮的小雄虫，听说你来自遥远的西部，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多罗和多奇闻言立刻戒备挡在了许岑风身前，皱眉警告道：“佐格少将，首领吩咐过不许任何虫来打扰这位阁下，请您立刻离开这里！”
佐格的风流性子整个霍斯堡都知道，他和法厄斯一样对雄虫这种生物没好感，偏偏手段了得，最喜欢把那些贪慕虚荣的雄虫勾到手，然后像逗狗一样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今天刻意找上门来，八成不怀好意。
多罗和多奇只希望这位尊贵的少爷能够尽快离开这里，以免闹出什么冲突。
“啧啧啧，我只是想邀请这位阁下在霍斯堡转一转，你们何必这么紧张，站远一点，别打扰我和这位阁下说话。”
佐格语罢轻轻击掌，他身后的护卫就立刻上前把多罗多奇拽到了一边，结果没想到多罗多奇直接架枪对准了他们，语气严肃道：“佐格少将，请不要让我们难做，否则我们只能开枪了！”
他们昨天在格斗场就险些被首领责罚，今天如果再出岔子只怕小命难保。
佐格也是个混账性子，否则也不会把法厄斯当做偶像，他见状竟是直接走上前用胸膛堵住了枪管，对多罗多奇道：“想开枪是吗？开吧。”
多罗多奇闻言一噎：“你！”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许岑风终于出声制止，他抬手压下多罗多奇的枪管，示意他们退到一旁：“把枪放下——”
多罗欲言又止，神情难掩忧心：“阁下！”
佐格可不是什么好性子，贵族圈里的那些雌虫少爷，就属他们这一群最难缠。
许岑风知道佐格今天过来只不过是为了瞧瞧热闹和新鲜，越拦对方反而越来劲。他看向面前的佐格，心想果然是个蛮横不怕死的，怪不得上辈子被法厄斯派出去执行任务死在了荒郊野外，出声问道：“你想带我去哪儿？”
佐格笑眯眯打了个响指，他有一双上钩的桃花眼，显然是情场老手，极会讨雄虫欢心：“拉古纳拍卖场怎么样？我有几个朋友刚好订了包厢，听说那里新上了几颗绝品黑珍珠，如果能入您的眼，我就拍下来送给您。”
北部雄虫锦衣玉食，过着犹如金丝雀一般的生活，他们平常最大的消磨方式就是收藏绝品珠宝和漂亮的衣服包包。佐格熟知那些雄虫的心理，所以每次出招都无往而不利。
许岑风总觉得拉古纳拍卖场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他认真思索片刻，最后答应了：“可以，不过我要带上多罗和多奇。”
佐格对他耸了耸肩，摊手道：“当然，只要他们不碍事的话。”
佐格脸上总是带着一抹风流的笑意，那双眼睛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放电，少有雄虫能够抵挡得住诱惑。他语罢极为绅士地对许岑风行了个抚肩礼，示意对方走在前面，却在许岑风转身离开时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嗤……
佐格心中不屑，眼底闪过了一抹讥讽，他在后面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心想法厄斯挑选的这只雄虫也不怎么样，几颗破珍珠就打发了，真是没意思极了。
贵族出行永远都是那么浩浩荡荡，许岑风走出酒店的时候，就见底下停着几架豪华限量版飞行器。佐格快步走上前，替许岑风打开舱门，一举一动都像个情场老手，笑眯眯道：“阁下，请。”
“谢谢。”
许岑风颔首道谢，然后弯腰坐进了飞行器内部。佐格见状不免挑了挑眉，他关上舱门，心想这只雄虫倒是还蛮有礼貌的，法厄斯难道就是看上对方这点吗？
真稀奇，法厄斯可是出了名的嘴臭没礼貌。
佐格摇摇头，想不明白原因干脆就放弃了思考。他绕到另外一边坐上飞行器，直接命令司机朝着拉古纳拍卖场驶去。
北部民风彪悍，没有西部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相比较之下“有趣”的地方也会更多一些，拉古纳拍卖场就是一个例子，据说里面拍卖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活的死的都可以拿来拍卖。
许岑风上辈子从来没有认认真真了解过这一座被风雪覆盖的城市，他坐在靠近飞行器舱门的位置，莫名想起了上辈子无意中听见的一则传闻，但因为不确定真假，只能亲身到场去看看。
如果是真的，说不定能帮法厄斯一个大忙……
拉古纳拍卖场坐落在霍斯堡的中心区，对面不远处就是谟罕拉格斗场，这两处地方是北部最大的销金窟，里面来往的顾客都非富即贵，毕竟上百万星币一颗的黑珍珠也不是谁都能拍下的。
飞行器抵达拍卖场门口后，佐格就熟门熟路地领着许岑风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的地板光可鉴人，装修豪华堪比宫殿，就连走廊上挂着的油画都是万金之数，但因为灯光昏暗，莫名多了几分颓靡神秘的气息。
是名利场，亦是浮华圈。
附近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是雌虫，身形修长，样貌端正，他们见佐格带着一名十分漂亮的西部雄虫走进来，都纷纷躬身行礼，顺便送上一张今天的拍品宣传单。
佐格摆手示意不用，直接领着许岑风朝二楼包厢走去，意味不明道：“阁下，包厢里还有我的几名朋友，他们见到您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许岑风听佐格说有“几名”朋友，还以为真的只有“几名”，但当他跟着对方走到包厢门口推门而入时，这才发现里面的环形沙发上坐着将近十几名年轻的雌虫或者雄虫。
雌虫为多，大部分身穿黑金色的军服，他们的肩章上都有星徽，明显是军部高层，经常在法厄斯身边行走。
雄虫只有两三只，被众星捧月地围坐在中间位置，其中一只看起来特别眼熟，赫然是那天出现在谟罕拉格斗场的希尔阁下。
桌上七零八落摆着一堆酒瓶，还有骰子扑克等助兴用的玩具，几只漂亮的雌虫服务员伺候在旁，细心替那些珍贵的雄虫倒酒逗趣儿。
佐格侧身靠在门边，直接拍手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嘿嘿嘿！都看过来！我可是带了一位相当漂亮的雄虫阁下过来介绍给你们认识，不能不给面子哦～”
大家闻言顿时哄笑出声，只当佐格这个家伙又在开玩笑，其中一只贵族雌虫伸手将希尔揽进怀里，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得了吧，我可不信有雄虫能够比我们的希尔还漂亮，你说是不是？”
他言语带笑，动作却极为轻慢，很明显是对待玩物的态度。希尔却仿佛并未察觉，反而志得意满地勾起了唇角：“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我才不信。”
“希尔阁下，这可不是假话，天地良心，你是整个霍斯堡最漂亮的雄虫了。”
“就是就是，如果您不信的话就让拉顿对着虫神起誓。”
“得了吧，我们可不信那些！”
许岑风站在门外，静静旁观这纸醉金迷的一幕，没想到所谓的“拍卖场”居然是这个样子。他脚步微动，已经思考着是否该离开，佐格却忽然侧身让出位置，直接将他轻推进了包厢里面。
“是吗，那你们可别后悔哦。”

第100章 气势汹汹
伴随着佐格玩味的声音响起，包厢里所有虫都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门口，却见一名肤色白皙的雄虫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五官清俊，墨色的眼眸神秘难窥，头顶光影昏暗，却愈发有一种朦胧清冷的美感，空气中顿时有了片刻寂静。
“……”
刚才说话的北部将领见状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陷入了呆滞，他无意识松开搂住希尔的手，只觉得和面前这只雄虫比起来，自己怀里的这只实在有些相形见绌，怔愣问道：“佐格，这位阁下是……？”
希尔的脸色有一瞬间难看。
佐格见状微微勾唇，这就对了嘛，他最讨厌希尔这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样子，之前天天跟在他堂哥屁股后面跑，一扭头又投入另外几名贵族雌虫的怀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万虫迷呢。
佐格指了指许岑风，语气玩味道：“你们应该听说过的，这位阁下昨天在谟罕拉格斗场上赢了两场擂台赛，唔……最后输给我堂哥了。”
堂哥？那岂不就是法厄斯大首领？
在座的虫闻言瞬间反应过来许岑风是谁了，毕竟昨天那三场擂台赛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整个霍斯堡都有所耳闻。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希尔了，法厄斯放着他不理，却偏偏去争夺一只血液纯净度只有35%的雄虫，不是摆明了打他的脸吗？
许岑风只好自我介绍，他礼貌性颔首，低声吐出了三个字：“许岑风。”
那些雌虫闻言这才回神，纷纷起身致礼，态度热情得不像话，并让出了最中间的主座给他。许岑风不习惯和别人挤坐在一起，他在沙发最边缘找了一处地方落座，气质沉稳安静，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佐格对一旁的服务员打了个响指，笑着道：“这位阁下可是第一次来，你们要好好伺候他。”
拉古纳拍卖场是半灰色地带，为了伺候好那些豪门贵族，服务花样百出，其中自然也包括x服务。
一旁的雌虫服务员闻言立刻识趣上前伺候，他们穿着紧绷绷的衬衫制服，难掩精壮的身材，半跪在许岑风脚边给他倒了一杯酒：“阁下，请用。”
北部虽然是雌尊雄卑，但这个“尊”亦要建立在有钱有势的基础上，霍斯堡城中大部分都是生活窘迫的平民，为了讨口饭吃什么都做。
许岑风侧身避开他们的跪礼，伸手接过酒杯说了一声谢谢，却只是微微沾唇就放到了桌上。他发现沙发上有一张散落的拍卖品宣传单，拿起来看了看，想知道有没有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东西”。
大抵是难得见到这么漂亮的雄虫，别说是佐格的那些同伴了，就连服务员也有些心动。他故意靠近许岑风，将手落在了雄虫腿上轻轻摩挲，试图挑起对方的兴致，压低声音暗示道：“阁下，您在看什么？我可以帮您介绍介绍。”
这些服务员不止要负责倒酒，还要负责陪酒，席间另外一只雄虫的怀里就搂着名漂亮的服务员在互相调情，而所有虫都对此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许岑风却面不改色拉开了自己腿上的那只手，淡淡拒绝道：“谢谢，我不用服务。”
他语罢往沙发旁边坐了一点，示意服务员站在旁边服务就好，不用跪在他腿边倒酒。
服务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有些错愕，下意识看向了佐格。佐格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到一边，翘着二郎腿故意问道：“阁下，是这些雌虫的容貌不够让您满意，入不了您的眼吗？”
许岑风垂眸翻阅着手里的宣传单，并不理会佐格言语中的误导性：“入了眼又怎么样？”
佐格顿时一噎，心想入了眼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带回床上潇洒，许岑风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他尴尬一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看来您只对拍卖品有兴趣，希望那颗罕见的深海黑珍珠能让您满意吧。”
他终于发现了，许岑风和别的雄虫确实不同，既不喜欢调情，也不喜欢搞暧昧，偏偏有礼有节，让虫挑不出错处。
佐格环视四周一圈，只见自己的那些同伴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一个劲地往许岑风身上飘，就连一向备受追捧的希尔都受了冷落。
希尔最近的“新欢”是戈尔曼少将，他听见佐格的话，瞬间来了兴趣，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可以讨好面前态度疏离的许岑风：“哦？阁下也对那颗深海黑珍珠感兴趣吗？”
许岑风不感兴趣，故而只是笑了笑：“随便看看而已。”
戈尔曼少将被他的笑意晃了眼睛，愈发兴致勃勃道：“据说那颗黑珍珠是拍卖行在拉古纳海域打捞了数十年才获得的绝世珍品，我也很想一睹风采，如果阁下喜欢的话，我把那颗珍珠拍下来送给您也无妨。”
这群玩世不恭的贵族军官不仅态度相似，就连追雄虫的路数也如出一辙。希尔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暗中扯了一下戈尔曼的袖子，愤怒低吼出声：“戈尔曼！那颗珍珠是我想要的！”
这些雌虫眼睛是不是瞎了，对着一只血液纯净度只有35%的雄虫如此追捧？！
戈尔曼随手勾了勾希尔的下巴，笑嘻嘻道：“希尔，何必生气，除了那颗黑珍珠还有许多别的拍品，你再挑一件不就是了。”
希尔恼怒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出言威胁道：“戈尔曼，你如果再这样以后休想见我一面！早知道我当初还不如答应海特的邀请！”
能和佐格玩到一起的，性子都差不多，戈尔曼显然不会受希尔的威胁，他闻言意兴阑珊收回搂住对方的手，语气无谓道：“希尔阁下，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前提是海特那个家伙有足够的星币帮你拍下那颗黑珍珠，要知道前段时间他为了买奢侈品取悦你，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否则你也不会踹掉他投入我的怀抱，难道不是吗？”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希尔平常消费豪奢，完全把那些雌虫当做行走刷卡机，刷爆了再换一张，整个上流圈子谁不知道他的底细。
也只有海特那个可怜虫被希尔忽悠得团团乱转，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爱情，殊不知希尔只是拿他当做备胎，用完了就踹。
希尔在雌虫堆里一直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他听着耳畔传来的讥笑声，脸上又臊又红，气得哗一下从位置上站起身怒视着戈尔曼：“戈尔曼，你别后悔！”
许岑风见状收起了手里的宣传单，心想无论是以雄为尊的西部，还是以雌为尊的北部，都难以在这种极致失衡的性别数量中找到平衡。北部雌虫本来就看不起孱弱无能的雄虫，希尔的作态只会愈发让他们感到鄙夷不屑。
戈尔曼果然不在乎：“请便。”
希尔顿时气了个倒仰，偏偏他今天出门没带护卫，想找回场子也没虫帮手。他愤怒踹了一下酒桌，转身就要离开这里，结果没看路险些被跪在地上伺候的服务员绊了一跤，气得反手一巴掌直接扇了过去：“谁让你跪在这里的，眼睛瞎了吗？！”
他不知是在骂服务员还是在骂戈尔曼他们。
拉古纳拍卖场财力雄厚，幕后的老板身份也非比寻常，从来没有顾客敢在这里撒泼找事，殴打服务员这种事更不会出现。跪地伺候的服务员冷不丁挨了一个巴掌，耳畔嗡嗡直响，反应过来立刻捂着脸出声辩驳道：“阁下，我一直都跪在这里，请您不要胡乱指责，刚才是您自己不小心撞上来的！”
北部的雌虫果然比西部要硬气一些。
希尔顿时怒火中烧，他在家里猖獗惯了，最受不了有虫忤逆他，闻言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直接照着那名服务员脑袋上砸了过去：“你还敢顶嘴？！”
希尔平常对外还算得体，私下里却一直有鞭笞雌虫的毛病，否则上辈子也不会被法厄斯一枪打废。大家都没料到他会忽然动粗，见状满座顿惊，佐格和戈尔曼他们正准备出手阻拦，另外一抹身影却比他们速度更快拦住了希尔。
许岑风恰好坐在不远处，他看见希尔动粗，立刻起身挡在那名服务员身前，同时攥住了希尔的手腕，眉头微皱，显然并不喜欢这种行为：“希尔阁下，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素质。”
希尔最恨的就是许岑风，这只雄虫一而再再而三的抢了自己的风头，闻言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气急败坏道：“滚开！我教训一个服务员关你什么事，再拦我就连你一起打！”
他那天在格斗场离开的早，并没有看见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否则绝不会说出这种蠢话。
许岑风的力道不松反紧：“他是来服务倒酒的，并不是来挨打的。”
希尔冷冷一笑：“我偏要打，你管得着吗？！”
许岑风墨色的眼眸就像一汪平静的寒潭，他微微摇头，觉得这只雄虫确实无可救药：“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话音刚落，希尔只觉自己被许岑风攥住的掌心忽然一麻，紧接着手里的酒瓶哗啦一声被震碎落地，玻璃渣掉得到处都是。
“啊！！！”
希尔见状发出一声惊叫，立刻慌张后退避开了那些碎裂的玻璃渣，他背靠着墙壁，神色又惊又怒地看向许岑风：“你！”
许岑风却面色不变，他轻轻踢开脚边的酒瓶碎玻璃，在寂静的包厢内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意有所指道：“阁下，看来被酒瓶砸到的滋味并不好受。”
希尔连玻璃渣掉到鞋面上都会吓得大呼小叫，又怎么敢用酒瓶去砸伤别的虫？
包厢内的那些虫都被许岑风这一手给惊呆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佐格在旁边艰难咽了咽口水，心想他这回是真的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弱不禁风的软面团，没想到出手这么犀利。
戈尔曼从位置上起身，径直走到了希尔面前，语气不耐的警告道：“希尔，这里是拉古纳拍卖场，可不是你家里，如果等会儿保安来把你带走，我发誓，绝不会出手阻拦。”
包厢里的另外一只雄虫也皱眉指责道：“希尔，你怎么能如此粗鲁。”
希尔瞬间沦为了众矢之的，他知道自己斗不过这群虫，目光暗恨的瞪了一眼戈尔曼，又瞪了一眼许岑风，心中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他们好看，跺脚气急败坏地摔门离开了包厢。
“砰——”
包厢门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戈尔曼没有任何要追上去的意思，他转身看向沙发，却见许岑风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给那名挨打的服务员递了几张小费，示意对方出去处理一下伤口，虽然态度依旧疏离，但不难看出骨子里的教养与善良。
真难得，佐格今天居然真的带了一只像模像样的雄虫过来。
戈尔曼不禁有些来了兴趣，走上前询问道：“阁下，刚才您没有受惊吧？”
许岑风闻言正欲说话，佐格却忽然先一步回绝道：“嘿，少多管闲事，戈尔曼。”
佐格哪里看不出戈尔曼的心思，换做以前他可能乐见其成，但现在绝对不行。他原以为许岑风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雄虫没什么区别，今天把对方约到这里也只是为了耍着玩，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几分本事，怪不得能让法厄斯破例。
肥水不流外虫田，好东西都得归他堂哥，谁也别想打主意。
佐格已经有点后悔今天把许岑风带来这里了，毕竟戈尔曼那些家伙都不是什么省油灯，他从位置上起身，立刻就想把许岑风带离这片狼窝：“看来今天没得玩了，阁下，走吧，我送您回酒店。”
许岑风却并没有打算离开，因为他听见了外面拍卖场开始拍卖商品的动静：“不着急，等会儿再回去，我想看看外面在拍卖什么东西。”
他语罢直接起身走出包厢，来到了外间走廊的露天展厅，其余的虫见状也纷纷跟着走了出来。只见一楼正中央的大厅前台放着一个由黑色幕布盖着的铁笼子，也不知是什么藏品，拍卖师西装革履的站在台上，故作神秘的道：“尊敬的各位来宾，接下来的这件拍品可是来之不易，在拉古纳海域足足漂浮了半个多月才来到岸上，起拍价十五万星币，每次加价一万星币，让我们看看谁能幸运将它收入囊中吧！”
外面的展厅有座位，桌上放着一副望远镜，许岑风拿起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清黑布后面到底有什么藏品，不由得出声询问道：“笼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佐格不屑道：“十五万星币而已，都是些不值钱的廉价品。”
珍贵的拍品只有在后面才会拿出来，越在前面的越不值钱，这是大部分拍卖行的规矩。
戈尔曼显然了解更得多一些，给许岑风殷勤解释道：“应该是海上运过来的罪奴，他们大多来自一些下等星，在拉古纳海域内犯了死罪被抓起来，如果相貌漂亮就会被送到拍卖行拍卖，获得一个免死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底下的拍卖师刚好掀开了黑布，只见里面关着一群灰头土脸的雌虫，一个个面黄肌瘦，皮肤黝黑，和“漂亮”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拍卖师显然也有些尴尬，对四周的宾客陪笑解释道：“这些罪奴在海上漂浮了半个月，都有些水土不服，如果带回去好好养一养，还是很漂亮的。”
他语罢拍拍手，一旁的助理就打开笼子从里面扯了一只身形瘦弱的雌虫出来，这只雌虫看起来约摸十二三岁的年纪，活像只瘦猴，蓬头垢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瞥见一双绿色的眼眸。
拍卖师对四周鞠了一个躬：“接下来是本场的第一件拍卖品，起拍价十五万。”
许岑风见状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了一番那只雌虫的面容，待发现对方有一双绿色的眼眸时，忽然向一旁的佐格询问道：“我想拍下他，该怎么竞价？”
佐格闻言吃惊“啊”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许岑风的口味这么特殊：“这只雌虫又黑又瘦，你拍他做什么？”
许岑风却没解释，目光深深看向了下方拍卖台上那只瘦弱的雌虫。
上辈子霍斯堡曾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兵变，法厄斯经过数天血战才重新夺回首领的位置，除了幕后主使太过阴险的缘故，韦瑟上将倒戈相向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韦瑟上将掌管着城内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军部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这一生育有两只虫崽，长子佐格，幼子乌古兹，可惜幼子在他当初征战四方的时候不慎被敌军将领偷走，一直也没找回来，就剩了佐格这么一根独苗苗。
许岑风依稀记得法厄斯上辈子派佐格外出执行任务，不知怎么出了差错，后者意外遭遇兽群袭击死在了荒郊野地，从而导致韦瑟上将心怀怨恨，在那场兵变中给了法厄斯沉重一击。
许岑风不愿法厄斯重蹈覆辙，所以这辈子他会想办法保住佐格的命，同时也会给法厄斯留一张保命的底牌——
例如场上的那只绿眸雌虫。
许岑风又认真问了一遍：“我想拍下他，该怎么做？”
佐格无奈摊手道：“你需要带着星卡先去拍卖行做财产评估，预存一定数额的拍卖金才能进行竞价，否则是没办法参与竞拍的。”
为了避免有些“穷顾客”胡乱竞价，拍卖行事先都会对他们做资产评估，佐格他们这些贵族经常来拍卖行玩，都有各自的拍卖账户，许岑风如果想参与竞拍的话可能手续有些麻烦。
许岑风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依稀记得里面有一张法厄斯给的星卡，就是不知道还剩多少钱。他正思考着要不要让佐格帮自己拍下那名罪奴，只听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慌张呼喊声：
“佐格少爷！佐格少爷！不好了！”
大家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佐格的其中一名护卫忽然从楼下慌慌张张跑了上来，吓得脸色煞白，活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佐格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护卫跑得气喘吁吁，他一手指着楼下，一手扶着膝盖断断续续道：“不……不好了……大首领过来了！”
佐格闻言面色顿时一变，活像老鼠见了猫，诧异出声道：“你说什么？！我哥过来了？！”
护卫苦着脸用力点头：“已经到了门口了！”
佐格闻言一懵，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三个明晃晃的大字：完！蛋！了！！
许岑风下意识看向楼梯口，只见拐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黑色的军服身影，为首的雌虫红发绿眸，神情桀骜，赫然是法厄斯，只是不知为什么，脸色阴沉得厉害。

第101章 搬家
戈尔曼他们这群贵族少爷都有些敬畏法厄斯，眼见他带着一群士兵走上楼，都无意识后退了两步，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大首领怎么会忽然来这种地方。只有佐格心里知道原因，腿肚子忍不住打了个突突，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栏杆。
妈的，腿软。
佐格心想这只雄虫果然不一般，他前脚刚把许岑风带过来，后脚法厄斯就追到了拍卖场，对方今天不是要开军事会议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法厄斯刚才去酒店扑了个空，收到多罗的消息才得知许岑风被佐格带到了拍卖场。他带着士兵一路疾赶过来，快步走上楼梯，军靴落地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肩头还带着零星落雪，正以飞快的速度消融着。
只有许岑风看见法厄斯走过来的时候主动迎了上去，他不仅不怕，甚至还笑了笑：“大首领。”
法厄斯看见许岑风，脚步一顿停在了他面前，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只雄虫，见对方身上没有任何青紫磕碰，也没有任何被恶作剧的痕迹，这才喜怒难辨的问道：“谁带你来这里的？”
法厄斯是故意问这句话的，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佐格下意识就想偷溜，结果被戈尔曼他们极其不讲义气地推了出来。
佐格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手忙脚乱站直身形，结果就见法厄斯紧盯着自己，尴尬一笑：“堂……堂哥，好巧，你也来拍卖场啊。”
法厄斯什么都没说，一把揪住佐格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虽然面无表情，气势却令虫心肝胆颤，声音低沉的问道：“你活腻了是不是？！”
法厄斯一向了解佐格的性子，这个堂弟最喜欢耍弄那些愚蠢的雄虫并且以此为乐，他从来没有插手干涉过，但对方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许岑风身上。
法厄斯现在有一种自己所有物被人侵占的暴躁感。
佐格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但他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硬着头皮道：“堂哥，我只是带这位阁下来拍卖场转一转，别的什么都没做，真的。”
这倒是真话，他确实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但法厄斯显然不会信他的鬼话，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垂落在身侧的手忽然传来一股拉力，顺着看去，却见是许岑风。
许岑风微微用力，把法厄斯拉到了围栏边，底下的那只罪奴已经开始竞价了：“首领，我想拍下那只雌虫。”
雌虫？！
法厄斯闻言皱眉，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一把推开佐格，打算等会儿再找这个家伙算账：“什么雌虫？”
法厄斯还算熟悉拍卖场的规则，能在里面竞价的雌虫大部分都是罪奴，只有一些口味特殊的贵族商贾才会拍回去亵玩凌虐，因为罪奴死了帝国是不会追查的，许岑风无缘无故拍一只雌虫做什么？
许岑风察觉到了法厄斯周身的寒气，在底下扣住雌虫略有些冰凉的手，心想对方应该是冒着风雪一路赶过来的，他示意法厄斯看向楼下那只瘦弱的雌虫：“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孩子挺可怜的。”
语罢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的钱不够。”
法厄斯闻言看向下方的拍卖台，只见上面站着一只身形瘦小的雌虫崽子，黑黢黢又脏又臭，无意识拧起了眉头：“不买。”
丑不拉叽的，买回去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掌心忽然一痒，被许岑风轻轻挠了一下：“但是我想买。”
许岑风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笑意，但只有看向法厄斯的时候才会多出一丝温柔，他身形颀长，与雌虫差不多高，微微偏头在对方耳畔道：“首领，出价吧，再不拍就被别的虫买走了。”
底下已经有零零星星的虫举牌竞拍了，只是叫价叫得很慢。
法厄斯耳尖动了动，被许岑风说话时喷洒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他眉梢微挑，并没有被美色迷惑：“原因？”
许岑风如果真的爱心泛滥，就该让他把一整笼子的罪奴拍下来才对，而不是只单拍这么一只雌虫。
许岑风指尖轻敲栏杆，半真半假道：“这只小虫崽的眼睛有些像您，很漂亮，所以我想帮帮他。”
法厄斯闻言眼皮子狠狠一跳，心想底下那只瘦猴似的虫崽子哪里像自己？！然而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只虫崽子居然真的和自己一样有双绿眸，眉头微微皱起，敏锐察觉了几分不对劲。
许岑风是因为上辈子无意中听过一则传言，说韦瑟上将遗失的幼子曾经阴差阳错流落到拍卖行，被霍斯堡内的一名富商买回去当了奴隶，这才猜测到几分来龙去脉。
法厄斯没有未卜先知的功能，他只是单纯凭借第六感觉得这只雌虫有些不对劲，偏头看向许岑风，意味不明问道：“你想要？”
许岑风嗯了一声：“想要。”
法厄斯：“一定要？”
许岑风：“一定要。”
法厄斯闻言短暂沉思几秒，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挥手招来一名服务员，睨着台下那只拍卖的雌虫道：“底下那只雌虫我要了，直接送到我的住宅。”
竞价？法厄斯从来不喜欢竞价，整个北部大到一座城区，小到一片雪花，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只要他想，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服务员心知这位首领一向出手阔绰，闻言顿时乐得牙不见眼，立刻下楼去通知拍卖师了，于是其余的宾客只见台上那只罪奴忽然被撤走，临时换了另外一只继续进行拍卖，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岑风倒是没想到法厄斯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原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嘴皮子功夫，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又听法厄斯问道：“还要别的东西吗？”
难得来一趟拍卖场，买一只丑不拉几的瘦猴子回去像什么话。法厄斯不知道许岑风喜欢什么，但霍斯堡内的那些雄虫倒是很喜欢来拍卖场收藏名画珠宝。
许岑风下意识道：“你？”
法厄斯闻言心头一跳，却见这只雄虫在一片光影朦胧中正看着自己笑，眼眸深深，平添了几分蛊惑：“你说什么？”
许岑风逗他的：“没什么。”
许岑风此刻终于不是刚才在包厢里那副疏离而又客套的样子了，他和法厄斯并肩站在看台边，底下的双手紧紧相扣，虽然没有别的举动，但就是莫名让人感觉他们亲密得不像话。
法厄斯大抵觉得这种举动有损自己平日的威严，不动声色想要挣脱，却反被许岑风扣得更紧，他徒然挣扎一瞬，只好放弃。
许岑风心想法厄斯总是这么别扭，等自己真的松开手和他保持距离，估计第一个不乐意的就是他。
戈尔曼他们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大首领什么时候居然也会对雄虫这么好脾气了？！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原因，就见法厄斯眼眸轻飘飘一扫，忽然看了过来。
法厄斯知道佐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找许岑风的麻烦，八成是这群狐朋狗友在旁边撺掇的，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那么简单粗暴，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语气阴沉道：“半年之内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聚在一起，就全部给我滚去三等星杀异兽，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他性格残忍，一向说得出做得到，戈尔曼他们闻言不禁齐齐打了个激灵：“是，首领！”
法厄斯语罢又看向一旁吓呆的佐格，冷冷吐出了一句话：“该死的狗崽子，明天到军部去找我！”
佐格闻言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只觉得自己肯定完蛋了，法厄斯明天八成要收拾自己，他还不如去三等星杀异兽呢。
许岑风等着法厄斯发作完毕，这才适时拽了拽他的手：“首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法厄斯早就想走了，拍卖场这种地方和情色场所没什么区别，闻言直接拽着许岑风离开了这里，身后跟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士兵，引来了不少瞩目。
许岑风和法厄斯一起坐上了门口停着的飞行器，他正准备询问刚才那只拍卖下来的罪奴该怎么安置，结果耳畔就响起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声音：“戈尔曼那群家伙刚才欺负你了吗？”
法厄斯选择性忽略了许岑风的武力值，他总觉得面前这只雄虫白白净净，柔柔弱弱，就像一片剔透的雪花，稍不注意就会消融破碎。
许岑风摇头，墨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笑意：“没有，只是坐着聊了一会儿。”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法厄斯的心情好到哪里去，他眉梢微挑，似乎有些不虞，似乎有些不信：“只是坐着聊了一会儿？”
里面的服务员个顶个漂亮，比格斗场那群野蛮的家伙强多了，许岑风就不动心？
许岑风知道法厄斯心里在想什么，他扣住对方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一下，古铜色的皮肤和他浅色的唇对比分明，竟有一种诡异的色气感，低声反问道：“想你算吗？”
法厄斯闻言一愣，心想许岑风又在瞎撩虫了，对方到底是哪里学的这些套路。他伸手捏住许岑风的下巴，迫使这只雄虫看向自己，故意威胁道：“如果撒谎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许岑风反问：“怎么割？”
法厄斯不语。
许岑风于是微微倾身抵住了他的鼻尖，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险些扎到眼睛，说话时唇瓣似有似无相触，暧昧得令人心悸：“这么割？”
伴随着许岑风低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法厄斯只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而易举撬开了自己的牙关，熟练缠弄着自己的舌尖，呼吸顿时一窒。
该死……谁这么割舌头……
幸亏他离开军部的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带上司机。
法厄斯闷哼一声，迫不得已回应着许岑风，他一手攥住雄虫的肩膀，一手艰难摸索着身旁的操控屏，然后把飞行器的目的地从酒店改成了住宅。
【叮！终点修改成功，现在将为您择选最便捷的路线驶向住宅！】
许岑风闻言亲吻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被自己压在座椅间的法厄斯：“不回酒店吗？”
法厄斯没说话，胸膛起伏不定，他的衬衫扣子因为刚才的动作已经散开了两颗，闻言皱眉道：“不安全。”
法厄斯总算意识到了一点，仅靠多罗和多奇两个士兵根本不足以保护许岑风，连佐格这个风流少爷都能轻易闯进去，更何况别的虫。
法厄斯单手枕在脑后，古铜色的胸膛露出大半，他幽绿的眼眸紧紧盯着许岑风，半晌后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
贵族都住在中心城，那里的地皮堪称寸土寸金，法厄斯身为大首领，住宅自然更是豪华，比起宫殿也不逊色什么。
许岑风没想到重来一世，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踏足这个曾经的“牢笼”。飞行器抵达住宅区后，他就在法厄斯的带领下穿过一片熟悉的花园，最后停在了一栋气势恢宏的别墅前。
法厄斯把外套搭在肩上，双手插兜不紧不慢走上台阶，黑色的军靴在积雪的地面落下一个个轮廓清晰的脚印，他走到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许岑风：“今天你就暂时先住这里，不用回酒店了。”
他还从来没带雄虫回来过呢，许岑风是第一个。
许岑风不知为什么，怔愣站在原地，许久都没能迈动步子。他慢慢环视着四周的景物，只觉得一草一木都熟悉到了骨子里，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或苦或甜，或爱或恨，最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法厄斯也不着急催促他，懒懒靠在门口点了根烟，然后用终端发出通讯，让霍克带一名医生过来检验血液纯净度，这才挑眉道：“在那里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许岑风回神，跟着步上台阶，明知故问：“这里只有你自己住吗？”
法厄斯薄唇溢出一缕烟雾，似笑非笑反问道：“不然呢，还能有谁？”
其实还有负责洒扫的仆从，不过他们只有干活的时候才会出现。
法厄斯如果放在地球上，必然是一位孤家寡人的帝王，上辈子父母早逝，兄弟战死，属下造反，后来又被亲伯父所叛，最后就连许岑风也离他而去。
这只雌虫上辈子死于战场，实在难说到底是天意不想让他活，还是他自己不想活。
许岑风只知道法厄斯挺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一场兵变，却没有抵过那一年寒冬本该必胜的战役。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想深了就如钝刀割肉，连心都在扯着疼。
许岑风闭了闭眼，过了那么几秒才重新睁开，他和法厄斯一起步入客厅，见里面的沙发地毯都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出声询问道：“我住哪个房间？”
法厄斯还没想好，他走到恒温酒柜旁边，指尖划过一排琳琅满目的酒瓶，最后从里面拿了一瓶度数不算太高的出来，把这个问题重新丢给了许岑风，勾唇道：“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许岑风反问：“我想住你的房间也可以？”
法厄斯闻言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撬开瓶口，从里面倒了出了两杯暗红色的液体出来：“你确定想住？”
许岑风见状走过去，抬手轻压住了杯口：“你想让我住我就住……少喝酒。”
法厄斯不免有些匪夷所思，心想许岑风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虫，不抽烟就算了，还不喝酒，三岁虫崽都没他那么乖。
法厄斯弹了弹指尖的烟灰，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眯了眯眼，故意笑道：“行啊，那你喝，你喝我就不喝了。”
许岑风是三好青年，从小到大都没喝过酒，他以前没沾，现在也觉得自己没必要沾，闻言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法厄斯靠近许岑风，目光落在对方白皙清秀的面庞上，细细打量着每一寸地方，他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所有物，又像是要看清这只雄虫背后的秘密，最后终于低沉出声：“许岑风，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许岑风闻言一顿，下意识看向法厄斯，却见对方绿色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你想知道？”
法厄斯抽完最后一口烟，就在桌台上按熄了烟头，他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道：“当然重要，万一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不小心把我标记了怎么办？”
这对于法厄斯来说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许岑风知道这个答案有些过于惊世骇俗，说出来未必会有虫相信，但确实又瞒不住，不由得垂眸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血液纯净度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检测，只知道自己上一世被军队从星盗手中救出来后就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了，而那时仪器得出的血液纯净度数据是100%
100%，什么概念？
整个萨利兰法只怕也找不出第三只纯血雄虫了，目前唯一的一只纯血雄虫尚且远在西部被重重保护，北部更是一只都没有，可见其珍稀度。
许岑风最后微微摇头，他看向法厄斯，依旧是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低声认真道：“放心吧，如果你没有同意的话，我绝不会标记你的。”
北部从来不存在“尊重”二字，无论是雌虫亦或者雄虫，都难以接触到这种比深海黑珍珠还要珍稀的东西。
但许岑风却非常“富有”，他愿意给予法厄斯足够的尊重。
“……”
法厄斯闻言没有说话，他无意识攥紧手中的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脏好像被某种东西触动了一瞬，涟漪很浅，却久久不散。
他皱眉喝了一口酒，试图以辛辣的酒液压下那种异样的感觉，然后将酒杯递到许岑风唇边，微微用力按住了对方浅色的唇瓣：“喝一点？”
许岑风摇头：“我不喝。”
法厄斯闻言轻笑一声，心想这只雄虫还真是奇葩，不烟不酒，不嫖不赌，全世界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他倾身靠近许岑风耳畔，声音沙哑低沉：“喂，你确定不喝？”
许岑风仍是拒绝。
法厄斯见状只好将酒杯对准自己，但并没有立即喝下去，而是忽然倾斜手腕，任由玻璃杯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脖颈向下飞速流淌，打湿了他白色的军装衬衫，也打湿了他古铜色的皮肤，隐隐透出今早被遮得严严实实，但还未来得及消肿的地方。
法厄斯微微勾唇，在许岑风耳畔挑衅问道：“这样你也不喝？”

第102章 醉
许岑风从小在深山中长大，极少接触外面灯红酒绿的世界，他认真读书，踏实做人，那种可能上瘾的危险游戏都被他牢牢划在了警戒线内，但凡事总有例外的时候。
法厄斯就像一个不良少年，故意把许岑风这个好学生拖下水，想让面前这只干净的雄虫沾染上和自己一样的颜色。
“砰——”
是玻璃杯遭到撞击哗啦落地的声音。
许岑风毫无预兆将法厄斯抵在冰凉的酒台上，低头顺着对方的锁骨一路亲吻了下去，指尖紧紧掐住雌虫精瘦的腰身，竟带着几分与性格截然不同的粗暴。
暗红色的酒液从法厄斯脖颈缓缓淌过，让他古铜色的胸膛多了一层晶莹的色泽，最后悄然没入皮带缝隙，打湿了下面黑色的军裤。
酒液是苦涩的、辛辣的，一如他们上辈子纠缠不清的一生，余韵偏又绵长。
“唔……”
法厄斯无力仰头，伸手按住了许岑风的后脑，却犹觉空虚。他将许岑风拽上来面对着自己，喘着粗气问道：“酒好喝吗？”
许岑风闻言呼吸乱了一瞬，他刚才其实只尝到了一点零星的酒液，但更多的记忆触感则是雌虫紧致光滑的皮肤，还有纹理清晰的腹肌，眼神迷茫了一瞬：“我不知道……”
法厄斯发现许岑风的脸有些红了，因为对方肤色白净，所以看起来犹为明显。他双手捧住许岑风的脸，仔细端详一瞬，心想这只雄虫怎么看起来像个雏一样：“你以前标记过别的雌虫吗？”
许岑风摇头。
法厄斯闻言心头一跳，他拿起旁边的酒瓶含了一口，然后捧住许岑风的脸不怀好意将酒液渡了过去，后者有些受不了这种辛辣的刺激，后退想躲，却反被法厄斯吻得更深。
许岑风原本没醉，这下也多了几分醉意，唇舌交缠间尽是一片微醺的酒味。他的大脑混沌不清，下意识将法厄斯抵在桌沿边缘，伸手解开了对方的军裤。
“喂——”
法厄斯按住许岑风的手，不虞挑眉：“我可没说让你标记。”
许岑风喝醉了，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上辈子。他把脸埋在法厄斯颈间，心想这只雌虫以前不是老喜欢逼着自己标记吗，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为什么？”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法厄斯确定许岑风喝醉了，心里难免冒出了几分坏念头，想套套他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许岑风闻言看向他，墨色的瞳仁覆了一层润泽的水色，迷茫涣散，思索片刻才慢半拍道：“许……岑风……”
看来是真名。
法厄斯继续问道：“那你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许岑风犹豫了一瞬，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脑海中仅剩的理智在挣扎：“……”
法厄斯干脆跳过了这个问题，反正就算许岑风不说，等会儿医生来了他也会知道：“你在你家乡娶过雌君和雌侍吗？”
“没有。”
许岑风摇头，他大抵觉得酒台太小，施展不开，直接搂着法厄斯跌跌撞撞走向了客厅沙发，然后齐齐倒在了上面。
该死……
法厄斯心中暗自咒骂一声，因为他忽然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信息素味道，这只雄虫喝醉酒已经开始无意识散发信息素了。自己发情期在即，这种举动不是火上浇油吗？
法厄斯的军裤已经被许岑风扒掉了大半，他躺在沙发上，后颈一片滚烫，幽绿色的眼眸也陡然红了一瞬，声音嘶哑：“许岑风——”
许岑风动作一顿，却听法厄斯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想标记我？”
许岑风垂眸看向他：“……”
于是法厄斯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想标记我？”
许岑风回答不出来，他闭目埋在法厄斯肩头，侧脸皮肤细腻白净，无意识动了动唇，就是没能吐出那个答案。
法厄斯瞥见许岑风微红的眼尾，莫名有一种自己欺负了他的感觉，他修长的指尖在许岑风墨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不着痕迹露出自己古铜色的胸膛，勾唇低声问道：“还喝酒吗？”
法厄斯不介意让他喝个饱。
……
霍克是下午赶来的。他原本听了法厄斯的吩咐，去星际医院秘密找了一名检测血液纯净度的医生带去酒店，结果没想到临时改换地点，又变成了法厄斯的住宅，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迟到了大半个小时左右。
霍克带着医生急匆匆赶到住宅，在门口按了按门铃，暗自祈祷首领千万别发脾气，毕竟临近发情期的雌虫不是一般暴躁。
“叮咚——”
“叮咚——”
许岑风听见门铃声响，下意识从法厄斯怀里抬起了头，唇瓣红得不像话：“谁来了？”
法厄斯目光涣散的倒在沙发上，闻言终于艰难聚起了一丝理智，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好像叫了医生上门给许岑风检测血液纯净度，咒骂一声，连忙拉好衣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该死，一定是霍克！”
他的衬衫上全是一片暗红的酒渍，胸口又红又肿，法厄斯赶不及换衣服，只能拿过椅子上搭着的外套匆匆套上，三两下扣好了扣子。
许岑风还以为霍克是来找法厄斯处理军务的，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准备上楼回避一下：“你们谈公事吧，我去楼上坐坐。”
法厄斯闻言脚步一顿，却道：“不用。”
他语罢径直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外面赫然站着霍克和一名穿白大褂的雌虫医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晚？”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这个时候过来，法厄斯心里恨得牙痒痒。
霍克闻言动了动鼻尖，敏锐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酒味，他下意识看向法厄斯，却见对方身上捂得严严实实，黑色系的军装完美遮盖了酒痕，只有嘴唇泛着一种被揉烂的熟红。
霍克在某种时候总是聪明得不像话，见状连忙收回视线，生怕自己看见些什么不该看的：“报告首领，因为大雪影响了导航系统，所以我们来的路上不小心……”
法厄斯不想听那些琐碎的原因，闻言直接转身走向了沙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皱眉道：“进来，给他做一个血液检测。”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许岑风。
许岑风坐在沙发上，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霍克身后跟着的白大褂医生，他心念一转，很快明白了法厄斯这是想检测自己的血液纯净度，但还是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生病了吗，怎么忽然叫医生过来？”
法厄斯闻言军靴一顿，直接停在了许岑风面前。他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精壮小臂，浑身上下都写着强壮二字，意味不明问道：“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
挺像的。
许岑风不动声色咽下了这三个字：“那你叫医生过来做什么？”
法厄斯闻言没说话，他在沙发上懒洋洋落座，眯眼点了根烟才道：“给你做个血液纯净度检测，回头办星民证要用。”
许岑风目前还是个在逃通缉犯，要户口没户口，要身份证没身份证，想在霍斯堡继续定居下去，必须办一张星民证，否则根本没办法洗白。
一旁的医生也适时拎着药箱上前，半跪在地毯上道：“阁下，请让我为您做一下血液检测。”
许岑风闻言一顿，倒也没拒绝，配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这名医生态度十分谨慎，只见他小心翼翼挽起许岑风的袖子，然后在小臂处仔细消毒，最后把尖细的针头刺进皮肤，缓缓取了一小管血出来。
这种鲜红的颜色极为刺目，伴随着针头抽离的时候，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了一股舒缓温柔的香味。
一旁的霍克见状无意识后退了两步，诧异用衣领掩住了自己的鼻子。虽然雌虫对于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一向敏感，但按理说只是取个血而已，不该有这么浓烈的味道，连血液纯净度最高的希尔都未必有这么浓。
就连医生也手抖了一瞬，他全程紧张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取血完毕后就连忙把血管封入箱子，飞快后退撤离了许岑风的身边，站得和霍克一样远。
医生对法厄斯恭敬道：“首领，这位阁下已经取血完毕，检验结果最快三天就可以出来。”
如果只是普通检验，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但假如许岑风的血液检测报告上得出的数据十分“特殊”，他们就必须进行层层筛选核查。
法厄斯弹了弹烟灰，一缕红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眼前，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尽快把结果拿给我。”
言外之意，他们可以滚了。
霍克闻言立刻带着医生告退，识趣离开了这个地方。
许岑风早就知道检验结果，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法厄斯，皱眉坐在沙发上出神抽烟，仿佛在思考什么虫生难题，直到晚上的时候才终于拉回几分思绪。
这栋别墅里大概有十几名仆从，修剪花圃的，打扫卫生的，负责做饭的，但他们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静悄悄退下了，因为法厄斯不喜欢喧闹。
这只虫最喜欢自己独自待着，任何虫也不能侵犯他的领地，今夜却偏偏多了一名人类。
许岑风和法厄斯面对面坐着吃完了一顿饭，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想上楼休息了，住哪个房间？”
法厄斯闻言手一抖，差点连筷子都没拿稳，他今天下午坐在沙发上就在烦这件事，许岑风住哪儿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住别的房间好像有些怪怪的，住一起又怕擦枪走火，怎么安排都不对劲。
“跟我上楼。”
法厄斯最后只能放下筷子，把许岑风领到了二楼，他双手抱臂靠在围栏处，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右手边的房间：“你住里面。”
许岑风故意问道：“你住哪儿？”
法厄斯指了指左边的一间房：“我住那儿。”
哦，原来不住一起。
许岑风倒也不见失望，他推开右手房门，开灯看了看里面，只见布置得相当豪华舒适，角落甚至还有一排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柜，真心实意道：“房间很漂亮。”
法厄斯闻言顿时一噎，目光不虞盯着许岑风：“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法厄斯还等着许岑风开口问为什么他们不住一起呢，那样他兴许会考虑一下和这只雄虫睡一个房间，结果许岑风就这么高高兴兴的住进去了？？？
法厄斯莫名有一种算盘落空的感觉，虽然他也没打什么小算盘就是了。
许岑风笑了笑，只好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法厄斯：“……”
晚上睡觉的时候，法厄斯是憋着一肚子气回房的，他确实挺欣赏许岑风的君子作风，但有时候过于君子了也着实令虫恼火。
“哗啦——”
法厄斯解开身上的外套，随手丢在了地板上，精壮的身形在空气中暴露无遗，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诠释着野性。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吻痕，又低头摸了摸被亲肿的地方，然后皱眉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
饮酒果然伤身。
法厄斯转身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冲洗着身上残留的酒液，虽然大概率已经被雄虫亲得不剩什么了。他伸手扶着墙壁，低头任由灼热的水流冲击着自己的后颈，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了两个字——
标记。
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三个字：被标记。
法厄斯很抗拒这种字眼，因为雌虫一旦接受某只雄虫的信息素标记，就意味着后半辈子都和对方牢牢捆绑在了一起，他们的身体会牢牢记住那种味道，至死都忘不掉。
法厄斯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很可能撑不过今年的发情期。
他闭目任由水流淌过身躯，悄无声息攥紧拳头，低低吐出了三个字：“许岑风……”
那双狭长的绿眸陡然睁开，却只能窥见一片难耐的猩红，就如同丛林中发情的野兽，凶狠而又冰冷。
另外一边，许岑风已经洗完澡躺上床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意全无。他和法厄斯上辈子也是分房睡的，除非需要标记，否则从来不会在一起过夜。
现在的情景与前世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但越是这样，许岑风就越是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些念头翻来覆去，最后都成了外间逐渐消融的雪色，成为触手不可及的过往。
许岑风闭上眼，终于强迫自己入睡。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朦胧的光影，隐隐可以看见床上的一团起伏，还有那名逐渐入睡的人类男子。
许岑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了一些有关前世的事，
也梦到了第一次标记法厄斯的时候……

第103章 前世因果
许岑风上辈子从星盗手中逃脱后，余下的时间一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他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病房门口每天都站着许多持枪值守的士兵，衣食待遇样样精细，唯独不能离开房间半步。
而在那一段漫长的日子里，他渐渐从医护“人”员的嘴里了解到了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也得知了自己不能出院的原因。
“阁下，您是珍贵的纯血雄虫，我们必须保护您的安全。”
无论是医生还是士兵，永远都只有这么一句毫无起伏的回答。
许岑风一度以为自己会在医院待一辈子，直到有一天，一群身穿黑金色军服的雌虫忽然急匆匆来到了医院，为首的军官灰发绿瞳，周身杀气甚重，他闯入病房后皱眉打量了许岑风一眼，直接冷冷吐出了两个字：“带走！”
许岑风不认识那名军官，但对方的身份应该极为贵重，他听见主治医生毕恭毕敬的叫对方“耶尼亚副首领”，谈话间还隐隐牵扯到了另外一只虫。
“确定他的血液纯净度是100%吗……”
“是的，副首领，但这位阁下好像患了失忆症……”
“只要他能散发信息素就行，首领的精神力已经开始暴动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彼时许岑风尚且不明白对方的来意，也无法理解“信息素”、“精神力”这种晦涩难懂的字词，他被那些持枪的军雌恭敬却不失强硬地“请”上了飞行器，随即被带到了一座豪华的住宅里。
这栋住宅应该发生了什么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客厅全是值守的士兵。一名军官在二楼走廊焦急踱步，时不时就往紧闭的房门里探头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耶尼亚见状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皱眉问道：“霍克，首领怎么样了？！”
霍克难掩忧心：“刚才送了一只雄虫进去，他的血液纯净度有50%，应该够……”
他话音刚落，只听房门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紧接着一只雄虫从里面连滚带爬跑了出来。他脸色煞白，死死关紧房门，扭头就要往楼下跑，结果被霍克一把揪住衣领拽了回去：“我不是让你去用信息素安抚首领吗？！你往哪里跑？！”
那只雄虫吓得魂都快飞了，一个劲抗拒摇头：“大首领已经疯了！根本不让我靠近，求求你们了，换一只雄虫过来吧！我真的不敢进房间！”
霍克闻言脸色铁青，气得连礼仪都顾不上，举枪就想崩了他：“该死的东西！大首领如果精神力爆体而亡，我第一个就崩了你，赶紧给我滚进去！”
那只雄虫闻言却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犹如软面条一样从霍克手里滑落倒地，比烂泥还不如。
霍克见状正准备一脚把他踹醒，结果被耶尼亚眼疾手快拦住：“算了霍克！这只不行就换另外一只，雄虫如果受惊过度是没办法释放信息素的！”
霍克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重重一拳砸向栏杆：“那你说怎么办？！再这样下去首领一定会死的！”
许岑风站在楼梯中间，白净的肤色在一堆黝黑的雌虫间是如此格格不入。他敏锐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就想逃离这个地方，然而那只叫耶尼亚的雌虫却忽然转身看了过来，头顶的灯光万分刺目，高高在上不可触碰，一句话就轻而易举主宰了他的命运：
“让那只雄虫去，他的血液纯净度是100%，足够安抚首领了。”
许岑风学过武，却不足以和几十支冰冷的枪管对抗，那群士兵似乎是怕他反抗不配合，强行注射了一支催情针，这才把他推进了那间漆黑的屋子。
“咔嚓——”
房门紧闭反锁，彻底阻断了许岑风逃脱的可能，冥冥中仿佛也预示了他和法厄斯的结局。
房间里有一张柔软宽阔的大床，伴随着一阵锁链挣动的哗啦声，许岑风这才发现床上锁着一只红发绿眸的雌虫，对方穿着一身黑色军装，胸前的扣子因为剧烈挣扎崩开了几颗，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伤痕遍布，就像垂死挣扎的野兽。
许岑风见状瞳孔骤然收缩，他无意识后退两步，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
而床上躺着的那只雌虫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有一股浅淡的信息素味道，猩红的双目在黑暗中搜寻气味来源，最后准确无误看向了站在墙角的许岑风。
床头的镣铐经过一番剧烈挣扎早已摇摇欲坠，许岑风眼见那只雌虫手背忽然青筋暴起，“当啷”一声挣脱了铁链，他面色微变，立刻就想踹门逃离，结果没想到这种房门的材质十分坚硬，无论怎么踹都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刚才注射进去的催情针似乎也发挥了作用。
许岑风只感觉自己浑身燥热，四肢酸软无力，紧接着喉间一窒，猝不及防被那只红发绿眸的雌虫掐住喉咙抵在了门板上，耳畔响起了一道冰冷阴鸷的声音：“滚出去，否则我就杀了你！”
法厄斯十分痛苦，绿色的眼眸因为充血而一片猩红，空气中逐渐浓厚的信息素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的神经，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他不想被雄虫这种生物标记，甚至一度起了杀心，冷峻的脸庞在浓重的阴影下看起来有些阴鸷。
然而许岑风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整个人犹如置身火炉，烧得神智不清。他敏锐察觉到面前这只红发雌虫对自己的杀意，依靠本能出手还击，用力掰开了喉间的那只手，同时膝盖一抬踢向对方小腹，展开了攻击。
他们都误会了对方的意图，
他们都想杀了对方。
然而一个在信息素的诱惑下逐渐失去理智，一个在催情针的作用下糊里糊涂，原本缠斗在一起的两抹身影打着打着就抱在了一起，跌跌撞撞倒在地毯上。
他们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服，野蛮而又粗暴，没有亲吻，没有爱抚，只有一场万分疼痛的标记。
像两只刺猬互相拥抱在一起，将彼此扎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不知悔改，哪怕和着鲜血也要将对方吞吃入腹。
许岑风躺在地毯上，视线一片暗沉，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那只雌虫居高临下地坐在他腰间，绿色的眼眸像极了森林里盘踞的毒蛇，霸道，极富掌控欲。
这一夜开始，他们的命运至此纠缠不清，像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绳子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后来千辛万苦终于解开，却发现这两根绳子早就从中间断掉了。
许岑风依旧清楚记得，翌日清早法厄斯将耶尼亚狠揍了一顿，黑色的枪托重重砸向耶尼亚的头，鲜血流了大半边脸，却依旧难以平息法厄斯心中的怒气：“该死！谁给你的胆子找那些废物来标记我？！”
耶尼亚腹部挨了一拳，泄力跪在地上，他面色隐忍而又痛苦，艰难解释道：“首领，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是100%……”
他大抵想不明白，法厄斯为什么如此抗拒被雄虫标记，尤其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还是100%，整个北部都找不出第二只来。
许岑风也想不明白，法厄斯既然那么讨厌雄虫，当初为什么不放自己离开？
“放我走吧，你可以再找别的雄虫来标记你。”
许岑风当初说了那么一句话，结果直接被法厄斯捏住下巴压在了沙发上，他依稀记得对方当初的神情喜怒难辨，冷冰冰反问道：“再找一只雄虫来标记我？许岑风，你当我是奴隶场里做皮肉生意的贱奴吗？谁都可以来标记？”
许岑风那时尚且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北部雌虫高高在上，并不在乎忠贞，雄虫只是他们笼子里豢养的鸟雀，掌心里捧着的玩物，法厄斯又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许岑风不信，他觉得是借口。
但后来……
后来他回到了地球，法厄斯也死于战场，那只雌虫果真至死也没有再找过第二只雄虫来标记他。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还是心中卑劣情思作祟……
这场梦实在太长，醒得却又太早。
当许岑风从睡梦中惊醒时，睁开眼仍是一片暗沉的夜色，只有月光依旧清冷皎洁，将外面的雪地照得莹白发亮。
他怔怔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仍有些难以回神，最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许岑风本来就睡意全无，这下更是睡不着了。他原本想喝杯水定定神，结果发现房间里没有杯子，只好下楼去厨房拿了一个，现在临近深夜时分，整栋住宅都静悄悄的，针尖落地可闻。
许岑风接了一杯热水上楼，玻璃杯里的温度总算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他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但途经法厄斯的房间时却鬼使神差停住了脚步，犹豫着握住了门把手：
【滴！指纹识别错误，请输入验证密码！】
感应门锁自动闪了闪，响起一道冰冷的提示音。
许岑风见状垂眸，在那一排亮起的数字键盘中试探性按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竟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
看来密码还没变。
许岑风不想吵醒法厄斯睡觉，只想单纯看一看对方，以此来确认梦境的虚假，眼前的真实，但当他推开房门一看，却发现床上空空荡荡，而地板上躺着一具痛苦蜷缩的身体，赫然是法厄斯。
“当啷——！”
是玻璃杯掉落在地的声音。
许岑风见状面色微变，立刻上前把法厄斯从地上扶了起来：“法厄斯？！你怎么了？！”
法厄斯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额头青筋暴起，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唇间控制不住溢出了几分破碎的呻吟，后颈虫纹闪过一抹金色的光芒，赫然彰显着他发情期的到来。
不远处有一个散落的药箱，两支注射完毕的抑制剂针筒静静躺在地板上，很显然，这只雌虫刚才试图用药物来掩盖发情，但失败了。
许岑风摸了摸法厄斯的脖颈，只觉烫得厉害，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你的发情期是不是到了？”
法厄斯不想承认这个难堪的事实，但迎着许岑风的注视，还是迫不得已点头承认了，他喘着粗气渴求道：“许岑风，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
法厄斯还是不想被标记，但他觉得自己急切需要什么东西来缓解疼得快要爆炸的脑袋，语罢不等许岑风反应，就直接低头吻住了他的脖颈，那是雄虫身上信息素味道最浓烈的地方。
一开始是吻，后面就变成了咬。
许岑风察觉到颈间传来的刺痛感，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却并没有把法厄斯推开，反而收紧双臂将对方抱得更紧，那种温暖干净的信息素香味一点点扩散开来，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
许岑风很想标记法厄斯，帮对方度过这次发情期，但他知道法厄斯并不想被雄虫标记，于是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是抱着怀里身形强壮的雌虫，任由对方饮鸩止渴般的亲吻自己，力道凶狠而又粗暴，掌心落在对方后背，一下又一下的安抚着，低声安慰道：
“没事，我陪着你……”
许岑风语罢偏头亲了亲法厄斯的耳畔，唇瓣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墨色的眼眸比黑夜还要神秘温柔，仿佛要囊括外面所有的星辰月亮。
法厄斯紧紧抵着许岑风的额头，胸膛起伏不定，他不知是不是被面前这只雄虫的温柔所感染，最后忍不住伸手捧住许岑风的脸，低声邀请道：“许岑风，亲我……”
法厄斯觉得如果这只雄虫亲亲自己，脑海里的精神力说不定会好受一些：“过来，亲亲我……”
于是许岑风依言吻住了他，不似法厄斯刚才的野性粗暴，温柔得就像春日里的一缕暖阳，处处细致，处处珍视。
只是亲吻，没有任何逾越。
法厄斯无力闭眼，心想这只雄虫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对方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应该扒光他的衣服进行标记吗，为什么无动于衷？
法厄斯不想被雄虫标记，
但如果许岑风真的扑过来，他说不定不会反抗，可惜对方没有，心里却满满涨涨，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瞬间填满。
教材书上说，雌虫如果遇到心仪的雄虫，嗅到对方的信息素味道时，生殖腔会控制不住的打开。法厄斯皱眉紧捂着自己的腹部，只感觉里面有什么一直紧闭的东西悄然打开，水淋淋的软成了一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瞬，神色有了片刻错愕：怎么会这样……
真该死……
法厄斯的脑海里此刻只有这三个明晃晃的大字，他闭了闭眼，无声咬牙，神色闪过了一丝愤恨般的情绪，最后终于从许岑风怀里踉跄站起身，像是妥协，像是认命，三两下扯掉了自己身上的睡袍，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色泽，就像一块被剥开包装的丝滑巧克力。
法厄斯紧盯着许岑风，一缕红发悄然滑落，遮住了那双狭长幽绿的眼眸。他胸膛剧烈起伏一瞬，最后伸手扶住一旁的书桌，转身背对着许岑风，声音低沉地吐出了一句话：“过来，标记我！”
许岑风一愣。
法厄斯浑身紧绷得厉害，肩胛骨能看见明显的线条凸起，腰身窄瘦精壮，与宽阔的后背形成了天然对比。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许岑风，抿唇提醒道：“只准临时标记，不许深度标记。”
许岑风闻言有些诧异，不明白法厄斯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主意。他下意识从地上起身，慢慢走到了法厄斯身后，低声问道：“临时标记？”
法厄斯感知到许岑风的靠近，顺势贴住了对方，他的身形颤抖一瞬，断断续续道：“只能……只能浅浅的标记……不能深度……”
许岑风知道原因，故而并没有追问，他看着眼前这块已经快要化掉的巧克力，最后终于伸手揽住法厄斯的腰身，轻轻拨开对方脸颊的碎发，在耳畔温柔应允：“好，浅浅的标记一次……”
浅浅的……
标记一次……
翌日清早，暖阳初升，但因为房间内拉着帘子，光线透不进来，所以法厄斯依旧趴在床上还未苏醒。
他昨天爽得两腿发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死缠着许岑风怎么也不肯松手，早就忘了自己昨天晚上说过的话，虚脱过度的结果就是现在都没醒。
许岑风清早醒来还有些恍惚，但还是帮法厄斯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最后不知想起什么，从药箱里找到了一个助孕的软塞。
这种东西肯定不是法厄斯买的，大概率是他购买抑制剂的时候里面赠送的，幸亏没有丢掉。
许岑风回到床边，俯身帮法厄斯塞了进去，心想这只雌虫醒了肯定不会愿意戴这种麻烦东西，趁着现在能堵一会儿是一会儿。
法厄斯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异样，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吐出了三个字：“许岑风……”
许岑风收回手，轻吻了他一下：“睡吧。”
他语罢直起身形，正准备去浴室洗澡，结果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法厄斯后颈的虫纹变了色，脚步顿时一僵。
许岑风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眉头皱起，又重新俯身看了看，结果发现对方后颈的虫纹确确实实就是变了色，面色微妙变幻了一瞬——
那是被雄虫深度标记才会有的颜色。
法厄斯昨天说只准临时标记，不许深度标记，许岑风真的是那么想的，也真的是打算那么做的。
但他忘了，有些可怕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死了一遭都没能彻底抹去。他没预料到法厄斯腹部的生殖腔居然会自动打开，更没料到自己在床上也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原本说好的临时标记，阴差阳错就变成了深度标记。
“……”
怎么办？
许岑风抬手抹了把脸，总觉得这只雌虫醒来一定会生气炸毛，虽然他有把握能安抚住，但言而无信的理亏感还是遍袭全身，让许岑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状态。
上辈子的深度标记是法厄斯强迫来的，毕竟对方习惯在上面，深度肯定由他说了算。但这辈子法厄斯显然还没有做好被深度标记的准备，等会儿醒了说不定会气得想咬死许岑风。
许岑风已经在思考要不要躲躲了。

第104章 虫崽子
雌虫被雄虫深度标记过后，会有一段长达七天的虚弱期，哪怕身体素质强悍的北部雌虫亦无法幸免。法厄斯中午的时候才从睡梦中醒来，脑子仍有些混沌，他皱眉从床上坐起身，结果因为生殖腔传来的疼痛又闷哼一声倒了回去。
“唔——”
法厄斯捂着腹部，艰难喘了口气，心想标记这种事爽是真的爽，痛也是真的痛，他昨天被许岑风活生生折腾了一晚上，命都没了半条，西部雄虫都他妈这么猛的吗？
法厄斯躺在床上，没有一点想动的欲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侧，结果发现许岑风不在旁边，又对着浴室里面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去哪儿了？
法厄斯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一夜欢愉过后，大清早滚床单的对象就不见了身影，这种事怎么想都有点令虫不虞。但他又实在没力气爬起来去找许岑风，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被子里，费解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虚。
不合理。
万分不合理。
法厄斯看不见自己的后颈，但如果他能找个镜子照一照，就会发现自己的虫纹已经变了色，这样事情就会变得瞬间合理起来，可惜他没有。
许岑风刚刚去厨房做了一点饭，他端着一碗热汤上楼，推门就看见法厄斯半死不活的趴在床上，一条古铜色的手臂从床边垂落，指尖已经挨到了地板。
“咔哒——”
许岑风见状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他在床边落座，把法厄斯那条露出来的手臂轻轻塞进被子里，低声询问道：“要不要起来吃点饭？”
他知道雌虫初次被破开生殖腔的时候都会非常虚弱，上辈子他们针锋相对，也不知道法厄斯是怎么独自度过那段虚弱期的。
许岑风今天早上原本打算去花园外面转几个小时，能躲则躲，免得法厄斯醒了暴跳如雷，但绕了一圈觉得把对方独自丢下不太好，于是不到十分钟就又回来了。
法厄斯听见许岑风说话的声音，终于从枕头里抬起了头，他的唇色有些苍白，从里到外都透着虚弱，不虞掀了掀眼皮：“你刚才去哪儿了？”
许岑风一看法厄斯这样，就知道他肯定还没发现已经被自己深度标记的事，微妙停顿了一瞬：“我去厨房做饭了。”
“做饭？”
法厄斯闻言疑惑皱起了眉头，心想哪儿有雄虫会做饭的：“做什么饭？”
许岑风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端着的碗，只见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肉汤，色泽黄亮，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透明的油花：“我熬了汤。”
他语罢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了一句：“给你熬的。”
“……”
法厄斯闻言没说话，幽绿的眼眸紧盯着许岑风，似乎想看透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雄虫大多锦衣玉食，别说以雄为尊的西部，就算是以雌为尊的北部也没有雄虫下厨做饭的例子，许岑风刚才不见身影居然是跑去做饭了？哪里来的奇葩？
法厄斯反问：“给我熬的？”
许岑风笑了笑：“给你熬的。”
手里的碗有些烫，许岑风干脆搁在了桌角，他斟酌一瞬，正准备开口和法厄斯解释一下深度标记的事，结果脖颈间猝不及防传来一股大力，视线天旋地转，被法厄斯反压在了床上。
许岑风愣了一瞬，慢半拍眨了眨眼，神色茫然：“怎么了？”
他不知道，这副样子看起来很想让人欺负。
法厄斯低低出声：“喂，许岑风……”
许岑风：“嗯？”
法厄斯悄无声息捏住他的下巴，眼眸暗沉一片，仿佛在兴师问罪：“你昨天是不是进了我的生殖腔？”
许岑风：“……”
哦，原来对方发现了。
法厄斯见他沉默，皱眉道：“说话。”
许岑风只好承认：“……进了。”
他没能遵守昨天答应对方的承诺，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真心实意道歉：“对不起。”
法厄斯闻言一噎，不知是气还是恼，他眉头紧皱，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承认了，语气危险道：“谁给你的胆子深度标记我？”
许岑风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和法厄斯睡觉睡出习惯了，他翻身把雌虫压在下面，伸手摸了摸对方略显苍白的唇，低声问道：“昨天是不是很疼？”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诡异浇熄了法厄斯心中的怒火。
疼吗？
当然是疼的，他又不是死虫。
但许岑风大清早又熬汤又问候的，反而将法厄斯弄得有火发不出来。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罚对方，最后扣住许岑风的后脑报复性咬了他一口，在雄虫的唇瓣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痕的牙印。
就像他标记了法厄斯，法厄斯也标记了他……
许岑风搂住他的腰身，低头回吻了过去，唇齿间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却愈发让人上瘾迷恋。恍惚间许岑风耳畔响起了法厄斯低沉沙哑的声音，雌虫霸道的占有欲终于显露冰山一角：“以后如果敢找别的雌虫，我就弄死你，听见了吗？”
这句话许岑风两辈子加起来听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好，不找。”
“……”
法厄斯闻言一顿，他睨着许岑风唇上的血迹，最后没忍住靠过去亲了他一下，动作罕见轻柔。法厄斯伸手捧住许岑风的脸，和他头挨着头，鼻尖挨着鼻尖，呼吸交织相融，半晌后，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话：“我第一次被雄虫标记。”
他是第一次。
这句话也许并没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听起来甚至有些蠢、有些傻，因为北部的雌虫压根不在乎这个。
但法厄斯的内心却偏偏保守得不像话，他总觉得“第一次”这种事非常珍贵，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雄虫，死也不想给出去。
许岑风不亏，法厄斯给了一样很珍贵的东西给他。
许岑风听懂了法厄斯的意思，他温热的掌心落在雌虫腹部摸了摸，最后将对方从床上抱了起来，身形看似清瘦，实则十分有力。
法厄斯觉得有些丢脸，下意识挣扎了一瞬，结果被许岑风抱进了浴室里：“泡一泡热水吧，免得疼。”
许岑风昨天不想吵醒法厄斯，所以只是简单给他擦拭了一下，用热水洗洗比较好，能解乏。
浴室里有一个下沉式浴缸，热水潺潺流出，雾气四处弥漫。法厄斯趁着放水的功夫，双手撑在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果不其然发现自己后颈的虫纹已经变了色，心中顿时升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许岑风见状从身后抱住法厄斯，吻了吻雌虫的后颈，白皙的手臂与对方古铜色的皮肤对比分明，低声道：“很漂亮。”
他在夸他的虫纹。
这句话在虫族听起来非常露骨，因为虫纹是一个非常隐私的部位。法厄斯闻言腿软了一瞬，他转身面对着许岑风，狭长的眼眸懒洋洋眯起，似乎有些不信：“真的？”
许岑风将他抵在洗手台边，正准备说些什么，法厄斯的身形忽然僵了一瞬，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法厄斯之前就感觉有些怪怪的，起初还以为是标记过后的正常反应，但刚才不小心抵上洗手台，这才察觉几分不对劲，诧异看向许岑风：“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许岑风微妙犹豫了一瞬：“助孕塞？”
法厄斯闻言脸色直接绿了：“该死！”
他低低咒骂一声，立刻拿出了塞子扔进垃圾桶，眉头紧拧，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谁让你给我塞这种鬼东西的？！”
许岑风就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生一只虫崽不好吗？”
法厄斯闻言不屑嘁了一声：“那种东西又哭又闹只会带来麻烦，我可不会生。”
他语罢直接转身步入浴池，在里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泡澡，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胸膛滚落至腹部，沿着漂亮的人鱼线没入了水池。
许岑风见状走过去和法厄斯一起浸在里面，心知这种事急不得。他闭目靠在浴池边，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上辈子最后一次和法厄斯亲热是什么时候，而对方又是什么时候怀上的虫蛋，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很难推测出具体的日期。
法厄斯见许岑风不说话，还以为他不高兴了，无意识皱起眉头，心想雄虫就是麻烦。他故意游到许岑风身边，精壮的胸膛紧贴着对方，勾唇提醒道：“喂，我如果怀了虫蛋，这里可就不归你了。”
雌虫都要负责哺乳的。
许岑风闻言悄然睁眼，墨色的瞳仁剔透干净，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他伸手将法厄斯搂进怀里，和对方一起浸泡在暖融融的温水中，低声认真道：“你是属于你自己的。”
法厄斯直接扣住了他的后颈，霸道挑眉：“但你是我的。”
这一点没得商量。
法厄斯不一定想要虫崽，但他确定自己想要面前的这只雄虫，然而老天爷偏偏和他作对，越讨厌什么就越来什么，翌日清早，他家的门铃就被虫按响，拍卖场将他之前买下来的小奴隶送了过来。
“回禀首领，这是您之前点名要的奴隶，罪契和身份证明都在这里了，以后他就归您调配，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吩咐我们。”
法厄斯坐在沙发上，眼见拍卖场经理满脸陪笑地将一只黑漆漆臭烘烘的“小瘦猴子”推到自己面前，无意识皱起了眉头：“怎么瘦不拉几的？”
他有洁癖，最讨厌脏兮兮的东西，此刻已经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许岑风拍下这只罪奴了，偏又不好反悔。
经理满脸陪笑道：“首领，这只雌虫崽子才十三岁，还没有成年呢，再养养就会胖的，不过他性子有点野，您可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东西留下，你走吧。”
法厄斯语罢拿过桌上的罪契瞥了眼，然后交给一旁的仆从收好，开了一张巨额支票交给拍卖场经理，后者看见上面的数字顿时乐得牙不见眼，立刻识趣告退离开了这里。
彼时许岑风刚好从楼上下来，他看见客厅中间站着的小奴隶，不由得愣了一瞬：“他是……？”
法厄斯总觉得自己闻到了那只虫崽子身上臭烘烘的味道，他皱眉点了根烟，试图用烟草味驱散那种若有若无的臭气，没好气对许岑风道：“你在拍卖场看中的那只小崽子。”
许岑风没想到拍卖场的办事效率这么高，毕竟罪奴不同其他的货品，拟定交接手续非常麻烦，正常也要花费一个星期的时间。但他转念一想，法厄斯是整个北部的首领，速度快一些也正常。
许岑风从楼上慢慢走到了那只瘦小的雌虫面前，然后倾身蹲下打量着对方。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漂浮在海上的原因，这只雌虫崽子的肤色看起来要比别的虫更为黝黑一些，面容尚且带着几分青涩，一双暗绿色的眼睛充满愤恨和警惕，浑身都是被苦难打磨出的尖锐棱角。
许岑风看见了这只雌虫身上的伤痕，犹豫着伸出手：“你……”
“吼——！”
这只雌虫崽子见状忽然低吼出声，喉间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咕噜声，双手变幻成爪进入半虫状态，摆出了一副攻击的姿势。
“该死的狗崽子！”
法厄斯在沙发上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踩着军靴走到那只雌虫崽子面前，一时连对方周身的臭气都顾不上，揪住雌虫的后衣领就要扔出去，冷冷讥讽道：“你的爪子拿去地里刨刨土还差不多，想打架还差的远呢！”
虫族长得再像人，基因里也带着兽性。
这只雌虫崽子就像未驯化的野兽，眼睛死死盯着许岑风的脖子，法厄斯丝毫不怀疑要不是自己在场，下一秒他就会扑上去咬断许岑风的咽喉。
这种危险的家伙绝不能留。
S级王虫的威压非同凡响，那只雌虫崽子原本在法厄斯手里挣扎不休，但感知到他的精神力威胁后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不甘不愿安静了下来。
许岑风见法厄斯往外走去，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你去哪儿？”
法厄斯心想还能去哪儿，不耐吐出了两个字：“退货。”
他可不是花钱买罪受的冤大头，这只雌虫崽子又瘦又丑又臭，留着做什么？
许岑风却拦住了他，开口劝道：“都已经付完账了，留着吧，他才十几岁，以后教教就好了。”
这只虫崽就算被送回去也会卖给别的雄虫，这么小的年纪，除了挨打挨骂受欺负，能有什么好待遇。
法厄斯闻言嘶了一声，狭长的眼眸紧盯着他：“许岑风，你想当雄父想疯了吧？”
他不过就是昨天口头拒绝怀虫蛋，许岑风至于这么膈应自己吗？

第105章 蛋碎
买奴隶无非两个用途，一是暖床的，二是干活的。这只雌虫崽子才十三岁，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身上比垃圾堆还臭，法厄斯觉得许岑风把对方买回来纯粹就是为了膈应他的。
许岑风没想到法厄斯会这么说，不由得愣了一瞬，虽然他是挺想让法厄斯怀虫蛋没错，但也不至于疯魔成那个地步，笑着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
许岑风语罢走上前把那只虫崽从法厄斯手里解救出来，然后替他理了理被扯变形的后衣领，结果发现这只虫崽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轻轻一扯就会破个洞。
法厄斯看见许岑风去碰那只臭烘烘的小瘦猴，眉头紧皱，声音低沉带着警告：“许岑风——”
对方如果碰了那只臭烘烘的瘦猴，以后可别想碰他。
许岑风一听就知道法厄斯想表达什么意思，低声劝说道：“没关系，把他洗干净就行了。”
不过这只虫崽已经十三岁了，雌雄有别，许岑风倒是不方便亲力亲为。他见园丁正在花圃外面工作，干脆打开窗户把对方叫了进来，让他领着这只虫崽去淋浴房洗个澡。
法厄斯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非要让他形容现在是个什么感觉，大概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他甚至觉得连自己呼吸的空气都受到了污染。
许岑风去厨房洗了洗手，出来就见法厄斯心情不虞地躺在沙发上，他不知是不是太过无聊，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光能枪，正半眯着一只眼睛，对准天花板练习瞄准。
许岑风见状走上前，把法厄斯手里的枪微微下压对准地面，免得走火：“在家里别玩枪。”
法厄斯见他碰到自己的手，眼皮子狂跳不止：“手。”
他洁癖很严重的。
许岑风笑了笑：“洗过了。”
法厄斯闻言更不高兴了，他把枪随手一扔，直接从沙发上坐起身紧盯着许岑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赶紧把那个小垃圾给我扔出去！”
许岑风认真询问：“换只更漂亮的回来？”
法厄斯声音沉沉：“你敢！”
许岑风道：“所以还是这只吧。”
他语罢忽然注意到一旁的茶几上摆着那只雌虫崽子的罪契和身份证明，拿过来翻看了一下，发现姓名栏写着“阿古”两个字：“那只虫崽叫阿古吗？怎么没有姓氏？”
法厄斯闻言不屑嗤笑一声，又重新躺回了沙发：“他是在海上流浪的小罪奴，怎么可能会有姓氏。”
许岑风不解：“他年纪这么小，能犯什么罪？”
不知是不是因为标记过后的虚弱期，法厄斯这两天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能躺着绝不坐着。他单手枕在脑后，心想许岑风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拉古纳深海归由帝国管辖，里面有许多珍稀的濒危物种，只有军部持证船只才能捕捞，有些贫民为了挣钱私自开船潜入深海捕猎，再从黑市倒卖，那只罪奴就是盗猎团伙的一员。”
说是一员，其实大概率是被盗猎团伙收养的流浪儿，留在船上最多负责打扫干苦力，可惜因为身份卑微，并没有谁会为一个小奴隶洗清冤屈。
许岑风闻言没说话，他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罪契，片刻后才忽然出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只虫崽的眼睛和你很像？”
都是绿色的。
这种眸色在霍斯堡其实并不常见，大多数时候只会出现在王族身上。就如同西部的皇族多为银发红眸，北部的皇族多为红发绿眸，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份象征。
阿古只是一名奴隶，却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眸，法厄斯难道不会感觉奇怪吗？
法厄斯当然觉得奇怪，但霍斯堡中没落的王族实在太多，那些贵族也时常寻花问柳，难保就有几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甚在意道：“可能他的祖上有王族血脉吧，贫民窟里就有很多绿眼睛的没落贵族。”
法厄斯根本没意识到那只名叫“阿古”的罪奴很可能是自己遗失在外的堂弟。
上一世韦瑟上将在外征战，幼子乌古兹不满一岁就被敌军将领偷走，十几年音讯全无，就连韦瑟上将都觉得那个孩子已经遭遇不测，更何况法厄斯，他估计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小堂弟。
许岑风有意点破，但又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只好从长计议，打算先把那只虫崽留下养着再说。
负责帮阿古洗澡的园丁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把他洗刷干净，因为没有合适的衣服，只能随便套了一件宽松的上衣，又另外找了条长裤，拿根绳子一系就变成了腰带。
当阿古被园丁从浴室拽出来的时候，许岑风只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瘦小的稻草人被园丁提溜了出来，身上穿着空荡荡且不合身的衣服，场景难免有几分滑稽。
园丁对着法厄斯和许岑风躬身道：“首领，阁下，这只虫崽子已经洗干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人教导礼仪知识的缘故，阿古难免有些野性难驯，一直嘶吼着想去咬园丁。可惜园丁身形魁梧有力，一条胳膊就把他死死按住了，阿古只能在半空中费劲扑腾。
法厄斯嫌吵，幽绿的眼眸冷冷一扫，不动声色释放精神威压，阿古立刻安静了下来。
许岑风见状上前把阿古从园丁手里接过来，然后放到地毯上，后者张嘴想要咬他的手，结果被许岑风敏捷避开，拎猫似的扼住了后颈。
许岑风发现阿古的衣服袖子长了一大截，出声询问道：“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他穿吗？”
园丁神色为难道：“阁下，这只虫崽子太小，别墅里没有适合他穿的衣服，他身上已经是最小的尺寸了。”
许岑风一想也是，堂堂首领的住宅怎么可能会有虫崽子的衣服，他把手伸到法厄斯的军服口袋里摸索片刻，然后从里面找到钱包，抽出几张大面额的钞票递给园丁道：“辛苦你去外面的商店帮他挑三套合适的衣服吧，剩下的钱就当做这个月额外的工资。”
园丁闻言顿时乐得牙不见眼，心想这位雄虫阁下不止长得漂亮，脾气还这么好，双手接过钱连连鞠躬道：“不辛苦不辛苦，我这就照您的吩咐去办。”
语罢转身离开住宅，立刻屁颠屁颠去商场买衣服了。
法厄斯躺在沙发上，整只虫已经傻了。他眼睁睁看着许岑风把手伸到自己的口袋掏出钱包付账，然后又重新关上钱包塞入自己的军服口袋，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匪夷所思出声：“许岑风——”
对方顺手牵羊牵的也太过分了吧，掏他的钱包就算了，还敢给那个臭烘烘的小崽子买衣服？！
许岑风原本在地毯上盘膝而坐，他听见法厄斯的声音，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对方正面色不虞地盯着自己，干脆靠过去亲了亲法厄斯，低声认真道：“以后我赚钱养你。”
法厄斯：“……”
法厄斯呆滞了一瞬，心想许岑风的脑回路怎么总是和别的虫不一样，哪儿有雄虫会出去赚钱的？自己堂堂北部首领，需要他养吗？
简直荒谬。
法厄斯本能就想嗤笑出声，但见许岑风目光温柔地笑看着自己，到嘴的话却怎么都吐不出来了。他最后在沙发上烦躁翻身背对着许岑风，拧眉吐出了一句话：“谁稀罕你养。”
许岑风没说话，他知道，法厄斯稀罕的。
阿古一直站在旁边没动静，他可能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两只虫并不好惹，一只精神力强大得可怕，一只功夫很好，故而只是像小兽示威一样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试图威慑他们。
许岑风对于虫崽总是会多几分耐心，他见阿古的袖子长得就像唱戏的，伸手替对方挽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又将长了半截的裤腿卷了卷，看起来终于有几分像样。
许岑风试探性叫了他一声：“阿古？”
阿古闻言耳朵尖动了动，看来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
许岑风目光温和：“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这只虫崽身上有许多伤痕，估计以前没少被虐打，在这种极端的生活环境下，身上有些尖刺也是难免的。
许岑风觉得他应该没吃饭，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些食物出来，加热后用托盘端到了茶几上，示意阿古去吃。
阿古显然饿狠了，看见餐盘里的肉汤双眼冒绿光，想也不想地扑上去就要用手吃。许岑风见状眼疾手快按住他，从旁边拿了一个勺子塞到他手里：“用这个吃。”
阿古发出了一阵愤怒的低吼声。
许岑风却并不妥协，把勺子塞到他手里，态度温柔不失强硬：“用这个吃。”
他语罢仿佛是怕阿古不会使用，亲手舀了一口饭喂到他嘴里，示范一遍，这才重新递给他。
阿古只好攥住勺子，埋头在碗里扒饭，进食的时候就像一只野兽，又快又狠，时不时警惕抬起头看向四周，仿佛随时会有虫过来和他抢食物。
北部气候严寒，虽然别墅里开着暖气，但只穿一件衣服还是有些凉意。许岑风见阿古身上的衣服空荡走风，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他披上，这才安静坐在一旁抱着膝盖看他吃饭。
窗外暖阳和煦，连带着许岑风白玉般的脸庞都多了一层金光，墨色的眼眸温和干净，仿佛没有任何杂事能够烦扰到他。
法厄斯不知何时从沙发上转过了身，他面无表情睨着这一幕，挑了挑眉：“这只雌虫崽子又不值钱，你对他那么好做什么？”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疑惑问道：“北部不是以雌为尊吗，雌虫崽子怎么会不值钱？”
法厄斯嗤笑一声：“强大的雌虫崽子才值钱，像他这么弱的，一文不值。”
北部雌虫的生存环境未必会比西部强上多少，他们仰慕强者，所以从小到大会经历无数残酷的竞争与厮杀。雄虫不学无术还能当金丝雀，雌虫不学无术就只能被淘汰。
许岑风微微摇头，并不这么想：“只要是自己的虫崽，不分雌雄，也不分值不值钱。”
法厄斯闻言静默了一瞬，然后干巴巴道：“喂，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给你生虫崽子。”
许岑风闻言一愣，正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像是有客到访。法厄斯拧眉起身过去开门，结果发现外面站着的竟然是副首领耶尼亚：“你怎么来了？”
耶尼亚语气焦急：“首领，不好了，出事了。”
法厄斯闻言皱了皱眉，转身进屋：“有什么事进来说。”
耶尼亚只好快步跟进去：“首领，你快和我去星际医院吧，海特家族和希尔家族今天大吵了一架，他们身边都带着持枪护卫，已经快要打起来了！”
法厄斯闻言脚步一顿，眉梢微挑，感到了几分稀奇：“海特那个家伙不是被希尔迷得神魂颠倒，为了给他买奢侈品差点倾家荡产吗，怎么会忽然打起来？”
耶尼亚迟疑了一瞬，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他们……”
法厄斯的耐心不多，冷冰冰吐出了一个字：“说！”
耶尼亚这才道：“海特怀上的虫蛋流产了，因为……因为希尔的鞭笞……”
他话音落下，客厅顿时一片死寂，因为这种事在以雌为尊的北部相当荒谬。法厄斯当初上位的时候就曾经颁布过法令，任何雄虫都不许鞭笞雌虫，否则一律要遭到严惩。
但现在希尔不仅私下鞭笞雌虫，还害得雌虫流产，用头发丝想都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好解决。
耶尼亚隐隐感到了棘手：“现在海特家族上门讨要说法，希尔他们死不承认，两家在医院吵起来差点火并。”
法厄斯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早知道希尔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常在那些军部将领间耍心眼耍手段就算了，这次居然敢鞭笞雌虫导致流产，真是活腻了。
“走，过去看看。”
法厄斯语罢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上面放着的枪检查了一下子弹，这才反手塞入后腰。他不知想起什么，又对许岑风叮嘱了一句：“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好好待着。”
耶尼亚闻言这才发现客厅里还有另外一只虫……不，确切来说是两只，一只雄虫，一只半大不小的虫崽子。
那只雄虫看起来还相当眼熟，好像是那天在擂台上被法厄斯赢走的那只。
许岑风从耶尼亚进门的时候就看了过去，他盯着这只灰发绿眸的雌虫，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对方看过来，这才收回视线从地毯上起身，径直走到了法厄斯身旁，出乎意料道：“首领，我想和你一起去。”
法厄斯闻言脚步一顿，意味不明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我保证场面一定很血腥，你确定你要去？”
许岑风点头：“确定。”
听说上辈子希尔就是这么被法厄斯一枪打废的，他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第106章 他想在上面
法厄斯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拒绝许岑风，而是选择带着他一起坐上飞行器，身后跟着十几艘作战星舰，浩浩荡荡朝着星际医院驶去了。
耶尼亚坐在副驾驶，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浮现出刚才在法厄斯家中看见的那一幕：瘦小的雌虫崽子趴在茶几上吃饭，面容清俊的雄虫安静坐在一旁，客厅因为没来得及收拾，稍显杂乱，却平白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和法厄斯是同族兄弟，自然熟知对方的性格，那栋别墅空空荡荡，一直只有法厄斯独自居住，现在平白无故多了只雄虫就算了，居然还有一只虫崽，看起来就像一家三口，难免感觉怪异。
这种温情的场景似乎不该出现在法厄斯的家中。
耶尼亚思及此处，不着痕迹回头看了眼，却见法厄斯姿势懒散地坐在位置上，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黑色的军帽打落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狭长的眼眸，愈发显得喜怒难辨，脸上欠缺血色，似乎有些虚弱。
而那只雄虫不知是不是发现法厄斯的心情不虞，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摘下他的军帽，偏头落下一个轻吻。
法厄斯没挣扎，甚至勾唇回吻了一下。
这两只虫就那么借着阴影的遮掩，在后座旁若无人的亲密。
耶尼亚见状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他虽然并对情欲之事毫无兴趣，但为了能够安全度过发情期，或多或少也有那么些香艳过往，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法厄斯现在的虚弱状态很明显是被雄虫深度标记了。
但怎么可能？！
耶尼亚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瞬，他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回头看向法厄斯脖颈处，试图找出些虫纹变色的痕迹，然而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眼睛。
许岑风早就察觉到了耶尼亚的打量，他抬眼看向那只灰发绿眸的雌虫，目光情绪难测，就像一汪平静的寒潭，不同于往日的温和，细看带着尖锐的棱刺。
许岑风静静注视着耶尼亚，这个法厄斯的同族兄弟，这个霍斯堡的副首领，这个上辈子兵变的……
发起者。
外界都知道耶尼亚是法厄斯的左膀右臂，但没有谁知道，耶尼亚野心勃勃，上辈子险些篡了法厄斯的首领之位。
许岑风今天跟来不见得是为了看热闹，他只是不放心法厄斯和耶尼亚单独待在一起，这只雌虫心机深沉，又擅伪装，否则上辈子也不会将野心藏了那么久都没有露出马脚。
耶尼亚冷不丁对上许岑风的视线，难免有一种偷窥被抓到的尴尬感，他下意识扭头收回视线，微微皱起眉头，心想这只雄虫只怕和希尔一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没过多久，飞行器就抵达了星际医院。法厄斯和许岑风一起步下飞行器，带着一队士兵径直朝楼上走去，等抵达住院楼层的时候，就见两拨军雌在走廊里互相拔枪对峙，医生和护士都吓得躲在楼梯拐角不敢靠近。
率先上门讨要公道的是海特的同胞兄弟泰德，他带着自己的护卫队直接把希尔堵在了病房里面，手中枪支上膛，恨不得一枪崩了他：“你们够聪明的话就把那只雄虫给我交出来，否则就算闹到首领面前我也要讨个公道，希尔害得我大哥流产，我一定要在他的肚子上打个枪眼！”
希尔的表弟阿比丹死死守住病房门口，就是不让他进去，尽管他努力拔高声调好让自己显得有理一些，但微微后退的脚步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怯意：“泰德，别以为只有你哥哥受了伤，他虫化的时候也发狂伤到了希尔，最多扯平，没了一颗虫蛋而已，以后再怀不就是了！”
他这句话无疑点燃了海特家族成员的怒火，泰德暴怒咒骂出声：“你在放什么狗屁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烂你的肚子，看看你以后该怎么怀虫蛋！”
他语罢抬枪就要射击，耳畔却陡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呵斥声：“都给我住手！”
大家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走廊另外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黑压压的身影，为首的雌虫红发绿眸，面容阴沉，赫然是大首领法厄斯。
阿比丹见状瞳孔收缩，顿时慌了神：“大首领？！”
泰德却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收枪快步上前，指着阿比丹他们向法厄斯愤怒告状：“大首领，希尔那个家伙竟然敢违背您当初颁布的指令，私下鞭笞雌虫，海特怀了虫蛋活生生被他打流产了！”
阿比丹有意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急得满头大汗，拙劣解释道：“大首领，事情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是海特自己忽然发狂进入虫化状态，所以才……”
他话未说完，法厄斯眼眸一扫，不自觉就噤了声。
法厄斯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海特呢？”
泰德脸色难看地指着其中一间病房道：“大首领，海特就住在里面，昨天才动完手术。”
法厄斯闻言直接带着耶尼亚和许岑风走到了病房门口，他冷冷眯眼，毫无预兆一脚踹开了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将在场所有虫都吓了大跳。
许岑风只见病房里面躺着一名面色虚弱的雌虫，五官不同于北部的粗犷，意外清秀，大抵就是被鞭笞流产的海特。对方应该没想到法厄斯会忽然闯进来，强撑着床上坐起了身，声音诧异无措：“首领……？”
法厄斯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盯着他，黑色的军靴落在瓷砖地面发出一阵轻响，不紧不慢走到了病床边。
许岑风直觉法厄斯可能要发怒了，而对方果然也不负他的猜测，因为下一秒海特就被法厄斯掐住脖子按在墙上，脸上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内响起，将耶尼亚吓了一跳。
法厄斯掐住海特的脖颈，一缕红发从帽檐悄然滑落，遮住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是蠢货吗？！居然让一只雄虫骑到你的头上，这么想挨鞭子怎么不去黑石监狱？！何必待在霍斯堡丢脸！”
希尔可恨是不争的事实，但法厄斯最恨海特的糊涂软弱，明明是一只堂堂的A级雌虫，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鞭笞到流产，简直是脑子塞了虫屎！
海特被法厄斯掐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羞愧：“首……首领……我知道错了……”
法厄斯闻言讥讽勾唇，周身气息冰凉，不知是因为来时身上沾的风雪，还是心底冒出的杀意：“错？你知道错有什么用？你的虫崽能复活吗？你受过的耻辱能回来吗？！”
耶尼亚站在旁边，不拦也不劝，他仿佛很乐意见到法厄斯用这种方式去得罪部下，尽管后者只是因为性格原因，并没有什么坏心。
许岑风见状脚步动了动，主动上前拦住法厄斯，在他耳畔低声劝道：“首领，他刚刚才动完手术没多久，有什么事等他伤好了再说不迟。”
法厄斯闻言这才皱眉甩开海特，他盯着床上不住咳嗽的雌虫，心想对方终于从希尔虚幻的勾引中清醒了过来，只是代价未免太过沉重，眯眼冷声道：“你好自为之！”
耶尼亚走上前犹豫询问道：“首领，那希尔该怎么处置？”
虽然北部以雌为尊，但希尔毕竟是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再加上和许多军方高层有暧昧关系，如果真的施加惩罚难免棘手。
法厄斯闻言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大麻烦没解决，他反手从腰间拔出光能枪，直接走出病房来到了希尔所在的房间，守在门口的阿比丹见状顿时吓慌了神，磕磕绊绊道：“大……大首领……”
法厄斯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用冰凉的枪管抵住阿比丹的脑袋，幽冷的嗓音让对方头皮发麻，意味不明的夸赞道：“阿比丹，你可真是个好弟弟，连挡枪这种事都敢冲在前面，你放心，本首领一定会把你风光厚葬的。”
他语罢指尖轻动，作势要扣动扳机，阿比丹见状吓得瞬间从病房门口蹿逃开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岑风站在旁边，只见法厄斯一脚踹开病房大门闯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砰砰砰”三声剧烈的枪声，响起了希尔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很难想象弱不禁风的雄虫居然也能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声，其余的将领闻声吓了一跳，还以为法厄斯真的动手杀了希尔，齐齐冲进去一看，结果发现希尔下身鲜血直流，正躺在地上痛苦打滚，身形弓成了虾米——
法厄斯竟是直接用枪打废了希尔的下半身。
一时间在场所有雌虫都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的下身也跟着疼了起来，同时心中震惊难言，希尔可是整个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啊，大首领居然说废就废了？！
法厄斯站在一旁，摸了摸发热的枪管，然后重新塞回腰后。他居高临下睨着痛苦惨叫的希尔，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希尔阁下，看来你并不喜欢虫崽这种东西，下次不用再费劲鞭笞雌虫了，这样一劳永逸多好，我保证，后半辈子你再也不会拥有虫蛋了。”
他语罢一脚踢开挡在门口的希尔，黑色的军靴迈过地上那滩血迹，直接转身离开了病房。
彼时许岑风正坐在外间的长椅上静静等候，他猜到了里面会发生什么，所以并未进去，直到听见法厄斯出来的动静，这才从椅子上抬起头。
法厄斯知道许岑风不喜欢这种血腥的场面，但他偏偏把对方带过来了，没有别的原因，他就是想让许岑风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他不会像西部的那些雌虫一样卑微下跪，也不会像海特一样被爱情冲昏头脑不懂反抗，他冰冷而又残忍，霸道而又独断，将来如果有谁背叛他，下场会比希尔还要惨。
法厄斯在许岑风面前停住脚步，然后缓缓倾身蹲下，目光与对方保持平视，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放下身段和一只雄虫说话，意味不明的低声道：“我废了他。”
像是一个将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又像是在观察许岑风的反应。
他想知道许岑风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惊恐，毕竟这种事对于雄虫来说确实恐怖得过了头，连那些雌虫都吓得脸色煞白，更何况许岑风。
然而让法厄斯失望了，许岑风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从长椅上坐起身，往病房里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语气温和道：“走吧，我们早点回家，外面雪下大了，路不好走。”
法厄斯闻言淡淡挑眉，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从地上起身，对士兵做了个手势，这才拉着许岑风一起下楼离开。
他牵住许岑风的力道很紧，紧得甚至有些发痛，但心情应该不错，否则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举动。
耶尼亚见状一愣，下意识追了上去：“首领！”
法厄斯脚步一顿：“还有事？”
耶尼亚原本想说就这么处置了希尔只怕会引起公愤，但忽然想起引起公愤的对象是法厄斯，而不是他，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耶尼亚顿了顿才道：“佐格一直在军部办公室等着您。”
法厄斯闻言这才想起自己的混账堂弟，那天佐格私自把许岑风带去了拍卖场，他原本想收拾对方一顿的，但因为被标记身体虚弱，就一直没有行动。
法厄斯皱眉陷入沉思：“最近还有哪个地方出现兽潮吗？”
耶尼亚试探性道：“多塔尔密林好像有火蚁潮？”
法厄斯直接做下决断：“让他滚去那里，把火蚁潮剿灭干净再回来！”
他并不愿意在医院多待，语罢直接带着许岑风下楼离开了，经过拐角的时候，许岑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只见耶尼亚站在原地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法厄斯好似发现了许岑风对耶尼亚的“过度关注”，但不知为什么，回去的路上并没有出声，直到回家后才终于有所动作。
北部地处寒冷，时常有大群白色的寒鸦在住宅附近出没，这种鸟类代表不祥，喜欢啄食腐肉和眼睛，而且粪便奇臭，所以十分不讨喜。
法厄斯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狙击枪，对准了落在花园墙上的那些寒鸦，他眯起一只眼睛，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不紧不慢狙击着那些振翅落下的臭鸟，枪枪命中目标。
如此打了十几枪后，法厄斯才终于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认识耶尼亚？”
彼时许岑风正坐在地毯上看书，闻言下意识抬起了头：“为什么这么问？”
法厄斯皱眉道：“你今天看了他很多次。”
他说着指尖扣动扳机，伴随着砰的几声枪响，又有四五只寒鸦被他毙头，不经意泄露的内心的嫉妒与吃味。
然而许岑风却承认了：“嗯，我不太喜欢他。”
法厄斯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许岑风，却见雄虫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眉梢微挑：“为什么？”
许岑风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道：“他想抢你的位置。”
他原以为法厄斯听见这句话会有些吃惊，然而这只雌虫只是漫不经心把枪扔到旁边，背靠着窗台似笑非笑道：“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许岑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淡定：“你不紧张吗？”
法厄斯干脆走到许岑风身边，直接和他一样坐在了地板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小臂，不难看出其中蕴藏的力量：“他想当首领很正常，不止是他，军部还有很多虫都想当首领。”
许岑风心想耶尼亚可不止想当首领，他还想要你的命，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把佐格送去清剿异兽不会有危险吗？”
他记得佐格上辈子就是死在了异兽潮中，从而导致韦瑟上将与法厄斯反目成仇，佐格的死因只怕没那么简单。
法厄斯淡淡出声：“一群火蚁而已，要不了三天就剿灭干净了，他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三岁虫崽。”
许岑风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状似不经意的提醒道：“万一佐格在外面受了什么伤，韦瑟上将不会怪你吗？我听说他掌管着霍斯堡三分之一的兵力，好像很厉害。”
法厄斯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脑海中却电光火石闪过了某个念头，他不动声色皱眉，忽然意识到许岑风说的话不是全无道理，毕竟韦瑟上将就佐格这么一个独苗苗，万一有虫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不定真的会掀起什么风波。
一片冗长的寂静过后，法厄斯终于出声：“嗯，韦瑟上将确实很疼他……”
这句话不知有什么潜台词，但听起来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
于是许岑风知道，法厄斯已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对方本就生性多疑，他不需要让法厄斯多么相信自己，只需要在对方心里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不过那只名叫阿古的虫崽该怎么处置还是个问题。
当年韦瑟上将是在远方征战的时候才诞下幼子乌古兹，因为距离遥远，知道这件事的虫少之又少，连法厄斯这种嫡亲都不见得有印象，更何况是外界。毕竟丢失一只雌虫崽子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十几年过去了，除了韦瑟上将，不会再有谁提起来。
许岑风如果贸贸然告诉法厄斯那只雌虫崽子可能是韦瑟上将丢失的幼子，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的脑子进虫屎了。
第二，他活腻了。
这件事绝不能由许岑风说出口，他只能慢慢引导法厄斯，想办法让对方去发现。
佐格就是个很好的引子。
许岑风状似不经意问道：“佐格就没有什么亲兄弟吗？”
法厄斯随口应了一声：“嗯，就他一个。”
许岑风心想看来法厄斯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韦瑟上将会多生几个，原来只有一个。”
法厄斯闻言终于想起了什么事，不太确定的道：“佐格应该还有个亲生弟弟，不过十几年前好像就夭折了。”
许岑风：“多少年前？”
法厄斯干脆利落道：“忘了。”
许岑风：“……”
好吧。
许岑风合上书本，准备从地上起身，然而却猝不及防被法厄斯拉了回去，他下意识看向对方，目光透出疑惑：“怎么了？”
法厄斯发现了，许岑风总是三句话不离虫崽子，意味深长道：“你今天在医院看见了海特吗？”
许岑风不明所以：“看见了。”
法厄斯勾唇问道：“有什么感想？”
许岑风闻言好似明白了什么，他抬眼看向法厄斯，却只说了一句话：“你不会变得和他一样的。”
法厄斯一愣。
许岑风伸手摸了摸法厄斯的脸，目光温柔，与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挨着鼻尖，神色认真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以后如果我们有了虫崽，我也会对他很好很好，你的下场不会和海特一样……”
法厄斯闻言呼吸乱了一瞬，他目光紧盯着许岑风，呼吸交融在一起，连带着房间里的温度都在逐渐升高，低哑出声：“许岑风……”
许岑风：“嗯？”
法厄斯问：“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总觉得对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许岑风闻言静默了一瞬：“可能吧……”
但那个结局并不好，那个故事也不值得称颂，所以他们都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法厄斯已经将许岑风压在了地毯上，他跨坐在雄虫腰间，然后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衬衫扣子，古铜色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比以往更为健壮，不怀好意问道：“许岑风，来一次？”
法厄斯忽然很想和眼前这只雄虫亲密一下，说不清原因。
许岑风没料到他的举动，略有些诧异：“但你的虚弱期好像还没过？”
雌虫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强，法厄斯的生殖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有些虚，倒没别的后遗症。他俯身撑在许岑风身体上方，胸膛似有似无擦过对方的脸颊，漫不经心道：“嗯，还没过，但我想要怎么办？”
大餐已经送到了嘴边，好像没道理不吃？
许岑风只好吻了上去，他想翻身把法厄斯压在身下，却反被对方按住肩膀：“我想在上面。”
北部的雌虫和西部的雌虫都习惯在上面，区别在于前者是为了掌控，后者是为了雄虫能够更好的省力，虽然理念不同，但事实证明这两者并不冲突。
许岑风觉得自己也不算吃亏，只好同意。

第107章 帮他拿出来
北部虫族的肤色大多为古铜色，却不是因为太阳暴晒，而是因为他们的虫形外壳是纯黑色的。许岑风刚才坐在地毯上看书，上面刚好有科普照片，他看了解释才知道，原来北部是所有部族中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派系——
这一点通过法厄斯的身形就能得知一二。
许岑风抬眼，仔细观察着面前这只雌虫的身形，对方古铜色的皮肤极富生命力，正随着呼吸起伏不定，汗水缓缓淌过线条分明的胸肌和腹肌，最后悄然隐入不见。
他大抵觉得胸口有些难受，不用许岑风过去帮忙亲吻，就已经自己动手解决了，只是力道粗鲁，这种拉扯只会带来疼痛和红肿。
教科书上说雌虫会用这种地方来哺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毕竟许岑风上辈子从来都没见过，但他观察得很细致，拿出了当年考试解题的专注。
法厄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腹肌，感觉好像凸起了一块地方。他已经虚得没了力气，视线恍惚地看向窗外，却发现太阳已经落山，外间是一片沉沉的暮色。
法厄斯的身形最后还是倒了下来，他无力趴在许岑风身上，气喘吁吁问道：“几点了？”
许岑风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晚上六点。”
法厄斯觉得已经够久了，他艰难从许岑风身上翻身趴到一旁，双腿都有些打颤，总觉得按照这种频率下去，他不怀虫崽子都不可能。
许岑风趁着法厄斯喘息的空荡，从抽屉里悄悄拿出一个助孕软塞，然后替对方塞了进去。而雌虫不知是不是因为后面已经麻木了，对此并没有任何感觉，趴着休息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床准备洗澡。
许岑风见他走路都有些打晃，出声询问道：“我帮你？”
法厄斯闻言背影一顿，却破天荒拒绝了：“不用。”
他语罢走进浴室，直接反手关上了门。
生性多疑的人都有一颗敏感的心，这句话放在虫身上也同样适用。法厄斯偶尔也会有别扭的时候，他发现许岑风的出现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他生活中的太多事，无论是亲吻还是标记，亦或者拥抱共枕，放在以前都绝无可能发生，甚至就连洗澡这种小事，他都习惯了对方帮自己一起。
不应该。
这绝不应该。
法厄斯觉得这种“依赖”感就像毒品一样可怕，恐怖程度甚至不下于被雄虫深度标记，余生都必须依靠对方的信息素而活。
这只雄虫干嘛对自己这么好？
如果只是单纯滚床单，法厄斯应该不会思考这么复杂无解的问题，但许岑风的很多举动已经隐隐超出了床伴的范围。
法厄斯想得有些出神，花洒淋下的热水不仅没能让他的脑子清醒几分，反而越来越糊涂。但糊涂过后，他忽然意识到了身后传来的不对劲。
鉴于许岑风上次就有过前科，所以法厄斯很快明白了身后导致异样感的东西是什么，他面色一变，低低咒骂一声，艰难想拿出来，结果发现位置太深，根本没办法自己动手。
“该死！”
法厄斯恨恨发现自己最后还是得叫许岑风进来，他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却见雄虫正捡起地上的衣服套上，心想都他妈的要洗澡了还穿什么衣服，声音低沉道：“许岑风，你进来！”
法厄斯的语气明显带着不虞。
许岑风闻言还以为对方要打架，然而走进浴室一看，却见法厄斯正单膝跪在马桶盖上背对着自己，白色的洗浴泡沫零星落在后背，与古铜色的皮肤对比鲜明，因为身形微倾，精窄的腰身下压出了一抹性感的弧度。
许岑风还没意识到他想干嘛：“怎么了？”
法厄斯回头瞪了他一眼，有些气急败坏：“该死！谁让你又塞那种鬼东西的，快点给我拿出来！”
许岑风闻言这才意识到什么，只好挽起袖子，摸索着帮法厄斯拿出来。以前不止一次有人夸过他的手修长好看，指尖带着男生特有的骨节分明，却又兼具秀气，最适合弹钢琴，但现在……
“拿出来了。”
许岑风把湿漉漉的助孕软塞丢进了垃圾桶。
法厄斯闷哼出声，身形软了一下，在马桶上差点没跪住。许岑风见状眼疾手快捞住他，心中隐有无奈，在他耳畔低声问道：“我帮你洗？”
法厄斯不想摔个狗吃屎，只能被迫答应。许岑风于是搂着他在花洒下清洗一遍，又在浴缸里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动作温柔而熟练，仿佛做过很多遍，连他哪里怕痒都知道。
法厄斯心头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浮现了上来，他皱眉盯着许岑风：“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法厄斯狐疑出声：“你以前给我洗过澡吗？”
许岑风顿了顿，仍是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
上辈子洗过几次……
不过法厄斯那个时候受伤了，受伤的缘故甚至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法厄斯并不知道许岑风内心的想法，他见问不出什么来，也就没有再继续追究。
晚上临睡前，许岑风看见法厄斯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他隐隐约约听见对方吩咐一队士兵跟随佐格前去清剿兽潮，暗中保护他的安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房间。
许岑风问道：“你在和谁打电话？”
法厄斯却没打算细说，那个猜测毕竟只是他心里的怀疑而已，并不一定是真的，轻描淡写道：“部下，有一点军务要办。”
许岑风闻言没再问什么了，他拉了拉被子，准备睡觉，然而法厄斯却忽然在黑暗中看向他，没头没脑吐出了一句话：“其实我也不喜欢耶尼亚。”
许岑风：“什么？”
法厄斯也有话说一半故意吊人胃口的毛病：“没什么，睡觉吧。”
许岑风对此倒是不感觉意外，法厄和耶尼亚虽然是同族兄弟，但更多的还是上下级的关系，其中甚至牵扯到一点微妙的竞争，法厄斯这个狗脾气显然不可能会喜欢上对方。
许岑风晚上睡觉本来就容易做梦，再加上法厄斯临睡前又提了一句“耶尼亚”，他不出意料又梦到了一些有关前世的事——
那场将霍斯堡搅得天翻地覆的兵变。
许岑风其实并没有牵扯其中，他多数情况下都是闭门不出的，尽管那个时候法厄斯已经允许他带着护卫出去上街转转，但许岑风从骨子里讨厌虫族这个地方，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心情去欣赏这片终年寒冷的土地。
那场兵变在他浑然不知的时候发生，在结束的时候却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许岑风不知道具体经过，他只知道城内发生了一场血战，法厄斯带兵九死一生夺回了霍斯堡的掌控权，而耶尼亚则趁乱逃离，被法厄斯下令全城搜捕。
听说数千精锐部队几乎把霍斯堡翻了个底朝天，接连搜寻许久也没找到耶尼亚的踪迹，最后终于逼出这条丧家之犬，却是在法厄斯的住宅里。
许岑风每每想起那一幕，都不得不佩服耶尼亚的胆大心细，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法厄斯为了稳定局面几乎住在了军部，好几天都没回家休息，全城搜捕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耶尼亚会躲进法厄斯的家中。
那可真是个安全的地方，除了几名不常出现的仆从，就只有一只看似弱不禁风但据说法厄斯十分疼爱的雄虫。
耶尼亚被搜寻队伍发现的那天，他直接挟持了许岑风。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耶尼亚经过几天的躲藏，早已狼狈的不像话，他用手臂勒住许岑风的脖颈，右手持枪抵住他的脑袋，力道又狠又紧，像是攥紧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门口站着一队士兵，黑压压的枪口齐齐对准耶尼亚，打算一有不对就立刻将他击毙。法厄斯站在队伍最前方，见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不紧不慢把玩着手里的枪支，甚至还轻笑了一声：“一只雄虫而已，你要杀就杀吧。”
他总是那么毒舌，语气夹杂着淡淡的讥讽：“耶尼亚，你的脑子一定进了虫屎，否则怎么会想用一只雄虫来威胁我？”
许岑风也觉得耶尼亚挟持错了人，他闭目平静出声，丝毫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被一枪打死：“他不会管我的，你还是投降吧。”
他只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而已，耶尼亚用他去威胁法厄斯，不是太可笑了吗？
“投降？不，我怎么可能投降！”
耶尼亚已经有些疯魔了，他在许岑风耳畔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反问道：“如果你真的不重要，法厄斯怎么可能在兵变的时候还专门派一支A级队伍暗中保护你？”
“你没有我了解他……”
“法厄斯紧张的时候，手会一直玩枪，他从小就改不了这个习惯，没想到现在还是改不了……”
许岑风听见耶尼亚的话，下意识睁开了双眼，却见那只神情桀骜冰冷的雌虫站在对面，垂落在身侧的手一直无意识摩挲着枪身，频率很快，连许岑风这个旁观者都发现了几分紧张。
耶尼亚笑的更得意了：“看，我没骗你吧。”
他觉得自己捡到了一张保命符，虽然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他想活着非常困难，但如果能在临死之前给法厄斯一个重创，那也是千值万值。
耶尼亚用枪抵着许岑风的额头，料定法厄斯舍不得：“法厄斯，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只好杀了他，临死前有这么一只漂亮的雄虫给我陪葬也不错。”
他语罢作势要扣动扳机，而法厄斯果然变了脸色：“住手！”
耶尼亚顺势停住动作，故意问道：“怎么了？”
法厄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经变幻，最后冷冷吐出了一句话：“把他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耶尼亚却冷笑连连：“法厄斯，你拿我当傻子吗？！想让我交出他可以，先让你的队伍全部撤离！”
一旁的副官闻言顿时怒不可遏：“耶尼亚，你死到临头还敢提这么多要求！”
法厄斯却答应了他的条件，皱眉命令道：“你们全部给我撤出这里！”
副官一惊：“首领！”
法厄斯沉声吼道：“我叫你们撤出去听不见吗？！”
许岑风见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没想到法厄斯居然真的会让队伍撤出去，偌大的客厅一时只剩了他们三个。耶尼亚却犹嫌不够，目光落在法厄斯手中紧握的光能枪上，得寸进尺道：“把你手里的枪丢过来！”
法厄斯无声眯眼：“耶尼亚，你不要太过分！”
耶尼亚闻言笑了笑：“不愿意是吗？”
他枪口下移，忽然对准许岑风的右腿直接开了一枪，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鲜血瞬间四溅，而许岑风也痛苦闷哼出声，身形跟着踉跄了一瞬。
法厄斯见状顿时气红了眼睛，立刻拔枪对准耶尼亚，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耶尼亚的答案是将枪口对准了许岑风的另外一条腿：“你扔不扔？”
法厄斯又变了脸色。
许岑风忍着疼痛，皱眉制止道：“法厄斯，别听他的！”
许岑风知道，耶尼亚只是想耍法厄斯玩而已，根本没打算放自己离开。法厄斯手里如果没了枪，和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区别？！
然而妥协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法厄斯最后还是把手中的枪扔到地上，一脚踢向了耶尼亚身旁。
耶尼亚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是诧异，似是讥笑：“法厄斯，我看你的脑子才是塞了虫屎，想不到堂堂大首领竟然也有为了雄虫豁命的一天。”
法厄斯脸色难看：“放了他，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耶尼亚却纹丝不动，语气低沉道：“法厄斯，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首领吗？我已经被你使唤了二十几年，早就受够了！”
他语罢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忽然亮了一瞬：“要不这样吧，你让我打三枪，三枪之后我就放了这只雄虫，怎么样？”
法厄斯冷笑着反唇相讥：“耶尼亚，你当我蠢吗？！万一你对着我的脑袋打，难道我也要站着让你打？！”
耶尼亚却道：“法厄斯，你现在没有武器，我就算想打你的脑袋，你也只能站着被我打。”
许岑风因为疼痛已经有些意识恍惚了，他竭力站稳身形，却见耶尼亚忽然抬枪对准法厄斯的左肩砰砰连开了两枪，而后者不知是不是顾及到许岑风，并没有躲开，就那么硬生生受住了。
法厄斯永远都没和谁低过头，他左肩鲜血淋漓，已经打湿了身上黑色的军装，神情却不见半分示弱，脸色苍白，狠狠咬牙道：“还有一枪！”
许岑风心想法厄斯怎么这么蠢，这只雌虫一直卑鄙阴险，他怎么能信耶尼亚的话呢？
耶尼亚笑出了声：“法厄斯，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胆大，怪不得你会当上首领，怪不得……”
他声音渐低，手里的枪管对准了法厄斯膝盖，似乎想朝那里开枪，然而却在最后关头忽然抬手对准他的太阳穴，直接扣动了扳机。
许岑风见状陡然一惊，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立刻反手攥住耶尼亚的腕部迫使对方偏移枪口，同时忍着疼痛将地上的枪踢向法厄斯，伴随着砰的一声枪响，楼梯角的花瓶轰然碎裂。
“砰——！”
“砰——！”
客厅里同时响起了两道枪声，一枪来自耶尼亚，打碎了墙角花瓶，一枪来自法厄斯，打中了耶尼亚的头颅。
许岑风只感觉自己的耳畔传来一阵嗡鸣声，紧接着身后钳制住自己的耶尼亚就忽然松开手，轰然一声向后倒在了地上。
“砰——”
是尚且温热的尸体倒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
许岑风诧异抬头，却见法厄斯面无表情站在对面，右手举着自己刚才踢过去的枪，亲手毙了他最后一个亲密的兄弟。
两个月前，他的堂弟佐格死于兽潮。
一个月前，他的亲伯父韦瑟上将起兵造反被杀。
就在刚才，他的同族兄弟耶尼亚也死了。
众叛亲离，不外如是。
医生后来赶到住宅替他们处理了伤口。晚上的时候，许岑风心事重重，但因为太过疲累，很快就睡着了。后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间感觉好像有谁在动自己的腿，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却见法厄斯正坐在床边帮他的伤口换药。
法厄斯的动作很小心，他没发现许岑风醒了，轻手轻脚换完药就离开了房间，安静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白天醒着的时候他们总是针锋相对，恨不得活撕下对方身上一块肉来，夜晚的法厄斯却好像换了个灵魂，沉默孤寂得就像密林深处的一座雪山。
许岑风一瘸一拐地下床，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却见法厄斯并没有回房，而是独自坐在楼梯口抽烟，对方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军装外套，后背在昏黄的廊灯下明灭不定，被阴影吞噬大半。
许岑风曾经以为这只冰冷残忍的雌虫永远不会出现任何脆弱的的情绪，但在烟雾缭绕间，他看见对方低头闭眼，苍白的唇紧抿着，周身竟围绕着一种名为痛苦的情绪。
是啊，谁能不痛苦……
最亲近的堂弟死了，最敬重的长辈死了，另外一个造反的兄弟也死于他手中，一夕之间身边空空荡荡，法厄斯除了一个首领的位置，好像什么也没攥住，什么也没留下。
许岑风背靠着房门，身形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此刻他心中对法厄斯竟生出了那么一点怜悯，觉得对方孤寂而又可悲。但他知道这种情绪是错误的，所以并没有走出那个房间。
他们一个坐在楼梯口抽烟，一个背靠着门板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明明隔不了多远，却仿佛永远都无法触碰到对方。
现在回想起来，许岑风觉得那应该算是他和法厄斯认识以来度过最平和的一段时光了。他因为心软，时常会帮对方洗澡换药，而法厄斯也很少再暴躁发脾气。
后来索里蒂亚密林里的异兽被清剿干净，变成了星际知名旅游景区，法厄斯不知是否为了哄他开心，甚至主动带着他过去散步游玩。
但许岑风逃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法厄斯如果知道结果，应该会很后悔带许岑风出来吧……
上辈子好不容易尝试着改了脾气，软了心肠，回头看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许岑风对法厄斯的感情太过复杂，所以哪怕他后来逃回了地球，也并不开心。过往种种回忆都变成了一把利刃，在余下的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刺进他的身体。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梦境太痛，许岑风浑身一抖，瞬间惊醒了过来。他恍惚睁眼，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床边抽烟，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依稀能窥见一张冷峻的侧脸。
是法厄斯。
许岑风怔了一瞬，从床上缓缓坐起了身：“你怎么在这里？”
法厄斯闻言抽烟的动作一顿，随即皱眉掐灭了烟头，他觉得许岑风一天天故意装傻充愣就是想气死自己：“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许岑风闻言慢半拍回神。
对啊，这已经是第二世了，他和法厄斯住同一个房间。
法厄斯已经醒了很久，就等着许岑风从床上醒来一起下楼吃早饭，他语罢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伸手把许岑风从被子里拉了起来：“快起床吃饭，菜都快凉了。”
许岑风无奈，只好起床洗漱和法厄斯一起下楼吃饭，结果没想到刚刚出门就撞上一团黑影，赫然是雌虫崽子阿古。
法厄斯单手插兜，直接揪住了这只雌虫崽子的后衣领，心想家里多个活东西就是麻烦，皱眉不虞出声：“野崽子，谁允许你上楼的？”
“吼——！”
阿古不会说话，只能呲牙恐吓，许岑风怕他惹到法厄斯，在后面不动声色做了个嘘的手势。
阿古看懂了，然后不情不愿安静了下来，这只虫崽子虽然凶狠不通人性，但极好“收买”，许岑风昨天不过喂他吃了一顿饭，给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穿，他就屁颠屁颠跟在许岑风身后，大清早天不亮就在门口等着了。
法厄斯冷哼一声，决定不和这种野崽子计较，他正准备松开阿古下楼吃饭，然而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对方低头时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眼熟。
嗯？
法厄斯疑惑皱起了眉头。

第108章 纯净度
阿古昨天被送过来的时候蓬头垢面，活像个小乞丐，再加上皮肤黝黑，浑身上下只能看清嘴里的一排大白牙。今天好不容易洗刷干净，法厄斯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法厄斯伸手捏住这只虫崽子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不由得皱眉陷入了沉思。他眯起眼眸，仔细打量着阿古的五官，视线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了什么——
是他？
法厄斯心中一惊，终于想起来面前这只雌虫崽子像谁了，阿古除了有些黑，有些瘦脱相，眉眼居然和佐格小时候像了个七八成！
但这怎么可能？！
法厄斯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沉声问道：“小崽子，你多少岁？”
阿古龇牙咧嘴：“吼！”
阿古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时候颠沛流离，时常捡动物骨头嚼碎了充饥，伤了声带，导致没办法说话。
许岑风站在旁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知法厄斯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轻轻按住对方的手臂，示意法厄斯别吓到阿古，出声解释道：“他的嗓子有问题，还没学会说话。”
他语罢又顿了顿，状似疑惑的看向法厄斯：“怎么了，忽然问这个？”
法厄斯其实早就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堂弟的事了，但许岑风昨天似有似无的问了好几次，反倒让他想了起来，韦瑟上将当初在外征战，幼子乌古兹被敌军偷走，已经十几年没有音信了。
法厄斯不记得那个孩子丢了多少年，但和阿古大约是差不多的年纪。
“没什么。”
法厄斯到底不能确定这件事的真伪，只能暂时松开挣扎不休的阿古，打算回头送到韦瑟上将那里做一下血缘检测。他见许岑风“疑惑不解”的看着自己，并没有开口解释，等在餐桌旁落座时，这才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法厄斯神思不属地坐在椅子上，指尖规律性敲击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昨天好像和你说过，佐格还有一个弟弟？”
许岑风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嗯，你说他夭折了。”
法厄斯意味不明道：“其实他没有夭折，韦瑟上将当年在外驻扎征战，那个孩子生下没多久就被敌军将领偷走了，只是因为十几年都没找回来，所以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许岑风闻言微微一顿，故作不懂：“什么意思？”
法厄斯下巴微抬，不动声色示意了一下正蹲在楼梯口用爪子挠栏杆玩的阿古，没好气道：“那只雌虫崽子长得和佐格小时候很像，刚好也是十几岁的年纪。”
许岑风闻言回头看向阿古，脸上适时闪过一抹诧异：“你的意思是这只虫崽很可能是你堂弟？”
法厄斯眼皮子狠狠一跳，不满纠正道：“是佐格的亲弟弟。”
这只虫崽子又黑又丑，活像只瘦猴，哪里像他堂弟？
许岑风闻言收回视线，心想佐格的亲弟弟不就是法厄斯的堂弟吗。他捏着筷子，莫名想起上辈子韦瑟上将联合耶尼亚一起发动兵变，静默一瞬才出声问道：“你想把阿古送回韦瑟上将身边吗？”
如果站在许岑风的角度，法厄斯此刻应该把阿古秘密养起来，等到韦瑟上将起兵叛变的时候再当做筹码威胁对方，这是最有效也最兵不血刃的办法。
法厄斯显然没理解许岑风的意思，只觉得这个问题相当多余，嗤笑出声：“废话，我不把他送回去难道要养这个小崽子一辈子吗？”
开玩笑，他连自己将来要不要生虫崽都没考虑好，怎么可能白养别人家的虫崽。
许岑风却忽然问道：“如果将来有一天韦瑟上将做了背叛你的事，你会后悔今天把他的虫崽还回去吗？”
他想知道法厄斯会怎么选，毕竟对方生平最恨背叛。
法厄斯闻言无意识皱眉，总觉得许岑风今天好像有些奇怪，又或者不止是今天，对方的行为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许岑风轻描淡写道：“好奇而已。”
法厄斯闻言居然真的思考了片刻，他今天下楼的时候没带枪，于是伸手比了个枪的姿势，狭长的眼睛微眯，就像锁定猎物一样死死锁定了许岑风，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半真半假吐出了一句话：“我会杀掉他，没有任何虫可以背叛我。”
尽管霍斯堡就是一个崇尚背叛的地方，他们向往一切与光明背道而驰的黑暗。
许岑风：“杀了谁？”
法厄斯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韦瑟上将。”
许岑风一顿：“那阿古呢？”
法厄斯漫不经心倒入椅背，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片古铜色的健壮胸膛，昨夜吻痕未消，平添三分暧昧：“只有懦夫才会和一只弱小的虫崽过不去。”
言外之意，还是会把阿古送回韦瑟上将的身边。
许岑风闻言下意识看向法厄斯，说实话，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回答，心中难免有些诧异：“你确定？”
法厄斯挑了挑眉，心想这只西部雄虫这么惊讶做什么，意味深长道：“北部推崇的是野心，可不是下流。”
他再不要脸，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
不得不说，许岑风有些意外，那种心情类似于他已经接受了面前这只雌虫身上所有的冷血残忍和霸道，包括一切大大小小的缺点，但有一天你忽然惊喜发现，对方身上原来还是有闪光点的。
挺难得……
许岑风微不可察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他给法厄斯夹了一筷子菜，出声道：“那就早点把阿古送回去吧，韦瑟上将应该会很高兴的。”
法厄斯嗯了一声：“等会儿叫个医生过来做血缘检测，等确定结果了再联系韦瑟上将过来。”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片刻后，又慢慢补充了一段故事：“其实敌军当初偷走那只虫崽无非是想威胁韦瑟上将投降，不过他并没有同意，后来那只虫崽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十几年都没有音讯……上一任首领曾经说过，这件事是帝国亏欠了韦瑟上将。”
所以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许岑风心想怪不得上辈子佐格死后韦瑟上将如此悲痛，虫崽接二连三发生意外，换了谁都会发狂失控。
法厄斯不想闹乌龙，他吃完饭就打电话预约了医生上门，让对方提取阿古的DNA带回医院，再和佐格封存在军部资料库里的血液样本进行对比，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然而还没等检测结果出来，韦瑟上将就先一步上门拜访了法厄斯。
下午的时候，许岑风原本坐在楼上看书，只听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他透过窗户往下一看，却见门外站着七八名军部高官，一个个神情凝重，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为首的赫然是韦瑟上将。
许岑风见状合上书页，下意识看向正躺在床上睡午觉的法厄斯：“底下怎么来了那么多军雌？”
法厄斯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起床。他闻言用终端连接门外监控画面，结果发现来的都是军部的几位高层，语气玩味道：“哦，他们当然是来找我‘算账’的。”
他昨天一枪打废了希尔的下半身，消息传出去多多少少都会引起一些震动，不只是平民百姓，就连军部也震了三震。
在这个雄虫稀缺罕见的时代，任何一只雄虫的消失都会引起雌虫的扼腕长叹，希尔毕竟是整个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当外界得知他的下半身被法厄斯一枪打废后，不少激进的雌虫都气红了眼睛。
那种感觉无异于一个穷乞丐看见富豪把数额不菲的钞票全部扔进了火堆，又是痛心又是愤恨：
你他妈的不要可以给我啊！！！！
为什么要烧掉？！！
要知道法厄斯是整个北部的首领，大把雄虫任他挑选，就连佐格这种贵族公子哥儿也不愁没有雄虫玩，但平民百姓里找不到伴侣的雌虫还是一抓一大把。
法厄斯大可以把希尔扔去黑石监狱给里面的囚犯慰劳，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生出几只雄虫崽子来，但他没有，他一枪打碎了希尔的蛋！！！简直暴殄天物！！！
军部不少将领都和希尔有过一腿，这个时候难免要替“小情人”讨回几分公道，于是在各方的舆论压力下，几名位高权重的将领迫不得已齐齐上门来“拜访”法厄斯了。
许岑风莫名有点担心：“怎么办？”
法厄斯却一点都不着急，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三两下套上军裤和衬衫，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冷冷勾唇道：“他们如果实在替那坨狗屎感到惋惜的话，我不介意让他们一起陪希尔作伴。”
许岑风一听就知道法厄斯在吹牛，别的将领也就算了，他难道还敢对着韦瑟上将开枪吗？对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伯父。
许岑风只能道：“小心点，尽量别吵架。”
法厄斯才不喜欢吵架，一言不合的时候他通常喜欢直接开枪。
韦瑟上将和另外几名将领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才听见门锁被远程操控打开的动静，他们推门走进客厅，却见法厄斯正不紧不慢的从楼上下来，周身无端透着一股餍足和懒散。
韦瑟上将皱了皱眉：“首领，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事想找你商议。”
法厄斯步下楼梯，示意他们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在中间主位坐下，双腿交叠，漫不经心点了一根烟：“有什么事，说吧。”
他点火的时候，一缕红发悄然滑落，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凭空生出了两簇火焰，犀利冰冷，让人不敢直视。
其余的几名将领见状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但他们既然结伴而来，胆子都比别的虫大些，其中一名上将大着胆子开口道：“首领，现在霍斯堡内都传言您一枪打废了希尔阁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法厄斯闻言眯眼看向那名将领，缓缓吐出了一口烟雾，无不讥讽的道：“拉明上将，你既然如此想知道真相，今天难道不应该去医院拜访尊贵的希尔阁下吗，为什么要踏足这里？”
拉明上将闻言顿时一噎，脸色青白变幻不已，声音难掩气愤：“首领，现在霍斯堡内所有居民都知道了这件事，民怨四起！希尔阁下是我们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他就算犯了最严重的律法，您也应该按照规矩把他送去黑石监狱服刑，而不是一枪……一枪打废他的下半身！”
法厄斯屈指弹了弹烟灰，对此不以为然，冷峻的侧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不清：“我说过，他后半辈子永远都不会再拥有虫蛋这种东西了，如果你想现在把他送去黑石监狱服刑，我不介意的。”
他语罢微微摊手表示无奈：“不过一只没办法行房标记的雄虫，我担心就算送去黑石监狱也不会有雌虫想要的，除了浪费粮食，没有任何作用。”
韦瑟上将性格严正，对于法厄斯的肆意妄为感到很是头疼，眉宇间出现了深深的沟壑：“首领，近几年来无论是西部还是北部，雄虫的生育率一直在大幅度下降，北部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雌虫都无法匹配到合适的伴侣，希尔的血液纯净度实在太高，不少雌虫都是他的追逐者，现在外面议论纷纷，已经有雌虫举起横幅在军部外面抗议了。”
法厄斯闻言目光顿时阴鸷下来，冷冷吐出了四个字：“一群蠢货！”
希尔今天可以把海特活生生打流产，明天就可以把别的雌虫打流产，法厄斯觉得这个时候还敢替希尔抗议的雌虫脑子里一定灌满了虫屎！
法厄斯沉声道：“谁敢替希尔出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发配到拉古纳海域，让那里的海水帮他们洗洗脑子！”
韦瑟上将也不喜欢希尔，但事实如此，法厄斯当初的举动实在过于鲁莽，但凡换一只血液纯净度低的雄虫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首领，法不责众，外面抗议的雌虫数量实在太多，根本压不过来，实在不行只能对外公开致歉书函了。”
许岑风一直在楼上观察下面的动静，当他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大事不好，心里顿时一咯噔。法厄斯上辈子乃至这辈子从来都没和谁低头道过歉，更何况道歉的对象还是希尔，这种举动无异于在他脑袋上拉屎——
可能在脑袋上拉屎都比让他道歉强。
你如果在法厄斯脑袋上拉屎，他会把你打个半死不活，但你如果让法厄斯向希尔那种雄虫道歉，生不如死都是轻的。
“砰——！”
只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枪响，法厄斯果然被这句话刺到了神经。他面无表情从腰后拔出枪支，直接砰一声击碎了茶几上摆着的花瓶，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对韦瑟上将冷冷道：“谁想接受我的道歉，那就让他来这里吃枪子，我不介意道歉，只怕他们没那么大的胃口！”
韦瑟上将气急起身：“法厄斯！你越来越放肆了！哪里还有一个当首领的样子？！希尔是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贫民窟那些一辈子都找不到伴侣标记的雌虫已经想雄虫想疯了，你现在一枪打废希尔他们怎么可能不生气？！”
彼时霍克刚好从医院火急火燎的出来，他带着许岑风的血液检测报告一路疾赶到了法厄斯的住宅区，结果没想到刚进门就听见一阵枪响，顿时吓懵了神：“？！！！”
发生什么事了？！！！

第109章 催婚
霍克直觉不好，连忙上前按响了门铃，他听说今天军部的几名上将要来联合拜访法厄斯，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争执吧？！
“叮铃——！”
“叮铃——！”
外间急促响起的门铃声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却打破了刚才僵持的局面。大家闻声下意识看向门口，想不通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最后还是法厄斯起身踢开脚边的花瓶碎片，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大门。
法厄斯原以为是给阿古送血缘检测报告的医生，结果开门一看才发现是霍克，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霍克不着痕迹往里面看了眼，却见韦瑟上将他们脸色难看的坐在沙发上，地面全是碎溅的玻璃渣，心想刚才八成是打起来了，暗恨自己真是挑了个吉利日子上门，硬着头皮道：“首领，我是来送检测报告的，那位阁下的血液纯净度检测已经出来了。”
霍克以前对许岑风的称呼都是“那个星盗”、“那只雄虫”，冷不丁换成“阁下”这个词，听起来难免有些陌生。
法厄斯拧眉：“哪个阁下？”
霍克闻言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首领，当然是许岑风阁下！”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的血液检测报告，语罢一个箭步挤到法厄斯身边，细看紧张得指尖都有些抖，献宝似的将报告捧到了他的面前，着急催促道：“首领！你快看！”
法厄斯听见是许岑风的血液检测报告，不由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刻从霍克手里抽出了报告，却见下方的数据栏赫然写着100%，面色顿时一变。
居然真的是100%？！
虽然法厄斯从被标记那天就猜到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绝对不止35%，而且大概率极高，但等真正看见报告的时候，心中不免还是惊了一瞬。
西部的环境远比北部要富饶许多，仅仅也才出现了两只纯血雄虫而已，希尔五十多的血液纯净度就被捧上了天，现在冷不丁出现一只百分百的，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霍克激动得舌头都捋不值了：“首领！100%啊！100%的血液纯净度！我们北部终于有一只纯血雄虫了！以后再也不用羡慕西部那些家伙了！”
虫神终于开眼了！！！
法厄斯闻言脸色阴晴不定，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报告，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雌虫听力大多敏锐，再加上霍克刚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坐在沙发上的韦瑟上将他们都听到了不少内容，惊得齐齐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你说什么？纯血雄虫？！”
韦瑟上将最先上前，一把抽出了法厄斯手里的纸质报告，待他看清上面的数据后，又惊又讶地看向了霍克：“这只雄虫到底是谁？！”
霍克艰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抬手指向他的身后：“就是那位阁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下意识转身看向二楼，却见楼梯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抹修长的身影，黑发黑眸，皮肤白净，赫然是当初大首领从擂台上赢走的那只西部雄虫。
韦瑟上将并不认识许岑风，他没想到法厄斯家里居然会藏着一只雄虫，语气更显诧异：“他是谁？！”
许岑风刚才原本没打算现身，不过听见法厄斯开枪，担心场面闹得不可开交，所以还是走了出来。
军部这些将领脾气大多古板而又执拗，他们今天找上门来无非是想施加压力逼迫法厄斯对外致歉，然后安抚贫民窟那些愤怒失控的平民雌虫。
但法厄斯一身反骨，绝不可能低头认错，最后只怕会闹得不欢而散。
许岑风从二楼走下来，身后阴影散去，容貌在灯光下暴露无疑，在场的北部将领见状齐齐一惊，不由得想起了西部最早出现的那只纯血雄虫，好像也是黑发黑眸？
法厄斯没想到许岑风会忽然下楼，他皱眉掐灭指尖快要燃尽的烟，大步走到许岑风面前，挡住了身后那些纷杂的视线：“谁让你下来的，快回去！”
军部那些老家伙一个赛一个的奸，外面的那些平民正为了希尔闹得不可开交，偏偏这个时候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曝光了，不用想都知道他们一定会把许岑风推出去挡枪吸引视线。
法厄斯语罢直接攥住许岑风的胳膊，想把他重新带回房间，然而许岑风却一动不动，反按住了法厄斯的手：“我现在不想回去。”
法厄斯闻言冷冷眯眼，心想这只雄虫真是反了天了，今天他们是商量好了吗，一个二个都跑到自己面前来造反？！
许岑风哪里看不出法厄斯生气了，他不动声色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没关系，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只说两句话。”
他语罢轻轻挣脱法厄斯的手，不着痕迹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军衔最高的韦瑟上将身上，径直走了过去：“韦瑟上将。”
语气温文有礼。
韦瑟上将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出于礼貌颔首回礼：“阁下。”
许岑风笑了笑：“抱歉，我刚才在楼上不小心听到了各位的谈话，希望勿怪。”
韦瑟上将倒是没计较这个，霍斯堡的雄虫已经荒唐到希尔那种地步了，偷听一段谈话又算什么，更何况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还是百分百：“无碍，阁下。”
许岑风却忽然出声问道：“我听说贫民窟的那些雌虫因为希尔阁下的事都在军部外面抗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其中一名将领心直口快，闻言愤愤不平道：“那群贱民分明是想造反！希尔阁下是我们北部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就算没有被首领一枪打废，这辈子也轮不到他们去匹配，那群家伙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首领当初实在太冲动了，何必得罪贫民窟的那群疯子！”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好像是100%，希尔最多只能排老二，尴尬捂嘴，悄悄噤了声。
许岑风并没有在意，竟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件事确实是首领有失妥当，毕竟霍斯堡雄虫稀少，很容易引起争议，不过……”
韦瑟上将追问道：“不过什么？”
许岑风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无论西部还是北部都以繁衍为先，希尔阁下当初鞭笞海特，导致他失去了一颗虫蛋，那颗虫蛋甚至有可能是一只未出生的雄性虫崽，假如首领不严惩的话，万一霍斯堡内的雄虫争相效仿，岂不是更加影响繁衍率？”
他的说话方式显然比法厄斯更加温和，也更容易令虫接受：“首领以后还要统辖整个北部，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一群雌虫在军部聚众闹事就要公开致歉，难免有失威信，将来霍斯堡如果推行新的政策法令，也有反叛分子跟着效仿，首领难道还要继续低头道歉吗？”
法厄斯站在一旁，闻言掀了掀眼皮，黑黑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就是嘛，他堂堂首领，凭什么要和一群脑袋塞了虫屎的贱民认错？
韦瑟上将显然也知道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但那些雌虫在军部门口闹事一直不肯散去，如果动用武力镇压只会更加激起他们的愤怒和反抗，总不能全都杀了。”
许岑风摇头：“当然不能杀，他们是北部境内的子民。”
韦瑟上将闻言皱眉打量着许岑风，总觉得刚才那几句话不像是没脑子的雄虫说出来的，心中疑窦丛生，破天荒问了一句：“那依阁下的意思，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许岑风却吐出了两个字：“致歉。”
法厄斯原本在阖目静听，闻言倏地睁开双眼，幽绿的瞳仁闪过一抹危险的暗芒，难掩恼怒：
该死，许岑风在说什么狗屁话？刚才不是说不用道歉吗？怎么现在一扭头又变了？！
在场的将领内心想法估计都和法厄斯差不多，面色精彩纷呈，只是碍于许岑风的身份不方便直说。
韦瑟上将似有失望：“阁下，看来您的办法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许岑风闻言转身看向窗外难得明媚的阳光，被刺得眯起了眼睛，意有所指道：“道歉既分方式，更分对象，无论如何首领都不能向希尔和那些闹事的雌虫低头。”
“他们既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希尔阁下打抱不平，不如这样，让首领对外张贴公告，只要闹事的雌虫肯从军部门口散去，就给他们一次去医院探视希尔阁下的机会，并且额外补偿一次和霍斯堡其余雄虫相亲的特权，婚事成与不成则看他们自己，军部只负责从中撮合。”
杀人要诛心，打蛇打七寸，许岑风提出的办法看似温和无害，没有一点杀伤力，实则诛心到了极点。
希尔现在半死不活的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下半身伤势恶化，怎一个痛不欲生了得。听说他每天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不休，摔碗砸花瓶，负责前去照顾的护士都被打伤了好几个。
外面那些闹事的雌虫与后世追星的狂热粉丝并无区别，他们给偶像脑补出一个虚假的美好形象，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霍斯堡的阶级制度在普通贫民和贵族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注定那些雌虫永远无法接触到真实的希尔，现在许岑风则要打破那层虚假的滤镜，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追捧的“大众情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恶毒，暴力，残忍，丑陋……
失去了最高血液纯净度光环的希尔，真的还能引起他们的怜爱与喜欢吗？
当见过希尔之后，那些雌虫再与其他脾气温和的雄虫进行相亲，真的还会继续抗议下去吗？
不，绝对不会……
这则公告发布出去之后，只会产生以下几个结果：正在医院养伤的希尔被接连前来探视的雌虫弄得烦躁崩溃，那些愚蠢无知的雌虫则会因为滤镜的破灭感到震惊失望，他们都得到了各自的惩罚，而法厄斯也不必低头认错，实在完美不过。
法厄斯闻言稍一思索就想通了关窍，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许岑风，却见对方站在窗前光影下，眼眸微垂，白玉般的侧脸被描出了一道金边，仍是那副干净透彻的模样，外面的积雪尚要逊色三分。
其余将领纷纷面露喜色，低声探讨了一番，立刻拍板定案：“就这么办！那些贱民在外面闹事无非是因为想雄虫想疯了，现在给他们一个相亲机会，我不信他们不心动！”
韦瑟上将沉思片刻，也不由得赞叹道：“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就怕希尔阁下不会配合。”
法厄斯闻言冷冷挑眉，心想这算什么问题，他双手抱臂，背靠着桌角，因为身形太过健壮，衬衫袖子因此紧绷了一瞬：“他不配合正好，让那些瞎了眼的雌虫看看，他们整天追捧的狗屎到底长什么样。”
一名将领跟着拍马屁，殊不知这句话却拍到了马腿上：“首领言之有理，岑风阁下的血液纯净度可是100%，相信消息一传出去，再也不会有雌虫去追捧希尔了！”
但他们都会过来追捧许岑风！
法厄斯在心中恶狠狠咒骂了一句，现在好不容易解决了雌虫闹事的问题，他的心情却不止没好，反而更加糟糕了起来。
而那些将领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法厄斯周身的低气压，纷纷识趣告退，只有韦瑟上将留到了最后。
他是法厄斯的伯父，有些话不方便在明面上说，只能私下劝告，语气严肃的道：“首领，虽然希尔确实罪大恶极，但下次如果再有雄虫违犯律法，请您切勿私下做决定，尤其是这位许岑风阁下……”
许岑风站在一旁，敏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看向韦瑟上将，却见对方正背对着自己和法厄斯说悄悄话，只能依稀听见几个零星的字眼：
“他是罕见的纯血雄虫……趁早结为伴侣……明天消息传出去之后势必会引起争抢……以后生活在一起千万要控制住脾气……不要像对待希尔一样鲁莽……早点生下一只虫崽子……”
许岑风闻言愣了一瞬，心想原来是在说这些，他墨色的瞳仁似乎闪过了一抹笑意，但看起来并不明显，干脆转身走到了窗边看风景，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交谈。
法厄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破天荒保持了沉默，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觉得韦瑟上将的话有道理，而是因为他已经听傻眼了。
什么结为伴侣？
什么早点生一只虫崽？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果放在地球后世，法厄斯绝对是性格叛逆一心搞事业的大疯批，终身不婚不育，现在冷不丁有长辈劝他早点结婚生崽，无异于在雷区疯狂蹦迪。
法厄斯好歹知道在长辈面前要收敛几分，故而全程隐忍不发，只有额头跳动不止的青筋泄露了几分情绪：“知道了。”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韦瑟上将哪里看不出法厄斯的言不由衷，皱眉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不是一只小虫崽了，以后要稳重些才对。”
“轱辘——”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清脆的弹跳声忽然从楼上响起，紧接着一颗彩色的玩具球顺着台阶滚了下来，不偏不倚刚好停在韦瑟上将的脚边。
韦瑟上将见状疑惑捡起了脚边的东西，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心想法厄斯该不会又在家里藏了只雄虫吧，然而却见一只绿眼睛的雌虫崽子正蹲在栏杆旁边悄悄偷看他们，不由得愣了一瞬。
阿古刚才被许岑风带到了房间里面玩耍，也不知是怎么跑出来的。他眼见自己的玩具小球被韦瑟上将攥在手里，生气低吼一声，立刻跑下楼梯从韦瑟上将手里把玩具球抢了过来，然后直接躲到了许岑风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说不清为什么，韦瑟上将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盯着那只瘦小黢黑的雌虫崽子看了半天，诧异询问法厄斯：“这只虫崽是谁？”
法厄斯闻言下意识看向许岑风，却见对方并没有看自己，只好收回视线随口解释道：“这只雌虫崽子是拉古纳拍卖场里的罪奴，许岑风看他可怜，就买了回来。”
法厄斯没说的太详细，毕竟阿古的身份现在还没确定，万一闹得空欢喜一场就不好了。
许岑风摸了摸阿古的头发，低声道：“不可以没礼貌。”
阿古低头玩球，也不吭声。
许岑风无奈笑了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韦瑟上将解释道：“抱歉，阿古才十三岁，还有些没定性。”
韦瑟上将闻言面色顿变：“你说他多少岁？！”
许岑风：“罪契上写的应该是十三岁，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韦瑟上将忽然情绪失控的一把将阿古拽了出来，他不顾阿古的挣扎撕咬，直接掀起对方的后背衣服查看，却发现肩胛骨处有一块红色的斑痕，当即呆在了当场，喃喃吐出了三个字：“乌古兹……”
法厄斯诧异挑眉，没想到韦瑟上将居然这么快就确认了阿古的身份：“乌古兹？他不是十几年前就夭折了吗，怎么会是这只雌虫崽子？”
韦瑟上将却激动反驳道：“不！乌古兹他没有死，他只是走丢了！你看，他后背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连眼睛颜色和年龄都是一样的！”
失踪多年的幼子一夕之间忽然回到身边，韦瑟上将眼眶都红了，他双手颤抖捧着阿古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分明和佐格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一把将他紧紧抱入怀中，语无伦次道：“乌古兹……我的乌古兹……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雌父终于找到你了……雌父终于找到你了……”
这名身经百战的将军此刻声音满是懊悔痛苦，还有无尽的自责。当初他选择了帝国，却任由阿古在外流浪，这么小的年纪就满身伤痕，十三岁的年纪瘦得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也不知在外受了多少苦。
同为兄弟，阿古本该和佐格一样被宠得锦衣玉食，现在却沦落到拍卖场被当成奴隶使唤，让人不禁感慨命运无常。
不知是不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阿古此刻破天荒安静了下来，并没有挣扎。他歪头好奇打量面前这只抱着自己哭泣的中年雌虫，一手紧攥着自己的玩具球，一手给韦瑟上将擦了擦眼泪，然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吼～”
不凶，也不狠，更像是单纯的好奇，好奇他为什么要哭。
韦瑟上将见阿古给自己擦眼泪，又是一愣，刚才失控的怀抱终于松懈了几分力道。他捧着阿古瘦黑的脸颊，抵着阿古的额头，红着眼眶哽咽低语：“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法厄斯对于亲情方面似乎天生就没有任何感触，他看见眼前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冷峻的眉头无意识皱起，最后偏头看向了别处。
只有许岑风知道原因。
法厄斯小时候其实也是只野虫崽子，他的雌父很早就战死沙场，雄父直接转投了别的雌虫怀抱。上一任首领见他是王族宗亲里难得的S级雌虫，就带到了身边收养，否则也不会有今天。
法厄斯自己就无亲无故，他看见别人团聚的时候，不仅不会因此感动，反而会觉得烦躁不安。
因为那样东西他没有。
他没有，所以也不喜欢别人拥有。
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血亲这种东西，但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真的有过一只虫崽……
许岑风只能替他圆场，走上前低声着安抚处于悲痛中的韦瑟上将，许久后对方才终于平复心情。
韦瑟上将从地上站起身，怀里紧紧抱着阿古，一刻也不肯松开手，仿佛是怕失而复得的虫崽子又丢了。他定了定心神才看向许岑风，言语中带着感激：“阁下，如果不是您把阿古从拍卖场带回来，只怕我根本没办法找到他，多谢您。”
许岑风其实更想把这个人情留给法厄斯：“您客气了，当初是首领同意我才能把阿古带回来的，没想到他是您遗失的幼子。”
韦瑟上将却深深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您将来是要和首领结为伴侣的，是您也好，是他也罢，都是一家虫，谢谢谁都一样。”
法厄斯站在旁边，闻言眼皮子不禁狠跳了一下：“该死，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他结为伴侣了？！”
韦瑟上将对法厄斯不说了解个十成十，但七八成还是有的，北部大多贵族雌虫都纵情声色，法厄斯却从来没有把任何一只雄虫带回家，许岑风是第一个。
有些事情一旦破了例，就刹不住车了。
不过韦瑟上将今天没心情和法厄斯争论，他摸了摸阿古的后脑，稳妥起见还是决定带对方去医院做个血缘鉴定，语气沉沉道：“首领，阿古我就带走了，希望您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希尔的事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法厄斯觉得韦瑟上将在瞎操心。
他可舍不得把许岑风的下半身一枪打废，毕竟那可关系着自己后半辈子的性福。
韦瑟上将最后带着阿古离开了，晚上的时候法厄斯才收到医生发来的检测报告，证实阿古确实是韦瑟上将丢失的幼子。彼时他正坐在阳台抽烟，看一眼就把终端丢在了一旁，懒洋洋躺倒在椅子上，盯着玻璃窗外飘飞的雪花出神。
密封的观景阳台恰好对着遥远的西部，据说那里的子民都信奉神明，法厄斯却从来不信那种东西，他今时今日的地位都是靠自己打拼来的，和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没有任何关系。
外面寒风呼啸，里面却温暖如春。
法厄斯的膝盖上静静放着一摞纸，赫然是许岑风的血液检测报告，他瞥了眼上面的数据，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十分不高兴。
军部那些家伙都是大嘴巴，只怕不消几天时间，北部多了一只纯血雄虫的事就会传得满天乱飞了。
许岑风现在应该十分得意，因为接下来会有数不清的雌虫疯狂追求他，北部从不信奉神明，但那些雌虫说不定会把他捧成神明也未可知。
许岑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见法厄斯正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手里还拿着一份血液检测报告，时而冷笑，时而不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发神经。
许岑风站在后面打量片刻，不由得淡淡挑了挑眉。

第110章 破例
“怎么不上床睡觉？”
许岑风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他低沉的声音总是让人想起天边的落雪，干净透彻，在茫茫夜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法厄斯听见身后响起的声音，微不可察顿了顿。他并没有回头，而是屈指弹了弹烟灰，将手里的血液检测报告扔到了旁边的桌子上，狭长的眼眸微垂，语气凉凉道：“恭喜你，100%的血液纯净度。”
哪怕法厄斯向来不觉得血液纯净度能代表什么，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许岑风现在已经拥有了足够狂傲的资本。
哪怕在以雌为尊的北部，对方也可以横着走。
许岑风总觉得法厄斯的话有些阴阳怪气，他拿起那份血液检测报告翻看了一下，随口问道：“100%的血液纯净度有什么好处吗？”
又来了，许岑风又在装疯卖傻。
法厄斯面无表情挑眉：“好处多了去了。”
许岑风似乎来了点兴趣：“例如？”
法厄斯冷笑一声：“例如再过几天，想追求你的雌虫能从霍斯堡一直排到西部，例如再过几天，帝国就会按照政策给你发一套豪宅，例如你不仅可以在北部横行霸道，还能娶数不清的贵族雌虫，这些够不够？”
许岑风闻言思考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那确实挺好的。”
法厄斯拧眉出声：“喂！”
许岑风平常看着老老实实，怎么一肚子花花肠子？外面那些雌虫再好能比得过自己吗？他统辖着整个北部，不知道多少雄虫想往上扑，现在肯和许岑风在一起，对方居然还敢惦记着别的雌虫？
许岑风没出声。他见法厄斯手里的烟已经燃烧过半，轻轻抽了出来，捏着剩下的半截烟尾打量片刻，最后递到唇边抽了一口，结果发现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个举动有些过于亲密和暧昧了。
烟嘴的地方甚至还留着法厄斯咬出的牙印，许岑风却好似全不在意，很慢很慢地抽了一口烟，这才在烟灰缸里按熄星火。
法厄斯见状眼皮子一跳：“你不是说你不抽烟吗？”
许岑风嗯了一声：“我不抽烟，也不喝酒。”
但最后都在法厄斯身上破了戒。
他说话时，唇间溢出了一缕薄薄的烟雾，有一种清冷隐晦的色气感。
许岑风大抵觉得烟雾就这么散去有些可惜，扭头见法厄斯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笑了笑，忽然毫无预兆俯身吻住了他。
“唔……”
法厄斯没料到许岑风的举动，幽绿色的眼眸诧异收缩了一瞬，然而下一秒他的牙关就被迫撬开，触到了许岑风柔软的舌尖。
法厄斯还在生气许岑风刚才说的话，皱眉想把对方推出去，舌尖却因此缠弄得更紧。他们都从彼此的嘴里尝到了烟味，苦涩而又绵长，偏偏令人上瘾。
法厄斯气喘吁吁，用力扣紧了许岑风的后脑，咬牙切齿道：“许岑风，你就是个骗子！”
许岑风慢慢解开他紧绷的衬衫扣子，修长的指尖与古铜色的胸膛对比分明，他似乎极为偏爱这个地方，从法厄斯已经许久没有敞开领口穿衣就能窥见一二，因为每次都是又红又肿的。
许岑风听见他骂自己是骗子，指尖力道无意识重了几分，饶有兴趣问道：“为什么？”
法厄斯抖了一瞬，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声音沙哑，眼眶发红：“该死，快松手！”
摸就算了，亲就算了，又揪又揉的，他又不是一只死虫！
许岑风只好松手，低头安抚似的亲了亲，笑着问道：“为什么说我是骗子？”
法厄斯：“唔……你就是骗子……”
他闭目把许岑风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和对方一起躺倒在宽大的摇椅上，一面将大餐送到对方嘴边，一面断断续续咒骂道：“你明明说你不抽烟……不喝酒的……结果都做了……”
许岑风饶有耐性问道：“还有呢？”
法厄斯正在绞尽脑汁的想，想许岑风还有哪些把柄，奈何这只雄虫平常太过光风霁月，黑历史实在少得可怜：“你还说你的血液纯净度是35%……结果也在骗我……”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想证明一件事：“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骗了我！”
许岑风闻言微不可察一顿，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温柔脱掉法厄斯的军裤，只给对方留了一双不碍事的袜子，和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反差。
他还有别的事情骗过法厄斯吗？
可能有吧，上辈子骗过一回……
许岑风那个时候骗法厄斯，说自己只是去密林里面随便转转，等会儿就回来，但他逃回了地球，再也没有回去过。
而那只雌虫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真的一直在等，不肯擦去标记，也不肯找别的伴侣，也许对方直到死的那天都还在等。
许岑风想得有些入神，身体却一直在凭着本能动作，等回过神来，就见法厄斯已经瘫软在了椅子上，眼睛红红地看着自己。
许岑风见状忽然心软了一瞬：“冷不冷？”
法厄斯声音沙哑破碎，然后重新合拢僵麻的双腿：“挤，回床上。”
椅子太小了，施展不开。
许岑风于是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法厄斯屁股坐的位置，然后俯身把对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身形看似清瘦，实则相当有力，手臂紧绷的时候也能摸到起伏的肌肉线条。
法厄斯一开始被许岑风抱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丢脸，但抱着抱着就又习惯了。他埋首在许岑风颈间，双目有些失神，心想怪不得对方身上的信息素闻起来这么爽，原来是100%的血液纯净度。
许岑风莫名觉得法厄斯有些像小狗，他俯身把对方放到床上，轻轻拨开法厄斯凌乱的红发，目光在夜色中极是温柔：“在闻什么？”
法厄斯挑眉反问：“你身上除了信息素还有什么能让我闻的？”
许岑风难得开了个玩笑：“男人味？”
法厄斯没听懂：“什么？”
许岑风笑了笑：“没什么。”
他们重新吻到了一起。
法厄斯脑海中的思维却控制不住开始发散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从第一天被许岑风标记之后，后面好像每天都在进行深度标记。
法厄斯向来荤素不忌，直接问出了口：“许岑风，我的生殖腔该不会坏吧？”
许岑风觉得他傻，捧着法厄斯的脸落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吻：“不会。”
上辈子那么多次都没有坏，这辈子怎么可能坏，瞎操心。
法厄斯也觉得不太可能，S级王虫的身体素质哪儿那么容易受伤，只是许岑风每次的标记都给了他一种又狠又深的错觉，难免多想了一些。
法厄斯很快就没闲心思考这个问题了，他更关注另外一件事，断断续续问许岑风：“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岑风：“得意什么？”
法厄斯冷哼一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神情却仍是那么桀骜嚣张：“得意有那么多雌虫追你……你就算……娶十个八个……也没有谁管你……”
许岑风又闻到了熟悉的酸味，无奈笑了笑：“我娶那么多做什么。”
法厄斯：“那你想娶几个？”
他在紧张等待许岑风的回答，紧到许岑风都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他先是吻了吻法厄斯的耳垂，让他放松一点，温热的余息让人耳朵发麻，笑着低声道：“只娶你一个好不好？”
法厄斯闻言身形忽然剧烈颤抖了一瞬，随即错愕瞪大双眼，闷哼出声，彻底失去力气瘫倒在了床上。
许岑风见状不由得愣了一瞬，没想到法厄斯这么快，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做。他抽出纸巾帮对方擦了擦，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说的话有没有什么问题，最后得出的答案是没有。
于是许岑风亲了亲法厄斯，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只娶你一个。”
他在说世上最温柔缱绻的情话，法厄斯闻言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那种酥麻感一直传到了尾椎骨，连灵魂都开始颤抖战栗。
“该死！”
法厄斯低低咒骂出声，依旧那么凶，那么狠，却没有半点威慑力：“本首领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
没有，一次都没有！
许岑风闻言抬手捋了捋雌虫凌乱的红发，他从来都不强求，顺其自然道：“好，那就等你想嫁的时候再说。”
法厄斯：“……”
法厄斯傻眼了。
这只雄虫为什么总是不按套路来？对方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求着自己嫁给他吗？就这么轻描淡写放弃了？？？
许岑风是个“很容易放弃”的男人，完事之后就抱着法厄斯去浴室洗澡了。他故技重施，悄悄藏了一个助孕塞，结果没想到中途动手的时候就被法厄斯发现了。
法厄斯现在对许岑风抱有高度戒备，他掀了掀眼皮，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许岑风没吭声。
法厄斯不用看都知道许岑风手里藏的一定是那个鬼塞子，皱眉道：“扔掉。”
许岑风只好把助孕塞扔进了垃圾桶，同时瞥了眼法厄斯的腹部：“万一漏出来怎么办？”
法厄斯心想漏了就漏了，还能怎么办。他哗啦一声从浴池里起身，精壮有力的身形在浴室灯光下泛着性感的古铜色，宽肩窄腰，比例完美得就像大理石雕像。
他用毛巾随手擦了擦凌乱的红发，幽绿的眼眸回头瞥了眼许岑风，不以为然道：“漏了你不会用别的东西帮我堵着吗？”
许岑风：“……”
也不是不行。
法厄斯常年生活在霍斯堡，对城内风向了如指掌，从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曝光那一刻开始，他就猜到肯定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而事实也果然如此。
自从那天上门议事的军部将领告辞离开后，没过几天时间，许岑风血液纯净度为百分百的事就传了个满城风雨，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虽然早就听说西部出现了两只纯血雄虫，但两个部族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普通民众根本无缘得见，冷不丁听说霍斯堡也出现了一只纯血雄虫，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纷纷钻破了脑袋想见许岑风一面。
法厄斯的住宅一向清静，平常除了几个心腹将领几乎没有虫来拜访，但自从许岑风的血液纯净度曝光后外面门铃声就一直没停过，就连住宅区附近都抓了不少行迹鬼祟的雌虫，堪称烦不胜烦。
法厄斯忍了一个星期，终于忍不住发飙了，他直接把以前巡逻的士兵数量在原基础上翻了三倍不止，下令不许任何虫接近住宅附近，所有的宴会请帖也通通拒掉，整栋住宅严防死守，上上下下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许岑风总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他依稀记得法厄斯另外还有好几栋住宅，主动提议道：“要不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散散心，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法厄斯正坐在沙发上清点请帖，他手里捏着厚厚一摞纸，都是北部那些贵族发来的宴会邀请函，少说也有一百多张。他闻言看向许岑风，修长的指尖刮过请帖边缘，发出了类似洗牌般的清脆响声，似笑非笑问道：“你舍得？”
许岑风反问：“什么舍不舍得？”
法厄斯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请帖：“这么多的追求者。”
他总是喜欢逗许岑风，但每次逗到最后生气的总是他自己。
许岑风太熟悉法厄斯的软肋与弱点，三言两语就将局势反了过来：“确实有些舍不得，那要不我挑几只？”
法厄斯危险眯眼：“你不是说只娶我一个吗？”
许岑风笑了笑：“首领不是不想嫁吗？”
法厄斯闻言直接撕掉了手里的请柬，因为太厚，撕了好几次才撕干净。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许岑风冷哼道：“胃口倒是不小。”
挑几只？
一只都别想挑！
法厄斯今天似乎有事要出门，他穿上纯黑色的军服大衣，戴上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思来想去半天，到底不放心把许岑风单独留在家里，意味不明问道：“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
法厄斯既然问出这句话，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许岑风刚好在家里闲得无聊，闻言也就同意了，穿好外套和法厄斯一起乘坐飞行器出了门。
外面天寒地冻，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许岑风原本以为法厄斯要去军部，结果没想到飞行器最后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前。
法厄斯和许岑风一起步下飞行器，示意亲卫队退远，留下几名身手较好的贴身跟随，上楼时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等会儿有点事要谈，你就在隔壁包厢等我，别乱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许岑风闻言不免有些讶异，他在脑海里思来想去半天，把所有认识的虫都筛选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让法厄斯在这种地方面见私谈的：“你要见谁？”
法厄斯吐出了两个字：“部下。”
他似乎没打算解释得太详细，许岑风见状也就没有多问：“那你去吧，我在隔壁等你。”
法厄斯给许岑风安排的是独立包厢，外面还留了士兵暗中保护。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这才环顾四周一圈，转身进了隔壁的包厢。
许岑风坐在另外的包厢里翻看菜单，他心想法厄斯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所以并没有急着点菜，结果没想到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笃笃笃——”
值守的士兵忽然在外间敲了敲门，在得到许岑风的允许后，他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恭敬询问道：“阁下，外面有一位曼迪少将想要拜访您，请问您需要见他吗？”
许岑风闻言一顿：“曼迪少将？”
士兵解释道：“他自称名叫曼迪，来自遥远的西部，奉了虫帝的命令来接送那些被星盗劫掠的雄虫回家。”

第111章 喜欢
许岑风听见“曼迪”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他沉思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对传话的士兵道：“请他进来吧。”
士兵犹豫出声：“阁下，会不会不太安全？”
他传话只是出于规矩，但站在护卫的角度来看，许岑风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见陌生虫比较安全。
许岑风却道：“没关系，他是我的朋友，请他进来吧。”
士兵闻言不敢违逆，只好照办。彼时许岑风正坐在桌边喝茶，他抬眼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白色军服的雌虫少将从外间走了进来，对方有一头微卷的橘棕色头发，面庞和上辈子看见的时候并无二致，只是年轻了些。
许岑风见状拉开椅子起身，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有礼：“曼迪少将，好久不见。”
曼迪少将原本正在心里打着腹稿，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把这只百分百的纯血雄虫诓骗……哦不，带回他们西部，冷不丁听见许岑风的话，不由得愣了一瞬：“啊？阁下，我们以前见过吗？”
许岑风微不可察一顿，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我的意思是，很荣幸见到您。”
曼迪少将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对许岑风行了一个躬身礼：“阁下，西部第三军少将曼迪，很荣幸认识您。”
许岑风对着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给曼迪少将倒了一杯茶，这才道：“请坐，您今天忽然拜访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依稀听见城内传言，说西部花了足足五倍的军需物资才从法厄斯手里换回本部雄虫，曼迪少将是负责护送的军官，这个时候对方应该早就带着那些雄虫启程回西部了才对。
曼迪少将闻言紧张看了眼门口，似乎是怕法厄斯突然闯进来，毕竟他盯梢许岑风盯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空隙，万一被法厄斯那个疯子发现可不得了。
“阁下，相信您已经得知了虫帝下令护送所有西部雄虫回国的事，现在所有雄虫都已经被我安排在了城外，就差您一个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带您回到西部。”
许岑风疑惑反问：“回到西部？”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外貌太过无害，看起来很容易遭到诓骗，曼迪少将只觉心急如焚：“阁下，您千万不要被法厄斯给迷惑了，您既然来自西部，就该回到西部才是，这群北方蛮族以雌为尊，而且粗鲁无礼，您待在这里一定会受苦的！”
许岑风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他垂眸抿了一口茶水，却摇头婉拒了：“谢谢，不过我现在想留在北部定居，暂时还没有回到西部的想法。”
曼迪少将不明白许岑风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皱眉道：“阁下，霍斯堡终年苦寒，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都是被神明遗弃的子民，谁来到这里就等同于将自己放逐，您是珍贵的纯血雄虫，在以雄为尊的西部能得到更好的生活，北部并不适合您，如果没有必要的理由，我觉得您应该和我一起回到西部。”
许岑风闻言抬头看向他，似乎是笑了笑，却吐露出了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但我曾经深度标记过一只北方雌虫，这算理由吗？”
曼迪少将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现在整个霍斯堡都在流传北部首领法厄斯独占了一只纯血雄虫，许岑风标记的雌虫该不会是法厄斯吧？
但怎么可能？！法厄斯怎么会允许一只雄虫将他深度标记？！
曼迪少将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嗓子，说话变得异常艰难：“那只雌虫是谁？”
许岑风偏头看向窗外，却见玻璃窗上已经泛起了一层雾气，他抬手擦了擦，试图让外间的景物变得更清楚一点，慢慢吐出了三个字：“法厄斯。”
是法厄斯。
只会是他，也只能是他。
一墙之隔，法厄斯正在包厢里与部下密谈，他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管红色的半透明药剂，军帽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眸，看起来神情难测：“他就是用这种药剂引来兽潮的？”
对面站着一只雌虫，衣着朴素，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通过他板正的身形不难看出几分当过兵的痕迹：“首领，当初我按照您的吩咐暗中保护佐格少将前往多塔尔密林清剿兽潮，原本只是小规模的火蚁潮迁徙，按理说三天就能解决，结果晚上扎营休息的时候忽然有几名奸细在四周偷偷撒了大量诱捕剂，引来一批陷入狂躁中的高等级黑翼鸟，队伍直接被击散了，佐格少将也不小心受伤掉下了断崖。”
他语罢顿了顿才道：“后来我暗中清查，发现偷撒诱捕剂的奸细都来自耶尼亚副首领麾下，这种诱捕剂浓缩了大量的鸟类发情信息素，多塔尔密林里恰好就有一群没来得及剿灭的黑翼鸟，直接引起了它们的躁动。”
法厄斯闻言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佐格现在在哪儿？”
那名部下压低声音解释道：“佐格少将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目前只有属下偷偷回城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军部已经开始有流言传出，说佐格少将死在了兽潮中。”
法厄斯讥讽勾唇：“我还以为耶尼亚会继续忍下去，没想到他现在就动手了。告诉佐格，让他不用急着回城，就在外面好好养伤吧。”
部下闻言愣了一瞬：“不用接佐格少将回城吗？”
法厄斯直接将手中的诱捕剂扔到了他怀里：“既然耶尼亚放出流言说佐格死了，我就顺水推舟帮他一把，过几天你就带着残余部队回城，说佐格少将遇袭掉下山崖，被黑翼鸟分食，死无全尸。”
他低沉冰冷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难掩狠戾：
“军中奸细太多了，我要一次性拔个干净。”
法厄斯在包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离开，而那名部下也从后门悄悄离开了酒店，没有引起任何虫的注意。
法厄斯走到许岑风的包厢门口，正准备进去，却被值守的士兵拦住，欲言又止道：“首领……”
法厄斯脚步一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士兵硬着头皮解释道：“刚才西部的曼迪少将过来拜访，阁下执意要见，他们正在里面谈话。”
法厄斯闻言思索了一瞬才想起曼迪少将是谁，他狭长的眼眸闪过一抹暗芒，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抬手示意护卫退远，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法厄斯看不见里面的全景，只能看见许岑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曼迪少将则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曼迪少将显然很想为他们国家再争取一只纯血雄虫回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阁下，只是深度标记而已，就算您离开了这里，法厄斯也可以动用手术清除掉标记痕迹，北部这个卑鄙的种族连神明都不信奉，您将后半辈子压在他身上未免也太过荒谬了。”
“西部温暖而又富饶，您可以在那里得到堪比虫帝的荣华和尊崇，霍斯堡有什么呢？除了雪还是雪，除了冷还是冷，您甚至看不见一场春天。”
“法厄斯生性嗜杀，如果将来您得罪了他，在霍斯堡举目无亲，谁能帮您撑腰？西部离北部足有数万公里那么遥远，到时候就算想帮忙也是鞭长莫及。”
有道理，也十分中肯。
法厄斯站在门外听着，都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曼迪分析得非常精辟犀利。他确实生性嗜杀，北部也确实比不上西部温暖富饶，但凡是个有脑子的虫都会选择西部。
法厄斯背靠着墙壁，并没有急着进去，右手灵活把玩着枪支，忽然想听听许岑风会怎么回答。他自认从来没有许诺过对方什么，就连结为伴侣的事都没定下来，许岑风好像确实没理由留在这里？
法厄斯低笑了一声。
但这并不能说明他高兴，恰恰相反，他笑得越开心，就说明心情越糟糕，而引起他愤怒的虫则会死得更惨。
毕竟撬墙角这种事怎么看都不算太美妙。
许岑风没有回答，空气中流淌着静默，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法厄斯腿都有些站麻了的时候，才终于听见门缝里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可我不想离开他……”
法厄斯一愣。
动手术清除标记太疼了，西部也太远了，许岑风不想把法厄斯丢在这里。他上辈子已经丢过一次了，这辈子不能再丢了。
曼迪少将皱眉道：“阁下，西部还有两只纯血雄虫，和您一样都是黑发黑眸，难道您就不想找到您的同伴吗？”
许岑风闻言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们生活得好吗？”
曼迪少将点头：“他们生活得很好，都有了各自的伴侣。”
许岑风笑了笑：“我很快就会和他们再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终有一日，他们会在同一个密林里再次相逢，继续那场未完成的旅途。
曼迪少将忧心忡忡：“阁下，霍斯堡即将发生一场大变动，如果您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会受到波及的。”
许岑风知道他指的是那场兵变，曼迪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今天不会冒险找上门来急着要带自己走：“我知道，所以您最好今天就启程带着那些雄虫返回西部，否则再晚一些就走不掉了。”
曼迪少将已经搜肠刮肚，把能劝的话都劝遍了，偏偏许岑风看似温柔，一颗心却比石头还要顽固几分。他长叹一声，只能挫败放弃：“好吧，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请随时和西部联系，愿效犬马之劳。”
许岑风与他握手，却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谢谢，您已经帮过了。”
上辈子，星历2763年，霍斯堡发生兵变，大首领法厄斯生死不知，副首领耶尼亚暂代职位。
那时全城居民都惶惶不可终日，不少贵族都受到了波及，唯有许岑风待在住宅区内安然无恙，除了法厄斯留下的一队A级精锐暗中保护，再就是曼迪少将以西部名义驻扎城内做客。
那时曼迪少将对许岑风说了一段话，他记到今天也没忘记……
“阁下，法厄斯首领曾有吩咐，让我务必驻扎城内保护您的安全，假使他不幸死于兵变，就让我将您带回西部，离霍斯堡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
许岑风当时几乎不敢相信这四个字是从法厄斯嘴里说出来的，兵变在即，按照法厄斯狠戾的性格，对方最该做的是拉着他一起死，而不是放他离开，这根本不像法厄斯的风格。
因为印象太过深刻，许岑风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心绪复杂。他回过神来，主动提出将曼迪少将送到门口，结果刚刚走出包厢，就见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站在走廊，曼迪少将则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嗖一声躲到了远处，指着法厄斯结结巴巴道：“法法法……法厄斯？！你什么时候来的？！”
曼迪少将做贼心虚，看见法厄斯哪有不慌的，他生怕对方发疯一枪崩了自己，紧张得拼命咽口水。
法厄斯见他们出来，掀了掀眼皮：“也没多久，十几分钟罢了。”
他捏着枪在指尖灵活绕了一个圈，明目张胆打量着曼迪少将，似乎在思考打哪里比较合适，似笑非笑道：“曼迪少将，你千里迢迢过来，想聊天怎么不找我，反而跑到了隔壁？”
曼迪少将尴尬一笑，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我只是找这位阁下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他已经想溜了，奈何法厄斯的护卫一左一右挡住楼梯口，根本不让他走。
许岑风见状轻轻拽了一下法厄斯的袖子，无奈出声：“曼迪少将今天要护送那些雄虫回西部，放他走吧，免得耽误他的时间。”
法厄斯不乐意，撬了墙角就想跑，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
许岑风又拽了他一下。
法厄斯只好收起枪，示意护卫放曼迪少将离开，后者见状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溜没影了。
许岑风眼见曼迪少将离开，这才和法厄斯一起回到包厢，他反手关上门，出声询问道：“谈完事情了？”
法厄斯嗯了一声：“谈完了。”
许岑风道：“谈完了就点菜吃饭吧。”
许岑风语罢正准备走向餐桌，忽然被法厄斯挡住了去路。他抬眼一看，却见对方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因为距离太近，险些挨到鼻尖，一阵冗长的静默后，法厄斯冷不丁出声问道：
“许岑风，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本首领吧？”

第112章 伴侣
干嘛要对他那么好？
干嘛要为他放弃去西部？
干嘛一见面就对他又亲又抱？
法厄斯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但许岑风明明从来都没说过喜欢他，一次也没有。他们虽然已经深度标记过了，但在虫族，性和喜欢是分开的，二者并没有什么必要的联系。
法厄斯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枪，他用冰凉的枪尾抵住许岑风的下巴，微微用力就迫使对方抬头看向了自己，声音低沉，带着那么几分命令的意味：“说，你喜欢我。”
法厄斯想听。
但这只该死的雄虫一直就是不说。
他刚才站在门外面，还以为对方终于要说了，结果半天也没说出来，心里气个半死。
如果许岑风说了，他说不定早就和对方结为伴侣了，但他们谁也不肯低头，好像谁先低头就输了一样。
许岑风闻言眼眸微垂，瞥了眼抵住自己下巴的枪，声音不见半点惊慌，甚至还笑了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法厄斯无意识用指尖摩挲着枪管，频率飞快，再过几年这把枪说不定会被他盘成文物：“你想这么认为也可以。”
许岑风：“不说会怎么样？”
法厄斯心想自己的动作还不够明显吗，不虞皱眉：“你到底说不说？”
“好吧，”许岑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喜欢你。”
他像是受了胁迫，后面四个字说得一板一眼，如同小学生在念作文，法厄斯闻言却愣了一瞬，莫名沉默了许久。
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心里有些酸酸胀胀的，就好像……
就好像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多年一样……
法厄斯动了动耳朵：“你再说一遍？”
许岑顿了顿，只好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很慢，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法厄斯听：“我喜欢你……”
法厄斯听见这句话，刚才还糟糕的心情诡异般平复了几分，他微微勾唇，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像是捏住了许岑风的把柄：“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许岑风提醒道：“是你用枪威胁我说的。”
法厄斯掀了掀眼皮：“许岑风，扳机在你那边，我什么时候威胁过你？”
这把枪没卸子弹，法厄斯刚才是用枪尾那头对准许岑风的，枪管则对准了自己。只要对方稍微机灵点，三秒就能卸了他的枪。
许岑风没吭声，可能在后悔。
法厄斯却来劲了，饶有兴趣问道：“许岑风，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法厄斯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没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无论是部下还是雄虫，都对他退避三舍，又惧又怕。对于这一点，他相当有自知之明。
许岑风闻言认真想了一下，开始思考法厄斯身上到底有哪些自己喜欢的点，最后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对方霸道而又残忍，冰冷而又无情，和许岑风对于未来一半的设想堪称天差地别。
按理说，许岑风应该喜欢一个温柔、善良、懂事的人。但那也只是“按理”，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不讲道理的。
许岑风讲了一辈子的理，在法厄斯身上却没理可讲。
法厄斯见许岑风半天都想不出来一个答案，干脆懒得继续追问了，反正这一点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法厄斯反手把枪塞回腰间，偏头看了眼窗外的落雪，觉得真是个好日子，忽然毫无预兆开口道：“许岑风，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就举行伴侣仪式。”
那是整个北部一年中最暖和的季节。
他前面铺垫那么多，好像只是为了引出这句话。他要等许岑风亲口说了喜欢，才能理所当然提出结为伴侣的事。
许岑风罕见愣了一瞬，没想到法厄斯会提出这个要求：“结为伴侣？”
法厄斯挑眉：“对，结为伴侣。”
这样那些该死的、不长眼的雌虫就不会一个劲往许岑风身边凑了，而他也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护住对方——
兼独占。
许岑风好像没办法反驳这句话。
法厄斯也不会给他机会反驳。
晚上的时候，许岑风总觉得法厄斯好像特别兴奋，甚至主动提出在上面，要知道自从上次试过一次后，对方就再也没用过这个姿势，嫌累。
雄虫的信息素在房间内悄然弥漫，到了一定浓度后，甚至有些粘稠。
法厄斯就在这种环境下艰难保持着清醒，他一面低头啄吻着许岑风的唇，一面说着些零零碎碎的胡话，精壮的双臂上纹着某种凶狠的野兽图腾，在夜色中显得异常逼真，仿佛随时会扑出来择人而噬。
法厄斯古铜色的胸膛上全是汗珠，他垂眸看向许岑风，一缕红发悄然滑落，在许岑风耳畔气喘吁吁警告道：“许岑风，当了我的伴侣之后，你就永远不能再碰其他雌虫了。”
这是霍斯堡的规矩，首领可以独占一只雄虫作为伴侣。
许岑风知道法厄斯想趁机偷懒，干脆翻身将对方压在了身下。他伸手捋了捋雌虫汗湿的红发，觉得这句话对自己不构成什么威胁：“就算不当你的伴侣，我也没碰过别的雌虫。”
法厄斯一想也是，他抬眼看向身上的雄虫，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因为长久压抑有些沙哑：“许岑风，我也不会碰别的雄虫。”
许岑风知道，这句话上辈子已经验证过了，但他还是垂眸亲吻了一下法厄斯红肿的唇瓣，低声道：“敢碰一个试试。”
连威胁都是这么温温柔柔的。
法厄斯却偏偏觉得对方戳进了自己心里，他闷哼一声，紧紧抱住许岑风，大脑一片空白：“好，你不找别的虫，我也不找别的虫。”
他们厮磨到了骨子里，心中占有欲膨胀，甚至生出了一些可怕的念头。法厄斯埋首在许岑风颈间，颇为兴奋的道：“许岑风，以后我们一起死吧。”
他很认真：“你死了我就陪你死，我死了你也陪我死。”
许岑风心想上辈子不是陪过一次了吗，怎么这辈子还要陪呢？但他却拥紧了法厄斯，在对方耳畔低声道：“好，我们一起死。”
死了埋在一起，尸体被风雨腐蚀，血融在一起，骨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他们好像从来没抱得这么紧，勒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许岑风知道法厄斯为什么要把仪式定在明年开春，对方想等即将到来的那场兵变平息之后，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耶尼亚的动手速度比想象中要快，没过几天，当初负责和佐格一起去多塔尔密林清剿兽潮的残部就回城了。为首的副官连伤都顾不上处理，火急火燎冲到了军部向法厄斯禀告消息。
“首领！属下该死，没能保护好佐格少将，我们回城途中遇到黑翼鸟袭击，佐格少将不慎受伤掉下断崖，连……连尸体都没找到！”
那名受伤的副将冲进办公室时太急，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于是走廊巡逻的士兵几乎都听见了大首领摔东西的动静，有虫大着胆子往门缝看去，却见法厄斯神情暴怒地将副官一脚踹到了地上：“一群废物！主将下落不明，谁给你们的胆子自己回来！”
副官被踹歪了身形，又连忙爬起来单膝跪地请罪，声音惊慌颤抖：“属下该死，请首领责罚！”
法厄斯神色阴鸷，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们立刻给我滚回去找，就算死了也要把佐格的尸体给我带回来，带不回来你们就全部滚去黑石监狱做苦力，听明白了吗？！”
副官欲哭无泪：“听……听明白了……”
在门口偷看的士兵见状连忙一窝蜂散了个干净，佐格少将可是首领的亲堂弟，现在死在了兽潮里，用头发丝想都知道首领肯定万分暴怒，这个时候还是别往上凑了。
就连那名报信的副官也连滚带爬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顺便关上大门，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办公室的地面一片狼藉，全是花瓶碎片，法厄斯却不见刚才的暴怒，反而平静得不像话，他甚至有闲暇靠在桌边点了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考事情。
直到旁边的资料室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名身穿黑色军装的虫，法厄斯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他狭长的眼眸在烟雾中微微眯起，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修长漂亮的身形，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许岑风却皱起眉头，显得有些意外：“佐格死了吗？”
他记得法厄斯不是暗中派了队伍保护佐格吗，怎么对方还是出事了？这条消息如果传到韦瑟上将耳朵里，只怕大事不好。
“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法厄斯隐有不满，但还是吐出了三个字，“死不了。”
许岑风稍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关窍：“你刚才在演戏？”
法厄斯唇间溢出一缕烟雾，懒洋洋问道：“怎么，不像？”
许岑风抬手挥散烟雾：“万一消息传到韦瑟上将耳朵里，你打算怎么办？他那么疼佐格，过几天肯定会找过来的。”
法厄斯却道：“我就是要他找过来。”
不找过来，怎么骗过耶尼亚？
许岑风虽然不知道法厄斯在盘算什么，但对方在军事方面从来不缺手段和心计，上辈子险胜也是胜，这辈子做足了准备，没道理会输：“你别和他吵起来。”
法厄斯倒是很听他的话：“我知道。”
许岑风不由得笑了笑，他双手撑在法厄斯身侧：“这次怎么不和我争了？”
法厄斯心想自己又不是神经病，许岑风说的有道理，自己和他争什么，没好气反问道：“听伴侣的话，不行吗？”
伴侣。
这两个字从法厄斯嘴里吐出来，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许岑风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声音很温柔：“行。”
法厄斯微微仰头：“怎么不亲嘴？”
许岑风：“有烟味。”
法厄斯心想许岑风装什么小白兔，又不是没抽过，他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扣住对方后脑，用力亲了过去，声音低沉霸道：“有烟味也得亲。”
北部秩序太过混乱，法厄斯不放心把许岑风一个人丢在家里，干脆把他打扮成随身秘书官一起带到了军部上班。这只雄虫看着清清瘦瘦，身材其实很好，穿上军装禁欲又清冷，有一种别样的反差感。
法厄斯特别想在这里把许岑风扒光，他圈住对方的脖颈，喉结顿了顿，哑声问道：“许岑风，我们还没试过在办公室里标记吧？”
许岑风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拒绝了：“别想。”
家里和办公场所还是有区别的，前者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后者有被发现的危险，不合适。
法厄斯就知道许岑风不会同意，只能在心里暗自可惜。他搂着许岑风用力深吻，然后逐渐下移，低头用牙咬开了对方的军服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许岑风莫名觉得法厄斯像小狗，但还是任由对方亲亲摸摸。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办公桌角摆放着一摞策划书，随手拿起翻看两页问道：“这是什么？”
法厄斯回头看了眼，漫不经心收回视线道：“哦，西部那边的旅游开发策划书，他们说想出资获取索里蒂亚密林一半的开发权。”
索里蒂亚密林坐落在西部与北部中间，两个部族各占一半面积。西部那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忙着旅游开发，甚至出了一笔天价向法厄斯购买索里蒂亚密林另外一半的土地开发权。
许岑风瞥了眼合同上的价格，心想开价的奸商倒是难得大方一次：“开价挺高的，你想卖吗？”
法厄斯没吭声，按理说他就算卖了也不损失什么，毕竟索里蒂亚密林自古就被称为神禁之地，危险重重，开发权完全就是个摆设，留着也没用。但西部冷不丁抛出这么大一块蛋糕，怎么看都有些不怀好意。
法厄斯按灭了烟头：“你觉得呢？”
许岑风只知道法厄斯上辈子把开发权卖给了西部，对方现在肯定有些心动，微微摇头，清晰吐出了两个字：“不卖。”
法厄斯对于商业方面并不算敏锐：“但索里蒂亚密林从来就没有谁敢踏足，土地开发权留着也是留着，没用。”
许岑风却道：“谁说没用，北部不是已经和西部联合清剿里面的变异种了吗，等变异种完全清除干净，密林就会恢复正常，做旅游开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法厄斯掀了掀眼皮：“一个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
许岑风心想北部的雌虫果然都没什么浪漫细胞：“你不想看是因为进去太多次了，但没进去过的虫还有很多，无论是外界媒体还是普通星民，都对索里蒂亚密林抱有相当大的好奇心。”
法厄斯一听也有道理：“那就不卖？”
许岑风摇头：“要卖，但不是这样卖，你去和西部交涉，就说这些钱用来合作参股，跟他们一起开发旅游项目，作为交换，索里蒂亚密林剩下的一半土地可以交由他们来开发。”
法厄斯胃口很大，闻言指尖轻敲桌面：“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开发，没必要交给他们。”
许岑风注视着他，眼眸带笑，隐有无奈：“你会不会太贪了？”
法厄斯不觉得贪婪有错，他仰头吻住许岑风的喉结，用力咬了一下，待听见雄虫的闷哼声，这才松开口：“本首领一向这么贪。”
许岑风摸了摸他的头，心想那也不行：“旅游吸引的是外来游客，你如果和西部闹翻脸，就没办法做他们那边的生意，霍斯堡的星民数量没有西部那么多，再挣钱也有限度。”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旅游前期开发投资很大，还需要宣传手段，你直接交给西部开发，坐等着收钱不好吗？”
法厄斯闻言没说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岑风，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许岑风发现了他的目光，笑着问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法厄斯就是忽然发现许岑风也挺精的，比自己那些属下精多了：“许岑风。”
许岑风：“嗯？”
法厄斯挑了挑眉：“要不你过来当我的秘书官算了。”
就算什么都不做，每天放在办公室看着也挺赏心悦目的。
许岑风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军装领口，低头陷入沉思。他白皙的脖颈上有一片红色的吻痕，最后被黑色的衣领掩入其中，偏偏神情很淡，有一种不可触碰的禁欲感，片刻后竟是拒绝了：“但是我对秘书官不感兴趣。”
法厄斯：“？？？”

第113章 信仰
许岑风还是挺喜欢当导游的，等将来旅游产业链开发成熟后，他说不定会考虑重操旧业。可惜这句话没办法和法厄斯说，因为对方一定会觉得没出息，毕竟当导游哪儿有当首领的贴身秘书官来得威风。
法厄斯破天荒没强求：“随你。”
军部都是一群如狼似虎的饥渴雌虫，许岑风待在这里说不定比待在外面更危险。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办公室里的视讯通话器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滴滴声，传来了值守士兵略显紧张的声音：“报……报告首领，韦瑟上将求见！”
对方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许多。
许岑风闻言心中一沉，下意识看向法厄斯，后者却不见慌张，仿佛早有预料：“你进资料室，别让他们看见。”
许岑风不放心法厄斯的脾气，瞥了眼他腰间的枪套：“有事好好说，别拔枪。”
法厄斯闻言不以为然，但还是皱眉拔出自己腰间的枪，直接塞到了许岑风手里：“这样总行了？”
许岑风没回答，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枪，转身走进了一旁的资料室，将房门虚掩，留下一条缝隙观察情况。
韦瑟上将几乎是踹门冲进办公室的。许岑风躲在里面，只听砰的一声动静，随即响起了韦瑟上将愤怒焦急的声音：“首领，我刚才收到消息说佐格受到黑翼鸟袭击死在了兽潮中，到底是真是假？！”
回答他的是一阵冗长的静默。
许岑风背靠着墙壁，心想消息未免传得也太快了些，距离那名副官向法厄斯禀报才多久，韦瑟上将居然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
法厄斯坐在办公椅上，不着痕迹看向外间，却见门缝并未关严，很明显有耳朵在外偷听，顿了顿才道：“我已经命令军队去断崖下方寻找佐格了，只要一天没找到尸体，他就有生还的希望。”
这句话和宣判死刑没什么两样，佐格是受伤掉下断崖的，就算从黑翼鸟的嘴下侥幸逃离，血腥味也会引来其他的猛兽。
韦瑟上将闻言只觉大脑一阵晕眩，他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腥味，重重一拳砸在了办公桌上，愤怒低吼道：“那些部将当时就应该下去搜寻，为什么没找到佐格就擅自带队回城？！”
韦瑟上将好不容易才全家团聚，刚和小儿子阿古重逢没几天，结果一转眼大儿子佐格又出了事，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法厄斯却仿佛是为了故意激怒他，闭眼用指尖轻揉着太阳穴，语气冰冷而又淡漠：“当时黑翼鸟数量太过庞大，剩下的队伍只能尽快撤离多塔尔密林，根本没有机会去营救佐格。韦瑟上将，你征战多年，应该知道牺牲是无可避免的事。”
“无论是你，还是佐格，又或者我，将来都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死去，这对于一名军雌来说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法厄斯的话虽然有道理，却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许岑风一个局外人听了尚且觉得扎心，更何况韦瑟上将。
“首领！你……”
韦瑟上将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法厄斯嘴里说出来的，他控制不住一把将法厄斯从椅子上揪起来，拳头紧绷发抖，红着眼眶怒声质问道：“佐格是你的亲堂弟！亲堂弟！他从小最听你的话，手上就算只剩一颗糖也要分你半颗，现在出了意外，你却是这种态度吗？！！”
法厄斯虽然没有任何情绪，周身气息却异常危险，他幽绿的眼眸紧盯着韦瑟上将，一字一句警告道：“不管我的态度如何，你似乎都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待首领，韦、瑟、上、将！”
韦瑟上将闻言一愣，却不是因为法厄斯的话，而是对方忽然借着动作的遮掩，在他手背上用力写了两个字：
【没死。】
法厄斯写完，不动声色示意了一下门外，然后继续落下两个字：【做戏。】
韦瑟上将见状神情惊疑不定，法厄斯却已经冷冷甩开了他的手：“佐格虽然是我的堂弟，但他更是一名军雌，如果他真的遭遇不幸，本首领一定会厚葬他的。”
许岑风躲在资料室里，闻言无意识皱紧了眉头，心想法厄斯说话怎么越听越欠打，正当他透过门缝准备细看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韦瑟上将竟是毫无预兆动手将法厄斯一拳揍倒在了地上。
“砰——！”
法厄斯被揍得后退两步，直接撞歪了桌子。
韦瑟上将气得眼睛都红了，口不择言的怒骂道：“您不愧是首领！真不愧是整个北部的首领！我怎么忘了，只有最冷血自私的虫才能坐上这个位置，只是死了一个堂弟而已，您当然不会在乎！”
他语罢气极反笑，一面摇头，一面后退，失望到了极致：“就当我瞎了眼，就当我瞎了眼！”
语罢愤而转身离去，重重一声摔上了门。
躲在门外偷听的士兵见状连忙站直身形，装出一副认真站岗的模样，直到韦瑟上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用终端偷偷发出了一条消息。
【叮！拦截成功！】
一门之隔，办公桌上的光脑忽然闪烁了两下。
法厄斯面无表情舔了舔嘴角，果不其然尝到一股血腥味。他却不甚在乎，直接拉开椅子坐在光脑前，一边点开刚才拦截的消息，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资料室道：“出来吧，他走了。”
许岑风闻言这才开门从里面出来。他皱眉走到法厄斯身旁，直接伸手把他的脸掰了过来，却见嘴角处已经紫了一大片，可见刚才那一拳揍得有多重。
许岑风的声音罕见沉凝：“为什么要故意激怒韦瑟上将？”
法厄斯却示意他看向光脑屏幕，漫不经心道：“不演戏怎么钓鱼。”
许岑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光脑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了一条拦截消息：
【已决裂，可动手。】
法厄斯轻轻敲击着光标，对许岑风解释道：“能在外面值守的都是我的亲兵，耶尼亚的本事倒是不小，也不知道队伍里有多少虫都被他收买了。”
许岑风闻言用指腹轻轻擦掉法厄斯嘴角的血迹，红艳的鲜血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异常刺目，他垂眸看了一眼，然后递到唇边抿掉，舌尖尝到了些许血腥味：“所以你们刚才是在演戏？”
法厄斯盯着许岑风的动作，眼神暗了一瞬，连应答听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嗯。”
许岑风不期然想起了上辈子：“万一韦瑟上将把你的计划透露出去怎么办？”
法厄斯语气玩味：“我们可是同族。”
许岑风觉得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耶尼亚和你也是同族，而且你们北部不是不信奉这个吗？”
他们不信血亲，不信手足，只信自己。他们信奉背叛的同时，却又恐惧着背叛。糟糕的国度，混乱的秩序，就像一群穿上礼服的野兽，游走于殿堂之间。
法厄斯舔了舔嘴角，半晌后，意味不明的吐出了一句话：“佐格还在城外养伤没回来，他的藏身地点只有我知道。”
只要韦瑟上将保持忠诚，法厄斯绝不会动手，但对方如果信了耶尼亚的蛊惑，与虎谋皮，法厄斯手上也有足够的筹码。
法厄斯是踩着尸体一步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他深知“感情”可以是世间最牢固的羁绊，也可以是最虚无缥缈的依靠，而他与韦瑟上将的亲情显然没有深到那种地步。
法厄斯语罢拉开椅子从位置上起身。他伸手扣住许岑风的后脑，微微偏头，冷不丁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个地址：“……记住这个地方。”
许岑风不解：“这是哪里？”
“佐格藏身的地方，”法厄斯意味深长道：“耶尼亚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你记住这个地方，将来如果我不在……或者出了什么事，韦瑟上将会保住你的。”
他还留了一队A级精锐暗中保护，不过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告诉许岑风。
许岑风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紧盯着法厄斯，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开玩笑：“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死吗？”
法厄斯这才想起来自己某次在床上被许岑风弄得失控，糊里糊涂说过一些话，讶异挑眉：“你该不会真想和我一起死吧？”
蝼蚁尚且偷生，但凡是只脑子正常的虫都会想活着，许岑风的脑子怎么总是和别的虫不一样？
许岑风却反问道：“难道你想看着我娶别的雌虫？”
法厄斯闻言一噎：“……”
狗屎，他一点都不想好吗？！
许岑风见状笑了笑，他把手里的枪重新递还给法厄斯，见对方不接，干脆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所以我们还是一起死吧。”
他语罢伸手捧住法厄斯的脸，用指腹摸了摸对方嘴角的伤，垂眸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打落了一片浓密的阴影：“是不是很疼？”
“……”
不知是不是因为许岑风的声音太过温柔，法厄斯闻言呼吸莫名窒了一瞬，他心想哪只S级雌虫会因为被揍了一拳就喊疼的：“你以为我是三岁虫崽吗？”
许岑风就知道他会说这个，很轻的嗯了一声：“但是我怕你疼。”
但是他怕法厄斯会疼……
法厄斯闻言一愣，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对方抵在了桌角，许岑风轻轻柔柔的吻就像雨点一样密集落下，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法厄斯无力仰头，皱眉闷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不在办公室标记吗？”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出声提醒道：“我没标记。”
他只是，很认真的在接吻。
法厄斯第一次发现挨揍也不太好，尤其是挨脸上的揍，挺影响接吻的。他躺在办公桌上，用力拉起了许岑风的头，气喘吁吁道：“该死，你就不能换个地方亲吗？”
许岑风闻言抬手抹掉了自己唇上的血，然后淡淡挑眉，这个举动让他看起来有些蛊惑，目光茫然：“我还能亲哪里？”
接吻不是都亲嘴的吗？
法厄斯看了眼门外，见门窗帘子都是紧闭的，低低咒骂一声。他认命扯开自己的军装外套和衬衫，任人宰割地躺在办公桌上，古铜色的胸膛起伏不定：“总之不许亲嘴。”
他身上这么多地方，不可能只有嘴巴能亲。
许岑风只好转移阵地，顺着脖颈一路吻下去，然后到了法厄斯的腹肌处。他伸手戳了戳，总觉得像一块丝滑的方格巧克力，不止颜色像，连纹路也像，肌肉都是一块一块的，但不及胸膛有弹性。
法厄斯被他咬怕了，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将许岑风重新拉上来，绿色的眼眸有些暗沉，哑声道：“亲那里做什么。”
许岑风认真回答：“以后我们如果有了虫崽，方便……”
后面几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法厄斯伸手捂住了，他心想许岑风果想当雄父想疯了，额头青筋直跳：“这种事不用你考虑。”
许岑风：“……”
也是。
雄虫没办法哺乳。
他们在办公桌旁抵死亲吻，那把黑色的枪就静静放在旁边。法厄斯偏头看了眼，神智有些恍惚，他伸手抱住许岑风，心想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把手里的枪交出去，莫名想起了一句谚语：
远方的战场硝烟未尽，
真正的战士枪不离身，
谁如果卸了你的配枪，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克星。
克星吗……
法厄斯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哑声问道：“许岑风，有一天你会不会背叛我？”
这个词对于北部来说实在稀松平常，法厄斯甚至也习惯了这种规则，但他忽然发现这个词如果落在许岑风身上，听起来相当不美妙。
许岑风紧紧贴着他的脸，摇头道：“不会。”
他一秒也未思考，也不用思考。
法厄斯虽然早就猜到了答案，但还是很高兴，他任由许岑风把自己从桌上捞起来，然后闭目靠在对方颈间休息：“其实我也不懂……”
许岑风：“不懂什么？”
法厄斯自言自语：“不懂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要信仰背叛……”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些冒犯祖宗，法厄斯说了一句就住嘴了，任凭许岑风怎么问都不吭声。
他最后起身走到窗边透气，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下看去，却见韦瑟上将已经走出了军部大门，身后跟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耶尼亚。
法厄斯眯了眯眼：“你看，鱼儿上钩了。”
耶尼亚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
许岑风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终于开口，却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法厄斯，先祖的话有可能是错误的，而信仰也是可以改变的。”

第114章 天大的误会
韦瑟上将掌管着霍斯堡内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而且威望极高，耶尼亚拉拢他无疑是个聪明的选择。法厄斯虽然没有刻意关注，但根据密探最近一段时间的汇报，耶尼亚似乎已经和韦瑟上将暗中结为了“同盟”。
当然，是他单方面的。
“再过几天就是边境驻军交接仪式，按照往年的惯例，首领必须亲自出席，耶尼亚虽然没有告诉我具体的计划，但我猜他很可能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
韦瑟上将并没有如同前世一样倒戈相向。这天深夜，他秘密来到了法厄斯的住宅拜访，在二楼书房详谈许久，把耶尼亚连日来的举动都透露了个干净。
法厄斯双腿交叠坐在沙发椅上，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姿态虽然懒散，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我如果去边境参加驻军交接仪式，离城的时候肯定会带走一部分兵力，到时候霍斯堡就空了下来，耶尼亚再趁机把自己的亲部替换上去，找个机会在外面杀掉我，兵变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韦瑟上将坐在对面，闻言眉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有这种心思，副首领的位置已经足够高了，他竟然还是不知足。”
法厄斯神情戏谑，狭长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声音低沉道：“我们生性贪婪，又怎会只满足于此。”
先祖教会他们取火打猎，教会他们野心勃勃，却从未教过他们忠诚，于是终有一天会反噬自己。
韦瑟上将不动声色做了个灭口的手势：“我们需不需要提前动手。”
法厄斯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摸清楚耶尼亚私下到底策反了多少虫吗？”
韦瑟上将微微摇头：“我只知道他和军中几名部将走得很近，就连城内贵族也被他拉拢了不少，只是耶尼亚太过谨慎，我现在也没挖出完整的策反名单。”
法厄斯冷冷吐出了一句话：“我偏要把他们全部挖出来。”
那些背叛者令法厄斯如鲠在喉，尖刺如果不及时拔出来，将来一定会化脓腐烂，他的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
韦瑟上将拧眉：“您的意思是要将计就计？不行！那样风险未免也太大了！您如果在城外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北部群龙无首，耶尼亚是副首领，完全可以申请暂代首领一职！”
法厄斯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间茫茫无尽的夜色，久久不言。法厄斯虽然不能把整个北部的风景收入眼底，但他对这里的每一处土地、每一片雪花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我已经开始厌倦背叛这种东西了。”
法厄斯罕见如此说话，以至于韦瑟上将愣了一瞬：“首领？”
法厄斯抬手擦掉窗户上的雾气，外间的景象也跟着清晰起来，他声音低沉，无端悠远：“您不觉得北部已经在这种迷雾中生存太久了吗，我们根本看不清彼此。”
“我听说西部信仰神明，而他们的虫神曾经说过一句话：一个弱小的部族如果想延续千万年，必须依靠团结，一个强大的部族如果只剩厮杀，千万年后也必将走向灭亡。”
法厄斯狠狠皱起眉头，他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北部已经开始走向衰亡了。”
“无论是土地的富饶，还是子民的数量，都已经开始远远落后于西部。如果不想让我们的文明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就必须做出改变。”
而改变的第一步，就是要将那些名为“背叛”的隐患，用利刃从骨血上刮干净。
深夜十一点，法厄斯终于和韦瑟上将详谈完毕。他们走出书房，从二楼往下看去，却见许岑风正坐在沙发上低头书写着什么东西，一只半大不小的雌虫崽子则趴在一旁的地毯上摆弄玩具球。
韦瑟上将走下楼梯，直接将那只雌虫崽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古，我们该回家了。”
他对这只失而复得的小崽子异常疼爱，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自从佐格出了意外后，就带得愈发紧了，堪称寸步不离。
阿古看起来还是很瘦，但比前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起码不再是从前野兽般的作态，闻言乖巧点了点头。
韦瑟上将抱着他面向许岑风：“和这位阁下说再见。”
阿古竟真的磕磕绊绊吐出了两个字：“再……见……”
许岑风见状将膝盖上的文件放到一旁，从沙发上起身摸了摸阿古的头，声音温和：“下次有机会再过来玩。”
看的出来，阿古很喜欢许岑风，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那双绿色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韦瑟上将见状不免笑了笑，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沙发上放着一摞黑色的文件夹，封皮都是标了金边的，很明显是归属首领批阅的文件，面色稍有变化。
韦瑟上将没想到法厄斯居然如此信任这只雄虫，连机密文件都交到了对方手里，诧异抬头看向了楼梯处。
法厄斯站在楼梯中间，双手抱臂侧靠着栏杆，并没有下去。他注意到韦瑟上将的目光，却没有任何表态，只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尽快回去吧，别被耶尼亚发现。”
韦瑟上将只好点头：“首领，那我就先离开了。”
他们两家住得近，附近都是法厄斯的亲兵，耶尼亚的耳目一时混不进来。韦瑟上将趁着夜色遮掩离开了住宅，谁也没有惊动。
法厄斯步下楼梯，见许岑风在整理文件，他随手抽过其中一份打开翻看，发现对方的批阅内容后，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想修改谟罕拉格斗场的规则？”
许岑风嗯了一声：“底下的属官汇报，说贫民窟有九成九的雌虫都不务正业，跑去格斗场赚取星币，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格斗场的门槛太低，在台上他们只要用暗器和毒药就可以轻松获胜，所以都想去分一杯羹。”
法厄斯屈指轻弹文件夹，发出一声脆响：“但格斗场的规则一向如此。”
许岑风却反问道：“格斗台上比的难道不是实力吗，为什么要比谁更下流？”
法厄斯一噎。
许岑风把整理好的文件递给他：“你如果觉得不可行，可以再重新批阅一遍。”
要不是法厄斯偷懒消极怠工，许岑风不一定会帮对方批阅文件。他之前看法厄斯胡乱批阅文件的时候，就像看见一名学渣在试卷上乱涂乱画，说实话，略有些糟心。
法厄斯却看也不看，直接把文件扔到了桌子上：“你要改就改吧。”
他语罢靠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的睡衣布料柔软丝滑，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有些反光，冷不丁吐出了一个消息：“我过几天要出城去参加驻军交接仪式，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你好好待在家里，别乱跑。”
他语罢似乎是觉得“别乱跑”这个词警戒力度不够，又皱眉补充了一句话：“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一步也不许出去。”
许岑风闻言一顿：“你出城不带上我吗？”
法厄斯：“嗯，不带。”
他一秒都没思考，很显然没把许岑风列入计划中，也从侧面代表了这件事没得商量。
许岑风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鉴于他太了解法厄斯的性格，深知对方一定不会带自己出城，于是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是不是耶尼亚要有动作了？”
法厄斯没瞒他：“他应该会在驻军仪式那天动手，到时候不管霍斯堡发生什么事，你一个字都别听，一个字也别信。”
这就是法厄斯能透露的全部信息了，再多了也没有，毕竟战场上瞬息万变，连他自己也吃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许岑风闻言没出声，片刻后才开口问道：“那你会死吗？”
法厄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怕吗？”
按理说，许岑风应该害怕，毕竟生离死别无论放在哪里都悲痛至极，但不知是不是他上辈子经历过更痛苦的死亡，所以此刻心如止水。
许岑风闻言伸手把法厄斯拉到怀里，轻轻抱住了对方。他什么也没做，心里却十分踏实，低声平静道：“不怕，就算我们两个都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死亡本身并不令人畏惧，人们畏惧的只是死亡背后所带来的悔恨与痛苦。
他们两个上辈子异界相隔，中间误会重重，临死的时候有悔有恨，有痛有憾，唯独没有解脱，许岑风不认为还有什么痛苦能胜过那种感觉。
法厄斯掀了掀眼皮：“为什么不怕？”
许岑风笑了笑：“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两个死的时候，谁也不恨谁。”
法厄斯心想这也算理由吗，嗤笑一声道：“我才不死。”
他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死？
法厄斯语罢伸手攥住许岑风的衣领，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虽然他说过要和许岑风一起死，但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心中竟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对方死。
法厄斯道：“许岑风，你也不许死。”
明年开春他们就要举行伴侣仪式了，现在死了多不划算。
许岑风也觉得不划算，他拥着法厄斯一起上楼，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行走，思考了很久，终于问道：“那你要一点信息素吗？”
法厄斯如果要在城外布局，大概率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没有自己的信息素安抚，估计会有些难受。
法厄斯在台阶上步步后退，艰难喘了口气：“不用。”
他很硬气，没被雄虫标记之前，他都是靠自己熬过精神力暴乱的，没道理一天都离不开许岑风的信息素。
许岑风也不强求：“好吧。”
他原本想在法厄斯出发前把对方喂个饱的，奈何饭递到嘴边了对方都不肯吃。
为了避免军队在同一处地方盘踞太久，拥兵自重，边境驻军基本上每年都会打乱交替一次。法厄斯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城内大部分兵力，只剩韦瑟上将留守霍斯堡，许岑风则待在住宅区，哪儿也不许去。
与此同时，许岑风发现屋子外面一夜之间忽然多了数不清的士兵，为首的将领看起来有些眼熟，赫然是副首领霍克。
许岑风见状不免有些诧异，因为军部的随行名单里有霍克的名字，对方现在应该和法厄斯一起去边境了才对。他下楼走到门口，见霍克持枪在外巡逻，出声询问道：“你不是和首领一起去边境了吗？”
霍克原本在门口徘徊，闻言脚步一顿，抬手对许岑风行了一个军礼：“阁下，首领临时改换命令，让我秘密留守城内，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法厄斯生性多疑，不可能把赌注全部押在韦瑟上将身上。他让霍克留守城内，一是为了保护许岑风，二是为了方便向城内传递消息，外面如果有所变动，也好里应外合。
许岑风心想倒也合适，毕竟霍斯堡一共就三位首领，总要留一个在城内：“耶尼亚副首领呢？”
霍克看了许岑风一眼，有问必答：“他跟随首领去参加驻军交接仪式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快四天就能回来。”
许岑风反问道：“那如果出了意外呢？”
霍克似乎不想透露太多，他闻言转身面向了花园，背对着许岑风，低咳一声道：“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这句话也不知是在指法厄斯，还是在指耶尼亚。
许岑风虽然可以平静的直面死亡，但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替法厄斯担心。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心中默数日子，然而一直到了第七天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霍斯堡也安静得不像话，城门口驻扎的军队悄悄换了一拨又一拨，都是些生面孔，而且盘查相当严格，没有韦瑟上将的手令根本无法出入。
就在许岑风一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想办法逃出去找法厄斯的时候，花园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
“不好了副首领！首领出事了！”
许岑风闻言哗地从台阶上站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却见一名士兵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心急如焚的对霍克禀告道：“不好了副首领！耶尼亚刚才带队回城，说交接仪式上有叛军袭击，首领陷入包围圈被挟持带走了，现在还没有找到下落！”
霍克闻言大惊失色，一把揪住了报信士兵的衣领：“你说什么？！交接仪式上有叛军袭击？！”
许岑风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皱眉看了霍克一眼。
那名士兵欲哭无泪：“耶尼亚回城之后，索托少将责问他为什么没找到首领的下落就擅自回城，结果被耶尼亚降职查办了。”
霍克也是个暴脾气：“谁给他的权力降职？！韦瑟上将呢？！”
报信的士兵却吐出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耶尼亚说首领现在下落不明，霍斯堡不能一天没有掌管者，按照规矩就由他暂代首领的位置，韦瑟上将跟他合谋替换了城内所有守卫，现在谁也出不去……”
他话未说完，就被霍克一把甩在了地上：“这个卑鄙的家伙！首领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他坐这个位置了！我看他分明是想造反！”
霍克语罢愤怒拔枪，正准备带着队伍去找耶尼亚算账，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慢悠悠的声音：“霍克副首领，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霍克闻言下意识抬头，却见花园外间的大门不知何时多了一群黑压压的身影，为首的雌虫灰发绿瞳，赫然是耶尼亚，身后还跟着略显沉默的韦瑟上将。
霍克见状脸色难看，咬牙切齿道：“耶尼亚，韦瑟，你们是想造反吗？！”
耶尼亚刚刚“升职”，尽管没怎么表露情绪，身上仍是透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气息。他在距离霍克几步之遥的位置就停住了脚步，闻言连连摆手，笑着否认道：“不不不，我怎么会造反呢，我对首领一向忠心耿耿，就算你造反了我也不会造反的。”
霍克闻言心中一沉，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枪：“你什么意思？！”
耶尼亚不语，他抬手下令，身后立刻呼啦啦涌出一堆士兵把霍克包围了起来，双方持枪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韦瑟上将皱了皱眉，终于沉声开口：“霍克，我们怀疑你私下勾结叛军，谋害首领，你的部下已经招供出了你和那些叛军书信往来的证据，现在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明晃晃的栽赃。
按照霍斯堡的规矩，只要首领不在，副首领有权暂代职位，霍克的存在对于耶尼亚来说无疑是个威胁，一天不除就心中难安。
霍克哪里不明白这是口黑锅，气得直接拔枪对准了他们，然而对面的士兵却更快，立刻冲上前将他压倒在地，三两下卸了他的武器。
站在门外值守的A级精锐见状无动于衷，他们是法厄斯的死士，唯一需要执行的任务就是保护许岑风的安全，别的事情不在他们负责范围之内。
霍克愤力挣扎，双目喷火地看向耶尼亚：“是你勾结叛军陷害首领的？！对不对？！”
耶尼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叹了口气，用一种唏嘘怜悯的目光看着霍克道：“不管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不是副首领了，很快就会被送往黑石监狱做苦力，放心吧，毕竟兄弟一场，我不会给你判死刑的。”
他语罢正准备下令让士兵将霍克押往黑石监狱，一道平静的声音却陡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他的举动：“等等——！”
耶尼亚闻言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去，却见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赫然是传闻中被法厄斯独占的那只纯血雄虫。
耶尼亚挑了挑眉：“阁下，看来您想给他求情？”
耶尼亚对雄虫不感兴趣，在他看来这种生物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许岑风就待在北部当个吉祥物也不错，何必跳出来刷存在感。
许岑风步下台阶，慢慢走到了霍克身边，他瞥了眼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耶尼亚：“不，你误会了，我没打算求情。”
耶尼亚：“所以？”
许岑风语出惊人道：“我和他是同谋，如果要判罪的话，我陪他一起去黑石监狱。”
霍克：“？！！！！！”
霍克闻言吃惊瞪大眼睛，瞬间激动起来，两个士兵差点都没按住他：“阁下，您疯了？！！！”
耶尼亚也有些讶异，他无意识皱眉，心想许岑风该不会和霍克有什么私情吧？

第115章 黑石监狱
许岑风刚才就觉得霍克的反应有些不对劲，法厄斯如果真的遇袭出事，对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军部召集旧部稳固势力，而不是单枪匹马的来这里巡逻。
看起来仿佛是为了……
故意撞到耶尼亚枪口上的？
大首领下落不明，底下有不少将领肯定都会暗中调查，耶尼亚多半会找一只虫背黑锅，而霍克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嘴上说着不会给霍克判死刑，只怕霍克前脚刚被他送进监狱，后脚就会在牢里“畏罪自杀”。
耶尼亚现在已经找上门来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一根一根拔掉法厄斯身边的亲信，今天是霍克，明天就很可能是别的虫，再后天，说不定就会轮到许岑风。
毕竟一只纯血雄虫带来的觊觎难以想象，城内未必比监狱安全多少，到时候万一发生冲突，外面的精锐都会拼死抵抗，血流成河不是许岑风想看到的局面，倒不如趁机抽身离开。
许岑风思及此处，淡淡瞥了眼霍克，却见对方正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疯狂摇头示意千万别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恶霸逼迫的良家妇女。
霍克：慌的一批.jpg
许岑风假装没看见，他仿佛是怕耶尼亚没听清，又清晰重复了一遍：“我是霍克副首领的同谋，北部不是雌虫雄虫一概同罪吗，如果他要被关去黑石监狱，我陪他一起。”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很难不让虫怀疑他们两个真的有一腿，就连耶尼亚脸上也出现了那么几分兴味，意味深长道：“阁下，看来您与霍克副首领的交情不浅，连黑石监狱那种地方都肯陪他去，法厄斯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的。”
他就差没明着说法厄斯头上戴绿帽子了。
霍克心如死灰，一脸绝望。
韦瑟上将听出耶尼亚言语间的意动，皱眉提醒道：“副首领，这位阁下是纯血雄虫，整个北部都只有这么一只，请你不要太过放肆！”
耶尼亚听见他称呼自己为“副首领”，莫名觉得有些刺耳：“韦瑟上将，法厄斯害得佐格执行任务的时候死在兽潮中，难道您就不想小小的讨回一点利息吗？据我所知，法厄斯对这只雄虫可是相当宝贝呢，瞧瞧，附近值守的可都是A级精锐。”
抛开罕见的S级王虫不谈，A级雌虫绝对是军部金字塔的顶尖力量，数量少之又少，只有首领的亲属卫队才有资格配备。这栋住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竟全都是A级以上的护卫军。
耶尼亚总是乐于给法厄斯添堵，法厄斯越喜欢什么，他就越想毁掉什么。
韦瑟上将脸色阴沉，咬牙吐出了一句话：“法厄斯已经死了，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耶尼亚却不以为然道：“只是关进监狱服刑而已，我可没说过要杀他们，让这位阁下进监狱吃点苦头也好，免得他总是不安分。”
耶尼亚语罢做了个手势，示意亲卫把许岑风也一起拷上，然而只听一阵密集的枪械上膛声响起，门外站岗的那些A级精锐忽然齐齐涌上前将许岑风护在了身后，漆黑的枪口一致对准了耶尼亚。
为首的队长语气冰冷，一字一句警告道：“谁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耶尼亚见状脸色难看了一瞬，他现在已经控制了霍斯堡主城，想杀掉这些士兵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军中的A级雌虫本来就数量有限，如果杀掉眼前这一批，也不知过多少年才能培养出第二批。
说实话，让耶尼亚杀掉这些精锐，比杀掉一只纯血雄虫更让他感到肉痛。
许岑风却主动走出保护圈，示意那些护卫退下，他的声音一贯温和，听起来却不容置疑：“都放下枪，我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相信耶尼亚首领也不会卑鄙到对一只手无寸铁的雄虫动手。你们就在原地值守，看好这间屋子，不要让任何虫进去。”
法厄斯临走前下达了一道错误命令，那就是让这些士兵一切听从许岑风的指挥，以至于他们无法违抗命令，闻言齐齐收枪退回了原位。
这就是死士。
无论指挥者下达怎样的命令，是对是错，有理或无理，他们都会无条件服从照办。
霍克眼睁睁看着许岑风戴上了手铐，忍不住奋力挣扎起来：“阁下！您在发什么疯！黑石监狱那种地方关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败类，您去了那里会死的！！千万不能去！！”
韦瑟上将欲言又止，却被许岑风用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只好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耶尼亚沉声下令：“把他们一起带走！”
黑石监狱坐落在北部最偏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地质特殊的黑色山脉，积雪融化的季节，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天地只有黑白两色。
许岑风坐在飞行器上，只感觉舷窗外的景物正在飞速变幻，一开始还能看见太阳，到最后天都阴沉了下来，只剩一片暗沉的灰，仿佛天地都陷入了混沌。
许岑风动了动有些僵麻的腿，出声询问道：“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霍克坐在另外一边，中间隔着相当长一段距离。他手上带着电子镣铐，身上是新换的囚服，神情绝望地靠着舷窗，闻言语调毫无起伏的回答道：“不，按照路程估算，我们最快也得天黑的时候才能抵达。”
许岑风：“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霍克静默了一瞬：“……坐牢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
许岑风：“……”也是。
驾驶舱前座都是耶尼亚的亲卫，他们两个如果想私下交谈，难免有些困难，于是霍克全程都很少说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许岑风主动找话聊。
许岑风：“进了黑石监狱要做些什么？”
霍克：“开采石头，会有狱警在旁边盯着你，没有完成任务就挨鞭子。”
许岑风：“雄虫也要挖？”
霍克：“也要挖。”
许岑风有些疑惑，这种事好像和自己的记忆稍有出入：“雄虫不是有特殊待遇吗？”
霍克幽幽看了他一眼：“一开始是有的，但后来就没了。”
许岑风：“为什么？”
霍克：“不久前被首领改了。”
许岑风：“……”
飞行器一直连飞了七八个小时，最后终于在黑石监狱门口降落。许岑风戴着手铐步下飞行器，只见一座钢铁般的高层监狱矗立在雪地中，后方是连绵不尽的黑色山脉，犹如一头纯黑色的巨兽在后方静静蛰伏，随时会吞噬来客。
阴沉的天空上方漂浮着数不清的蜻蜓探测器，嗡嗡的声响就像虫群振翅发出的声音，方圆几里内的任何一点异动都躲不过它们的监视。
许岑风从来没亲眼见过这种地方，不由得愣了一瞬。
霍克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出声解释道：“这座监狱里关押的都是来自各个部族的放逐者，他们因为犯下十恶不赦的罪名，被帝国注销了星民身份，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开采矿石，直到死。”
许岑风闻言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镣铐，饶有兴趣问道：“没可能逃出去吗？”
霍克示意了一下附近巡逻的卫兵：“这里一天24小时都有士兵巡逻，而且附近不远就是驻军基地，有足足六万驻军，黑石监狱创建至今已经有864年了，除非刑满释放，否则没有任何一个囚犯能够逃出这里。”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阁下，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岑风却道：“我这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不会再出现第二件了。”
他语罢不顾霍克的怔愣，直接在狱警的带领下走进了监狱，在进行完安全检测等一系列入狱流程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份号牌。
前台工作员将一个白色胸牌递给了许岑风，不知是不是因为见他长相漂亮的缘故，好心多提醒了几句：“您的胸牌号码是57366，房号为第三监区六楼六号，如果看见红色胸牌的重级罪犯请及时避开，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
监狱里的胸牌也分等级，白色为轻罪，绿色为普罪，黄色为军役罪犯，红色则是重刑犯。
许岑风把胸牌贴好，说了一声“谢谢”。
一旁的狱警受了韦瑟上将的嘱托，态度还算客气：“阁下，我带您去领取生活用品吧，再过半个小时就是食堂用餐时间了，如果错过饭点是无法加餐的。”
许岑风闻言环视四周一圈，却没发现霍克的身影：“和我一起关进来的那只雌虫呢？”
狱警解释道：“他是红牌重刑犯，可能会被随机分配到其他的监区。”
许岑风心想明明都是同谋，怎么霍克领了个红牌，自己却领了个白色牌：“这座监狱里关押的雄虫多吗？”
狱警摇头：“不多，也就十几只，但是……”
许岑风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什么？”
狱警为难开口：“但是这里的监狱是雌雄混住，五只虫一间牢房，所以可能有些麻烦，不过韦瑟上将已经嘱咐过了，让我给您安排一个单间。”
无论在西部还是北部，雄虫数量稀少依旧是个严峻的问题，雌雄混住其实是一种默认的潜规则，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废物利用，毕竟你不能真的指望雄虫这种生物会动手挖石头，既然不能做苦力来赎罪，就只能用别的方式了。
许岑风也没拒绝：“每天有放风时间吗？”
狱警道：“每天吃完早饭有半个小时的活动时间，紧接着就要去黑石山那里开采石头，不过只要不闹事，狱警几乎不会干涉你们。”
许岑风出乎意料的适应这里，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狱警去领生活用品了。
有放风时间就好，
有放风时间，他就能在这里找到法厄斯。
许岑风一开始并没有猜到法厄斯确切的藏身地点，他只是猜到法厄斯不会把霍克这个左膀右臂随意丢在城内，必然在外面有所布局，所以跟着对方一起来到了黑石监狱。
尽管刚才在飞行器上霍克不想透露太多信息，许岑风还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了些许蛛丝马迹。
黑石监狱就坐落在驻军基地附近，换言之离边境线不远。法厄斯又是在驻军交接仪式上失踪的，如果他没死，一定会找个藏身地点，监狱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岑风只要想办法找到霍克，暗中观察对方的行动，很快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法厄斯。
完美。
狱警从没有见过许岑风这么平静的罪犯，对方进了监狱不哭也不闹，甚至有些乐见其成的样子。他领着许岑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光形拱门，最后停在了入口处，用工作卡在旁边的仪器上扫了一下，面前巨大的加厚防爆门就从中间自动分开，露出了内部的监狱全貌。
这座监狱并没有许岑风想象中的那么荒凉破旧，恰恰相反，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冰冷的科技感。上方的穹顶亮着无数盏灯，墙壁与地面都是白色，持枪的士兵在走廊来回巡逻，就像不知疲惫的机器人，处处都透着沉闷压抑。
许岑风莫名想起了医院，也是这么白净，白得有些刺目。
狱警解开许岑风手腕上的镣铐，一边带着他往里面走去，一边低声解释道：“这里是第三监区，一共关押着九千名囚犯，其中红牌重刑犯有六十四名，是所有监区里数量最少的。”
“他们平常睡觉的时候会待在各自的牢房，但吃饭和开采矿石的时候都是集体活动，这两个时间段最容易爆发冲突和斗殴，所以请您务必要小心。”
许岑风听的很认真：“如果囚犯打架了你们会管吗？”
狱警微微摇头：“小打小闹我们一般不会管，这里毕竟是监狱，很多势力盘根错节，大部分新囚犯进来后都会找一个靠山，否则很难生存下去。我叫西蒙，您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可以随时让旁边的狱警找我。”
许岑风闻言这才发现西蒙的肩章上有两颗星，属于队长级别。
监狱内部呈回字形建造，为了便于狱警观测罪犯的情况，房门都是栏杆样式，外面可以看见里面，里面同样可以看见外面。
当西蒙带着许岑风穿过走廊时，监狱内部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原本正在里面休息的囚犯都三三两两聚到了门边，一时间数不清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许岑风进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灰蓝色的囚服，右边贴着一块白色的胸牌。他神色平静地跟在西蒙身后，好似闲庭信步，清俊秀气的面容带来了一阵不小的视觉冲击感，后颈干干净净，没有虫纹，很明显是一只雄虫。
许岑风注意到四周的目光，偏头看了眼，却见里面关押的大部分都是北部雌虫，他们眸色各异，发色各异，肤色却都是和法厄斯差不多的古铜色。
这些雌虫的目光没有垂涎，也没有淫欲，只有冰冷的打量。
其中一只蓝发雌虫冷不丁拍响牢门，栏杆嗡嗡作响。他透过缝隙紧盯着许岑风，却是在对西蒙说话，声音毫无情绪：
“这只雄虫犯了什么罪进来的？”
他身上的胸牌是红色的，在这里多多少少算个老大。
西蒙闻言脚步一顿，然后抬手扶了扶军帽，皱眉道：“小偷小摸，无殴打虫崽前科，无虐待雌虫前科，关几天就放出去了。这边的监区你是老大，集体活动的时候你多照顾他一点。”
西蒙原本没必要解释这么详细，但如果是因为殴打虫崽或者虐打雌虫这种罪名被关进来的雄虫，通常会被囚犯折磨得很惨。

第116章 打架
许岑风无论何时都很有礼貌，他闻言隔着铁栏对那些囚犯微微颔首，头顶灯光打落下来，墨色的发丝被照得发亮，看起来十分柔软顺滑：“以后请各位多多关照。”
他言行有礼，气质干净，与四周充满杀气的牢房格格不入。不知是哪只雌虫隔着牢门吹了一声口哨，语气轻佻道：“漂亮的小雄虫，来我们监牢吧，免得那些粗鲁的家伙欺负你。”
西蒙闻言用警棍敲了敲栏杆，皱眉警告道：“你们都老实点，他住单间。”
在黑石监狱只有两种虫才能住单间，第一种是比红牌重刑犯还要危险的特殊罪犯，第二种就是背后有势力的罪犯。
监狱消息一向闭塞，再加上耶尼亚是把许岑风秘密押送过来的，没有任何虫知道他的血液纯净度，就连狱警西蒙也不清楚许岑风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韦瑟上将特意叮嘱关照的虫，于是大家理所当然以为许岑风是后者。
最先问话的那只蓝发雌虫闻言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个关系户。”
但关系户怎么会因为小偷小摸这种事就被关进监狱？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关照他，让他自求多福。”
那名蓝发雌虫语罢转身离开栏杆，径直回到了房间里面。西蒙见状顿时一噎，然而其他几个有着红牌重刑犯的监牢也都是差不多的态度：
“这里是监狱，不是慈善机构。”
“我们每天采矿石已经很累了，没功夫去管一只雄虫。”
“让他待在房间里别惹事，否则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另外有几个牢房的囚犯倒是叫得欢，说他们可以好好关照许岑风，但西蒙理都没理，直接领着许岑风到了走廊尽头的单间。他一边刷卡开门，一边对许岑风解释道：“整个第三监区，只有2、5、9这三间房的囚犯能接触，他们虽然不会关照你，但起码不会主动伤害你，另外一些牢房关着的都是些卑鄙臭虫，您千万不要和他们挨得太近。”
许岑风若有所思：“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
西蒙道：“他们之中有很多囚犯是因为雄虫才入狱的，要么是得罪了权贵雄虫，要么是杀了雄虫，对您有敌意是正常的。”
许岑风耳朵动了动，不免有些诧异：“杀了雄虫？”
西蒙却道：“阁下，这里是黑石监狱，没有什么罪名是不可能的，哪怕从拉古纳海域一直蔓延到遥远的西部，也不会有哪片土地的罪恶比这里还多。”
他语罢将许岑风送进房间，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关上门道：“等会儿到了晚饭时间会有狱警来带你们去食堂吃饭的，还剩十几分钟，您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许岑风点头：“谢谢。”
单间牢房的面积比多人间要稍小一些，里面摆放着一张折叠床，摸起来硬邦邦的，浴室里有马桶和洗手池，但是没有淋浴设备，听说囚犯洗澡的时候都是定时定点去大澡堂，如果错过了时间，就只能自己在牢房里用冷水洗。
但穷凶极恶的罪犯应该不太会在乎这种小问题。
许岑风把自己的生活用品整理好，忽然发现房间里还有一扇窗户用来通风，只是外面焊了铁栏杆。
铁窗泪。
许岑风脑海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了这个词，他拉开玻璃窗，伸手感知了一下外面的温度，试图在茫茫黑夜中辨别方向，心想霍斯堡现在估计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耶尼亚总是喜欢毁掉法厄斯所有在意的东西，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依旧是这样。归根结底，法厄斯留下的那队A级精锐暴露了太多“在意”，耶尼亚一定会察觉什么，到时候法厄斯如果带领军队攻入霍斯堡，他一定会拿自己当做威胁。
相比于待在霍斯堡内整天惶惶不安，陷入被动状态，许岑风还是更喜欢待在监狱里，起码这里的任何恶意都是明晃晃的，不会有谁暗地里捅刀子。
没过多久，巡逻队就过来开门带领囚犯去食堂吃饭了。许岑风走出牢房，只见回字形的走廊上站满了囚犯，他们以房间为单位，整齐排着队，然后在狱警的带领下依次下楼。
许岑风是单间，一个人就代表了一整间房，难免有些孤零零的。其中不少囚犯都在暗地里打量他，他却毫无反应，站在队伍最后静静等待，看起来老实巴交。
“一号房下楼！”
“二号房下楼！”
狱警按照顺序依次念下去，最后终于念到了许岑风这边，刻意看了他一眼：“六号房下楼，跟紧队伍！”
言外之意，让他跟紧前面的五号房囚犯。
许岑风依言跟上前面，五号房的囚犯却都异常高冷，瞥了他一眼就不屑收回视线，然后三三两两的懒散下楼。
2号监牢，5号监牢，9号监牢。
这三个房间都是西蒙刚才告诉许岑风可以接触的，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三个房间关押的都是红牌重刑犯，而且他们彼此仿佛都认识，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就连狱警也相当客气。
其余的房间则鱼龙混杂，看起来就像一群小喽啰，没什么威慑力。
食堂设立在一楼大厅，分东南西北四个区，大得一眼望不到头。狱警清点完囚犯数量后就散开队伍，退到了边角值守。
“解散用餐！”
狱警命令一下，刚才还安静的集体食堂瞬间嘈杂起来，如同沸水落入油锅。那些囚犯就如同解了禁言命令一样，骂骂咧咧地找窗口排队打饭，什么难听话都有。
“这群黑皮狗，等我有一天出去早晚要弄死他们！”
“那你恐怕得等到死了。”
“杂嘴那个家伙说今天新送进来了一批囚犯，里面有一只漂亮的雄虫，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应该把虫屎塞到他的嘴巴里，黑石监狱已经两年没有进过雄虫了，帝国怎么舍得把比金子还贵重的雄虫送到这个鬼地方。”
“我们监狱不是有十几只吗？”
“那些家伙的血液纯净度连20%都不够，简直是垃圾中的垃圾，你就算被他们x上一百年也不可能怀上虫崽子的！”
黑石监狱有规定，如果囚犯怀上虫崽的话可以获得特赦机会，故而雄虫在里面相当受欢迎。
就在那群囚犯掰着手指头费劲盘算着监狱里还剩几只雄虫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修长的身影，只见不远处的打饭窗口后不知何多了一只陌生雄虫，对方肤色白白净净，五官秀气又漂亮，在一片黑压压的糙汉堆里异常醒目。
他的存在让空气有了片刻寂静。
刚才爆粗口的囚犯见状不由得陷入了呆滞，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指着许岑风不可置信道：“杂……杂嘴说的那只雄虫该不会就是他吧？”
四周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看傻眼的囚犯，显然不敢相信监狱里会出现这么一只漂亮的雄虫，对方有这种姿色，只要勾搭一个高官使使手段就能出去了，何必待在这里？
就在他们目光饥渴的盯着许岑风的时候，许岑风也在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们，试图在一片黑压压的食堂里找到法厄斯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
法厄斯如果想在监狱藏身，势必会遮掩容貌，只怕没那么好找。
还是找霍克更方便。
许岑风思及此处，淡淡收回了视线，前面打饭的队伍刚好也轮到了他。他从旁边取了一个餐盘，正准备上前打饭，肩膀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耳畔响起了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喂，新来的小子，你是真的不懂规矩还是装不懂规矩？！”
许岑风回头一看，却见一只身形强壮的雌虫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正满脸不虞地盯着自己，顺着应了一声：“嗯，我今天刚进来，不太懂规矩。”
那只雌虫指了指队伍后面：“滚到后面去，白色胸牌只能排在最后面捡剩饭。”
监狱也有鄙视链，红色胸牌是不能惹的重刑罪犯，依次往下是黄牌的军役罪犯、绿牌的普通罪犯，白色胸牌则是食物链底层。
这意味着高等级罪犯可以随便插队，低等级罪犯只能在后面捡剩菜。
许岑风闻言看了眼队伍后面，果不其然发现有几名白色胸牌的囚犯站在队伍末尾，年纪一大把了，都是些老弱病残组合。
许岑风也不见生气：“好，你先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自觉排到了队伍后面，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难免让人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其余囚犯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愈发认定许岑风是个软包子。
前方队伍不断有虫在插队，许岑风和那群白色胸牌的囚犯在后面排了许久才终于轮到他们。厨师用大勺在空荡荡的锅里刮了半天，最后只凑够了一勺菜，不耐烦问道：“饭有多的，菜只剩一勺，你们谁要？”
许岑风闻言看了眼排在自己身后一名头发花白的大爷，微微后退一步，侧身让出位置：“您先吧。”
他其实不怎么饿，加上食堂里的大锅饭煮得和糊糊一样，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吃不吃的也不要紧。
那名年老的雌虫闻言说了声谢谢，然后端着托盘颤颤巍巍走上前打饭，和另外一群白色胸牌的老囚犯挤坐在餐桌旁边。
食堂的桌子都是长条形，一张可以坐几十名囚犯，不允许空位，但总有特殊情况。最中间的一张蓝色长桌空空荡荡，只坐了四五只雌虫，他们面前的餐盘除了饭菜，另外还有好几包压缩肉干，这在监狱里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他们是第三监区势力最大的团伙头子，别的雌虫不敢入侵他们的地盘，四周相当安静，俨然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其中一名狱警巡逻经过他们桌子旁边，用警棍轻敲桌沿，压低声音道：“斐文，这几天管好你们手底下的虫，告诉他们不要打架惹事，尤其是那只新转进来的雄虫，离远一点。”
被称作斐文的雌虫闻言面无表情用牙撕开手里的肉干包装袋，然后将包装纸吐出来，他蓝色的头发看起来异常眼熟，赫然是关在许岑风隔壁牢房的那只重刑犯：“我说过，让他自求多福。”
对面坐着一只金瞳雌虫，头发是浅浅的金橘色，他懒洋洋坐在位置上，语气散漫：“管不了。”
其余的虫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我们又不需要怀虫崽子得到特赦机会，那只雄虫的死活和我们无关。”
“你与其警告我们，不如警告欧洛特那些家伙。”
狱警闻言下意识看向许岑风那边，却见第二监区以欧洛特为首的那些流氓不知何时端着餐盘走了过去，他们把许岑风团团围在桌边，很明显不怀好意。
“尊贵的阁下，让您吃这些糟糕的食物可真是太失礼了，有这个荣幸和您共进晚餐吗？”
欧洛特是第二监区势力最大的头子，他从进食堂的那一刻就盯上了许岑风，语罢直接把自己手里的餐盘重重搁在桌上，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熏肉鸡腿，伙食相当不错。
许岑风原本正在用勺子吃餐盘里的稀粥，闻言动作一顿，却见一只橘发雌虫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难掩淫邪下流。
许岑风礼貌拒绝：“抱歉，我已经吃饱了。”
他语罢端着盘子准备起身离开，却猝不及防被欧洛特他们按住肩膀，耳畔响起了一道威胁意味十足的声音：“阁下，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只要跟了我们老大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否则有你苦头吃！”
许岑风坐的这一桌都是白色胸牌的低等级罪犯，他们不敢贸贸然出头，见状纷纷端着餐盘躲到了远处，生怕殃及池鱼，只有刚才被许岑风让饭的那只老雌虫颤颤巍巍站起身，焦急劝架：“这位阁下第一天进来，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大家有话好说，别动手……”
他话未说完就被欧洛特他们一把推倒在地，餐盘里的食物洒了一地，其中一名小喽啰恶狠狠骂道：“滚一边去！老东西，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
斐文他们那一桌见状纷纷停住了吃饭的动作，虽然监狱里鱼龙混杂，但各个监区互不干扰，欧洛特跑到第三区的地盘动手，摆明了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斐文扔掉筷子起身，冷冷道：“走，过去看看！”
另外几只雌虫也纷纷起身跟随。他们活动了一下拳头和颈椎，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听起来令人牙酸，很明显打算收拾一下欧洛特他们。
然而许岑风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砰——！”
一声巨响忽然震彻食堂，将大家吓了一跳。
在旁围观的囚犯只见许岑风快如闪电攥住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掐筋反拧，使了一招金蛇缠腕，那只雌虫顿时痛叫出声，紧接着被许岑风反摔在桌子上，脑袋磕向桌角，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欧洛特他们见状顿时一惊，立刻想上前帮忙，然而许岑风的速度却比他们更快，招式凌厉，专攻身体脆弱处，带着与外貌完全不相符的狠辣。
许岑风重重一脚踢在欧洛特腹部，趁对方吃痛弯腰，反身又是一个旋踢，后者因为作用力摔倒在地，眼前直冒金星，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剩下的两只小喽啰想上前帮忙，却被许岑风攥住手腕咔嚓一声卸了胳膊，后颈同时挨了一击手刀，两颗脑袋砰地撞在一起，齐齐躺倒陷入了昏迷状态。
许岑风下手毫不留情，完全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四周的囚犯眼睁睁看着那只柔弱白净的雄虫动作快如闪电，几分钟就把欧洛特他们打得半死不活，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食堂一片死寂。

第117章 遇见
刚才发生了什么？
欧洛特居然被一只雄虫打废了？
在黑石监狱，红牌重刑犯是公认的武力强悍，欧洛特能在第二监区称王称霸，多多少少也有些实力，然而刚才过招的时候不到一分钟就被许岑风掀翻在地，一度颠覆了这个国家雌强雄弱的认知。
食堂所有囚犯都看得瞠目结舌，就连旁边值守的狱警都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警棍“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斐文他们呆站在不远处，没想到许岑风看起来弱不禁风居然这么能打，语气难掩诧异，低低咒骂道：“艹，他到底是不是雄虫？！”
那只金瞳雌虫用力揉了揉眼睛，以此确保自己刚才没有看花眼，用力点了点头：“他不仅是一只雄虫，而且还是一只白色胸牌的雄虫。”
白牌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扫地都费劲，什么时候也出现这么能打的角色了？！
许岑风深知监狱这种地方关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必须要给予足够的威慑，否则以后麻烦还会源源不断的找来，所以刚才打架没有丝毫留手。
他独自站在场地中间，平静环视四周一圈，眼神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平和，却有一种冰冷淡漠的威慑力，不少雌虫对上许岑风的视线都打消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
欧洛特是第二监区的头目之一，手底下自然不止那么几个小弟，其余的囚犯眼见欧洛特被打得半死不活，愤怒摔掉餐盘大骂道：
“干他xx的！居然敢揍我们老大，教训他！！”
“居然敢不把我们第二监区放在眼里！”
斐文反应过来率先上前，一脚将冲在最前方的那名囚犯踹倒在地，他的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第三监区的囚犯见状立刻冲上前和第二监区打成了一片，盘子脏话满天乱飞：
“艹你爷爷！揍了又怎么样！是你们监区先踩线的！！”
“想打架就过来！看我不废了你们的爪子！”
监狱里一旦打起来，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群架，因为法不责众，否则被扣个服刑分也够受的。旁边值守的几十名狱警见状用力吹响哨子，纷纷冲进战圈分开两边打架的头目，拔枪对准他们怒声警告道：
“全部给我住手！再打下去就通通给我关禁闭！！”
“抱头蹲下，谁再动手就直接枪毙！”
“立刻通知巡逻队过来！”
黑石监狱毫无规则可言，原地枪毙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在一片黑漆漆的枪管威慑下，刚才还打架的囚犯终于停了手，他们从中间分开，彼此泾渭分明，神情都有些不服气。
这种打群架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狱警从第二监区揪出几个打架的小头目，用警棍打了几棍子以儆效尤，扣了一大半服刑分，这才呵斥其余的囚犯道：“都坐回去吃饭！不想吃就滚去黑石山挖矿！”
于是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囚犯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回到了位置上，有剩饭的吃剩饭，没剩饭的就只能看着狱友吃。
食堂的规矩是每只虫只能打一次饭，除了几个头目有特殊待遇，剩下的囚犯都一视同仁。他们眼见欧洛特等虫被巡逻队抬去了医务室，而引起冲突的那只雄虫则平静站在餐桌旁边，对面的狱警正和他低声说着些什么。
第三监区的囚犯见状窃窃私语：
“狱警该不会要扣他的服刑分吧？”
“事情是他挑起来的，不扣他的扣谁的。”
“啧，可惜了，那群黑皮狗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家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狱警不止没有扣许岑风的服刑分，还给他重新打了一份饭过来，态度十分客气恭敬，让暗中围观的囚犯大跌眼镜。
“阁下，这里物资有限，只能委屈您暂时吃这些了。”
许岑风虽然不饿，但还是颔首道谢：“不好意思，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
狱警连忙摆手：“您客气了，这些囚犯每天都会打架，我们都习惯了，西蒙队长特意交代过要好好关照您的，离用餐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您快点垫垫肚子吧。”
许岑风没有推辞，收下了那份饭。他端着餐盘重新返回刚才的那张桌子落座，却见那些白牌囚犯都神色惊惧的看着自己，他假装没看见，把饭轻轻推向另外一边，对面赫然坐着那只刚才被推倒在地的老雌虫：“您吃吧。”
那只老雌虫也是万分诧异，没想到许岑风居然如此能打，而且似乎和狱警关系匪浅，闻言慌张摆手道：“不……阁下……这怎么行……”
许岑风却道：“没关系，您吃吧，离饭点结束只剩半个小时了。”
监狱时间观念严格，到点了就要全部回牢房，现在不吃就得饿肚子。这些老囚犯平常只能捡食堂的剩菜吃，白天还要去黑石山挖矿，体力跟不上消耗，饥饿总是如影随形。
那只老雌虫闻言也不好再推辞，埋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许岑风瞥了眼他的胸牌，上面写着一串简短的数字，号码比普通囚犯要短很多，这说明对方在监狱里起码待了几十年。
许岑风出声问道：“您是犯了什么罪进来的？”
那只老雌虫闻言一愣，不知该怎么说，还是旁边的囚犯主动帮他解释的：“阁下，老亨利年纪大了，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他是在星历2711年那场政权变动的时候不小心被牵扯进来的，我们都是和他同一批进来的囚犯。”
许岑风顿了顿：“罪名是什么？”
那名囚犯却道：“没有罪名，当时霍斯堡的军部高层互相争权夺位，输的那一方整个家族都受到了牵连，我们是旁系，所以也被关进来了。”
许岑风：“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出狱？”
老亨利已经忘记了别的事，对出狱时间记得倒是清楚，他闻言低头掰着手指算道：“还有三年零五天，我们就刑满释放了。”
另外一名囚犯自嘲摇头：“是啊，释放了就可以直接进棺材了，然后又会有一批新的囚犯来接替我们，听说第一监区新关进来一名囚犯，是北部的副首领，霍斯堡现在八成不太平。”
许岑风闻言耳朵动了动，心想霍克原来被关到了第一监区：“我们明天挖石头的时候会遇到他们吗？”
其中一名老囚犯在监狱待久了，自有一套生存之道，他见许岑风脾气不错，忍不住低声提醒道：“阁下，您明天还是别去黑石山了，装病休息吧。欧洛特那个家伙手底下有很多爪牙，您今天得罪了他，明天肯定会遭殃的。”
老亨利也劝道：“黑石山到处都是地洞，里面死过不少囚犯，那里最容易出危险了。”
许岑风笑了笑：“没关系，我想找一个朋友，他可能会出现在黑石山。”
老亨利珍惜吃干净了盘子里最后一粒饭，他当初只是一名文弱的书记官，被关进来的时候尚且年轻，现在却已经头发花白，但骨子里依旧是知书达理的，闻言颤颤巍巍道：“您想找谁，我明天挖矿的时候也许可以帮您找一找。”
许岑风却摇了摇头：“谢谢，我可以自己找到他，等我找到他之后，会想办法帮你们重新审查罪名的。”
这座监狱关了很多穷凶极恶之徒，但也有不少无辜蒙冤的弱者，法厄斯将来夺权成功后，如果想彻底改变北部失衡的秩序与规则，黑石监狱就是一个必须清查的地方。
许岑风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这座监狱如果还有谁的案子有冤情，您也可以一起告诉我，将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他们。”
他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却不是因为那些囚犯激动得说不出话了，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许岑风可能得了失心疯。
许岑风虽然是一只珍贵的雄虫，而且长得十分漂亮，身手也好，但在黑石监狱里依旧和他们一样是名囚犯。
俗话说得好，都是满身黑的乌鸦，谁也不比谁强。许岑风如果真的那么厉害，干嘛和他们一起蹲监狱？吹牛皮吹的也太大了吧？
其余的囚犯闻言面面相觑，但又不好拂了许岑风的面子，齐齐尴尬笑了两声：“是……是吗，那谢谢您了。”
许岑风认真点头：“嗯，不客气。”
囚犯：“……”
吃完晚餐后，所有囚犯都按照顺序回到了各自的牢房，不同于刚才的轻蔑和鄙视，他们现在看许岑风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惊惧和诧异，内心暗自猜测他的来历。
雄虫他们见多了，漂亮的雄虫也见多了，但这么漂亮又能打的雄虫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许岑风到底是从哪个旮旯角蹦出来的？！
斐文他们对这名新囚犯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关注，回房的时候，他们直接叫住了许岑风：“喂！57366号囚犯！”
许岑风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后，却见是5号监房的那群红牌重刑犯：“请问有什么事吗？”
斐文直接走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着许岑风，最后冷冷吐出了一句话：“明天挖矿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去见老大。”
听说斐文他们只是小监区的老大，上面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角色。
许岑风闻言顿了顿：“这也是监狱的规矩吗？”
斐文却没理他，直接转身回了牢房，一旁的金瞳雌虫拍了拍许岑风的肩膀，主动解释道：“你走运了小子，明天放聪明点，如果哄得老大开心，以后保你在监狱顺风顺水，否则欧洛特那群家伙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5号牢房算是抛出了橄榄枝，毕竟能打的囚犯一般都会被引荐给头目，混好了待遇还是不错的。
许岑风眼见斐文他们离开，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牢房休息，打算明天看看情况。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
第二天早上，所有囚犯吃完早饭就被狱警押送到了黑石山，彼时天才刚蒙蒙亮，周遭寒风刺骨，正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年轻些的囚犯还好，一些年老的囚犯已经冻得直打哆嗦了。
许岑风身形笔挺，站在一堆老弱病残中间显得异常醒目，他见老亨利冻得嘴里直冒寒气，干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了对方，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带着与清秀外貌截然不符的精壮。
附近的雌虫见状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妈的，这只雄虫身材也太好了吧，这种极品扔在监狱真是暴殄天物，可惜是朵带刺的花，能看不能吃。
狱警正在一旁清点囚犯，确认数量无误后，给他们每只虫都分发了开采矿石的铁锤等工具，轮到许岑风的时候，却换成了一个红色的监工袖标：“您就在旁边督促他们干活吧，累了可以坐在旁边的营帐里休息。”
这是明晃晃的放水，要知道新囚犯刚进来的时候为了磋磨性子，给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监工可是个美差，一般只有大头目才有这种待遇。
许岑风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不少羡慕嫉妒恨的视线，他接过袖标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在胳膊上认真戴好，打算等会儿趁着职务便利四处走走，找一找霍克。
黑石山内部蕴藏着一种稀缺玉石，在市场上价格相当高昂，用机器把黑石山的外壳破开后，剩下的部分只能徒手用锤子一点点的敲落剥离，既是为了保证玉石的完整度，也是为了折磨这些囚犯。
当狱警下令开始工作后，一时间四周都是叮叮当当敲石头的声音，有的囚犯负责运送石料，有的囚犯负责挑拣石料，总之各司其职。
许岑风原本正在帮老亨利运送装满石头的推车，斐文他们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喊道：“许岑风，过来，跟我们去见老大！”
此言一出，附近的囚犯下意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诧异看向许岑风。后者却只是摘下手上沾灰的手套，在老亨利担忧的目光中平静走了过去。
许岑风走到斐文面前，出声询问道：“老大是谁？”
斐文仍是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转身在前面带路：“老大就是老大，四个监区都归他管，包括昨天被你揍进医务室的欧洛特。”
另外一名金瞳雌虫大抵觉得斐文的态度有些恶劣，主动出声解释道：“我们的老大叫桑亚，是四个监区里最能打的囚犯，不过他平常很少管事，如果他开口保你的话，欧洛特的小弟就不敢找你麻烦了。”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低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有那个家伙在，说不定过几天桑亚就变成老二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许岑风只见前方有一处低矮的山石，上面坐着两只雌虫。
金瞳雌虫指了指其中一只肤色白净的雌虫道：“他就是我们的老大，桑亚。”
那只雌虫原本坐在山石上看风景，闻言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过来。不同于北部虫族的黝黑，他的肤色比冰雪还要苍白，五官淡漠精致，有一种锋芒四射的漂亮，灰色的长发编成辫子，高高扎了一个马尾，眼眸竟是极其特殊的银灰色，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
许岑风略有些诧异：“他是西部的雌虫吗？”
金瞳雌虫挑眉否认道：“不，他来自南部的音察邰特……南部你知道吗？那个种族的雌虫拥有虫神赐予的最美的翅膀，很多变态雄虫都想收藏一对。”
许岑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金瞳雌虫道：“当初有一只权贵雄虫强行摘除了桑亚的翅翼，于是桑亚杀了那只雄虫，结果成了流亡的放逐者，等会儿你可千万不要提起和翅翼有关的话题。”
他语罢又指了指桑亚身旁的那只雌虫，言语间似有忌惮：“这只雌虫你最好别惹，他刚进监狱没几天就把所有老大都揍了一遍，就连桑亚也成了他的追随者。昨天欧洛特前脚刚被你揍进医务室，后脚就被这只雌虫挑废了手脚筋，只剩半条命了。”
许岑风闻言下意识看去，却见那只雌虫也恰好回头看了过来，对方拥有一张完全陌生的冷峻面庞，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异常性感。他身上灰蓝色的囚服老老实实扣上了每一颗扣子，指尖夹着一根监狱里绝不会出现的香烟，薄唇溢出一缕寡白的烟雾，无声勾动人心。
那只雌虫轻弹烟灰，似乎是笑了笑，声音低沉，对许岑风吐出了两个字：“过来。”

第118章 小别胜新婚
许岑风可以确定自己从没见过眼前这只雌虫，但对方的举止神态看起来却异常熟悉。许岑风不动声色与他对视片刻，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对方指尖夹着的那根烟上——
已经燃烧了大半，烟嘴处有一道很深的牙印。
法厄斯抽烟的时候有个坏习惯，喜欢咬烟嘴，而且他有洁癖，弹烟灰的时候会将手微微侧开，以免烟灰飘到衣服上，这种细致的小动作在民风彪悍的北部来说其实并不多见。
金瞳雌虫见许岑风站在原地不动，从后面轻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去。”
许岑风偏头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金瞳雌虫吐出了两个字：“无崖。”
在虫族文化里，岑，就是山崖的意思。
许岑风闻言笑了笑，好像猜到了什么。他利落跃上山石，然后在那只雌虫面前倾身蹲下，寒风吹过墨色的碎发，眼底闪过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找我有事？”
他认出了法厄斯，但顾及到周围视线纷杂，并没有表现出来，一副从未见过的样子。
法厄斯直接掐灭了烟头，他狭长的眼眸微眯，还以为许岑风没认出自己，故意逗对方：“你长得不错，以后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活活一副痞子样。
斐文他们站在底下，见状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抹诧异，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头领居然也看上了许岑风，识趣转身走到一旁望风去了。
许岑风没有答应：“抱歉，我已经有雌君了。”
法厄斯眉梢微挑：“婚礼办了吗？”
许岑风摇头：“还没来得及。”
法厄斯闻言倾身靠近许岑风，他的眼瞳乍看是灰色，但在阳光下却透着一种很浅的橄榄绿，像极了森林中蛰伏的野兽，饶有兴趣道：“那不就得了，你的雌君说不定早就跑没影了，以后直接跟着我，等我刑满释放，出去就和你办婚礼怎么样？”
许岑风仍是拒绝：“抱歉，除了他我不想娶别的虫。”
法厄斯闻言顿了顿：“你就那么喜欢他？”
许岑风认真嗯了一声：“很喜欢。”
法厄斯：“……”
该死。
法厄斯心中暗自咒骂了一声，故作凶狠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岑风心想法厄斯把自己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这些问题吗？他正欲说些什么，却见不远处有狱警走来，担心自己离开太久引起怀疑，干脆跃下了山石。
许岑风回头看了法厄斯一眼：“想打架我随时奉陪，晚上见。”
他语罢不顾这只雌虫错愕的神情，直接转身离去，等走远了才慢慢停住脚步，然后轻轻摇头，自顾自笑了一下。
法厄斯站在山石上目送着许岑风离开，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这才有些怔愣的重新坐回原位。他想起许岑风刚才说的话，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不知想起什么，漫不经心道：“别动他，听见了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细听却带着几分危险的警告。
桑亚一直坐在旁边晒太阳，灰色的高马尾在阳光照耀下微微发亮，就像手感丝滑的绸缎。他闻言无动于衷，手里藏着一片薄薄的刀刃，在指尖翻转时看得人眼花缭乱：“怎么，你怕我杀了他？”
法厄斯：“你不是没杀过。”
桑亚淡淡出声：“北部首领凶名在外，我杀的雄虫数量可比不上你。”
法厄斯将烟头随手弹到地下，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在监狱的所见所闻，自言自语道：“说不定我以后不会再杀了，北部会建立起新的规则与秩序。”
桑亚垂眸盯着自己手里可以被称之为违禁品的刀片，睫毛在冰雪般的皮肤上打落了一片阴影：“什么秩序？像南部那种荒谬的秩序吗？任由雄虫宰割，被强行摘取翅翼也没办法说理的秩序？”
他坐在太阳下，尽管通身干净，却给人一种骨子里就散发着无边阴霾的感觉：“我还是……”
卡蹦一声脆响，桑亚将手中的刀片狠狠按进山石，一字一句低声道：“更喜欢那种用死亡来维持的秩序……”
法厄斯听出他言语中的挑衅，反掌一劈击中桑亚的后背，后者闷哼一声从山石上痛苦滚落，两团血色直接透过囚服缓缓沁了出来，颜色暗沉，恰好在后背肩胛骨的位置。
法厄斯见状利落跃下山石，倾身在桑亚面前蹲了下来，意味不明道：“看来雌虫确实不能被摘除双翼，一年前的旧伤了，居然还没有愈合，换成是我，当初也会毙掉那只雄虫的。”
桑亚捂着肩膀从地上起身，他脸色苍白，虚弱侧靠在山石上，却难掩周身危险的气息，冷冷纠正道：“不，我没毙掉那只雄虫，我把他一点点切碎喂狗了，他活了足足十三天。”
南部雌虫是所有部族中公认性格最为温和的，很难想象这句话会出自桑亚口中。
“啪啪啪——”
法厄斯闻言抬手鼓掌，真心实意赞叹他的勇气：“不过这里是北部的地盘，以后你如果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存，最好按照我的规则来活，我不喜欢有谁挑衅我。”
他语罢从地上站直身形，正准备离开，身后却陡然响起了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吗？”
法厄斯闻言淡淡挑眉，他什么都没做，不过略微做了个手势，不远处值守的狱警就自发上前给他递了一个打火机：“我既然敢来，就不怕暴露。”
桑亚见状脸色稍有变化：“监狱里都是你的暗线？”
法厄斯垂眸把玩着打火机，眼中陡然出现了两簇明灭不定的火焰：“不全是，还有一些小钉子，不过无伤大雅。”
桑亚阴恻恻盯着他：“所以你当初受伤躲藏在监狱也是假的？”
法厄斯不置可否：“放心吧，看在你帮我打掩护的份上，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桑亚一顿：“什么时候？”
法厄斯“咔嚓”一声关上打火机盖，眯眼看向远方，那是霍斯堡所在的方向：“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你就能获得自由了。”
他那位亲爱的“胞弟”应该还沉浸在首领的美梦中无法自拔，可惜梦境总是短暂的，当那份叛变名单全部挖出来后，他的美梦就要碎了。
像泡沫那样，“砰”的一声炸开。
晚上八点，是囚犯集体洗澡的时间。许岑风不想和别的虫挤在一起，打算像昨天一样回牢房用凉水冲一冲，结果还没来得及上楼就被两名狱警带到了一处空荡无人的淋浴间里。
“阁下，请稍等片刻。”
那两名狱警说完就恭敬退出了房间，顺带着锁上了外面的门，很明显不是让他稍等“片刻”，而是稍等“很久”的意思。
许岑风猜到了什么，所以全程都没有反抗，他微微抬眼，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穿着蓝色囚衣的身影，赫然是易容成“无崖”的法厄斯。
法厄斯尚且不知自己已经被认了出来，他慢慢走到许岑风面前，低沉的声音在浴室听起来异常清晰：“这位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许岑风垂眸，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故作不知：“你带我来这里是想打架？”
法厄斯见许岑风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是又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许岑风忽然毫无预兆出手袭向他的颈间，法厄斯见状心中顿时一惊，连忙闪身躲过，心想许岑风怎么这么较真，居然真的要和自己打架，迫不得已在空旷的浴室间和对方缠斗了起来。
许岑风的招式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留手，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法厄斯也没有和他真的打起来，一直在后退避让，最后故意卖了个破绽，任由许岑风一个反剪将他按在了浴室墙壁上。
法厄斯气喘吁吁，无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心想不愧是自己看上的雄虫，真他妈带劲：“你赢了，阁下。”
他语罢斟酌一瞬，正思考着该怎么和许岑风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腰间却忽然一紧，衣服下摆被人掀开，猝不及防钻进了一只温热的手，面色顿时一变。
“？！！！”
法厄斯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许岑风现在不是还没认出他吗？怎么就抱上了？！
许岑风将法厄斯抵在冰凉的瓷砖壁上，指尖微动，三两下就解开了对方身上的囚服外套，露出雌虫性感的古铜色皮肤。他的目光像是在打量着一块丝滑的巧克力，思考着该如何下嘴。
法厄斯的身形僵硬了一瞬，暴躁出声：“该死，你不是有雌君吗？！”
许岑风仔细检查了一下雌虫精壮的胸膛，发现手感和以前一样，几乎没怎么变，低低嗯了一声：“是有，不过还没来得及办婚礼。”
他的声音很温柔，在耳畔低低响起，糅杂着黑石山永远不会停歇的风雪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感。
法厄斯闻言只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那种酥痒感从天灵盖遍袭全身，连腿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你不是说你很喜欢那只雌虫，绝不会娶别的虫吗？！”
他太过“愤怒”，以至于连语气都忘了掩饰。
许岑风笑了笑，他将灰蓝色的囚服随意丢在地上，偏头吻住了法厄斯的耳垂，牙齿轻咬，撕扯间仿佛连对方的灵魂都一并扯了出来：“我是这么说过，所以我正在‘喜欢’他。”
法厄斯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一瞬，诧异回头看向许岑风，却见这只雄虫对自己笑得温温柔柔，分明是早就认出自己了。
法厄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语气错愕：“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眼。”
许岑风将法厄斯翻过来面对着自己，他伸手摸了摸雌虫脸上的仿真皮肤，发现触感虽然逼真，但没有丝毫温度，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易容了：“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句话就像一瓢凉水，瞬间浇熄了法厄斯刚才的恼羞成怒，胸膛间充斥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心脏软得不像话。
法厄斯满意捏住许岑风的下巴，狭长的眼眸微眯，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算你眼睛尖……唔……”
话未说完，法厄斯就忍不住闷哼出声，他伸手圈住许岑风的脖颈，双腿发软，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淋浴房的换气窗并不隔音，他们依稀还能听见外面狱警训斥囚犯的声音，尖锐的哨声刺激着神经，连气氛都无形紧张了起来。
许岑风啄吻着法厄斯，最后慢慢寻觅到了对方的唇瓣：“别紧张，放松。”
法厄斯艰难喘了口气：“艹！我没紧张！”
他在监狱待了几天，也学会骂脏话了，也不对，法厄斯原本就会骂脏话，只能说功力又有所精进了。
许岑风咬住了他的舌尖，几秒后又松开，永远都是那么温和斯文的模样：“别骂脏话。”
法厄斯眼尾红红的，只是因为肤色不太明显，哑声道：“你又不是狱警，管那么多做什么？”
狱警都不管这些。
许岑风提醒道：“但你现在还是囚犯。”
法厄斯埋首在许岑风肩头咬了一口：“你也是囚犯。”
他觉得这只雄虫真傻，待在霍斯堡锦衣玉食的不好吗，非要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监狱，吃不饱穿不暖，许岑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就算他们当初刚刚认识，许岑风被怀疑是星盗时，法厄斯都没舍得让对方住监狱，而是送到了酒店舒舒服服养着。
法厄斯扣住许岑风的后脑，修长的指尖在对方墨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在耳畔断断续续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自己跑来这里……”
许岑风温柔回应，字句淹没于纠缠的唇齿间，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结局最坏也不过如此。
与其死在城内，倒不如和法厄斯死在一起，埋在一处。
法厄斯的视线逐渐失去焦距，他抬头看向上方的天花板，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意识吐出了一句话：“但我不想让你死……”
他不想让许岑风死。
许岑风闻言一顿，然后愈发认真地标记着这只雌虫，那些密密麻麻落下的吻就像一张网，将他们两个作茧自缚的可怜虫裹得密不透风，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发现法厄斯肩头多出了两道浅粉色的伤疤，明显刚刚愈合不久。
法厄斯没有隐瞒他，轻描淡写道：“驻军交接仪式那天耶尼亚安排了反叛军袭击，有一个钉子藏得很深，是跟了我十几年的部下，他开枪的时候我及时躲开了，但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一点。”
许岑风问道：“那你怎么来了监狱？”
法厄斯懒洋洋伏在他肩头，压低声音道：“我本来就打算假死骗过耶尼亚，反叛军袭击的时候，我找了一具尸体混淆视线，趁乱躲到了监狱里面，现在外面有一小批驻军还在搜寻我的下落。”
许岑风垂眸摩挲着法厄斯身上凭空多出来的新伤口，脑补出了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你不怕被发现吗？”
法厄斯掀了掀眼皮：“你记不记得之前陪佐格多塔尔去密林清剿异兽，结果独自逃回来的那些部下？我当初故意把他们发配到了黑石监狱，早就替换掉了原来的狱警。”
许岑风心想怪不得外面那些狱警都听法厄斯的话：“那你打算在监狱待多久？”
法厄斯闻言没吭声，他深嗅着许岑风身上浅淡的信息素味道，眼眸餍足眯起，缓缓吐出了一句话：“不会很久的，最多两天，韦瑟上将的消息一到，我们就立刻动身回霍斯堡。”
许岑风控制着自己信息素的散发范围，只维持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法厄斯当初离开的时候太过硬气，不肯接受许岑风的“喂食”，这几天空虚得不像话，于是此刻只能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许岑风在法厄斯耳畔缓缓厮磨，发丝擦过皮肤，声音缱绻而又温柔：“这几天想我了吗？”
法厄斯心道怎么可能不想，他都快想死了，哑声吐出了一个字：“想。”
许岑风嗯了一声，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打开上方淋浴的花洒，热水兜头浇下，在一片潺潺的水声中低声道：“我也想你。”
法厄斯被许岑风抱起来抵在了瓷砖墙壁上，总觉得自己会掉下去，他迫不得已抱住许岑风的头颅，将对方紧紧按向自己的胸口：“真的想吗？”
许岑风咬了他一下。
法厄斯嘶了一声，他单手圈住许岑风的脖颈，却难得没发脾气：“喂，我在监狱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敢敞。”
许岑风感觉他像是在邀功：“为什么？”
法厄斯似笑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露出来给别的虫看。”
许岑风心想法厄斯居然猜对了，他隔着一片升腾的水雾看向雌虫，最后决定给对方一些奖励，例如一次深深的吻，例如一次深深的标记。
“嗯，不许给别的虫看。”
许岑风吻得又深又用力，法厄斯一度喘不过气差点窒息，舌根都开始发痛发麻，但这只雄虫带着占有欲的话却像毒药一般令他上瘾。
怎么办？
法厄斯恍恍惚惚想到，许岑风这种无欲无求的虫好像被自己带坏了，这种话可不像对方能说出来的。
他居然有些得意。
信息素浓到极点，将法厄斯喂了个饱，大约半个小时过后，许岑风打开了旁边的透气窗，静等着剩下的一点味道散去，这才重新折返回来抱住了腿软脚软的法厄斯：“你这样等会儿怎么出去？”
真可惜，监狱里没有塞子，东西流了一地，都被水冲走了。
法厄斯靠在许岑风怀里艰难喘了口气：“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他就能恢复好，这种事他有经验。
许岑风有些无奈，只好拿过一旁的干毛巾帮法厄斯擦了擦身上的水痕，然后替对方换上了新囚服。只能说身材好就是王道，法厄斯的身材又是极品中的极品，穿军装好看，穿囚服也一样好看。
许岑风靠过去亲了亲他，头发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冰冰凉凉的：“你见过霍克了吗，他和我一起进的监狱。”
法厄斯闻言掀起眼皮看向许岑风，意味不明道：“嗯，我听说过，霍斯堡有一只雄虫对副首领霍克爱得要死要活，不仅和他一起谋害首领，还陪他一起进了监狱。”
许岑风：“……”
许岑风笑了笑，他抬手拨开法厄斯眼前的碎发：“你信了？”
法厄斯额头青筋直跳，觉得许岑风问的完全是废话，他如果信了，还会乖乖躺平在这里被对方按着标记吗：“我没和他相认。”
许岑风一愣：“为什么？”
法厄斯：“霍克的目标比你大，耶尼亚专门派了几个钉子盯着他，免得麻烦，我就没和他相认，霍克只知道要在监狱汇合，但还没找到我。”
许岑风：“……”
霍克真是个大冤种。
法厄斯和许岑风在浴室里待了足足一个小时，这才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发出一阵有节奏性的暗号，没过多久守在门口的狱警就把门打开了。
法厄斯休息了十分钟，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除了眼尾有些红，一切如常，前提是忽略他相比平常略有些缓慢的走路速度。
而许岑风不知是不是为了给足法厄斯面子，故意装出了一副“虚弱”的样子，毕竟在北部只有雌虫榨干雄虫的例子，倒是少见雄虫把雌虫折腾得下不来床的时候。
晚上九点，已经到了囚犯睡觉的时候。法厄斯原本想把许岑风的位置换到和自己一个监区，结果许岑风被拒绝了：“我住的单间，不会有什么危险，就剩最后两天了，你别暴露。”
法厄斯一想也是，监狱里虽然都是他的暗线，但万一在囚犯间走露了风声也不太好，只好派了几名狱警把许岑风送回房间，约好明天在矿石场见。
许岑风被狱警带走的时候，有一些囚犯看见了，但他们都不明所以，只有斐文猜到了几分内情。
“无崖肯定盯上了他。”
“啧，多漂亮的小雄虫，可惜被辣手摧花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遭殃，那只雄虫看起来还挺能打的。”
“再打也没有无崖能打，桑亚多厉害，直接被他打得旧伤复发了。”
就在五号牢房猜测纷纷的时候，狱警恰好护送许岑风回来了，斐文他们出于好奇，不由得走进栏杆看了几眼，却见许岑风脸色苍白，囚服领口有一片藏不住的吻痕牙印，一副沉默得不能再沉默的样子，很明显被糟蹋的不轻，顿时面面相觑。
许岑风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感冒了，八成是刚才在浴室洗完澡没有及时穿衣服的原因。他正打算回房好好睡一觉，不经意发现五号牢房的囚犯都盯着自己看，对他们礼貌性点了一下头。
斐文他们的心情顿时更加复杂了。
一只金瞳雌虫目送着许岑风离去的背影，语气怜悯道：“多有礼貌的雄虫啊，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和我们打招呼，真希望无崖以后少糟蹋他。”
嗯，糟蹋。
……
法厄斯嘴上说着和霍克相认太麻烦，但总不可能真的不搭理，毕竟行动就在这最后两天。翌日清早矿石场集合的时候，他在一群劳作的囚犯中准确无误搜寻到了霍克的身影。
当初法厄斯不仅把部下安插在了狱警中间，就连囚犯里也有他的暗线。霍克刚来不久，一直在悄悄联系那些黄牌的军役罪犯，同时寻找着法厄斯的下落，他一边探头探脑的敲石头，一边警惕狱警的盯梢，根本没注意到法厄斯这边。
法厄斯懒洋洋坐在山石上晒太阳，被霍克蠢得头都疼了，他瞥了眼身旁的许岑风：“你去还是我去？”
按理说应该是法厄斯去的，但他昨天被糟蹋得太狠，懒得动。
许岑风笑着道：“我去吧。”
他语罢利落跃下山石，穿过一堆正在劳作的囚犯，径直来到了霍克面前。
彼时霍克还在四处打听消息，想要探听法厄斯的下落。他一边劳作，一边环顾四周，冷不丁看见许岑风出现在眼前，顿时紧张起来：“阁下，监狱附近有很多暗哨，您还是不要和我离得太近了，免得被牵连。”
许岑风嘘了一声，示意他别惊动狱警：“他们都吃午饭去了，你在找谁？”
霍克闻言往身后看了眼，见那些盯着自己的暗哨都去偷懒吃午饭了，皱眉犹豫一瞬，压低声音吐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我之前一直没敢告诉您，其实首领也在监狱里面。”
许岑风挑眉，似乎有些讶异：“那他在哪儿？”
霍克脸色沉凝的摇了摇头，他刚来监狱两天，消息还有些滞后：“我还没找到，您放心，一有消息我就立刻通知您！”
许岑风静默了一瞬，他指了指不远处坐在山石上抽烟的法厄斯：“你见过那只雌虫吗？”
霍克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皱眉厌恶道：“昨天见过，听说是个无恶不作的罪犯，您最好离他远一点，免得被看上。”
许岑风：“……”
所以不是法厄斯不想和霍克相认，而是霍克这个傻逼根本没认出法厄斯。

第119章 上辈子就已经相识
法厄斯在监狱里改换了容貌，与从前天差地别，霍克不是没注意到这个传闻中的“监区老大”，但不是所有虫都和许岑风一样，仅靠一个照面就能认出来法厄斯。
不过也算好事，侧面说明法厄斯的伪装很成功。
霍克一边假装铲石头，一边低声对许岑风道：“我听说昨天有只雄虫在食堂揍了一个小头目，我一猜就是你，虽然在监狱里自保重要，但双拳难敌四手，你要小心那些卑鄙的家伙偷偷使绊子。”
许岑风：“……”
霍克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样子：“放心吧，我已经找其他囚犯打听过了，只要打架三次以上就可以找狱警申请调换监区，我已经打过两次了，还差一次。”
许岑风：“……”
霍克目光凛然：“首领不在，你的安全由我负责，过两天我就想办法找别的虫再打一架，无论如何也要调到第三监区！”
许岑风：“……”
许岑风闻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你说霍克聪明吧，他连首领在眼皮子底下都没发现，你说霍克笨吧，这些事他倒安排得明明白白。
法厄斯坐在远处的山石上，见状掰了一块碎石“嗖”一声打了过来，霍克听见身后传来的劲风声条件反射一躲，愤怒回头看向袭击者，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眸，心中顿时一惊。
好……好熟悉的杀气！
霍克一呆，他看着坐在山石上的那只陌生雌虫，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整只虫都傻了。
那个无恶不作的罪犯该不会就是大首领吧？？？
而许岑风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他的猜想：“首领叫你过去。”
许岑风语罢不顾霍克呆若木鸡的神色，转身穿过碎石区重新回到了法厄斯身边，他轻轻跃上山石，见法厄斯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了一抹笑意：“你别那么凶。”
法厄斯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石头，冷笑连连：“那你就保佑霍克的脑子聪明一点。”
霍克跟了他二十几年，结果在眼皮子底下晃了两天都没发现自己，怎么许岑风一眼就能认出来？
法厄斯思及此处，皱眉看了眼身旁的许岑风，却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墨色的瞳仁干净明亮，清楚倒映着自己的轮廓，唇边笑意比春风还要和煦。
法厄斯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问道：“霍克都没认出来我，你为什么认出来了？”
许岑风哦了一声，任由寒风吹乱头顶的发丝，半真半假道：“可能我上辈子就认识你了吧。”
法厄斯偏头嗤笑道：“撒谎。”
说话间，霍克终于从远处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他的神色惊疑不定，仍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陌生雌虫就是大首领，直到法厄斯从山石上跃下来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这才确认，连忙捂着屁股躲了个老远。
霍克又惊又喜：“大……”
他刚吐出一个字，忽然意识到法厄斯的身份不能暴露，又连忙捂嘴咽了回去。
法厄斯没有和霍克多说，视线看向别处，不动声色吐出了一句话：“通知其余的暗线，今晚凌晨不许睡觉，随时待命。”
他语罢回头对许岑风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跟上自己，这才离开。
在旁边的囚犯看来，这位监区大佬估计是心情不好，随便逮了一个小囚犯踹一脚撒气，然后就搂着怀里的新宠径直朝不远处的岗亭休息区走去了。
黑石山气候严寒，旁边设立了专供狱警休息的岗亭，里面不仅有暖气，还有热水和食物，和外面相比堪称天堂，可惜只有大佬囚犯才敢进去坐一坐。谁也没注意到之前盯梢霍克的那些狱警一直没回来，又或者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
许岑风跟着法厄斯走进岗亭，结果就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热气腾腾的饭菜，虽然不能和在霍斯堡的时候比，但在黑石监狱已经算是难得了。
许岑风垂眸瞥了眼法厄斯搂住自己肩膀的手：“他们看不见了，你还不松开？”
法厄斯反手关上门，不虞问道：“怎么，不能抱？”
许岑风闻言把自己肩膀上的手拉下来，然后转身将法厄斯抵在门上。他因为肤色白，唇色透着浅浅的红，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性感，余息灼热：“可以抱。”
许岑风低声道：“我抱你。”
法厄斯闻言一噎。
噎过之后，心头就是一软。
法厄斯倒是颇为大方，闻言微微勾唇，偏头移开视线道：“那你抱。”
然后许岑风就真的认真抱住了他，下巴抵在彼此的肩上，互为依托。外面寒风凛冽，这间小屋却暖意融融，舒服得让人不禁想打个盹。
法厄斯好像听见了许岑风胸膛里的心跳声，那种有力的震动一直传到了他的身上，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不禁快了几分。
法厄斯莫名口干舌燥，声音沙哑：“许岑风……”
许岑风嗯了一声，静等下文。
法厄斯：“你有没有觉得北部很荒凉？”
这片土地一年四季大部分时候都是冬天，那样铺天盖地的雪虽然浩荡美丽，但看久了也会腻的。许岑风就像一颗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种，温雅秀气，与粗犷的北部格格不入。
法厄斯也担心过许岑风会不会闷坏了，冷不丁开口道：“等回了霍斯堡，有空我带你去西部转转，那里比北部暖和。”
那里有春天。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我跑了吗？”
法厄斯无意识皱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你干嘛要跑？”
许岑风闻言一顿，忽然意识到这辈子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是互相喜欢的，没有伤害没有猜疑，而法厄斯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防着、警惕着自己要逃离。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许岑风忽然笑了笑：“对，我不跑。”
他不跑，他喜欢法厄斯，没必要再跑了。
法厄斯的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上位者气息，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你跑不掉的。”
他语罢捏住许岑风的下巴，用力咬了他一口，又轻柔舔舐片刻，语气霸道：“整个北部都是我的，你跑不掉。”
许岑风心想法厄斯总是这么骄傲自负，自己上辈子不就跑掉了？但现在气氛正好，他识趣没有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和法厄斯一起在桌边落座，用纸巾擦了擦碗筷上面的浮灰：“这些饭菜是你让他们准备的？”
法厄斯嗯了一声：“给你改善伙食。”
大食堂里的饭煮得连狗都吃不下去，他当然不可能让许岑风吃那种东西。
许岑风其实不挑剔，他小时候在山沟沟长大，野菜稀粥都吃过，但还是夹了一筷子菜，认真做出点评：“挺好吃的。”
谁都喜欢自己的心意得到回应，法厄斯也不例外，他见状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不难看出心情颇好：“好吃就多吃一点，反正最后一天了。”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我听见你让霍克凌晨别睡觉，晚上有什么行动吗？”
法厄斯原本想抽烟，但见许岑风在吃饭就放弃了，他手里捏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桌角：“他们不能睡，你可以睡，要走的时候我叫醒你。”
法厄斯的这颗心已经偏得没边了。
许岑风：“我睡不着，你们打算晚上几点动手？”
法厄斯思索了一瞬：“凌晨两点，那个时候驻军队伍值班交接，防守不严。我们乘坐飞行器离开监狱的时候，航线刚好在驻军巡逻的范围内，能避则避。”
许岑风知道驻军里有一部分是耶尼亚的亲信：“万一避不开呢？”
法厄斯的回答简单而又粗暴，漫不经心吐出了一句话：“避不开就打，最多浪费几个小时，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语罢指尖一按，打火机就“嗖”地跳出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越来越旺，仿佛要燃尽整个冬日。
“呼——”
火灭了。
夜间，监狱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值班，接近十二点的时候，他面前的终端忽然响了一声，显示从霍斯堡地域发来了一份高级加密文件。
监狱长见状下意识坐直身形，待看清发信定位后，连忙起身走到更衣室外间急促敲响了房门：“首领，韦瑟上将来信了。”
“咔嚓——”
监狱长话音刚落，法厄斯就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套便于作战的黑色军服，就连易容的伪装也卸掉了，正用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水痕：“发信地是霍斯堡吗？”
监狱长点了点头：“是霍斯堡，应该是韦瑟上将发来的信息。”
法厄斯闻言把毛巾随手扔到一旁，幽绿的眼眸晦暗不明，他在办公桌前落座，在光脑上飞快输入一串密码破译文件，没过多久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份叛变名单。
“扎克.布鲁斯伯爵……”
“西伦纳德中将……”
“财务部长……”
法厄斯一边滚动光标，一边呢喃出声，他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意味不明道：“我之前还说耶尼亚耐不住性子，没想到他居然背着我暗中拉拢了这么多将领，没有几年的功夫根本撬不动这些老狐狸的嘴。”
监狱长察觉法厄斯心情不妙，全程静默不语。
法厄斯默背完上面的内容，直接把文件删除销毁了，他看了眼墙角挂钟的时间，对监狱长道：“传达命令，让他们半个小时内全部在楼下集合完毕，一点准时出发。”
“是！”
监狱长闻言敬了个军礼，立刻推门而出，只见监狱走廊站着一排黑压压的持枪士兵，四周鸦雀无声，他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立刻行动，尽量不要惊醒其他的囚犯，半小时后楼下集合。”
那些士兵闻言立刻散开，速度飞快地跑向各个楼栋，只见他们一边用身份卡打开军役罪犯所在的牢房，一边发放枪支弹药，那些被关押的军雌从牢房走出，在寂静的长廊上麻利换上作战装备，全程没发出一点动静。
监狱里的囚犯大多作息规律，晚上九点就熄灯睡觉了，十二点是他们睡得正熟的时候，就算有醒着的，看见外面这种阵仗也不敢出声。
趁部队集合的时候，法厄斯拿着一套干净的军装径直走向了第三监区，他找到许岑风的单人间牢房，用身份卡扫开门锁，果不其然发现这只雄虫还没睡觉，正站在窗前数外面飞来飞去的蜻蜓探测器。
法厄斯皱了皱眉：“不是让你睡一会儿吗？”
他语罢将手里的军装递给许岑风，轻声催促道：“换上，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许岑风也没避着他，闻言直接脱下身上蓝灰色的囚服，换上了用来作战的军装。法厄斯看见许岑风身上流畅紧致的肌肉，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许岑风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法厄斯理所当然：“摸你。”
这是他的雄虫，有什么不能摸的？许岑风以前也没少揩他油，法厄斯觉得自己得摸三年才能摸够本。
许岑风有些无奈，松开了他的手：“回去再说。”
法厄斯嘁了一声，心想装什么正人君子。
许岑风很快就换好了衣服，当他和法厄斯乘坐光梯下楼时，就见作训场上一片黑压压的士兵身影，不由得出声问道：“你一次性从监狱调走这么多士兵，那些囚犯会不会没有狱警看管？”
狱警的数量必须和囚犯数量持平，否则很容易引起暴乱，这也是黑石监狱为什么设立在驻军基地附近的原因。
法厄斯道：“不要紧，等我们天亮抵达霍斯堡的时候，驻军会抽调一部分兵力过来看管监狱。”
他看似暴躁粗鲁，实则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到，比许岑风想象中要细心。
霍克正在最前面集合队伍，冷不丁看见法厄斯和许岑风走下来，连忙跑上前抬手敬了个军礼：“报告首领，队伍集合完毕，请指示！”
法厄斯闻言环视四周一圈，幽绿的眼眸压迫性十足，片刻后才收回视线：“派一支侦察队在前面探路，你和艾尔登操控左右翼，注意后方是否有追兵，出发！”
霍克闻言脸色抽搐一瞬，回头看了眼队伍旁边的一名褐色卷发雌虫，不情不愿敬礼道：“是！”
许岑风注意到霍克的小动作，仔细看了眼，这才发现队伍里多了一名年纪较轻的雌虫少将，对方面庞青涩，目光却十分狡黠，看见许岑风的时候，悄悄对他敬了一个军礼，笑着眨了眨眼。
许岑风一怔，
原来是艾尔登。
当初许岑风初到北部的时候，曾经在酒店门口遇见一群混混青年，还请他们吃了一顿饭。为首的艾尔登出身于贫民窟，上辈子曾经阴差阳错救过法厄斯一命，后来成为了北部副首领，一度被喻为传奇。
许岑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对方，他笑着颔首，以作回应，这才收回视线和法厄斯一起坐上了门口停好的作战星舰。
法厄斯下令出发后，队伍就全部启程了，数十艘星舰把探路灯的亮度调到了最低，穿过茫茫黑夜，朝着霍斯堡的方向启程飞去。
法厄斯一直在观测着外间的动静，片刻后才从操控屏上收回视线，冷不丁出声问道：“你刚才在看谁？”
他总是很关注许岑风的一举一动，小心眼，独占欲强，爱吃醋。
许岑风感觉自己好像嗅到了一点点酸味，他微微偏头靠近法厄斯，轻啄对方的耳垂，压低声音道：“我发现队伍里多了一名少将，霍克好像不太喜欢他。”
法厄斯挑了挑眉：“你指艾尔登？他们是竞争关系，霍克当然不喜欢他。”
许岑风虽然知道原因，但还是问了一句：“艾尔登是谁？”
法厄斯解释道：“一个毛头新兵，当初叛军袭击的时候，幸亏他推了我一把，帮我避开了一颗子弹，我看他还算机灵，就提拔到身边了。”
许岑风点头：“挺忠心的。”
他语罢忽然注意到法厄斯手中有一份囚犯赦免文件，右上角的照片栏是一只灰发银瞳的雌虫，赫然是之前在监狱遇见过的桑亚，从法厄斯手里轻轻抽出文件问道：“你想特赦这只雌虫？”
法厄斯懒洋洋倒入座椅，双腿交叠而坐，黑色的军靴锃亮，泛着冰冷禁欲的色泽：“交易而已，他在监狱帮了我一些忙，我给他一个新身份。”
他语罢似乎是想逗逗许岑风，故意问道：“他以前杀过一只雄虫，然后被西部通缉成了逃亡者，你猜他是因为什么被我抓进黑石监狱的？”
许岑风垂眸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沉思片刻才道：“星盗？”
法厄斯面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许岑风淡定合上文件：“哦，因为以前我也当过星盗，之前见过桑亚一面。他是克莱特联盟的首领之一，不过他好像不太想继续当星盗，后来西部追击的时候就趁着内乱逃走了，没想到被你抓到了这里。”
他当初看见桑亚的第一面就认出来了，只是故意装作不认识罢了。
法厄斯闻言诧异看向许岑风，却是在震惊另外一件事：“你居然真的是星盗？！”
该死，他当初还以为是霍克乱扣黑锅，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这么一只白白净净连脏话都不骂的雄虫，而且血液纯净度还是百分百，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当星盗？？！
许岑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自爆了，他偏头看向法厄斯，目光温和无害，略有些迟疑的问道：“我……看起来不像吗？”

第120章 一见钟情
“……”
法厄斯不知道许岑风是怎么有脸问出这句话的，他只是忽然发现许岑风的伪装功力一流，明明看着像谁都能踩一脚的软包子，结果切开一看，里面居然是腹黑的芝麻馅。
法厄斯无声咬牙，暗恨自己看走了眼：“你怎么不早说？”
许岑风沉吟了片刻：“你确定你当初如果知道了真相，不会把我关进监狱吗？”
法厄斯冷冷挑眉：“我现在也可以把你重新关回去。”
他们刚刚飞离黑石监狱没多远，折返回去还来得及。
许岑风笑了笑：“你舍得？”
法厄斯闻言顿时一噎，心想这有什么舍不得的，但迎着许岑风好奇的目光，却怎么也吐不出那句话，最后偏头收回视线，皱眉道：“不舍得！”
理直气也壮，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许岑风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在底下轻轻牵住法厄斯的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法厄斯察觉到手背传来的湿濡痒意，下意识看向许岑风，却见对方一脸认真的道：“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法厄斯盯着他：“你看我像‘正’吗？”
许岑风心想也是，法厄斯明明比星盗还凶残几分，于是重新纠正了一下自己刚才的用词，笑着道：“改正归邪。”
法厄斯用指尖轻轻划过许岑风的下巴，声音低沉开口：“其实……”
许岑风：“嗯？”
其实就算许岑风当初暴露了星盗身份，法厄斯也不舍得把他关进监狱的。
法厄斯第一次看见许岑风，就觉得这只雄虫挺合眼缘，虽然不算一见钟情，却也相距不远，要关也是关到自己家里，怎么会关进监狱那种破地方。
但这种话太过儿女情长，不是法厄斯的风格，于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收回了手：“没什么。”
舷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夜色，伴随着距离的远去，黑石监狱也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只有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巨兽般蛰伏在寒冷的雪地里，怒张着空洞的大嘴准备吞噬苍穹。
飞行器已经快飞离黑石监狱的范围了，整艘队伍都十分小心，驾驶员关掉了所有灯光，以免被附近的驻军基地发现。
许岑风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往舷窗外面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不远处就是驻军基地，上面的高塔探照灯360度无死角监控四周，空中遍布着一种仿真鸟类探测器，平均半个小时将采集到的信息传回总台一次，附近千百公里的风吹草动尽在严密监测下。
队伍不远处就有一批仿真探测鸟，它们扑棱着黑色的翅膀，外形与普通鸟类无异，眼睛却闪着红光，喉间释放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干扰音波，以此确保不会被大型鸟类误食。
法厄斯见状操控星舰投放出一张电网，直接将这些探测鸟全部捕获了回来，许岑风只听后舱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紧接着是某种机械装置开始运作的声音，那些探测鸟就全部被粉碎销毁了。
法厄斯懒洋洋解释道：“这种探测鸟是初代产品，平常主要靠超声波驱赶捕食者，其实就是一堆死板的机器，没有设置任何躲避程序。”
许岑风注意到屏幕上的山脉图出现了一个警示红圈，显示他们已经进入驻军基地监控范围内，疑惑问道：“只用抓住这些鸟就能躲避侦察吗？”
法厄斯微妙静默了一瞬：“……当然不可能，最多拖延一下我们被发现的时间。”
驻军基地是整个北部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悄溜走，北部基本上也就完蛋一大半了，所以……
法厄斯微微勾唇：“最多三分钟我们就会被发现的。”
事实证明经由法厄斯训练出来的军队都相当敏锐，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对讲器里就响起了一阵嘈杂的电流音：“刺啦……报告首领！驻军基地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目前有十三艘tp-300型号星舰正从后方追来，对方没有进行任何交涉就下令展开了攻击，请指示，完毕！”
没有进行任何空中交涉就直接展开了攻击，不用想，肯定是耶尼亚的眼线。
法厄斯拿起对讲器下达命令：“加快速度撤离基地监控区，tp-300型号星舰最多一个小时就要返航补给，尽量消耗他们，不要恋战，保存实力，完毕！”
他的命令清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一时间只见所有星舰齐齐加速改变航线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然而那些光能炮弹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直追在屁股后面，怎么也甩不掉。
霍克咒骂的声音从对讲器内响起：“该死！首领，他们用的是新型追踪弹，除非击中锁定目标，否则根本甩不掉的！”
法厄斯眼中闪过一抹阴沉：“追踪弹不是还在实验中吗，怎么会莫名其妙配备到驻军身上？！”
许岑风冷不丁回答道：“是耶尼亚，他很早就想武装自己的私兵了，那些武器都是他私下配备的。”
法厄斯闻言下意识看向他，却见许岑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并且牢牢扣紧了所有安全带，有条不紊道：“不过这种追踪炮弹还有很大的缺陷没有改进，他太心急了。”
为了便于作战，星舰的左右舱都有操控杆，法厄斯眼见许岑风一边翻看驾驶说明书，一边生疏操控着屏幕，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许岑风只说了三个字：“你坐稳。”
法厄斯：“？？？”
法厄斯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许岑风忽然操控星舰向下一个俯冲，紧接着调转方向朝着底下的黑石山飞了过去，后面紧跟着三颗穷追不舍的追踪弹。
“艹！”
法厄斯刚才没坐稳，俯冲的时候摔得头晕眼花，他连忙拽紧安全绳稳住身形，艰难吐出了一句话：“该死！许岑风，谁让你玩操控杆的！”
许岑风：“我没玩。”
法厄斯：“坐后面去！”
许岑风：“……给我玩半个小时。”
追踪炮弹是北部研发了许久的一种新型武器，一旦成功在战场上受益无穷，上辈子一度在星网霸占了半个月的头条，就连许岑风都看过不少报道。
但这项技术并不成熟，有一个很致命的缺陷，虽然上辈子星网已经报道过了，不过他还需要验证一下。
许岑风以前当过星盗，当他发现军部星舰的操控方式和自己以前开的那艘差不多，就直接扔了手里的说明书。他操控着星舰在山峰附近飞行，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其中一艘tp-300星舰朝着他们这边飞过来，许岑风这才有所动作，却不是想象中的逃离，而是操控星舰径直朝着敌方那边冲了过去，并且把速度提到了最快。
法厄斯见状瞳孔收缩：“你疯了！快躲开！”
他语罢咒骂一声，直接扯断了身上的安全带，随时准备展开翅翼带着许岑风飞下去逃命，免得星舰相撞他们全部死个稀巴烂。
然而许岑风的操控技术远比法厄斯想象中要强出许多，只见他在距离敌方星舰仅有一个机身的距离时，忽然一个极速俯冲向下飞去，身后的三颗炮弹瞬间失去追踪目标，却因为距离太窄无法避让，直接击中了那艘tp-300星舰。
“砰！”
“砰！”
“砰！”
只听三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艘星舰在夜空中顿时冲出一阵刺目的火焰，紧接着尾部冒出一股黑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天边轰然坠毁。
与此同时，许岑风已经操控着星舰飞到了远处的安全距离，他见法厄斯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主动出声解释道：“追踪弹技术现在还不成熟，如果距离主机太近就会受到信号干扰，无法判断追踪目标，想躲开那些炮弹很简单，只要往回飞就好了。”
法厄斯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该死，他都不知道！
许岑风迫不得已揭开了自己以前的黑历史：“以前当星盗的时候知道的，西部也在研发这种追踪弹……用来打我们。”
法厄斯：“……”
法厄斯总觉得许岑风这只腹黑虫一定还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奈何现在时机不对，没办法深挖。他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只能拿起对讲机命令霍克他们照办，在最短的时间内甩掉那群追兵。
于是空中的局势瞬间来了个大反转，只见霍克他们齐齐调转方向朝着敌军飞去，而且都把速度提到了最快，没有给对方任何躲避机会，一时间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空中响起，敌方的十三艘星舰足足坠毁了大半，幸存的几艘见势不好，立刻调转方向飞回了基地。
法厄斯通过对讲机再次下达命令，声音低沉威严：“全部停止追击，加快速度离开黑石山脉，往拉古纳深海方向行驶。”
只要到达拉古纳深海上空，就是海军的领域，驻军基地无权插手干预。
法厄斯语罢就放下了对讲机，一扭头却见许岑风还坐在副驾驶上，没好气道：“坐后面去！”
许岑风没动：“但是我想和你坐一起。”
法厄斯：“……”
法厄斯直接攥住许岑风的衣领，把这只不听话的雄虫拖到了后面坐着，无声咬牙道：“你就坐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许岑风知道自己刚才吓了法厄斯一跳，闻言也没反驳，只好道：“好吧，我哪儿也不去。”
法厄斯闻言这才松开许岑风，却没有返回驾驶舱，而是和对方一起挤坐在了后面。他拿起手边放着的光脑，熟练登录军网账号和韦瑟上将取得联系，因为担心通话被监听，只能利用加密文件互相传递信息。
【现已离开黑石山脉，预计三小时后抵达拉古纳海域上空，随时准备行动。】
法厄斯敲出了一行字，然后点击发送。
【滴滴！】
韦瑟上将坐在军部办公室，一夜未眠，当他听见光脑响起的声音时，立刻点开文件破译，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直接删除记录，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副官一直站在门外等候，眼见韦瑟上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上将？”
韦瑟上将一边飞快朝着楼下走去，一边声音沉沉的命令道：“去，传命令给海空监测部，三小时后预计有一批舰队抵达拉古纳海域上空，让他们不许阻拦，直接放行。”
耶尼亚自从夺权之后，一直想把霍斯堡的守卫全部替换成他的部下，但韦瑟上将一直咬牙没有松口，只让对方替换了一半。幸亏法厄斯今天回来了，如果再晚几天，耶尼亚肯定会察觉不对劲。
韦瑟上将走到二楼拘留区，只见走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其中一名将领敬礼道：“报告上将，耶尼亚的亲部已经被我们全部缉拿。”
韦瑟上将闻言看向拘留室，只见里面有一群衣衫不整的士兵，手脚被电子镣铐锁住，很明显是睡梦中被抓起来的，可惜嘴巴堵着说不出话，但眼神都出乎一致的惊惶不安。
韦瑟上将道：“你告诉其余的反叛军，他们的长官已经全部被我们抓住了，如果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不想投降就直接枪毙。”
拘留所里关押的都是骨干成员，一旦没了领头羊，剩下的士兵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那名将领闻言迟疑问道：“上将，城门那边什么时候动手？刚刚有消息传来，说驻军基地发生不明袭击，估计很快就会传到耶尼亚的耳朵里。”
韦瑟上将低头看了眼时间：“立刻行动，你们留下一支队伍原地看守叛军，剩下的全部和我赶去城门！”
耶尼亚不是傻子，他收到风声后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去城门，严守各个出入口，幸亏韦瑟上将当初留了个心眼，重要的职位都没有进行调换，留的全部都是自己的亲信。
今夜霍斯堡注定无眠。那些贵族原本正躺在豪华大床上安然入睡，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他们披着衣服慌慌张张起身，一边派奴仆出去打探消息，一边低声咒骂道：
“这群该死的兵痞子！才安稳多久又闹了起来，明天我一定要去军部投诉！”
“到底是那个瞎了眼的家伙吵我睡觉！我一定要撕烂他的耳朵！”
“耶尼亚夺权的时候已经打过一次了，千万别告诉我又来了一个副首领想夺权篡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句话也没有猜错。
当各家贵族的奴仆硬着头皮出门打探消息时，看见街上发生的一幕却全都吓傻了眼，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不不不……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韦瑟上将和耶尼亚大首领发生了火拼！霍斯堡出入口已经全部堵死了！！”
“霍斯堡外面多了一队军舰！！法厄斯大首领没有死！！他和霍克副首领带着队伍回来了！！”
同样的消息，落在不同的虫耳朵里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思，那些暗中和耶尼亚勾搭的贵族闻言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揪住奴仆的衣领震惊质问道：“法厄斯回来了？！他怎么可能回来？！他不是死了吗？！！！”
而那些被耶尼亚停职赋闲在家的将领闻言却纷纷面露狂喜：“什么？！大首领终于回来了？！快！准备飞行器，我要赶去军部！”
城外乱糟糟，城内乱糟糟，军部打成一片，那些贵族也打成了一片，堪称“人”仰马翻。
当法厄斯和许岑风率领队伍抵达霍斯堡上空时，就见底下打得血流成河，密集的枪声不绝于耳，那些军雌纷纷进入半虫化状态进行厮杀，白净的雪地直接被染成了血色。
“你在上面乖乖待着，别乱跑。”
法厄斯嗅到了久违的血腥味，幽绿的眼眸闪过了一抹暗芒。他直接拉开舱门，三两下脱掉自己身上的军服外套扔在地上，外面凛冽的寒风伴随着风雪吹进来，将他红色的发丝吹得凌乱纷杂。
许岑风被风雪吹得眯起了眼睛，见状下意识问道：“你想下去？”
法厄斯闻言挑眉看向他：“怎么，你也想去？”
许岑风敢杀生吗？
许岑风笑着摇头：“想去，但我不会飞。”
他一定在暗示什么。
法厄斯背对着舱门口，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闻言对许岑风勾了勾指尖，示意对方过来，声音低沉道：“过来，抱紧我。”
许岑风依言抱紧了法厄斯，动作很熟练。
法厄斯低头嗅了一口许岑风身上浅淡的信息素香味，自言自语道：“这次我们一起去，不丢下你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法厄斯身后忽然展开了一对纯黑色的翅翼，有着不逊于鹰隼的凌厉与凶悍。他抱着许岑风从星舰上纵身跃下，穿过一片凛冽的风雪，寒风刀子般刮过耳畔，又冷，又疼。
但因为怀里抱着对方，那种温暖能够驱散一切苦痛。
许岑风有了片刻恍惚。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和法厄斯见面的时候，不小心被星盗推落掉下了山崖，对方也是这么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幽绿的眼眸冰冷桀骜，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
北部的虫族永远不受束缚，野心私欲亦是坦坦荡荡，坏也坏得令他心喜。
许岑风真的很喜欢那一次相遇。
比上辈子还要喜欢。

第121章 伴侣仪式
霍克他们眼见法厄斯从星舰上纵身跃下，纷纷紧随其后，一群纯黑色的身影从天空中密密麻麻俯冲而下，气势汹汹，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
底下不知是谁认出法厄斯，指着天空惊喜出声：“是大首领！大首领他们回来了！”
“什么？！大首领回来了？！”
“大首领他没死？！”
底下作战的士兵听闻这个震惊的消息齐齐抬头看向天空，却见为首的雌虫红发绿眸，赫然是法厄斯，身后还跟着霍克副首领他们，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法厄斯带着许岑风在城墙上降落，身后翅翼剧烈扇动一瞬，抖掉了上面的落雪，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扔给许岑风防身，唇角微勾，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依旧清晰：
“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知道，许岑风不喜欢沾血。
法厄斯语罢命令一旁的士兵保护好许岑风，直接和霍克等虫一起加入了战场。北部虫族是出了名的好战嗜杀，枪械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武器，只有最血腥的身体拼搏，利爪所过之处开膛破肚，就像一群最原始的野兽。
耶尼亚的部下本就处于劣势，法厄斯的出现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们杀得节节败退，惨叫声不绝于耳。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雪地里，染出了大片触目惊心的红，两拨士兵在暗沉的夜色下激战不休。直到黎明破晓，远处的天际出现一抹鱼肚白，胜负才终于初见分晓。
法厄斯已经杀红了眼，幽绿的眼眸彻底变成了猩红色，他用利爪狠狠一挥，准确无误划破对面一个士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冷峻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杀神降世。
一轮红日恰好从天边缓缓升起，光线透过云层，也照亮了霍斯堡城门前的一地狼藉。耶尼亚的旧部已经所剩无几，法厄斯这边却不断有援兵到来，实力相差悬殊。
叛军见状无意识后退，皆都面露惊慌，他们背靠背地聚在一起，连手上的枪都拿不稳了，俨然已经成为一盘散沙。
法厄斯对背叛者向来毫不留情，他见状甩掉利爪上的鲜血，直接下令击杀，一阵密集的枪声响彻天际，仿佛也预示着这场叛乱的终结。
法厄斯亲眼目睹最后一名叛军倒地，身后翅翼扇动，带起一阵凛冽的劲风，直接飞回了许岑风身边。他和对方一起并肩站在城墙上，低沉威严的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集合进城！”
他离开这座王城已经太久了，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耶尼亚一向嗅觉敏锐，当他听闻法厄斯忽然带兵回城，“盟友”韦瑟上将毫无预兆反水，就陡然惊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天大的圈套里。他明面上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城门口死战拖延时间，实则暗中带着护卫从后门逃往城外，然而被老谋深算的韦瑟上将堵了个正着。
“耶尼亚，你还想跑到哪儿去？”
韦瑟上将早就守在了城郊处，身后一片黑压压的士兵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显得异常突兀。他看着对面的耶尼亚，眉心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你识趣的话就缴枪投降，看在你和佐格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会求首领从轻发落的。”
耶尼亚闻言攥紧手中的枪支对准韦瑟上将，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出声：“闭嘴！你这个叛徒！法厄斯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佐格的死都不想再追究？！你忘了吗？都是法厄斯害死佐格的！”
韦瑟上将闻言语气瞬间冷厉下来：“耶尼亚，没想到这个时候你还冥顽不灵！我如果是背叛者，你又是什么？！当初到底是谁在佐格执行任务的时候故意引来兽潮，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耶尼亚脸色煞白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韦瑟上将皱眉摇头：“不要把我们都当傻子，你算计来算计去，害的只会是自己！”
话至此处，他也终于意识到耶尼亚根本没有任何悔改之意，留下来也是个祸患。
韦瑟上将想起当初如果不是法厄斯暗中派兵保护，只怕佐格早就死在了兽潮中，牙关紧咬，把心一狠，对着身后的部将沉声下令道：“法厄斯首领有命，耶尼亚勾结叛军，意图谋反，谁能杀了他就记一等军功！其余部将如果缴枪投降，所有罪过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全部关押监狱，以谋反罪论处！”
他话音刚落，耶尼亚身后的队伍里就有不少士兵产生了动摇，他们纷纷交换一个眼神，无意识后退远离了耶尼亚，就连手上的枪也落了下来。
争权夺位只是领导者的游戏，底层士兵根本没有任何选择权，长官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做，否则只有等死的份。耶尼亚不怕死，并不代表他们不怕死，现在战场局势一面倒，傻子才负隅顽抗。
不知是谁率先丢枪投降，直接跑到了韦瑟上将的阵营这边，神情慌张道：“上将！我投降！我们根本不想造反，都是耶尼亚逼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时间只见耶尼亚的队伍里接二连三有士兵缴枪投降，纷纷跑到了韦瑟上将这边的阵营。
“我也投降！”
“我也投降！”
“只要能够既往不咎，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耶尼亚身后的队伍就呼啦一声散了个干净。耶尼亚震惊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拿枪的手都在发抖，他疯了一样对准四周扣动扳机，连开数枪，歇斯底里怒骂道：“站住！全部给我站住！我看你们谁敢投降！谁敢投降我就毙了他！”
“砰——！”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在耳畔炸裂，然而这次受伤的却不是那些反叛的士兵，而是耶尼亚。
只见耶尼亚身后唯一留下的副官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勒住他的脖颈，直接对准他的后背开了一枪，不偏不倚恰好在心脏处。耶尼亚的胸膛瞬间炸开了一个血洞，鲜血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扩散，滴滴答答掉在了雪地里。
耶尼亚察觉到胸膛传来的剧痛，不可思议回头，却见跟随他多年的副官正恶狠狠盯着自己，在耳畔咬牙低声道：“首领，你别怪我心狠，怪就怪你谋算不够，斗不过法厄斯他们！”
“反正你迟早都要死，不如给我换一个一等军功！”
副官语罢对准耶尼亚扣动扳机，又是连开数枪，直到枪里没了子弹，这才将耶尼亚的尸体狠狠丢在一旁。他扔掉手里的枪支，然后缓缓举起双手投降，对韦瑟上将他们高声喊道：“韦瑟上将，我不要军功，只希望您能在首领面前替我求情，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个副官很聪明，他清楚知道自己是叛军头目，不可能和普通士兵一样轻而易举洗脱罪名，为今之计，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韦瑟上将没想到竟然会被一名副官击杀，见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反应过来皱眉道：“我会在首领面前替你求情的，但成与不成就看你的运气了。”
他语罢抬手下令，示意士兵将那些投降的叛军暂时关押起来，这才带着耶尼亚的尸体回城向法厄斯复命。
彼时法厄斯已经和许岑风回到了住宅，多亏那队A级精锐在外值守，耶尼亚并没有强行闯入，里面每天都有奴仆打扫，干干净净，摆设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基本都没怎么变过。
法厄斯前脚刚刚回房洗掉身上的血污，在浴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脚就听闻韦瑟上将带着耶尼亚的尸体回来复命，不由得顿了顿：“耶尼亚死了？”
许岑风嗯了一声：“门口的士兵是这么传话的，据说他的副将为了将功赎罪，直接从后面开枪偷袭杀了耶尼亚。”
法厄斯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看来耶尼亚的副将已经得了他的真传。”
都把背叛学得入木三分。
语罢对许岑风道：“走，一起出去看看。”
耶尼亚的尸体就摆放在花园外面，尸体上面盖了一层白布，韦瑟上将见法厄斯和许岑风从屋子里走出来，迈步迎了上去：“首领，阁下，耶尼亚的旧部已经全部收押完毕，都关在军部监狱里，请您指示。”
法厄斯闻言看向耶尼亚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他们？”
韦瑟上将察觉到法厄斯身上淡淡的杀气，犹豫了一瞬：“首领，当时我在城外劝降的时候曾经向那些士兵保证过，只要他们肯投降，一切罪过既往不咎。”
法厄斯显然不是那么大方的虫，恰恰相反，他心眼比针尖还小，闻言语气凉凉的反问道：“也就是说我不仅不能惩罚那些反叛者，还得把他们风风光光的放出监狱是吗？”
韦瑟上将一噎。
许岑风心知法厄斯杀伐果断，但怀柔方面确实差了些。他在后面轻轻挠了一下法厄斯的后腰，主动开口劝道：“那些士兵数量不少，总不可能全都枪毙，而且霍斯堡经过这次内乱，也需要恢复元气，既然韦瑟上将已经说过既往不咎，干脆我们大方一点。”
法厄斯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暗自磨牙：“你的意思是说我很小气？”
许岑风心想你本来就很小气，笑着摇头，不动声色顺毛：“我不觉得你小气，就怕外面觉得你小气。”
法厄斯皱眉移开视线：“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不可能把那些叛军重新收为己用的！”
许岑风耐心劝道：“回头进行职务调动的时候，你可以把他们调离霍斯堡主城，直接派遣到荒星值守，也算小惩大诫。等过几年事件平息，培养出新的骨干，再替换掉他们就行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
法厄斯心想许岑风怎么次次都能让自己言听计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那种色迷心窍的糊涂蛋，无声咬牙，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把那些叛军的名册全部统计出来，过几天军务调动全部派遣去荒星值守，不满十年不许回来！”
韦瑟上将闻言暗中看了许岑风一眼，在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手段，上一个能让法厄斯这么听话的虫还是已经去世的老首领：“首领，那耶尼亚的尸体怎么处理？”
法厄斯静默了一瞬。
按照星际律法，耶尼亚应该挫骨扬灰，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同族兄弟，一夕之间反目身死，难免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法厄斯不想让别的虫发现他心软了，于是许久都没能做下决断。
最后还是许岑风察觉到他的心思，主动开口道：“首领，耶尼亚已经是败军之将，我们没必要再和尸体过不去，找一块地方把他埋起来吧。”
耶尼亚无论如何都算北部王族的血脉，不能死得太狼狈。
法厄斯嗯了一声：“就照你说的办。”
他语罢看向韦瑟上将：“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已经派部下去城外接佐格回来了，下个月一起论功行赏。”
韦瑟上将直到听见这句话，神情才真正松懈下来，脸上罕见露出了笑意：“下个月刚好开春了，是个好日子。”
法厄斯闻言讶异挑眉，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居然已经开春了，他不动声色瞥了眼身旁的许岑风，收回视线道：“确实是个好日子，您可以提前准备好一份厚礼了。”
话题跳转得太快，韦瑟上将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法厄斯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把身旁这只白白净净的雄虫抢回家，心情颇为愉悦：“下个月我要举行伴侣仪式，到时候会给你们发请帖的，记得带着佐格和那只小崽子一起来。”
许岑风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法厄斯，却见对方已经转身回屋了，耳朵看起来比平常稍红一些，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哦……
许岑风这才想起来，他们好像该结婚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许岑风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什么影响，该吃饭就吃饭，该喝水就喝水，接连几天都坐在书房里面刷光脑，这让法厄斯感觉到了一丝冒犯。
“该死，我们马上就要举行伴侣仪式了，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法厄斯把许岑风压在身下，眼见这只雄虫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许岑风单手枕在脑后，闻言漆黑的眼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有吗？”
法厄斯额头青筋直跳：“有。”
许岑风认真思考了片刻：“我们结婚之后会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大概没有，该亲就亲，该抱就抱，该做就做。
法厄斯却挑眉道：“当然有。”
许岑风：“例如？”
法厄斯：“……”
法厄斯一言不发拉开旁边的抽屉，直接从里面拿了一把助孕软塞扔在床上，全都是许岑风这个腹黑货私下在星网上订购的。他唇角微勾，声音低沉蛊惑：“例如？例如等我们结为伴侣之后，你可以让我每天都戴着这个。”
法厄斯再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
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替眼前这只雄虫孕育后代……

第122章 共享野心与贪婪
北部其实是没有春天的，所谓暖和一点的日子，不过是外面的积雪开始消融，寒风停下了呼啸，气温一点也没见回升。
但那依旧不影响法厄斯对自己婚礼的期待。
楼上的卧房常年开着暖气，但因为太过舒适，待久了反而容易犯困。许岑风就坐在书桌后的沙发椅上，低头一张张书写着手边的烫金请帖，漂亮的字体落在大红色的纸张上，隐隐还能嗅到墨水香气。
法厄斯半靠在窗边，手里正调试着一把纯黑色的狙击枪，他瞥了眼许岑风，对这只雄虫不用黑色的请帖一直耿耿于怀：“霍斯堡结婚都是用黑金色的请帖，为什么我们不用？”
北部崇尚黑色，连婚礼也不能免俗。
许岑风签字签得认真，闻言头也不抬的道：“是吗，不过我的家乡都是用红色，看起来比较喜庆。”
法厄斯觉得许岑风在瞎扯：“我怎么不知道西部有这种习俗？”
他语罢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微眯起一只眼睛射杀着院外聚集的寒鸦，这种鸟类就像苍蝇一样讨厌，浑身带着腐臭味，被枪声惊走之后，没过多久又会重新聚集起来。
过几天就是婚礼了，法厄斯不想看见这群臭烘烘的鸟。
许岑风：“我的家乡不在西部。”
法厄斯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他：“那你来自哪里？”
许岑风却没回答。他只是把手边厚厚一摞请柬认真数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道：“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法厄斯心想许岑风确定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放下枪，忽然没心情收拾外面那些蠢鸟了，因为许岑风总是给他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许岑风察觉到了法厄斯的不高兴，干脆拉开椅子起身走到了这只雌虫面前。他侧靠着窗台，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眼眸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件，算吗？”
法厄斯语气威胁：“快说。”
他语罢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枪管，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许岑风已经是个星盗了，总不可能还有更离谱的身份吧？
还有什么身份比星盗更离谱？
法厄斯想不出来。
许岑风静默一瞬，却是牵起了法厄斯的右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套上了他的无名指，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纤细而又精致，中间镶嵌着一圈清透的白玉，与北部这个彪悍粗犷的地方格格不入，与眼前桀骜放肆的雌虫也格格不入，但丝毫不影响它的漂亮。
法厄斯见状愣了一瞬：“这是什么？”
许岑风看了他一眼：“戒指啊。”
法厄斯当然知道这是戒指，心脏控制不住砰砰狂跳起来，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我的意思是……你干嘛忽然给我送戒指？”
许岑风垂眸端详着法厄斯手上的那枚银戒，在指尖摩挲了片刻，目光一瞬间温柔似水：“订婚戒指，我现在钱不够，只能买这种，等以后我多挣点，再给你买一个更好的。”
法厄斯敏锐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狐疑皱眉：“你哪儿来的钱买戒指？”
许岑风平常很少花钱，就算花钱也是刷他的卡，每个月都会有账单消费提示，法厄斯从来没发现对方什么时候买了戒指。
许岑风知道自己瞒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略有些迟疑的道：“西部不是和北部一起开发旅游景区吗，他们那边在招收旅游策划员，我很早就应聘上了，等婚礼结束就去正式上班。”
西部的开发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许多，当初法厄斯在许岑风的建议下入股合作，没过多久那边就派来了项目团队，只是一直由财政部负责洽谈，法厄斯没怎么关注过。
许岑风觉得法厄斯大概率会气得直磨牙，因为这只雌虫一直想让自己去军部工作当他的“贴身”秘书官，明里暗里提了不止十几次。
“旅游策划员？”
法厄斯果然生气了，冷峻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许去，一个破导游而已，比得上给我当秘书官吗？”
许岑风开口纠正道：“不是破导游，是旅游开发策划员。”
法厄斯嗤笑：“那不还是个破导游。”
他语罢关上窗户，转身把手里的狙击枪放到枪匣里，却猝不及防被许岑风拽了回去，下意识问道：“你做什么？”
许岑风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对法厄斯摊开了手掌心，眼中隐隐闪过了一丝笑意：“那你把戒指还给我吧，这是我用预支工资买的，不去工作的话就得退还给他们。”
法厄斯当然不会给，闻言下意识把右手藏到了身后，语气不屑：“多少钱？本首领十倍给你。”
许岑风却一本正经的摇头道：“不一样，结婚戒指我想用自己挣的钱给你买，不过既然你不同意，等以后我找到别的工作再攒钱买新的吧。”
他语罢伸手穿过法厄斯的腰间，摸索着寻到了对方的右手，作势要摘下戒指，没想到对方拳头攥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法厄斯瞪眼看向许岑风：“该死，送出去的东西谁还会要回来？！”
许岑风把他抵在窗台上，因为姿势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抱在了一起，半真半假的劝哄道：“这个戒指很便宜，以后我再给你买个更贵的。”
法厄斯一向信奉雄虫的话不可信，压根不上当：“等你买回来再说。”
许岑风隐有无奈：“你这是在耍无赖。”
法厄斯冷笑连连：“是又怎么样？”
许岑风闻言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缠绵得令人心悸，似笑非笑问道：“你真的不给？”
法厄斯咬牙吐出了两个字：“不给！”
不想给。
这可是订婚戒指，意义不一样，不过许岑风那个死心眼说不定真的会把戒指要回去。
法厄斯思及此处，无意识攥紧了指尖，最后皱眉推开许岑风，没好气道：“你想去上班就去，我懒得管你。”
他语罢走到窗户另外一边，转身背对着许岑风，这才有时间低头欣赏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只觉得秀气而又精致，和送戒指的人像了个十成十。
法厄斯唇角微勾，心中相当满意。
许岑风见状却以为他生气了，从后面伸手抱住法厄斯，偏头在他脸颊处落下一阵密密麻麻的吻，声音低沉的问道：“喜欢这个戒指吗？”
法厄斯故意顿了顿：“还行。”
许岑风知道他嘴硬：“刚才逗你玩的，好好戴着，送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他语罢将法厄斯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目光一一掠过对方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最后轻柔吻了上去，声音在纠缠的唇舌间有些模糊不清：“那我就当你同意嫁给我了？”
法厄斯心想许岑风刚才该不会是在求婚吧？真稀奇，虫族哪儿有雄虫会主动求婚的？他伸手捏住许岑风的下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了一抹暗沉的笑意：“不同意也没办法，请柬都写好了。”
说起请柬，许岑风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不用给西部发一份请柬吗？”
北部与西部虽然各自为王，但明面上都在虫帝的统治下，去年西部的七殿下尤斯图结婚时还特意邀请了北部的一众贵族，他们不请好像不太好。
法厄斯咳嗽了一声：“不用。”
去年尤斯图结婚的时候他还嘲笑对方被虫屎糊了眼睛，居然想不开以皇子之尊下嫁给一只雄虫，结果一扭头巴掌就打到自己脸上了，真疼！
而许岑风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什么，笑了笑，识趣没有再继续追问。
北部虽然民风彪悍，伴侣仪式却并不马虎，再加上法厄斯是首领，规格不免更高。许岑风本以为他和法厄斯的婚礼场地会在宫殿里面举行，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一处古老的密林。
那天恰好艳阳高照，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得所剩无几，数不清的士兵驻扎在密林的道路两旁，身上黑金色的军服崭新锃亮。他们手持礼剑，脸上画着某种金色的古老图腾，和宾客一起共同见证霍斯堡这场百年难遇的盛大婚礼。
一名族中长老身穿宽大的纯黑色祭服，头戴彩色羽毛做成的冠帽，正站在神台上进行祭祀仪式，只看他苍老的脸颊和霜白的发丝，不难猜出他的年纪肯定是一百五十岁往上走。
“伊格长老今年已经有一百六十五岁了，是整个王室年纪最大的雌虫，上一任首领的婚礼也是由他来举行的。”
“北部其实不是没有信奉过神明，我们的先祖曾经在这里铸造过一座神殿，用来祭祀祈福，不过在一个血月出现的夜晚神殿忽然坍塌消失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按照北部的规矩，我们必须在先祖的见证下完成伴侣仪式。”
“这里是禁地，平常只有王族才能踏入。”
法厄斯知道许岑风不懂，所以当长老站在神台上闭着眼念念有词的祈福时，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许岑风解释了一大通，不知是真的想给对方解惑，还是为了缓解自己初次结婚的紧张。
许岑风却轻轻“嘘”了一声：“我知道，你别紧张。”
法厄斯一愣：“我哪里紧张了？”
许岑风看了眼法厄斯放在腰间枪套上略显躁动的指尖，意有所指道：“你不用玩枪，婚礼上不会有虫过来捣乱的。”
法厄斯：“……”
法厄斯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的长老终于完成了祭祀仪式。他伸出双手示意法厄斯与许岑风走到神台上来，面前赫然摆放着一柄锋利的匕首，一阵风过，密林寂静清幽，一时只能听见沙沙的树叶声。
长老缓缓开口：“我已向先祖传达你们的祈愿，伴侣仪式一旦结成，永远不能毁弃，你们想好了吗？”
一向桀骜的法厄斯此刻倒是意外恭敬，他微微颔首，对着这位长老行了一个抚肩礼：“请您赐福。”
许岑风有样学样：“请您赐福。”
长老闻言捧起了神台上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递给法厄斯：“今后您将与他共享所有的权力与财富。”
法厄斯接过匕首，在指尖毫不犹豫划了一刀，然后以鲜血点在许岑风的眉心。他注视着眼前这只雄虫，一字一句低声道：“向先祖起誓，今后我的王权与你同享，我的财富与你共用，我的子民亦是你的子民，我的生命亦是你的生命，唯有背叛不属于你。”
对于贪婪卑鄙的北部来说，愿与对方共享权力与财富，已经是最至高无上的爱意了。
法厄斯语罢轻轻收回手，将匕首递还给了长老。
那名长老将匕首在干净的泉水中浸洗片刻，复又递给许岑风：“今后您将与他共担所有的野心与欲望。”
许岑风接过匕首，在指尖轻划而过，白皙的皮肤上顿时冒出一缕殷红的鲜血。他将这枚血珠点在法厄斯眉心，一字一句认真道：“向先祖起誓，今后你的野心就是我的野心，你的欲望就是我的欲望，不因贪婪而弃，不因卑鄙而叛，你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我的生命亦是你的生命。”
许岑风语罢，将匕首重新递还给了长老。
那位长老将匕首封存入匣，沾起碗里的泉水朝他们轻弹三下，苍老的声音历经岁月打磨，就像一本写满历史的旧书：“仪式完成，你们的姓名将刻入石碑，接受先祖的赐福。请务必记住，北部虽然不以背叛为罪，但世上仍有两样东西不可背叛，一是灵魂，二是伴侣。”
法厄斯问许岑风：“你听见了吗？”
许岑风笑着点头：“听见了。”
他语罢伸手将法厄斯拉到自己怀里，落下了一个深情缱绻的吻，完成了伴侣仪式的最后一项。四周负责观礼的士兵见状齐齐向天鸣枪，璀璨的烟火在天空中炸开，似要与太阳一争高低。
许岑风和法厄斯虽然是第一次结婚，但一整天的流程走下来都没出过岔子，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们难免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许岑风看似不急不躁，但偶尔也会在床上发疯。他用一团浓烈的信息素将法厄斯包裹其中，眼见这只雌虫红着眼尾咒骂不休，最后又对着自己哭泣乞求，心中忽然软得不像话。
他捧住法厄斯的脸深吻、浅吻，撕咬、逗弄，最后在对方耳畔低声吐出了一句话：“我们结婚了，法厄斯。”
法厄斯虽然神智不清，但还是因为这句话拉回了几分清醒。他气喘吁吁地趴在床上，闻言艰难从枕头里抬起脸，红着眼睛看向许岑风，不确定的问道：“我们结婚了吗？”
许岑风点头：“嗯，我们结婚了。”
法厄斯忽然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雄主？”
许岑风闻言愣了一瞬，他下意识看向法厄斯，却见这只雌虫正看着自己，幽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宝石般的色泽。
许岑风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伸手将法厄斯抱进怀里，低声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法厄斯感觉自己一定是被x傻了：“雄主……？”
他话未说完，猝不及防被许岑风封住了唇舌，不禁闷哼出声，伸手圈住了雄虫的脖颈，艰难吐出了一句话：“别……别压着我肚子……”
许岑风一愣：“为什么？”
该不会怀了吧？
法厄斯懒洋洋眯眼：“漏了。”
许岑风：“……”

第123章 if番外之归来
霍斯堡2764年，凛冬。
这时的艾尔登刚刚被法厄斯提拔为副首领没多久，无论是耶尼亚还是韦瑟上将，都死在了去年那场叛乱中，这意味着北部高高在上的大首领，彻彻底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只雄虫两个月前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艾尔登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许岑风，他总觉得这只雄虫与首领看起来就像伴侣一样，每天同吃、同住、同睡，可事实上他们从来没举行过伴侣仪式，以至于有一天对方逃走了，都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把他寻回来。
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鹅毛般从天边纷纷扬扬落下，似要吞噬整个北部。
艾尔登静默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一份需要法厄斯亲笔签署的军部文件，却迟迟没有上去。
二楼的主卧房门紧闭，尽管隔着材质特殊的隔音门，却依旧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痛苦嘶吼声，那是雌虫在经历精神力暴乱时发出的声音，也许会持续几个小时，也许会持续一整个夜晚，但除了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没有任何办法。
艾尔登曾经上去看过一次，发现大首领被镣铐束缚在床上，四肢磨得鲜血淋漓，后来不忍心看，就再也没上去过。
只有霍克次次都带着医生闯进去，试图说服大首领抹除那只雄虫留下的标记，这样他们才能找一只新的雄虫过来进行信息素安抚。
但艾尔登知道，大首领不会同意的。
那只雄虫已经从北部彻底消失了，甚至再也不会回来，首领怎么舍得抹去对方留下的、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
“砰——！”
艾尔登坐在楼梯上面，果不其然看见霍克带着两名医生从房间里被赶了出来。霍克已经六神无主，直接揪住其中一名医生的领子愤怒低吼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让大首领的精神力平复下来，否则我就要你的命！”
那名医生一开始还会怕得颤抖，但来得次数多了，已经麻木了：“霍克副首领，大首领现在很可能已经怀了虫蛋，我们没办法给他注射抑制剂，那样很可能不利于他的身体，还是把那只曾经标记过大首领的雄虫找回来吧。”
“滚！”
霍克每次听见这句话就会发狂，他一把甩开那名医生，将他们统统赶走，在走廊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
但房间里痛苦的嘶吼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哑，那并不代表着精神力的平复，只能代表法厄斯已经没有力气再与脑海中狂躁的精神力所抗衡了。
霍克听见里面的声音浑身一抖，终于还是妥协认输，他慌张揪过一旁值守的士兵，红着眼睛质问道：“许岑风呢？！把他找回来！快点！把他找回来！他不是在索里蒂亚密林失踪的吗？！快点去找！快点去找！”
士兵比霍克更慌：“副……副首领……我们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了……根本找不到那位阁下的踪迹……”
“找不到也要给我找！”
霍克几乎是咆哮出声的，他掐住那名士兵的咽喉，极度的愤怒甚至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扭曲：“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当初值守在密林附近的是你们，把他放跑的也是你们！一只活生生的雄虫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都不知道吗？！”
艾尔登坐在楼梯底下，心想那些士兵怎么会不知道呢，但大首领下令让他们不许管，他们又怎么敢管？
霍克到底还是不了解大首领的心思。
整个北部都在大首领的掌控之中，当初如果不是他默许，那只雄虫怎么可能逃得走。
但那些士兵还是在霍克的逼迫下连滚带爬离开了别墅，他们带着一整支队伍出发前往索里蒂亚密林，第二十六次寻找许岑风的下落。
艾尔登还是坐在底下一动不动，因为他知道，找不回来的。
霍克失魂落魄从楼上走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他的手上都是血，法厄斯身上的血。他盯着盯着，忽然抱头埋在膝盖呜呜的哭了起来，声音嘶哑又后悔：“我错了……我错了……”
霍克哭得撕心裂肺：“当初耶尼亚把那只雄虫送过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拦住他们的……这样首领就不会喜欢他……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
“再熬下去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艾尔登从来没见霍克哭过，但此刻对方就坐在他的身边，哭的像个委屈的虫崽，又后悔，又懊恼。
他们本来是竞争关系，平常互相看不顺眼，但此刻竟有些感同身受的哀戚。
艾尔登犹豫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拍了拍霍克的后背，轻声开口：“别哭了……”
他说：“你如果难受，就和他们一起去密林里找找那位阁下吧，说不定……说不定就找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艾尔登自己都不信，但他知道，霍克在这里待着，只会越待越难受，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他们。
霍克闻言却当了真，他像是陡然从睡梦中惊醒似的，下意识从台阶上站起了身，手忙脚乱擦掉脸上的泪痕：“对……对……我得和他们一起去密林里找……我得和他们一起去密林里找……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他语罢连滚带爬跑下楼梯，连招呼都没打，火急火燎推门跑了出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艾尔登见状不免叹了口气，他把文件放在一旁，起身走过去关上了大门，忽然想起大首领还独自待在房间里，难免有些不放心，于是又重新折返回了二楼。
霍克他们刚才出来得太急，门是虚掩着的。艾尔登站在主卧门前，犹豫一瞬才推门进去，入目就是一片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艾尔登不用看都知道床上是什么情景，他走到阳台边拉开厚重紧闭的窗帘，明亮刺目的阳光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只见床上躺着一只红发绿眸的雌虫，他的四肢被镣铐牢牢固定住，因为一番剧烈的挣扎手腕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洁净的床单上满是斑驳的血痕。
谁也不会想到，堂堂的北部首领会变成这副样子，昔日高贵的王虫已经落入了尘埃。
艾尔登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眶，然后从口袋里找出钥匙，半跪在床边解开了法厄斯身上的镣铐，轻轻喊了他一声：“大首领？”
法厄斯刚刚平复脑海中躁动的精神力，红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瘦削的脸颊上。他双目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嘴唇苍白干裂，唇齿间全是血腥味，最后无声吐出了三个字：“许岑风……”
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语：
“许岑风……”
混着鲜血，混着痛苦，仿佛这三个字能让他活下来，也可以让他安详死去。
于是艾尔登知道，大首领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对方在清醒的情况下，从来不会提起那位阁下的名字，那三个字已经成为了法厄斯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忌。
艾尔登忍着酸涩道：“首领，霍克他们已经去找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语罢顿了顿，哽咽一瞬才继续道：“我们很快就会把岑风阁下找回来的……”
这句话却像是一盆凉水，忽然把法厄斯浇清醒了过来。他闻言艰难转动了一下幽绿色的眼眸，偏头看向艾尔登，里面早已不见当初的锋芒，只有这几年来所经历的众叛亲离、一步步磨平的暗沉与死寂。
法厄斯的胸膛虚弱起伏一瞬，他动了动鲜血斑驳的指尖，无声说了一句话：“不许去找……”
艾尔登一愣。
法厄斯缓缓闭目：“他不会再回来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一柄断成两截的匕首，像腐朽生锈的枪支，再难恢复如初。
那一刻艾尔登忽然很想问问法厄斯后悔了吗，当初有没有后悔一时心软放走那只雄虫？可这句话太伤，他怎么也问不出口，只能低头掩去通红的眼眶，跪在床边恳求道：“请您好好活下去……请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北部历任首领从没有一个得到善终，因为只有最野心勃勃、最贪婪卑鄙的虫才能坐上那个位置。他们或因掠夺死在战场上，或因贪婪死于权谋中，虫族二百年的漫长寿命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艾尔登不想法厄斯也步入那种结局。
贫民窟出身的他曾一度渴望权力，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了权力也并非好事，法厄斯已经站在了北部最高的地方，所有臣民都要向他俯首，但对方却一点也不开心。
虽然法厄斯什么都没说，艾尔登却总感觉对方很痛苦，每分、每秒，每一个风雪吹过的夜晚，都饱受折磨。
法厄斯没说话，他静静闭上眼，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过了许久才终于出声：“艾尔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埋在那个地方吧。”
艾尔登知道法厄斯指的是哪里，许岑风当初消失的那片密林，他哭红着眼睛用力点头：“我……我会听从您的吩咐。”
法厄斯依旧很傲，他语罢不知是不是为了挽回几分面子，竭力抬起下巴，勾唇哑声道：“那个地方也是战场，一名战士就该死在战场上。”
可艾尔登知道，法厄斯只是想离那只雄虫近一点。他久久跪在床边，心中忽然感觉一阵无力，直到膝盖都僵麻了，这才从床边摇摇晃晃起身。
北部要完蛋了，艾尔登浑浑噩噩想到。
这样一个充斥着背叛与阴谋的地方，果然没办法永远延续下去。假如有一天大首领真的死在战场上，同族的王虫里已经没有谁能挑起这个重担了，等待着的将是西部的吞并，北部的覆灭。
此刻艾尔登甚至想去信奉虫神，拜一拜那个传说中将他们放逐的神明，求他给北部赐下一场救赎。
法厄斯因为精神力损耗太过，已经疲累得昏睡了过去，艾尔登见状静悄悄退出房间，他正准备打电话重新叫一名医生过来看看情况，却忽然听见楼下响起了一阵门铃声。
“叮咚！”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难免有些怪异。霍克他们刚刚离开没多久，按理说应该没这么快回来才对。
艾尔登脚步一顿，只好下楼开门。他原以为是花园负责扫雪的奴仆，然而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身影时，大脑却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收缩，艰难吐出了两个字：
“阁……下？”
门外静静站着一名身形清瘦的男子，肤色白皙如玉，发丝和眼眸却是黑夜般神秘的墨色，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就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这名男子的肩头满是落雪，发丝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身上衣服单薄，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千里跋涉而来，走过了数不清的年月，历经四季变换，最后才抵达这个荒芜的北地。
“呼……”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寒风席卷起漫天的雪花，顺着敞开的大门吹进屋内，于是整个客厅都落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细雪，但还没来得及落地就消融在了暖气中。
那名男子见状往屋内走了一步，睫毛上落了一层雪，他环视四周一圈，最后低声问道：
“请问……法厄斯在吗？”
据说下雪的时候，会有故人从远方归来……

第124章 if番外之故人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一切都还是当初熟悉的样子。
许岑风走上二楼，缓缓推开房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散去，阳台厚重的窗帘拉起了一小半，阳光便从余下的缝隙中争先恐后钻出，在床尾打落了一道斜斜的光柱，剩下的角落则被阴影贪婪吞噬。
法厄斯已经陷入了昏睡，他血肉模糊的手腕从床边一侧静静垂落，鲜血早已干涸，凝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痂。
北部雌虫向来强悍，他却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吹就会消弭于无形，与记忆中桀骜带刺的模样天差地别。
许岑风见状不由得怔住了。他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形注视着法厄斯瘦削的面庞，然后握住了对方那只受伤的手。
触感冰凉，甚至因为常年握枪摸起来有些粗糙，带着腥甜的血气,
却又比梦境中要真实百倍。
许岑风无声低头，一点一点红了眼眶，他闭目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侧，然后悄无声息握紧，滚烫的泪水流入指缝，留下了一片湿濡的痕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只知道那种酸涩的感觉从鼻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口，牵引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压也压不下去。
许岑风当初冒着风雪跳下山崖后，一睁眼就又回到了索里蒂亚密林深处。他不知道年月，不知道方向，甚至都不知道法厄斯是否还活着，像个游魂一样走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回到了霍斯堡。
神佛终于听见了他的祈求，把他送了回来。
法厄斯精神力受损，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有一名人类男子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他恍惚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刚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精神力顿时又如同沸水一样重新躁动翻腾了起来。
“唔……”
法厄斯无意识皱眉，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闷哼。他只感觉自己大脑又传来了那种针扎般密密麻麻的刺痛，里面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正在搅来搅去，额头冒出了涔涔的冷汗。
他疼得神智不清，痛苦蜷缩起身形，又开始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许岑风……”
许岑风一怔。
法厄斯额头青筋暴起，开始在床上剧烈挣扎，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因为疼痛到了极致，喊出那三个字时甚至带着几分错觉的恨意：“许岑风……”
“许岑风……”
他咬牙切齿，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太疼了，还是太恨了。
许岑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法厄斯睡梦中的呓语，他从身后将这只雌虫牢牢抱进怀里，无声散发信息素安抚着对方躁动的精神力，声音低沉：“嘘，我在。”
许岑风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抚摸着法厄斯的腹部，触感竟多了几分柔软和弹性，他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瞬间温柔似水，然后将法厄斯平放在床上，顺着对方的唇瓣一路向下亲吻，最后落在了腹部。
法厄斯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信息素弄得目眩神迷，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要更为敏感，也更为渴望，无意识攥紧了许岑风的肩膀，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信息素弥漫在房间上空，就像深山幽谷流淌的清泉，缓慢滋润着干涸开裂的土壤，带来久违的舒适。
法厄斯恍恍惚惚睁开双眼，竭力想要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却怎么也无法聚焦，只能看见对方墨色的发丝和白皙的皮肤。
是许岑风吗？
可许岑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他在做梦……
法厄斯已经快忘了他有多久没再梦见过许岑风，这只雄虫当初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甚至从来都不肯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但标记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许岑风细密的亲吻，皮肤的每一寸温度，就连发丝拂过耳畔的痒意都那么明显。
法厄斯的衬衫扣子已经解开了大半，精壮的古铜色胸膛在阴影中起伏不定。他已经怀了许岑风的血脉，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身体就会产生更为明显的变化，更涨，更难受。
法厄斯被信息素刺激得牙关都开始颤栗，许岑风怕他咬到舌头，用指尖撬开了法厄斯的唇瓣，却在下一秒被狠狠咬住，尖锐的刺痛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皱，却并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
许岑风一直在等，等着法厄斯咬够了，这才慢慢把指尖抽出，然后俯身吻住了对方，唇舌交缠间，一片腥甜的锈味。
而法厄斯不知是不是因为“梦境”的缘故，彻底放弃了挣扎，他紧紧圈住许岑风的脖颈，用力回吻过去，尚且带着几分生疏青涩。
“许岑风……”
法厄斯的眼眶掉出了某种滚烫咸涩的液体，他声音颤抖，哑得一度说不出来话。许岑风凑近了听，才依稀听见几个零星的字眼：
“我一直……”
“一直在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锥心刺骨。
许岑风闻言闭目，喉结上下滚动，许久都没说话。他紧紧抱着法厄斯，吻掉对方眼角的泪水：“我回来了，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法厄斯却喃喃道：“不，你骗我……”
他知道，许岑风一直都想逃走，对方又怎么可能会回来。
殊不知，许岑风一直在等待他学会放手。只有法厄斯学会了放手，这场感情才能脱离“胁迫”这个鱼刺般梗在心头的字眼。
“嘘，没骗你，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许岑风紧紧搂住法厄斯的腰身，将所有缠绵手段在对方身上都用了个遍，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亲吻过，也从来没有这样相拥过，法厄斯愈发确定这是一场梦境。
别醒了……
就这样吧……
法厄斯甚至想在睡梦中死去，而不是远方冰冷的战场。他紧紧圈许岑风的脖颈，把脸埋在对方肩头，心中有多贪恋这个怀抱，就有多么不愿意松手。
许岑风花了很长时间才结束标记，他低头轻吻着法厄斯后颈的虫纹，低声道：“乖，松手。”
他想给对方处理伤口。
法厄斯闻言皱了皱眉，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愈发收紧了几分力道。
许岑风只好把法厄斯抱在怀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空出一只手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熟练翻找出了一个小药箱，然后用了些力气拽下法厄斯的手，垂眸替对方处理伤口。
精神力暴乱对于雌虫来说是一辈子的天敌，精神力等级越高，发作的时候也就越痛苦，孕期的时候则更为暴躁。
法厄斯手腕上还有许多旧伤，他不肯抹去许岑风给他留下的标记，于是每次只能用镣铐固定住四肢，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许岑风用消毒棉擦掉伤口附近的血迹，挤了一点药膏在上面，然后用纱布和防水膜贴好，免得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打湿。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法厄斯从床上抱起来走向了浴室。
他们两个的身上都出了汗，黏腻而又暧昧，一同浸泡在热水池里的时候总算得到了一丝缓解，混沌的大脑也终于清醒过来。
法厄斯艰难睁开双眼，结果发现自己正趴在许岑风的怀里，而对方正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摸索着寻找沐浴露，认真揉搓泡沫帮他擦洗身体。
“……”
法厄斯见状怔愣了一瞬，他下意识松开圈住许岑风脖颈的手，从水中震惊后退，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许岑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方不是早就从索里蒂亚密林消失了吗？！
许岑风原本在认真的揉搓泡沫，忽然察觉法厄斯的后退远离，下意识抬头，却见对方正站在浴池另外一边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慢慢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许岑风的手轻轻垂落水中，白色的泡沫漂浮在水面上，又很快破碎消融，向着另外一边流淌涌去。
他是如此鲜活而又真实的出现在了眼前。
法厄斯见状悄无声息攥紧指尖，力道大得骨节都泛起了青色，他颤抖抬手抚向自己后颈，果不其然发现滚烫的虫纹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问道：“谁让你回来的？！”
他当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许岑风离开，亲眼看见对方用计甩开自己，然后趁着夜色跌跌撞撞跑进了密林深处，一次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想要自由，法厄斯狠心给他自由了，为什么又要忽然跑回来？
法厄斯的眼睛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落下的却是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水，他恶狠狠瞪着许岑风，仿佛在看仇人一样：“谁让你回来的？！”
许岑风静默不语。
法厄斯步步后退，脸色阴沉，却不知是在驱赶谁：
“滚！”
“快点滚！”
他应该是在驱赶许岑风的，最后慌张转身离开的却是他自己。法厄斯踉跄着攀住浴池边缘，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因为四肢受伤，最后又狼狈摔回了水面。
“噗通——！”
水花四溅。
法厄斯跌入了一个温暖而又熟悉的怀抱，对方用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将他抵在浴池边缘落下一个绵长到险些窒息的深吻。
“不走了，”
许岑风一贯温柔，说出这句话时却也带了几分锥心的意味。他捧住法厄斯的脸，用力吮吻着对方的唇舌，紧贴着浴池边缘，又来了一次标记。
“永远都不走了……”
法厄斯红着眼睛看向他，想说话，吐出的字句却都是支离破碎的。许岑风却永远都那么平和，见状在法厄斯耳畔低声劝哄道：“抱住我。”
法厄斯没有动。
于是许岑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过来，抱住我。”
法厄斯指尖轻动，最后终于抵不过心中的思念，无声咬紧牙关，红着眼眶伸手抱住了许岑风，力道大得险些勒断对方的腰身。
许岑风笑了笑，他抱住这只嘴硬心软的雌虫，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在法厄斯腹部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那里是他们共同的血脉。
法厄斯颤抖了一瞬，不知道许岑风是怎么发现的。他出于野兽的本能，下意识捂住腹部想要保护这个地方，最后却被许岑风轻轻掰开了指尖。
“别怕……”
许岑风在水中抱紧了法厄斯，他习惯性握住对方的指尖递到唇边亲吻，忽然觉得空荡荡少了些什么，静默一瞬，主动开口道：“法厄斯，明年初春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法厄斯生平第一次觉得现实生活比梦境还要离谱几分，他下意识看向许岑风，幽绿的眼眸紧紧盯着对方，终于恢复了几分以往的锐气，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
就因为他怀了虫崽？
许岑风却道：“我喜欢你。”
法厄斯一怔。
然而许岑风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仅此而已……

第125章 少年
阿绥当上星盗首领的第三天，大部队已经逐渐迁移到了寒冷的北部。冬日的阳光斜穿过枯枝，在地面打落了一片斑驳的树影。寒鸦振翅落在树梢，嘶哑的叫声在雪地里回荡，愈发显得死寂荒凉。
外面太冷了，阿绥不愿意出去，于是整天都待在星舰里面擦拭着自己手里的那柄剑，殊不知这样愈发让外面的星盗觉得他深不可测。
“嘎吱——”
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每每有虫走过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一名持枪值守的星盗探着脖子往舷窗里面看了眼，结果就见一名穿着白衫的黑发少年盘腿坐在地上，低头认认真真擦拭着手里的剑，面容阳光帅气，抿唇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个小酒窝。
哦，真是一只漂亮的雄虫。
那名星盗在心里默默感慨一遍，然后偏头吐出了一口痰在旁边的雪地里。按理说雌虫不该这么粗鲁，否则以后很难找到雄主，不过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谁会讲究那么多，口吐芬芳就喝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妈的，克莱特联盟换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首领，老子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是一只雄虫抢到了大首领的位置！”
另外一名星盗正在附近徘徊巡逻，闻言皱眉对他“嘘”了一声：“你声音小一点，万一被阿绥首领听见怎么办，好好巡逻吧，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们正说着话，不远处忽然走过来一名身形瘦高的雌虫，对方腰间别着短枪，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手里抬着一个被黑布蒙起来的大铁笼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那两名星盗见状齐齐抬手敬礼：“二首领！”
被称做二首领的瘦高雌虫走到他们面前就停住了脚步，只见他面颊微凹，颧骨极高，红棕色的头发扭曲打结，夹杂着些许雪沫子，显然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梳理过，声音低哑难听：“大首领呢？”
一名星盗老老实实答道：“回二首领，大首领今天一直待在星舰里面休息，基本没出来过。”
二首领闻言摆了摆手：“我有要事和大首领商量，你们站远一点，不许让别的虫靠近。”
他语罢转身朝着星舰走去，顺便命令护卫把那个神秘的黑铁笼子一起搬了进去，舱门一关，隔绝了里面的情景。
“呸！”一名星盗见他走远了才敢吐出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卡洛斯这个见风使舵的家伙，刚把上一任首领害死，扭头又来讨好新首领了，真是天生当船长的料！”
同伴颇为倒是好奇：“他抬了一个黑笼子进去，里面装着什么？”
那名星盗压低声音道：“还能是什么，前段时间帝国派来追击我们的那名贵族少将不是受到伏击被卡洛斯抓起来了吗，他肯定是想献给大首领，讨巧卖乖。”
他的同伴闻言颇为羡慕嫉妒恨：“怎么不把我们献上去，我们也是雌虫，大首领长得那么漂亮，被他标记一场也不亏。”
星盗闻言上下打量着他，毫不留情的打击道：“你？你就别想了，除非你能长一双和南部雌虫一样漂亮的翅膀，他们的翅膀可是稀世珍宝。”
同伴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原来那只雌虫来自南部，怪不得卡洛斯要把他献给大首领，雌虫的翅膀是用来飞的，可不是割下来给那些变态雄虫收藏的，我还是更喜欢我的丑翅膀。”
一阵凛冽的北风刮过，呜呜声回荡在山野间，卷起漫天飞雪。
星舰内部有恒温设置，外面越冷，里面就越暖和。阿绥已经困得开始打哈欠了，却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付忽然上门拜访的卡洛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卡洛斯没想到自己年逾四十了，还得向一名半大不小的少年低头，但他想起对方身上神鬼莫测的功夫，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谄媚起来：“大首领，您刚刚接任这个位置没几天，按理说应该找两只雌虫贴身伺候您的，但那些手下都五大三粗笨手笨脚，我猜您肯定不喜欢，所以特意准备了一个礼物献给您。”
阿绥原本还在打哈欠，闻言不由得来了点精神，他反手将长剑一挽，从地上起身问道：“礼物？什么礼物？”
卡洛斯示意他看向那个被黑布蒙起来的笼子：“首领请看。”
他语罢哗啦一声掀开上面的黑布，只见里面竟关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雌虫。对方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扒光了，下半身仅穿着一条军裤，手脚戴着镣铐，因为空间限制迫不得已半跪在笼子里。雌虫精壮的身形暴露在空气中，泛着堪比白玉的光泽，只是不知为什么，交错纵横着许多红色的鞭痕，右肩还有一个未愈的血洞。
阿绥一下看傻了眼，没想到所谓的“礼物”居然是这个。
卡洛斯却误以为他被“雌虫”的美貌惊得呆住了，笑吟吟解释道：“首领，这只雌虫来自南部的音察邰特，据说他们的种族拥有世上最美丽的翅膀，但因为数量稀少，已经十分难找到了，许多权贵都想收藏一对南部雌虫的翅翼。”
他语罢从护卫手里接过一根细细的羽棍，就像逗鸟雀一样隔着栏杆伸进去，强行挑起了那只雌虫的脸：“首领，前段时间负责带队追击我们的军方将领就是他，为了安全起见，我给他戴上了电子镣铐，您如果想要享用的话，只需要用钥匙打开牢笼就可以了。”
这个世界雌多雄少，因为珍贵的雄虫太过骄傲放纵，雌虫难免受到数不清的压迫。克莱特联盟里的星盗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为了反抗肩上的枷锁，不惜触犯律法背叛帝国，但命运讽刺，有一天他们又把镣铐重新戴在了同类的手上。
阿绥闻言下意识看向笼中，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比月光还要温柔的浅蓝色眼眸，对方金色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然而因为身在牢笼中，神情冰冷而又愤恨，就像濒死泣血的金丝雀。
阿绥见状又是一怔。
卡洛斯却已经迈步上前，将一枚银色的钥匙递到了他眼前，言辞恳切的道：“首领，请您务必相信我的忠诚，外面那些针对我的流言蜚语都是不实的，我从来没有害过上一任大首领，更不会去害您。”
阿绥看着眼前的钥匙，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大首领当然不会怀疑您的忠诚，更不会拒绝您的礼物。”
卡洛斯下意识看去，却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打开舱门走了进来，寒风顺着他背后的空隙争先恐后钻入星舰里面，关门的时候又被牢牢隔绝在外。
卡洛斯顿了顿，意味不明道：“原来是‘军师’。”
被他称作“军师”的虫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眼眸，同样也是黑色的，闻言淡淡出声：“您客气了，我只是首领的侍从，不算什么军师。”
而阿绥不知是不是得到什么暗示，终于从卡洛斯手里接过了那串银色的钥匙：“军师说的对，我不会怀疑你的忠诚。”
卡洛斯闻言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满意，他见这位新首领的目光一直落在铁笼里面，心想对方应该迫不及待要使用了，立刻识趣告退：“那我就先告退了，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们。”
他语罢摆摆手，直接带着护卫离开了，于是偌大的星舰一时只剩下了三个人，确切来说，是两人一虫。
阿绥见状这才把手里的剑扔到一旁，他走到牢笼边摸索着找到锁眼，正准备用钥匙打开。而牢笼里的雌虫察觉到他的靠近，忽然发出了一阵警告的嘶吼声，铁笼也因为剧烈挣扎咣当作响。
“绥之！别靠近他！”
“军师”眼疾手快把阿绥拽了过来，低声提醒道：“他现在还没有脱离半虫化战斗状态，失去理智的时候会攻击你的。”
阿绥闻言这才发现那只雌虫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猩红，下意识问道：“岑风哥，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是个大活人，总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
那只身穿黑衣的虫闻言一顿，然后缓缓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来。他和阿绥一样，也是黑发黑眸，很明显来自同一个地方：“等过几天吧，过几天他就会恢复理智的，但你不能放他出来，外面那群星盗会杀了他的。”
他知道少年心思简单，甚至都没有开口纠正“人”这个字眼。
阿绥一想也是，只好打消了念头。他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铁笼子，却见那只雌虫身上光溜溜的，犹豫一瞬，转头对岑风询问道：“岑风哥，我可以给他穿一件衣服吗？他身上没穿衣服。”
除非必要，岑风不想干扰他做的任何决定：“你是首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阿绥闻言起身环顾四周一圈，最后从储物柜里翻找出了一张毛毯。他似乎是怕那只雌虫再发狂，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挪到了铁笼边缘，然后从缝隙里把毛毯塞了进去。
那只雌虫没有再发怒冲上来，却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安全，而是因为他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他虚弱而又苍白地躺在笼子一角，肩头的伤口裂开，又开始往外溢血。
阿绥莫名想起了以前住在山上的时候，他曾经在树下捡到过一只受伤的金丝鸟，不过没治好，活不过三天就死了。他就像一只忙碌的仓鼠，四处埋头翻找着可以治疗伤势的药物，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工具齐全的药箱。
岑风原本在用仪器探测四周地形，见状不由得出声问道：“你做什么？”
阿绥指了指笼子：“他流血了。”
岑风没再说什么，淡淡移开了视线：“用红色瓶子的止血药粉。”
阿绥应了一声，然后找出红瓶药粉，直接倒在了自己掌心里。他绕到铁笼后方，小心翼翼朝着雌虫肩头的血洞伸去，却没想到对方忽然伸出利爪想要挠他，条件反射攥住了雌虫的手腕。
这只雌虫的手上也有鞭痕，估计是被卡洛斯严刑拷打造成的，阿绥指尖触碰到一片黏腻的鲜血，不由得微微一顿，然后松了几分力道：“你别怕呀。”
他仿佛是怕岑风听见，语罢蹲在地上悄悄靠近栏杆，耳朵尖露在黑发外面，轻轻动了动，眼睛又黑又单纯，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嘘，等你伤好了，我就放你走。”
“……”
那只雌虫神智不清，但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指尖力道终于松懈几分，利爪也悄然收了回去。
阿绥见状这才松开他，然后隔着栏杆把药粉撒在了这只雌虫的伤口处，认认真真帮对方包扎。他身上的信息素带着棒棒糖一样的甜香，让人不禁想起了蓬松而又柔软的棉花糖，甜得入口即化。
牢笼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那只雌虫不知是不是嗅到了什么，忽然低低闷哼一声，皱起了漂亮的眉头，苍白的脸颊忽然泛起了红潮，就像胭脂晕在雪地里一样明显。
阿绥毫无所觉，他只是有些好奇这只雌虫的头发为什么是金色的，悄悄伸手摸了一把，然后就飞快缩了回来。
岑风见状忽然出声：“阿绥，站远一点。”
阿绥下意识抬头：“嗯？为什么？”
岑风顿了顿才道：“他的发情期快到了，你身上的信息素会让他发狂失控。”
阿绥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岑风却直接打断道：“不许问我发情期是什么，也不许问我信息素是什么。”
阿绥：“……”
阿绥抓了抓头发，看起来有些苦恼，他觉得自从大巴车掉下悬崖侧翻后，不仅周围的世界变得很奇怪，就连小时候认识的玩伴也变得很奇怪：“岑风哥，我们可以不当星盗吗？”
岑风反问：“谁说我们是星盗？”
他话音刚落，星舰内的显示屏忽然亮了起来，开始定点播报每日的星际新闻。只见画面中出现了一名容貌端正的亚雌，甜美的声音在星舰内响起，莫名让空气陷入了安静：
“各位亲爱的观众，上午好，今天是虫历12月1日，欢迎收看今天的星际新闻……”
“据前方消息传来，近年来一直流窜在外的克莱特星际海盗联盟已有下落，根据可靠消息，这群星盗团伙于不日前曾发生一场激烈内斗，大首领克莱特斗争失败，被手下刺杀身亡……”
“余下的海盗团伙劫掠了一批珍贵的雄虫驾驶星舰逃离，几天前曾经出现在拉古纳深海一带，目前帝国已经派遣部队，由白兰德少将负责营救……”
伴随着主持播报新闻的声音，屏幕上也出现了一张金发蓝眸的雌虫照片，对方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军装，气质优雅温和，很明显是接受良好教育长大的翩翩贵公子。
阿绥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待在笼子里的那只雌虫，忽然惊觉对方的身份：“岑风哥，他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人！”
岑风平静嗯了一声。
阿绥呆呆问道：“那我们不还是星盗吗？”
岑风又嗯了一声。
轰隆！
阿绥闻言如遭雷击，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失魂落魄抱着自己的宝贝剑，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后悔，低头懊恼道：“那天我们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就该走右边的，我们如果走了右边，就不会被这些坏蛋抓住，不被这些坏蛋抓住，我们就不会逃跑，不逃跑就不会被他们发现，打架莫名其妙变成了大首领。”
真是一个长且复杂的故事。
阿绥不禁回忆起了那天旅游大巴发生侧翻的时候，一整车的旅客都掉下了山崖，只有他和导游许岑风阴差阳错掉入了同一片密林，在里面体验了足足几个月的野外求生。
那时的土地还没有被白雪覆盖，密林里一片浓荫，草木疯长，遮天蔽日。
阿绥用长剑当做拐杖，在一片沼泽遍布的小路中艰难行走着，白净的小脸蛋灰扑扑一片，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岑风哥，我们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这片林子最多十天就能出去，我们已经待了好几个月了。”
他这个路痴绝对想不到许岑风是在故意带着他在密林里绕圈，只为了遵循上辈子的命运路线：“别着急，等会儿就能走出去了。”
阿绥已经不信他了：“你又骗我，你几个月前就是这么说的。”
许岑风却道：“你不是从小在村子里学古武吗，佛阆村的环境和这里差不多，你就当回到了村里。”
阿绥就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但是我在村子里能吃饱，在这里吃不饱。”
许岑风平静递给他一个味道苦涩的野果：“那是因为你挑食。”
“……”
阿绥没有接野果，他耳尖动了动，不知听见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一瞬，指着远处道：“岑风哥！你听！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听见飞机的声音了！”
阿绥语罢不等许岑风反应，利用轻功一个纵跃离开那片沼泽，身形漂亮得就像一只燕子。他找到一块干净的空地，奋力朝着天空上方招手，果不其然发现天空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黑影，兴奋喊道：“岑风哥，肯定是我三爷爷来找我了！”
“三爷爷！三爷爷！我在这里！！”

第126章 星盗
阿绥从小在深山里长大，唯一认识的飞行物体就只有飞机，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离地球已经很远很远了，更不会有谁开着飞机来带他回家。
那艘被他称之为“飞机”的物体全身漆黑，就像一只恐怖的巨兽，后面还跟着许多艘一模一样的物体。驾驶员操控着星舰从密林上空飞过，忽然透过显示屏发现底下有虫招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通过对讲机道：“报告头领，密林下方疑似出现两只陌生虫，是否需要抓捕？”
星舰内舱坐着一群五大三粗的黑衣雌虫，头顶照明设备的灯光并不强烈，于是他们的脸有大半都浸在了阴影中。那些面孔或瞎了一只眼睛，或缺了一块肉，或留下了数不清的疤，就像地狱里的恶鬼齐齐爬了上来，看着就令人胆寒。
但这些伤疤在他们心里代表着“荣誉”，因为那是他们作为臭名昭著的星盗，与帝国军队对抗所留下的“功勋”。
其中一名头领眼中凶芒毕露：“抓起来，我们的踪迹不能泄露出去！”
另外一名头领嘿嘿笑了两声：“又多了两张肉票，多好。”
驾驶员得到命令，直接锁定目标实施抓捕，只见星舰下方忽然自动打开一个舱口，飞快投放下来了两条纯黑色的机械绳，那两条绳子就像是有生命似的，蛇一样朝着阿绥和许岑风缠去，力道迅猛夹杂着劲风声。
阿绥条件反射想要拔剑斩断，耳畔却陡然响起了许岑风制止的声音：“阿绥，别轻举妄动。”
阿绥闻言一顿，就那么一个愣神的功夫，他的腰间忽然袭来一股收紧的力道，紧接着身形失重被那条黑绳捆住强行拽了上去，噗通一声扔到了漆黑的星舰后舱。
许岑风紧随其后，被捆起来扔到了旁边，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叮！目标抓捕成功！】
【叮！已成功投放后舱！】
阿绥一惊，条件反射挣扎起来，然而那条机械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越挣越紧，最后勒得他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不想被勒断骨头的话就给我安安静静待着！”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道粗鲁的呵斥声，阿绥只感觉有谁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手电筒光直射过来，闪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对方粗糙的手指先是在他后颈摸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狐疑的声音，紧接着又捏住阿绥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暗藏吃惊：“没有虫纹？居然是一只雄虫？！”
阿绥大脑一片茫然，心想什么雄虫西瓜虫的，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另外一边的许岑风也接受了同样的检查。
“妈的！居然也是一只雄虫！”
那名星盗虽然在骂脏话，语气却异常兴奋，他扭头回到主舱，立刻和同伙分享这个好消息：“刚才那两个抓上来的倒霉蛋居然都是雄虫！萨利兰法的雄虫什么时候泛滥到这种地步了，随便一抓就是两个！”
阿绥在黑暗中寻觅着许岑风的身影，像毛毛虫一样艰难拱来拱去，压低声音紧张喊道：“岑风哥？岑风哥？”
许岑风仿佛早有预料，他平静躺在地上，根本没有挣扎：“别怕，他们只是一群星盗。”
这句话代换一下，意思等同于：别怕，他们只是一群杀人犯。
阿绥懵了一瞬：“星盗是什么？”
许岑风：“星盗就是强盗，他们会劫掠珍贵的雄虫，然后用来勒索赎金。”
阿绥感觉自己从许岑风嘴里听到了很多不懂的新名词，闻言略显紧张地低头看了眼地面：“雄虫是什么东西？”
他最怕虫子了。
许岑风却仿佛什么都知道，他试图以一种更好理解的方式告诉阿绥，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无声安抚人心：“阿绥，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必须把每个字都记住，千万不能忘掉，知道吗？”
阿绥莫名感觉到了一股严肃的气氛，他无意识屏住呼吸，耳朵尖尖动了动：“你说。”
“阿绥，我们已经不在地球了，大巴车掉下山崖的时候我们就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国家，这里的子民称它为萨利兰法……”
“萨利兰法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雌虫和雄虫，这里的雄虫因为稀少珍贵，所以被国家牢牢保护了起来，而雌虫因为身强体壮，必须上战场保卫国家。”
“雌虫会负责孕育后代。”
“我们的后颈没有虫纹，所以我们都是雄虫。”
阿绥趴在地上，没有出声。他对许岑风说的话虽然一知半解，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小声问道：“我们没办法回家了吗？”
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
许岑风问他：“阿绥，什么才算是家？”
阿绥道：“有太爷爷，有三爷爷……”
他有很多爷爷。
阿绥有些担心：“大巴车掉下山崖的时候三爷爷也在车上，我要找到他。”
许岑风：“是吗？我也要找一个人。”
阿绥在黑暗中偏头看向他，有些疑惑：“你想找谁？”
许岑风：“一个故人。”
许岑风：“阿绥，别害怕，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他是如此笃定，又如此确信，像重生者，像预言家。
这支星盗队伍规模庞大，大约有四五个首领，每个首领都有自己的部下和星舰。对于他们来说，劫掠而来的雄虫就是行走的财富，所以当队伍找到了一片安全的地方驻扎下来时，他们就开始平均分配这些财富了。
“这两只雄虫是一起抓过来的，他们肯定认识，别让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耍什么阴谋诡计，全部分开关押！”
就这样，阿绥和许岑风分开了。
阿绥被关进了另外一艘星舰，里面有四五只和他一样的雄虫，手脚被镣铐锁住，聚在角落的时候就像一群瑟瑟发抖被吓坏的鹌鹑，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一激灵。
相比之下，阿绥反而还算淡定。他发现星舰里的伙食比在密林里要好得多，于是每天都很认真的吃饭补充体力，同时透过窗户悄悄打量外面的星盗数量，打算找机会和许岑风一起逃出去。
“别白费心思了，克莱特联盟可是萨利兰法最臭名昭著的星盗团伙，帝国追剿了十年都没剿灭干净，你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说话的是和阿绥关押在同一艘星舰上的雄虫，名叫海姆。他有一头茂密的棕发，五官还算端正，应该出身贵族，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百无聊赖道：“你还是和我们一样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帝国用星币来赎我们吧，我的雌父是堂堂律法官，军队不敢不救我们。”
阿绥环视四周一圈，好奇问道：“你们都不打算逃出去吗？”
那些雄虫闻言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一定是疯了，外面的星盗少说也有好几百，他们柔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跑，逃出去岂不是找死？
“你在发什么疯，外面有好几百名星盗，我们怎么和他们打？”
“打架是雌虫做的事儿，我才不凑热闹。”
“嘿，别犯傻了，赶紧躺下来睡个觉吧，谁知道那群星盗明天会不会又抽风转移根据地，我可受够了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
透过舷窗玻璃，隐隐可以看见外面擦黑的天幕，几名星盗正在外面持枪来回走动，不知道为什么，数量比昨天少了一半。
阿绥把耳朵贴近玻璃，闭目听了片刻：“外面好像有打架的声音。”
海姆是最早被劫掠过来的那一批雄虫，差不多也摸清楚了星盗内部的情况。他闻言叼着牙签走过来，见远处那些星盗都围成了一个圈，嘶吼声震天，哦了一声道：“他们估计是在选新首领吧。”
阿绥疑惑问道：“什么新首领？他们的首领死了吗？”
海姆不太确定的道：“应该是死了吧，前一段时间帝国派遣军队清剿这些星盗，他们的二首领桑亚忽然趁乱杀了大首领克莱特逃走了，现在整个克莱特联盟群龙无首，底下的那些头领为了争大首领的位置天天都在打架。”
他语罢看了阿绥一眼，指着外面故意调侃道：“喏，你要逃就趁现在赶紧逃吧，外面的那些护卫都去看热闹了，应该没功夫管你。”
阿绥低头陷入了沉思：“……”
海姆乐了：“我就知道你不敢，别犯傻了，还是……”
“咔嚓——！”
海姆话未说完，一阵镣铐崩裂的清脆声忽然在耳畔响起，吓了他一大跳。只见阿绥忽然双手反旋，掌力一震，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手腕上银色的镣铐直接咔嚓一声松开掉在了地上。
“当啷——”
合金材质的镣铐在地上滚了一个圈，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停下来，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其余雄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艰难咽了咽口水，险些怀疑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妈的，他们没看错吧？这只雄虫刚才居然把手铐给震断了？！！
海姆呆滞张大嘴巴，牙签都掉到了地上，他指着阿绥，惊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你你你……”
阿绥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准备出去营救许岑风。他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先找到自己的剑，第二，营救许岑风，第三，从这些强盗手里逃走。
完美。
海姆眼见阿绥要离开，反应过来连忙拽住了他：“你去哪儿？！”
阿绥回头看向他，认真解释道：“我要逃走了，我是孤儿，我太爷爷特别穷，三爷爷失踪了，没有谁会花钱赎我的。”
“你你你……”海姆差点头脑一热求阿绥把他一起救走了，但转念一想，这只雄虫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打得过外面那么多星盗，瞬间冷静了下来：“你打算怎么逃？”
阿绥对他比划了一个长剑的形状：“我要去找我的剑，我找到剑就能逃走了。”
海姆瞬间想起来了什么：“你指那个用白布条绑起来的东西？”
阿绥第一天被关起来的时候，那些星盗就没收了他身上的东西，那柄长剑对阿绥来说似乎很重要，他僵持了好一会儿才肯松手交出去，海姆印象颇深。
阿绥眼睛一亮：“就是那个。”
海姆指了指星舰后面：“你的剑应该被他们丢到了后舱，我们被绑过来的时候身上的终端和行李也被丢到了那里。”
阿绥也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闻言立刻道：“我这就去找！”
他语罢在舱壁上摸索一瞬，找到一个红色的按钮按下，紧闭的舱门就自动打开了。外面值守的两名护卫听见声响，下意识回头看去，结果眼前一黑，一抹身影忽然凌空翻到他们身后，紧接着后颈同时挨了一记手刀，闷哼一声齐齐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阿绥轻飘飘落地，身姿漂亮得就像一只燕子。他回头看向舱门里面，只见那些雄虫都一脸兴奋地挤在门口，指着地上晕倒的守卫疯狂示意道：“阿绥！快找钥匙！钥匙在他们身上！”
阿绥闻言立刻去搜钥匙。他趁着其余的星盗不注意悄悄打开了星舰后舱，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堆散落的行李和终端，他的宝贝剑被随意扔在角落，外面裹着的白布都沾了灰。
阿绥拿走自己的剑，原本打算离开，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衣服太显眼，又重新折返回去把那两名守卫拖到草丛里面，扒掉他们身上的黑色作战服换到了自己身上。
这下就完美了！
阿绥戴上头盔，发现那些雄虫都还聚在门口，跑过去好心问道：“你们真的不趁这个机会逃走吗？”
海姆他们闻言眼睛齐齐一亮：“你能保护我们吗？”
阿绥老实摇头，无辜眨了眨眼睛：“你们数量太多了，我保护不过来。”
海姆他们闻言顿时一噎，泄气道：“那你问什么！这里离西部足足有一万多公里，说不定已经快到北部的地盘上了，我们又不像你会打架，又没有星舰，跑了也是白跑！”
阿绥一想也是，挠了挠头，试探性出声问道：“那我就先走了？”
海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堵心的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走吧。”
阿绥嘘了一声：“那你们不许告密。”
海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们不会告密的，告密又没什么好处。你如果有机会逃出去，记得让帝国快点来赎我们，逃不出去也没关系，那些星盗不会杀雄虫的，最多睡你一顿。”
毕竟谁会和一个傻子计较呢？
海姆语罢直接按下了舱门关闭键，免得那些星盗发现不对劲。他隔着窗户对阿绥挥手告别，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悯：“嘿兄弟，愿虫神保佑你。”
阿绥：“……”
他只是想逃走，又不是去自杀，这些人为什么要用这么悲壮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过阿绥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东西。他环视四周一圈，发现周围停着不少星舰，不过那些星盗都跑去正中间的比武场看热闹了，加上雄虫大多柔弱，守卫警惕性不高，看起来很是松散。
阿绥认出其中一艘黑红色的星舰就是最开始关押他和许岑风的地方，身形在黑夜中灵活纵跃，落地无声，直接跃到了星舰上方。
底下徘徊着五六名星盗，哈欠连天，很明显困得不行。
阿绥见状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碎石子，手腕一翻，夹杂着劲风声击出，悄无声息解决了三名星盗。另外三名星盗发现同伴忽然昏倒，齐齐冲上前去察看情况，结果阿绥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手掌暗带内劲劈向他们后颈，眨眼间又解决了三个。
阿绥从昏倒的星盗身上摸出钥匙，直接打开了舱门，他一进去就发现里面捆着三只雄虫，许岑风则安静坐在地上，专注看向窗外的风景，看向遥远的北方。
“岑风哥！”
阿绥见状压低声音高兴喊了许岑风一声，连忙找出钥匙帮他解开镣铐，声音急促道：“岑风哥，外面的那些星盗已经被我打晕了，我们赶紧逃出去吧！”
许岑风：“……”

第127章 笼子
虫族依旧是虫族，永远都摆脱不了血液里残存的兽性基因，他们一旦遇到无法决断的事，就会用最原始的方法来分出胜负。附近的星盗在篝火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亲眼目睹他们的头领厮杀决斗，声浪震天，嗓子都喊哑了：
“上！上！杀了他！杀啊！”
“二首领！戳瞎他的眼睛！千万不能让黑牙这个家伙赢！！”
包围圈里面有两只雌虫正在决斗，除了不能用枪，匕首、毒针、袖剑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武器，而且招招见血。
二首领卡洛斯已经削掉了三首领黑牙的半截手指，眼看胜利在望，然而黑牙体壮如牛，被疼痛刺激之后忽然愤怒大叫一声，一把掐住卡洛斯将他高高举至头顶，旋转几圈后奋力朝着篝火堆里扔了进去——
“砰——！！！”
卡洛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了篝火堆里，围观的星盗见状连忙四散开来，卡洛斯就像滚地葫芦似的裹挟着火星子被扔出老远，最后滚到了两名负责值夜的小喽啰脚边。
两名小喽啰：“……”
阿绥原本想趁着那些星盗比武的时候带着许岑风偷偷逃走，结果没想到远处忽然飞来一个黑影重重砸在了他们面前，当即把所有星盗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脚步顿时一僵。
“……”
阿绥缓缓低头，发现一名星盗首领正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脚边，衣服被火星子烧出了好几个大洞，捂着肩膀一个劲痛苦闷哼。
不会这么倒霉吧？
阿绥绝望心想。
他试图装作护卫蒙混过关，见状连忙和许岑风一起把那名首领从地上扶了起来，头低得不能再低，结果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冷冷的呵斥声：
“站住！你们两个是做什么的？！”
一名星盗头领敏锐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阿绥不会用枪，手里拿的只有一把长剑，而且许岑风出来的时候太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全套，仅穿了一件防弹背心和护目头盔。
阿绥闻言心中一紧，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然而那只被他们扶起来的星盗首领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抬手指着他们震惊道：“你们是雄虫？！”
此言一出，那些星盗纷纷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来将阿绥和许岑风团团围在了中间，他们透过护目镜仔细观察一番，果不其然发现面前这两只小喽啰就是之前关押在星舰里的黑眸雄虫，焦急出声喊道：
“不好！有雄虫逃跑了！！”
“快抓住他们！！”
阿绥眼见那些星盗蜂拥而上，手中长剑一横，直接架在了二首领卡洛斯的脖颈上：“站住！你们再过来我就对他不客气！”
那些星盗见状一惊，卡洛斯也慌忙摆手道：“你们都不许动！都别过来！”
然而克莱特联盟现在群龙无首，底下的那些首领各个勾心斗角，巴不得铲除对手。三首领黑牙刚才被卡洛斯削掉了半截手指，岂有不报仇的道理，见状愤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那两只雄虫给我捉回来！他们如果跑掉了我们还怎么向帝国勒索赎金！”
一提起钱，那些星盗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冲上前想把这两只雄虫抓回去。阿绥见势不好，一脚将卡洛斯踹到了他们面前，同时抬手摘下了碍事的头盔。
萨利兰法帝国从来没有出现过黑发黑眸的雄虫，阿绥的容貌在这里显得极为特殊。他白皙的面庞尚且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目光凛冽犹如寒星，手中长剑一挽，做好了应战准备。
许岑风见状不紧不慢后退，离开了战圈，只平静留下了一句话：“阿绥，拔剑打赢他们，要见血。”
只有见了血，才能让这群星盗低头。
阿绥闻言震惊回头：“啊？！岑风哥，你不和我一起打吗？”
小伙伴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他？！
许岑风不担心阿绥的功夫，对方是古武村里根骨最好的少年，自保绰绰有余，他没有打算干扰既定的命运路线，闻言微微摇头：“阿绥，小心他们的枪和子弹。”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些星盗纷纷拔枪对准了阿绥开始射击，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子弹，而是麻醉烟雾弹，落地之后发出一阵砰的巨响，瞬间爆发出了小范围的白烟迷雾。
阿绥见状眉头一皱，连忙屏住了呼吸，只好硬着头皮上。他助跑几步飞身而起，使了一招燕子穿堂翻出迷雾圈，同时手中长剑脱鞘，寒光乍破，剑锋裹挟着劲风直直刺出，似要划破亘古长夜。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再加上那些星盗用的是迷雾弹，一开始就失去了先机。
阿绥的身形在黑夜中快得只剩残影，剑锋所过之处必然见血，四周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不多时地上就躺倒了一大片虫。等那些星盗反应过来想要拔枪射击时，手腕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只见阿绥手中剑鞘猛然下劈，动作又快又狠，直接打掉了他们的武器。
“啊！！！”
那些星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又痛又麻，纷纷倒在地上打滚缓解痛楚。而那名少年依旧还在场中厮杀，招式利落迅疾，剑身沾满了粘稠的鲜血，
“呼……”
一阵寒风吹过，却怎么也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阿绥最后终于停下了打斗。他站在场地中间，胸膛起伏不定，鲜血顺着他手中的长剑悄然滑落，滴滴答答在脚边堆积成了一片洇湿的痕迹，四周是一片瘫倒负伤的星盗。
余下的星盗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范围却越扩越大，他们面色惊惧地盯着场中的那名少年，谁也不敢上前攻击，子弹也好，弩箭也好，但凡在七步之外的距离，根本伤不了对方，就连那几名威风凛凛的首领也被打得倒地不起。
虫神在上，对方真的是一只雄虫吗？！
……
“我不想当虫子，我也不想当强盗，我就想回家。”
阿绥结束那天的回忆，低头用手里的白布擦了擦长剑，仿佛上面还沾着血迹，闷闷道：“岑风哥，你当初干嘛要和那些星盗谈判当首领，我们一起逃走吧，我们一起去找三爷爷。”
许岑风却微微摇头：“阿绥，我们现在不能走，我们一旦走了，那些星盗就会担心我们泄露行踪，到时候都得死。”
想退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阿绥闻言动作一顿：“那我们要当一辈子强盗吗？”
许岑风：“不会的，再等等，阿绥，再等一等……要不了多久帝国就会派军队来剿灭这些星盗，到时候我们就都能离开了。”
阿绥静默了一瞬：“但是军队首领好像被我们抓起来了。”
他说着下意识看了眼笼子，里面那只漂亮的金发雌虫陷入了昏迷状态，还没有醒过来，看起来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那你就给他养伤吧，养好伤再悄悄放他离开。”
许岑风原本是和阿绥住同一艘星舰的，此刻却简单收拾了一点衣物，看样子是打算住到隔壁那艘星舰上去。
阿绥见状顿时就像一只失去了老母鸡庇护的小鸡崽，嗖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岑风哥，你要去哪里？”
许岑风似乎不想打扰他们：“我去隔壁星舰睡，很近的，就几米远。”
阿绥紧张抱住了自己怀里的剑：“岑风哥，你别走，我怕黑，我不敢一个人睡。”
阿绥是孤儿，功夫虽然好，但胆子是最小的。他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爹妈丢到了野林子里，待了两个晚上才被上山采药的村长发现，从那个时候起就怕黑。他小时候睡觉有太爷爷陪着，长大了练武的时候就和师兄弟睡大通铺，从来没自己单独待着过。
许岑风却道：“谁说你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他陪着吗？”
他指笼子里被囚禁起来的那只雌虫。
阿绥闻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但是我和他不熟。”
许岑风意味不明道：“没关系，以后你就和他熟了，你不是已经从新闻上知道他的名字了吗，他叫白兰德。”
许岑风语罢抱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衣物转身走出了星舰，一回头却发现阿绥在后面悄悄跟着自己，指着地面一角忽然出声道：“小心，有虫！”
阿绥闻言瞳孔骤缩，兔子一样蹦到了不远处的座椅上，他紧张看向远处的地面，随时准备拔剑：“什么虫？！哪里？！哪里有虫？！”
许岑风转身离开了，星舰大门自动关上，空气中只余一片寂静。
阿绥：“……”
骗子。
许岑风一天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外面，他仿佛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很少和阿绥待在一起。他也经常告诫阿绥不要轻易离开星舰，因为那些星盗惯会欺软怕硬，阿绥性格又软，万一被他们察觉到，很容易想方设法的篡权。
“你只需要面无表情的坐在星舰里，擦一擦手里的剑就好了。”
这是许岑风的原话。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非常有效，外面那些星盗显然已经把阿绥当成了“世外高人”，轻易不敢过来打扰。
做人难。
做星盗更难。
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绥看着外面的夜空发出了以上感慨。他走进星舰自带的淋浴间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然后换上睡衣躺在了铺好的“床”上。
所谓的床只不过是把平常靠着的座椅放下摆平，形成的一个短暂休息区，打盹也许够用，但睡一晚上觉却算不上舒服。阿绥最近在长身高，椅子长度不够他躺，每次都睡得委委屈屈。
难受。
阿绥一个人睡得害怕，干脆卷起被子铺到了正中间的走廊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的头顶亮着一盏黄色的小夜灯，身旁放着一个冰冷的大铁笼，扭头就能看见那只受了伤的雌虫。
阿绥在黑夜中窸窸窣窣翻身，略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对方。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金色头发的人，头发软软的还会发光，比外面那些星盗好看多了，这么漂亮怎么会是一只虫呢？岑风哥肯定在骗他。
阿绥把手伸进笼子，悄悄给那个大美人把身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小声说了一句话：“晚安。”
阿绥乖乖躺在被子里，内心盘算着自己的计划。他先帮这个大美人养好伤，到时候再悄悄把对方放走，等着对方带军队过来打星盗，这样他就可以重获自由去找三爷爷了。
完美。
阿绥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最后大脑困倦下来，闭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色四伏，旷野寂静。
阿绥睡得完全没有警惕心，黑色的头发凌乱散在枕头上，炸起了一缕呆毛，呼吸平稳悠长，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许岑风告诫过他的另外一件事——
不要离那只雌虫太近，对方正处于发情期，而且还没有脱离半虫化战斗状态。
笼子里悄然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第128章 清醒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标逐渐靠近北部的原因，就连天边的月亮都显得比往常冰冷一些，白惨惨的月光透过舷窗玻璃投落到地面上，照亮了笼子里被囚禁的雌虫。
白兰德在夜色中睁开双眼，往常浅蓝色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猩红。他嗅到了空气中有一缕淡淡的甜香，那么淡，却又那么清晰，就像孩童时期吃过的玫瑰糖，勾起了内心最深处潜藏的渴望。
白兰德的呼吸控制不住开始急促起来，后颈浅色的虫纹带着火炭般灼烧的温度，他皱眉低头，不禁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哗……”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哗啦声，像猛兽在挣动铁笼。
白兰德紧紧攥住了冰凉的栏杆，薄毯因为动作悄然滑落，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身躯。他的肤色在月光下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精壮的后背满是纵横交错的鞭伤，暗红的色泽与白皙的皮肤相衬，就像雪地里开出了鲜艳的血藤，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卡洛斯当初为了逼迫他展开翅翼，曾经用铁钩钻进他的右肩，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血洞，但此刻那种尖锐的疼痛反而成了上好的催情剂，带来了另外一种隐秘的刺激。
信息素的香味越来越浓。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铁笼，在月光下覆了一层幽幽的蓝色，指尖修长有力，完美得就像上帝雕刻的艺术品。
那只手在空气中寻觅着、摸索着，最后终于确定“目标”，落在了熟睡的阿绥身上。
阿绥察觉到了脸上的痒意，但并没有在意，睡梦中还以为是小师弟睡觉又在打把式，他抬手挠了挠脸，翻个身继续睡，不偏不倚恰好面对着铁笼。
此刻阿绥只要睁眼，就会对上一双野兽般的眼眸，但他没有，睡得很香、很熟。
白兰德的指尖带着丝丝凉意，他抚摸着阿绥白净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混杂着甜香，就像一块软软的棉花糖。
本能让他想要“吞噬”，然而铁质的栏杆却阻止了这一切，阿绥是一个体型庞大的“人”，显然无法从狭窄的栏杆缝隙中穿过。
白兰德于是握住了少年的手腕，微微用力拉到了笼子里。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动作，因为你无法保证自己的手是否会被笼子里关押的“野兽”吃掉。
白兰德低头含住了阿绥的指尖，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素，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着，依稀还能感受到少年掌心因为练武留下的薄茧，但这种举动无异于隔靴搔痒。
他没有耐心继续舔舐下去了，并且越来越烦躁。
雌虫猩红的眼眸闪过一抹暗芒，牙齿忽然变得十分尖锐，他咬住阿绥的指尖，稍一用力就刺破了皮肤，吮到了一缕腥甜的血气。
阿绥皱起眉头，因为疼痛从睡梦中陡然惊醒。他迷茫睁开双眼，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却见笼子里关着的雌虫正低头吸吮着他指尖的血液，惊得瞳孔骤然收缩。
阿绥：“？！！！”
白兰德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头看向了阿绥，此刻他猩红的眼眸终于变为了正常的蓝色，面容清冷好似皑皑雪山，金色的长发从肩头缓缓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色泽，苍白的唇边有一抹红艳血色，鬼魅怪诞。
卧槽！
阿绥吓得嗖一声把自己的手从笼子里缩了回来，他抱着被子乱滚带爬躲到另外一边，没想到这个大美人居然喜欢咬人。
阿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发现上面有一个深深的牙印，又下意识看向笼子里关着的白兰德，却见对方忽然攥住铁质的栏杆烦躁晃动起来，似乎想要从里面逃离。
“轰隆！”
铁笼子因为撞击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闷响
阿绥以前在山里也养过受伤的小动物，那些动物每次被短暂收养在笼子里的时候都会挣扎着想要逃脱，通常喂点水和食物就好了。但这次里面关的是一个大活人，阿绥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抚他。
“嘘，你别晃笼子了，我给你吃饼干好不好？”
阿绥语罢连忙抱着被子爬到座椅旁翻找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没舍得喝的果汁，他隔着栏杆小心翼翼递给白兰德，有些担心对方又咬自己，干脆放在门口，然后捡起地上的长剑一点点戳了进去。
“放我出去！”
白兰德痛苦靠着栏杆，声音嘶哑的低吼出声。他视线恍惚地看向铁笼外面，却见一名少年正抱着被子蹲在外面，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看起来有些炸毛，面容单纯稚嫩，和之前严刑拷打自己的那名红棕色头发星盗截然不同。
阿绥光脚蹲在地上，闻言有些苦恼：“钥匙被岑风哥拿走了，我明天再放你出来好不好？”
他很希望这个大美人能安静下来，外面睡着很多星盗，万一吵醒他们就不好了。
阿绥为了增加可信度，甚至还举手发了一个毒誓：“真的，骗你我就是小狗！”
然而白兰德此时根本无法理解阿绥话里的意思，他背靠着栏杆缓缓滑落，指尖紧捂着右肩裂开的伤口，冷汗涔涔，看起来十分痛苦。
白兰德在逐渐褪去虫化状态，理智恢复的同时，脑海中飞快闪过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
“少将，前方发现星盗踪迹，是否进行抓捕？”
副官站在操控台前放大了追踪屏幕，只见一片白雪皑皑的群山间有红色光点在闪烁，等飞近了才发现是一名穿着黑色星盗服的雌虫正在逃亡。对方显然也知道正有军队抓捕自己，回头看了眼天空上方，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
【叮！已提取到追踪目标面容信息，正在识别……】
【识别成功】
【追踪目标姓名：桑亚
性别：雌虫。
身份信息：星历2760年曾任职第三军少将，荣获一等军功12次，2763年因杀害雄虫被帝国判下死刑，行刑前夜无故逃脱，后加入星盗组织克莱特联盟，成为第二头目。
通缉等级：S】
一名穿着白色军装的少将原本在用望远镜观测远方的动向，当他听见识别系统自动播报的信息后，动作不由得一顿，下意识看向了前方的追踪屏幕。
副官再次询问：“白兰德少将，我们是否现在实施抓捕？”
白兰德回过神，却出乎意料道：“不用，你们去清剿大部队，这只星盗由我来负责抓捕。”
他语罢放下望远镜，换好作战装备，径直走到后方打开了舱门，外间凛冽的寒风瞬间钻入，吹得衣角翻飞不止。
萨利兰法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部族，其中南部是所有种族中公认性情最温和也是最美丽的一种。他们并不擅长作战，但速度和五官灵敏度却无可匹敌，故而多数情况下都负责情报探测工作。
白兰德站在舱门前展开了身后半透明的翅翼，扇动间流光溢彩，美丽却难掩锋芒。他冒着寒风纵身跃下山谷，在一片茫茫风雪中搜寻着桑亚的身影，最后终于发现对方的踪迹，加速飞到前方，在半空中敛起翅翼优雅落地。
黑色的军靴落地无声，白兰德直接挡住了桑亚的去路，他浅蓝色的眼眸冷冷盯对方，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桑亚——”
白兰德的对面站着一只灰发银眸的雌虫，对方的头发编成辫子高高扎起了一个马尾，身上穿着独属于克莱特联盟的星盗制服，满身血气，一看就过惯了刀尖舔血的生活。
“白兰德，我就知道你会追上来。”
听语气，似乎是熟识。
桑亚手里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语罢直接扔到了白兰德的脚边，白兰德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一颗头颅，不免有些吃惊：“你杀了克莱特？！”
桑亚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刀刃，翻转起来令人眼花缭乱：“你不是负责清剿星盗吗，我用克莱特的头颅做交换，你就当没见过我，怎么样？”
白兰德却直接拔枪对准了他：“绝无可能！”
桑亚看了他一眼，声音似乎带了几分讥笑：“绝无可能？一年前要不是你打开牢门，我可没那么容易从监狱逃出来。”
白兰德悄无声息握紧手里的枪支，他看着曾经的战友变成现在这样，说不清是心痛还是愤恨，一字一句沉声道：“桑亚，一年前我放你离开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你来当卑鄙的星盗！”
桑亚闻言冷冷眯眼，忽然拔枪对着地面疯狂射击，直接打爆了克莱特血淋淋的头颅，他盯着白兰德，目光阴沉愤恨的出声质问道：“好好活着？！白兰德，你告诉我，一只被雄虫摘取翅翼的雌虫到底该怎么好好活着？！我无法再上战场，也无法再飞翔，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就因为我出身南部？就因为我是没落的贵族就活该被他们欺负吗？！”
桑亚声嘶力竭的质问让白兰德陷入了沉默，他面色微变，手腕一抖，险些连枪都握不住。
南部雌虫珍贵的翅翼早就成为了贵族疯抢的收藏品，桑亚和白兰德曾经是战友，但桑亚家族没落，身后没有庇护，无异于明晃晃的靶子。他有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帝都的权贵雄虫，被对方暗中送进医院强行摘除了翅翼，事后他直接杀了那只雄虫，同时自己也被关进监狱判了死刑。
那时白兰德于心不忍，偷偷动用关系放走了桑亚，没想到一年之后再见，竟然已经站成了对立面。
而桑亚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白兰德的动摇，直接迈步走到了他面前，冷冷提醒道：“白兰德，别抱着你那些无用的慈悲心了，如果不想办法挣脱宿命，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会变得和我一样，那些“高贵”的屠夫可不会顾及你南部少主的身份！”
“你要开枪就开枪吧，反正我现在没有翅翼，打不过你，但我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桑亚语罢收好枪支，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中。而白兰德也没有再追上去，他久久站在原地，直到睫毛都覆上了一层霜雪，才终于缓缓落下持枪的手。
糟糕的宿命。
白兰德心中如是想到。
明明南部雌虫是所有种族里性情最为温良的派系，他们天生善良，不喜战争，可从什么时候起，这也成为了被外界掠夺的原罪？
白兰德垂眸看向脚边那颗被桑亚打烂的头颅，没有再管。他皱眉展开身后的翅翼，正准备折返和部队汇合，然而远处天空忽然出现一群密集的黑影，竟是有大批雌虫朝着这边飞了过来，身上都穿着克莱特联盟的制服，竟然是逃脱围剿圈的星盗！！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在山野回荡不休。
克莱特联盟是所有星盗组织中实力最强大的团伙，铲除起来十分棘手，否则也不会常年流窜在外。这次围剿行动在波里曼雪山展开，雪天视野受限，军队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被打得节节败退，而白兰德也因为落单中了伏击，被星盗二首领卡洛斯捉回去当了俘虏。
白兰德在牢笼里被关押了整整十天，也遭受了整整十天的严刑拷打。期间他依稀听见底下的星盗谈论，说大首领克莱特遇刺身亡，二首领桑亚逃离失踪，其余的首领为了争夺最上面的位置打得头破血流，结果反倒被一个功夫不俗的雄虫得了便宜。
新上任的二首领卡洛斯为了讨好这位大首领，想摘下白兰德身上的翅翼献过去，然而无论他怎么拷打，白兰德就是不肯变成虫形，迫不得已只能放弃。
第十一天的时候，卡洛斯忽然停止了对白兰德的鞭打，意味不明的对他说了一番话：“你如果聪明的话就好好伺候我们大首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只雄虫，占便宜的还是你。”
白兰德那时还没听明白卡洛斯话里的意思，只觉得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被注射了软化肌肉的针剂，紧接着就装进铁笼里失去了知觉。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且痛苦的梦，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从中挣脱，后来嗅到一阵糖果甜香，终于从梦魇中渐渐苏醒。
那是第二天的清晨，一轮红日划开了漆黑的天幕，原本昏暗的星舰内舱也多了几分明亮。
白兰德恍恍惚惚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铁笼里面，隔着栏杆看去，对面有一名穿白色衫子的黑发少年正盘膝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长剑，不言不语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冷酷。
白兰德见状微微一顿，心中好像猜到了什么，之前他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就曾经听见底下的星盗谈论，说克莱特联盟换了一名年轻的雄虫大首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但这件事对于白兰德来说并不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雄虫除了会掠夺雌虫的翅翼，还会强行占有他们的身躯，前者和后者比起来，白兰德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为屈辱。
他面无表情闭眼躺在笼子里，连眼睛都懒得睁，看起来就像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阳光透过舷窗落在他未着寸缕的上半身，使得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更为醒目，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腐朽灰败的气息。
怎么办？
阿绥坐在地上，见状无意识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剑，他以前养过受伤的小鸟小鸡，养过受伤的小狗小兔子，但就是没有养过大活人。
这个漂亮美人昨天一直在晃动铁笼想要出来，阿绥一晚上都没敢睡觉，现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反而让他有点怕怕的。
恰好这个时候，外面的星盗来给阿绥送早餐了。厨师端着一个托盘，挨个向阿绥介绍里面的速食品，因为他们大首领就像乡下来的土包子，根本不认识这些东西，上次差点把加热包当糖吃了。
厨师：“大首领，这是高钙牛奶。”
阿绥面无表情点头，他在这些星盗面前一向很高冷：“嗯。”
厨师：“这是草莓味的小面包。”
阿绥继续面无表情点头。
厨师：“这是鸡蛋羹，还有鲁鲁兽肉汤，这个小的是棒棒糖，牛奶味的，撕开包装就能吃了。”
阿绥面无表情点头：“我知道了。”
胖胖的厨师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道：“那我就先告退了，您如果不够吃的话我再做。”
他语罢简单摆放了一下碗筷，转身退出了星舰，舱门缓缓关闭，空气又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白兰德从头到尾都无动于衷。
他听见那只雄虫和厨师在身后交谈，声音淡漠冷酷，一个字也不肯多说。星盗二首领卡洛斯尚且毒辣万分，这位大首领折磨雌虫的手段说不定比他更厉害。
白兰德眼中浮现出了淡淡的讥讽与自嘲。
这次居然真的让桑亚猜对了，他也步上了对方的老路。

第129章 冲突
阿绥并不知道白兰德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认真消灭着自己今天的早餐，一口吃掉了餐盘里的草莓小面包，又囫囵喝光了一盒牛奶，忽然想起来笼子里关着的大美人还没吃东西，干脆端着托盘里的鲁鲁兽肉汤和鸡蛋羹放在了铁笼门前。
阿绥昨天被咬怕了，他心有余悸地蹲在铁笼子外面，用长剑尾端轻轻敲了敲餐盘，对白兰德说了一个字：
“吃。”
白兰德无动于衷，他冷漠闭眼，看也不看阿绥，丝毫不怕这个举动会惹怒对方换来一阵鞭打。
阿绥：“……”
哦，碗太大了伸不进去。
现在才早上六点半，阿绥原本不想这么早去打扰许岑风的，但一直把白兰德锁在里面也不是个办法。他抬头看了眼舷窗外面蒙蒙亮的天色，干脆起身离开星舰去找许岑风拿钥匙了。
白兰德只听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就安静了下来，那名星盗首领似乎是出去了。他悄然睁开双眼，终于回头看向身后，却见笼子门口放着一份带有余温的饭食，缝隙里还塞了一根棒棒糖。
牛奶味的。
“……”
白兰德见状缓缓伸手拿起那根棒棒糖，但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放了回去。他已经有六天都水米未进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是身体强悍的雌虫也不一定熬得住。
但心中自尊与骄傲作祟，使他无法待在笼子里像狗一样进食。
阿绥平常很少离开星舰，所以当他破天荒走出来露面的时候，外面那些忙忙碌碌的星盗不由得愣了一瞬，看向他的眼神都暗藏惊惧，显然阿绥那天持剑大杀四方的情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阿绥双手抱臂，怀里抱着一把纯黑色的长剑，他环视四周一圈，找到许岑风昨天过夜的那艘星舰直接走了进去，想找对方拿铁笼钥匙，然而却扑了个空。
“大首领，您找军师吗？他天不亮就带着一支小队出去采购物资了，估计中午才能回来。”
说话的是刚才给阿绥送饭的那个胖厨子，他抱着一盆洗好的碗筷经过星舰门口，脸上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从来没和谁生过气，一点也不像打打杀杀的星盗。
听说克莱特联盟前几天洗劫一个旅游团的时候把随行厨师也抓过来了，因为胖厨子手艺太好，就被强行留了下来，不过对方在这里混得倒是如鱼得水，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样子。
阿绥没想到许岑风居然出去了，他闻言条件反射就想挠头，但又硬生生忍住了，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胖厨子也没多逗留，转身去准备午饭了。克莱特联盟少说也有几百名星盗，做完早饭就得立刻准备中饭，否则根本来不及煮。
阿绥眼见胖厨子离开，这才转身在星舰里继续翻找钥匙。许岑风出门采购东西总不可能随身带着钥匙，他们两个毕竟不是卡洛斯，对关押白兰德一点兴趣都没有。
阿绥眼睛尖，发现许岑风睡觉的座椅缝隙里面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钥匙。
“找到了！”
阿绥高兴把钥匙往空中一抛，利落抬手接住，他此时已经忘了许岑风不要轻易打开牢笼的嘱托，重新折返回了自己的星舰上，直接给白兰德打开了笼子。
“咔嚓——”
白兰德对于锁链的声音总是很敏锐，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下意识坐直身形，却见那只雄虫竟然用钥匙打开了牢笼，浅蓝色的眼眸不由得闪过了一抹诧异。
阿绥把笼门向上掀起打开，然后蹲在地上把餐盘里的饭碗挨个拿出来放到了白兰德面前，等做完这一切，他就远离笼子盘膝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阿绥：“吃吧。”
隔得这么远，对方应该不会再咬他了吧？
白兰德皱眉注视着阿绥，却见那只黑发雄虫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单纯为了给他吃饭，最后甚至因为自己盯着他太久，一言不发转过身面向了墙壁，只留下一个略显淡漠的背影。
阿绥是颜控，被漂亮大美人盯久了有点不好意思。
白兰德：“……”
白兰德缓缓走出了笼子，颀长的身形在地面打落了一片浓重的阴影，动作间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垂眸盯着阿绥的后背，内心思考着是否要挟持这名首领逃离星盗队伍，指尖甚至已经悄无声息暴涨变长，尖端闪过了一抹寒芒。
白兰德缓缓抬手，正准备袭向阿绥的后背，但目光落在对方光洁的后颈上，动作不由得有了片刻凝滞。
萨利兰法的雄虫因为数量稀少珍贵，地位极为尊崇，尤其是在以雄为尊的西部，他们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南部因为势力太弱，很早以前就并入了西部范围，每只雌虫从生下来那一刻就被灌输着要保护雄虫的思想，贵族犹甚。
军雌大多追逐荣耀，伤害雄虫是一种不耻的行为。
阿绥的星盗身份总是让白兰德下意识忽略了他的性别，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这名星盗同时也是一只珍贵的雄虫，就那么一个恍神的功夫，错失了下手的最好机会。
阿绥觉得面对墙壁坐着有点傻，干脆重新转过了身，白兰德见状立刻将手藏到了身后，却见那只雄虫手中长剑一挑，直接把铁笼门口的棒棒糖捞了过来。
阿绥早上有点没吃饱。他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扔进嘴里，一抬头却见那名金发大美人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顿了顿：“……”
对方怎么不吃饭？
白兰德藏在身后的指尖轻动，利爪悄然收回，他犹豫一瞬，到底放弃了心中的念头。
算了……
反正他现在体力虚耗，就算真的挟持这只雄虫出去，也不一定能逃脱。
白兰德倒不见得真的想绝食而死。星舰里面没有桌子，他只能和阿绥一样盘膝坐在地上，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未着寸缕，这在西部的规矩中是不被允许的，白兰德却面不改色吃起了餐盘里的东西。
没被卡洛斯囚禁之前，他大概也是一名受尽良好教育长大的帝都贵族，眼角眉梢处处透着玉一般的温润柔和，哪怕六天没有进食，此刻也不见狼吞虎咽，一举一动都带着骨子里的优雅。
阿绥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少见这么漂亮精致的人，不由得悄悄多看了几眼。然而当白兰德察觉看过来时，他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低头认真擦起了自己手里的剑。
白兰德之前没有注意，现在仔细观察一番，这才发现那名星盗首领长得颇为秀气。对方皮肤白净，眼睛又黑又亮，比南部的雌虫还要漂亮几分，如果在帝都必然会受尽追捧，锦衣玉食不是什么难事。
白兰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这里当星盗。
这顿饭吃得很慢，白兰德觉得自己吃完之后可能就要重新被关进笼子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阶下囚，是俘虏，是这名首领的“宠物”。
白兰德吃干净了碗里的最后一点食物，最后将瓷碗往外推了推，静等着阿绥将他重新关入笼子里，然而对方却没有一点反应，只是低头擦着自己手里的长剑，
那柄剑很长，很锋利，刻着某种古朴的花纹，应该有些年头了。
白兰德是因为那双罕见的翅翼被卡洛斯献给阿绥的，此刻他不免觉得这只星盗正在思考该怎么切下自己的翅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肩未痊愈的血洞，好似根本不惧疼痛，垂眸淡淡出声提醒：“你就算杀了我，也取不走我身上的翅翼。”
南部雌虫死的时候，翅翼也会随之干枯萎缩，所以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取下。白兰德不惧疼痛，星盗团也没有可以使雌虫现出虫形的特殊药物，只要他不愿意，没有任何虫可以摘取他的翅膀。
曾经繁荣的种族现在已经濒临灭绝，为了自由而亡的勇者也实在太多。
阿绥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白兰德，却见对方已经自己坐回了牢笼里，铁质的镣铐锁在苍白骨感的手腕上，有一种怪诞的美感，却也限制了自由。
卡洛斯当初把白兰德送过来的时候，只给了铁笼钥匙，手脚上的镣铐钥匙却没给。
阿绥反手插剑入鞘，正准备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哭闹声，心中狐疑，不由得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克莱特联盟是星盗组织，讲究弱肉强食，每次掠夺回来的雄虫都会进行平均分配，大首领占比最多，其余首领则根据实力自行分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雄虫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私有物。
那些雄虫除了用来交换赎金，还有一些别的用途，例如……
床上。
“救命啊！你们放开我！我真的放不出信息素，你饶了我吧！”
三首领黑牙来自以雌为尊的北部，他性格粗鲁，最喜欢调教那些白白嫩嫩的雄虫。阿绥刚刚走出舱门，就看见黑牙命令部下从星舰里面强行拽出了好几只被关押起来的雄虫，场面又哭又闹，怎一个凄惨了得。
黑牙手里拽着一只棕色头发的雄虫，闻言直接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呸！放不出来信息素？骗鬼去吧！你如果放不出来信息素，我就放了你全身的血！”
在床上的时候，雌虫需要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才能爽起来，否则就如同隔靴搔痒。但萨利兰法的雄虫大多胆小，他们一旦受惊根本没办法释放出信息素，相当于地球男人硬不起来。
人家硬不起来，总不能强行做吧？
“你放了我的血也没用！”
黑牙偏不信这个邪，他本就肤色黝黑，发怒的时候看起来不免更加凶悍，蒲扇大的巴掌高高扬起，正准备给这只雄虫一点颜色瞧瞧，谁料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劲风声，紧接着脖颈处就多了一把冰凉锋利的长剑：
“放开他——”
阿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黑牙身后，他手里的长剑抵住黑牙脖颈，微微用了些力道，剑刃上就沁出了一缕血丝。
黑牙惊诧回头，却见一名黑发白衫的少年正冷冷盯着自己，顿时吓得一激灵，连忙松开了手里的那只雄虫：“大……大首领！您怎么出来了？！”
阿绥没有理会黑牙的话，而是反手绕了一个剑花，指着那几只雄虫道：“以后他们归我了，你不许再动。”
被黑牙捉住的雄虫赫然是之前和阿绥关在一起的那几只，阿绥记忆力还算不错，没有忘记这些“小伙伴”，他心想自己现在既然是大首领了，要几只雄虫应该不难吧？
黑牙刚才还吓得发抖，一听阿绥要抢自己的“财产”，瞬间变了脸色：“大首领，我们抢来的雄虫都是平均分配的，谁也不能抢夺同伴的财产，这是规矩！”
阿绥闻言困惑出声：“平均分配？那为什么我的星舰上一只雄虫都没有？”
别的首领都有好几艘星舰和数不清的雄虫，但阿绥发现自己目前为止好像只有一艘破星舰和一只大美人雌虫。
黑牙闻言顿时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自从上一任首领克莱特死后，对方抢来的的财产和雄虫就被他和卡洛斯瓜分干净了，阿绥冷不丁空降到这个位置上，就是个光杆司令。
但话肯定不能那么说，万一阿绥让他们把东西都吐出来怎么办？
黑牙粗声粗气道：“大首领，雄虫是靠真本事抢回来的！可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
他辛辛苦苦抢回来的雄虫，凭什么分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靠真本事抢回来的？”
阿绥闻言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好像明白了什么：“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凭真本事抢你的雄虫？”
黑牙闻言又是一噎：“我没这么说过。”
但阿绥就是那么想的，他反手将剑负于身后，直接对黑牙道：“你过来和我打一场，谁赢了这些雄虫就归谁。”
他们古武村有个规矩，谁的功夫最好、最厉害，师兄弟们就听谁的。
克莱特联盟就是个强盗窝，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某种意义上和村子里的规矩不谋而合。四周的星盗眼见有热闹可看，立刻出声起哄，纷纷上前聚成了一个包围圈：
“打起来！打起来！”
“三首领快应战！打得他屁滚尿流！”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喊出来的，总之藏在拥挤的虫堆里，揪也揪不出来，却引起了一片附和声，这些星盗显然并不服气阿绥当克莱特联盟的首领，都铆足了劲想要把他拉下马。
黑牙顿时骑虎难下，脸色万分难看，那天晚上他已经见识过阿绥神鬼莫测的招式了，几十名星盗一起上都打不过他，自己和他比试不是自寻死路吗？！
但他还有一百多名手下，今天如果露了怯，底下的那些家伙怎么可能服他？！
阿绥久久听不见黑牙的回答，就自动默认对方不想比试，直接对海姆他们招了招手：“过来，跟我走。”
海姆他们闻言顿时欣喜若狂，连忙挣脱星盗的钳制跑到了阿绥身后躲着。那天阿绥说要从星盗窝逃走，他们还觉得对方傻不愣登，没想到几天不见对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克莱特联盟的大首领！
海姆感动得眼泪汪汪：“阿绥，你快救我们走吧，那只雌虫简直就是个疯子，居然想让我们一起伺候他！”
他们根本硬不起来好吗！！
阿绥：“别怕，我罩着你们。”
阿绥语罢直接带着海姆他们转身离开，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袭来了一阵劲风声，只见黑牙指尖暴涨进入半虫化状态，面色狰狞地朝着他冲了过来：
“该死的雄虫！你以为我怕了你吗！”

第130章 洗澡
阿绥敏锐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目光一凛，眼疾手快推开海姆他们，“锵”一声抽出长剑抵挡。他手中的剑刃与黑牙的利爪狠狠相撞，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围观的星盗见状生怕殃及池鱼，纷纷惊呼着后退避开。
北部雌虫大多健硕，黑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凭借一身蛮力在克莱特联盟中少有敌手，打起架来就像一头发疯的蛮牛。
然而阿绥身法轻灵，恰好克这种粗笨的路数，每次都能轻松躲过黑牙的攻击。他手中长剑缠绕翻飞，快得只能看见一阵残影，不过瞬息功夫黑牙身上的外套就被划得破破烂烂，双臂多出了几十道数不清的伤口。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场中来回搏斗，打得如火如荼，就连地面的积雪都被挑飞，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地面。
黑牙已经濒临发狂状态，他迫不得已展开身后灰色的翅翼飞向半空，以此避开阿绥的剑招，怒吼一声向下俯冲而去：“我杀了你！”
阿绥见状足尖轻点，身形瞬间后退了三丈远的距离，黑牙却穷追不舍，直直朝着他俯冲了过来。阿绥只好后仰躲过他的攻击，发丝险些挨到地面，随即弹簧一样直起身形，让人不得不惊叹他柔韧的腰力。
雌虫体力本就强过雄虫，再加上黑牙有翅翼，飞翔时直接弥补了自身的灵敏度，无异于如虎添翼。海姆他们见状都焦急不已，暗自为阿绥捏了把汗，担心他赢不了这场生死攸关的比试。
然而阿绥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用了一招“马超龙雀”，一个鹞子翻身凌空而起，竟是直接踩到了黑牙的后背上。他脚下发力，手中长剑朝着对方腰背用力一刺，黑牙就像一头断翅的巨兽重重砸地，瞬间震起雪沫无数。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过后，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旁边围观的星盗俨然已经忘了他们是站在谁那一边的，被阿绥的招式惊得目瞪口呆，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就连海姆那些雄虫都看傻了眼。
阿绥维持着那个插剑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几秒才终于缓缓站直身形，他嗖一声抽出自己手里的长剑，趴在地上的黑牙也跟着抽搐了一瞬，却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阿绥黑色的靴子重新落在雪地里，他环视四周一圈，手中长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偏偏语气单纯而又认真：“你们还有谁想和我打的吗？”
周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星盗敢上前，但这次他们的眼底却不见轻视，只有满满的追逐与狂热——
对于强者的狂热。
阿绥久等不到回答，就自动默认没有了。他反手插剑回鞘，心想真奇怪，这里的人背后居然都有翅膀，倒是比练轻功容易得多。
阿绥结束战斗，直接对看傻眼的海姆他们招了招手：“过来，跟我走吧。”
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依稀还能听见外面寒风呼啸的声音。
星舰内部的舷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金发蓝眸的雌虫。他静静站在窗前，目睹了刚才打斗的全过程，清俊的脸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多了几分温度，眉头时而皱起，又时而松开，一时竟难以辨别心中真正的情绪。
白兰德对这名少年的功夫感到惊艳。
同时也感到了十分的棘手。
他想逃离星盗窝点本就不易，没想到这只雄虫的身手居然如此敏捷，以后的日子只怕难上加难。
白兰德眼见阿绥带着那几只雄虫朝这边走来，脚步动了动，正准备重新回到囚笼里，却见对方根本没回来，反而转身钻进了隔壁的那艘星舰。
阿绥总觉得笼子里关着的大美人有点狂躁，还喜欢咬人，所以没敢把海姆他们往自己的星舰里带，直接把他们带进了许岑风的那艘星舰。
“你们暂时就待在这里吧。”
这艘星舰虽然有些小，但里面分隔出了好几个内舱，足够容纳几十个人。海姆他们才三只雄虫，加上许岑风四只，住起来绰绰有余。
海姆见阿绥现在已经是星盗首领，艰难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出声请求道：“阿绥，你现在既然已经是首领了，能不能帮忙送我们回家啊？”
阿绥闻言茫然眨了眨眼，让人分不清他是真腹黑还是假单纯：“但你们不是说要等着帝国交赎金把你们赎回去吗？”
海姆急得不行：“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我们一定会死的！黑牙就是一个色胚，说不定别的首领也和他一样，我们早晚会被抢回去伺候他们的！”
此言引起一阵附和声：
“是呀是呀！那些星盗都长得凶神恶煞，伺候一次得少活十几年！”
“阿绥，你想想办法，把我们送回去吧。”
但他们显然错估了一件事，阿绥现在就是个空降的光杆司令，要钱没钱，要队伍没队伍，要武器没武器，如果带着他们逃出去，一定会被那些星盗围追堵截的。
阿绥有些囊中羞涩：“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办法送你们回家，要不你们再等等吧，过段时间我再送你们回去。”
海姆想起刚才打架的时候不少星盗都在支持黑牙，试探性问道：“阿绥，你该不会现在还没有自己的队伍吧？”
谁料阿绥却道：“有啊。”
阿绥指了指他们三个，又指了指隔壁的那艘星舰，美滋滋道：“我现在有两艘星舰，一个军师，还有你们三个。”
阿绥以前在穷山沟沟长大，小时候玩过最高级的东西就是他三爷爷买的玩具小飞机，现在冷不丁有了两艘大星舰，无异于穷人乍富，他相当满足。
海姆他们闻言不由得齐齐陷入了呆滞，不敢相信阿绥堂堂大首领居然这么落魄。
“……”
一阵尴尬的静默过后，海姆忍不住出声问道：“阿绥，你知道黑牙和卡洛斯他们有多少艘星舰和手下吗？”
阿绥摇头。
海姆恨铁不成钢道：“三首领黑牙有足足十二艘作战星舰，二首领卡洛斯比他还多，有十六艘，他们每只虫手底下起码有一百多名部下，你是大首领，怎么只有这么一点？！”
而且他们三个还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这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阿绥闻言不免有些诧异，没想到黑牙和卡洛斯居然有那么多星舰：“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
海姆道：“还用问吗，他们是星盗，当然是抢回来的。”
阿绥闻言眼睛一亮，哗一下从地上站起了身，跃跃欲试道：“去哪里抢？！我也去！”
练武的人多少都有些胜负欲，更何况能组成自己的星际大舰队，想想就酷，阿绥也没能抵抗住诱惑，恨不得现在就去抢个十艘八艘回来。
然而海姆他们却一下子浇熄了阿绥燃起的火苗：“这种作战星舰市面上根本没有售卖，只会在军部流通，黑牙他们的星舰肯定是在和帝国军队作战的时候缴获回来的，你想抢的话，除非下一次帝国再派兵打过来。”
阿绥闻言顿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他抓了抓头发，对海姆他们道：“那就没办法了，等下次军队打过来的时候我再偷偷放你们走吧，这几天你们就暂时住在这里。”
海姆仍有些惊魂未定：“万一黑牙他们又跑过来怎么办？”
阿绥握住手里的剑绕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怕什么，我就住隔壁，万一有什么事你们就大声喊，一喊我就过来了。”
他是个干脆利落的性格，安顿好海姆他们就直接离开了。中午的时候许岑风和采购物资的小队一起回来，得知阿绥早上和黑牙打了一架，还抢了三只雄虫安置在自己的星舰里，神情不见丝毫讶异，只是嘱咐了一句话：
“黑牙报复心很强，以后你要小心他。”
许岑风早上和采购物资的小队乔装打扮一番，去附近的镇上买了一大批物资回来，期间还打听了一下消息，发现整个星网都在通缉他们，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重新转移阵地了。
阿绥虽然是个光杆司令，但底下的星盗好歹给了他几分排面，最先把物资送到了他这里进行挑选。阿绥翻找了几套换洗衣服，又扒拉出一些蛋糕饼干，这才美滋滋的准备离开。
许岑风也随便捡了一些物资，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放在座椅旁边的铁笼钥匙不见了，直接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阿绥：“温绥之，我放在这里的钥匙呢？”
温绥之，许岑风叫了阿绥的全名，那就说明这件事有些严重了。
阿绥闻言脚步一顿，故意装傻充愣：“钥匙？什么钥匙？我没看见啊。”
许岑风语气狐疑：“你真的没看见？”
阿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看见，岑风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阿绥只是单纯，他又不傻。许岑风一直觉得白兰德很危险，如果知道他把笼子打开了，肯定会重新锁上的，语罢连忙脚底抹油开溜了，躲回自己的星舰上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时间已经临近深夜，四周万籁俱寂。
白兰德静静靠坐在笼子里，偏头看向舷窗外面，目光扫过那些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和光秃秃的树枝，试图通过地形来分辨出自己的方位，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越来越靠近北部了。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因为北部与西部一向不和，绝不会允许对方入侵自己的地盘。克莱特联盟一直往北部偏移，很明显是想躲到北部的保护伞下，只会给军队的救援行动增加难度。
白兰德垂下眼眸，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手腕上冰凉的铁链，打算等恢复了体力就找机会逃出去，但那名少年一天之中有大半时间都窝在星舰里，倒是不便行动。
就在白兰德有些神思不属的时候，星舰舱门忽然自动打开，从外面走进了一抹白色的身影，赫然是阿绥。
白兰德只见阿绥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一堆东西，哗啦一下倒在座椅间，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小山，紧接着转身关上了星舰舱门，顺便还把窗户上的遮阳帘拉了下来，视线顿时昏暗了不止一点，只有照明灯散发着暖黄暧昧的光调。
卡洛斯当初把白兰德献过来，除了摘取翅翼，自然还有给首领暖床的作用，阿绥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太容易引起误会。
白兰德见状身形一顿，他悄无声息攥紧指尖，因为力道过大，掌心被掐出了一片血痕。
白兰德可以不在乎那些星盗的鞭笞，却不能不在乎那种最私密的情事。阿绥等会儿如果真的想标记他，他不一定打得过对方，也不一定拒绝得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沉了一瞬。
阿绥担心许岑风过来发现自己打开了笼子，把所有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放下心。他正准备去浴室洗澡，一扭头却见笼子里的那名金发大美人冷冷盯着自己，不由得动作一顿。
“……”
阿绥有点怕怕的。
他悄悄转身避开白兰德冰冷的视线，从座椅上拿了一套换洗的新睡衣抱在怀里，然后快步走进淋浴间，反手咔嚓一声关上了门。
阿绥能够心安理得地揍黑牙那种坏蛋，却不一定舍得和白兰德这么漂亮的美人打架。他在浴室里认认真真洗了一个澡，内心思考着晚上关掉笼子的可能性，否则那个大美人又趁着他睡觉不注意咬他手指头怎么办？
阿绥有些头疼。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出来，浑身都洗得香喷喷的。
白兰德见状后背一僵，无意识紧贴着身后的铁笼，却是退无可退。他不动声色将镣铐在掌心缠了一圈又一圈，打算在那只雄虫强上的时候直接勒住对方的脖颈。
然而阿绥走到铺好的被窝旁边，呲溜一声直接钻了进去，在里面打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滚，裹得就像毛毛虫一样。
他躲在被窝里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低头认真数来数去。
两颗绿色的糖果，代表两艘星舰。
四颗蓝色的糖果，代表许岑风和海姆他们这几只雄虫。
一颗黄色的糖果，代表笼子里的金发大美人。
这就是阿绥大首领的全部财产了。
好少。
阿绥趴在枕头上，穷得实在是睡不着，他十分眼馋黑牙他们的星舰和队伍，奈何没有部下也没有武器，就连军队都没打过来，想抢都没地方抢。
阿绥思及此处，忽然偏头看向笼子里神色警惕的白兰德，好奇问道：“你有星舰吗？”
新闻里好像说了，这个大美人是军部少将，听起来是个很大的官。
白兰德闻言一怔：“……”
阿绥的话题实在太具有跳跃性，而且没头没脑的，以至于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阿绥静等半天没得到回应，干脆就放弃了。他裹紧身上厚厚的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罐防冻的药膏，认真抹了抹脸，又抹了抹手，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白兰德都闻到了阿绥身上香喷喷的味道。
“……”
这只雄虫活的还挺精致。
不同于白天挥剑杀伐的样子，晚上的阿绥看起来相当无害。他趴在被窝里一边吃糖，一边用终端玩当下流行的星舰游戏，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白兰德盯着看了许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的时候，终于稍微放下警惕心，慢慢收回了视线。他此时应该睡觉休息了，但嗅到了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无意识皱了皱眉。
白兰德抬眼看向阿绥，对方玩游戏玩得认真，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白兰德终于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话：“我想洗澡……”
阿绥闻言一顿，耳尖动了动。
白兰德垂下眼眸，又平静复述了一遍：“我想洗澡。”
南部雌虫是出了名的漂亮，也是出了名的爱干净，因为被严刑拷打的缘故，白兰德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身体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阿绥看起来比卡洛斯好说话一些，他犹豫一瞬还是提出了请求。

第131章 一夜
阿绥窝在被子里，闻言悄悄退出了游戏，他觉得这个请求很合理，自己每天都要洗澡，更何况大美人呢，对方肯定比他更爱干净，更爱洗澡。
阿绥偏头看了眼白兰德手脚上的镣铐，不知想起什么，干脆掀开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穿上一双保暖拖鞋，把长剑一拿，直接打开舱门出去了。
不止是白兰德被阿绥奇怪的行为弄得一愣，就连卡洛斯也觉得莫名其妙。
“大首领，您刚才说什么？”
已经临近深夜，地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二首领卡洛斯正抱着两只雄虫在温柔乡里逍遥自在，忽然听见自己的星舰外传来敲门声，他起身开门一看，却见阿绥穿着一身睡衣和拖鞋站在外面，开口就找他要白兰德的手铐钥匙。
这只雄虫大半夜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阿绥穿着拖鞋站在雪地里，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把他鼻尖都冻红了。他左手拿剑，右手伸到卡洛斯面前，哪怕穿着一身卡通睡衣，也不忘维持在这些星盗面前的高冷形象：“把他身上的镣铐钥匙给我。”
“……”
卡洛斯闻言额角青筋直跳，但看见阿绥手上拿着的长剑，又硬生生挤出了一抹谄媚的笑意：“大首领，您根本没必要解开那只雌虫身上的镣铐，就算继续锁着也不影响您在床上享用的。”
白兰德可是军部少将，一旦解开镣铐行动就不受限制了，万一他向军方通风报信，整个克莱特联盟都得完蛋。
卡洛斯已经后悔自己当初着急投靠阿绥出了这么一个昏招，想重新要回来估计是不可能了，白兰德很明显把阿绥伺候得不错，否则对方不可能大半夜凌晨跑来找他拿钥匙。
阿绥看似站得板正，实则已经冻得直哆嗦了，他见卡洛斯死活不给自己钥匙，手中长剑无声刺入雪地，眉头一皱，莫名看出了几分认真和固执：“给我钥匙。”
不给钥匙怎么洗澡。卡洛斯再不给他就进去抢了，不止要抢钥匙，还要抢星舰。
阿绥语罢环顾四周一圈，不动声色打量着附近的十几艘黑色战舰，它们静静蛰伏在四周，就像上古巨兽一样危险而又厚重，压迫感十足。不像他，就两艘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阿绥已经开始眼馋了。
卡洛斯显然不像黑牙那么蠢，他眼见阿绥似乎有些生气，说了一句“您稍等”，立刻转身去星舰内舱的保险箱里拿钥匙了。
卡洛斯的星舰比阿绥的那艘舒服多了，正中间拆卸了几张座椅留出一大片空地，直接摆放了一张折叠大床。阿绥好奇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被窝里睡着两只光溜溜的雄虫，就是精神萎靡，看起来有点肾亏。
阿绥只知道男人和女人可以睡觉，没想到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睡觉，就在他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打量着内舱时，卡洛斯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卡洛斯将一枚银色的钥匙递给阿绥，刻意叮嘱道：“大首领，这枚钥匙可以打开他脚上的锁链，但他是军部的虫，为了防止他耍什么阴谋诡计，双手必须锁住。”
雄虫玩雌虫不就下面那几个地方吗，双腿解开就行，至于别的地方，解不解都无伤大雅。
阿绥：“那他手上的钥匙呢？”
卡洛斯耍了一个心眼：“我刚才没找到，等过几天再给您吧。”
阿绥一听就知道卡洛斯在忽悠自己，但现在时间太晚了，闻言也没有过多纠结，心想反正过几天再要也是一样的，拿着钥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星舰上。
白兰德不明白阿绥刚才为什么要忽然离开，毕竟对方就算不想让他这个阶下囚洗澡，直接拒绝就行了，没必要穿着睡衣跑出去。
他在笼子里静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才终于听见舱门打开的声音。白兰德循声看去，只见阿绥冒着寒风从外面走了进来，对方墨色的发丝上全是落雪，用力晃了晃脑袋抖掉雪沫，这才把手里的剑放到旁边，走到自己面前倾身蹲下。
白兰德见状无意识后退躲进笼子，浅蓝色的眼眸悄然升起了警惕。
然而阿绥只是低头拿起他脚腕上的锁链，认真研究片刻，然后用一把银色的钥匙解开了镣铐。头顶暖黄的灯光柔柔亮起，白兰德一垂眸就能看见这只雄虫白净的脸蛋和冻得红红的鼻尖。
阿绥摘下铁链，直接扔到了一旁，此时他头顶的雪沫也融化了，墨色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你去洗吧。”
白兰德闻言一怔。说实话，他刚才压根没指望阿绥会同意自己的请求，结果没想到对方不仅同意他去洗澡，还他解开了镣铐，属实算是意外之喜。
白兰德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阿绥，想确定对方有没有开玩笑，然而后者因为太冷，直接呲溜一声钻进了被窝，重新裹成了毛毛虫。
“……”
白兰德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只雄虫可能有点傻，或许不是傻，只是单纯的没心眼。他从笼子里起身走出来，因为卸去了沉重的镣铐，一时还有些难以适应，步伐踉跄了一瞬险些摔倒。
阿绥下意识回头，却见那个大美人已经转身走向了浴室，推拉门被反手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雌虫身体素质强悍，经过一天一夜短暂的休养，白兰德身上的鞭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站在狭小的淋浴间里，面不改色脱下了身上的衣物，在淅淅沥沥的热水中清洗着身躯，终于感到了几分久违的舒适。
热气升腾间，仿佛驱散了这个季节的严寒。
白兰德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就在他准备出去时，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干净的衣物可以替换。他看着地上堆叠打湿的脏衣物，犹豫一瞬，最后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阿绥听力灵敏，他闻声裹着被子走到浴室门口，好奇问道：“怎么了？”
白兰德没有开门，他赤身裸体站在浴室里，声音隔着缝隙传出，听起来有些迟疑：“你……能不能给我一套衣服？”
白兰德说完这句话，随即就抿唇陷入了静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好像有些得寸进尺，毕竟他是接受严刑拷打的俘虏，不是来享福的贵公子。
如果这只雄虫不同意，地上的脏衣服洗一洗也能穿。
就在白兰德准备放弃的时候，浴室门忽然响了两声，紧接着门缝底下忽然多了一只手，指尖攥着一套干净整洁的衣物：“这个行不行？”
白兰德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弯腰从对方手里接过衣服：“可以。”
他语罢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一声“谢谢”，然而那只手已经缩了回去，紧接着响起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只雄虫应该又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对方好像很怕冷？
白兰德看着浴室透气窗外厚厚的积雪，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了这个念头。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衣服，发现裤子上衣一应俱全，还有一条用来擦拭身体的干毛巾。
对方倒是挺细心。
白兰德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弯腰穿上了裤子，只是因为手腕锁着镣铐的原因，没办法穿衣服。他把衬衫从手腕镣铐空余的缝隙中穿过来，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套上，扣好扣子走出了浴室。
阿绥原本在打游戏，听见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只漂亮的金发雌虫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对方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着一条灰色的长裤，光脚走过地面时留下了一片浅浅的水痕，因为后方雾气腾腾，看起来就像仙人一样。
白兰德的头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修剪过了，平常会用一条黑色的天鹅绒丝带扎起来，此刻沾了水湿漉漉地垂在腰际，衬着苍白清俊的面容，愈发美得雌雄莫辨。他用擦澡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打算就这样睡觉，毕竟条件有限，能洗澡已经很好了，不能要求太多。
然而就在白兰德准备重新回到铁笼时，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一个吹风机，顺着看去，却见是那只雄虫：“用这个。”
阿绥把吹风机往白兰德面前递了递，见对方不接，干脆直接塞到了他怀里，出声解释道：“吹干，不要感冒。”
冬天洗澡最容易感冒了。
阿绥语罢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赶紧扭头重新钻进了被窝，再这样下去，只怕白兰德没感冒，他就先冻傻了。
“……”
白兰德慢半拍回过神，接住了怀里的吹风机，因为阿绥刚才那番类似关心的话有了片刻怔愣。他环视四周一圈，在座椅下方找到了插孔，一边坐在椅子上用风筒吹头发，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躺在地上睡觉的阿绥。
阿绥已经困得睡着了。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把双手揣进睡衣袖口，确定没有任何被咬的风险后，这才以一个老干部揣袖的姿势放心睡着。因为今天打架太累，喉间发出了类似小动物一样的细小鼾声，让人很想去呼噜一把他的头发。
白兰德看得有些入了神，心想这只雄虫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星盗，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反而像在家族宠爱下长大的贵族少爷，怎么会莫名其妙跑过来当了星盗呢？
他吹干头发，关掉了风筒，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看起来比绸缎还要柔软几分，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白兰德没有回笼子，他的神经紧绷了十几天，十几天都没敢真正合眼。此刻骤然松懈，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偏头靠在舷窗上，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柔软的座椅比冰冷的铁笼要舒服很多。
那只雄虫看起来脾气还不错，早上如果发现他没有回到笼子里，应该不会生气打他吧？
白兰德一边思考这个无解的问题，一边蜷缩在座椅上睡着了。恍惚间他好像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糖果甜香，萦绕在身体四周散也散不去，勾起了体内最深处潜藏的情欲，连带着梦境也湿漉漉的。
他低低闷哼一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潮，发情期所带来的空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痛苦却又夹杂着愉悦。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清晨六点的时候，太阳悄然升起划破了云层，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星舰，折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白兰德原本靠在舷窗边睡觉，忽然被一阵太阳光给刺醒了。他艰难睁开双眼，动了动有些僵麻的四肢，身上有什么东西悄然滑落在地，低头一看，却见是一张毛毯。
白兰德俯身捡起来，下意识看向阿绥睡觉的地方，却见地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而主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阿绥从小在山里长大，以前为了练功，天不亮就要起床挑水，一年四季寒暑不断，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他早上醒了之后就像往常一样拿着长剑出门，在门口找了一块僻静空荡的地方练功，手中寒剑翻飞，身形飘逸如燕，衬着身后初升的太阳，只让人觉得潇洒落拓。
幸亏天色还早，外面没什么虫，否则只怕会引起围观。
白兰德隔着窗户看了很久，心中对于这只雄虫的好奇不由得多了几分，但因为不方便开口询问，只好压入心底。他把那张毛毯叠好放到了座椅上，有些想打开舱门出去，但又觉得一定会被驱逐回来，于是站在那枚红色的按钮开关前，犹豫了许久都没做下决定。
阿绥练完剑回到星舰里，就见白兰德已经醒了，他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因为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臂上精壮的肌肉便无所遁形。
于是白兰德意外发现这名少年身材居然还不错，只是因为那张奶乖的脸看起来不太明显。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兰德昨天主动搭话的原因，阿绥的话也比昨天多了一点。他一边擦汗，一边好奇打量着白兰德，见对方一直站在门口发愣，不由得出声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白兰德心想自己要自由，对方会给吗？
很显然不会。
但他思索一瞬，还是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阿绥原以为对方会要糖果、要蛋糕，没想到只是这个。他闻言手中长剑一翻，直接戳中对面舱壁上的红色开关按钮，舱门就自动缓缓打开了。
阿绥叮嘱道：“不要走太远。”
万一走到卡洛斯和黑牙那两个坏蛋的地盘上就不好了。
白兰德没想到阿绥居然又一次同意了自己离谱的请求，心中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异样。他垂眸点头，然后戴着镣铐走出了舱门，只见外间寒风凛冽，地面满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
白兰德见状心脏不由得沉了一瞬，因为他发现不远处的黑色山脉越来越多，如果按照正常速度行驶，两天就能抵达北部的霍斯堡了。
但现在思考这些问题没用，他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么去帮助那些前来救援的军队。
白兰德只在阿绥的星舰附近转了转，并没有走远，后来察觉到冷意，就转身回去了。
卡洛斯早上睡醒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白兰德转身回到了星舰。他不着痕迹往对方后颈瞥了眼，却见虫纹并没有变色，不由得狐疑皱起了眉头：“嗯？”
那只雌虫后颈的虫纹没有变色，那就说明还没有被雄虫标记。大首领昨天守着这么一只漂亮的贵族雌虫，居然忍得住不动心，该不会是个性无能吧？

第132章 你的翅膀漂亮吗
阿绥并不知道卡洛斯对自己的嘀咕，他练完剑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后像往常一样坐在地上准备吃早餐。因为早上刻意嘱咐过，胖厨子今天送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过来。
“大首领，这是今天的早饭，糖水罐头已经帮您打开了，小心划伤手。”
星盗队伍驻扎在野外，平常采购一次物资不容易，而且附近没有太多的干木材可以烧火，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用罐头和压缩粮充饥。
阿绥虽然喜欢吃甜的，但他不挑食，闻言点头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胖厨子笑眯眯应了声，他临走前瞥了眼内舱，却见里面站着一只金发蓝眸的雌虫，不敢多看，连忙收回视线离开了。
阿绥眼见胖厨子离开，对白兰德道：“过来吃饭吧。”
白兰德闻声缓缓走近，这才发现地面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饭食。他盘膝坐在地上，拿起其中一个糖水罐头看了看，不知在想些什么：“你们的俘虏待遇都这么好吗？”
大概率不是，毕竟白兰德已经见识过卡洛斯残忍的手段了，所以他更加想不明白面前这只雄虫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无缘无故的好，总是比无缘无故的恶意更令虫不安。
阿绥虽然在克莱特联盟没待多久，但对星盗的规矩还算了解，毕竟他自己也曾经当过肉票，闻言摇了摇头：“其余的囚犯一天只能吃一顿。”
只有一直饿着才会没力气逃跑。
白兰德闻言撕开自己面前的糖水罐头，掌心一翻，不着痕迹将封罐铁皮悄悄藏到了身后，同时心不在焉地与对方说话转移注意力：“那我呢？我一天能吃几顿？”
阿绥闻言打量了一下白兰德的身形，心想这个大美人饭量应该不大，他思考片刻，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三顿，如果不够的话你可以吃我的。”
白兰德一顿：“为什么？”
阿绥很大方：“没有为什么，你想吃就吃呀。”
他实在有些“善良”得过了头，“善良”到有一天白兰德如果真的逃出去了，带着军队来清剿这些星盗，他抓捕阿绥的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负罪感。
否则该怎么办呢？
难道放了对方吗？
吃完饭，白兰德独自坐在星舰里面发起了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见停。他把偷偷藏起来的罐头铁皮卷成一个尖细的铁丝头，然后伸进了手腕镣铐上的锁眼，十分耐心地探查着里面的结构。
这种老式锁因为太容易被撬开，早就被军方淘汰了，现在使用的都是电子锁。不过电子锁植入的芯片和军网互相连接，那些星盗就算抢走也没什么用处。
“咔哒——！”
白兰德手腕上的镣铐打开了。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锁眼的完好程度，确定自己下一次还能打开这个锁拷，这才“咔嚓”一声重新把镣铐锁上，免得被外面那些星盗发现端倪。
白兰德抬手在领口下方划破了一个小口，然后将铁皮卷成的钥匙藏进里面的夹层，仔仔细细藏好，确定看不出一点痕迹，这才将衣领重新翻好。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逃走就可以了，那只雄虫戒备心不强，逃出去应该很容易。
但白兰德没想到所谓的“时机”来得如此之快。
下午的时候，阿绥闲着无聊出去晃悠了一圈，他看似在巡视领地，实则在不着痕迹打探那些星盗首领的财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果然是最穷的。
要枪没枪，要星舰没星舰，一点也没有大首领的样子。
阿绥找了一块僻静的雪坡独自坐着，单手支着下巴，背影看起来竟有些忧愁。就在他用手里的长剑百无聊赖戳着地面时，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轰鸣的气流声，很像飞机划过天空的动静，下意识从地上站起了身。
那股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强烈，到最后不止是阿绥，就连正在营地附近做饭的胖厨子都发现了不对劲，他们齐齐抬头看向天空，却见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朝着这边飞来。
黑牙昨天被阿绥打伤了，正躺在星舰里养伤，卡洛斯恰好在外面操练队伍，见状劈手夺过哨兵手中的望远镜看向远方观测情况，也不知看见了什么，面色顿时大变：“不好！是黑鹰联盟打过来了！快撤！”
他此言一出，营地里的其余士兵瞬间慌了神，纷纷收拾物资跑上星舰准备撤退。胖厨子见阿绥还站在雪坡上发愣，连忙上前将他一把拽了下来，急得满头大汗：“首领！快撤啊！再待下去小命就不保了！”
阿绥收回视线问道：“黑鹰联盟是什么？军队吗？”
胖厨子急得直拍大腿：“当然不是军队！黑鹰联盟是克莱特联盟的死对头，和我们一样都是星盗，他们这个时候杀过来肯定是想趁乱偷袭，我们被军队打得还没恢复元气，还是快跑吧！”
胖厨子都这么说了，阿绥也只好跟着大部队一起跑路，就在营地一片兵荒马乱的时候，只见天空上方忽然投放下来几颗大型光能弹，落地的时候接二连三地爆炸开来，直接在地面炸出了数不清的深坑，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不少收拾物资的小兵都被炸伤了。
卡洛斯已经爬上了星舰，见状声嘶力竭吼道：“分出一个小队开十艘星舰去抵抗，我们在后方掩护，快！！”
一名部下神情焦急道：“二首领，黑鹰联盟的星舰数量太多，十艘应该不够……”
“啪！”
卡洛斯闻言却反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面目狰狞道：“我说十艘就十艘！还不快去执行命令！”
卡洛斯只想着怎么保命逃跑，怎么可能舍得把自己的星舰抛出来当炮灰，他一面催促部下转移物资，一面将上一任首领那儿收来的旧部派出去吸引火力，自私本性展露无疑。
此时阿绥已经在炮火中艰难爬回了自己的星舰，他见白兰德站在里面，连忙拉着他往外跑，语气焦急道：“快跟我走！星盗打过来了！”
白兰德疑惑出声：“去哪儿？”
星盗如果打过来了，对方应该开着星舰往天上跑才对，怎么反而拉着他往外跑？
阿绥道：“当然是去隔壁星舰躲着，岑风哥会开星舰，我不会开！”
阿绥吃了没部下的亏，现在每只虫都急着逃命，压根没有谁顾得上搭理他。而白兰德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将阿绥拽了回来：“不用去隔壁，我会开星舰。”
阿绥闻言这才想起来白兰德是军部少将：“那你快开，再晚星盗就打过来了！”
白兰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敢让我开吗？”
阿绥心想这有什么不敢的，他拉着白兰德快步走到操控室，出声催促道：“我们快点走，那群星盗很厉害，万一不小心被他们抓起来怎么办。”
那他们两个就都成了俘虏。
白兰德在心里回复了一句，并没有出声。他一边操控星舰起飞，一边思考自己要不要趁乱逃脱，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黑鹰联盟火力迅猛，卡洛斯和黑牙直接带着自己的舰队飞走逃命了，只剩下一群用来吸引火力的老弱病残，根本没办法脱身。
“砰——！”
又是一声剧烈的炸响，这次攻击范围直接波及到了他们的这艘星舰，整个内舱都跟着震了一瞬。白兰德操控星舰灵活避开后方的火力攻击，同时透过显示屏发现地面下方还有许多没来得及逃走的小兵，其中就有那个胖厨子。
他一定很热爱自己的职业，否则不会一边拼命狂追舰队求卡洛斯带上自己，一边还不忘拖着自己的锅碗瓢盆。四周炮火连天，他就和其他的小兵一起顶着锅盖狼狈逃窜，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头顶子弹密集，他们根本无法展开翅翼逃脱，宽阔的翅翼只会增加他们中弹的几率。
黑鹰联盟为了节省弹药，派出了几艘星舰从空中缓缓降落，停稳之后舱门里就涌出了一大群持枪戴帽的星盗，对着战场一阵拼命扫射。
白兰德见状无意识皱起了眉头，在军雌的认知里，他们宁愿死亡也绝不会抛弃战友，但在星盗的认知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卡洛斯留下的那十艘星舰已经陷入了黑鹰联盟的包围圈，他们还在拼死抵抗，试图挣出一线生机。
白兰德忽然出声询问阿绥：“你想逃命吗？”
对方如果想逃命，他操控着星舰逃离这里倒也不难。
阿绥一直趴在舷窗边看着被炮火炸得千疮百孔的地面发呆，他闻言慢半拍回过神来，却是忽然转身走到了舱门旁边，直接按下了红色的开启按钮。
星舰舱门缓缓打开，数不清的风雪瞬间灌入，寒意遍袭四肢百骸。
白兰德见状下意识站起了身：“你做什么？”
阿绥半蹲在舱门边，头发被吹得翻飞不止。他抱着自己的宝贝剑，对白兰德挥了挥手，那是一个告别的姿势：
“我下去一趟，他们还在底下没上来。”
许岑风还有一艘星舰，他可以带着胖厨子他们上隔壁那艘星舰。自己以后还要吃饭的，胖厨子万一被炸死了怎么办。
白兰德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要下去，面色微变了一瞬：“你不怕死吗？”
阿绥摇头：“我很厉害，我不会死的。”
外面的风雪灌入，吹乱了白兰德的发丝，他浅蓝色的眼眸紧盯着阿绥，不明白这只雄虫为什么要为了几只无关紧要的老弱病残拿性命去赌。
对方是星盗，不是吗？
白兰德皱眉：“你不怕我逃走吗？”
谁料阿绥看了他一眼，却道：“你趁这个机会赶紧逃走吧，等卡洛斯他们回来，你想逃都逃不了了。”
他语罢用剑柄敲了敲地面，相当大方：“这艘星舰送给你了。”
刚才为了躲避炮火，星舰飞得并不算高。阿绥看了眼下方数十丈的高空，穿上急救背心直接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身后的降落伞嗖一声打开，带着他慢悠悠朝地面落去。
阿绥在距离地面仅有几米的时候就直接抽出长剑，反手斩断了身后的绳伞，他落在雪堆里一个就地翻滚卸去力道，然后朝着胖厨子他们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许岑风驾驶的那艘星舰也调转回来，在空中放下了一条急救绳梯，舱门打开，只见海姆他们正扒着门口对阿绥拼命招手：
“阿绥！危险！快点上来！”
阿绥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身形一个起伏纵跃，立刻冲进了包围圈。他拔剑出鞘，剑影翻飞间以最快的速度收割着黑鹰联盟那些星盗的性命，把胖厨子他们挨个从里面救了出来。
白兰德握住操控杆，力道松了紧，紧了松，最后终是狠不下心离开。他调整操控杆，直接调转方向冲进了上空的包围圈。
算了……
白兰德心想，反正也不一定能从黑鹰联盟的追捕下逃离，倒不如拼一把。
他从衣领下方找出铁皮细丝，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自己手腕上的镣铐，同时利用操控端向其余十艘星舰发去连接请求，而那些星盗误以为是同伴，纷纷同意了主控连接。
白兰德很快获得了另外十艘星舰的操控权。他是指挥系出身，而且曾经清剿过黑鹰联盟，对他们的作战方式最为熟悉。
白兰德重新调整星舰队形，找到了那些星盗战阵防护最为薄弱的地方发起猛攻，终于撕开一个小口突破了包围圈。他看了眼下方的战场，往星盗堆里准确无误投放了几颗光能弹，然后操控其余的几艘星舰飞远吸引火力，好替阿绥争取逃离时间。
然而敌我双方数量相差巨大，再怎么拖延时间也只是垂死挣扎。
就在白兰德这边弹药耗尽，只能单方面躲避时，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气流声，克莱特联盟的那些星盗竟是有大半都去而复返重新飞了回来。
就在半小时前，卡洛斯和黑牙直接带领剩下的星舰撤退了，部下没想到卡洛斯居然不顾同伴死活，脸色万分难看：“三首领，我们不用掩护他们撤退吗？！”
卡洛斯却冷冷瞪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们和帝国军队作战的时候损失了将近二分之一的兵力，现在冲上去不是找死吗？黑鹰联盟和我们在郊外火拼，很快就会引起军方的注意，现在不逃，到时候我们都得进监狱吃牢饭！”
部下气得双目通红，忍不住怒吼出声：“二首领，我弟弟还在战场没撤回来！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卡洛斯无亲无故，最在意的就是他积攒多年的财富，但别的星盗未必是这样，战场上不乏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
其余的几名首领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事，纷纷调转星舰方向回去营救，任由卡洛斯在对讲机里气得跳脚。
援兵的到来减缓了相当一部分压力。
彼时阿绥已经把胖厨子他们安全护送上了星舰，他站在最下方，正准备攀住升降梯上去，却见另外一艘星舰忽然飞到自己头顶上方，落下了一条升降梯。
白兰德站在舱门口，衣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皱眉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阿绥，声音低沉的催促道：“快上来！”
阿绥在大美人的梯子和岑风哥的梯子之间犹豫了一瞬，最后果断选择了大美人的梯子。他一个借力飞身而起，攀住梯子重新回到了星舰内舱，终于和大部队一起撤离了这片危险的战场。
黑鹰联盟一直在后面穷追不舍，天黑的时候阿绥他们才终于甩脱追踪，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野地暂时扎营休息。
经过一场混战，克莱特联盟有一大半成员都负了伤，就连阿绥也被流弹炸伤了腿。晚上的时候营地哀嚎声一片，实在凄惨。
白兰德坐在星舰里，思考着是否要趁着这个时候逃走。
阿绥则坐在地上，低头挨个辨认药箱里的药物，然后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他的小腿被不小心被流弹炸伤，有巴掌大一片区域都血肉模糊，看起来好不骇人。
白兰德总觉得阿绥会哭，没有别的原因，可能因为那名少年看起来就像一团白色的棉花糖，单纯懵懂，而这样的虫是禁受不住任何伤害的。
阿绥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不哭也不喊，只是低头研究着药瓶上面奇奇怪怪的字，最后发现自己一个也不认识。
白兰德原本没打算插手，他正为自己今天错失了一个逃跑的好机会而感到后悔，忽然看见阿绥把一罐凝胶往腿上倒，未等大脑反应，身体就先一步冲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这是涂在纱布上防水的！”
这只雄虫是不是傻？！
阿绥闻言一惊，连忙把药罐收了回来，低头嘀嘀咕咕道：“我还以为是消肿的。”
白兰德静静盯着他，浅蓝色的眼眸闪过了一丝疑惑：“你不识字吗？”
阿绥：“……”
阿绥虽然没吭声，但躲闪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兰德垂眸看向阿绥血淋淋的小腿，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倾身蹲下，一言不发地替他清理着伤口，动作熟练且利落，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阿绥莫名安静了下来，他看见有一缕金发从白兰德耳畔滑落，犹豫一瞬，抬手替对方挽了上去。
白兰德察觉到阿绥的动作，顿了顿，他本能想偏头躲过，但侧脸酥酥麻麻一片痒，就连脖子也跟着僵硬了起来。
白兰德看了眼阿绥，见他脸上还有灰扑扑的灰痕，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绥伸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温绥之，我叫温绥之，你可以叫我阿绥。”
白兰德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姓氏十分怪异：“你为什么要当星盗？不怕雌父和雄父伤心吗？”
还是说对方家里祖传当星盗？
阿绥却道：“我是孤儿，没有……”
他犹豫一瞬才吐出那两个稍显怪异的字眼：“没有雌父和雄父。”
白兰德闻言静默了下来，他心想自己是不是戳中了对方的伤心事，但阿绥却抱着怀里的剑补充道：“我有爷爷，等我找到三爷爷，我就不当星盗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起身世的原因，面前少年的神情破天荒带了几分正经。他垂眸看向白兰德手腕上被镣铐锁出的痕迹，然后伸手碰了碰，低低出声：“你放心吧，我已经和岑风哥说好了，等找到机会就放你走。”
白兰德冷不丁出声问道：“你难道不想要我的翅翼吗？”
阿绥闻言一愣，心想对啊，这个世界的人类好像都有翅膀，不过他只见过黑牙的翅膀，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你的翅膀很漂亮吗？”
白兰德沉默。
阿绥又好奇问道：“你的翅膀长什么样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白兰德还是沉默。
阿绥已经踩爆了白兰德的两个雷区，却犹不自知，并且成功踩爆了第三个最大的雷区：“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你的翅膀也是亮晶晶的吗？”
白兰德本来就没打算给阿绥看翅膀，闻言就更不可能了。他面无表情关上药箱，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径直去浴室洗澡了，徒留阿绥一个人坐在地上发愣。
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阿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收拾了一下地面的狼藉，正准备把垃圾丢掉，忽然发现座椅下方有一条银色的锁链，拖出来一看，这才发现是之前锁住白兰德的那条镣铐。
阿绥呆了一瞬：“……”
对方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白兰德洗完澡出来，就见那只雄虫坐在地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条镣铐。
白兰德见状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把镣铐从阿绥手里抽了出来，面不改色道：“今天在战场上的时候不小心炸开了。”
他语罢咔嚓两声把镣铐重新戴回了手腕上，甚至当着阿绥的面用力扯了扯，以此证明锁链很牢固。
阿绥只好假装相信他蹩脚的理由，起身去浴室洗澡。白兰德注意到阿绥手中的长剑，冷不丁出声问道：“能不能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
阿绥闻言脚步一顿：“你要剑做什么？”
白兰德垂眸，听不出情绪的道：“削一下头发。”
南部雌虫天生爱漂亮，有留长发的习惯。白兰德以前在军中本来是短发的，但在主星养尊处优太久，不知不觉就留到了这么长。这么长的头发其实并不方便作战，他想直接削掉。
阿绥觉得有些可惜，他蹲下身摸了摸白兰德金色的长发：“你的头发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剪掉？”
漂亮的东西应该保护起来才是。
但白兰德不喜欢这种带来灾祸的美丽，他甚至讨厌有虫夸赞他的翅翼、他的容貌、他身上一切的一切，因为那些夸赞的背后都藏着肮脏的欲望与掠夺。
白兰德轻描淡写道：“太长了，麻烦。”
阿绥环顾四周一圈：“不能用绳子扎起来吗？”
白兰德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清俊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白玉一样的色泽，灯影交错间，美得令人屏息：“这里只有捆囚犯用的麻绳。”
阿绥一想也是，星盗窝里怎么可能有扎头发用的东西。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拿起自己手中的长剑，把尾端坠着的剑穗解了下来，慢慢拆成一根黑色绕着金丝的流苏绳坠：“我用这个给你扎起来吧。”
这个剑穗是阿绥的婶娘编的，对方是佛阆村手艺最巧的媳妇，阿绥很喜欢这个剑穗，贴身带了很多年。
他语罢不等白兰德反应，就轻轻伸手挽起了对方肩头金色的长发，梳拢成一个马尾，然后用绳子一圈圈缠好，看起来相当漂亮。
阿绥颇为不舍地摸了摸：“这根绳子是我婶娘给我的，送给你吧，你的头发别剪了，好好留着。”
白兰德闻言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阿绥，却见少年也在看着自己。而对方不知是不是出于好奇，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迟疑出声问道：“这是你的虫纹吗？”
白兰德的后颈有一个银色的繁复图腾，因为发情期临近，偶尔会产生颜色变化。阿绥记得许岑风和他说过，这是雌虫才会有的花纹。但许岑风显然忘记了告诉阿绥一件事，雌虫的虫纹是比身躯还要隐私的地方，除了未来的雄主，谁也不能触碰。
“……”
白兰德的呼吸窒了一瞬，浅蓝色的眼眸忽然逐渐变得猩红起来。

第133章 娶媳妇
阿绥的指尖很凉，上面带着些许薄茧，轻柔划过后颈的时候，激起了一阵近乎战栗的痒意。
雌虫对于雄虫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否则卡洛斯和黑牙他们也不会日日找雄虫寻欢作乐，那种滋味确实蚀骨销魂。
白兰德忍不住颤抖了一瞬。他触电般按住自己后颈的那只手，柔软的金发垂落在肩头，有一缕不慎缠入了他们的指尖，分也分不开。
白兰德似乎是想推开阿绥，但不知为什么，半晌都没有动作，只有逐渐升高的体温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微翘的眼尾也多了一层浅浅的薄红，昳丽动人。
他勉强抽出一丝理智，眉头紧蹙，声音沙哑道：“别碰这里……”
这个大美人一直凶巴巴的。
阿绥好奇看了他一眼，侧脸在光影下竟也有几分俊朗：“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但他还是听话抽出自己的手，从座椅上拿了一套干净的上衣转身去浴室洗澡了，徒留白兰德坐在原地发愣，慢慢咀嚼他话里那个陌生的字眼：“人？”
什么人？
白兰德想不明白，只好放弃了思考。他抬手摸向自己发间的金丝绳，片刻后才慢慢放下来，心想这只雄虫明明不坏，为什么要当星盗呢？
今天黑鹰联盟和他们在郊外发生火并，炮火声一定会引起驻军的注意，按照距离推算，最多三天就会被军队追上，以克莱特联盟现在的实力，想逃简直难如登天，到时候包括阿绥在内的这些星盗都会被抓进监狱接受审判。
白兰德思及此处，走到舷窗边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只见外面守卫松散，而且有一半星盗都累得直打瞌睡，是个逃出去的好时机。今天不逃，等明天他们恢复元气再想逃跑就难了。
阿绥虽然承诺过白兰德等有机会了就放他离开，但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白兰德如果再继续停留下去，等军队打过来的时候，他就会成为那些星盗威胁军队的筹码。
白兰德垂下眼眸，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不知过了多久，阿绥终于穿着睡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不出白兰德所料，那只雄虫又把自己浑身洗得香喷喷的，连头发都没擦干就呲溜一声钻进了被窝，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白兰德出声问他：“你怎么不擦头发？”
阿绥不甚在意：“没关系，我头发短，过一会儿就干了。”
雄虫这种生物大多脆弱，白兰德有一个亲近的族弟，也是雄虫，对方平常被冷风吹一下就要病好久，阿绥倒是健康得不像话。
不过现在天气冷，对方湿着头发睡一晚上，明天还能不能保持健康就说不准了。
白兰德到底看不下去，他拿起吹风机，在舱壁下方找到插孔，盘膝坐在阿绥身边道：“起来吹一吹，免得生病。”
阿绥闻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他：“这样吹行吗？”
他懒，不想坐起来。
白兰德闻言只好用这个姿势帮他吹头发，潺潺的暖风在指尖流淌，驱散了几分寒冷。而阿绥不知是不是趴着难受，忽然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偏头枕在了白兰德的腿上，轻声开口道：“以前都是我太爷爷帮我擦头发的。”
白兰德察觉到腿上传来的重量，指尖一抖，差点连吹风机都没拿稳。他下意识看向阿绥，却见少年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怀念的神情，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
白兰德见状不由得顿了顿，甚至都忘了把阿绥从腿上推下去：“你不是说要找你三爷爷吗？”
阿绥闻言却忽然陷入了静默，他盯着白兰德膝盖处的裤子褶皱没吭声，片刻后才道：“我很想找他，可我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阿绥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炮火、战争、野兽、强盗，他身有功夫尚且活得这么艰难，更何况他的三爷爷。
对方瘸了一条腿，说不定在密林里的时候就死了。
但阿绥不敢去想，他怕连心里最后的一点念头都没了。这些话他不敢和许岑风说，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终于忍不住倾诉出声。
白兰德关掉了风筒，他白皙修长的指尖缓缓梳理着阿绥墨色的发丝，不期然想起了帝都也有一只特殊的黑发黑眸雄虫，说不定和阿绥有几分关系，低声询问道：“你的三爷爷长什么样子？”
阿绥仔细回忆了一下：“他长得很白，头发黑黑的，眼睛也黑黑的，比我大七岁，戴一副金边眼镜，喜欢穿西装，他可会挣钱了，说话斯斯文文的，就和你一样。”
斯斯文文？
白兰德心想那应该不是，出声询问道：“他只比你大七岁？那你怎么叫他爷爷？”
阿绥道：“他辈分比我高啊。”
白兰德：“那你多少岁？”
阿绥看着脸嫩，其实已经成年了：“我虚岁二十三，你呢？”
白兰德没想到这只雄虫年纪这么小：“我二十八岁，比你大几年。”
虫族的平均寿命足足有二百年，相比较之下，二十岁的年纪并不算什么，也才堪堪步入青年期而已。
白兰德帮阿绥吹完头发，就收好了吹风机，他正准备随便找个座椅暂时休息一下，却见那只雄虫正趴在枕头上看着自己，目光透着几分认真。
白兰德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无意识抬手摸了摸：“你看着我做什么？”
阿绥摇了摇头，他见白兰德衣衫单薄，又打算蜷缩在座椅上睡觉，犹豫一瞬，把自己暖乎乎的被子掀起了一个小角，出声邀请道：“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睡？”
白兰德心想当了星盗的雄虫都这么没分寸感吗？对方先是摸了他的虫纹，又枕了他的腿，现在居然邀请他一起进被子里睡觉？
白兰德情绪不明地盯着阿绥：“为什么？”
还是说对方身体空虚，也想标记一只雌虫来泄泄火？
阿绥的答案很简单：“外面冷，被子里暖和。”
白兰德是一只未婚雌虫，当然不可能同意阿绥的邀请，他抱着膝盖静静坐在椅子上，忽然对阿绥道：“如果你出生在帝都，一定很受欢迎，会有数不清的雌虫想嫁给你。”
帝都的雄虫大多高高在上，稍有不满便对雌虫又打又骂，阿绥生得漂亮，性格又好，只要血液纯净度不是太低，大概率会成为贵族争抢的对象。
阿绥闻言悄悄红了脸，小声道：“但是我很穷，我还没来得及开始挣钱，不能娶媳妇。”
白兰德虽然不明白“媳妇”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出来几分，他见那只雄虫在灯光下红了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偏头不自然移开视线道：“雄虫不用挣钱的。”
他们只用在家里等着享福就行了，只有雌虫才需要工作挣钱。
阿绥心想不挣钱怎么养媳妇，他支着下巴看向白兰德，见对方清俊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皎洁柔和，无意识咬了咬指尖：
要是他以后娶的媳妇也有这么漂亮就好了～
阿绥见白兰德不肯进来和自己一起睡，只好重新盖好了被子：“晚安，那我睡觉了。”
白兰德低低“嗯”了一声：“晚安。”
阿绥今天打架太累了，闭着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睡觉一向很熟，中途基本不会醒过来，白兰德一直等到了后半夜，直到听见阿绥的呼吸声逐渐绵长起来，这才静悄悄从座椅上起身。
他从衣领下找出铁皮细丝，直接打开了手腕上的镣铐，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白兰德将锁链放在一旁，然后皱眉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右肩的伤口太深，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逃离星盗窝点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性。但他担心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下次了，还是决定赌一把。
白兰德仔细观察了一番外面的动静，确定守卫都差不多睡着了，这才准备离开。他途经阿绥身边的时候，步伐顿了顿，然后悄无声息蹲下身，替对方拉了拉肩头滑落的被子。
这只雄虫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星盗并不一样，以后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遇到，他会想办法放对方一马的。
白兰德将舱门打开了一个小口，悄无声息离开了，舱门短暂开启又关闭，没有惊动任何人。
阿绥这一觉睡得很熟，却并不算安稳，睡梦中总是出现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弄得他心神不宁，第二天好不容易睁开双眼，却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外面天还没亮，泛着一片雾蒙蒙的蓝，按理说平常这个时候只有值夜的护卫和厨师才会醒着，今天却不知为什么，吵吵嚷嚷得不行。
阿绥掀开被子从地上爬起来，仍有些头疼。他下意识看向靠窗的座椅间，却没发现白兰德的身影，走到浴室一看，也是空荡荡的，不免有些疑惑。
漂亮大美人去哪儿了？
阿绥换上了衣服，打开舱门正准备出去找找，却见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围着一圈星盗，面色微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跑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
阿绥奋力拨开那些叫嚷不休的星盗，结果就见那棵落满积雪的古树下捆着一个被鞭子抽得血淋淋的人，虽然因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不难从那头漂亮的金发认出对方就是白兰德。
卡洛斯手里拿着一截黑色的长鞭，在空气中重重抽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耳麻的脆响。他环视四周一圈，声音阴沉严肃的道：“你们都给我看好了，以后谁如果敢私下逃脱联盟，就是这个下场！”
原来白兰德昨天打晕了守卫，想要悄悄离开营地，结果没想到途经那些小喽啰的营帐时，看见卡洛斯和黑牙正在里面密谋要偷偷杀掉阿绥，并且用一包珠宝收买了负责做饭的胖厨子，让他在饭食里给阿绥下毒。
白兰德本该尽早抽身离开，但不知为什么，听见他们言谈间涉及阿绥，鬼使神差就听了下去，结果耽误太久不小心露了痕迹，被卡洛斯他们发现抓了起来。
卡洛斯并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被白兰德全部偷听，只以为对方想要从星盗联盟逃跑，直接命令部下将白兰德捆在树上鞭打了一夜，用来警示别的星盗和囚犯。
阿绥站在星盗堆里，一向笑眯眯的脸上破天荒出现了几分冰冷的神色，他眼见卡洛斯扬起鞭子又要朝白兰德抽去，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卡洛斯重重踹出了几米远——
“砰——！”
卡洛斯不防背后有人偷袭，抛物线一般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滑行了好几米才终于停下。围观的星盗见状齐齐惊呼出声，但发现出手的人是大首领，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卡洛斯被踹得不轻，他痛苦闷哼一声，捂着后腰从地上艰难站起身，却见阿绥正目光冰冷地盯着自己，听不出情绪的咬牙问道：“是你打他的？！”
又是这个碍事的毛头小子！
卡洛斯脸色变了一瞬：“大首领，这只雌虫来自军部，而且昨天晚上还想逃出营地给军方通风报信，我只是按照规矩处置而已！您应该亲手枪毙他！”
阿绥才不管什么规矩，他扫了卡洛斯一眼，打算等会儿再收拾对方，径直走到树底下解开了捆住白兰德的绳子。
白兰德经过一夜鞭打，身体早已支撑不住，绳子一解开就朝着地面倒了下去。阿绥眼疾手快把他接到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声音难掩紧张：“你没事吧？”
白兰德听见阿绥熟悉的声音，艰难睁开双眼看向他，但因为失血过多又重新闭上了。他眉头紧皱，用鲜血淋漓的指尖攥住阿绥衣角，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苍白干裂的嘴唇无声蠕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阿绥见状心急如焚，连忙将白兰德从地上抱了起来，打算找医生给他治伤，谁料卡洛斯却不肯善罢甘休，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大首领！这只雌虫来自军部，而且触犯了规矩，今天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带走他！”
卡洛斯已经生了谋反的心思，否则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枪对准阿绥。
阿绥见状脚步一顿，无声咬紧牙关，生平第一次出现了想要杀人的心思：“如果我偏要带走他呢？”
卡洛斯闻言冷笑一声，直接抬手命令道：“那就对不起了，您和他同罪！抓起来！”
伴随着卡洛斯的一声令下，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没有任何虫遵从命令。那些星盗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有一个敢出来抓住阿绥的。
暂且不提卡洛斯昨天抛弃同伴逃跑，在队伍里已经失去了民心，就算是阿绥那身神鬼莫测的功夫，也没有虫敢上前找死。
卡洛斯久等不到回应，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可思议看向身后，目光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忍不住怒骂出声：“你们都想造反吗？！”
一名小头目早就看不惯卡洛斯了，闻言故意道：“不，就是因为我们不想造反，所以才不会对大首领出手。卡洛斯，在联盟之中，大首领的指令高于一切，他如果不想惩罚那只雌虫，谁也不能动手。”
剩下的星盗都没出声，显然也赞同他的话。
卡洛斯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的心里阿绥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可以攥住这些星盗的心思，连自己都指挥不动他们了？！
阿绥没时间在这里耽误，见状直接抱着白兰德朝自己的星舰走去了，而那些星盗也纷纷避开，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第134章 拈酸吃醋
克莱特联盟里一直有随行的医生，阿绥抱着陷入昏迷状态的白兰德步入星舰，俯身将对方安置在了自己之前睡觉的地方，顺便命令外面的护卫叫来了医生。
白兰德恍惚间只感觉有谁解开了自己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的布料与皮肤撕扯分离时带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眉头紧皱，无意识挣扎起来，却被一只手紧紧扣住了指尖。
“嘘，别乱动，上完药就好了。”
阿绥俯身按住白兰德乱动的双手，方便医生帮他处理伤口，熟悉的气息陡然靠近，终于令这只雌虫安静了几分。
医生一边处理着白兰德身上的血迹，一边摇头感慨二首领卡洛斯的手段越来越毒辣了。他将特效药涂抹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上，顺便检查了一下白兰德后颈的虫纹：“大首领，需不需要用镣铐把他锁起来？这只雌虫已经步入发情阶段了，随时可能虫化，相当危险。”
队伍里现在抑制剂紧缺，没办法给白兰德注射，那些星盗如果精神力杂乱，通常都是找一只绑来的雄虫睡一觉完事。
阿绥听见“发情”两个字，面色不由得古怪了一瞬，听见“虫化”两个字，语气就更古怪了：“什么虫化？”
医生心想大首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完全失去理智变成虫形，为了安全起见，您最好标记一下这只雌虫。”
他语罢简单收拾了一下药箱，直接起身离开了这艘星舰，徒留阿绥在原地发愣。
虫形？
阿绥低头看向白兰德精致苍白的面容，不由得伸手戳了戳，又摸了摸对方的指尖，心想明明是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变成虫呢，肯定是医生在骗他。
阿绥担心白兰德发烧，抱着自己的剑守在旁边，一步也没敢离开。他无意识摸着剑柄上的花纹，心里其实有些生气，自己明明说了会找机会放白兰德离开的，对方为什么还要偷跑呢？
阿绥情绪低落了一整天，连饭也没心情吃。晚上白兰德迷迷糊糊从昏迷中苏醒时，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自己旁边，对方低着头，抿唇的样子看起来十分静默，侧脸落在阴影中，就像外面沉沉的乌云。
自己又回来了……
白兰德颓然心想，怎么就逃不出去呢？
他动了动指尖，一点一点攥住阿绥的衣角，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一句话：“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阿绥其实还在生气，但听见他叫自己，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凑了过去，闷闷出声问道：“你想喝水吗？”
白兰德闭目摇头，他艰难压制着自己脑海中杂乱的精神力，在阿绥耳畔断断续续吐出了一句话：“你要小心黑牙和卡洛斯……我昨天路过后勤营帐的时候……看见他们收买了厨师想要害你……”
阿绥闻言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白兰德，却见对方皱眉叮嘱道：“小心他们送来的所有食物。”
阿绥知道黑牙和卡洛斯都不服自己，下毒这种事虽然离谱，但也不是全无可能。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闻言无意识攥紧指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吃他们送来的东西。”
后备舱里还有很多水和压缩饼干，就算不吃饭也能支撑很长时间。
白兰德心想真傻，阿绥一天可以不吃东西，难道几个月都不吃吗，卡洛斯他们下毒不成，肯定还会换别的计策，躲避并不是长久之计。
白兰德费劲喘了口气，本就白皙的肤色因为失血一度苍白得几近透明。他金色的长发悄然散落在枕间，带着几分天然弯曲的弧度，那双蓝色的眼眸就像世间最温润的美玉，此刻却透出了几分军雌特有的锋芒：“你如果想活下去，必须除掉他们两个。”
白兰德本以为阿绥会听自己的，但没想到这只雄虫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视线：“我不信你了。”
白兰德闻言一怔。
阿绥低头摸着自己的剑，就是不肯看他：“你昨天偷偷逃走不告诉我，根本没拿我当朋友，我不听你的话了。他们是星盗，我也是星盗，我杀完他们，你就会带着军队来杀我了。”
阿绥其实只是在赌气，却把白兰德气得一噎，这个傻子每天晚上睡得那么熟，自己如果真的想杀他，阿绥早就死了几百遍了。
白兰德已经后悔自己昨天没有及时离开了，非要留下来听什么墙角，不仅耽误了逃跑，还挨了一顿毒打，这只雄虫根本不领他的情，顿了顿才吐出一句话：“……随便你，反正毒的不是我。”
而阿绥不知是不是生气了，闻言一言不发从地上起身，拿着剑直接走出了星舰。白兰德听见舱门关闭的声音，下意识从被子里坐起身，却因为身上的疼痛又白着脸跌坐了回去。
白兰德皱眉平复着伤口传来的刺痛感，无力倒入了枕头间。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心想刚才不该和阿绥吵架的，万一对方赌气去找卡洛斯他们算账，岂不是引火烧身？
阿绥不知道去哪儿了，将近两个小时都没看见人影，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星舰，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物资箱，里面装满了压缩饼干和饮用水。
白兰德一直没敢睡，直到看见阿绥回来，这才放下心。他微微撑起身形，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阿绥拿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走了过来。
雄虫应该还在生气，垂着眼眸不愿意说话，手上动作却不停。阿绥拧开水瓶，往白兰德面前递了递，只说了一个字：“喝。”
白兰德睫毛颤了一瞬，听话接过来喝了，然后他发现瓶子里面的水是温热的，很明显被加热过，不由得看向了阿绥：“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阿绥不想说：“我不告诉你。”
好吧。
白兰德就猜到他还在生气。
外面暮色沉沉，安静得不像话。白兰德简单吃了点东西，没过多久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他见阿绥把床让给了自己，将身上盖的被子轻轻拉下来，递给他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阿绥却没要，把被子重新给他掖了回去：“我不困，不想睡。”
白兰德拗不过他，只好重新躺回了被子里，同时心中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毕竟在萨利兰法，只有雄虫才是需要照顾的，而雌虫的死活往往没有谁会去在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的原因，白兰德后半夜的时候发起了高烧，身上时冷时热的。阿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对方浑身冰凉，正准备去找一床毯子过来，却忽然被雌虫攥住了手。
阿绥的掌心干燥而又温暖，摸起来很舒服。
白兰德只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冰冷潮湿的寒洞，迫切需要一些温暖。他本能攥住阿绥的手，紧紧贴住自己冰凉的脸颊，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呓语声：“好冷……”
阿绥听见白兰德说冷，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抽了一张毛毯过来盖住对方，低声问道：“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白兰德还是冷得直打哆嗦，身体没办法产生任何热量。南部是个温暖如春的地方，远远没有北部这么严寒，夜晚气温陡降，泼一杯水出去瞬间就能结冰。他伤势太重，显然没办法适应这样的温度变化。
阿绥见状只好和白兰德一起躺在床上，他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了对方，低声询问道：“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隔着被子，雌虫根本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白兰德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恍惚间也不知是他掀开了被子，还是阿绥钻了进去，他们两个终于突破了最后一层阻碍。
白兰德把脸埋在阿绥颈间，无意识轻蹭了两下，他嗅到雄虫身上甜香的信息素味道，冰冷的体温飞速升高，苍白的皮肤甚至开始蔓延一层胭脂色的红晕。
阿绥见状心脏控制不住砰砰直跳起来，他知道白兰德是个男人，但对方实在太过漂亮，以至于他时常会忽略对方的性别，现在紧紧抱在一起，竟有一种和异性相处的无措感。
怎么办？
阿绥在黑暗中悄悄红了耳朵，有些不知所措。
白兰德身上未着寸缕，阿绥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鞭痕交错的后背，性感的肩胛骨微微凸起，那里是雌虫展开翅翼的地方。他忍不住好奇摸了一下，白兰德却忽然颤抖一瞬，发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别碰……”
声音暧昧缠绵，更像邀请。
白兰德后颈的虫纹一阵滚烫，他凭借本能追逐着阿绥身上的气息，却被一层衣服挡住。他指尖轻勾解开阿绥的衣扣，肌肤相贴时带来一阵刺痛却又满足的感觉。
阿绥总觉得白兰德应该不冷了，对方身上烫得厉害，他无意识松开怀抱，却忽然被对方反压在了身下。
白兰德的眼眸已经不是最开始的蓝色了，而是透着浅浅的猩红。他抵住阿绥的额头，浅金色的发丝悄然滑落下来遮住大半肩头，炙热的吻慢慢落在对方的眉眼间、鼻梁上，最后是唇瓣——
阿绥察觉到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想推开白兰德，对方却忽然生涩撬开他的牙关，探入了灵活柔软的舌尖。
对于这种事，雌虫大多都是无师自通的，尤其当理智丢失之后，就只剩下原始的兽性。
阿绥的眼神迷茫而又涣散，被雌虫吻得晕晕乎乎，直到白兰德在被子里悄无声息褪下裤子，他才陡然惊醒，立刻按住了对方的双手：“别！”
阿绥虽然不知道白兰德在做什么，但本能感到了一丝慌乱，后者却难耐蹭着他的脖颈，眼尾甚至溢出了点点泪意，清冷的面容沾染上情丝，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无声吐出了两个字：“标记……”
白兰德被那种难受的感觉折磨得快要发疯了，近乎哭泣的恳求道：“标记我好不好……”
阿绥顿了顿，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抬手，却是直接点中了对方后颈的睡穴。伴随着肩头一沉，白兰德直接陷入昏睡倒在了他的身上。
“……”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阿绥尚未来得及平复的呼吸声。他睫毛颤了颤，翻身将白兰德重新安置在床上，然后偏头移开视线，红着脸悄悄帮对方穿上了裤子。
真奇怪……
阿绥觉得白兰德刚才好像变了一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难道这就是医生说的发情期？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只知道有些动物会每年按时交配发情，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也会有发情期。白兰德看起来理智冷静，和那些没有开启灵智的动物并不一样。
阿绥没敢继续在被子里睡，帮白兰德盖好被子后就又重新坐回了原来的地方。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起从前好像多了些什么，就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一夕之间被涂抹上了情欲的色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翌日清晨，当白兰德从睡梦中缓缓苏醒的时候，就见阿绥正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发呆，这只雄虫的下唇不知为什么有一道牙印，红肿现在还没来得及消退。
白兰德见状脸色微变了一瞬，他无意识低头嗅了一下自己身上，却发现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雄虫信息素味道，散也散不去，心中顿时一咯噔。
他昨天虽然失去了理智，但并不算意识全无。白兰德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在做梦，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哗——”
白兰德忽然从床上坐起身，把正在发呆的阿绥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对方，不免带了几分无措：“你怎么了？”
“……”
白兰德没说话，他怔愣看着阿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见对方疑惑盯着自己，下意识偏头移开了视线：“没……”
白兰德顿了顿才道：“没什么。”
他看似平静，实则慌得不能自抑。白兰德发现自己上半身未着寸缕，悄悄用被子遮住了身躯，金色的发丝悄然滑落，遮住了大半张侧脸：“我昨天穿的衣服呢？”
阿绥闻言起身，从后面的座椅上拿起一件被鲜血浸透的衣服递给他，却见自己之前送给白兰德的长绳剑穗被系在了扣子上面，动作不由得一顿。
白兰德见状低声解释道：“昨天被他们抓起来后，我怕掉了，就系在扣子上了……”
阿绥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把衣服递给白兰德道：“这件衣服已经脏了，要不我给你找一件新的吧。”
白兰德其实没打算继续要这件被鞭子抽烂的衣服，他低头把扣子上面缠着的剑穗解下来，这才道：“那就换一件吧。”
他因为昨天的事有些尴尬，一直没有看阿绥，后者却反倒细致妥帖，帮他找了一套干净的保暖衣物过来：“你的伤口现在不能碰水，等结痂了再洗澡吧。”
他知道这只雌虫爱干净，肯定想洗澡。
白兰德接过衣物，闻言终于看了阿绥一眼，低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阿绥没吭声，他低头盯着地面，过了片刻才道：“生气，你下次别骗我了，那些星盗很厉害，我没办法次次都赶去救你的。”
幸亏他今天醒得早，如果再晚一点，说不定卡洛斯已经把白兰德枪毙了。
白兰德想说自己没有骗他，只不过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而已，但闻言也没反驳，他轻轻点头，声音温润，隐隐恢复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模样：“好，我下次不骗你了。”
阿绥闻言这才高兴起来：“我等会儿就去问问岑风哥什么时候能放你走，你放心吧，我不会一直让你关在这里的。”
岑风哥？
这个称呼对于白兰德来说并不陌生，因为阿绥经常岑风哥长岑风哥短的把对方挂在嘴边，听起来十分亲昵。
白兰德垂下眼眸，若有所思。他轻轻咬住了那根黑金色的剑穗，然后抬手将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金发梳拢起来，修长的指尖翻飞，取下绳子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岑风哥是谁？”
阿绥解释道：“他以前住我家隔壁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原来是青梅竹马。
白兰德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星舰舱门缓缓开启的声音，从外间走进了一名黑发黑眸的年轻虫，因为眸色和发色的缘故，乍看之下与阿绥很是相似。
白兰德从来没在星盗队伍里见过对方，他皱了皱眉，心中不免有些疑惑，然而阿绥却兴奋出声，直接从地上站起了身：“岑风哥！你怎么过来了！”
他语罢屁颠屁颠跑了过去，就像一只雀跃的小狗。

第135章 踩雷
许岑风显然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找阿绥，他冒着风雪步入星舰，然后抬手摘下头顶的帽子，掸了掸上面的落雪，盯着阿绥出声问道：“我听外面的护卫说你昨天把卡洛斯打了一顿？”
阿绥没想到许岑风是来兴师问罪的，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了不远处。他低头用手里的长剑在地面戳了戳，也没否认，声音闷闷的：“嗯，我打他了。”
阿绥昨天晚上出去了两个小时，原来是故意趁着许岑风睡觉的时候把卡洛斯狠揍了一顿，他下手不轻，听说卡洛斯今天疼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许岑风倒也不见生气：“为什么？”
阿绥扭过头，说出的理由让人啼笑皆非：“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打他。”
许岑风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克莱特联盟的兵力有一大半都归卡洛斯管，你怎么能随便打他，不怕他报复你吗？”
阿绥嘀嘀咕咕，显然有些不服气：“我是大首领，为什么不能打他们。”
许岑风却无情戳破了他的痛处：“你是大首领，但你底下没有兵，谁会听你的。”
当初把阿绥推上大首领的位置本来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他们暂避风头等待军队来清剿就行了，没想到阿绥短短几天惹出了这么多乱子。
阿绥不想认错，但也没吭声顶嘴。许岑风见状也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下次别这样了，你又不会玩心眼，怎么和他们斗？”
阿绥总觉得他们已经可以逃跑了：“岑风哥，要不我们开一艘星舰偷偷逃走吧，他们现在守卫很松，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许岑风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视线正在注视着他们，偏头一看，这才发现阿绥睡觉的床上坐着一只金发蓝眸的雌虫，于是到嘴的话又慢半拍咽了回去。
“……过几天再说吧。”
这种话题太私密，许岑风显然不想在白兰德面前谈论，他随口安抚了阿绥几句就转身离开了，来去匆匆，看起来相当神秘。
白兰德从头到尾一直都保持着静默，他眼见许岑风离开，这才重新看向阿绥：“你昨天和卡洛斯打架了吗？”
“你怎么喜欢和岑风哥问一样的话，”阿绥走到白兰德面前倾身蹲下，倒是没瞒着他，理所当然道：“他昨天抽了你那么多鞭子，我去帮你报仇了啊。”
白兰德闻言一怔，没想到阿绥去打架是为了自己：“你不怕卡洛斯杀了你吗？”
阿绥心想这有什么的：“他早就想下毒害我了，我就算不出手他还是会杀我，大不了偷偷开着星舰溜走，可惜岑风哥不让。”
他嘀嘀咕咕的话让白兰德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阿绥心思简单，看起来并不愿意当星盗，该不会是受了坏虫的蛊惑和胁迫吧？
白兰德不免想起了刚才的许岑风，他一边垂眸穿上衣服，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
阿绥从小就没主见，只知道跟在那些师兄弟后面屁颠屁颠地跑，现在人生地不熟的，本能把许岑风当成了主心骨：“他是我哥，我当然听他的呀。”
白兰德疑惑：“亲哥？”
阿绥摇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旁边出现了一个小酒窝：“不是，他以前和我一起在太爷爷那里学功夫，算我半个师兄，反正整个村子里就我的辈分最小。”
他见了谁都得喊爷爷喊哥哥。
白兰德现在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因果，阿绥大概率是被忽悠过来当星盗的，而且罪魁祸首就是许岑风。他有心劝说阿绥别被骗了，但看他与许岑风关系似乎很好，免得被误会成挑拨离间，只好暂时先压下了心里的念头。
白兰德穿好衣服，掀开被子从地上艰难站起身，结果因为双腿发软踉跄了一瞬，险些摔倒。
阿绥见状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你躺着休息吧，要拿什么我帮你。”
白兰德看了一眼他的手，并没有躲开：“没事，我只是起来随便走走。”
阿绥闻言这才松开手，不过他担心白兰德又摔倒，于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对方身后，性格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
阿绥对于大城市总有数不清的好奇心，他见白兰德是个大官，猜测对方肯定住在城里，不禁出声问道：“你平常都是住在城里的吗？”
白兰德闻言看向他：“你指帝都吗？如果军队没有任务的话，我平常都是住在帝都的。”
阿绥：“帝都漂亮吗？”
白兰德想说帝都虽然繁华，但里面的权贵勾心斗角，局势暗潮涌动，不见得比荒郊野外强上多少，但见阿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到嘴的话忽然改了口风：“帝都当然漂亮，那是整个主星最繁华的地方，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比在这里当星盗好多了。”
阿绥忍不住感慨道：“帝都真好。”
白兰德听出他的心动，意味不明道：“你如果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帝都，你不是想找你三爷爷吗，说不定他也在帝都。”
阿绥闻言却忽然扭捏了起来，红着脸道：“但是我没钱，等我挣够钱再去帝都吧。”
他太爷爷说了，城里物价都挺贵的，山里人去不起。
白兰德没想到阿绥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去，他见对方白净的脸蛋染了一抹绯红，指尖忍不住轻轻弹动一瞬，却是抬手拂去了阿绥肩头一根金色的发丝，垂眸低声道：“你没钱也可以去，我也在帝都，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他语罢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歧义，顿了顿，补充解释道：“我年纪比你大，你可以把我当成哥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白兰德离得这么近，阿绥不禁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他只感觉脸上烧得慌，下意识后退两步，眼神飘忽道：“嗯……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他本来是为了转移话题，结果没想到胖厨师刚好过来送早餐了，对方手里端着两个托盘，从外面走进星舰，仍是那副笑眯眯的和善样子：“大首领，我来给您送早餐了。”
白兰德见状眼中闪过了一抹警惕与锋芒，他压低声音提醒阿绥：“别吃他给的东西。”
阿绥闻言瞥了眼胖厨子手里的餐盘，艰难从那堆丰盛的食物上移开视线：“你放在旁边吧，我等会儿饿了再吃。”
胖厨子却焦急出声劝道：“您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再不吃会饿坏的，这碗兽肉汤要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阿绥正思考着该用什么理由回绝，白兰德的指尖却悄无声息暴涨成了利爪，他走到胖厨子身边忽然一把扼住对方的脖颈，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敢不敢自己喝一口？”
胖厨子见状陡然一惊，诧异看向阿绥：“大……大首领，您该不会怀疑我在碗里下了毒吧？！”
阿绥迟疑点头：“恩。”
胖厨子：“……”
胖厨子见状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欲哭无泪摆手道：“二首领和三首领前天确实想收买我在您的饭菜里下毒，但我的命是您在战场上救回来的，我怎么会忘恩负义呢，这些饭菜都是好的，不信我吃给您看！”
他语罢连忙拿起餐盘里的东西，左一口右一口狼吞虎咽起来，最后端起碗里的兽肉汤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噎得一个劲锤胸口：“大……大首领……您看……这些饭菜都是好的，我根本没有下毒……”
阿绥见状不免有些诧异：“你真的没下毒啊？”
胖厨子连连点头：“前天晚上二首领给了我一袋珠宝，让我在饭菜里下毒，我昨天就想告诉您的，但是您一直在星舰里守着不出来，我没机会说。”
他语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灰布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险些闪瞎人的眼睛：“您看，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宝石。”
阿绥是个土包子，见状不由得艰难咽了咽口水：“这么多啊。”
胖厨子哭丧着脸道：“这种黑心钱我不敢收，大首领，还是给您吧。”
阿绥不好意思拿：“他们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收着吧。”
胖厨子试探性提出建议：“那要不我和您平分？”
阿绥闻言眼睛亮了一瞬：“你真的和我平分吗？”
胖厨子闻言只当他同意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宝石递给阿绥，自己只留了一小半，嘴里念念叨叨的：“您得多留一点钱防身，二首领和三首领他们抢来的财宝都够堆满两艘星舰了，只有您什么都没有，以后招兵买马可怎么办。”
原来连胖厨子都知道阿绥穷得底掉。
白兰德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阿绥和胖厨子分赃成功，后者又重新去打了两份早餐送过来，一场危机油然化解。
白兰德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抬眼看向胖厨子，指尖的利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沉声问道：“你不怕卡洛斯他们杀了你吗？”
谁料胖厨子却自信摇了摇头：“不怕，整个克莱特联盟只剩我一个厨师了，他们打死了我就没有虫做饭了。”
白兰德：“……”
白兰德从没有哪一刻深刻意识到了“不是一家虫不进一家门”这句话，阿绥傻，跟着他的部下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白兰德原本还担心阿绥会被虫陷害，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傻虫有傻福，对方根本用不着他担心。
阿绥肚子饿，已经坐在地上吃起了早餐，他见白兰德垂在身侧的指尖泛着寒芒，很像某种动物的利爪，不由得顿了顿，无意识咬起了自己的指甲。
完了，之前医生告诉他白兰德会陷入虫化状态，该不会是真的吧？
阿绥一边觉得不可能，但一边又觉得白兰德连爪子都能变，该不会真的是一只虫……吧？？？？
这个念头把阿绥惊了一瞬，吓得他手里的草莓小面包都掉了。白兰德却毫无所觉，他眼见厨师离开，悄然收回利爪，走到了阿绥身旁落座和对方一起吃早餐。
白兰德发现了阿绥掉在地上的面包：“你的面包怎么掉了？”
阿绥干巴巴解释道：“我刚才没拿稳。”
白兰德没多想，把自己餐盘里的面包递给了阿绥，心不在焉吃起了别的东西。他在思考该怎么把面前这只雄虫拽出星盗窝，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离开，不过阿绥和那只叫许岑风的雄虫关系似乎很好，实施起来有些难度。
阿绥也有些心不在焉。他吃一口饭，悄悄看一眼白兰德，又吃一口饭，又看一眼白兰德，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一个漂漂亮亮的大美人是怎么变成虫的。
阿绥忍不住试探性问道：“你……会变成虫形吗？”
白兰德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阿绥：“为什么这么问？”
南部的雌虫除了在失去理智的狂躁状态下基本不会变成虫形，因为那样很容易被摘走翅翼。
阿绥摇头，他为了掩盖自己怕虫子的事实，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的翅膀长什么样子。”
砰！
他在无意中又踩爆了一个惊天巨雷。
白兰德闻言唇边弧度一僵，然后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垂下眼眸吃饭，一句话都不肯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阿绥对胖厨子刚才分给他的宝石爱不释手，他低头用衣服下摆认真擦了擦，捧着一堆亮晶晶的宝石询问白兰德：“你的翅膀是不是也是亮晶晶的，和宝石一样漂亮？”
白兰德：“……”
阿绥见他不说话，压低声音悄悄道：“我听岑风哥说了，你们的翅膀都是亮晶晶的，看起来就像钻石。”
白兰德：“……”
阿绥茫然眨眼：“你怎么不理我啊？”
白兰德：“……”
阿绥挠头，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第136章 同床共枕
阿绥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白兰德几乎沉默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阿绥发现对方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似乎想要进浴室洗澡，下意识上前挡住了门口。
白兰德见状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阿绥：“你做什么？”
阿绥指了指他的肩膀：“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能洗澡沾水。”
白兰德心想对方这个时候反倒聪明起来了，今天白天说话的时候怎么就像是故意的？他将手中的衣服搭入臂弯里，并没有在意阿绥的话：“没关系，不影响。”
阿绥却没有让开，破天荒固执道：“不行，医生说了不能洗。”
白兰德：“……”
白兰德没办法做什么，他又打不过阿绥，见状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浴室门口。
阿绥还指望他和自己吵一顿，多说几句话，结果没想到白兰德直接回到了床上坐着，然后背对着自己解开了身上的衬衫。
阿绥见状一愣，走上前问道：“你做什么？”
白兰德将身上的衬衫解开，然后褪到手臂处，露出了后背红肿的鞭痕，他把一罐伤口凝胶递给阿绥，低声解释道：“帮我涂在伤口上，这个是防水的。”
原来是为了洗澡。
阿绥闻言只好接过凝胶拧开，然后慢慢帮白兰德涂在了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每涂一下就要观察一下雌虫的反应，生怕弄疼了对方。
白兰德从头到尾都没有喊疼，他眼眸微垂，回头看了阿绥一眼，却见对方正认认真真地帮自己上药，忽然出声问道：“这些伤是不是很难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夜色中低低响起，莫名带了几分数不清的暧昧。后背的肩骨微微凸起，性感难言，苍白的皮肤就像一张画布，而那些红肿的鞭痕也透着怪诞的美感。
阿绥听见白兰德的话，下意识摇了摇头：“不难看。”
他语罢又补充了一句：“你很漂亮。”
但雄虫的手一直规规矩矩，让白兰德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漂亮吗？他闭目屏住呼吸，不敢再嗅阿绥身上传来的信息素味道，心想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怎么会让一只雄虫来帮自己上药呢？
阿绥已经帮他涂抹完了后背的伤，顺便对着伤口吹了吹，加速凝胶的干透时间：“前面也要帮你抹吗？”
白兰德静默一瞬，还是拒绝了：“不用，我自己来。”
他从小接受贵族教育长大，在一只雄虫面前袒露身体已经很出格了，更何况让对方帮自己上药，这种行为放在西部大概会被骂成“放荡”。
阿绥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但他还是乖乖把凝胶盒递给了白兰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对方身后低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白兰德原本在给伤口涂抹凝胶，他的动作并没有阿绥那么温柔，利落而又麻木，闻言不由得顿了一瞬：“……如果我生气了你会怎么样？”
他其实想问，这只雄虫为什么要在意自己生不生气？
阿绥心想果然，他就知道白兰德今天生气了，他凑到对方面前，耳尖因为无措泛出了一层浅浅的薄红，但语气真挚单纯，让虫生不起来气：“你如果生气了我就哄你开心呀。”
白兰德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纯的虫，心里莫名软了一瞬，饶有兴趣问道：“你想怎么哄我开心？”
阿绥还真不会哄人：“我给你捏肩捶背行不行？”
以前他太爷爷生气了，他都是跑过去给对方捏肩捶背的，这招相当好使，十次有八次能灵。
真傻。
白兰德没有吭声，脱掉了身上的衬衫扔至一旁，准备去浴室洗澡。他起身时见阿绥湿漉漉的目光就像小动物一样盯着自己，心念一动，没忍住用指尖轻刮了一下对方白净的脸颊。
很轻，轻到阿绥几乎没察觉他的小动作，就像是起身时不小心蹭到的一样。
白兰德去浴室洗澡了，徒留阿绥坐在地上盯着唯一的床发愣，思考着他们今天晚上该怎么睡。
阿绥原本想再铺一张床的，但因为靠近北部，抗寒物资越来越少，就算是大首领也分不到太多的被褥，撑死只能翻出几张额外的毛毯。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兰德原本想在座椅上将就一晚，结果没想到阿绥已经自觉抱着一床毯子睡在椅子上了，把床让给了他：“你睡床，我睡椅子。”
其实睡哪里对白兰德来说都无所谓，他是军雌，野外更恶劣的环境都待过：“你不怕冷吗？”
阿绥练过武，压根不怕冷，只是他喜欢在暖和的地方待着：“你受伤了，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他语罢似乎是怕白兰德不同意，直接把毯子一裹，转身背对着他睡觉了。
对方这样哪里还像个星盗？
白兰德盯着阿绥的背影看了片刻，许久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掀开被子躺回了床上。他闭目摩挲着自己的肩头，无声忍受着脑海中一阵阵袭来的刺痛感，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因为发情期而陷入狂躁状态的精神力。
白兰德依旧没有放弃逃离星盗窝点的念头，区别在于，他在思考着该怎么说服阿绥和自己一起逃走。
而阿绥同样睡意全无，他趴在被窝里，苦恼思考着另外一个问题——
自己该怎么招兵买马？
阿绥被“贫穷”两个字深深刺激到了，他的愿望已经从最开始的找爷爷变成了该怎么当一个最厉害最有钱的星盗，不过实施起来相当困难，现在克莱特联盟驻扎在荒郊野外，别说招兵拉队伍了，连吃饭喝水都成问题。
但阿绥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之后几天，他们的队伍一直在朝北方撤离，结果途中忽然遇到了一艘驶向西部的旅游星舰。可想而知，黑牙直接带着一支队伍去把那艘星舰打了下来，物资全部占为己有，而星舰上的游客也被他用绳子捆住带回了营地。
“呸！妈的！真不走运，居然一只雄虫都没有！”
黑牙回到营地的时候骂骂咧咧，显然心情不佳。他把那些绑回来的俘虏聚集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不解气的狠狠抽了几鞭子，暗恨自己浪费了那么多子弹，对身旁的部下命令道：
“挖个坑全部把这些雌虫全部埋了，免得泄露我们的行踪，现在物资紧缺，我可没闲粮养这么多张嘴！”
如果换了以前，这些雌虫大概会被留下来当苦力，但现在克莱特联盟处于逃亡状态，根本不可能养一群闲虫，留着是个祸患，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黑牙此言一出，那些被绳子捆住的俘虏纷纷出声求饶，更甚者有虫慌张起身想要逃离，却被四周持枪值守的星盗一脚狠狠踹了回去：“都给我老实点！再乱喊我直接毙了你们！”
黑牙几天前被阿绥暴揍了一顿，不管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明面上好歹顺服了一些。他摆摆手示意护卫不用再和这些俘虏纠缠，沉声道：“去，叫大首领他们出来分物资。”
所谓分物资，就是分赃，把所有大大小小的首领叫出来，按照实力等级自行挑选抢夺回来的赃物。
阿绥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他听见护卫通报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正准备出去看看情况，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等等——”
阿绥回头一看，却见白兰德朝自己走了过来：“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吗？”
白兰德这几天一直在星舰里面养伤，很少抛头露面，冷不丁开口说想一起出去，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但阿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看了眼白兰德身上单薄的衣服，从座椅上抽出一件厚外套递给他道：“外面很冷，穿暖和一点。”
这件衣服是阿绥昨天穿过的，白兰德却没有拒绝，接过来自然而然披在了身上。在别的星盗眼里，这只漂亮的军雌已经成为了大首领身边的新宠，几乎每天都要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但只要他们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白兰德后颈的虫纹根本没有变色。
营地正中间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堆虫，阿绥是最后到的。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克莱特联盟制服，手握一柄古朴的长剑，除了那张脸太过年轻白净外，不言不语的时候看起来也有几分冷酷的威严。
只有白兰德知道，那都是阿绥装的。
几名小喽啰把从星舰上打劫的财物全部堆在了空地上，只见那些各式各样的背包里全是现金和名牌珠宝，另外还有若干张星卡和昂贵的电子设备，等到了主城区这些东西都可以换成星币。
黑牙心中不情愿，但也只能按照规矩对阿绥躬身道：“大首领，请您先挑选物资。”
反正这艘星舰里一只雄虫都没有，剩下的零碎东西他压根看不上眼，就算让阿绥先挑，对方也挑不走什么值钱的东西。
然而阿绥看也没看那些财物，他环视四周一圈，忽然指着场地中间那些被捆住的俘虏问道：“我可以挑走他们吗？”
他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不止是其余的几名首领愣住了，就连白兰德也愣住了。雌虫不如雄虫稀少值钱，除了浪费粮食没有别的用处，阿绥挑这么多雌虫回去做什么？
黑牙显然想歪了，阴阳怪气道：“这些雌虫足足有三十几只，您的胃口倒真是不小，每天晚上都能换个不重样的。”
别的首领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自己还不是天天晚上搂着雄虫睡觉，大首领多挑几只漂亮雌虫暖床用怎么了？”
黑牙冷笑道：“只要大首领不用联盟里的物资养这些闲虫，他就算挑上一百只也和我没关系。”
白兰德听见他们的谈话声，皱眉看了阿绥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后者已经提着剑走到了那些俘虏面前，想要检验一下他们的体格：“你们都站起来我看看。”
那些蹲在地上的雌虫闻言面面相觑，难掩惊讶，他们显然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克莱特联盟居然会让一只雄虫来当大首领，一度怀疑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旁边的星盗见那些俘虏一动不动，直接用枪对准了他们，冷冷斥道：“大首领让你们站起来听不见吗？！”
那些俘虏闻言纷纷吓得一激灵，连忙从地上站起了身。阿绥示意那些星盗把枪口移开，然后在原地来回踱步，挨个打量着那些被绑起来的雌虫，最后抬手锤了锤他们的胸口。
雌虫的体质要比雄虫优越许多，他们眼见阿绥打过来也不敢躲，皆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挨了拳头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很好，很强壮。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阿绥在心中频频点头，他把这些俘虏挨个都试了一遍，越试越满意，最后转身朝着黑牙他们走去，直接开口道：“这些俘虏归我了，其余的东西你们拿回去自己分吧。”
其余的星盗闻言不由得大跌眼镜，阿绥放着那些食物和珠宝不拿，要这么多雌虫做什么？就算是用来暖床，七八只也就够了，三十多只不怕肾亏吗？！
其中一个小头目委婉劝道：“大首领，您要不再考虑考虑？这些雌虫您没必要全部留下的，挑几只漂亮的就行了。”
阿绥却摇了摇头：“我只要那些俘虏，别的我都不要。”
卡洛斯还躺在星舰里养伤，现在有话语权的除了阿绥就只剩下黑牙，他见阿绥傻兮兮挑走了一堆俘虏，幸灾乐祸道：“大首领，您想带走这些俘虏我们没资格反对，不过我必须提醒您，现在队伍里食物紧缺，根本负担不起这些雌虫的口粮。”
言外之意，要么让这些雌虫饿着，要么让阿绥自己想办法，他们是绝不可能提供物资的。
阿绥见队伍旁边就是一个野树林，心想大不了带着这些雌虫进山打猎，山里总归饿不死人的，看了黑牙一眼道：“他们的口粮我来负责。”
阿绥不喜欢黑牙这种坏蛋，态度一贯冷淡，但他没想到一直站在旁边静默不语的白兰德忽然出声问道：“你想让这些雌虫住哪里？”
这些雌虫住雪地里会冻死，住帐篷数量又不够，住星舰是雄虫和首领才有的待遇，根本没地方安置。
阿绥总不会让那些雌虫和他们一起住吧？
白兰德静静盯着阿绥，浅蓝色的眼眸犹如宝石剔透。他刚才出来的匆忙，头发还没来得及挽起来，微卷的金发垂落在肩头，肤色白净通透，在阳光下漂亮得就像冰雪铸成的雕像。
别的首领见状都在心中暗自感慨，大首领已经有了这么一只漂亮的雌虫暖床，还要那些俘虏做什么，真是暴殄天物。
阿绥下意识想说让那些俘虏和自己住同一艘星舰，反正挤挤也能住得下，但见白兰德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危急关头求生欲忽然上线，话到嘴边又险险咽了回去。
阿绥：“……我和岑风哥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安置到他们那边吧。”
白兰德没再说什么，收回了视线。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中间那些平均身高足有一米八五且体格健壮的雌虫，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下午的时候，阿绥直接找许岑风去商量那些雌虫的安置问题了，也不知商量出了什么结果，天擦黑才终于折返回自己的星舰。
白兰德一直在等着阿绥吃饭，他见雄虫冒着风雪从外面回来，起身走上前问道：“商量好了吗？那些雌虫怎么安置？”
阿绥摇了摇头，晃掉发丝上的雪沫子：“黑牙去抢劫的时候把他们坐的那艘旅游星舰给打坏了，那些首领都不想要一艘破星舰，我就暂时让他们住进去了。”
白兰德看了阿绥一眼，意味不明问道：“你要那么多雌虫做什么？”
阿绥却道：“他们很强壮，可以打架，我想组建自己的队伍，这样就不用怕卡洛斯和黑牙他们了。”
白兰德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他重新走回床边落座，然后掀开被子窝了进去，心想这只雄虫怎么当星盗越当越起劲：“但那些雌虫都是普通游客，根本不想当星盗，你就不怕他们有了自保能力之后逃跑吗？”
阿绥出乎意料的大方：“他们想逃就逃呗，反正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我能做主的话，我早就把他们放走了。”
白兰德闻言不免有些啼笑皆非，唇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我呢？你愿意放我走吗？”
阿绥居然破天荒犹豫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你不是说以后有机会带我去帝都吗？”
白兰德：“？”
阿绥的耳朵尖悄悄红了，语气认真道：“你先别急着走行不行，等我能脱身了，你再带着我和岑风哥一起走。这里太大了，我又不认识路，你如果先走了，我怕我以后就找不到你了。”
他的语气真挚而又暖心，只是中间掺杂了一个第三者，怎么听怎么怪异。
白兰德闻言却也没反对，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等你一起走。”
阿绥这才开心起来，脸颊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白兰德见状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却见阿绥的脸忽然肉眼可见一点点红了起来，摸起来还有点烫手。
这只雄虫居然害羞了。
白兰德眼见阿绥双手冻得通红，又见这几天的气温直逼零下，犹豫一瞬，最后轻轻掀开了被角：“你……要不进来躺着？”

第137章 孤独的首领
白兰德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毕竟他是一只未婚雌虫，和异性同床共枕未免有些太过逾矩。他心想阿绥大概率不会同意，如果对方拒绝的话，他就闭口不言，再也不提这种事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下一秒被窝里就钻进了一双带着凉意的腿，阿绥居然真的躺进来了。他似乎有些小雀跃，在被子里晃了晃脚：“真的吗？那我进来了？”
“……”
白兰德心想你都已经进来了，还问什么。他竭力忽略被子里异样的触碰感，从旁边的地上端起一碗尚有余温的热汤递给阿绥：“快吃饭吧，汤都凉了。”
白兰德语罢打开不远处的药箱，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淡黄色的药片直接咽了下去。队伍里现在没有抑制剂，他只能暂时用这种药物缓解精神力，虽然作用不大，但也聊胜于无。
阿绥不认识那些药：“你在吃什么？”
白兰德骗他：“感冒药。”
阿绥心想白兰德果然生病了，他端碗喝完汤，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的身体太弱了，明天早上和我一起锻炼吧，这样就不容易生病了。”
白兰德听见阿绥说自己弱，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心想雌虫再怎么弱应该也比雄虫强吧，但想起对方逆天的武力值，到嘴的话就又咽了下去。
白兰德迟疑出声：“我……很弱吗？”
在萨利兰法只有强大的雌虫才受欢迎。强大意味着能上战场，上战场才能挣军功，挣军功才会得到雄虫的青睐。
南部雌虫虽然并不擅长作战，但白兰德年纪轻轻就位居少将，实力也算优越，还是第一次有雄虫说他弱。
阿绥委婉安慰道：“你也没有很弱，就是不太强。”
白兰德：“……”
白兰德刚才邀请阿绥进被子只是怕他冷，暂时性让他暖一暖，结果阿绥似乎误会了什么。他晚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自然而然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沐浴露的香味顿时充斥了整个被窝。
白兰德察觉到他的进入，身形顿时一僵，略显诧异地看向阿绥：“你……”
他没打算和这只雄虫晚上睡一起啊。
阿绥显然没读懂他的意思，无意识在被窝里蹭了蹭，出声感慨道：“还是被子里暖和，外面太冷了。”
于是白兰德就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了。他静默一瞬，尴尬往旁边挪了挪，转身背对着阿绥，低声道：“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
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太浓烈，他连呼吸都控制不住乱了一瞬。
阿绥闻言乖乖应了一声，然后关掉了灯，内舱顿时陷入了昏暗。白兰德察觉后悄然睁开双眼，疑惑问道：“你不是怕黑吗？”
他和阿绥待了一段时间，对他的一些小习惯也算有所了解，这只雄虫很怕黑，晚上不敢独自睡，总要留一盏小小的灯。
阿绥却道：“你在旁边我就不怕了呀。”
白兰德闻言心跳控制不住漏了一拍。
怕黑的人不一定怕黑，只是怕孤独。阿绥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生父母丢到了山上喂狼，那个时候他年纪小，本来不该记事的，但不知为什么，他依旧清楚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死寂荒凉的夜晚，漆黑的树影张牙舞爪，就像怪物一样要将他吞噬。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但如果有人陪着他就不怕了。
阿绥语罢在黑暗中悄悄翻了个身，面向白兰德。他见对方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间，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因为距离太近，甚至还能闻到雌虫身上淡淡的香味。
白兰德察觉到发丝传来的轻微触感，终于忍不住转身面向阿绥：“你做什么？”
阿绥见状下意识缩回手，红着脸摇了摇头：“没什么。”
有时候虫的心情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看见对方比自己还紧张的时候，莫名就不紧张了。白兰德在一片昏暗的光影中静静注视着阿绥，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道：“你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阿绥闻言一懵：“血液纯净度？那是什么？”
白兰德没想到阿绥连血液纯净度都不知道是什么，他有心解释，却不知该从何开口，最后只能尽量用一种阿绥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血液纯净度就是……血统高贵度，在帝都里面，血统越高贵的雄虫，受到的待遇也就越优厚，甚至能和皇储结为伴侣。”
而贵族之间的通婚往往也会以雄虫的血液纯净度优先，像阿绥这种没身世没倚仗的，血液纯净度如果低于35%，将来到了帝都只怕寸步难行。
雄虫就像天然钻石，固然稀少珍贵，但碎钻是不值钱的，血液纯净度太低的雄虫同样也是不值钱的。
阿绥还是听不懂，闻言摇了摇头：“我太爷爷说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不高贵。”
白兰德闻言便下意识以为阿绥血液纯净度不高，心中莫名有些可惜，也是，阿绥如果血液纯净度够高，早就待在帝都享福了，何必在这里做什么星盗。
“睡吧，”白兰德轻声开口，他在黑暗中似乎摸了摸阿绥的脸，只是触感很轻微，不太察觉得出来，“以后我带你去帝都。”
阿绥闻言眨了眨眼，小声道：“你真好。”
他表达喜悦的时候本能就想抱住对方，但面对一个大美人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最后只是靠过去轻轻碰了碰白兰德的额头：“以后我也带你去我家玩。”
白兰德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他想说未婚雌虫是不能上陌生雄虫家去的，但见阿绥似乎不懂，也就没有出声。
“好……”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翌日清早，阿绥像往常一样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练剑，他原本想拉白兰德一起锻炼的，但发现对方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几经犹豫也没舍得把白兰德叫醒，最后自己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了。
阿绥洗漱完毕走出星舰，习惯性环视四周一圈，结果发现昨天被他“招入麾下”的那些雌虫都瑟瑟发抖地站在雪地里，一个个冻得不轻。
阿绥见状无意识皱了皱眉，他反手挽了个剑花，径直走到那些雌虫面前疑惑问道：“我昨天不是让你们在星舰里待着吗，你们怎么又出来了？”
一旁的护卫见状连忙上前解释道：“报告大首领，黑牙首领说不能白留着他们，刚好队伍里做饭缺柴火，所以天不亮就让他们去旁边的树林里捡枯枝烧火了。”
阿绥：“黑牙给他们吃饭了吗？”
护卫迟疑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阿绥心想怪不得这些雌虫都冻得面色苍白，他们从昨天被抓回来就水米未进，天不亮又被撵去山里搬柴，能量跟不上消耗，没冻死都是轻的，只能回头再和黑牙算账。
阿绥想起自己星舰里还有一箱压缩饼干，干脆转身折返了回去，彼时白兰德刚好睡醒起床，他见阿绥抱着物资箱就往外走，疑惑出声问道：“你做什么？”
阿绥解释道：“外面那些雌虫没饭吃，我先拿点饼干给他们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练武。”
白兰德披好衣服起身走到他面前，粗略扫了眼箱子里的饼干：“这些只够他们吃两顿，后面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阿绥早就打算好了：“等他们吃饱了我就带他们一起进山打猎，我和岑风哥在密林里待过，里面有很多东西能吃的。”
白兰德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你都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那么帮着他们做什么？”
阿绥：“啊？”
白兰德顿了顿：“没什么，你等我洗洗脸，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管外面那些雌虫是好是坏，阿绥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白兰德也不可能，只能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白兰德去浴室洗漱完毕，披了件外套就和阿绥一起出去了，果不其然发现那些雌虫在站在雪地里被冻得凄惨，他们身上保暖的衣服都被黑牙扒走了，只剩下一套短袖和长裤。
阿绥抱着物资箱走到他们面前，挨个分发压缩饼干：“你们先吃饼干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再想办法给你们弄一点水过来。”
压缩饼干太噎了，如果不就着水喝，糊在嗓子里咽都咽不下去。
那些雌虫凌晨三四点还没睡醒就被黑牙拽出星舰强行扒走了外套，随后又被逼着进雪山捡枯枝烧火，一个个被折磨得都有些精神恍惚。他们眼见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大首领忽然过来分发饼干，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神色半是惊惧半是不安，担心阿绥不怀好意。
白兰德也在帮忙分发物资，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堆饼干，挨个发给那些雌虫，出声提醒道：“赶紧吃吧，等会儿万一被黑牙看见，你们连饼干都没办法吃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兰德看起来比较“正气”的缘故，那些雌虫犹豫一瞬，纷纷伸手接过饼干狼吞虎咽起来。其中一名个子最高的雌虫相当机灵，对阿绥点头哈腰道：“谢谢大首领，谢谢大首领，以后我们一定听您的吩咐，万死不辞！”
此言正中阿绥下怀，他闻言看向那只雌虫，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下盘够稳，根骨也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那只雌虫连忙道：“回大首领，我叫奎克。”
阿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小队长了，你放心，以后跟着我好好练武功，肯定能吃饱穿暖！”
奎克听见阿绥说要带着他们一起练武，面色有了瞬间古怪，心想雄虫不都是柔柔弱弱的吗，居然还想教他们练武，他没听错吧？
但奎克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哈腰道：“是，多谢大首领！多谢大首领！”
另外一边，白兰德正在给那些雌虫分发压缩饼干。他刻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伸手交接时，一边不着痕迹拂过那些雌虫的掌心，一边暗中观察着那些脏兮兮的脸孔。
一只金棕色头发的雌虫接过白兰德手里的饼干，低头声音含糊道：“谢谢。”
虎口有厚茧，食指夹缝有厚茧，握过枪。
白兰德面色不变，继续将饼干递给另外一只雌虫，对方同样感激涕零：“谢谢！谢谢！”
手背有茧，大多分布在拳关节，练过军中搏击术，而且是个中强手。
白兰德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继续将饼干递给另外一名身形较为清瘦的雌虫，并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声道：“不够还有。”
肩部健壮有厚茧，破甲弹装填兵。
白兰德的心越来越沉，当他把饼干递给最后一只雌虫时，已经没心情再去分辨对方身上有什么茧子了：金瞳灰发高颧骨，下巴有疤，身高187，第四军团突击队队长，朱利安。
南部雌虫最擅长侦查和打探情报，军部上上下下的所有成员资料不说百分百，起码有百分之八十都储存在了白兰德的脑海里。哪怕他根本没见过对方，也能凭借相貌特点从大脑里准确无误调出档案资料。
白兰德从昨天就开始在疑惑，荒郊野外的怎么会忽然出现一艘旅游星舰，而且不偏不倚刚好撞到了黑牙的枪口上，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些雌虫分明是军部派来剿灭星盗的卧底。
按理说白兰德应该高兴的，但他看着不远处正和奎克称兄道弟的阿绥，忽然就高兴不起来了。
阿绥现在就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小绵羊，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还在雄心壮志的打算扩展队伍。
白兰德都开始佩服阿绥的手气了，军方一共就派了三十九个卧底过来，三十九个卧底全被他挑走了。

第138章 露出翅翼
阿绥从小在古武村里长大。他六岁的时候先是扎了三年的马步练底盘，又挑了三年的水桶练腿力，后面才入门学招式，这些都是避不开的基本功。
阿绥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教那些雌虫扎马步，教吧，太耗时间，不教吧，没办法入门。但当他试过奎克他们的身手后，意外发现步子扎得十分牢固，踹一脚过去全都站得稳稳当当，完全可以跳过基础阶段。
完美，不愧是他亲手挑中的队员！身体够强壮，根骨也好，简直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阿绥数了数他们的人数，发现足足有三十九个，加上自己刚好四十。他负手站在队伍最前方，气质冷酷，面无表情的样子颇能唬人：“我叫阿绥，以后就是你们的大首领，等会儿我会带你们进山打猎，打到多少猎物全部归你们自己分配，如果打不到猎物就只能饿肚子了。”
他语罢指了指一旁的奎克：“他担任队长，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听他的。”
奎克是个天生当狗腿的料子，他闻言立刻站直腰杆，故意抬手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是！大首领！”
其余的虫都没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密林太过危险，阿绥担心自己一下子带不了这么多人，还专门去隔壁星舰把许岑风抓了过来帮忙，一支参差不齐的队伍就这么初具雏形了。
“进山！”
伴随着阿绥一声令下，队伍立刻跟着他浩浩荡荡的进山了。白兰德看起来对打猎这种事并不感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执意跟来，许岑风纯粹是被抓过来当苦力的，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乍看连雌雄都分不出来。
只有阿绥一个人认认真真做事，在大雪覆盖的林间敏锐寻找着猎物留下的痕迹。白兰德担心那些军雌会对阿绥出手，一直跟在他后面，奎克每每想上前找阿绥说话，都被白兰德有意无意隔开了。
阿绥察觉到白兰德不小心撞了自己肩膀好几下，疑惑回头问道：“是不是路不太好走？”
白兰德闻言一愣，反应过来随口应了一声：“嗯，雪有点太厚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阿绥忽然把手里的长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直接牵住自己道：“我就说让你别跟着出来了，山里很危险的，我牵着你走吧。”
白兰德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不由得愣了一瞬，他下意识就想抽回手，结果反被阿绥攥得更紧，只好放弃。
许岑风双手揣兜跟在旁边，见状偏头瞥了阿绥一眼，然后平静收回视线。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仿佛对一切早有预料。
队伍后面还跟着十几名持枪的星盗，都是黑牙派来的，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就是担心这些俘虏逃跑。
奎克一直在努力找阿绥说话，语气暗藏希冀：“大首领，我们没有武器，等会儿该怎么打猎呀？”
他似乎在期待着能摸枪，但很可惜阿绥是个穷逼，整个队伍上上下下连一支枪都找不出来。
“怎么打猎？”
阿绥闻言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松开白兰德，走到前面的地上捡了一根铁木枯枝起来。这个世界的密林很诡异，晚上会有奇形怪状的异兽出来觅食，就连树木也会吞噬生灵，有一些木头材质特殊，坚硬程度堪比钢铁。
阿绥捡起那根通体漆黑的枯枝，然后用手中长剑把上面的倒刺杂叶刮掉，前端削成了尖尖的形状，这才递给奎克道：“你们用这个打猎吧，如果看见猎物跑出来，就直接扔出去用力一扎。”
武学练到极致，飞花摘叶就能杀人，阿绥觉得这根棍子应该够用了。
奎克闻言吃惊“啊”了一声，想说一根棍子该怎么打猎，但又不敢开口反驳，只能犹犹豫豫接了过来。
阿绥反手挽了个剑花，对着后面的雌虫道：“你们谁还想要武器就自己捡，我可以帮你们削，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换枪。”
那些雌虫闻言面面相觑，没有一只虫肯出来捡枯枝，他们一个劲摇头摆手，尴尬笑道：“不……不用了大首领，我们直接用拳头就行了。”
这些雌虫如果真的像白兰德猜测的那样来自军部突击队，他们大概率看不上这么一根小小的木棍，宁愿用自己的利爪作战。
阿绥闻言也没有强求：“好吧，那你们自己小心。”
他语罢继续往前走，不知想起什么，看了白兰德一眼，又重新伸手牵住了他，出声叮嘱道：“走慢点，别摔了。”
白兰德看了眼身后的那些雌虫，眉头紧蹙，收回视线对阿绥低声道：“别给他们太多武器，危险。”
白兰德不可能把那些军雌的身份暴露出来，但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阿绥陷入包围圈，只能不着痕迹出声提醒，希望阿绥小心为上。
阿绥很清楚自己是个穷逼的事实，他对白兰德悄悄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你放心吧，我没钱给他们买武器，说换枪是忽悠他们的～”
白兰德：“……”
谁说阿绥傻，对方明明猴精猴精的，关键时刻从来不犯糊涂。
大雪封山，猎物并不好找，大部队在林子里走了许久也没发现能吃的东西。南部雌虫的五识一向敏锐，白兰德走到一处黑石岩前，忽然嗅到空气中残留的野兽尿骚气，下意识攥住了阿绥的胳膊：“别往前走了，里面很可能有巨型异兽。”
他们打猎只想捉几只小型鲁鲁兽，没必要和那种恐怖的大家伙对上。巨型野兽一般都会用尿液气味标记自己的地盘，附近出来觅食的火蚁走到附近就自动转身离开了，很明显在惧怕空气中的气味。
阿绥虽然很想打一只大猎物，但见白兰德和许岑风的神色都有些警惕，只好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调转方向换另外一条路走。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身上的陌生气息太过强烈，不远处的黑岩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凶猛低沉的吼声，震得山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了下来。
阿绥等人闻言顿时一惊，纷纷进入警戒状态，他们一边后退撤离，一边紧张盯着黑岩洞窟里缓缓走出的那个巨大黑影，待看清之后，面色齐齐一变。
因为萨利兰法常年受到源石污染的缘故，不止是树木，就连动物也产生了变异。只见从黑岩洞窟里走出了一头通体雪白、形似麋鹿的动物，它的头顶长着将近五米长的斑龙角，尖端十分锋利，嘴里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吐出了一团喷射性唾液。唾液落在雪地里，紧接着那一片土地就被腐蚀成了黑色，很明显毒性强烈。
白兰德见状指尖寒芒一闪，直接进入了半虫化作战状态，声音沉沉道：“是雪麋兽！”
阿绥没见过雪麋兽，他只是单纯觉得那只异兽吐口水的样子很像草泥马，闻言下意识问道：“那我们是跑还是不跑？”
他这句话问得显然有些晚了，阿绥话音刚落，那只雪麋兽喉间忽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低吼声，显然对自己的地盘被人入侵感到相当愤怒。它将四只蹄子在地面用力磨了磨，紧接着朝着他们飞速冲了过来，快得只能看见一抹白色的残影。
“好快！”
阿绥见状惊呼出声，正准备拽着白兰德一起躲开，但没想到雌虫的速度比他更快。只见白兰德目光一凛，身后忽然展开一对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翅翼，煽动间掀起一阵凛冽的寒风。他用力攥住阿绥的肩膀，直接带着对方飞向上空避开雪麋兽的攻击，暂时躲避在了其中一棵树上。
雪麋兽的皮肤异常柔韧，普通子弹根本穿不透，这个时候有经验的虫都不会选择开枪激怒对方。
那些雌虫眼见雪麋兽冲来，纷纷展开翅翼飞上树躲避，就连许岑风也不紧不慢爬到了一座高高的黑石岩上栖身，然而黑牙派来盯梢的那些星盗却吓慌了神，本能举枪射击，雪麋兽被疼痛刺激到，嘴里直接喷出了一股迅猛的毒液，突突突就像子弹一样射向了他们。
“啊！！！我的眼睛！！！”
那些星盗不慎中招，顿时惨叫一片，他们捂着被腐蚀的眼睛和脸在地上痛苦打滚，指缝间鲜血淋漓。雪麋兽见状低头快速冲了过去，头顶长角向半空一挑，直接将他们从地上掀起，“噗嗤”一声刺穿了腹部。
“噗通——！”
是尸体接二连三被甩落在地发出的闷响声，原本白净的雪地沾染上了大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周遭静得一时只能听见那只雪麋兽哼哧哼哧喘气的声音。
临近冬季，大部分树叶都枯萎凋落了，那只雪麋兽很快发现了躲在树上的阿绥等人，它毫不犹豫朝着大树用力撞去，头顶犄角锋利，竟是三两下就将大树拦腰斩断了。
“轰隆——！”
巨树接二连三倒下，震起漫天雪沫。
奎克他们见状低低咒骂一声，连忙扇动翅翼想要逃离，然而雪麋兽嘴里射出的毒液就像机关枪一样漫天扫射，他们不少虫都中了招，断线风筝一般从空中齐齐坠落。
奎克他们已经进入了半虫化作战状态，但不知是不是碍于阿绥在场，不想暴露实力，于是多数情况下都在躲避攻击，看起来异常憋屈。
阿绥躲在树上，见状对白兰德道：“你待在上面别动，我下去看看。”
阿绥原本想拔剑对付那只雪麋兽，但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削给奎克的那根铁木枝遗落在了雪地里，拔剑的动作一顿，干脆收鞘递给了白兰德：“你帮我拿一下！”
白兰德下意识接住了他的剑：“你做什么？！”
阿绥道：“打猎物！”
他语罢直接跃下树梢，捡起了地上那根柔韧的铁木枝，随手试了两招，甩出去呼呼生风，打算让这些队员见识见识铁木枝的厉害，这种武器可比枪强多了。
阿绥对奎克他们低喝一声“让开”，身形凌空而起，直接冲进了战场。他手中木棍凌厉一抽，不偏不倚恰好正中雪麋兽的脊骨，紧接着棍梢又如雨点般啪啪落下，短短几秒内飞快击中雪麋兽周身的各个骨关节处，铁木枝暗藏内劲，每一招甩出去都足以让普通人筋断骨裂。
许岑风原本想上前帮忙，结果发现阿绥一个人绰绰有余，九节鞭法练得比以前还要精进，就没有耽误他耍帅，干脆静静坐在黑岩石上看起了热闹。
九节鞭击出去的时候并不会在皮肉上留下太多伤痕，但每一次攻击都需要持鞭者的内劲输入，不伤皮肉，却伤肺腑，等四十九招全部抽完时，敌人身上的骨头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散架。
但雪麋兽的骨头显然比普通人强劲许多，阿绥一边身形敏捷躲避着对方的毒液攻击，一边手持铁木棍寻找对方的要害穴位，久久缠斗不休。
奎克等虫只见阿绥已经接连攻击了一百多招，雪麋兽还是毫发无损，忍不住焦急出声喊道：“大首领！我们还是赶紧跑吧！”
这只雄虫是不是傻，拿着一根木棍就去和异兽搏斗，能打死就出鬼了！
然而阿绥却置若罔闻，练武讲究的就是恒心毅力，鞭法打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总能寻到破绽。
第四遍的时候，阿绥终于发现了雪麋兽的骨头脆弱处并不像普通动物在脖颈七寸，而是在尾椎骨，他每次抽上去的时候对方就会烦躁躲避。
阿绥见状眼睛一亮，灵活避开雪麋兽的犄角攻击，又重新将九节鞭法抽了一遍，最后一招的时候，他直接翻身跃到了对方长满倒刺的后背处，手中木棍对准尾椎狠力一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却不是阿绥手中的木棍断了，而是那只雪麋兽身上的骨头断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阿绥的最后一招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前面几次击打施加的暗劲终于发挥了作用，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递进。
那只雪麋兽先是前肢忽然跪地，它尝试着站起，但紧接着后肢又咔嚓一声跪在了地上，身上的骨头瞬间散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雪麋兽因为痛苦，喉间嘶鸣不休，紧接庞大的身躯像软面条一样轰然倒地，徒然挣扎几秒，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气息。
而阿绥也后退一跃，轻飘飘落在了地面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汗湿了，胸膛起伏不定，可见刚才那场战斗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奎克他们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惊得缓缓张大了嘴巴，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虫神啊，他们刚才没看错吧？！这只雄虫居然徒手打死了一只雪麋兽？！而且武器还是一根树枝？！
萨利兰法的雄虫连风吹一下都会病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简直太逆天了吧？！阿绥把他们这群身强力壮的雌虫置于何地？！
奎克钻破脑袋也想不通阿绥是怎么用一根小小的木棍解决掉这只等级不低的异兽的，他眼见阿绥结束战斗，连忙屁颠屁颠跑上前嘘寒问暖道：“大首领！您真是太厉害了！您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我给您捏捏肩捶捶腿？”
“这根木棍这么重，怎么能劳烦您拿着呢，来来来，我帮您！”
阿绥用袖子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闻言也没多想，直接把手里的木棍扔给了奎克：“给你！”
奎克见状连忙接住，顿时如获至宝，激动得手都在抖。其余的队员见状纷纷涌上前来把他围在了中间，争争抢抢，谁也没心思去关注地上那只雪麋兽：
“该死！奎克，你给我看看那根棍子！”
“大首领的功夫也太厉害了！怪不得能当大首领！”
“早知道我刚才也让大首领帮忙削一根棍子了！”
奎克死也不给他们看，护在怀里就和宝贝一样：“走开走开！这是大首领送我的武器，你们想要自己去找树枝，别来抢我的！”
白兰德在树上目睹了全程，按理说他该感到讶异的，但不知是不是阿绥身上出乎意料的地方实在太多，他现在竟有些习以为常起来。
白兰德从树上灵巧落地，他注视着不远处的阿绥，微微摇头，浅蓝的眼眸闪过了一抹无奈，将手中的长剑递还给他道：“拿好你的剑，下次别乱丢了。”
他不觉得阿绥手上那根树枝会比得上这柄从不离身的宝剑，对方刚才大概率只是为了展示一下“铁木枝”的威力。
阿绥正准备伸手接剑，一抬眼忽然发现白兰德身后那双美到令人炫目的半透明翅翼，神色一愣，指着他身后下意识惊呼出声：“啊！你的翅膀！”
刚才情况太紧急，阿绥都没来得及注意，他现在才发现白兰德的翅膀居然露了出来，眼睛因为好奇睁得圆溜溜的，又惊又喜。
白兰德闻言这才发现自己的翅翼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并不习惯在外面暴露自己的翅翼，面色微变，嗖一声直接收了回去，快得根本来不及捕捉。
阿绥见状“啊”了一声，连忙走到了他的面前，就像跟屁虫一样好奇追问道：“白兰德，刚才那个亮晶晶的是你的翅翼吗？”
白兰德矢口否认：“你看错了。”
阿绥又不是瞎子：“我才没看错，你的翅膀刚才露出来了，亮晶晶的，好漂亮～”
白兰德还是那句话：“你看错了。”
阿绥后知后觉意识到白兰德似乎不愿意在外面展示自己的翅膀，到嘴的话一顿，又换了口风，压低声音悄悄问道：“那……你如果不想给他们看的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给我看看行不行？”
白兰德：“……”

第139章 给我看就够了
阿绥倒是一点也不见外，话里话外俨然把自己和“其他虫”区分了开来，殊不知白兰德防的就是他。
“……不行。”
白兰德吐出两个字，意料之中拒绝了。他想不明白阿绥为什么对自己的翅翼兴趣这么大，但凡对方不那么“热切”，不那么“垂涎欲滴”，他说不定早就给对方看了，何至于藏藏掖掖的。
阿绥热情起来总有种图谋不轨的感觉。
“啊……”
阿绥闻言有些失落，就像一只耷拉下耳朵的小狗，“为什么不可以？”
白兰德没听见他的嘀咕，转身上前和奎克他们一起处理那只雪麋兽的尸体了。这种异兽喉咙里有毒囊，死后如果不及时处理，毒囊破裂后就会蔓延全身，一口肉都没办法吃。
经过刚才那场大战，地面堪称一片狼藉，黑牙派来的十几名星盗已经被雪麋兽顶死了大半，侥幸存活下来的几个也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阿绥怕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只能让奎克他们帮忙背上伤员，一起带着猎物回到了营地。那只雪麋兽体型实在庞大，而且出了名的难缠，可想而知在星盗堆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黑牙听闻自己派出去的部下几乎全军覆没，脸色精彩万分。阿绥足足带了将近四十只雌虫出去，怎么别的雌虫都没事，偏偏自己的部下出了问题，该不会是对方故意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吧？！
黑牙完全想多了，阿绥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彼时他正坐在营地旁边研究那只雪麋兽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犄角，胖厨子则架起了大锅帮忙烧水煮肉，把别的星盗看得直流哈喇子。
“首领首领，我刚才去捡了一根铁树枯枝，您看这根行不行？能当武器吗？”
“首领，您别听他的，您先看看我的，我也捡了一根！”
奎克他们已经被阿绥刚才在密林里露出的那一手给震到了，再也不见刚才不屑一顾的样子，每只虫都捡了一根木棍过来屁颠屁颠围在阿绥身边，怎一个热闹了得。
阿绥倒也不见烦躁，他蹲在地上帮那些队员一根一根地削树枝，埋头认真干活的模样一点也不见大首领的架子。
白兰德原本在帮忙处理那些肉块，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阿绥身旁站着一只灰发金瞳的雌虫，动作停顿一瞬，最后起身走了过去。
“大首领——”
白兰德上前拨开那些围在一起的雌虫，直接将阿绥从里面拉了出来，却什么也没解释，只道：“该吃饭了，等会儿再处理那些树枝吧。”
那只灰发金瞳的雌虫名叫朱利安，如果白兰德的情报没有出错，他才是这些卧底真正的队长。不同于奎克他们的热络好奇，朱利安刚才一直在阿绥身后缓慢徘徊打量，就像一只野兽在研究猎物的弱点，怎么看都是个危险的角色。
白兰德不想让阿绥和他们靠得太近，直接把阿绥拉到了火堆旁边坐着，隔出了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阿绥闻言还以为饭真的做好了，他兴致勃勃往锅里一看，结果发现肉都没开始下锅，不免有些失望：“你骗我，饭根本没做好。”
白兰德把腌好的肉块串到树枝上，递到火堆旁边慢慢翻转，动作看起来颇为老练：“现烤现吃，免得凉了。”
阿绥闲着没事，只好继续低头研究雪麋兽的犄角，他用手里祖传的宝剑削削砍砍，也不知在做什么，片刻后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肉香，忍不住动了动鼻尖：“你也会做饭吗？”
白兰德嗯了一声：“萨利兰法的雌虫必须学习烹饪。”
阿绥心想做饭这种事还能强求的吗：“为什么？”
白兰德抬眼看向阿绥，心想这只雄虫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静默一瞬才道：“因为雌虫婚后必须照料雄主的生活起居，如果不会烹饪的话，很难找到伴侣。”
南部雌虫生性温和，要求对雄主百分百服从，贵族在这方面的规矩不免更严一些。白兰德不仅要学习烹饪，还要学习绘画、插花、乐器，任何可以取悦雄虫的课程他们都必须去学习。
阿绥闻言惊讶“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竟有些紧张：“那我也不会做饭，以后是不是找不到伴侣了？”
白兰德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你是雄虫，不用学做饭。”
就在他们说话间，树枝上的烤肉已经熟的差不多了，白兰德见状用小刀把外面那层肉剔到盘子里递给阿绥，然后把剩下的肉继续放到火上烤，他注视着眼前跳动不休的火苗，低声道：“阿绥，帝都的雄虫什么都不用学，永远会有数不清的雌虫把东西递到他们嘴边的。”
他似乎在感慨什么，但又像是一句无心之言。
白兰德话音刚落，嘴边忽然多了一块肉，他抬眼看去，却见阿绥正在喂自己，眼中带着明亮的笑意：“这个肉好吃，你尝尝。”
“……”
白兰德只好张嘴，把肉咽了进去，却听阿绥在耳畔低声道：“其实我刚才是逗你的，我六岁就会做饭了。”
阿绥从小在山里长大，挑水砍柴什么都做，厨房里的事说不定比白兰德还熟练几分。他语罢捡起地上的树枝，也串了一块肉在火堆旁边慢慢烤，顺便用刷子抹了一点在树根底下发现的火蚁蜜，烤得油滋滋直冒香气。
白兰德见状一愣：“谁教你做饭的？”
阿绥才六岁就要做饭，谁会这么残忍对待一只小虫崽？
阿绥却满怀期待的道：“我告诉你之后，你给我看看你的翅膀行不行？”
白兰德：“？”
阿绥竖起一根手指：“就看一下，一下。”
白兰德：“不行。”
这件事没得商量。
阿绥：“……”小气鬼。
阿绥只好收回视线，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继续烤肉，一抬眼忽然发现许岑风站在不远处，连忙对他招了招手：“岑风哥，烤肉快熟了，赶紧过来吃啊！”
许岑风就像个捡漏划水的，平常存在感为零，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又无法忽视。他闻言朝着阿绥这边走了过来，接过对方手里的那串烤肉，拉下围巾尝了一口才道：“味道不错。”
就是有点糊。
阿绥又拿起另外一串肉在火上烤了烤，见熟的差不多了，这才递给白兰德道：“你尝尝，很好吃的。”
白兰德闻言在阿绥和许岑风之间打量一番，目光落在许岑风手里的肉串上，微不可察停顿一瞬，最后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用，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他语罢将手里还没烤好的肉放到一旁，直接起身回了星舰，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许岑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眼阿绥，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解问道：“你怎么把第一串烤肉给我了？”
这不是故意引战吗？
阿绥却道：“因为那一串烤糊了啊。”
许岑风：“……”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阿绥明明就是个二傻子。
吃完午饭后，阿绥就带着奎克他们开始练功了。大部队先是围着营地四周跑了几圈热身，然后才开始学习鞭法的基础入门招式，阿绥拿着一根黑色的树枝在队伍前方演示，招式凌厉迅疾，破风声不断，把那些雌虫看得目瞪口呆，连眼珠子都不舍得转一下。
海姆那几只雄虫自从被阿绥救回来后，就一直和许岑风住在同一艘星舰里，每天闲得发慌，冷不丁看见阿绥在教这些雌虫练武，心里就像有猫爪子在挠一样，痒得不得了。
海姆一直等着阿绥演练完毕，这才和另外两只雄虫快步跑上前把他围在中间，语气难掩兴奋：“阿绥，你刚才使的那几招太漂亮了，能不能教教我们？！”
阿绥没想到海姆他们也想学，闻言抓了抓头发，颇有些苦恼：“啊？你们也想学武功吗？练武很难的。”
海姆连连点头，并且做了个大力士的动作，颇有些不服气的道：“他们都能学，我们为什么不能学？”
阿绥闻言上下打量他们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你们下盘太弱了，站不稳，想练的话得从扎马步开始，起码两三年。”
海姆闻言诧异看了眼自己的双腿：“我站得挺稳的呀，哪里不稳……”
他话未说完，阿绥忽然快如闪电出招，手里的棍子直接戳中海姆膝盖后方，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后者直接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海姆痛呼出声：“妈呀！我的腿！”
阿绥摇头：“你看，我就说你下盘不稳吧，我刚才只用了五分力，还没用力戳呢。”
另外两只雄虫见状连忙把海姆从地上拖了起来，结结巴巴问道：“那……那马步该怎么扎啊？”
阿绥闻言只好把棍子扔到旁边，给他们做了个扎马步的示范：“喏，就像这样，每天扎一个小时，如果你们能坚持五天，我就教你们武功。”
海姆这几只雄虫颇为硬气，否则当初也不敢得罪黑牙，闻言立刻站直身形道：“五天就五天，能有多难，你可不许反悔！”
阿绥乐了，心想这有什么好反悔的，他对旁边正在认真连招的奎克招了招手：“过来，你在旁边盯着他们扎马步，每天一个小时，如果他们坚持不下来，你就向我报告。”
奎克立刻敬礼：“是！大首领！我一定完成您的吩咐！”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实力代表着一切，连海姆这几只雄虫都被阿绥漂亮的招式勾得心痒难耐，更何况其余的星盗，可惜有黑牙和卡洛斯在上面压着，他们也不敢贸贸然投靠阿绥，只能站在旁边眼馋。
黑牙眼见阿绥把那些俘虏收为己用，冷笑一声道：“一根破木棍子能成什么气候，上了战场全都得给我当靶子！”
他瞧不起那些“乌合之众”，自然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十分荒谬可笑，任由阿绥瞎胡闹去了。
一天时间悄然而过，很快就到了夜晚，白兰德几乎一下午都没出过星舰。
阿绥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见对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无意识放轻脚步，然后悄悄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阿绥的身上带着水汽，每次洗完澡都香喷喷的，白兰德嗅到熟悉的气息，悄然睁开眼，最后又闭上了，什么都没说。
阿绥见白兰德背对着自己，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白兰德？”
白兰德没转身：“怎么了？”
阿绥却问道：“你一下午都没出过星舰，是不是生我气了？”
白兰德语气平静：“你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生气？”
阿绥的举动让人不禁怀疑他平常是在故意装傻：“今天我把第一串烤肉给岑风哥，你生我气了，是不是？”
白兰德闻言终于睁开眼，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不知是不是被阿绥问得无话可说，过了好几秒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白兰德一直不转身，阿绥只能靠在他耳畔说话，微湿的发梢轻轻擦过耳畔，带来一阵暧昧的轻痒：“你别生气了，第一串肉烤糊了，不好吃，第二串肉才好吃。”
可惜白兰德没吃，最后都被阿绥一个人包圆了。
白兰德闻言顿了顿：“你没必要和我解释，我说了没生气。”
阿绥不信：“那你给我看看你的翅膀。”
白兰德拒绝：“不行。”
阿绥：“那你就是生我气了。”
“你……”
白兰德第一次发现阿绥就是个无赖。他转身看向雄虫，却见对方正眼神亮晶晶地注视自己，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让人发不出脾气：“给我看看嘛，好不好～”
白兰德顿时没了脾气。他心想如果不给阿绥看，这只雄虫大概能缠着他问个好几天，还不如换个清静：“只能看一眼？”
阿绥闻言立刻小鸡啄米点头：“好，就一眼！”
白兰德迎着阿绥灼热的目光，竟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他微微抿唇，红着脸在被子里悄悄解开了身上的白衬衫，然后扔到一旁，在被子里翻身趴在床上，露出性感精壮的后背。
白兰德身上的那些鞭痕已经差不多快消退完毕了，他正准备展开翅翼，却见阿绥正盯着自己，忍不住抬手在黑暗中捂住他的眼睛，轻声道：“先闭上眼睛……”
阿绥闻言睫毛颤动一瞬，然后乖乖闭上了，心里有些紧张。他默数着时间，好像只过了短暂几秒，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后终于感觉覆在眼皮上的那只手悄然落了下去。
阿绥慢慢睁开双眼，随即被眼前这一幕美得呆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南部雌虫的翅翼被喻为神赐之物，白天惊鸿一瞥已经美得夺目，然而夜晚来看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与宁静。
林间皎洁的月光透过舷窗倾洒进来，只见白兰德后背多了一双半透明的翅翼，上面遍布着许多细小的光点，每一次轻轻扇动都会引起一阵流光溢彩的变幻，像星辰落入最清澈的河流，像珍珠被月光做成的丝线串了起来，神圣难言。
阿绥无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那双翅翼就像是害羞一般，颤动着躲避了一瞬，连带着白兰德的耳朵也红了起来。
白兰德闭了闭眼，说不清是难堪还是羞耻，只能把脸埋进了枕间。
阿绥忍不住离白兰德近了一些，在他耳畔低声感慨道：“你的翅膀好漂亮，怪不得卡洛斯那个坏蛋想摘下来。”
他语罢又没忍住轻轻摸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翅翼：“以后我和你一起保护它，不能被别的坏蛋抢走了。”
“……”
白兰德闻言一顿，下意识从枕头里抬起了脸，却见阿绥红着脸小声道：“所以你以后不要再给别的雄虫看翅膀了，知道吗？”

第140章 共睡
保护？
白兰德被这两个字拨得心弦一颤，然而还没来得及平复，就又听见阿绥后面那句话。他有些怔愣地看向对方，浅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比月光还要柔和几分，不免带了几分疑惑：“为什么？”
阿绥却没回答，而是认真趴在白兰德的后背处摸了摸他的翅翼根部，想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我也能有翅膀吗？”
白兰德轻轻摇头：“你是雄虫，雄虫没有翅翼的。”
阿绥不理解雌虫和雄虫的身体构造，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白兰德好像没什么区别，干脆脱下自己身上的睡衣，让对方看一看自己的后背：“但是我的背和你的背一样啊，会不会你的翅膀长得比较早，我的翅膀长得比较晚？”
白兰德没想到阿绥会直接脱衣服，尴尬偏头移开视线，低声催促道：“快把衣服穿上。”
他语罢身后翅翼轻扇，嗖一声收了回去，阿绥见状连忙出声阻拦：“哎，我还没看够呢，你别那么快收翅膀呀。”
然而为时已晚，白兰德已经收了回去，他转身面向阿绥，对雄虫的耍赖有些无奈：“说好了只看一眼的。”
“不算不算，刚才我没仔细看，你再给我看一眼吧。”
阿绥语罢钻进被子里去挠白兰德的痒痒，想让他把后背再转过来，后者忍笑躲避，却怎么也比不上阿绥的灵活，最后被挠得浑身发软，连眼泪都出来了。
“阿绥——”
白兰德按住雄虫乱动的双手，嗓子忽然哑了下来。他气喘吁吁躺在阿绥身下，金色的长发凌乱散在肩头，就像一捧正在悄然融化的雪，皮肤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阿绥见状无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在黑暗中注视着白兰德的面容，心跳控制不住漏了一拍，灼热的身躯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就像被黏住的蜜糖一样，分也分不开。
白兰德的脸颊出现了一抹红晕，很浅，很淡。他睫毛轻颤，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太过亲密，微微避开阿绥的触碰：“天气冷，快把衣服穿上。”
阿绥莫名觉得白兰德红着脸的样子比那对翅翼还要漂亮，忍不住伸手在对方眼尾的红晕处轻摸了一下，这才悄然滑下身躯。他在被子里窸窸窣窣穿上衣服，想了想，又靠到白兰德身旁，几乎和他枕在了同一个枕头上：“那你……”
阿绥顿了顿才道：“那你明天再给我看一眼行不行？”
阿绥挨得太近，白兰德险些触碰到他的鼻尖，这种似有似无的亲密让人心痒痒。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阿绥的脸，触感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片刻后才收回手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阿绥却没躺回去，而是和白兰德挤在了一个枕头上，他喜欢白兰德身上浅淡的香气，埋头在对方颈间像小狗一样闻了闻，这才盖好被子道：“晚安。”
白兰德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推开阿绥，但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动，只好随对方去：“晚安。”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白兰德晚上睡觉的时候，鼻翼间充斥着雄虫身上浓郁的信息素味道，浑身燥热难耐。那种感觉就像毒瘾一样，一面缓解着他躁动的精神力，一面却又加深他的上瘾程度，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更加濒临坍塌。
阿绥倒是睡得香，一觉直到大天亮。他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白兰德还没醒，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看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出去练兵。
昨天吃剩的雪麋兽肉还剩了很多，胖厨子把肉切成细条，放在雪地里冻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变成冰块了，如果气温足够低，保存三个月也不是问题。
阿绥小时候练功的时候就喜欢偷懒，以己度人，他觉得奎克这些雌虫说不定也会偷懒，然而当他早上过来盯梢的时候，却发现营地里整整齐齐站着一排身影，都在认真练招式，就连海姆他们都咬着牙在旁边扎马步。
真稀奇，这些虫怎么都这么勤快？
阿绥摇摇头表示不解。他走到海姆面前，用剑柄搭住他的肩膀下压，又敲了敲他的后背：“背挺直，手伸好，屁股不要落地。”
海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没趴下去，他咬紧牙关，就连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阿绥，你千万别忘了，只要我们能坚持五天，你就教我们学功夫！”
阿绥双手抱剑，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等你们能坚持五天再说吧。”
海姆这些雄虫养尊处优太久，底子都是虚的，想坚持五天难度不小。阿绥语罢直接走向另外一边去检查奎克他们的进度了，结果发现有一只灰发金瞳的雌虫招式练得最为迅猛，已经初见成效了。
阿绥见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只雌虫看起来相当沉默寡言，闻言动作一顿，站直身形吐出了三个字：“朱利安。”
阿绥闻言满意点头，摸着下巴道：“你招式练的不错，有杀气。”
新手刚入门的时候能打一套完整的功法都不错了，这只雌虫不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就练得融会贯通，而且招招带着杀气，相当难得。
阿绥本来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朱利安心中顿时一紧，还以为自己在阿绥面前露了馅，就连奎克他们都下意识停住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朱利安面上不见慌乱，他垂下眼眸，谨慎开口道：“报告大首领，我以前在赌场当过打手，所以有点经验。”
在赌场当打手？
阿绥闻言眉头一皱，摇头劝道：“赌博不好，没前途的，你别当打手了，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吧，过几天我让你当副队长。”
这话说的，好像当星盗有什么前途似的。
彼时白兰德刚好起床，他披着外套站在星舰门口，眼见阿绥和朱利安他们称兄道弟，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阿绥虽然武功够高，心眼却不怎么够用。朱利安他们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九只虫，都是部队里精挑细选的好手，如果真的想找机会害他，只怕防不胜防。
白兰德步下星舰，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远远喊了他一声：“阿绥！”
阿绥闻声看去，却见是白兰德，还以为他找自己有事，连忙跑了过去：“怎么了？”
白兰德却没说话，而是把他拉到了一处僻静地方，确定四周没有虫看见，静默一瞬，这才低声开口道：“阿绥，你不是说过想和我去帝都吗？”
阿绥点了点头：“我是说过。”
白兰德眉头紧蹙，冷不丁道：“要不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帝都吧。我们晚上悄悄地走，不要惊动任何虫，以后再也不当星盗了，好不好？”
帝国剿灭星盗向来不留余地，朱利安他们已经摸到了驻扎营地，过几天就会想办法联系大部队，到时候阿绥肯定在劫难逃，还不如趁着现在赶紧离开。
等到了帝都，白兰德可以动用权势悄悄帮阿绥换一个身份，只要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就好了，帝国通缉的在逃星盗那么多，不会有谁刻意追查漏网之鱼的。
阿绥听见“帝都”两个字，耳尖动了动：“我们要去帝都吗？”
他看起来很感兴趣，但又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自己刚拉起来的队伍。
白兰德注视着阿绥，忍不住抬手轻轻拨开对方眼前的碎发，低声道：“对，去帝都，就我们两个。”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别管，去帝都开始新的生活。
阿绥闻言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能带上岑风哥吗？”
白兰德：“……”
白兰德：“……好吧，带上他。”
多一只雄虫而已，问题不大。
阿绥的问题却比他多，闻言又犹豫问道：“那海姆他们怎么办？丢在这里吗？”
白兰德闻言这才想起来星盗窝里还有另外几只被绑来的贵族雄虫，海姆他们这段时间全靠阿绥护着，万一阿绥离开，黑牙肯定少不了要报复他们。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萨利兰法的军雌都不可能对珍贵的雄虫视而不见。
白兰德无声咬紧牙关，终于做出妥协：“把他们也带上。”
三只而已，问题不大。
阿绥挠了挠头：“但岑风哥说这里是荒郊野外，离市镇特别远，我们必须开星舰才能逃走，我们是不是还得偷一艘星舰？”
白兰德：“嗯，就开我们住的那一艘。”
阿绥似乎不太想打击他，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岑风哥说我们如果想逃必须晚上溜，但开走一艘星舰动静太大，要不了三个小时就会被黑牙他们发现，我们打不过一群星盗的，燃料也耗不起。”
所以……
阿绥拍了拍白兰德的肩膀，压低声音安慰道：“你先别着急，等我练出自己的队伍，到时候我们再一起逃，那些雌虫学的很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出师了。”
白兰德心想那就不用逃了，直接进星际监狱吧。
他刚才脑子一热就想带阿绥走，等真正分析起来才发现问题一大堆。白兰德不禁抬手捂住额头，严重怀疑自己的智商被阿绥传染了，否则怎么像个愣头青一样，什么计划都没做就贸贸然开口要逃。
该死……
白兰德生平罕见在心中低低咒骂了一句脏话，他抬眼看向阿绥，微微皱眉，其实只想确定一件事：“阿绥，如果我说要逃的时候，你会不会跟我一起？”
他语罢无意识收紧指尖，略显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阿绥却连一秒都没犹豫：“我当然会和你一起逃啊。”
阿绥语罢捏了捏白兰德比起其他雌虫略显清瘦的肩膀，语气认真道：“你太弱了，打不过黑牙他们的，我不放心你自己逃，万一你又被那些坏蛋抓起来怎么办？”
白兰德闻言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悄然落地，一时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静默着没有出声。
阿绥却以为白兰德在害怕，犹豫一瞬，最后上前轻轻抱住了他，低声安慰道：“你是不是想家了？别害怕，等找到机会我就送你回去，现在离开太危险了，还不是时候。”
白兰德冷不丁被他抱进怀里，不免有些脸热，却也没挣扎。他偏头移开视线，低声解释道：“我没害怕。”
阿绥只当他在嘴硬，心中却也真的思考起了逃离星盗窝点的可能性，他拍了拍白兰德的后背道：“这两天我就悄悄偷一点星舰燃油回来，争取月底带你逃出去，岑风哥说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岑风哥说，岑风哥说，这句话已经快成为阿绥的口头禅了。
白兰德闻言瞥了眼阿绥，意味不明问道：“你就那么听他的话吗？”
阿绥眨了眨眼：“我也听你的话呀。”
反正他笨，谁聪明他就听谁的。
白兰德：“……”
阿绥被白兰德带走之后，也不知去了哪里，大半个小时都没回来。奎克他们见状不免有些面面相觑，趁四周值守的星盗不注意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难掩担忧。
“我们的身份该不会被白兰德少将发现了吧，他从第一天看见我们的时候表情就有些奇怪，万一透露给大首领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他是帝国少将，怎么可能和星盗勾结。”
“我们已经摸清星盗的驻扎营地了，要不要现在想办法联系阿克斯少将，早点端了这里？”
奎克闻言直接往那只雌虫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压低声音骂道：“该死，我们才来几天，万一他们还有同伙呢？而且这里荒郊野外的信号又不好，万一我们不小心暴露了怎么办？大首领教我的武功我还没学完，这么急着回去干嘛？！”
最后一句才是他的重点。
此言一出，大部分雌虫都不吭声了，支支吾吾附和道：“也对，也对，这里大雪封山，信号又不好，我们多待几天看看情况再说吧，反正阿克斯少将给了我们半个月的时间打探情况呢。”
朱利安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闻言环视四周一圈，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真的把自己当星盗了？”
奎克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雪块，支支吾吾道：“队长，我就是觉得大首领这只虫挺好的，抓了太可惜。”
虽然他们还没接触多久，但阿绥看起来就心思简单，从来不打骂下属，还教他们练武，他们都不忍心下手端了这个傻白甜的老窝。
朱利安声音冰冷，无动于衷：“再好他也是十恶不赦的星盗，等会儿我就想办法联系阿克斯少将，你们记得打掩护。”
奎克他们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队长。”
下午的时候，他们继续待在营地里练功，经过一天的磨合，打起来倒也像模像样。朱利安借故上厕所，走到不远处的草堆里尝试用微型信号器联络大部队，结果没想到真的让奎克那个乌鸦嘴说中了，大雪封山，信号根本传不出去。
朱利安皱眉尝试继续联络，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见不远处有虫喊自己，连忙将那枚微型信号器藏入牙齿，转身快步回到了营地。
朱利安跑回营地的时候，就见奎克对自己一个劲招手，不着痕迹往旁边看了一眼：“你撒尿怎么撒那么久，大首领找你呢！”
朱利安这才发现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又找了过来，站直身形道：“大首领，您找我有事吗？”
阿绥其实也没什么事，他只是觉得朱利安双拳有力，更适合练拳法一些：“我发现你更适合近战，九节鞭的招式不适合你，等会儿吃完晚饭你别急着去捡柴火，我重新教你一套拳法。”
阿绥语罢拍拍屁股就转身离开了，打算去黑牙他们的星舰附近踩踩点，晚上偷一点燃油回来，殊不知朱利安闻言直接愣在了原地。
奎克他们没想到阿绥居然是要教朱利安新招式，顿时羡慕嫉妒恨：“队长，你运气也太好了！”
他们练九节鞭没两天就获益匪浅，这套拳法说不定更厉害。还是大首领眼睛尖，朱利安在军队的时候就以擅长近战出名，一拳下去能锤烂钢板。
朱利安却瞪了奎克一眼，声音沉沉的提醒道：“现在你才是队长。”
奎克发现自己说漏嘴，下意识耸了耸肩，表示抱歉：“那你联系上总部了吗？”
朱利安皱眉：“没有，信号不好。”
奎克：“晚上继续？”
朱利安破天荒顿了顿：“……过两天再说吧。”
晚上他要练拳，没时间。

第141章 启蒙
克莱特联盟这段时间一直在往北部的方向迁移，看样子是打算借此躲避西部的追捕，然而当真正快要抵达霍斯堡的时候，他们却反而停了下来，选择驻扎在野外按兵不动。
许岑风站在一块小雪丘上，用望远镜注视着那座着风雪中矗立的城堡，就像是在凝望着自己前世曾经遗失的某样东西，过了许久才终于放下手。
阿绥站在后面，莫名从许岑风的背影感受到了一丝凝重的情绪，不由得跟着往远处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没什么稀奇的：“岑风哥，你在看什么？”
许岑风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语罢步下雪丘，见阿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出声问道：“你怎么不去教海姆他们练功夫？”
说来稀奇，阿绥当初答应过，只要海姆他们能坚持扎五天马步就教他们练功夫，原本以为这些娇生惯养的雄虫肯定受不了，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坚持了下来。
阿绥闻言用手里的长剑戳了戳雪地，发现积雪越来越厚了：“他们还在练入门的招式，等练熟了才能教后面的。岑风哥，黑牙一直在命令队伍往北部迁移，我们好不容易到了霍斯堡，怎么不进去？”
许岑风好像什么都知道：“霍斯堡是北部的中心城，星盗进去一样会被通缉，黑牙他们停在附近是想和城内的买家联系，把抓来的那些雄虫高价卖出手，过不了几天就会有黑市的买家来找他们联系了。”
阿绥闻言下意识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岑风哥，那我们要不要找机会逃？我这几天从黑牙他们那里偷了不少燃油，应该够我们开星舰飞回西部了。”
许岑风不语，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阿绥肩膀上的落雪，眼见那些薄薄的雪沫在指尖融化，这才低声道：“阿绥，我要在这里等一个朋友，我只有等到了他，才能走。”
阿绥闻言无意识皱了皱眉：“我们以前根本没来过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朋友？”
许岑风没有过多解释：“阿绥，如果我三天内还没等到他，到时候再和你一起逃走，行吗？”
阿绥：“三天太久了，两天行不行？”
许岑风一向好商量，在这件事上却颇为坚持，他闻言抬手拉下帽檐，低声说了一句阿绥听不懂的话：“阿绥，不要尝试改变命运，否则你可能会遇到很多新的东西，但也可能会错过许多注定的东西。”
山坡上呼啸的风雪声太大，阿绥没听清：“你说什么？”
许岑风：“再等三天。”
阿绥只好妥协：“说好了三天，那你不许反悔？”
许岑风颔首点头：“嗯，不反悔。”
阿绥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白兰德一直在催着他尽快离开，但许岑风好像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现在得到对方的准话，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阿绥迫不及待想告诉白兰德这个好消息，连忙跑回了星舰。结果他一进门就不小心踩裂了什么东西，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低头一看，却见是一根注射用的针管。
阿绥愣了一瞬，他顺着地面看去，发现散落的不止是针管，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药片，就连药箱也被打翻在地。
而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白兰德。他不知是不是生了病，脸上潮红一片，气息紊乱，身形艰难蜷缩在床铺一角，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闷哼。
阿绥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白兰德？你怎么了？！”
白兰德这段时间一直在靠抑制类药物缓解躁动的精神力，但服用没多久后就失去了作用。雌虫的发情期通常会持续十五天左右，按理说早就该压下去了，但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和阿绥睡在一起的原因，他受了对方信息素的撩拨，精神力总是无法平复，就在刚才又发作了起来。
白兰德感受到了阿绥的靠近，埋首在对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理智让他推开这只雄虫，但身体却控制不住紧贴了过去。白兰德紧紧圈住阿绥的脖颈，已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阿绥……我好难受……”
“你帮帮我……帮帮我……”
白兰德难耐地蹭着阿绥，声音带着低低的哀求，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结束这种痛苦的折磨。
阿绥见状呆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之前医生说过的话，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该不会是发情期到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阿绥顿时吓得后背一僵，因为他记得医生说过白兰德很可能会完全虫化，而且目前没有药物能够压制。
阿绥最怕虫了，看见恨不得吓得窜上树的那种。
白兰德现在大脑一片混沌，完全没办法分辨阿绥话里的意思。他浅蓝色的瞳仁不知何时收缩成了针尖状，看起来像野兽多过像人类。
他们本来就坐在床边，白兰德身形一翻，直接将阿绥压在了身下。他略显迫切的低头吻住了雄虫的脖颈，牙齿忽然变得尖锐起来，直接刺破表层皮肤开始吸吮里面溢出的鲜血。
阿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疼……”
白兰德该不会是吸血虫吧？
他最怕吸血虫了！
白兰德身上的衣扣早就散开了大半，他听见阿绥喊疼，不知是不是恢复了几分理智，转而在伤口附近用舌尖轻轻舔舐，然后低头一颗一颗咬开了阿绥身上的衣扣。
阿绥莫名有些脸红，下意识拦住他：“别……”
白兰德眼尾晕红，软软伏在阿绥身上，金色的长发滑落下来，美得雌雄莫辨。他拉住阿绥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十分理智只剩下了一分。
而那一分理智此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帮白兰德辨认出面前的雄虫身份，而大脑得到讯息是：可以亲近。
“阿绥……”
白兰德的声音沙哑低沉，无端蛊惑，
“帮帮我……”
帮？怎么帮？
阿绥大脑一片空白，然而还没等他问出口，白兰德就忽然在被子里轻轻褪去了外衣。
北部终年雪寒，越往霍斯堡迁移，气温就越低，哪怕住在星舰里面，暖气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冻醒是常有的事。
阿绥甚至有些担心白兰德会感冒，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白兰德的体温却烫得惊人。他扣住阿绥的指尖，不知是不是因为羞耻，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阿绥的眼睛，低声吐出了四个字：“很快就好……”
月明星稀，白雪皑皑。
冬季的荒野总是显得格外寂静，嶙峋的枯枝在寒风中伸展枝条，将天边一轮皎洁的明月分割成了数块，偶尔有寒鸦振翅落下，叫声回荡在雪地里久久不绝。
黑牙和卡洛斯最近正在忙活买卖雄虫的事，每天都待在星舰里闭门不出，加上天寒地冻，守卫也松懈了不少，基本都围在一起打牌喝酒去了。
一只不合季节的蜻蜓在黑暗中振翅飞行，悄悄落在了雪地里的碎石块上，半透明的翅翼震颤不休，闪过了一抹金属色泽，没有引起任何虫的注意。
朱利安见状避开四周的守卫，悄悄将那只探测蜻蜓藏进了口袋，然后折返回了俘虏休息的那艘废弃星舰。
奎克他们都聚在里面，冷不丁看见朱利安回来，连忙凑了上去：“怎么样？找到传信器了吗？”
朱利安示意他们噤声，等关闭星舰舱门后，这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探测蜻蜓放在地上，声音沉沉道：“总部放出了探测蜻蜓，大部队应该离这里不远了。”
奎克催促道：“快看看阿克斯少将传了什么消息过来。”
朱利安闻言从牙缝里取出一枚微型信号器，直接打开蜻蜓的腹腔塞了进去。只见蜻蜓的双眼忽然闪过一道蓝光，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虚拟光屏，上面有一段简短的指令：
【军队已至黑岩山脉附近，信号丢失，无法探测星盗坐标，如有消息速传回本部，急需新头目资料，另查找白兰德少将下落。】
奎克见状一惊：“我们还没来得及传信回去，阿克斯少将怎么知道克莱特联盟换新首领了？”
朱利安皱眉道：“半个月前黑鹰联盟和克莱特联盟在郊外火拼，应该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走漏的风声。”
大家闻言面面相觑：“怎么办？那我们要不要把大首领的资料传回去？”
朱利安抬手解下脖颈上的金属项链，尾端坠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因为看起来不值钱，那些星盗当初也没搜走：“我们就算不传资料回去，军部也有别的办法知道消息，传吧，已经十五天没联系总部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误认为叛变的，把你们身上的终端组装件都拿出来。”
奎克他们闻言只好从身上翻找出了一些零碎的组装件，他们有些藏在鞋垫底下，有些藏在衣服夹层里面，组装起来就变成了一部微型终端。
朱利安先是把克莱特联盟里大大小小的星盗首领身份编辑了一遍，等轮到阿绥他们的时候，指尖犹豫一瞬，这才把平常训练时用微型照相机偷拍的面容信息上传——
“等等！”
奎克忽然出手阻拦道：“大首领这张照片拍的不好看，换另外一张吧。”
他语罢快速点击屏幕，换了另外一张照片上传，这才讪笑着缩回手对朱利安解释道：“这张比较帅。”
那张照片拍得模模糊糊，最多只能看出黑发黑眸，以后如果被通缉了，也方便乔装逃跑。
朱利安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只当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继续低头编辑阿绥的身份资料：
【姓名：阿绥。
性别：雄。
年龄：22岁。
犯罪记录：一个半月前曾担任克莱特联盟新任首领，参与黑鹰联盟郊外火拼案，其余犯罪经历不详，未在帝国通缉名单中出现。
特点：身手媲美S级雌虫，擅使用长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无任何不良嗜好，性格善良开朗极富同情心……】
朱利安打字打着忽然感觉内容有一丝怪异，连忙把特点栏重新删掉了，该死，这是罪案记录，又不是表彰大会，他到底在写什么！
奎克低头叹了口气，都不忍心看了：“大首领好可怜，才上位一个半月就要被军部端掉了。”
其余军雌也是差不多的心路历程，闻言纷纷跟着点头：确实好惨。
朱利安迎着他们叹息的目光，眉头紧皱，不知道是不是嫌奎克在旁边叽叽喳喳的烦，直接把终端扔到了他手里：“你来编辑！”
“我来就我来！”
奎克一点也不推辞，他伸手接过终端，噼里啪啦就把阿绥的身份资料编辑好了，轮到白兰德的时候犹豫了一瞬：“白兰德少将怎么办？”
他们又不是瞎子，白兰德整天和大首领同吃同住，据说还睡一个被窝，孤雄寡雌的，想不发生点什么事都难。
他们身份悬殊又是敌我关系，消息如果传回军部，白兰德少将只怕要接受处分。
朱利安道：“直接写白兰德少将目前安全就行了，别的不要多说。”
奎克应了一声，也觉得不说为好。
朱利安担心别的星盗察觉端倪，等消息编辑完毕后就立刻把终端重新拆散了。他把芯片塞入蜻蜓腹腔，原本想连夜放飞，又担心天黑影响视野，干脆放进了贴身口袋，打算明天再找机会。
奎克走到舷窗边往外看了眼，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大首领正在做什么……”
大首领正在做什么？
阿绥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呆呆坐在浴室外面的座椅上，垂眸盯着自己白净的指尖发愣。虽然已经洗干净了，但刚才那种灼热的触感依旧残留在上面，让他既尴尬又无措。
白兰德正在浴室里面洗澡，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他闭目背靠着浴室墙壁，任由冰冷的水流将自己全身浇得湿透，好让混沌的大脑恢复几分清醒，然而脸上的红潮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白兰德不愿相信刚才那件事是自己做出来的，这有违他前二十几年所接受的贵族教育，也有违雌虫必须矜持守洁的规矩。
发情期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大吗，可以让平常规行矩步的他一再破戒，明明以前发情的时候从没有过这种失控的经历……
白兰德洗了半天的冷水澡，最后终于用毛巾擦干身体走出了浴室，结果没想到阿绥就坐在门口等自己，步伐顿时一僵。
白兰德刚才进去的太急，还没来得及拿衣服，下半身只用浴巾简单围了一下。他见阿绥坐在外面，下意识退回去关上了浴室门，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
白兰德大脑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傻了，浴室里又没有衣服，自己躲进来做什么？
怎么办？重新出去吗？
但是阿绥好像还没离开。
就在白兰德迟疑不决的时候，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但对方并没有说话。白兰德见状将浴室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却见阿绥递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进来。
白兰德：“……”
白兰德伸手接过衣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那只手重新缩了回去，片刻后才响起一道声音：“不用谢。”
他们两个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兰德在里面穿好衣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走出浴室。彼时阿绥正站在门口等待，他眼见白兰德走出来，耳朵顿时充血一般红，视线飘忽地看向了别处。
白兰德有些担心阿绥会讨厌自己，毕竟雌虫做出那种举动太出格了。他犹豫一瞬，最后停在雄虫面前，轻轻喊了对方一声：“阿绥？”
阿绥终于看向他，睫毛控制不住颤了颤：“嗯？”
白兰德刚才洗的是冷水澡，连带着身上的气息也是凉的。他浅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阿绥，最后牵住了对方那只看起来有些不自在的手，认真问道：“你讨厌刚才那种事吗？”
他指那种互帮互助的行为。
阿绥闻言刚才好不容易平复的记忆瞬间又翻涌上来，想起了白兰德浑身皮肤变成粉色，趴在自己怀里喘息的样子：“不……”
阿绥尴尬调整了一下姿势，红着脸摇头道：“不讨厌……”
就是感觉有些奇怪。
白兰德和他挨得近，很快察觉了阿绥的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往对方身下扫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原本白皙的皮肤蔓延了一层熟粉，看起来异常漂亮。
阿绥心想白兰德怎么全身上下都是粉粉的，他抬手摸了摸对方湿漉漉的头发，发现温度比以前冰凉一些，迟疑问道：“你用冷水洗的澡吗？”
白兰德点头。
阿绥不免有些担心：“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免得感冒了。”
他语罢脚步微动，想去找吹风机，却忽然被白兰德拉回去抵在了墙上。白兰德紧紧贴着阿绥，胸膛有些起伏不定，片刻后忽然眼尾红红的看向雄虫，低声吐出了一句话：“我帮你？”
我帮你。
白兰德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语罢低头将脸埋在阿绥颈间，试探性舔了舔对方脖颈处红肿的伤口，同时右手向下探去，然而下一秒腰间就陡然传来一股大力，被雄虫紧紧抱在了怀里。
阿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常年练剑的手带着几分薄茧，从白兰德的睡衣下摆悄悄钻进去，在对方后背肩胛骨处摩挲了一瞬，依稀记得那是雌虫长出翅翼的地方。
阿绥转身将白兰德抵在舱壁上，他们两个的脸都是红红的，低声问道：“给我看看你的翅膀行吗？”
他温柔抱住白兰德冰凉的身躯，试探性请求的样子羞涩又腼腆，让虫不忍心拒绝。

第142章 吻
阿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并不一定要执着于白兰德的翅翼，他甚至觉得雌虫刚才红着脸的样子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但对方总是宝贝似的藏着不给他看。
白兰德越藏着，他就越想看。
阿绥又低声问了一遍，声音单纯，蛊惑而不自知：“给我看看好不好？”
他的指尖有一层茧，在白兰德的肩胛骨处温柔摩挲片刻，激起一阵轻微的痒意。雌虫的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一瞬，身后悄然生出了一对半透明的翅翼，无力垂落下来，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力。
阿绥见状伸手碰了碰翅翼边缘，白兰德连忙出声阻拦：“别——！”
然而为时已晚，看似柔软的翅翼边缘竟然锋利异常，阿绥的指尖瞬间划破了一道口子，一缕红艳的鲜血从伤口缓缓溢出，看起来异常刺目。
阿绥惊叹出声：“你的翅膀好厉害，比我的剑还厉害。”
白兰德见状皱眉，他握住阿绥的手递到唇边，低头吮掉了对方指尖的鲜血，分离时唇上多了一抹薄红的血迹，低声提醒道：“军雌的翅翼在战场上会变成武器，不能随便触碰，否则会受伤的。”
越美丽的东西就越有毒，南部雌虫的翅翼不仅可以轻易割破敌人的咽喉，必要时甚至还可以释放出毒素，而且少有药物能够医治，顷刻就会毙命。
白兰德不知是不是在故意吓阿绥，他语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话：“我的翅膀有剧毒，万一你中毒了，我可没办法救你。”
阿绥闻言一惊，下意识看向自己被划破的指尖：“啊？那我是不是中毒了？”
白兰德轻轻摸了摸他的指尖，伤口很浅，已经看不太出来了：“这次没有，下次还乱摸的话就不一定了。”
阿绥闻言果然乖乖把手缩了回去，他蔫答答低下头，把脸埋在白兰德肩膀上，声音听起来有些郁闷：“我以后再也不乱摸了。”
白兰德只是想让阿绥别乱摸，但也没真的不让他摸，闻言静默一瞬才问道：“你……真的很喜欢我的翅翼吗？”
阿绥悄悄点了点头，在白兰德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笑成了弯月，明亮而又温柔：“我喜欢你……的翅膀。”
阿绥说话喜欢大喘气，白兰德听见前面四个字，心脏骤然紧缩了一瞬，直到听见后面三个字才悄然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白兰德反手摸向自己身后，一阵白芒闪过，那对翅翼忽然收了回去，同时他的手心多了一片流光溢彩的翅翼碎片，半透明如同雪花般脆弱，但摸上去却又坚硬无比。
白兰德握住阿绥的手，犹豫一瞬，最后将那片翅翼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送给你。”
雌虫的翅翼只要不遭受过于严重的损伤，过一段时间都能恢复如初，南部雌虫珍爱自己的翅翼胜过生命，绝不会轻易展露人前，更何况送出碎片。
阿绥见状愣了一瞬，下意识问道：“那你的翅膀会不会缺一块？”
白兰德摇头：“不会，翅翼上的小伤口是可以自行愈合的。”
阿绥有些高兴，又有些无措：“那你会不会很疼？”
白兰德心想这只雄虫又开始犯傻了，他连那么多鞭子都挨过了，怎么会在意这么一点伤口：“不疼。”
阿绥：“那你真的送给我了？”
白兰德：“真的。”
阿绥：“不反悔了？”
白兰德哑然失笑：“不反悔。”
阿绥闻言却忽然松开他，像仓鼠一样在四周团团乱转，最后趴在座椅上翻了好半天，却是找到了自己的长剑，兴高采烈递给白兰德道：“你送我翅膀，我把我的剑送给你吧！”
阿绥穷得一分钱都没有，这把剑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他觉得白兰德送了自己那么珍贵的东西，自己也一定要回礼才行。
白兰德是知道阿绥对这把剑有多宝贝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恨不得抱在怀里，闻言不由得一愣，连忙按住了他的手，皱眉低声道：“你傻不傻，我只是给你一块碎片而已，你怎么能把你防身的武器送给我？”
阿绥却道：“送给你就没关系呀。”
他语罢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半片翅翼，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拿着的长剑：“你最喜欢你的翅膀了，我最喜欢我的长剑了，它们都是一样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阿绥珍视自己的长剑，同样也珍视白兰德的翅翼，他语罢将自己的长剑往白兰德面前递了递：“送给你，拿着吧。”
有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大大方方送到你面前，白兰德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指尖轻动，终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阿绥的脸，触感柔软细腻，很像棉花糖：“你之前不是送过我一条剑穗吗，我很喜欢那条剑穗，你不用再送了。”
阿绥信以为真，眨了眨眼：“真的吗？”
白兰德点头：“嗯，真的。”
他们挨得太近，彼此的胸腔中充斥着喜悦，连空气嗅起来都是甜丝丝的。阿绥恍惚间好像嗅到了白兰德身上的香气，忍不住低头埋在对方颈间闻了闻：“你的身上好香啊。”
那是雌虫发情时散发出的味道……
阿绥不知是不是受了影响，无意识在白兰德颈间蹭了蹭：“我……有点难受……”
白兰德察觉到了阿绥身上的异样，脸上有些发烫。他轻轻抵住阿绥的额头，睫毛长得险些触碰到对方的皮肤，终于想起刚才的正事，声音低沉温柔：“进来，我帮你……”
他语罢把阿绥拉进了刚才的浴室，后者手中的长剑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被孤零零遗落在走廊上。
阿绥不知道白兰德在做些什么，他后背紧贴着瓷砖墙壁，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抱紧了怀里的金发美人，红着脸低声问道：“我可以抱你吗？”
白兰德无声默许。
于是阿绥又收紧了几分力道，他的眼神温柔而又懵懂，甚至无师自通借着埋首的动作悄悄亲吻着白兰德的脖颈，落下一个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白兰德趴在阿绥的怀里，声音有些哑。他用毛巾擦了擦指缝，浅蓝色的眼眸仿佛蓄了一汪池水，闪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意，胸膛起伏不定道：“阿绥，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虫，知道吗？”
阿绥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点了点头：“好。”
他的嗓子也哑了。
阿绥的目光落在白兰德红润的唇瓣上，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又迟迟没有动作。最后还是白兰德察觉到阿绥的意图，红着脸主动吻了他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青涩的吻：“也不要让别的雌虫对你做这种事，知道吗？”
他们亲吻的那一瞬间，心中好像炸开了烟花，于是那颗心变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被一种名为占有欲的东西悄然侵蚀。
阿绥听话点头，用指尖悄悄绕了绕白兰德肩头的金发，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心思：“那你也不要让别的雄虫抱你，好不好？”
白兰德却偏头吻住阿绥的耳畔，唇瓣柔软微凉，低声说了三个字：“只有你。”
只有阿绥。
南部少主向来洁身自好，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只雄虫这样抱过。
……
风停雪止，又是新的一夜过去了。
营地里起得最早的永远是负责后勤的胖厨子，他负责掌勺做饭，另外还有几个助手帮忙切菜生火，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许岑风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怎么睡过觉了，他早上正坐在火堆旁边烤火，忽然看见阿绥抱着剑从星舰里出来，对方明显心情不错，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朝着许岑风这边走了过来：“岑风哥！”
许岑风烤火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你怎么出来了？”
阿绥在他旁边落座，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一直是这个时间出来的啊，今天还晚了半个小时呢。”
许岑风随口问道：“怎么晚了半个小时？”
阿绥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起床练武，十几年都没变过，冷不丁迟到一天，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阿绥闻言迟疑了一瞬，眼神飘忽道：“我睡过头了。”
许岑风忽然发现阿绥说话时脸都红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问这个问题的，他正准备转移话题，却见撒谎的阿绥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又犹犹豫豫凑上来解释道：“岑风哥，其实我也没有睡过头，就是……”
许岑风：“别说。”
阿绥：“我只是……”
许岑风：“一个字都别说。”
阿绥：“我……”
许岑风：“我不想听。”
许岑风语罢干脆连火也不烤了，直接起身离开火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星舰，徒留阿绥一个人坐在原地发愣。
“……”
阿绥原本还想和许岑风分享一下心中的喜悦，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愿意听，只好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回去吃饭，结果却见不远处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队伍，赫然是进城联系买家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黑牙。
“该死！”
黑牙没有一天不是骂骂咧咧的，他回到营地的时候直接一脚踹翻了火堆，把四周的星盗吓了一跳。二首领卡洛斯恰好从星舰里出来，见状皱眉问道：“你昨天晚上不是进城联系买家了吗？怎么？价格不合适？”
黑牙闻言却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呸！你不知道，黑鹰联盟居然也打算在霍斯堡做生意，他们之前在野外伏击根本就是为了拖延我们的速度！五天前他们就已经抵达霍斯堡和所有买家联系上了，连口汤都没给我们剩！”
卡洛斯闻言顿时一惊：“别的买家呢？难道一单生意都联系不上吗？”
黑牙直骂晦气：“剩下的都是一群穷鬼，十万星币就想买一只雄虫，我可不做赔本买卖！”
听闻利益被触碰，卡洛斯的目光顿时阴沉下来，就连别的几个小头目也吃惊聚了过来：“什么？！十万星币一只雄虫？我们以前最低也是五十万起步，十万星币还不够我们往返西部和北部的油费！”
“黑鹰联盟这群臭虫！我们必须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再不反击他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二首领，你给个准话吧，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卡洛斯闻言思索一瞬，却是忽然看向了不远处的阿绥，不怀好意道：“我能给什么准话，打仗这种事当然是听大首领的吩咐，大首领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
卡洛斯自从上次被阿绥毒打一顿后就老实了不少，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老实下来，只是暂时屈服在了阿绥的武力之下。
和黑鹰联盟开战这件事可大可小，赢了固然是好，但如果输了阿绥就彻底失去军心，卡洛斯和黑牙也好找个由头把他从大首领的位置上拉下来。
阿绥一看就知道卡洛斯不怀好意，他见其余的大小头目都看向自己这边，面上并没有露怯，随手挽了个剑花道：“这件事我先回去和军师商量商量，晚上再给你们答复。”
卡洛斯见他不上套，出声追问道：“大首领，那我现在就派手下去打听黑鹰联盟的消息？”
阿绥疑惑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不是死活都不愿意和黑鹰联盟打吗，开着星舰扭头就跑了，怎么这次又愿意了？”
他语气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揭了卡洛斯的老底，让他脸上青一阵臊一阵，就连其余的几个小头目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关键时刻还是黑牙开口圆场，粗声粗气道：“大首领，上次是我们没做好准备，现在我们已经恢复好了元气，敌在明我在暗，只要抢占先机，肯定能把黑鹰联盟打个落花流水！”
阿绥还是那句话：“你们先去打探消息吧，我和军师商量商量再给你们答复。”
奎克他们原本在一旁训练，冷不丁听见阿绥和黑牙他们的交谈声，无意识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黑鹰联盟和克莱特联盟一样，都是军部头疼已久的清剿目标，如果能让他们两个狗咬狗打起来，到时候不仅能营救被买卖的雄虫，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实在是天赐良机。
朱利安不动声色和奎克交换了一个眼神：“蜻蜓先别放飞，观察一下星盗的动向，如果确定开战，到时候再把消息一起传过去。”
奎克却担心这件事没办法成功，迟疑出声：“军师文质彬彬的，一看就不爱打架，大首领如果找他商量，他应该不会同意开战吧？”
他语罢下意识看向阿绥，却见对方并没有去找许岑风，而是扭头钻进了白兰德所在的那艘星舰，不由得吃惊出声：“咦？大首领怎么不去找军师了？”
朱利安意有所指道：“你还不知道吗？大首领早就换新军师了。”

第143章 占有欲
白兰德正处于精神力虚弱期，每天起床都比阿绥稍晚一些，他原本躺在被窝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星舰舱门打开的声音，警觉睁眼一看，却见是去而复返的阿绥。
白兰德神情顿时一松，疑惑问道：“你不是出去练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阿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走上前趴在白兰德枕头旁边，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直接踢掉鞋子钻进了暖和的被窝，在里面舒服打了个滚：“刚才黑牙从霍斯堡回来了，说黑鹰联盟抢了他们的生意，那些星盗都闹着要开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过来找你了。”
白兰德见阿绥钻进被窝，尴尬往旁边避了避，腰间却陡然一紧，被对方像昨夜一样悄无声息抱住了，只好红着脸转身面对着雄虫：“黑鹰联盟？就是上次突袭营地的那支星盗队伍？”
阿绥嗯了一声：“他们好像也驻扎在霍斯堡附近，但是我们的星舰和武器没他们多，估计不好打。”
白兰德：“卡洛斯怎么说的？”
阿绥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都听我的，但是我不会打仗啊，我就说找军师商量商量，晚上再告诉他们答案。”
军师？那不就是许岑风？
白兰德看了阿绥一眼：“那你怎么不过去找他，跑过来找我做什么？”
阿绥迟疑出声：“我第一听你的，第二听他的。”
白兰德没忍住笑了笑：“为什么？”
阿绥眼神飘忽，却没有吭声，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然后像小狗一样低头嗅了嗅白兰德身上的香味：“没有为什么。”
白兰德知道这只雄虫容易害羞，也就没有继续再逗他，认真思考起了阿绥刚才说的事。
卡洛斯他们视财如命，现在被抢了生意，肯定会和黑鹰联盟开战。这两个星盗团伙实力相当，到时候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都会损耗不小的元气，军部突袭起来也更为方便。
更重要的是，如果克莱特联盟战后实力受损，到时候守卫一定会松懈下来，他和阿绥逃跑的几率也就更大一些。
几乎短短一瞬，白兰德的大脑就立刻分析出了这件事背后所带来的利弊，他看向阿绥，低声道：“不用等晚上了，你现在就可以去让卡洛斯他们准备武器弹药，黑鹰联盟的驻扎地应该离这里不远，晚上趁夜偷袭不仅能搅黄他们的生意，还能把那些被抓走的雄虫都救回来。”
阿绥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一瞬：“我们还可以把黑鹰联盟的星舰都抢回来！”
他还在执着于建立自己的星盗队伍，两艘破破烂烂的星舰一直是阿绥心里永远的痛，他做梦都想要一支威风凛凛的舰队。
白兰德有些无法理解阿绥的喜好：“你很想要那些星舰吗？”
但是就算抢过来也没用，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总不可能带着一堆星舰回帝都。
阿绥用力点头：“嗯嗯，想要！”
白兰德思考片刻才道：“你想抢就抢吧，黑鹰联盟的实力虽然比以前强了一些，但只要想到办法，打赢他们也不难。”
想办法？阿绥肯定是想不出来办法的，他下意识寻求白兰德的帮助：“你帮我想？”
白兰德故意逗他：“如果我不帮你想呢？”
阿绥也不傻，佯装要从地上起身：“那我就去找岑风哥。”
“回来——”
白兰德被阿绥拿捏得死死的，闻言连忙伸手把他拉了回来，心想这只雄虫平常该不会是装傻忽悠自己吧，明明关键时刻机灵的不得了：“你不是说除了我不找别的雌虫吗？”
阿绥重新倒回枕头，笑着出声：“但岑风哥是雄虫啊。”
白兰德：“……”差点忘了。
白兰德垂眸注视着阿绥，声音低低道：“雄虫也不行。”
嗯，不行……
这种从心脏角落悄然滋生的占有欲让白兰德感到错愕，但又如此理所当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面前这只雄虫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他没办法再把对方当成初见时冷冰冰的星盗，他总觉得对方像一团棉花糖，干净柔软，闻起来甜丝丝的。
“好吧。”
阿绥答应得干脆利落，他语罢又重新钻进了暖乎乎的被窝，伸手抱住白兰德，像昨天晚上一样埋头亲了亲对方的脖颈：“我谁也不找，只找你。”
白兰德被他亲得发痒，没忍住躲了两下：“你先去让卡洛斯打听黑鹰联盟的驻扎营地，等查清楚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办法。”
阿绥抬起头问道：“现在吗？”
白兰德嗯了一声：“北部清剿星盗和西部一样严，他们交易结束后基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万一离开了就追不上了。”
阿绥闻言只好又从被子里爬起来，坐在床边穿好了鞋。他一扭头见白兰德正盯着自己看，犹豫一瞬，然后红着脸靠过去亲了一下白兰德的脸颊，自从昨天在浴室里打开新世界后，阿绥对这种亲密接触的感觉就有些上瘾：“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他总是喜欢做这种先斩后奏的事。
白兰德抬手摸了摸脸颊上湿漉漉的痕迹，总觉得自己好像把这只雄虫教坏了。他浅蓝色的眼眸闪过一抹笑意，出声提醒道：“你已经亲了。”
好吧。
阿绥只能拿起剑出去了，准备和许岑风通个气，然后再一起找黑牙他们商量围剿黑鹰联盟的事。
白兰德被吵醒也没了睡意，阿绥走后没多久他就起床洗漱了。经过昨天浴室那一次短暂的疏解，白兰德躁动的精神力终于稍稍平复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捂着后颈发烫的虫纹走到舷窗边拉起帘子，不期然发现奎克他们正在营地中间跑操热身，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担忧。
他到时候如果带着阿绥回到帝都，黑牙那些星盗都好解决，毕竟罪犯的下场除了枪毙还是枪毙，没有谁会在意他们到底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死在监牢里，也没有星盗会莫名其妙跑出来指认阿绥的身份。
但奎克他们都是军方派来的卧底，任务结束后都要返回总部，万一他们之中有谁不小心向上级透露出阿绥的身份，军部想找一只罕见的黑发黑眸雄虫简直轻而易举。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和黑鹰联盟开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阿绥的首肯似乎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当他把消息传达给底下的星盗首领时，几乎整个营地都躁动了起来。
“快！把弹药搬上星舰！”
“二首领有令！留下一支小队留守营地，其余虫全部去中间空地点名集合！”
几乎每个首领手底下的队伍都忙碌了起来，那些星盗装枪的装枪，填弹药的填弹药，恨不得连头发丝都武装起来，只有阿绥没有任何动静。
他坐在星舰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作战防护服，一言不发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看起来像是在沉思什么。
奎克他们见状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说话，总觉得大首领神情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愈发不敢上前打扰他。
啊，好尴尬。
阿绥心想别的队伍都有枪有炮，只有他的队伍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好寒酸。他埋头擦拭着自己手里的长剑，试图躲避现实，但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
“大首领，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去哪里领枪支弹药？”
按理说打仗这种事雄虫不该参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海姆他们异常热切，恨不得现在就上战场试试自己新学的功夫，凑到阿绥面前跃跃欲试问道：“我还没学过打枪呢，等会儿我得多领一匣子弹，免得瞄不准。”
一匣子弹？
阿绥很想告诉他自己口袋里一颗子弹都没有，但他不想暴露自己是个穷逼的事实，闻言起身步下台阶，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塞到了海姆手中，一本正经道：“枪不好用，我们试试这个。”
海姆：“……”
海姆呆滞了一瞬，他忽然想起来阿绥是个只有两艘星舰的大穷逼，艰难咽了咽口水，希望事情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结结巴巴问道：“大……大首领，你该不会没有枪吧？”
战场对面可是一群杀虫不眨眼的星盗，打仗不带枪和上茅坑不带纸有什么区别？！他们还打个屁啊，直接逃命算了！
阿绥却道：“枪有什么好用的，没有棍子好使。”
海姆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树枝：“枪能发子弹，棍子能发子弹吗？”
阿绥：“怎么不能？”
阿绥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越来越熟练了。他语罢踢了踢脚边堆积的厚雪，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石块，然后对准不远处的枯树“嗖”一声击打了过去，把其中一根枝干硬生生打穿了一个孔。
“咔嚓——！”
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那根树枝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声断裂开来，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直接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小坑。
奎克他们本来就喜欢拍阿绥的马屁，见状神情又惊又叹，忍不住高声鼓掌喝彩道：“大首领厉害！”
就连海姆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为阿绥的准头和腕力感到震惊，他抓住阿绥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就像在研究宝贝一样，语气热切道：“大首领大首领！你刚才那招叫什么？能不能教教我？”
阿绥成功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心中悄然松了口气：“这招叫‘滴水穿石’，你手腕力道不够，起码得练十年才能成功。”
海姆一惊：“十年？那我们等会儿上战场岂不是用不了？”
阿绥闻言下意识捂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就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恰好许岑风从黑牙他们那边开会回来，成功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许岑风的手里拿着一份简易地形图，径直走到阿绥面前道：“大首领，刚才派出去的虫已经打探到了黑鹰联盟的驻扎地，离我们这里不远，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就能赶到。我刚才和其余几个首领一起商议作战计划，打算晚上趁夜偷袭……”
许岑风语罢顿了顿才道：“但黑牙和卡洛斯说想让我们做前锋。”
阿绥闻言面色不禁一变，他悄悄靠近许岑风耳畔，压低声音紧张道：“岑风哥，但是我们没有枪支弹药，冲在前面是不是有点危险？”
阿绥有武功傍身，可以不用枪支，奎克他们却不能不用。一群没有武器的士兵冲到战场上无异于自寻死路，身手再好也免不了受伤。
彼时白兰德恰好从星舰里面出来，结果就见阿绥和许岑风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姿势亲密，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悄无声息走到阿绥身后，冷不丁出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
阿绥吓了一跳，连忙看向身后，却发现说话的人是白兰德，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走到对方身边低声道：“我刚才在和岑风哥说枪支弹药的事，黑牙和卡洛斯想让我们做前锋，得准备武器。”
白兰德瞥了他一眼：“只是商量枪支弹药，有必要那么神神秘秘吗？”
靠得那么近，差点就亲上了。
阿绥闻言嘘了一声，示意他声音小一点，凑到白兰德耳畔认真道：“但是我没钱也没武器，岑风哥说不能让底下的队伍知道，否则会动摇军心。”
白兰德微妙沉默了一瞬：“……但奎克他们不是早就知道你没武器了吗？”
不止是奎克，几乎整个克莱特联盟都知道他们大首领是个大穷逼，浑身家当就只有两艘破星舰，外加三十九名整天拿着大树枝子瞎练武的部下。
嗯，而且都是卧底。
阿绥闻言目光呆滞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奎克他们，却见那群雌虫已经开始在雪地里找趁手的武器了，不是树枝就是石头，甚至还有从胖厨子那里切菜顺来的大砍刀。
奎克已经迫不及待想上战场试试自己的身手了，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兴冲冲道：“大首领，你发不出枪没关系，我们用棍子也行，胖厨子那里还有好几把刀呢，够用了！”
阿绥：“？？？”
他一直在努力伪装成合格的大首领，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他穷得发不出枪？
朱利安没有出现在队伍里，过了大概几分钟才从不远处回来，然后悄悄藏在了末尾。就在刚才，他放飞了提前准备好的信号蜻蜓，把克莱特联盟确定和黑鹰联盟开战的消息发出去了。
克莱特联盟驻扎的营地就在黑石岩附近，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但同时也容易遮蔽视野。早在两天前军部的队伍就已经跟踪他们到了附近，只是因为大雪封山信号丢失，他们但心打草惊蛇，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派出去的卧底还没有回信。
“阿克斯少将！朱利安队长他们传信回来了！”
一名通讯兵在雪地里发现了探测蜻蜓，连忙跑回主将营帐报信了。只见营帐里摆放着数十台用来探测周边地形的终端仪器，一名沉默寡言的雌虫少将正坐在桌前分析数据，听见通讯兵的话，终于从终端后方抬起了头。
“芯片呢？”
通讯兵熟练拆解探测蜻蜓的腹部，从里面取出了一枚黑色的芯片，检查一番才递给他道：“阿克斯少将，机器码确认无误，就是朱利安队长当初带走的那枚。”
阿克斯少将闻言取过芯片，直接塞入终端插口输入密令进行读取，经过十秒的破译后，屏幕前终于弹出了一份详细的星盗资料。
阿克斯少将见状紧绷的神色终于稍有松弛，他滑动光标开始读取上面的内容，目光在屏幕上飞速浏览：
黑牙、卡洛斯……
这些都是“惯犯”了，案底资料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以略过。
阿克斯少将继续往下滑动，冷不丁看见一张模糊的照片，终于停住了动作，开始阅读右侧的信息栏资料：
【姓名：阿绥。
性别：雄。
年龄：22岁。
身份：克莱特联盟大首领。
犯罪记录：一个半月前曾参与黑鹰联盟郊外火拼案，其余犯罪经历不详，未在帝国通缉名单中出现。
特点：武力等级媲美S级雌虫，擅使长剑，性格敦厚善良，体健貌端，无各种不良嗜好，会打猎，会烹饪，会补破衣服……
缺点：穷。】
阿克斯少将无意识皱起了眉头：
“……”
朱利安如果知道奎克这个脑残粉是这样编辑资料的，当初一定不会把终端交给他，以至于阿克斯少将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派出去的卧底是不是已经暴露了，而这份乱七八糟的资料则是敌军发过来的。
资料最末尾还有一句话：白兰德少将无生命危险，克莱特联盟欲与黑鹰联盟开战，预计今晚突袭，可收网。

第144章 虫形
“大首领挺好的，就是穷了点，没别的毛病。”
奎克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阿绥总不能真的让他们拿着几根大树杈子上战场，费了一翻力气还是从黑牙那里“借”来了五箱装备，每只虫配备一把光能枪外加一把军用匕首，子弹虽然不多但省省也勉强够用。
阿绥自己也配了一把枪用来防身，他站在队伍前方道：“这些装备都是我刚才从二首领他们那里抢……”
许岑风闻言在后面捣了他一下，阿绥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借，这下装备都是我从二首领他们那里借过来的，回头打完仗了都要还回去的，晚上突袭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多抢一点物资回来，粮食要抢，弹药也要抢，越多越好！”
“是！大首领！”
奎克他们已经被完全同化成了土匪，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黑鹰联盟抢个精光，就连胖厨子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一雪前耻，报了自己上次在战场上被打得满地乱窜的仇！
阿绥虽然只有两艘星舰，但幸好部下不多，分成两拨勉强也能装得下。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见时间不早，直接下令道：“前面二十只虫上我这艘星舰，剩下的上后面那艘，集合出发！”
“是！”
奎克他们是军伍出身，闻言立刻整队分批上了星舰，动作迅捷利落。许岑风坐在驾驶舱操控星舰，等黑牙他们的队伍在前方集结完毕，这才趁着夜色和大部队一起朝黑鹰联盟的方向驶去。
白兰德已经换好了一身作战服，他坐在驾驶座后侧方调试着手中的枪支，一颗一颗填充着子弹，最后把枪塞入枪套，抬眼看向了朱利安所在的方向——
白兰德今天走出星舰的时候，恰好发现朱利安从远处悄悄归队，形迹十分可疑。
出于一名将领的直觉，白兰德有理由怀疑今晚的战争不会如预想中那么顺利，因为无论是从时机还是地形来考虑，今晚都是军部收网的最好选择。
白兰德无法预知他们的计划，只能提前做好准备。他见身旁的阿绥正贴着舷窗往外观测情况，抬手拉下遮光帘，免得在黑夜中成为目标：“现在天太黑了，你看不清外面的。”
阿绥却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指着下方广袤无垠的密林道：“你看见下面那片林子了吗，我和岑风哥当初就是从这里过来的，不知道我三爷爷会不会也在里面。”
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密林，阿绥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的三爷爷，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白兰德闻言往下方看了一眼，却发现是索里蒂亚密林，不免有些讶异，虽然军方已经开始清剿索里蒂亚密林里残存的异兽了，但那里还是危险禁区：“你怎么会出现在索里蒂亚密林？”
此时白兰德忽然想起了帝国七殿下尤斯图的伴侣，那只雄虫似乎也是在索里蒂亚密林里被捡到的，来历不明，时至今日也没能调查出详细的身份资料，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沉思。
阿绥显然解释不清楚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就在林子里面了，我三爷爷要是能被军队救走就好了。”
许岑风在前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声，却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解释。他的脚边静静放着两个背包，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似乎已经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
雪山起伏，旷野寂静，一时只能听见山风呼啸的声音。
大概一个小时后，星舰队伍终于抵达了突袭地点附近，一艘接一艘的在黑夜中悄然降落。奎克他们率先下去集合，脚步落地无声，轻敏得就像一群兽猫。
阿绥见状也提着剑准备出去，猝不及防被人攥住了手腕，他回头一看，却见是白兰德，对方清俊的眉眼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不清，但依旧难掩军雌身上特有的锐利锋芒，声音低沉的提醒道：
“阿绥，等会儿在战场上别乱走。”
白兰德已经取出了枪套里的枪，右手静静垂落身侧，指尖扣上了扳机，随时预备突发状况。他没打算参与接下来的作战，他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对方，出声补充道：“我会在后面跟着你。”
阿绥闻言没有多想，下意识牵住白兰德道：“那你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
他们两个关系暧昧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公开程度仅次于“大首领是个穷逼”，奎克他们见状都默契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黑牙和卡洛斯等几个头目都陆陆续续聚了过来，心想阿绥还真看上这个小白脸军雌了，粗声粗气问道：“大首领，队伍都集合完毕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黑鹰联盟的作战星舰就停靠在不远处，那些星盗此刻都挤在营地中间烤火吃肉，四周守卫松散。按照原定作战计划，阿绥和黑牙要各领一支队伍潜伏到星舰附近破坏上面的飞行装置，然后再发射信号弹通知其余的同伴展开突击。
黑鹰联盟擅长空战，只要捣毁他们的星舰，这场战役就成功了一大半。
阿绥闻言走到一个雪坡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黑鹰联盟的驻扎地，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支着十几个明亮的篝火堆，那些星盗正围坐在旁边烤肉喝酒，庆祝自己刚刚谈成的一笔大买卖，数不清的星舰整齐停靠在后方，被密林阴影吞噬了大半。
“他们的星舰都停在密林后面，我们绕路过去，黑牙领一支队伍从左边包抄，我带队从右边包抄，你们原地待命，看见信号弹就冲过去突击。”
其余的首领闻言纷纷点头表示知晓，许岑风担心卡洛斯耍阴谋诡计，主动对阿绥道：“大首领，我留下来原地待命吧，有事用终端联系。”
卡洛斯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军师，你该不会是担心我们耍什么阴谋诡计吧？”
许岑风半分面子也不给他：“确实。”
卡洛斯闻言顿时一噎：“你！”
阿绥也担心卡洛斯耍诡计，闻言看向自己身后的队伍道：“朱利安，你带一支小队跟着军师，有事听他的安排。”
“是，大首领！”
朱利安闻言立刻分出一支队伍站到了许岑风身后，把卡洛斯看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阿绥反手挽了个剑花，不动声色威胁道：“你们谁如果敢耍花招，看我回来怎么揍你们！”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幼稚，但谁也不敢不放在心上，黑牙和卡洛斯就是前车之鉴。他们上次得罪阿绥被打成猪头的样子所有虫都看见了，傻子才去撞枪口。
阿绥见他们一个个老实点头，这才和白兰德带领队伍朝着密林深处潜去。雪深路难行，再加上地势险峻，阿绥没走多久就发现前方出现了一片断崖，连忙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停，前面有断崖！”
阿绥身处悬崖边，不小心踢落了一块石子下去，过了许久才听见回声，可见险峻。他皱眉目测了一下断崖对面的距离，结果发现足足有二十多米的横跨距离，而且没有任何借力点，神情不由得有了片刻呆滞。
糟糕，好远……
他该怎么跳过去？
阿绥的轻功再厉害，也不可能在没有借力点的情况下凭空飞出二十多米，就在他思索着该怎么带领队伍横跨断崖时，只听奎克在耳畔道：“大首领，还好，不深，我们飞过去就行了。”
奎克话音刚落，只见那些雌虫背后都悄然生出了一双翅翼，身形腾空而起，瞬间飞到了断崖彼岸，只剩阿绥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
他怎么忘了，雌虫身上都有翅翼，飞过去就跟玩一样。
白兰德见阿绥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浅蓝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笑意。他还以为这只雄虫武功天下无敌，没想到也有遇到难题的时候。
“嗖！”
只听一声凛冽的风响，白兰德身后陡然展开了一双半透明的翅翼，他对阿绥低声说了一句“抓紧我”，然后伸手揽住阿绥的腰身直接朝着断崖对面飞了过去，夜间的风雪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
阿绥察觉到失重感传来，下意识抱紧了白兰德，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到了地面。他低头悄悄闻了一下白兰德身上浅淡的香气，这才站稳身形松开手。
白兰德很少在不熟悉的虫面前展露翅翼，落地后就重新收了回去，像刚才一样静默守在阿绥身后。他垂眸敛眉，一派温润尔雅，但右手紧握着一把冰凉的枪支，只让人觉得他并不如表面那么无害。
奎克不太确定白兰德是否察觉到他们向军方报信的举动，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进行，压低声音对阿绥道：“大首领，你不熟悉星舰构造，要不我们先过去破坏起飞装置，你留在这里等我们？”
他似乎不太想让阿绥牵扯进去。
阿绥当然做不出这种缩头乌龟的事，闻言拍了拍奎克的肩膀道：“我是你们的大首领，有事当然应该我冲在前面，走，一起过去！”
“……”
啊，果然是个傻白甜。
奎克他们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神情，良心开始隐隐作痛：果然坑害老实虫没办法带来任何成就感，只会让他们受到良心的谴责。
阿绥带领队伍在雪地里继续前进，没过多久就摸到了密林后方，只见那些星盗持枪值守在不远处，粗略一数大概有十来个，离得近了还能听见他们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听说黑鹰首领已经和那些买家谈好价格了，十只雄虫一千万星币，也不知道我们能分多少……”
“得了吧，分多少也和我们这些小喽啰没关系，他们吃肉喝酒，我们就只能在这里挨冻，你想挣钱还是趁早往上爬吧……”
这些守卫明显没心思值守，只顾着聊天抱怨。阿绥打了个手势，奎克他们立刻在黑夜中分散开来，一只虫找了一艘星舰，然后悄悄钻到星舰底部开始拆卸启动装置。
阿绥也找了一艘，不过他不知道怎么拆，还是白兰德跟着爬进来帮忙把星舰底下的燃管找出来拆掉，并切断了发电装置。
等做完这一切后，阿绥和白兰德就爬出了星舰底部，与此同时奎克他们也完成了任务，在黑夜中隔着一段距离比了个手势。
白兰德压低声音对阿绥道：“问问黑牙他们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别让他们耍花招。”
阿绥也觉得和猪队友合作不怎么安心，闻言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他们还没传消息过来，我们先躲到林子里吧，万一出了事也方便跑……”
他话未说完，只听东面营地忽然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是值守卫兵焦急的喊声：“不好了！有敌袭！警戒！”
“星舰附近出现敌军！”
“什么？！敌袭？！”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躁动和慌乱，那些星盗连酒也不喝了，立刻拿枪冲到了星舰附近。只听东面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与此同时阿绥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闪烁两下，传来了黑牙他们那边的消息：【已被敌军发现，请求支援！】
阿绥见状面色微变：“不好！黑牙他们被发现了！快放信号弹！”
奎克闻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号弹，拉开引信“嗖”的一声发向了天空，一深红一浅红两朵烟花在空中炸裂开来，隔着几公里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那朵深红色的烟花是给克莱特联盟看的，浅红色的烟花则是给军方看的。
但阿绥并不知道其中的规则，乍一看只觉得两朵烟花都差不多，他拔剑出鞘，立刻带着队伍赶过去东面支援，彼时黑牙他们已经和黑鹰联盟厮杀在了一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阿绥见状对白兰德道：“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语罢身形一跃，直接冲入了包围圈，灵活躲避着那些密集的枪弹，手中长剑凌厉刺出，快得只能看见一群残影，三两下就打伤了一片星盗。
白兰德也没有贸然冲进战圈，精神力处于躁动期的雌虫如果打斗见血，很容易失去理智进入虫化状态。他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身形，举起手中的枪支对准阿绥四周，每每有星盗趁着阿绥不注意想从背后偷袭，都被暗处袭来的子弹一枪毙命。
“砰！”
“砰！”
“砰！”
白兰德面不改色打完了一枪又一枪，他看似清贵，气质皎如明月，但收割起性命来却是丝毫不见手软，然而一直到子弹打空都没有等来援军的救助。
场中的黑牙已经满身是血，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厉声嘶吼道：“怎么回事？！援军怎么还不到？！”
阿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脚踹翻离自己最近的星盗，翻身跃上旁边的枯树往远处看去，结果发现大批队伍正朝着这边涌来，然而那些虫身上的衣服却不是克莱特联盟的衣服，而是军部的作战制服。天边出现了至少十几艘纯黑色军舰，驾驶员避开被关押在星舰里的雄虫俘虏，直接打开舱门向下方战场星盗最密集的地方投放了一颗光能弹——
“砰——！”
一颗光能弹忽然掉落在营地中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顿时炸出了一个深坑，四周的星盗遭到波及被炸得胳膊腿满天乱飞，就连阿绥也从树上被震了下来。
白兰德下意识看向天边，不由得瞳孔骤缩，立刻对阿绥沉声喊道：“阿绥！快撤！军方打过来了！”
阿绥闻言还没反应过来，黑牙倒是被惊得面色煞白，他眼见军方集结部队打过来，整只虫快气疯了，直接抢过部下对准四周一阵拼命扫射：“妈的我们中计了！快点撤！”
黑牙的部下不止抢东西快，逃跑速度也是一流，他们一听自己被包围了，立刻捡起地面散落的财宝慌不择路跑向了密林深处，看也不看被包围的同伴一眼。
阿绥正准备逃离，然而因为战场太过混乱，整支队伍都被打散了。他眼见军方队伍从不远处的雪坡处冲杀过来，焦急想要寻找奎克他们，结果身后忽然袭来一股大力，被白兰德重重扑倒在地滚下了雪坡。
“砰——！”
又是一阵剧烈的炸响，只见阿绥刚才站立的位置被投放下来的光能弹炸出了一个深坑，而白兰德的后背也被飞散的碎片炸伤，一片血肉模糊。
“唔！”
白兰德痛苦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他却顾不得许多，艰难起身把阿绥从地上扯了起来：“阿绥！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绥已经被炸懵了，白净的脸蛋黑黢黢一片，活像只小黑熊。他原本想说奎克他们还没救回来，结果白兰德却忽然展开身后的翅翼带着他飞向上空，在凛冽的风声中朝着远方迅疾飞了过去。
白兰德飞得很快，阿绥只感觉耳畔风声猎猎，吹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而底下厮杀声震天的战场也越来越远。
阿绥下意识抱住了白兰德的腰身，指尖却忽然触碰到一阵黏腻的液体，他凑到鼻端嗅了嗅，发现味道腥甜，很像血。
阿绥紧张瞪大了眼睛：“白兰德，你是不是受伤了？！”
白兰德没办法回答他，竭力扇动翅膀朝远方飞去。他的翅膀每扇动一次，伤口处溢出的鲜血速度就快一分，最后终于因为失血过多体力耗尽，从半空中重重坠落了下来。
“砰——！”
他们两个同时掉入了雪地，在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危机关头阿绥调转身形，把白兰德牢牢护在了怀里，他只感觉视线一阵天旋地转，在地面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来。
阿绥慌张从雪地里爬起来，第一时间去看白兰德的情况，结果发现雌虫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把衣服都浸透了，连忙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止血，焦急出声道：
“白兰德，你受伤了！怎么办？我背你去找医生吧！”
阿绥语罢就要把白兰德从地上背起来，然而雌虫却忽然制止了他的动作。白兰德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他艰难从地上支起身形，断断续续吐出了一句话：“阿绥……你躲到树后面去……千万别出来……”
白兰德痛苦低下了头，他浅蓝色的眼眸不知何时逐渐转为猩红，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精神力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要变为最原始的虫化状态：“你躲到里面去……不要回头看……”
白兰德不知道阿绥会不会害怕他的虫形，他只知道萨利兰法的大部分雄虫都接受不了雌虫的原始形态，会觉得丑陋可怕。
他快要维持不住现在的形态了，也不想让阿绥看见那丑陋的一幕……

第145章 靠近
他们身处一个下陷的山坳，积雪已经没到了膝盖。阿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到密林里面去，闻言慌张又无措：“我……我为什么要躲到里面去？”
荒郊野外，阿绥不知道哪里才有医生，但总不能待在这里等死。他语罢艰难拨开地上的厚雪，想把白兰德背起来，雌虫却忽然一把推开他，愤怒低吼道：“我让你躲进去听不见吗？！”
白兰德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痛苦低头，死死攥住地面的积雪，手背青筋暴起，终于抬头看向了阿绥。
黑夜中，白兰德的眼眸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并且出现了一种细密的网状纹路。他目光冰冷的盯着阿绥，再不见往日温柔的笑意，只有一种捕食者打量猎物的毛骨悚然。
阿绥一愣。
白兰德咬牙切齿吐出了三个字：“躲进去……”
阿绥只觉得面前的白兰德看起来异常陌生，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听从对方的指令，踉踉跄跄转身跑到了密林深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躲着，心中不安到了极点。
白兰德眼见阿绥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陡然泄力，轰然一声倒在了雪地里。他顺着山坡滚到了下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后背弓起，身体在一片微弱的白芒中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声穿林，裹挟飞雪无数。
阿绥后背紧靠着一棵枯树，他耳力一向敏锐，此刻却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回头看看白兰德的情况，最后又忍了下来。
不能看，
不能看，
白兰德说了不让他回头的……
阿绥紧张起来的时候就喜欢咬手指，他低头咬着自己冻僵的指尖，连咬出血了都没发现，想不明白雌虫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头。
夜晚气候寒冷，阿绥的腿已经冻僵了，裤子也被雪水浸得湿透，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如此漫长，但身后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传来丝毫动静。
不行，必须得看看。
白兰德受了伤，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阿绥到底还是没忍住走出了密林，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外面走去，寒风迎面吹来，刮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天空，将雪地照得莹莹发亮。
阿绥艰难爬上了山坡，试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寻找白兰德的踪影，然而下方的山坳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深坑，当他低头看清里面的情景时，吓得当即呆在了当场——
一只体型巨大的节肢动物正静静蛰伏在深坑里。
它的身形看起来很像蝴蝶，六足落地，半透明的翅膀却如蜻蜓一般平铺开来，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在风雪中轻轻颤动时，就像脆弱而又皎洁的山茶花瓣。
然而如此美丽的动物却拥有一对锋利的前肢，在月光下泛着钢铁般的色泽。它的头部有两根黑色的触角，幽蓝色的复眼神秘莫测，无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令人不敢靠近。
它的体型相当庞大，大到阿绥如果站在它面前，甚至需要费劲抬头才能看清全貌。
“噗通——！”
雪坡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阿绥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从小就怕虫，毛毛虫怕，蝴蝶也怕，任何像虫的东西都怕，现在眼前冷不丁出现一只体型被放大无数倍的“虫”，毫不夸张的说，他魂都快吓飞了。
好大的虫……
阿绥控制不住抖了一瞬，尤其当那只虫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在雪地里窸窸窣窣转身看向他时，阿绥差点哭出声，他慌张摆手道：
“你……你别过来……”
“我求求你别过来……”
阿绥一边说一边慌张后退，他连轻功都用不出来了，只能手脚并用的往远处爬，爬两步摔一跤，雪沫子和眼泪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那只虫见状艰难动了动身躯，似乎想追上去，但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动。它身后的翅翼虚弱颤动了一瞬，根部下方是一片凝固的鲜血，只是被风雪掩埋看不太清。那双蓝色的复眼倒映着阿绥害怕逃跑的身影，在风雪中黯淡了一瞬。
阿绥爬了很远很远，刚才吓懵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停住逃跑的举动，呆滞看向了身后——
完了，刚才那只巨大的节肢动物该不会是白兰德吧？
轰隆！
这个念头犹如晴天霹雳，给了阿绥沉重一击，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好几天前医生就曾经告诉过他，白兰德的精神力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进入虫化状态。现在雪地里无缘无故多出了一只虫，怎么想都和白兰德脱不了关系。
怎么办？怎么办？
阿绥虽然害怕虫子，但他总不能把白兰德一个人丢在那里，尤其对方还受了伤。他抱紧自己怀里的长剑，只能忍着惧意又哆哆嗦嗦往回爬，在雪地留下了一片长长的足迹。
那只庞然大物仍待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因为山坡下陷的原因，身躯已经被雪覆盖了大半，只剩半透明的翅翼和头部露在外面，黑色的触角在风中轻轻颤动。
阿绥不敢爬到它前面，绕了一个大圈爬到后面，他不死心地盯着这只虫的翅翼仔仔细细看了片刻，最后绝望发现对方原来真的就是白兰德。
阿绥快哭了。
事实上他也已经哭了，只是脸上沾满了雪沫子，看起来不太明显。
阿绥趴在深坑旁边，眼眶红红的看向白兰德，声音害怕又无助：
“白兰德……你变回来好不好……”
这只虫子不会像白兰德一样对着他说话，也不会像白兰德一样对着他温柔的笑，阿绥想离开又不敢离开，只能趴在旁边和对方一个劲说话，声音都在发颤：
“你变回来，我背着你去看医生……”
“你现在太大了，我背不动你……”
阿绥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看见了雌虫翅翼根部的血迹，哆哆嗦嗦爬过去帮对方检查伤口，结果发现白兰德背部有好几道深深的血痕，但是现在他们既没有药箱也没有医生，后面还有一大批追兵，根本没办法治伤。
阿绥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强忍恐惧爬到了深坑底下。他把自己的长剑放在一旁，闭眼偏头，竭力忽略对方的原始形态，伸手抱住雌虫冰凉坚硬的腹部想要将白兰德从深坑里面拽出来。
“嘶——！！！！”
雌虫被牵扯到了痛处，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它身后翅翼猛地展开，冰冷的蓝色复眼紧盯着被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的阿绥，锋利的前肢刺入地面，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现在的白兰德不一定存在理智，体内残存的兽性会让他们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捕食弱小生物，用来加速伤口愈合。
以二者的体型估测，阿绥现在属于“弱小生物”。
然而阿绥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危险，他吓得本能往外爬了好几米远，忽然想起白兰德还在后面，又可怜兮兮爬了回去，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你别怕，我带你去找医生……”
阿绥抹了把眼泪，然后双手发抖地抱住雌虫腹部，用力往深坑外面拖去。雌虫的触角在空气中捕捉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虽然显得异常躁动，但仅仅发出了一阵类似威慑的嘶声，并没有出手攻击。
阿绥就那么半拖半拽的把雌虫从深坑里拖了出来。他已经冻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正准备用手腕上的终端联系许岑风想办法找医生，然而就在这时，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星舰飞行的轰鸣声，天边竟是多出了十几艘纯黑色的军舰。
“下方疑似发现星盗踪迹，全体降落搜寻！”
负责追捕星盗的将领通过热像仪发现雪地下方有异常，直接命令星舰降落。然而当他们持枪走到雪地里开始搜寻时，却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下方竟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雌虫，通体雪白，翅翼流光，赫然是一只南部雌虫。
领头的队长见状面色微变：“不好，是白兰德少将！”
他认得白兰德的翅翼，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金边，语罢正准备上前确认，然而雌虫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靠近，瞬间陷入狂躁状态，锋利的前肢在空中狠狠挥舞，劲风直接吓退了四周赶来的军雌。
“队长，白兰德少将现在进入了虫化状态，根本不让我们靠近！”
“星舰上还剩两支抑制剂，快去拿过来！”
“是！”
队员闻言急忙忙返回星舰拎了一个药箱下来，里面刚好还剩下两支淡蓝色的加强抑制剂。队长命令四周的军雌散开，然后往白兰德身旁扔了几个安眠烟雾弹，等那只狂躁的雌虫因为药效陷入半昏迷状态时，这才捂着口鼻上前帮他注射抑制剂。
阿绥躲在附近的一棵知冬长叶树上，借着积雪和树叶的遮掩隐匿了气息。他刚才眼见那群军雌搜寻过来，又不敢把白兰德一个人扔在这里，情急之下只能躲到了旁边的树上。
底下的安眠烟雾还没散去，阿绥紧张捂住口鼻，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怎么办，底下那群军雌好像是白兰德的同伴，他要不要下去？
但自己现在是星盗，万一被关起来怎么办，许岑风还有奎克他们现在都不知所踪，总得把他们找到再说。
阿绥慌得六神无主，他大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却见一阵白色的光芒闪过，底下那只庞大的雌虫竟是悄然变成了人形，面容清俊漂亮，有着一头微卷的金发，赫然是白兰德。
那些军雌把重伤昏迷的白兰德抬上了担架，正准备离开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却发现是一把长剑。
一名军雌弯腰捡了起来：“咦，这里怎么有一把剑？”
躲在树上的阿绥见状一惊：糟糕，他刚才上树躲得太匆忙，忘记把剑也拿上来了！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联系军医，阿克斯少将一直在等白兰德少将的消息，我们赶紧回去复命！”
那些军雌忙着给白兰德治伤，并没有多加逗留，只以为是白兰德的东西，把剑一起带上了星舰，不多时就齐齐离开了。
阿绥一直在树上静等，过了半个小时才终于下来。他落地的时候因为双腿又僵又麻，噗通一声直接摔了个狗吃屎，等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时候，头发已经乱成了鸡窝。
阿绥目光茫然地环视四周一圈，结果发现偌大的郊外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怎么办？

第146章 抓捕
阿绥不知道白兰德被带去了哪里，那些星舰从天际“嗖”的一声飞过，眨眼就不见了踪迹，只剩一轮冷冷清清的月亮挂在夜空，不多时就隐入了云层。
如果不是地面还残留着一片凌乱的足迹，阿绥甚至会怀疑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梦。他在原地呆站了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面色微变，扭头往原路折返了回去——
军方已经追到这里了，许岑风他们只怕凶多吉少！
阿绥急于确认情况，在雪地里狂奔不止，他一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战场找去，一边仔细倾听四周的枪炮声，直到漆黑的天幕出现一抹鱼肚白，才终于在距离战场几百米远的密林处找到队伍踪迹。
“大首领！我们在这里！”
奎克他们一直躲藏在密林深处，直到天亮了才敢从山洼里冒头。他们老远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对阿绥招了招手，提着枪三三两两从里面跑了出来。
许岑风也在其中，他摘下帽子走到阿绥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对方除了衣服有些脏，但看起来还算齐整，应该没受什么伤：“你刚才去哪儿了？没受伤吧？”
阿绥跑得气喘吁吁，闻言艰难摇头，弯腰扶住自己的膝盖问道：“我没受伤，你们呢？”
昨天打仗的营地现在只剩一片焦土，那些星盗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早就逃得不见踪迹了。
许岑风表示没事，皱眉道：“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刚发射出信号弹没多久军方就冲过来偷袭了，黑鹰联盟和克莱特联盟都被打散了，我和朱利安他们跑得快，这才没被抓住。”
他语罢顿了顿，忽然意识到阿绥是孤身一人，迟疑出声问道：“白兰德呢？”
一提起这个，阿绥破天荒沉默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讲述前因后果，片刻后才低声道：“他被军方发现救走了，我找不到他了……”
语气带着一丝迷茫。
许岑风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先找个地方安身，等风头过去了再找白兰德，军队正在四处抓捕逃走的星盗，很快就会搜索到这里的。”
阿绥找到了主心骨，闻言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他几乎一整夜都在雪地里奔走，体力消耗太大，脸色都是煞白的。
许岑风见状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两袋压缩饼干和一个保温壶给他：“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我们走大路目标太明显了，只能从密林里绕路。”
奎克在旁边连声附和：“对，从密林里走更安全！”
按理说军方突袭之后卧底就该归队了，但奎克他们到底还是敌不过良心的谴责，趁着战场混乱的时候偷溜了出来，想护送阿绥和许岑风逃走。反正这次突袭抓到的星盗已经够多了，追丢两个小头目问题不大。
嗯，小头目。
阿绥吃饱喝足之后，又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休息半个小时，这才带领队伍朝着密林深处走去。他的长剑不小心遗失了，只能捡了一根枯枝当做武器，在被大雪覆盖的地面艰难前行。
但他们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
大部队没走多久，就在前方发现了一条岔路口，左边的路线通往西部，右边的路线通往北部。阿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一时犯了难，回头看向身后问道：“这里有两条路，我们往哪边走？”
许岑风沉吟片刻，吐出了一句话：“往西部走。”
奎克他们却不赞同，一把将阿绥拉到了右边，压低声音道：“大首领，听我们的，往北部走！北部和西部一向不对付，到时候就算追兵杀过来也不敢进入霍斯堡，我们如果往西部走就完蛋了！”
许岑风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都知道往霍斯堡躲藏最安全，军方自然也知道，北部的入口方向说不定已经布满了埋伏。”
奎克急得不行：“但西部的入口也布满了埋伏！”
许岑风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
奎克闻言顿时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卧底，提前知道军方部署吧：“反正就是不能往西部走！”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阿绥本来脑子就混乱，这么一吵就更混乱了。他无意识皱起眉头，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几经犹豫，最后终于做下决定：“听岑风哥的，我们往西部走！”
“噗通！”
奎克闻言一下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欲哭无泪地抱住阿绥的大腿，恨不得原地给他磕两个头：“大首领，真的不能往西部走啊！军部肯定在那边布好埋伏了，你如果过去肯定会被抓起来的！”
不止奎克是这样，就连其余的部下也纷纷出声劝说：
“是啊大首领，我们还是往北部跑吧！”
“西部太危险了，千万不能过去！”
阿绥显得有些迟疑，许岑风却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他抬眼注视着阿绥，声音低沉道：“阿绥，信我的，往西部走。”
如果想遇见白兰德，就只能往西部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异世就像家人一样，每次遇到了困难，许岑风都能给出最准确无误的指引。现在白兰德不在，阿绥只会信许岑风，也只能信许岑风。
阿绥拨开奎克他们阻拦的双手，皱眉吐出了一句话：
“往西部走。”
……
然后他们就被军队给抓住了。
如果上天能够给阿绥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信许岑风这个坑爹货的话了，因为西部的密林出口几乎守着小半个团的军雌，他们刚一出去就被军队瓮中捉鳖逮了个正着。
几百个黑漆漆的枪管顶着脑门，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抓了。
守在密林入口处的军队没想到这么快又抓住了两条“漏网之鱼”，他们给阿绥和许岑风戴上镣铐，直接把这两只雄虫押上了关押囚犯的星舰，打开里面其中一间牢门把他们推了进去：“你们最好都给我老实一点，别想耍什么花招，否则有你们苦头吃！”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阿绥没想到自己上一秒还在野外艰难求生，下一秒就被关进了冰冷的牢房里。他环视四周一圈，发现自己住的还是个双人间，里面有两张简易折叠床，外加一个小隔间放马桶，许岑风已经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打起了盹。
“……”
阿绥不明白许岑风是怎么有脸睡着的。
而许岑风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阿绥幽怨的目光，终于睁眼看向他，真心诚意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判断失误了。
阿绥不该相信他的。
“……”
阿绥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忍耐住没有一拳揍过去。他走到许岑风身边，直到现在也没能接受现实，匪夷所思问道：“奎克他们怎么会是军方的卧底？！”
刚才他们在密林出口撞上军队时，奎克他们都迟疑着不敢开枪，直到其中一名雌虫将领走过来拍着朱利安的肩膀让他们归队时，阿绥这才如梦初醒的明白了什么。
许岑风单手枕在脑后，猜测出声：“军方一直想剿灭克莱特联盟，当初那艘旅游星舰应该是他们故意放出的诱饵，上面坐着的不是普通游客，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雌，没想到你把那些俘虏都挑到了自己的队伍里……”
他语罢顿了顿才道：“昨天那场袭击应该是奎克他们故意通风报信，否则军部不会来得这么突然。”
阿绥闻言顿时浑身泄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他低头把脸埋入膝盖，许久都没出声，却不是在绝望，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气居然这么背，挑了三十九个队员过来，三十九个居然都是军方派来的卧底？！！
许岑风却相当看得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休息一会儿吧，军部剿灭星盗是迟早的事，就算不是奎克他们，也会是别的虫。”
阿绥闻言终于从膝盖里抬起了头，他肤色白，眼眶一红看起来相当明显：“但我们都是星盗，被抓起来会坐牢的。”
许岑委婉提醒道：“我们已经在坐牢了。”
阿绥：“坐完牢再枪毙？”
许岑风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别怕，萨利兰法对雄虫没有死刑，最多判个流放，睡觉吧，先养足精神再谈别的事。”
换了别人绝对没那么心大，生死关头了还有心思睡觉，但阿绥不是普通人，他仔细一想发现许岑风说的也有道理，只好在旁边那张床上躺了下来。
阿绥昨天一夜没睡，神经陡然松懈下来，又疲又累，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只是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总是控制不住梦到雪地里的那只庞然大物，冰冷、危险、美丽，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心肝都控制不住发颤。
阿绥在睡梦中无意识捂住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面静静躺着一片流光溢彩的翅翼碎片：也不知道白兰德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也在附近……
这艘星舰是专门用来关押囚犯的，里面分隔出了许多狭小的监房。军队埋伏在密林四周，陆陆续续捉到了不少星盗，不多时阿绥的隔壁就住满了虫。
那些星盗吵闹不休，不是拍门就是拽栏杆，相比之下阿绥和许岑风反而是最安静的一间。他们两个躺在床上睡得要多沉有多沉，一度让人怀疑世界末日来了都不会醒。
阿克斯少将原本在巡视牢房，冷不丁透过栏杆看见两只虫睡在里面，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这间牢房怎么只关了两只虫？”
副官解释道：“少将，这两只雄虫是克莱特联盟的头目，我担心和那些雌虫混住会出问题，就把他们两个单独分开了。”
阿克斯少将不动声色打量着许岑风和阿绥，发现这两只雄虫肤色白净，长相秀气，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星盗截然不同：“你确定他们是克莱特联盟的头目？”
副官点头：“朱利安队长他们都指认过了，确认无误。”
阿克斯少将道：“好好看着，别让他们两个出什么意外，还有一部分流窜在外的星盗没抓回来，回头把三号星舰空出来当关押室。”
他语罢转身步下星舰，径直朝着旁边一艘更大的主舰走了过去，白兰德自从昨夜在郊外被救回来后就安置在了里面，只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一直昏迷不醒。
阿克斯少将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给白兰德注射抑制药剂，淡蓝色的液体顺着手臂输入体内，却让昏迷中的雌虫感到了不安，控制不住挣扎了起来。
“哗啦——！”
为了防止白兰德失去理智展开攻击，他的手腕被镣铐锁在了床上，挣扎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响动。他面容苍白得几近透明，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间，嘴里却在低声呓语着什么。
阿克斯见状放轻脚步上前，侧耳倾听片刻，却发现白兰德说的是“别走”，皱眉看向了一旁的医生：“白兰德的发情期不是早就过了吗，怎么会这样？”
军医犹豫一瞬才开口，毕竟事关雌虫清白，他也不敢随便乱说：“白兰德少将的身上似乎残留着一只陌生雄虫的信息素味道，这种信息素的味道十分浓烈，在没有标记的情况下会严重干扰他的精神力，我已经给他注射了抑制剂，等过段时间味道淡下去就好了。”
阿克斯闻言面色微变，立刻伸手探向白兰德的后颈，还以为对方被雄虫侵犯了，然而当他仔细检查一番，却发现白兰德后颈的虫纹并没有变色，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萨利兰法规矩森严，白兰德又出身贵族，他掉入星盗窝里被囚禁了将近一个多月本就容易引起非议，尤其星盗首领还是两只雄虫，这个时候如果后颈虫纹再变色，消息传回帝都只怕名声就毁了。
阿克斯沉声警告道：“管好你的嘴巴，我不希望这件事有第三只虫知道。”
军医连忙躬身：“您放心，白兰德少将只是因为受伤所以才引起了精神力躁动，我绝不会胡言乱语的。”
阿克斯神色稍缓：“好好照顾白兰德少将，如果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昨天军队趁夜突袭，虽然给了那两个星盗联盟沉重一击，但仍有不少星盗逃窜在外。阿克斯还赶着去抓捕逃犯，没过多久就离开星舰找部下制定作战计划去了。
而阿绥也一觉睡到了大天黑。
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饭时间，厨师正推着一个小餐车在走廊派餐，透过监牢的小口挨个往里面丢饮用水和压缩饼干，不出意料引起了一阵咒骂声：
“他妈的！晚饭你就给我们吃这么一小袋压缩饼干？喂鸟都比这个多！”
“你们这叫苛待俘虏懂吗？！快点拿肉来！”
阿绥睡了一整天，肚子早就饿了。他走到牢房门前的栏杆努力探头往外看，心想只要有口吃的就行，他不嫌弃压缩饼干。
“这是您的晚餐，请慢用。”
厨师推着餐车走到阿绥的牢房门前，却没有往里面扔压缩饼干，而是从底下抽出了两份香喷喷的盒饭递给他，外加一瓶高钙牛奶，相比其他星盗的伙食，简直堪称豪华。
阿绥诧异接过盒饭一看，结果发现里面是米饭配鲁鲁兽肉汤，另外还附赠了一个草莓面包，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这熟悉的营养餐……难道是？？？
阿绥呆滞看向了门外。
此时送餐的厨师也抬手摘下了帽子，眼泪汪汪地趴在栏杆上道：“大首领，是我啊，您不认识我了吗？”
阿绥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不由得吃惊瞪大了眼睛：“胖厨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胖厨子连连叹气：“大首领，一言难尽啊。”
阿绥见状面色微变，压低声音问道：“你该不会被军队抓过来当厨师了吧？”
胖厨子扭捏摇头：“不是。”
阿绥：“你自己偷偷跑过来的？”
胖厨子摇头：“也不是。”
阿绥忽然发现胖厨子的白围裙底下穿着一套军装，面色僵硬了一瞬，试探性问道：“……你该不会和奎克他们一样也是卧底吧？”
他的手气不会这么背吧？！！
胖厨子闻言却唰的一声抬起了头，瞪大眼睛义愤填膺道：“大首领，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和奎克那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可不一样！他们是军方训练出来的卧底，我只是在军队负责后勤的炊事兵！”
阿绥：“……”
阿绥气得直接把手伸出栏杆揪住了他的衣领：“我掐死你！！”

第147章 相逢
自从来到了虫族之后，阿绥感觉自己身上的一些美好品德，例如善良，例如宽容，例如大度，甚至连灵魂都要开始毁灭了。
四十个卧底！四十个卧底！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绥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许岑风听见床板发出的吱呀声，在黑暗中悄然睁开双眼：“阿绥，别乱动了，好好睡觉。”
阿绥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压低声音对许岑风道：“我们今天就应该往北部跑的，往北部跑就不会被抓起来了。”
许岑风心想真傻，如果不往西部的方向跑，你怎么遇到白兰德？他在黑暗中翻身看向阿绥，神色平静道：“其实北部的密林出口一样有追兵，无论我们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抓的。”
区别在于西部是主力军队，由阿克斯少将负责指挥行动，离白兰德更近一些；而另外一边的密林出口则由北部首领法厄斯负责抓捕，被抓到的星盗会直接押送进黑石监狱。
上辈子许岑风和阿绥在战火中不小心失散，身边也并没有奎克他们的跟随，阿绥阴差阳错往西部跑了过去，许岑风则流落到了北部，只能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许岑风其实昨天夜晚就该和那些逃窜的星盗一起往北部而去了，只是他担心阿绥会走错路，遇不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犹豫一瞬还是在密林里留了下来——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奎克他们真的会带着阿绥往北部跑。
阿绥一想也是，西部都有队伍值守，更何况北部。寒夜寂静，他抱紧怀里的被子，时隔许久再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孤独，就在许岑风以为他会说“怕黑”的时候，阿绥静默许久，却只吐出了一句话：
“岑风哥，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有些人的成长需要二十年、一辈子，有些人的成长却只在一夜间。阿绥的性格太单纯，而运气又太好，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什么坏人，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无疑给他带来了一次不小的打击。
但许岑风却觉得不算坏事，因为他不可能跟着阿绥一辈子。
这种善意的打击程度刚刚好，不深也不浅，既可以让阿绥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也能保留原本纯粹赤诚的心肠。
很难得。
因为挫折是无法掌控力道的，有些教训太浅，让人不痛不痒，于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有些教训又太深，只一次就可以把人伤得支离破碎，挫骨扬灰，余生再也站不起来。
恍惚间，许岑风似乎是叹了口气，低不可闻道：
“阿绥，我们已经离开家很远很远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阿绥闻言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眼，但不多时又闭上了，什么话也没说。
此时他忽然有些怀念某个温暖的怀抱了，就像小狗在怀念自己柔软的小窝，哪怕在黑暗中也不用感到害怕，只要努力蜷缩起身形就能得到庇护和安全感。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很快又到了天明。
早上七点的时候，胖厨子又推着餐车来送早餐了，别的星盗依旧是压缩饼干和饮用水，只有阿绥和许岑风的盒饭里有煎蛋香肠外加一碗热粥。
胖厨子昨天差点被阿绥掐死，难免心有余悸。他躲在牢门侧面，努力远离栏杆，确定阿绥够不着自己的衣领，这才伸长胳膊小心翼翼把饭盒从窗口递了进去：
“大首领，您的早餐。”
阿绥一夜没睡，眼下已经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青黑。他面无表情站在牢门旁边，伸手把饭盒接过来递给许岑风，然后对胖厨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胖厨子闻言吓得一抖：“啊？您要我过去吗？”
阿绥心想外面除了胖厨子还能有谁，皱眉道：“放心，我不掐你。”
阿绥的信誉度在联盟里还是有保障的，胖厨子闻言这才战战兢兢靠近牢门口，并且做好了一言不合就开溜的准备，然而阿绥却低声问了一句话：“你知道白兰德在哪儿吗？”
“白兰德少将？”
胖厨子闻言终于回过神来了，也对，白兰德少将和他们大首领一直暧昧不清，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呢，打探情况也是应该的：“我听说白兰德少将昨天被搜寻队从野外救回来了，就安置在隔壁的星舰里养伤，不过还没苏醒。”
阿绥：“他的伤严重吗？”
胖厨子：“您放心，军雌的自愈能力很强，白兰德少将可是A级雌虫，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阿绥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出声问道：“海姆他们呢？”
那几只雄虫虽然一直在跟着他学武功，但根本不成气候，打仗的时候也不知道流散到哪里去了，现在也没看见踪影。
胖厨子闻言环顾四周一圈，然后压低声音悄悄给阿绥透露了一个内幕消息：“其实军队昨天晚上只抓到了一部分星盗，还有一小半流窜在外，海姆阁下应该被那些星盗掳走了，阿克斯少将正为这件事犯愁呢。”
“奎克他们说了，军队没那么快折返回帝都，这几天他们想办法偷到监牢钥匙，一有机会就放您离开。”
阿绥原本还在生气他们骗了自己，闻言又气不起来了。他攥住冰凉的铁栏杆，用头咣咣撞了一下牢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一群星盗关在一起：“我和岑风哥根本就不想当星盗，我们是迫不得已的。”
胖厨子“嘘”了一声：“大首领，黑牙和卡洛斯也在监牢里关着呢，只有我们帮你澄清是不够的，那几百名星盗为了活命都会反咬你一口，回头到了军事法庭上还说不准是什么情况，依我看，还是中途逃跑最省事。”
阿绥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他：“那我不就成逃犯了吗？”
胖厨子却道：“逃犯也比囚犯强，您就安安心心等几天吧。”
他不敢和阿绥多说话，免得被其余的星盗发现，语罢紧张看了眼四周，就又开始分发早餐，在一片叫骂声中推着餐车前进。
阿绥不免有些头疼，只能重新躺回了床上，许岑风则翻身从床上坐起，打开饭盒开始吃早餐，顺便递给阿绥一根烤肠：“吃一点东西？”
阿绥摇头：“我吃不下。”
许岑风只好收回手，不紧不慢开始吃自己的饭，就在他想事情的时候，耳畔却陡然响起了一道低低的声音：“岑风哥，过两天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就逃吧。”
许岑风喝了口粥，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那你呢？”
阿绥摇头：“我不逃了，我想去城里找找三爷爷。”
许岑风问：“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事实上如果不是不放心阿绥一个人坐牢，昨天他就该离开了。
阿绥闻言静默一瞬，然后翻身看向了许岑风，他的语气依旧单纯，就像天边漂浮的白云一样柔软，此刻却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平稳：“岑风哥，我们都有要等的人了，你想去找北部的朋友，我想等白兰德醒过来，然后和他一起去找三爷爷。”
阿绥说：“我不能拖着你了，以后一有机会我就去北部找你。”
白兰德应该会救他的吧？
就算救不了，阿绥也不怕。萨利兰法没有死刑，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回头真的被抓进去，也关不了几天。
阿绥一直在胡思乱想，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担忧，但总算没以前那么茫然无措了。他想起胖厨子说白兰德在隔壁星舰养伤，伸手在床边悄悄比了一段距离：
原来他们挨得一直很近……
白兰德伤势太重，昏迷了三天才从沉睡中缓缓苏醒。他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而梦境中只有阿绥被自己的虫形吓得慌张逃离的情景，但对方最后似乎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了……
记忆太过混乱，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负责看护的军医只见病床上躺着的雌虫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然而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情况，下一秒白兰德就睁开双眼，倏地从床上坐起了身：
“阿绥——！”
军医见状吓了一跳：“白兰德少将？！”
白兰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浅蓝色的瞳仁原本呈现细小的针尖状，带着野兽独有的冰冷凶残，直到听见军医的呼喊声才终于慢半拍回神。他的瞳仁缓缓扩大正常，环视四周一圈，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纱布，怔愣出声问道：“……这是哪里？”
声音沙哑破碎，像被烈火炙烤过一样。
军医检查了一下白兰德后颈的虫纹，又伸手试探了一下温度，这才低声解释道：“白兰德少将，这是军队暂时驻扎的营地，搜寻小队几天前在野外把您救了回来，阿克斯少将命令我们好好照顾您。”
野外？
搜寻小队？
白兰德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大脑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把攥住军医的手腕冷声问道：“只救了我一个吗？他们有没有在野外发现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
军医一愣：“黑发黑眸的雄虫？是星盗吗？阿克斯少将前几天捉了一批星盗回来，里面刚好有两只黑发黑眸的雄虫……”
他话未说完，就见白兰德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踉跄起身，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少将，您要去哪儿？！”
白兰德生怕阿绥出事，捂着肩头的伤口皱眉问道：“关押那两只雄虫的地方在哪儿？带我过去。”
这只舰队虽然归属阿克斯调派，但白兰德与他平级，拥有一定的指挥权。军医不敢违逆，只能带着白兰德换了身干净衣服，领他一起去了关押星盗的那艘星舰。
阿绥和许岑风是雄虫，待遇难免特殊一些，别的星盗都是十几只虫挤在一个狭小的监牢里，只有他们两个住单间。
阿绥以前闲不住，最近两天却格外安静，总是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思考人生。他耳力灵敏，忽然听见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疑惑嘀咕道：“嗯？有人来了？”
这艘星舰是关押重地，除了送饭的胖厨子能偶尔进来一下，普通士兵根本不允许靠近。这次的脚步声很杂乱、很轻，和胖厨子不太像。
阿绥透过栏杆看去，只见一名守卫忽然打开了门锁，铁质的推拉门“哗啦”一声打开，露出了外间“来访者”的身形。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的雌虫少将，对方身形颀长，穿着一身白色的军装和黑色长靴，莫名透出了几分冰冷的禁欲感。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失血过多的苍白面庞，金发蓝眸，带着与那身冷硬军装截然不同的清俊温润，赫然是白兰德。
“白兰德？！”
阿绥见状诧异从床上坐起了身，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忽然来这里。在监牢里关押的这几天，阿绥一直希望白兰德能早点醒来救他，但等真正见了面，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白兰德偏头看向守卫：“你们都下去。”
守卫闻言有些犹豫：“少将……”
白兰德的声音冷了几分：“下去！”
守卫心想里面关着的只是两只柔弱雄虫而已，应该对白兰德造不成什么伤害，犹豫一瞬还是退出去了：“我就在门口守着，您有事可以直接吩咐。”
白兰德眼见守卫离去，这才迈步走进监牢，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了阿绥身上，有惊喜，有担忧，又无措，最后又化为了一种复杂万千的情绪。
“阿绥……？”
白兰德走到阿绥面前，皱眉低低出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他试探性抬手伸向阿绥，似乎是想碰一碰雄虫的脸颊，但不知为什么，又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不确定雄虫会不会害怕自己……

第148章 克服
白兰德的迟疑和犹豫是如此明显，指尖在空气中微不可察颤动了一瞬，透过光影却只能触碰到一片跳动的尘埃。
他最后还是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雄虫的脸颊，很轻、很柔……
阿绥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本能，后背瞬间僵硬起来。他那天晚上虽然大着胆子抱住白兰德把对方拖出了深坑，但完全是因为担心对方有生命危险，事后想起来仍是惊魂未定。现在冷不丁对上白兰德浅蓝色的眼眸，他总是想起那只庞然大物冰冷的复眼，后背毛骨悚然。
腿哆嗦，手也在哆嗦。
白兰德心思细腻，敏锐察觉到了阿绥的僵硬，心脏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抬眼注视着阿绥，原本浅蓝色的眼眸也一点点褪了颜色，在阴影中只剩一片捉摸不透的情绪：
“你在害怕我？”
阿绥闻言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摇头解释：“没……没有……”
但发颤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
白兰德闻言无声闭目，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就像乌云密布的阴雨天，随时会落下一场潮湿的雨。他重新睁开眼，垂眸时看见了阿绥发颤的双腿，伸手覆住对方的膝盖，阿绥果不其然又是一僵。
阿绥快哭出来了：“我真的没有怕你……”
都怪他的腿不听话！
白兰德却仿佛能读懂阿绥的心思，低声喃喃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他不是早就提醒过阿绥了吗？千万不要回头看。
但这只雄虫还是回头了，并且害怕他的虫形。
白兰德原本是倾身蹲下的姿势，此刻却缓缓站直身形，与阿绥调换了高度位置。他垂眸睨着这只略显委屈的雄虫，冰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对方额前的碎发，低声意味不明道：“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回头看吗？”
声音仍是温柔的，但就像外面飞扬的雪花，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
这件事不能怪阿绥，白兰德知道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无边蔓延的阴郁，也不想见到阿绥害怕自己的模样。
许岑风原本一直躺在床角当隐形人，忽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悄然睁眼看向他们那边，结果就见阿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支楞起身形要多僵硬有多僵硬，而白兰德的大半张脸浸入阴影中，情绪难测。
许岑风：“……”好像黑化了呢。
不过和他没关系。
许岑风默默翻了个身，继续闭眼睡觉。
出于小动物的直觉，阿绥敏锐发现了白兰德身上低沉的气息，他怕对方伤心，连忙伸手攥住白兰德的衣角解释道：“我怕你受伤在雪地里晕倒，所以才跑出去看的。”
阿绥也后悔了，早知道他当初就该听白兰德的话在林子里乖乖待着，果然好奇害死狗QAQ。
白兰德见阿绥攥住自己的衣角，指尖轻动，似乎想做些什么。此时外间却忽然传来了守卫略显紧张的声音：“白兰德少将，不好了，阿克斯少将好像过来了！”
监牢是军营重地，按理说闲杂者一律不许入内，白兰德虽然是少将，但私下面见囚犯到底不妥，很容易被怀疑暗中勾结。
白兰德闻言皱眉看了门外一眼，只能暂时先离开牢房，以免被阿克斯察觉什么端倪，而守卫也及时赶过来重新锁上了牢房，内心哀叹今天值班的为什么会是自己，被发现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白兰德一走，牢房又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阿绥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哆嗦的手，然后恨铁不成钢的重重打了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而一直躲在墙角装死人的许岑风此时也终于按捺不住吃瓜的心情，窸窸窣窣转身看向了阿绥：“你那么怕白兰德做什么？”
对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又不像法厄斯那么生人勿近。
阿绥低头懊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虫。”
许岑风：“……”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许岑风斟酌了一瞬，试图安慰阿绥：“阿绥，其实人类也是由猿人进化过来的，无论是我们，还是白兰德，本质上都是动物，没什么可怕的。”
人家都没怕你是只猴，你干嘛要怕人家是只虫？
说话间，只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原来阿克斯少将又抓了几名流窜在外的星盗回来。为了便于审讯，他将两艘星舰上的囚犯重新打乱调整了一下，黑鹰联盟和克莱特联盟的成员全部混住关在一起，这样可以避免他们拉帮结派和私下串供。
至于这两个星盗团伙互相看不顺眼，经常打架斗殴的问题，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阿克斯每天都会定时巡视一遍阿绥和许岑风所在的牢房，没有别的原因，根据朱利安他们的汇报，这两只雄虫似乎身手不俗，而且又身兼头目职位，不得不让他警惕几分。
但阿克斯每次经过牢门口的时候，那两只雄虫永远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只在抑郁，一只在睡觉，看起来相当颓废。
今天依旧如此。
区别在于那只抑郁的雄虫把阵地从床上转移到了墙角，背对着门口默默蹲在角落不知在干什么，而那只睡觉的雄虫则趴在床尾低声和他说着话。
阿克斯听不太清他们讲了些什么，也不担心他们会做什么小动作。星舰四周都是铜墙铁壁，那两只雄虫总不可能挖个洞出来逃狱。
如果不是萨利兰法对于雄虫的保护已经极端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阿克斯少将更想给他们戴上电子镣铐，那样他也许会更放心。
“好好看着他们，一有异常就向我汇报。”
阿克斯少将吩咐了守卫一句，这才转身离开监牢。他原本想探望一下昏迷中的白兰德，结果没想到去的时候对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让军医处理弹片在后背留下的伤口。
“白兰德。”
阿克斯不免有些讶异，他步入星舰在病床边落座，扫了眼白兰德后背的伤口：“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势怎么样了？”
白兰德眼见阿克斯走进来，示意军医退下，他拉起褪到臂弯处的衬衫，却只回答了阿克斯后面一个问题：“没事，过几天就可以痊愈了。”
阿克斯总觉得白兰德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问出了这段时间一直藏在自己心里的疑惑：“你失踪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群星盗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白兰德垂眸系上扣子，似乎不欲多言：“没发生什么，我不小心中了他们的埋伏，被抓起来关了一段时间，后来趁乱逃出郊外被你们救了。”
阿克斯冷不丁出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去了监牢？”
白兰德闻言扣扣子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阿克斯，却见对方正皱眉紧盯着自己：“你难道没发现自己身上有雄虫的信息素味道吗？”
整个军部营地关押雄虫的地方就只有监牢，白兰德经过这几天的治疗，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好不容易淡去了，然而刚才靠近时阿克斯又在他身上闻到了那种味道。
很淡，却无法忽视。
南部雌虫的听力和嗅觉一向是众多部族里最敏锐的，白兰德不可能没发现自己身上的气息，但他刚才却不小心在阿克斯面前露了马脚，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已经对这种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无法产生任何排斥感和异样感。
白兰德闻言缓缓放下手，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阿克斯，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阿克斯沉声问道：“为什么？”
阿克斯一向公私分明，如果让他知道白兰德和阿绥有牵扯，一定会想办法隔开他们，所以白兰德不会告诉他太多消息。
白兰德：“我刚才去了监牢一趟。克莱特联盟的星盗首领是两只雄虫，他们之前帮过我，我去探望了一下，可能不小心沾上气味了。”
阿克斯心有疑窦：“你确定？”
白兰德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骗你？”
在帝都所有的未婚雌虫里，白兰德大抵是最合雄虫心意的那种类型，外貌清贵，家世优越，等级足够高，更难得的是性情温柔和顺。他永远都是一副浅笑良善的模样，看起来极好掌控。
但萨利兰法的制度扭曲失衡，贵族雄虫对雌虫的压迫则更是肆无忌惮，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真的会有雌虫长成温柔良善的模样吗？
鲜花需要干净的土壤和水源，如果在不见天日且毒气遍布的臭水沟里长大，就算侥幸成活，也一定是带着剧毒的。
阿绥和白兰德看起来同样无害，但前者是真的单纯，后者的温柔却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阿克斯深知白兰德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帝都那些雄虫觉得白兰德好掌控，只是因为他们错将淡漠当温柔：“这个问题只有虫神知道，白兰德，你是帝国少将，最好不要和那些卑劣的星盗扯上关系。”
白兰德低低出声：“他不是……”
阿克斯没听清：“你说什么？”
白兰德摇头：“没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帝都？”
提起这个，阿克斯不由得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头疼：“那天抓捕的时候场面太混乱，我不小心放走了一批星盗，他们手里还有几只雄虫，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救出所有雄虫才能返回帝都。”
白兰德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群星盗还在附近吗？”
阿克斯道：“他们还藏在密林里不肯出来，里面异兽太多，军队找起来难度不小。帝国已经联系北部守在密林的另外一道出口了，只要那些星盗敢冒头，立刻抓捕归案。”
白兰德淡淡出声：“密林里到处都是高级异兽，那群星盗又不成气候，到时候万一他们遇上危险，被绑去的雄虫只怕凶多吉少。”
阿克斯无意识皱起眉头，这个问题显然也是他所担忧的：“那几只雄虫都是贵族出身，还有一位阁下是律法官的独子，刚才萨菲尔上将发消息过来，说上面一直在施压，只给我们最后三天时间。”
白兰德闻言静默片刻，却忽然开口道：“让他们过来劫狱吧。”
阿克斯闻言一顿，诧异看向他：“你说什么？！”
白兰德又平静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过来劫狱。黑鹰联盟和克莱特联盟加在一起，足足有二十多个头目都被我们抓了起来，那群星盗一直藏在密林里不肯逃走，估计是想找机会劫狱，你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们，到时候再布下埋伏一网打尽。”
阿克斯没有立即答应：“你不觉得风险太大了吗，万一真的有星盗被救走怎么办？”
白兰德也不强求他赞成自己的意见：“那你就继续带兵搜捕密林吧，到时候那些星盗万一被北部抓住，你想从他们手里要回被绑去的雄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其实白兰德还有别的更为稳妥的办法，但他想把阿绥从监牢里救出来，就只能引诱那群星盗来劫狱。
阿绥一向怕黑，监牢狭小幽闭，那只雄虫估计住不惯。
……
夜色悄然降临，被抓起来的星盗已经数不清这到底是他们在牢房里度过的第几天了。坐牢的生活实在无趣，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煎熬。
阿绥已经在墙角蹲了一整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叫他也不理，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许岑风闭目躺在床上，用手背覆住眼皮，语气隐有无奈：“阿绥，时间不早了，赶紧睡觉。”
一个大活人蹲在墙角，说老实话，怪害怕的。
阿绥闷闷嗯了一声：“你先睡吧，我不困。”
许岑风只好放弃劝说。临睡前他透过气床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空，只见上方悬着一轮皎洁的月亮，雪地里的织娘贪恋星舰里的温度，已经在栏杆上结了几根晶亮的蛛丝。
大概明天就能织成一张网了。
时间过得真快。
许岑风叹了口气，闭眼陷入了睡梦中。他心里藏着事，一向觉浅，每天早上六点就会准时睁开眼。
翌日清晨，当一缕金色的阳光倾洒进这间狭小的牢房里时，许岑风的睫毛颤动一瞬，不出意料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天花板，而是阿绥那张熟悉放大的脸——
“！！！”
许岑风见状心口一窒，吓得嗖一声从床上坐起了身，阿绥下意识后仰躲避，然后凭借绝佳的腰力又硬生生直起了身形，他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道：“岑风哥，你吓死我了。”
许岑风心想被吓死的应该是他才对：“你大清早跑到我床边做什么？”
阿绥闻言沉默一瞬，忽然把一根小木棍举到了许岑风面前，只见上面爬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八足蜘蛛，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蔫蔫的：“岑风哥，你看。”
许岑风见状又是一愣：“你哪儿来的蜘蛛？”
阿绥不是最怕虫子了吗？？？
因为阿绥肤色白皙，所以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他很明显一夜没睡，闻言将棍子往许岑风面前递了递，认真道：“我从窗户上捡的，你看，我现在不怕虫子了！”
阿绥昨天想了一晚上，白兰德对他那么好，就算是虫子自己也不该怕他，那样多让人伤心。他蹲在墙角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虫子练胆，结果半夜从窗户旁边捡到一只雪蛛，现在终于不害怕了。
＃花了一晚上时间克服恐惧的勇敢小狗！！＃

第149章 我不怕你了
阿绥好不容易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克服恐惧，之后两天白兰德却再也没踏足过监牢，就连按时巡视的阿克斯少将也不见了身影，只有胖厨子每天风雨无阻的按时送饭。
阿绥让他帮忙去找白兰德，对方却回回都苦着脸道：“大首领，不是我不想帮您，白兰德少将和阿克斯少将这两天都在主舰里面议事开会，附近都是值守的亲兵，我根本进不去。”
完了，白兰德肯定生气了。
阿绥闻言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绝望倒回床上，就像一条摆烂的咸鱼。白兰德万一真的以为自己嫌弃他怎么办，平常见面了还能解释一下，现在连面都见不到，完蛋。
许岑风见阿绥神情颓废，给他出了个损招：“你闹一闹就行了，你一闹白兰德肯定会过来看情况，反正你是雄虫，门口的守卫不敢打你。”
阿绥闻言睁眼看向他：“那万一他们打我呢？”
许岑风：“你怕什么，他们又打不过你。”
“我才不打。”
阿绥现在学乖了，不上许岑风的当，那些军雌都一个赛一个的凶，真打起来也不好收场。他起身走到栏杆边往外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有一名护卫在外间值守，低头思索一瞬，忽然捂着肚子痛苦叫唤了起来：
“哎呦！哎呦我肚子好疼啊！救命啊！我的肚子！”
许岑风见状一愣：“你做什么？”
阿绥却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别出声。
阿绥小时候练武偷懒就喜欢用这招，演技虽然不算精湛，但十足熟练。他心想自己都生病了，白兰德总不可能不过来探望吧？
监牢里面关的毕竟是两只雄虫，守卫不敢不理。他听见呼喊声快步走到牢门口一看，结果发现阿绥正捂着肚子躺在床上打滚，顿时一惊：“你怎么了？！”
阿绥捂着肚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起来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他艰难出声道：“我……我肚子好疼啊……你快跟你们少将汇报一下，带我去看看医生……”
阿绥是重囚，守卫也不敢擅自放他出来：“你先等等，我这就去向少将请示！”
守卫语罢连忙跑到主舰去汇报情况了，彼时白兰德正在和阿克斯部署作战计划，听闻监牢里有雄虫生病，动作不由得一顿：“你说什么？”
守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道：“少……少将，监牢里有一只雄虫好像肚子疼，喊着要看医生。”
白兰德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哪一只雄虫？”
守卫不知道阿绥的名字，只能努力形容了一下：“个子挺高的，黑头发黑眼睛，年纪看起来不大。”
是阿绥？
白兰德闻言脚步微动，似乎准备过去看看，然而一旁的阿克斯却直接对守卫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找一个军医过去看看，没什么大问题就不用来禀报了。”
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守卫听的，还是说给白兰德听的。
守卫只能依言退下。
白兰德见状收回脚步，看了阿克斯一眼，淡淡出声道：“他们不仅是星盗，也是珍贵的雄虫，在萨利兰法的领土内，任何一名军雌都有义务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
阿克斯一直觉得白兰德对那两只雄虫有些过于关注了：“我当然知道，不过他只是肚子疼，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就算有，军医也会过来汇报的。那些星盗今晚很可能过来突袭营地，你现在应该关注的是该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而不是那些恶贯满盈的星盗。”
白兰德不想引起阿克斯的警惕，闻言只好重新坐回办公桌旁商议作战计划，只是全程都显得有些神思不属，而另外一边阿绥也被几名军雌押送出牢房，在医务室得到了及时的“治疗”。
“这位阁下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晚上睡觉着凉了。”
军医一眼就看出来阿绥在装病，不过不好意思戳破，还是装模作样开了几包感冒冲剂给他喝。
阿绥在病床上躺了半天也没看见白兰德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悄悄睁眼问道：“你们少将不过来吗？”
旁边负责押送的士兵看了阿绥一眼，心想这只雄虫现在是阶下囚，又不是什么贵客，肚子疼而已，哪里能惊动少将亲自过来：“假如您的血液纯净度有50%以上，他们也许会过来吧。”
他的语气虽然不太好，但说的也算实话。
阿绥闻言备受打击，彻底没了办法。他在医疗舱磨磨蹭蹭许久才终于肯回牢房，期间为了把白兰德引过来，甚至提出了各种无理要求，包括但不限于洗澡洗头换衣服这种阶下囚绝不可能享受的待遇。
但士兵每次去主舰通报回来的时候，都同意了阿绥的各种条件，只是白兰德依旧没现身。
看完病之后，几名士兵把阿绥押送回了牢房。许岑风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结果就见阿绥怀里抱着一床厚被子走进来，身上还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蔫蔫的。
许岑风疑惑问道：“你看见白兰德了吗？”
阿绥失望摇头，把被子丢到了床上：“军医说我肚子疼是因为晚上着凉了，多盖几床被子就行，白兰德一直没过来。”
啧，这就难办了。
许岑风安慰道：“耐心等几天吧，他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你的，说不定过两天就来了。”
阿绥别无他法，只能掀开被子躺上床睡觉，这样可以让时间过得快一些：“我先睡一会儿，白兰德如果过来了你记得叫醒我。”
监牢里的折叠床又硬又硌，阿绥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了，他语罢把厚被子往身上一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
当白兰德结束会议走出星舰的时候，外面的守卫已经被阿克斯借口外出故意调走了大半，只剩一个小队在四周巡逻。夜间寒风凛冽，他踩过地面厚厚的积雪，先是去了后勤营帐一趟，最后才去监牢探望阿绥。
他们不过几天时间没见，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白兰德想起那天阿绥看见自己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垂眸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光影从修长的指尖穿隙而过，依稀还能回忆起对方吓得双腿发抖的震颤感。
为什么要害怕呢？
哪怕失去理智变成虫形，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伤害阿绥……
白兰德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干脆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只雄虫已经被军队抓了回来，关在牢里、跑不掉……
他挥退一旁的守卫，军靴落地无声，直接走到了关押阿绥的那间牢房前，透过栏杆却见阿绥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白兰德见状浅蓝色的眼眸不由得暗了暗：他因为阿绥的惧怕辗转反侧几天都没合眼，对方倒是在监牢里睡得安安稳稳。
白兰德刚才去后勤营帐端了一碗热汤过来，他左手托碗，右手屈指轻敲牢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阿绥。”
声音低沉温柔，像一团散不开的云雾。
阿绥听力灵敏，这下都不用许岑风喊，“嗖”一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头顶翘起了一根呆毛。他抬眼看向牢门口，却见一抹熟悉的军装身影站在门外，不是白兰德是谁？
阿绥愣住了：“白兰德？！”
他语罢反应过来，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牢门边，神情难掩惊喜：“你终于过来了，我等了你好几天。”
你不是怕我吗？
白兰德到底没把这句话问出口，他从小窗口递进去一碗尚带余温的汤：“你不是肚子疼吗，把这碗汤喝了，只能你自己喝，喝干净。”
他前面的话听起来还算正常，后面两句叮嘱却怎么听怎么怪异。许岑风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下意识抬头看向牢门口，恰好与白兰德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今晚不要睡觉，我找机会放你们出去。”
阿绥和许岑风闻言俱是一愣：“今天晚上？”
他们两个做梦都想离开监牢，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白兰德身为主将之一，贸贸然放跑了两个重囚难道不会受到牵连吗？
阿绥有些担心：“那你怎么办？”
白兰德微微摇头：“没关系，我自有办法。”
白兰德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以免阿克斯察觉到什么端倪。他盯着阿绥喝完了汤，正准备离开，结果刚走没两步被对方叫住了：“白兰德——”
白兰德回头一看，却见阿绥忽然从栏杆里伸出了一只手，示意自己过来。他疑惑走了过去，下一秒却被阿绥牵住了手，然后攥得很紧很紧。
阿绥其实还是有一点害怕，手也还是抖的，但比上次已经强了很多。他见白兰德似有怔愣，靠着栏杆低声解释道：“其实我的肚子不疼。”
他就是……想见一见白兰德……
白兰德垂眸看向他们紧握的手，依稀还能感受到阿绥细微的颤抖，对方一定还是害怕的，但不知为什么，努力将他攥得很紧很紧。
“嗯……”白兰德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我知道。”
从阿绥闹着要洗澡换衣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只雄虫一定是在装病，而且大概率是为了见自己。白兰德原本没打算过来的，他不希望见到阿绥吓得脸色煞白的样子，但他还是过来了。
“我现在不怕你了。”
阿绥原本想说这句话的，但又觉得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于是又换了另外一句话：“你还生我的气吗？”
白兰德顿了顿：“我没生你的气。”
他说的是真话。
阿绥闻言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他牵了白兰德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扒着栏杆低声道：“那我晚上不睡觉了，等你过来救我。”
白兰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很想逃走吗？”
阿绥当然不喜欢坐牢，闻言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你早点救我出去吧。”
白兰德闻言似乎想揉一揉阿绥的头发，但因为栏杆阻隔，手抬起一半又落了下去，语意不明的说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我晚一点再过来。”
他语罢径直走到操控室，打开了走廊中间的防护光门，将阿绥所在的监牢与其他牢房分隔开来，这才转身离开。
阿绥一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收回视线。他在床边重新落座，却彻底没了睡意，压低声音不太确定的问道：“岑风哥，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许岑风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是啊，我们今天就能出去了。”
他在监牢已经耽搁太久了，如果再待下去，谁也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阿绥和许岑风在牢房里艰难等待着时间的流逝，然而外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后半夜凌晨两点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惊得他们立刻走到了透气窗边查看情况。
“砰！”
“砰！”
“砰！”
军队驻扎在郊外，四处都是灌木丛林，后半夜凌晨两三点正是最疲乏的时候。值守的士兵打着哈欠正准备交班，几颗烟雾麻醉弹忽然从四面八方扔到了他们脚边，浓厚的烟雾瞬间升腾而起，在空气中飞速扩散弥漫。
士兵发现异常，连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厉声喊醒了正在营帐里睡觉的同伴：“不好了！快起来，有敌袭！”
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就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大批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星盗从雪地灌木里现身，一边持枪向军队射击，一边飞快攻入了那艘关押着众多囚犯的星舰。
阿绥只见一群星盗忽然从外间持枪冲了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狂砸牢门，对准门锁一阵疯狂射击，将里面被关押的星盗全部放了出来。
“快走！我们的弹药支撑不了多久了！”
那些星盗杀红了眼，甚至都顾不上牢门里的虫是不是和自己一伙儿的，直接和他们一起冲了出去。
阿绥和许岑风的监牢在角落里，外面横隔着一道光门，其中一名星盗对准光门扫射半天也没能破坏机关，只能语气遗憾的对阿绥他们道：“兄弟！我帮不了你了！这扇光门太牢固打不开，我们只能先撤了！”
阿绥已经看傻了眼，闻言下意识道：“那……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许岑风静静站在一旁，也好心送上祝福：“一路走好。”
时至此刻他终于猜到了什么，白兰德肯定是想趁着这些星盗劫狱的时候把他们放出去，外面的密林里八成已经埋伏了不少士兵，这些送上门的星盗都在劫难逃。
阿克斯早就带队埋伏在了附近的山坳处，他眼见那些星盗和同伴一起逃入密林，在原地静等了半个小时，这才对身后的部下打了个手势：“悄悄跟上去，不要被发现了。”
部下却担心兵力不够：“少将，那些星盗数量太多，要不要多带一个小队？”
阿克斯淡声道：“不用，我们的数量足够了。”
今天厨子送去的晚饭里都下了剂量不轻的慢性麻痹药，预计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就会起作用，那些被劫走的囚犯不仅不会成为星盗团伙的助力，反而会成为他们的拖累。
阿克斯语罢直接带着队伍潜入了密林，身形消失在黑夜尽头，只剩一地战后狼藉。
白兰德一直等到阿克斯带队离去，这才拿着监牢钥匙走进星舰，他三两下打开牢门，对阿绥和许岑风沉声催促道：“快跟我走，阿克斯的队伍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到时候再逃就来不及了！”
阿绥和许岑风闻言连忙从监牢里出来，跟着白兰德跑到了外面的雪地里。此时营地里只剩了一个小队的士兵还在值守，而且看起来相当脸熟，赫然是奎克和朱利安他们。
奎克眼见阿绥和许岑风逃狱，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甚至还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压低声音拼命示意道：“大首领，阿克斯少将刚才往左边走了，你们赶紧往右边跑。”
“右边？！”
阿绥上次就是因为没听奎克的话，结果被许岑风给坑死了，这次他吸取经验教训，闻言立刻和许岑风往右边展开逃亡，白兰德则从星舰上取下了一个黑色的行军背囊，持枪跟在他们身后护送。
雪地难行，加上夜黑看不清路况，他们跑得尤其艰难。阿绥跑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忽然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手麻腿也麻，大脑袭来的眩晕感也一阵强过一阵，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朝着地面栽倒了下去。
“噗通——！”
阿绥并没有落地，而是被一直在身后护送的白兰德稳稳接入了怀中，后者似乎并不讶异阿绥会忽然晕倒，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跑在前方的许岑风发现不对劲，回头一看，却见白兰德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了步伐，右手稳稳搂住了陷入昏迷的阿绥。雌虫浅蓝色的眼眸一度和四周冰雪铸成的世界相互呼应，美丽却又不带丝毫温度。
许岑风跑得太急，见状不禁喘了口气，冷风顺着他的口鼻灌入肺腑，冷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阿绥怎么了？”
白兰德神色平静，声音在风雪中有一种错觉的温柔：“他没怎么，我只是让他好好睡一觉而已。”
许岑风想起了那碗肉汤，诧异出声：“你给他的饭里下了药？！”
白兰德不语，只是将手里的行军背囊隔空扔到了许岑风的脚边，砸在雪地里发出了一声闷响：“包里面有一些钱财和食物，你再往前走几百米，那里停着一艘星舰，带着这些东西去北部，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许岑风明知道结局，但还是忍不住皱眉问了一句：“那阿绥呢？”
“阿绥？”
白兰德闻言低笑了一声，他的眉眼温润如玉，让人不禁想起天边皎洁的月光，只是声音有些捉摸不透：“阿绥不用逃，他不适合当星盗，也不适合逃亡……”
白兰德说着又顿了顿：“他会和我在一起。”
虽然阿绥醒来如果知道他放走了许岑风，并且故意把他迷晕留下，心中会产生几分恨意也说不定。
白兰德思及此处，无意识收紧手臂，将阿绥搂得更紧了一些。
许岑风如果知道白兰德内心的想法，一定会劝他多虑了，阿绥早就不想当星盗逃亡了，而他也早就想离开西部了，这样的结局对谁都好。
许岑风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
“呼——”
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啸不止，纷纷扬扬从天际飘落，今夜没有月亮，郊外也显得格外清冷荒芜。
许岑风最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落雪。恍惚间他好像叹了口气，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好好照顾阿绥，帮我给他带一句话。”
白兰德闻言抬起眼眸，纤长的睫毛落了一层薄雪，静听下文。
许岑风站在雪坡上，背上了行囊，他低沉的声音隔着风声远远传来，有些模糊不清：“让他不要难过，世界上没有谁能够永远在一起，等到来年雪化的时候，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地方重逢。”
等到来年，北部就该迎来一场温暖的春日了，想念的人终将会相见，离散的人也终将会重逢，他们不一定能重回故里，却可以聚在一起抬头看看故乡的明月。
许岑风语罢对白兰德挥了挥手，转身步入风雪中，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明年你也和阿绥一起过来吧，来霍斯堡做客，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霍斯堡？北部的地盘？
白兰德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明白许岑风话里的意思。他抬起眼眸，见对方已经渐行渐远，终于看向怀中陷入昏迷状态的雄虫，垂眸在对方额头落下一吻，俯身将阿绥抱起来带回了营地。
而另外一边，奎克和朱利安他们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自从阿绥和许岑风被抓回来之后，他们就吃不好也睡不香，每天都饱受良心的谴责，现在终于可以卸下心头重担了。
奎克感动得眼泪汪汪：“大首领终于跑出去了，我这两天愧疚得饭都吃不下，瘦了好几斤。”
朱利安也沉沉叹了口气：“希望大首领和军师能改邪归正，以后不要再当星盗了。”
那两只雄虫本领不俗，模样漂亮，性格又好，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风生水起，何必想不开当星盗。幸亏白兰德少将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否则大首领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嗯？大首领？
朱利安眼神不经意一扫，忽然看见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从远处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不由得愣在了当场：“白兰德少将？”
白兰德无视他们呆滞的目光，抱着阿绥径直步入了自己平常用来休息的那艘星舰，把对方安置在了里面的私密隔间里。这艘星舰平常不会有谁过来，就算想强行闯入，也必须通过指纹验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安全，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白兰德做完这一切，转身走到了舷窗边，抬手将窗户降下大半，风雪瞬间灌入内舱。他浅蓝色的眼眸盯着外间的奎克等虫，温柔笑了笑，却让人难以忽略周身的危险气息，抬手以食指抵唇，低声吐出了一个字：
“嘘……”

第150章 秘密
奎克他们上一秒还在为卸下心头的重担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下一秒担子就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重了：“！！！”
白兰德少将不是把大首领放走了吗？怎么又抱回来了？还是昏迷着抱回来的？军师呢？难道被白兰德少将在野外给灭口了？！
三角虐恋，爱恨情仇，一个接一个的疑惑从他们心里冒出来，但迎着白兰德意味深长的注视，他们谁也不敢吭声去问。
营地莫名陷入了一阵死寂，死寂到了甚至有些尴尬的地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阿克斯少将带队归营的时候。
那些星盗本就弹药不足，加上中途有不少同伴都药效发作陷入了昏迷，战斗力大打折扣。阿克斯悄悄潜伏在后面摸到了星盗老巢，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他们抓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海姆那些被劫走的雄虫也都救了回来。
白兰德的任务是值守营地，他见阿克斯带队归来，走上前问道：“那些星盗都抓回来了吗？”
阿克斯闻言抬手摘下防护头盔，经历一夜追击，他的身上满是雪沫泥泞，喘了口粗气才道：“没有，跑了一些小喽啰，我追到北部的时候还差点和那里的守将发生了冲突。不过那些被劫走的雄虫都救回来了，免得节外生枝，我们等会儿就启程回帝都。”
白兰德对此不置可否：“北部和西部一向不合，我当初追到拉古纳海域的时候也被他们阻拦过，那些逃跑的星盗你打算怎么办？”
阿克斯少将皱了皱眉：“回到帝都后发布通缉令吧，上面有命令，必须把这些星盗铲除干净。”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身形忽然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了白兰德：“被单独关起来的那两只雄虫呢？！”
白兰德不躲也不避，淡淡出声：“他们刚才不小心逃走了，等回到帝国再发布通缉令吧。”
“该死！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阿克斯闻言一惊，瞬间猜到白兰德在撒谎，那两只雄虫被单独关在加强防护间里，怎么可能被劫走。他低低咒骂一声，立刻进了关押阿绥和许岑风的那艘星舰，结果发现监牢里面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
“砰！”
阿克斯气得重重锤了一下墙，转身就要找白兰德算账，结果没想到对方已经跟了进来。他箭步上前揪住白兰德的衣领，直接将他用力抵在了墙上，压低声音冷冷质问道：“是你把他们放走的？！”
白兰德没打算还手，任由阿克斯揪住自己的衣领：“等回到军部复命的时候，我会写报告申请停职审查的，责任我来担，你当做不知道就行了。”
阿克斯气结：“你！”
他不是生气阿绥和许岑风逃走了，他是生气白兰德以公徇私，闻言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一群星盗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白兰德闻言静默一瞬，却忽然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阿克斯，我也不想。”
他也不想的。
事情到此为止就结束了多好。
白兰德当初被卡洛斯囚禁起来的时候，对方就不该把他送到阿绥的星舰上，稀里糊涂扯出这么一段孽缘，现在想断也断不干净了。
白兰德语罢不顾陷入怔愣的阿克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那艘星舰。此时黎明破晓，漆黑的天幕恰好出现了一抹鱼肚白，血红的太阳从雪山后方缓缓升起，却难以融化这皑皑冬日。
阿克斯慢半拍回过神来，伸手抹了把脸，只能命令队伍启程。他和白兰德相识多年，总不能为了两个逃狱的星盗就把对方捅出去。
他们已经到了北部的地域，距离西部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就算不眠不休的飞行也要好几天才能到。
天黑的时候，阿绥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隐蔽的内舱里，除了一张床，再就是一张小书桌，小得像胶囊房。
“？”
阿绥张了张嘴，试图说话，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他又试着动了动身体，然而四肢疲软虚脱，聚不起半点力气。
怎么会这样？
阿绥莫名有些不安，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和许岑风在雪地里逃亡，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又被军队抓回来了？
但是这里又不太像监牢。
阿绥皱了皱眉，尝试运转内力，然而还是浑身虚软。彼时白兰德刚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推门一看发现阿绥已经醒了过来，擦头发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你醒了？”
白兰德把毛巾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走到床边落座，他金色的长发已经被擦得半干，周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靠近时带来一阵不易察觉的凉意。
白兰德？
阿绥看见对方，心头顿时一松，潜意识里把白兰德当成了定心丸。他无声张了张嘴，示意自己没办法说话，眉头微微皱起，神情显得有些焦急。
白兰德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你想说话？”
是啊是啊。
阿绥没办法说话，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结果不小心被额头的碎发扎了一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兰德见状轻轻抬手，用指尖拨开了阿绥眼前的碎发，低声解释道：“你身上的药效还没过，现在没办法开口说话的。”
什么药效？
阿绥心想难道自己中毒了？
白兰德没有打算瞒着阿绥，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他也不想瞒：“我在你的晚饭里下了迷药，所以逃跑的时候你才会晕倒……放心吧，许岑风已经安全逃走了，他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西部了。”
后面一件事阿绥知道，许岑风肯定是去北部找朋友了，但是他想不明通白兰德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于是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传达出自己的震惊和疑惑。
白兰德心想阿绥和许岑风一向形影不离，现在知道自己故意放走许岑风，却把他强行留了下来，此刻一定愤怒且生气。
“阿绥，别恨我……”
白兰德低低出声，庆幸对方现在药效未过，骂不出口，也咒不出声，那副神情对他来说并不比阿绥之前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要强上多少。
“你不是一直想去帝都看看吗？过两天我们就能去帝都了，但是你要乖一点，不能闹，也不能跑，否则会被发现的。”
白兰德把阿绥藏在眼皮子底下也是赌了几分运气的，对方功夫实在太高，如果不用迷药暂时制住，万一阿绥闹起来惊动阿克斯，到时候又会被抓进监牢，再想救就难上加难了。
阿绥：“……”
阿绥没听明懂白兰德在说些什么，导致大脑出现了短暂的死机。
白兰德见阿绥呆呆的不吭声，也没有强行交流，给了他一些时间去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时至深夜，已经到了要睡觉的时候，白兰德抬手关掉灯，室内顿时一片漆黑，但他不知想起什么，又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灯。
“你怕黑，给你留一盏灯吧。”
白兰德毕竟在星舰上被囚了那么久，还记得阿绥的许多习惯。他语罢就掀开被子上床，和阿绥静静躺在了一处，身上裹挟着凉意，细嗅还能闻到沐浴露的香味。
阿绥因为紧张，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虽然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但这种事总要慢慢来。阿绥上次最多和白兰德牵一牵手，还没做好同床共枕的准备。
白兰德敏锐察觉到了阿绥的颤抖，他悄无声息把脸埋入阿绥颈间，似乎是低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还在怕我……”
不不不，没有没有！
阿绥内心疯狂解释，生怕白兰德误会什么，奈何身上的麻药效果还没过，什么都做不了。恍惚间他只感觉自己后颈传来一阵湿濡的痒意，像是有谁在轻轻舔舐轻吻，控制不住闭上了双眼。
阿绥虽然之前和白兰德亲过，但是次数不多，每次都会悄悄红了脸，这次也不例外。
白兰德察觉到阿绥脸上过高的温度，在黑暗中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他在雄虫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温柔：“阿绥，睁开眼睛看着我……”
阿绥闻言下意识睁开了眼睛，然而下一秒唇上就悄然覆盖了一片温热，白兰德撬开阿绥的牙关，勾住他的舌尖缠绵悱恻，被雄虫信息素刺激得眼尾发红，最后一吻结束，只能低头伏在对方身上喘气。
白兰德后背的伤还没好，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里面缠着的纱布厚度。阿绥想看看对方的伤势，但努力许久也只是轻微弹动了一下指尖，最后只能放弃了内心的念头。
白兰德的精神力刚刚才平复没多久，按理说不该靠近阿绥，雄虫的信息素只会一次又一次将他撩拨得理智全无，但有些东西就像毒瘾一样，怎么也戒不掉。
白兰德摸了摸阿绥通红的脸，总觉得对方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很容易勾起内心潜藏的欲望。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内心起伏的情绪，然后翻身躺到一旁，在黑暗中把阿绥的手拉过来放到了自己的腰间。
“睡吧。”
白兰德什么也没做，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睡着了，就像他们以前在星盗窝里待着的那样。
之后两天，阿绥一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当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时候，白兰德就会掐准时间喂他喝一小口水，然后又重新变得四肢无力起来。
这种药很奇怪，不仅可以让阿绥进入短暂的休眠状态，甚至能维持他身体所需的能量，感受不到饥饿。
第三天的时候，阿绥学乖了，他假装喝了水，其实含在嘴里并没有咽下去，等到白兰德出门的时候，这才艰难翻身吐在了地板上：
“噗！”
明明只是吐出了一口水，阿绥硬是弄出了吐血的动静。他趴在床边艰难喘了口气，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三天他一句话都说不了，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把他活生生憋死了。
但阿绥的运气一向有点背，他前脚刚把水吐出来没多久，后脚就撞上了去而复返的白兰德，雌虫站在门口盯着地板上的水痕一言不发，气氛顿时陷入了凝固。
阿绥身形一僵：“……”
草，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点背？
白兰德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用药剂盖住身上属于阿绥的信息素味道，以免被阿克斯察觉，他今天出门太急，忘了拿药剂，没想到折返回来一看，就发现阿绥背着自己偷偷把药吐了出来。
“呼……”
白兰德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眉眼被帽檐的阴影遮住，看起来有些喜怒难辨。但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走上前把阿绥从床边扶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对方嘴边的水痕，声音依旧温柔：“我不是说过了吗，再坚持几天，等回到帝都我再给你解药。”
他语罢顿了顿才道：“你又不听我的话了。”
上次偷看虫形是这样，喝药也是这样。
阿绥的武功太高，万一清醒过来闹着要去找许岑风，拦不住是轻的，就怕被阿克斯发现抓进监牢，白兰德不想赌。
阿绥艰难活动了一下舌头，想告诉白兰德自己不会因为许岑风的事情恨他，结果因为舌头还麻着，嘴巴有些不听使唤，说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白兰德也没有在意，他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水，然后将一支浅粉色的药剂液体倒入了里面。这种药剂比金子还要昂贵百倍，是专门给陷入狂躁状态的军雌恢复精神损伤用的，有一定的麻痹效果，但没有任何后遗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续命。
白兰德端着水杯晃了晃，然后重新走到床边把阿绥扶了起来，将杯子递到他唇边低声劝道：“乖，喝一口。”
阿绥闭着嘴，不想喝。
白兰德总是有办法治他：“你不喝水，我就只能给你注射药剂了。”
打针很疼的。
阿绥不怕疼，但闻言还是睁开了眼，他皱眉和白兰德说了一通话，结果因为吐不出声音，语速过快，看起来反而像在骂人。
白兰德见状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你在骂我？”
阿绥闻言一惊，心想这误会可闹大发了，他连忙摇头否认，结果身体这个时候居然可以动了，只听“当啷”一声玻璃碎裂的响声，白兰德手里的水杯直接被阿绥打翻在地，药剂顺着地板淌了一地。
空气这下真真正正陷入了死寂。
阿绥：“……”怎么办，他不是故意的。
白兰德无声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又睁开双眼，起身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注射针剂，看样子是打算给阿绥打针。
阿绥见状心头一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轱辘一声滚下了床，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站起身，结果因为没站稳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白兰德看见阿绥恢复行动能力，心中顿时一惊，然而还没等他做些什么，腰身就忽然一紧，被雄虫紧紧抱住了，耳畔响起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我从来没恨过你。”
白兰德身形一顿。
危急关头，阿绥的求生欲爆棚。他以一个标准抱大腿的姿势抱住白兰德，然后努力忽略对方手中的针管，把脸埋入对方腹部闷声道：“岑风哥走了就走了吧，我不会恨你的。”
许岑风在牢里的时候就和他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他的路就在北方。
“阿绥，你的路在西部，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一直往西部的方向走就可以了，那里有等着你的人，也有你要找的人……”

第151章 帝都
阿绥对于许岑风离开的态度实在反常得过了头，反常到白兰德一度怀疑阿绥在演戏。他惊疑不定的看着阿绥，动作有了片刻迟疑，就连手中的针管都松了几分，犹豫着要不要注射进去。
阿绥在演戏吗？
但看起来不像，对方没那么多花花心思，白兰德是知道的。
阿绥此时也终于恢复了几分气力，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了身。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制住白兰德，然后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抢过针管，当啷一声扔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白兰德见状一惊，正准备反击，下一秒却猝不及防被阿绥抱进了怀里，耳畔响起了对方略显沙哑的声音：“别动，让我抱一抱……”
也让他趁机恢复恢复体力。
白兰德闻言挣扎的动作一顿。
阿绥依旧大脑昏沉，但他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还想自由活动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他紧紧抱着白兰德，内心思索着自己什么时候表现过要恨他的苗头了吗？
答案是没有。
白兰德为了救他，上次连命都差点丢了，阿绥怎么会恨他呢？
阿绥思及此处，伸手捧住白兰德的脸，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解，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恨你？”
白兰德察觉到脸颊处传来的温热，下意识看向阿绥，不想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声音沉沉的问道：“许岑风走了，你就不想去追他吗？”
阿绥却摇了摇头：“他要去找一个朋友，我没办法继续跟着他了。”
他和许岑风诚然是好友，但总不能跟着彼此一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阿绥从小被父母丢在山上，只能跟在三爷爷屁股后面玩，后来三爷爷离开了山里，他就只能跟着太爷爷，可惜太爷爷已经很老了，总有一天也会离开他的。
来到虫族之后，他只能跟着许岑风，但现在许岑风也走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阿绥好像永远都是被迫留在原地的那一个。
“我以后跟着你，行吗？”
阿绥也想有一个能够停留下来的地方。他把脸埋在白兰德颈间，轻轻蹭了蹭，就像小动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窝，低声道：“我不走了，就跟着你。”
事情反转得太快，白兰德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在他的预想中，阿绥就算脾气再好，得知真相或多或少都会感到生气愤怒，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但没想到阿绥居然会是这种反应。
白兰德怀疑自己在做梦：“你……真的不想去找许岑风吗？”
阿绥认真摇头：“不找了，我和你一起去帝都。”
他虽然除了一身武功，什么都不会，但努努力应该还是能养家糊口的，大不了去工地搬砖，希望白兰德别嫌弃他。
白兰德闻言心中诧异，正准备说些什么，脸颊侧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悄无声息被阿绥抵在墙上吻住了。
白兰德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肩膀：“阿绥，别……”
但他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阿绥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这几天阿绥躺在床上，只能单方面被白兰德亲，没办法动弹，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当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阿绥抬手摘下了白兰德的军帽，指尖在对方柔软的发丝间缓缓穿梭，他先是像小鸟一样在对方唇瓣上轻啄了两下，最后才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吻技已然从生疏变得灵活。
阿绥记得的：“晚上的时候，你老是偷偷亲我……”
白兰德后知后觉感到了一丝尴尬，他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睫毛颤动不止，显得有些难堪，却被雄虫强行掰了过来。
阿绥学着他那天的样子低声道：“白兰德，睁开眼睛看着我……”
白兰德闻言就像是受了蛊惑，控制不住睁开了双眼，他浅蓝色的眼眸就像一汪深邃的湖水，细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神秘。
阿绥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亲了亲他的鼻尖，低声道：“你不用给我喂药了，我不会跑的。”
白兰德闻言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忽然用力抱紧阿绥，偏头回吻了过去，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凶狠。
阿绥的脸红了，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逐渐升高的体温。他无师自通解开白兰德的军装纽扣，温热的吻逐渐下移，却怎么也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睁着一双涣散且茫然的眼睛看向白兰德。
阿绥的嗓子哑了：“我难受。”
白兰德也不见得好受到哪里去，白皙的皮肤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潮红，像抹上了一层胭脂。但他现在没办法让阿绥标记，无论是时机还是环境都不合适。
白兰德只能把阿绥带进了隔间的浴室，用老办法解决。
雾气升腾间，阿绥一直在亲白兰德，直到雌虫的脸都被亲红了一大片，这才埋头在对方颈间问道：“我现在是逃犯，以后是不是只能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能见？”
“当然不会。”
白兰德既然决定把阿绥带到帝都，就不会让对方一辈子困在屋里，他捧起阿绥的脸，低声安慰道：“等到了帝都，我就想办法给你办一张星民证，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的。”
帝国的逃犯没有几千也有上百，而且都是犯了谋财害命的官司，阿绥什么都没做，到时候改变一下容貌，不会有谁刻意去追查的。
阿绥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伸出指尖，在一片潺潺的水流中好奇摸了摸白兰德后颈的虫纹，不出意料引来对方的一阵颤动，迟疑出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标记你？”
标记？
阿绥依稀记得是这个词。他在星盗窝里的时候，不止一次听见身旁的虫提起这个字眼，就连白兰德发情期失去理智的时候，也曾经哭求着自己标记他。
从那时起阿绥就懵懵懂懂明白了什么，“标记”似乎也代表着“占有”。
雌虫一旦被标记，后颈的虫纹就会变色。
白兰德没想到阿绥会忽然问出这种话，不由得愣了一瞬：“你想标记我吗？”
阿绥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白兰德见状目光柔和了一瞬，他抱住这只雄虫，在对方耳畔半真半假道：“阿绥，你标记了我就要娶我。”
娶？
阿绥闻言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穷得连买车的钱都没有：“没钱也能娶吗？”
白兰德心想谁会让雄虫挣钱：“如果能呢？你娶吗？”
阿绥却眼神飘忽，红着脸不说话了。
白兰德今天一天都没离开星舰，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把阿绥一个人留在里面，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逃走，只能暂时推掉手上的公务，陪阿绥一起待在房间里。
反正明天就要抵达萨利兰法了，一天不露面也没什么。
阿绥的要求不高，能自由活动就行。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和白兰德一起躺在被窝里，为了让雌虫放下警惕，故意表现得很粘人，亲亲摸摸的次数比以往更加频繁，同时也认真思考起了一些问题。
阿绥从身后拥住未着寸缕的白兰德，在黑暗中低声问道：“我们明天就到萨利兰法了，是不是要回你的家？”
白兰德后背紧贴着阿绥的胸膛，莫名感到了几分烫意，但这种被牢牢包裹的感觉终于让他放下了几分悬着的心，低低嗯了一声。
阿绥摸了摸白兰德的肩膀，上面还有当初被炸弹碎片割破留下的伤痕，雌虫的身体原本很漂亮，他难免有些可惜：“那你的父母……我是指雌父和雄父呢？也和你一起住吗？”
如果真的住一起，阿绥觉得自己就不太好贸贸然上门了。
白兰德却摇了摇头：“他们在南部，不在帝都，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进了军校，很少和他们见面。”
阿绥不理解：“我的雌父和雄父都不要我了，你怎么不和他们多见面？”
在阿绥心里，有父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白兰德静默片刻才道：“……南部的规矩太多了，我不喜欢。”
南部的雌虫性格最是温顺，也最是逆来顺受，哪怕婚后雄主要摘除他们的翅翼也不能反抗。白兰德从小就是这样的观念灌输下长大的，而灌输者就是他的雌父，他厌倦却不能反抗，于是只好躲得远远的，再加上忙于上战场积攒军功，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
阿绥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白兰德身上的落寞，温柔亲了亲他的耳垂：“他们对你是不是很凶？”
白兰德窸窸窣窣转身，在被子里缠住阿绥的双腿，就像两条缠在一起的鱼儿：“他们不凶，就是太古板了。”
萨利兰法的雌虫大多可悲，只要雄虫施舍一点点温暖，就会感激涕零把命都献出去。
白兰德的雌父也是这样。
但他还算幸运，嫁了一只性格不错的雄虫，对方不会娶一大堆雌侍回来，也不会想着要摘掉他的翅翼做收藏，在南部已经足够令虫称羡。
白兰德思及此处，伸手摸了摸阿绥的脸：“等到了帝都，我带你去做一下血液纯净度检测。”
阿绥不喜欢抽血：“为什么要做检测？”
白兰德：“每只雄虫都要做的，星民证上要标注你的血液纯净度。”
血液纯净度太低，阿绥容易被虫看不起；血液纯净度太高，帝国一定会派专员来确认，怎么标都不合适，倒不如去做个血液检测，就标最真实的数据。
阿绥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略显困倦地蹭了蹭白兰德的肩膀：“好吧。”
他太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白兰德则一夜无眠，担心阿绥趁自己不在偷偷跑了，也担心自己是在做梦。
翌日清早，军队准时抵达了帝都。就在阿克斯少将带领队伍回军部复命的时候，白兰德却借口身体不适，直接驾驶星舰回到了自己在中心区的住宅。
贵族的住宅区占地面积甚广，都是独栋别墅外加一个大花园，而且环境清幽，周围很少出现闲杂人等。
当阿绥时隔多日终于走出星舰得见太阳的时候，率先就被白兰德家门口的大花园震惊了一瞬，发出了没见识的感叹：“哇，你家的花园好漂亮～”
阿绥在北部待了太久，一出门看见的除了山还是山，除了雪还是雪，冷不丁看见这么多五颜六色的花，不免有些新奇。
白兰德见状笑了笑：“都是假的仿真花，萨利兰法因为受到污染，种植土地面积稀少，真花非常罕见。”
阿绥闻言伸手摸了摸，发现果然是假的，质感很像塑料：“没关系，我会种花，以后我帮你种。”
他还会种大白菜小白菜，西红柿黄瓜大茄子。
白兰德摇摇头没有在意，伸手把阿绥牵进了屋内，免得被别的虫看见。他的住宅内部比外面还要富丽堂皇，毕竟虫族的装修风格都是以华丽为主，阿绥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东摸摸西碰碰，见到什么都要问一嘴，就像第一天进城一样——
虽然他确实是第一天进城。
白兰德也不见烦躁，耐心跟在阿绥旁边帮他解释那些高科技产物的用法，在底下耽误了半个多小时才上二楼。
白兰德打开了其中一间主卧的房门，示意阿绥进去看看，声音低沉，夹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后我们就住这间房。”
他吐出“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好听，阿绥的耳朵都跟着麻了一瞬：“我们？”
白兰德反问：“你不愿意？”
“愿意呀。”阿绥靠过去亲了亲他，俊朗的眉眼带着笑意：“这间房子好漂亮，我喜欢和你一起住。”
白兰德温柔回吻了他一下，对雄虫的告白很是受用：“星民证办好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免得被发现，知道吗？”
阿绥闻言悄悄竖起了耳朵：“那你不许给我喂药。”
白兰德嗯了一声：“不喂，但是要锁门。”
附近住着很多贵族，难保谁不会忽然上门拜访，锁着门既是为了避免阿绥乱跑，也是为了避免闲杂虫等。
阿绥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好奇：“我的星民证什么时候能办好？”
白兰德沉吟片刻才道：“后天吧，我明天先去军部一趟，后天乔装打扮一下，带你去医院验血。”
他语罢拉起阿绥的手看了看，雄虫的食指上还留着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是当初自己发情期失去理智的时候不小心咬破的。
白兰德依稀还能回忆起那种腥甜的味道，信息素味道极浓，无意识皱了皱眉：
阿绥的血液纯净度，到底是多少？

第152章 偷看
翌日清早，白兰德准备回军部述职了。他临走前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并且在花园外的铁门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确定不会有任何虫贸然过来拜访，这才驾驶飞行器前往军部。
这次清剿行动耗时虽然长，但一举端掉了克莱特联盟和黑鹰联盟两个心腹大患，昨天返程的时候就在军部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白兰德抵达军部的时候，走廊经过的军雌都行色匆匆，忙得不可开交，往常气氛严肃的办公室满是吵嚷声：
“该死，我说过多少遍，二署的审讯室已经满了，别再往这里送了！”
“还有两百多只星盗关在羁押室里等审讯，你们的办事效率能不能快一点！”
“通缉画像已经下来了，立刻发给各个辖区！”
一名文员抱着画像从办公室急匆匆跑出来，正准备去打印室排版，却忽然被一只手给拦住了，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白兰德，连忙敬了个礼：“少将！”
白兰德淡淡“嗯”了一声：“你怀里拿的什么？”
文员解释道：“是根据那些星盗口供画出来的在逃嫌犯，萨菲尔上将让我们整理信息之后上传星网，重金悬赏通缉。”
白兰德闻言接过那叠画像翻看了一下，发现除了一个独眼小头目和若干喽啰，最后两页赫然是阿绥和许岑风的通缉画像，虽然画的不算十分像，但黑发黑眸这种显著特征已经足够准确识别了。
白兰德把画像还给文员，没有表露任何异常：“去吧。”
文员离开后，白兰德径直去了萨菲尔上将所在的办公室，他在外间按了按门铃，片刻后办公室的门就“咔嚓”一声自动打开了。
“进来。”
彼时萨菲尔上将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审讯资料，他看见白兰德进来，下意识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疑惑问道：“白兰德，你怎么过来了？”
他记得对方昨天好像因为身体原因请病假了。
白兰德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抱歉，萨菲尔上将，我今天过来是想和您汇报一下克莱特联盟头目逃狱的事情。”
萨菲尔上将闻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倒入椅背道：“这件事阿克斯少将已经向我汇报过了，不小心放跑这两只星盗确实是你失职，不过清剿行动你也立了大功，昨天开会的时候我和其余将领商量过了，功过相抵，这次就不给你记过处分了。”
白兰德在情报署工作过几年，最是熟悉其中的规则，心知这件事不会轻轻揭过：“没有别的了吗？”
萨菲尔上将闻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这次清剿行动你立了大功，按理说今年评级的时候很有希望升中将，不过因为你失误放走囚犯，很可能无限期延后，这两天你写一份检讨书交到军教处，免得他们揪住这件事不放。”
白兰德倒不见失望，中将什么时候都能升，阿绥如果被抓进监狱，再捞出来可就难了。他想起刚才的通缉画像，微微颔首，对着萨菲尔上将行了一个抚肩礼：“请您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剩下的星盗交给我去抓捕吧。”
萨菲尔上将却道：“不用了，我给你放半个月的假，这段时间你在家里好好休息，追捕逃犯的事我另外找虫负责。”
白兰德闻言一愣：“为什么？”
萨菲尔上将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白兰德，你的发情期似乎快到了，昨天哈灵顿首领和我通过电话了，说想要给你择选雄主，趁这个机会休休假也不错，毕竟精神力暴乱是个大麻烦，总得想办法解决掉。”
哈灵顿首领就是白兰德的雌父。
白兰德闻言面色微变了一瞬，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对着萨菲尔上将俯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开了。
萨利兰法此时虽然临近冬季，但花园的仿真绿植都还郁郁葱葱，只有打开窗户才能感到几分属于冬季的萧瑟。
阿绥今天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但并不算太过无聊，光是楼下的扫地机器人就够他新奇好久了，更别提白兰德光脑上的那些游戏，只可惜他不怎么识字，只能玩最简单的星际大战。
下午三点的时候，阿绥打开二楼阳台，坐在栏杆上晒了会儿太阳，结果发现对面那条街的别墅里忽然走出来一对年轻情侣，连忙翻身躲到了屋里，生怕自己被发现。
咦，白兰德家对面原来还住了人？
阿绥视力好，躲在帘子后悄悄往外看了眼，只见其中一名男子蓝发灰眸，鼻梁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另外一名男子是银发红眸，穿着和白兰德差不多款式的军装，右腿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
现在街上空旷，没有别的行人。那名蓝发男子见状不动声色将身边的雌虫搂到怀里，暗中扶住对方，以免走路太过费劲。
阿绥无意识皱起眉头，心中难免升起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他盯着那只银发雌虫的瘸腿看了片刻，慢半拍收回视线——
他的三爷爷也瘸了一条腿。
阿绥思及此处，又往外看了一眼，那对年轻男子却已经不见了身影。他重新走出阳台，趴在栏杆处好奇看向楼下，心想这两只虫高鼻深目，头发颜色也是奇奇怪怪，和他的三爷爷一点儿也不像。
晚上的时候，白兰德终于乘坐飞行器从军部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长方形的黑匣子。他开门走上二楼，见阿绥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面，心中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阿绥。”
白兰德踩着拖鞋进屋，低低喊了阿绥一声，声音就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平和的玉，让人的心都酥麻了半边。
阿绥原本趴在床上用光脑看星网，听见白兰德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却见他手里拎着东西，连忙掀开被子起身帮忙拎了过来：“咦，你下班了吗？这个黑箱子是什么？”
白兰德不语。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这才道：“你怎么不自己打开看看？”
阿绥掂了掂箱子分量，发现有些沉，实在猜不出是什么。他把箱子平放在地板上打开锁扣，却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古朴的长剑，赫然是他在野外不小心丢掉的那把，不由得惊喜出声：“是我的剑！你什么时候把它找回来的！”
白兰德见阿绥抱着那柄剑爱不释手，活像抱了块金砖，走到他面前屈指轻弹了一下剑鞘：“一把剑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
阿绥却认真点了点头：“这是家传宝贝，不能丢。”
白兰德不免有些无奈：“这把剑是我从证物室里拿出来的，但是你以后上街尽量不要带它，免得引起注意。”
研究院的虫无意中发现这把剑材质特殊，想扣下来研究，白兰德又打报告又写申请，费了一番劲才从证物室里拿出来，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才下班。
“我知道，这把剑太危险了，以后我出门不带它。”
阿绥语罢把剑放到旁边，凑过去亲了亲白兰德，黑亮的眼中满是细碎的笑意。白兰德感到些许痒意，下意识偏头躲开，后退时却不小心跌坐在了床上，被雄虫欺身而上。
又是一场缠绵悱恻的吻。
白兰德闭目抱住怀里的雄虫，指尖在对方柔软的发丝间缓缓穿梭，感受着唇上温柔炙热的吻，不免有些意乱情迷，沙哑出声道：“阿绥，别……”
阿绥却没停下，好像在认真研究着什么。他握惯了长剑的手灵活解开白兰德的衣扣，认真研究着雌虫的身体，最后把对方翻过去，吻住了后颈的虫纹。
白兰德原本神智涣散，被阿绥吻住后颈时触电般剧烈颤抖了一瞬，喉间发出了类似呜咽般的哭声。他艰难想逃脱雄虫的掌控，恍惚间却不小心触碰到摆在床边的光脑，上面屏幕未熄，还在继续播放着帝国为了促进生育率发布的限制级影片。
白兰德见状身形一顿，连挣扎都忘了：“……”
阿绥原本还在埋首亲吻着雌虫白皙的脖颈，冷不丁察觉到异样，抬头一看，也顿住了动作：“……”
白兰德皱眉喘了口气，脸上红潮未退，艰难回头看向阿绥：“谁给你看这个的？”
阿绥无辜眨了眨眼：“网页推送的。”
帝国为了促进繁衍率堪称不遗余力，星网页面随处可见都是限制级教学片，阿绥又不识字，无意中点进去，然后半是惊奇半是羞涩的刷完了好几部，回来就想在白兰德身上试试。
“……”
白兰德没吭声，他总觉得阿绥太过单纯，不该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雌虫在学校里接受教导时，那些都是必学课程，其中甚至涉及一些取悦雄虫的血腥项目，鞭子镣铐，堪称无所不用极其。
无论处于何种原因，白兰德都不想让阿绥接触到这些。他低低喘了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欲，从床上坐起身把光脑里面的视频全部退了出来：“以后不许再看这些了，知道吗？”
阿绥耳朵尖动了动，也知道自己做坏事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白兰德还是觉得不稳妥，把光脑又加了一层密码锁，这才放心。他一扭头见阿绥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犹豫一瞬，像往常一样试探性询问道：“进浴室，我帮你？”
他们两个除了最后一步没做，该做的都做了。
阿绥却摇头拒绝了，也不解释为什么，少年往常单纯的眼眸好似多出了一丝更深的欲望，渴望着更多东西。
白兰德却没察觉。他想起自己还有公事要办，干脆整理好衣服把阿绥拉到了书桌旁边：“要不我教你写字吧，你还不识字，趁现在早点学。”
阿绥也没拒绝。
白兰德翻找出一摞练字本，又拿了一只钢笔给阿绥，在纸上写了四五个字教他读音，然后就让他自己慢慢练习了，自己则在书桌旁边另外找了个椅子，开始写检讨书。
阿绥发现萨利兰法的字有些奇怪，感觉像是地球文字打乱拼凑上去的一样，他囫囵也能认识几个。
例如白兰德正在写的东西，开头三个大字和“检讨书”很像。
阿绥冷不丁出声问道：“你在写检讨吗？”
白兰德没想到阿绥会问这个，也没瞒他：“嗯，写几千字就行了。”
白兰德一生规行矩步，从来没犯过错，检讨书还是第一次写，看起来难免有些生疏，字斟句酌。
阿绥在旁边偷看，在一堆奇奇怪怪的字里挑自己认识的读，居然还真让他发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失职”、“逃脱”、“请求停职”。
阿绥心想白兰德该不会是因为放走自己和许岑风被罚了吧？有心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能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盯着对方。
白兰德写报告的时候很认真，神情专注，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一瞬，侧脸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玉一般的色泽，将“漂亮”两个字诠释到了极致。他修长的指尖捏着签字笔，无意识转了几圈，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气质却又不像以前那么温润，反而添了几分禁欲感。
阿绥的视线太具侵略性，白兰德仿佛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了他：“怎么了？”
阿绥摇头表示没什么，然后把自己练完的字递给他看：“我写完了。”
白兰德心想怎么这么快，他接过本子翻开了几页，原以为阿绥是赶速度瞎写的，结果没想到上面的字迹古朴飘逸，处处都透着笔锋和力道，比他写的还要漂亮，不由得愣了一瞬：“这是你写的字？”
阿绥点头。
白兰德有些诧异：“你不是不识字吗？”
阿绥拿起桌上的书随手翻看了几页：“我太爷爷小时候就教我练毛笔字了，我不是不识字，我就是不认识你们这里的字。”
阿绥小时候学了很多东西，射箭骑马琴棋书画一个都没落下，只是刚穿越就掉到了星盗窝里，一身才华没处施展罢了。
阿绥语罢看向白兰德道：“我还会弹琴骑马，射箭画画。”
白兰德静等他的下文。
阿绥支支吾吾：“我不是什么都不会。”
白兰德笑了笑：“我知道。”
阿绥迎着他温柔的笑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穷得身无长物，但还是犹犹豫豫问道：“那我……那我能不能送你一个东西？”
白兰德闻言一愣。
阿绥还会折纸。
他刚才用桌上的纸折了一个漂亮的爱心戒指，语罢递给白兰德，语气认真而又郑重道：“这个纸戒指送给你。”
他语罢又补充了一句：“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个金的。”
在阿绥的印象里，金子就是最贵最好的。
白兰德没想到自己会收到阿绥的礼物，他垂眸端详着手里的这枚纸戒指，然后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试了试，结果发现大小刚刚合适，心尖忽然软了一瞬：“为什么要送我戒指？”
阿绥不会叠别的了，闻言摇摇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送给你。”
他更想送自己的那把剑，剑更值钱，可惜白兰德不要。
白兰德想说萨利兰法都是雌虫给雄虫送礼，罕少有雄虫给雌虫送礼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喜欢阿绥的礼物，并且希望以后还能收到。
白兰德搁下笔，无意识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这个是纸的，戴久了会坏，你以后会送我别的礼物吗？”
阿绥半跪在椅子上靠近他身侧，支着下巴认真许诺：“以后我每年都给你送礼物，送到一百年为止。”
白兰德疑惑：“为什么是一百年？”
雌虫的寿命有足足两百年。
阿绥掰着指头数了数：“因为我只能活一百年啊，我今年已经二十多了，练过武能活的久一点，差不多还剩一百年。”
他的太爷爷今年已经139岁了。
阿绥没有太爷爷那么厉害，所以他给自己定下的寿命是120年。
白兰德心想阿绥到底是哪个奇怪的地方出来的，每天都在说胡话。他摇摇头没有在意，找了一个昂贵的雕花木盒把戒指放进去保管好，免得不小心弄坏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白兰德总是会控制不住想起阿绥刚才的许诺。他站在花洒下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心想萨利兰法的雌虫果然都大同小异，雄虫稍微说一点好话就能把他们迷得晕头转向。
虽然白兰德觉得自己不算那种虫。
虽然他确实为阿绥的话心颤了一瞬。
白兰德打湿头发，伸手摸向旁边的架子，结果发现洗发水用完了，隔着门喊了一声：“阿绥？”
浴室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阿绥探头问道：“怎么了？”
白兰德被水雾模糊了视线：“你打开储物柜看看，里面有没有洗发水。”
阿绥闻言回去翻找片刻，拿了一瓶洗发水走进浴室，他撕开包装放到洗漱架上，见白兰德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出声询问道：“要不我帮你洗？”
白兰德闻言动作一顿，不知该不该拒绝。
阿绥见状就当他默认了，他挽起袖子挤了一点洗发露，然后揉搓出泡沫认真帮白兰德清洗那头绸缎似的漂亮金发。
星网上的视频说了，南部的雌虫都漂亮，爱臭美，爱干净。他虽然不知道白兰德臭不臭美，但对方爱干净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白兰德也没拒绝，他在一片潺潺的水流中转身抱住了阿绥，伸手攥住对方湿透的衣角，见雄虫认真给自己洗着头发，莫名想起了今天那场戛然而止的吻。
白兰德有心补偿，伸手解开了阿绥的腰带，他咬了咬雄虫的耳垂，声音在水流中有些模糊不清，像一场旖旎的梦：“阿绥，我帮你？”
阿绥闻言动作一顿，既不拒绝，也不接受，仿佛在思考什么。他的双手慢慢滑落下来，落到了雌虫精瘦的腰间，垂眸的时候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副干净的水墨画，纯粹而又漂亮：“我……”
阿绥声音暗哑，显得迟疑犹豫，他将白兰德抵在墙上温柔亲吻，过了好半晌才红着脸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标记你？”
标记代表着占有。
星网上的视频说，如果你想和一只雌虫在一起，那么就必须标记他。
阿绥今天正看到关键地方，结果就被白兰德发现了，他刚才偷偷打开光脑，没有密码也登不进去，只能寻求雌虫的帮助。
白兰德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第153章 路遇
白兰德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教一只雄虫怎么标记自己。
对于这种事雄虫大多是无师自通的。他们往往未成年就已经流连声色场所，身边围绕着无数雌虫，跪伏在脚边心甘情愿献上一切，包括财富，包括身躯，包括尊严……
但阿绥什么都不懂。
他还没来得及懂。
白兰德的胸膛起伏了一瞬，控制不住伸手捧住了阿绥的脸。他金色的发丝已经长到腰际，柔软丝滑，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容貌美丽却又不失锋芒，看起来雌雄莫辨：“阿绥，你真的想标记我吗？”
阿绥不言不语，在水雾中倾身吻了过来，早已不是当初懵懂青涩的技巧，于是白兰德知道，对方没那么容易满足了。
白兰德一边手把手地教他，一边喘息低语，吐出极具蛊惑性的字句：“阿绥，你标记了我，就必须和我结为伴侣……”
阿绥自然是答应的，他抬手将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五官，眼中满是亮晶晶的笑意：“好。”
白兰德与他缠吻在一起：“别反悔……”
别反悔……
雌虫一旦被标记，后颈的虫纹就会变色，到时候谁也瞒不住了。白兰德规行矩步的一生终于也迎来了一次押上性命身家的赌注，而他仍未知道结局和输赢。
雄虫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像是春日于青草溪边散步，然后落下一场绵密如丝的细雨，带着萨利兰法绝不会有的自然质朴。
白兰德甚至难以在这样的浓烈信息素中保持理智，只能死死攥住阿绥的肩膀，使自己不至于跌倒，身后肩胛骨控制不住展开了一双半透明的翅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那是南部雌虫特有的求偶方式。
阿绥伸手触碰了一下，那翅翼便颤动着抖落了上面的水珠。白兰德眼尾沁红，埋首伏在阿绥颈间，哑声阻止道：“别……”
阿绥显然不会听他的。
这只雄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听话，今夜甚至开始脱离了掌控。
白兰德昏昏沉沉，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连怎么离开浴室的都不知道，等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
阿绥则趴在旁边，支着下巴好奇打量着这只雌虫，指尖慢慢摩挲着白兰德后颈的虫纹，古朴的图腾已经悄然变了色。
他已经将这只雌虫标记成功了。
白兰德恍惚睁开双眼，艰难动了动身形，过了那么几秒才意识到昨夜发生了什么。他抬眼看向身侧的阿绥，不免有些怔愣，后者却靠过来像小狗一样在他颈间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擦过脸颊，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白兰德……”
阿绥低声说：“你的虫纹变色了。”
白兰德没想到对方第一次就把他深度标记了，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一片虫纹已经不再滚烫灼热，终于餍足平静了下来，连躁动的精神力都得到了几分缓解。
白兰德脸颊红潮未退，尴尬往后躲了躲，却反被雄虫抱得更紧。阿绥常年练剑，手臂绷紧的时候肌肉线条分明，不难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道。
白兰德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阿绥，松开。”
阿绥闻言终于松了几分力道，却比以往更缠人，甚至有些食髓知味，在他耳畔撒娇问道：“白兰德，我明天还能标记你吗？”
这种话难免令虫感到羞耻，但对于雌虫来说却是夸赞，那意味着雄虫相当满意他们的身体，婚后也会更为得宠。白兰德闻言睫毛颤动一瞬，哑声询问阿绥：“你很喜欢吗？”
阿绥的情绪总是直白不加掩饰：“喜欢。”
白兰德伸手抱住阿绥，揉了揉雄虫的头发：“等下个星期吧。”
雌虫一旦被雄虫深度标记，会有一段长达七天的虚弱期。白兰德虽然不知道别的雄虫如何，但能隐隐感受到阿绥有些过于“生猛”，他未必招架得住。
阿绥闻言也不见失望，反而在耳畔悄悄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娶你了？”
他们连觉都睡了，总得负责。
白兰德闻言心情不免有些复杂，他一边为雄虫没有打算吃干抹净就跑而高兴，一边又为阿绥的身份感到头疼，温声哄劝道：“先睡觉，等星民证办好再说。”
阿绥：“明天办？”
白兰德嗯了一声：“明天办。”
阿绥：“那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白兰德心想乔装打扮一下应该不要紧：“可以，不过要换身衣服。”
阿绥得知可以出去，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个滚。他想起自己今天在街对面看见的那户邻居，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家对面是不是还住了别的虫？”
“对面？”
白兰德闻言思索了一瞬：“你指八殿下伽因？不过他性格孤僻，很少出门，平常碰不见的。”
阿绥好奇出声：“他好像瘸了一条腿？”
“嘘。”
白兰德闻言及时抵住他的唇，压低声音提醒道：“八殿下的腿以前上战场时受了伤，没恢复好所以瘸了，以后如果遇到他，千万不要提这件事。”
阿绥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话：“但是我三爷爷也瘸了一条腿。”
白兰德一顿：“……八殿下是你三爷爷？”
不可能吧？
阿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白兰德一眼：“当然不是，我三爷爷和我一样，都是黑头发黑眼睛，他是白头发红眼睛，跟我三爷爷一点也不像。”
白兰德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荒谬。他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原本想去清理一下身体，结果发现身上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偏头看向阿绥，诧异问道：“你帮我洗过澡了吗？”
阿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嗯。”
白兰德当时腿软得都站不起来了，在信息素的刺激下只知道抱住阿绥啜泣，那些东西又不能不清理，阿绥只能帮他洗干净了。
白兰德心想这只雄虫真傻，他重新倒入枕间，无奈说了一句话：“下次别洗了。”
雄虫不该做这种事的，而且那些东西本来就该留在身体里面，否则无法繁衍后代，阿绥居然傻到帮他洗干净了。
阿绥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他脑海中的困倦如潮水般袭来，趴在枕头上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清早，白兰德去军部档案处想办法帮阿绥办了一套假的证件，到时候只要再去医院测一下血液纯净度，把信息录入星网，阿绥就算是一名合法的帝国星民了。
白兰德带着证件回家，途经商店还帮阿绥买了好几套衣服。这只雄虫在星盗窝里待了太久，身上永远是一套万年不变的短袖长裤，相比帝国其余锦衣玉食的雄虫来说实在相差悬殊。
“把这套衣服换上，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医院。”
白兰德到家之后，从购物袋里挑了一套休闲服递给阿绥，上衣是纯白色的连帽款式，下身是一条灰色运动裤，配了一双黑白色的运动鞋。他不太确定阿绥的喜好，但这种穿搭风格最近在帝都还算流行，起码颜色不会花里胡哨的扎眼睛。
阿绥三两下换上衣服，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转头询问白兰德：“好看吗？”
阿绥本来就脸嫩，穿上这一身就更脸嫩了，看起来青春洋溢，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白兰德莫名有一种自己老牛啃嫩草的感觉，他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拿出一盒改色剂，倒了一点在掌心抹匀：“好看。过来，我把你的头发改改色。”
阿绥的头发颜色太深，不好遮掩，白兰德只能用一次性改色膏帮他改成了浅棕色，连带着眉毛也改了改：“这种染膏是军部平常出任务乔装打扮用的，只有特制的药水才能洗下来，维持一个星期应该没问题。”
阿绥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的头发果然变成了棕色，不过眼睛还是黑的：“那我的眼睛怎么办？”
白兰德去浴室洗净双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副隐形眼镜，他捧起阿绥的脸帮对方戴上，这只雄虫的眼睛就变成了湖水一样的浅蓝色。
“戴上隐形眼镜挡一挡就好了。”
白兰德示意阿绥看镜子，同时自己也靠了过去，乍一看他们两个的眼眸颜色很像，意味不明的低语道：“和我一样的蓝色。”
阿绥闻言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又眨了眨眼：“好看。”
他真帅！
……
白兰德和阿绥收拾妥当后就出门了，结果没想到今天恰逢周末，路况拥堵，无论是汽车还是飞行器都堵在中心区的路口过不去，他们只能临时找了一处停车位降落，打算步行过去。
严格来说阿绥算是第一次进城，他步下飞行器后就看见了帝都中心商场最宏伟的建筑，数不清的大厦楼宇直入云霄，专供飞行器停靠的马路宛如一条巨蛇在空中穿梭腾飞，路边的商店服务员正在门口揽客，是与逃亡路途中截然不同的繁华与富丽。
阿绥双手揣进卫衣口袋，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商场大楼的高度，发现一眼都望不到头，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往城里跑，看起来确实漂亮。
白兰德见他站在路边发呆，出声询问道：“想进去逛逛吗？”
阿绥有些意动，但又担心惹麻烦，犹犹豫豫问道：“可以吗？”
他的相貌太出色，站在路边已经引起了不少雌虫的注意。白兰德见状在底下牵住阿绥的手，不动声色宣誓主权，阻隔那些窥视打探的视线：“没关系，反正离预约抽血的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你逛逛看有什么喜欢的，一起买回去。”
正值周末，路边不少商店都在做促销活动。阿绥刚刚走到一家甜品店门口，还没来得及看菜单，那些雌虫店员就瞬间蜂拥而上，热情把他围在了中间，白兰德直接被挤到了一旁。
“阁下，今天本店推出新品试吃活动，雌虫九折，雄虫七折，您想过来试试吗？”
“里面刚好还有一桌空位，如果您想进店品尝的话我们这就为您安排。”
阿绥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不免有些懵。他尴尬躲避着那些雌虫似有似无的投怀送抱，脸色涨红的摆手拒绝道：“不……不用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穿着一件白卫衣，看起来年龄本来就不大，涨红着脸一副想拒绝又不敢拒绝的样子，只会愈发勾得那些雌虫心猿意马。店员们正准备加把劲把阿绥请进店里，耳畔却陡然响起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这位阁下说不用了，你们听不懂吗？”
白兰德早就预料到了阿绥来到帝都后会受到的追捧情况，但等亲眼看见心中还是不免阴沉了一瞬。他走上前把阿绥从包围圈里拉出来，淡淡扫了那些店员一眼，眼神极具压迫感，直盯得他们不敢上前，这才带着阿绥转身离开：“我们走。”
这条商业街店面林立，但凡有俊俏的雄虫出现，都免不了一番暧昧的拉扯。白兰德把阿绥拉到路边一个空旷的位置，抬手替对方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皱眉低声道：“这条街太乱了，你下次看见那些雌虫记得躲开，知道吗？”
阿绥也有些后怕，觉得那些雌虫像饿狼一样，疑惑问道：“他们怎么老缠着我推销，不找你？”
白兰德闻言顿了顿，情绪复杂难辨，压低声音道：“阿绥，这里是帝都，和我们以前待的星盗窝已经不一样了。克莱特联盟有很多雄虫，但帝都不一样，这里的每一只雄虫比金子还珍贵，雌虫为了能找到归宿，可以无所不用极其，就像刚才那样。”
“雄虫可以娶很多雌虫，你是雄虫，你也可以……”
白兰德话未说完就猝不及防被阿绥一把抱在了怀里，雄虫听见这样的话似乎有些不高兴，皱眉嘀咕道：“我不娶那么多雌虫，我只娶你一个。”
阿绥一低头就能看见白兰德后颈变了色的虫纹，他用指尖摩挲片刻，控制不住想起昨夜蚀骨的滋味，偏头亲了亲白兰德道：“我只喜欢你一只虫。”
阿绥其实还是有些怕虫子，但如果那只虫是白兰德就没关系。
虫族风俗开放，街边随处可见搂着漂亮雌虫调情的雄虫，相比之下他们两个站在马路边抱一抱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白兰德听见阿绥说只娶自己一个，神情怔愣了一瞬，他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难掩诧异的声音：“白兰德？！”
白兰德听见这道声音，面色顿时一变，他触电般和阿绥分开，惊诧回头看向身后，却见一辆银白色的跑车不知何时悄然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半截，里面正坐着一名金发军雌，对方眉头紧蹙，神情显得有些严肃。

第154章 检测
阿绥上一秒还婉拒服务员说不进甜品店，下一秒就打脸坐在了人家的包厢里。他的右手边坐着白兰德，桌对面坐着一名看不出年纪的金发军雌，眼眸翠绿，面容隐隐和白兰德有些相似，只是更为成熟一些。
餐桌上的气氛极为尴尬，谁也没有主动出声。
白兰德的雄父可能是蓝眼睛。
阿绥认真观察半天，最后只得出了这个结论。他默默低头，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坐在跑车里的那只虫居然是白兰德的雌父，他的运气果然很背，出门第一天就撞了头彩。
怎么办？
就在阿绥暗自纠结的同时，哈灵顿首领也在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只陌生的雄虫，他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从进门开始就没松懈过。
头发根部颜色发暗，一看就用了改色剂；眼眸浅蓝，戴隐形眼镜的痕迹也相当明显；脸蛋倒是不错，没有整容痕迹，很符合南部雌虫挑剔的审美。
乔装打扮，身份可疑；面容陌生，不是帝都贵族。
短短一个照面，哈灵顿首领就察觉了许多端倪，但出于对雄虫的礼数，他并没有贸贸然开口询问什么，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白兰德身上，故意问道：“白兰德，这位阁下是……？”
白兰德闻言心中一紧，他还没想好该怎么介绍阿绥，帝都是个讲究身份的地方，哈灵顿首领如果得知阿绥是个逃犯，事情只怕会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白兰德准备随便扯个理由蒙混过关时，身旁的阿绥却忽然主动开口，乖巧自我介绍道：“叔叔好，我叫阿绥。”
帝都的绝大部分雄虫是不会这么有礼貌的，阿绥将姿态摆得端端正正，反而让哈灵顿首领愣了一瞬，他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笑着道：“阁下，您客气了，我叫哈灵顿，您直呼我的姓名就可以了。”
阿绥从小虽然在村子里长大，但长幼尊卑规矩极严，当然不会做出直呼长辈姓名这种不礼貌的行为：“您是长辈，应该的。”
白兰德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一下阿绥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哈灵顿首领最擅长情报分析，阿绥又没什么心眼，万一说漏嘴被套出话来就不好了。
阿绥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白兰德只想赶紧把哈灵顿首领忽悠走，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您不是年底才回帝都述职吗，怎么今天忽然从南部过来了？”
哈灵顿首领淡淡扫了白兰德一眼：“我听萨菲尔上将说你在郊外清剿星盗的时候不小心被擒，回来又因为精神力躁动请了病假，当然得过来看看。我刚才原本想入宫面见虫帝的，没想到在路边遇到了你。”
哈灵顿想起自己刚才在路边看见的那一幕，仍有些难以置信。白兰德一向规矩守礼，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和一只雄虫搂搂抱抱？
白兰德垂眸道：“只是一些小问题，多谢您的关心。现在时间不早了，您如果要面见虫帝，还是尽早出发比较好。”
哈灵顿首领假装没听出他言语中赶客的意思：“不着急，我今天第一次与这位阁下见面，于情于理都该请他吃顿饭，虫帝还在开会，应该没那么快结束。”
他已然猜到了白兰德和阿绥的关系，只是并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语罢抬手唤来服务员点了几份餐品，不着痕迹打探阿绥的身份信息。
哈灵顿首领笑的温和可亲：“我看阁下有些面生，以前好像没有见过，您也是帝都星民吗？”
阿绥摇头解释道：“我刚来帝都没两天，以前不住这里。”
哈灵顿首领：“能冒昧问一下您的姓氏吗？”
阿绥：“我姓温。”
哈灵顿首领：“那您……”
白兰德眼见哈灵顿首领越问越多，开口打断道：“阿绥以前住在蒂里斯星球，家里是做旅游生意的，这次来是为了考察一下帝都的旅游前景，他很少出门，请您不要吓到他了。”
白兰德以前听阿绥说他是旅游的时候不小心被星盗抓起来的，干脆随口帮他胡诌了一个身份，虽然阿绥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做生意的奸商。
哈灵顿首领闻言笑了笑，识趣住嘴。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端着饮品和糕点过来了。阿绥坐在最外间，见服务员端得有些费劲，主动伸手帮忙接过，他把其中一份蛋糕放在哈灵顿首领面前，然后是白兰德，最后才是自己，细心体贴的举动和帝都的雄虫截然不同。
阿绥吃东西的时候并不像贵族那么条例森严，尝到好吃的会直接从盘子里切一块分给旁边的白兰德，悄悄示意他尝一尝，白兰德也不嫌弃，面不改色吃了下去，一度让哈灵顿首领怀疑自家虫崽以前的洁癖都是假的。
这顿饭吃起来有些没滋没味儿，哈灵顿首领眼尖发现了白兰德后颈变色的虫纹，脸色控制不住沉了一瞬，只是碍于场合不好发作。阿绥倒是嘴巴甜，跟在哈灵顿首领旁边叔叔长叔叔短的叫个不停，一副乖巧又懂事的模样，让虫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哈灵顿首领难看的脸色不自觉缓和了几分。
南部的雌虫99%都是颜控，他们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漂亮美好的事物。阿绥的相貌秀气白净，身形也高，最难得的是性格好懂礼貌，放在整个帝都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一只雄虫和白兰德在一起，哈灵顿首领倒是没什么意见，但阿绥身份可疑，又不是贵族出身，难免让他心中存了几分不安与踟躇。
阿绥不知道哈灵顿首领的心思。他小心翼翼藏住自己的星盗身份，打算给白兰德的雌父留下一个好印象，吃完饭还特意陪着对方在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拎包陪聊外加拍马屁，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白兰德安安静静跟在一旁，反而显得像个过路的。
“阁下，多谢您的陪同，时间不早，我该进宫面见虫帝了。”
哈灵顿首领眼见时间不早，识趣告辞。他语罢拍了拍阿绥的肩膀，又看向一旁显得过于沉默的白兰德，心中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这只虫崽从小到大都和他不亲近，长大了也总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没见面的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兰德，我有事先走了，过两天你如果有时间，记得过来找我一趟。”
白兰德颔首，心知对方是要询问阿绥的事：“是，雌父。”
阿绥笑眯眯的，看起来就令虫心情明朗：“叔叔慢走。”
讨喜的小雄虫。
哈灵顿首领笑了笑，转身坐上了停在路边的跑车，他关上车门对司机吩咐道：“走吧，去皇宫。”
他语罢低头摊开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一根浅棕色的头发，赫然是刚才趁阿绥不注意的时候取下来的。
哈灵顿首领不明白阿绥为什么要乔装改变容貌，他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改色剂，又用手帕反复擦拭，那根浅棕色的头发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在空气中泛着黑曜石般的色泽。
“嗯？”
哈灵顿首领见状诧异皱起了眉头，怎么也没想到阿绥会是黑色的头发。
……
“雌父以前掌管情报署，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想尽办法查你的身份，我们瞒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的。”
哈灵顿首领走后，白兰德显得有些神思不属。他想起阿绥刚才傻兮兮跟在雌父身边聊天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刚才不该和他聊那么久的，你说的越多，他猜到的东西也就越多……你的头发刚才都被他拿走了一根。”
阿绥闻言顿时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啊？那你怎么不拦着他？”
白兰德却道：“瞒不住的，他迟早都会知道，过两天我去找他一趟，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他语罢抬手整理了一下阿绥被风吹乱的衣领，又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医院预约好的抽血时间已经迟到了三个多小时：“走吧，我带你去医院做个血液检测，看看还有没有位置。”
他们中午吃了一顿饭，逛商场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等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点了。白兰德走特殊通道帮阿绥挂了一个加急号，又排了半天队才轮到他们。
护士抽完血帮阿绥简单处理了一下针口，声音娇滴滴的道：“阁下，今天时间太晚了，您的血液检测报告要明天才能出来，到时候记得过来拿哟～”
阿绥假装没看见护士抛的媚眼，说了声谢谢就和白兰德一起离开了科室。他只顾着低头看自己手上抽血留下的伤口，走到拐角的时候对面忽然急忙忙跑来一抹黑影，差点撞个正着。
阿绥练过武功，见状身形一闪，敏捷避开，对面那只虫却没那么幸运了，噗通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喂！我的下巴啊！”
摔倒在地的是一只红发雄虫，很明显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他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见阿绥安安稳稳站在旁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躲什么躲？！害我摔了一大跤！”
阿绥心想他不躲难道站在原地等着被碰瓷吗：“你活该。”
阿绥平常不骂人，但一开口能把人气死。
那只雄虫闻言嘿了一声，正准备挽起袖子好好掰扯掰扯，就在这时，一旁的白兰德却走过来挡在了阿绥面前，微不可察皱了皱眉：“阁下，您如果摔伤了可以去旁边的科室做个检查，费用我出，这里是公众场合，我想不适合吵架。”
萨利兰法的规矩都是偏向雄虫的，对方如果真的和阿绥吵起来，只怕会引来军部的巡逻队。白兰德不想节外生枝，干脆花点钱破财免灾算了。
那只红发雄虫却冷哼了一声：“谁稀罕你们的钱！”
他自己单枪匹马，一个斗不过两个，语罢烦躁说了声“让开让开”，扭头就往楼下走去了。
白兰德总觉得这只雄虫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在他皱眉陷入沉思的时候，面前却忽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阿绥指着眼睛可怜兮兮道：“我的眼睛好疼。”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隐形镜片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白兰德回过神，捧住阿绥的脸看了看：“可能是镜片干了，别动，我帮你换一下。”
阿绥的眼睛有些敏感，第一次戴隐形眼镜难免不适应。白兰德随身戴着替换装，他见周围走廊还算空荡，用镊子帮阿绥重新换了一副：“现在好点了吗？”
阿绥用力眨了眨眼睛：“好点了。”
白兰德见他眼睛漂亮，靠过去亲了亲他，这才拉着阿绥一起下楼。结果没想到往楼下一看，却发现刚才那只闹事的红发雄虫正呆愣看着他们，被白兰德发现之后，又连忙收回视线慌慌张张跑了。
白兰德见状面色微变，不太确定对方刚才有没有看见阿绥真实的眸色，连忙拉着阿绥快步追了过去。萨利兰法罕少出现黑发黑眸的雄虫，最近军部又在大肆张贴通缉令，万一这只雄虫察觉什么向上面告密，阿绥的身份很快就会被发现。
白兰德是做情报分析工作的，再加上阿绥轻功不错，他们追到楼底下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只红发雄虫，只是对方坐上路边的飞行器就直接离开了，并没有在外面多加逗留。
白兰德的飞行器刚好也停在路边，他默默记住那只雄虫飞行器后方的牌号，对阿绥道：“走，我们跟过去看看。”
白兰德不喜欢埋下任何隐患，无论对方刚才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总要查清楚身份再说。结果没想到他和阿绥在后方一路跟随，却见那只雄虫居然把飞行器停在了他们家门前的街道上，然后……
径直进了对门那家。
阿绥也发现不对劲了：“你不是说对面住着八殿下和他的雄主吗，这只红头发的雄虫怎么也进去了？”
八殿下是银发，八殿下的雄主是蓝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阿绥却印象深刻。
白兰德指尖轻轻敲击着操控盘，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他应该是八殿下雄主的弟弟，乔尼阁下。”
这件事不免让他感到了几分棘手。如果是普通雄虫，白兰德多的是办法让他们乖乖闭嘴，但乔尼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威逼利诱都不见得起作用。
白兰德又在门口静等了片刻，直到天都黑了也没看见乔尼从里面出来，心想对方怕是要留在这里过夜了，只好对阿绥道：“走吧，我们先回家。”
阿绥屁股早就坐麻了，闻言立刻步下飞行器朝着家中走去。白兰德不紧不慢走在后面，看着阿绥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终于跟了上去。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白兰德忽然想起了阿绥今天说过的话，在夜色中低低问道：“阿绥，你以后真的只娶我一个吗？”
阿绥脚步一顿。

第155章 身份暴露
萨利兰法也许存在只娶一位雌君的雄虫，但数量并不多，屈指可数。而白兰德从未设想过自己将会是里面的一员，阿绥今天的话却将他心中那么一点潜藏的欲望勾了起来，久久难平。
白兰德见阿绥不说话，又上前走了一步，军靴落地无声，神情难掩认真：“阿绥，你以后真的只娶我一个吗？”
阿绥闻言在路灯的光影中看向白兰德，却故意不说话。他慢慢后退几步上了台阶，然后对白兰德伸出了一只手：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白兰德确实很在意这个问题，他走过去牵住阿绥，因为站在台阶下方，莫名比对方矮了一头：“嗯，告诉我。”
阿绥却倾身靠近他的耳畔，神情戏谑，低声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嫁给我，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
白兰德：“……”
这只雄虫现在也学精了。
白兰德抬眼看向阿绥，浅蓝色的眼眸比月光还要柔和，意味不明道：“阁下，您总要先告诉我答案，我才知道是否该嫁给您。”
阿绥心想这种事难道还带犹豫的吗？他微微用力把白兰德拉进了屋内，也没有开灯，在一片黑暗的光影中拥着对方跌跌撞撞上楼，眼神明亮狡黠，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叔叔说了，同意我们两个结婚。”
白兰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阿绥指的叔叔是谁：“雌父说过这种话吗？”
阿绥“嗯嗯”点头：“今天逛商场的时候说的，你跟在后面没听见。”
白兰德无奈叹了口气：“他骗你的。”
哈灵顿首领一向手腕圆滑，见虫说虫话，见鬼说鬼话，许个空头支票又算什么，阿绥肯定是被他给骗了。
阿绥却不信：“叔叔那么好，骗我干什么。”
哈灵顿首领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慈祥。阿绥小时候没有爹妈，对于年长的人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依赖性和信任感，他觉得白兰德的雌父是个好虫，肯定不会骗自己。
白兰德和他站在台阶上亲吻，唇瓣厮磨着不愿分开，吐出的字句也是模糊不清的：“傻，今天才见第一面，你怎么知道他好……”
阿绥当初在星盗窝里被奎克他们坑得那么惨，难道还没有长教训吗？
阿绥的理由很简单：“他是你雌父呀。”
爱屋及乌，大概便是如此。
阿绥语罢抱着白兰德跌跌撞撞走进房间，循着昨夜的经验和记忆将对方抵在窗边亲吻，俨然忘了白兰德昨天晚上说过第二次标记要等到下个星期的事。
白兰德隔着衣服捂住了自己腹部生殖腔的位置，仍有些许闷痛，声音沙哑道：“阿绥，等下个星期好不好？”
阿绥埋首在白兰德颈间，慢慢咬开了他的衬衫扣子，抬眼时恰好对着窗外的月光，眼眸明亮湿濡，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今天真的不行吗？”
他好像在撒娇，只是看起来不太明显。
白兰德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这只雄虫，他垂眸犹豫一瞬，白净的脸颊泛上了一层浅浅的潮红，最后只能脱掉军装外衣，无奈转身扶住了窗沿。
白兰德感到了几分羞耻，心脏控制不住砰砰跳了起来，低声道：“过来吧。”
阿绥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抱住了他，手臂就像一条遒劲有力的蛇，在腰间越缠越紧。白兰德被阿绥亲得一度喘不上气，恍惚间好像听见雄虫在自己耳畔缠绵低语，字字锥心：
“白兰德，我只娶你一个就够了……”
白兰德闻言目光涣散了一瞬，就像踩在云端一样，凭空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呆呆重复道：“只娶……我一个就够了吗？”
阿绥笑着嗯了一声：“你一个就够了。”
阿绥不贪心，他不要很多东西。
他以前只要一把剑，现在只要白兰德就够了。在这个陌生的异世，对方不会抛下他、丢弃他，会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中带着他一起逃离，茫茫风雪中，阿绥从未担心自己会丢失方向。
他会沿着遥远的西部一直前行，找到自己曾经失散的一切……
萨利兰法的春天早已过去，冬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悄无声息降临，一夜之间便已白雪皑皑。
翌日清早，白兰德便踩着花园门口被白雪覆盖的鹅卵石路出门了，却并没有去医院帮阿绥拿检测报告，而是乘坐飞行器急匆匆赶往了哈灵顿上将在帝都的住宅。
“啪——”
一摞通缉令被重重摔在了茶几上，脆响的声音在偌大的豪宅里显得格外突兀。哈灵顿首领面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再也不见昨天和阿绥逛商场时的温言笑语，声音严肃道：“白兰德，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这份通缉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哈灵顿首领做了那么多年的情报工作，虽然通缉令上的画像并不一定准确，但“黑发黑眸”这四个字就足够他把嫌疑锁定在阿绥身上了。
自己精心教养长大的虫崽居然和一只星盗在一起了？这怎么可能？！
哈灵顿首领花了一整晚的时间也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白兰德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知道这件事可以瞒过所有虫，但绝对瞒不过哈灵顿首领。他俯身捡起桌上散落的通缉令看了看，一张属于阿绥，一张属于许岑风，忽然笑了笑。
哈灵顿首领皱眉：“白兰德，你觉得这很可笑吗？你被一只星盗给标记了！”
后面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白兰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话：“阿绥说，您昨天同意我们结婚的事了？”
哈灵顿首领冷声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骗他的不行吗？”
白兰德：“……”
看，他就知道是这样，阿绥那个大傻蛋还不信。
白兰德把手里的通缉令慢慢卷了起来：“雌父，阿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星盗，他是阴差阳错被骗进克莱特联盟的，从来都没做过什么坏事。”
哈灵顿首领皱了皱眉：“白兰德，这些话你和我说没用，要对着法官说才有用。前段时间八殿下的雄主在郊外差点遇刺身亡，那两个杀手就是克莱特联盟的成员，现在不仅是八殿下在追查这件事，就连虫帝也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斩草除根，阿绥无论如何都别想脱离干系。”
八殿下的雄主名叫阿什亚，也算帝都的新秀之一，他手腕了得，做生意的时候挡了不少虫的财路，有一名贵族怀恨在心，联系黑市想买凶杀他，结果被克莱特联盟接了这笔单子，那两名星盗郊外动手的时候不慎被擒，身份底细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阿什亚是皇亲国戚，颇得虫帝看重，现在上面是铁了心要严查这件案子，抓回来的星盗无论罪名轻重一律从严处置，谁会管阿绥是不是真的无辜。
哈灵顿首领冷冷道：“白兰德，你最好不要牵扯进去，听明白了吗？帝都的雄虫虽然少，但并不代表没有，慢慢挑选，以后总会找到更好的。”
他承认阿绥确实讨喜，但星盗这个身份无异于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忽然爆炸了，他们没必要去赌。
白兰德静静注视着他：“您想举报阿绥吗？”
哈灵顿首领闻言从沙发上站起身，意味深长道：“白兰德，我并不想这么做，所以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行，趁早和那只雄虫断干净关系。”
这番警告在白兰德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显得太过讶异，而是撕碎了手里的通缉令，一字一句沉声道：“雌父，我已经被他深度标记了，按照萨利兰法的规矩，从这一刻开始，直到生命的尽头，他将是我唯一的雄主。”
“我希望您不要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白兰德语罢不顾哈灵顿首领难看的脸色，俯身对他行了一礼：“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白兰德和哈灵顿首领父子多年，还算了解对方的性格，未来的事说不准，但短期内哈灵顿首领应该不会举报阿绥，对方一向不愿牵扯进任何泥潭中，这么多年远离帝都中心，将“明哲保身”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白兰德离开住宅后，径直去了医院拿阿绥的血液检测报告，结果被告知下午三点才能出结果。他看了眼时间，发现还剩两个小时，原本打算找个地方等待片刻，结果没想到途经一家咖啡店，发现里面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最近军部在四处张贴通缉令，大街小巷贴得到处都是，这家咖啡馆门口就有阿绥和许岑风的画像。白兰德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收回视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卡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银发红眸的雌虫，面容阴柔精致，赫然是八殿下伽因。白兰德与对方还算熟识，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殿下，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白兰德语罢忽然注意到桌对面坐着一名蓝发雄虫，鼻梁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是伽因的雄主，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阿什亚阁下，很荣幸认识您。”
阿什亚显然没想到白兰德会认识他，闻言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起身颔首，淡淡打了个招呼：“你好。”
八殿下伽因见状也从位置上站起了身，他的右脚似乎略有不便，疑惑看向白兰德问道：“我听情报处说你还在霍斯堡附近追击流窜的星际海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兰德听他提起星盗，不由得顿了顿：“克莱特联盟的几名主犯已经全部捉拿归案，我刚刚才把他们押送进监狱，剩下的一部分罪犯可能会交给萨菲尔上将追击。”
伽因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有一张白色的医院检测单。
白兰德察觉到他的目光，面不改色把单子叠好放进了口袋，笑着出声解释道：“您知道的，我的精神力并不稳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很可能要待在医院里。”
雌虫精神力不稳定必须找雄虫安抚，八殿下依稀记得白兰德好像还是单身，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你要开始择选雄主了？”
在萨利兰法境内，无论多么优秀的雌虫，后半辈子似乎只能和雄虫绑在一起。白兰德想起阿绥的身份，又想起哈灵顿首领的反对，心情不免沉了沉，自嘲一笑：“雌虫的宿命罢了，殿下。”
伽因结婚的时候，白兰德因为在外执行任务，并没有赶赴婚礼现场。他原以为这位身有残疾的殿下婚后生活大抵好不到哪儿去，心中很是惋惜了一阵，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
白兰德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番伽因的气色，真心实意道：“殿下，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
“可能吧，”
八殿下周身的气质有些阴郁，看起来并不爱笑，他闻言看了眼身旁的蓝发雄虫，唇边却出现了一抹极浅的弧度，垂眸低声道：“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好了。”
昨天下了一夜的雪，今早就渐渐停了，金色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确实会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白兰德原本想在咖啡馆小坐一会儿打发时间，但又不想打扰八殿下他们，最后让服务员简单打包了一份小蛋糕，片刻后就告辞离开了。
走出甜品店门口的时候，白兰德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却见是阿绥发的消息。
这只雄虫认识的字还不多，消息都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白兰德】
【我】
【有点头晕】
【好像感毛了】
阿绥应该是想打感冒，结果打错了。
白兰德见状无意识皱了皱眉，阿绥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之前在战场上小腿被炸得血肉模糊都没喊过一声疼，现在忽然给他发消息，八成病的不轻。
白兰德快速给阿绥回了一条消息，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连忙驾驶飞行器朝着住宅驶去了。
而另外一边，阿绥确实病的不轻。他从早上醒过来就感觉浑身发烫，五脏六腑像有火炉在烧，双腿发软，连走路都直打晃。
阿绥起初还以为是感冒，但吃了好几颗药都不管用，最后全吐出来了，烧得脑袋差点冒白烟。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和白兰德在窗户旁边胡闹太久冻病了。
阿绥勉强打起精神给白兰德发了消息，然后穿上外套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对方回来。昨天晚上刚刚下过一场雪，外面的温度还带着寒气，冷风迎面吹来，总算让阿绥发烫的皮肤感到了几分舒适。
……
乔尼最近正为了自己的婚事而心烦，他想娶的那只雌虫年纪太大，遭到了雌父和雄父的一致反对，家里没有一天是不吵架的，干脆搬到了兄长家暂住躲个清净。
今天是周末，按理说应该休假，公司下午却冷不丁一通电话急打过来，说建设项目出了点问题，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乔尼只能认命从被窝里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出门，结果刚走到花园门口就看见对门那家的围墙上困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宠物猫，被上面的防护电丝扎得喵喵直叫。
乔尼走过去，对着那只白猫拍了拍手：“喵喵喵，跳下来，我接着你。”
那只幼猫显然听不懂他的话，站在高高的围墙上不敢下去，右前足被丝网缠住了，一个劲地痛苦低叫：“喵！”
乔尼：“……”
乔尼目测了一下围墙高度，发现自己爬上去好像有些困难，他正准备打电话让管理员过来帮忙，一抹黑色的身影却忽然凌空跃上墙头，把那只白猫从防护网上解了下来。
阿绥是被小猫叫声吸引过来的，他蹲在围墙上方，发现底下站着一只红发雄虫，提溜着手里的小猫疑惑问道：“这猫是你的？”
他因为发烧，嗓子有些哑，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眼眸却黑溜溜如同墨玉一般。
乔尼见状一惊，诧异指着阿绥问道：“哎，你不是昨天在医院撞我的那只虫吗？你怎么也住在这里？”
阿绥闻言皱了皱眉：“我才没有撞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他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你活该。”
乔尼气得顿时一噎，扭头就要走，结果阿绥却直接把手里的小猫轻抛到了他的怀里：“喂，你的猫。”
乔尼手忙脚乱接住：“谁说这是我的猫了，它在你家墙上，当然是你家的猫！”
阿绥双手撑着下巴蹲在墙上，难得遇到一只陌生雄虫，不免多说了几句话：“怎么可能，我家没养猫。”
乔尼可没闲工夫养宠物：“反正这只猫在你家，你帮它找主人。”
阿绥却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出门。”
乔尼心想雄虫就算金贵也不用金贵到这个地步吧：“你为什么不能出门？”
阿绥摇头：“总之就是不能出门。”
乔尼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对面的围墙上贴着好几张通缉令，都是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头号通缉犯是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二号通缉犯也是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不由得陷入了呆滞：“……”
阿绥还没发现自己蹲的那面围墙下方就贴着自己的通缉令，好奇打量着乔尼道：“哎，你和对门那家是什么关系？之前也住这里吗？”
乔尼低头看了看通缉令，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墙头笑眯眯的阿绥，越看越觉得像：“……”
阿绥觉得乔尼真奇怪：“你怎么不说话？”
乔尼艰难咽了咽口水：“你……你以前也住这里吗？”
阿绥：“不是，我刚搬过来没两天。”
乔尼腿软了一瞬，艰难扶墙站稳身形，哆哆嗦嗦问道：“那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绥腼腆一笑：“这个不能告诉你。”
乔尼闻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尴尬摆手一边后退道：“那什么，很高兴认识你，以后都是左右邻居，记得常过来串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语罢顾不得怀里乱扑腾的猫，脚底抹油立刻溜了。乔尼一边跑一边紧张回头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妈呀！他上次和阿什亚一起坐星舰的时候就不小心遭到克莱特联盟的杀手袭击，怎么对门又来了一个！该不会是取他小命的吧！
乔尼一路狂奔跑到保安亭里，进门的时候直接把怀里的猫扔给保安，然后扑到操控台里慌慌张张拨出了报警电话：
“喂？！是军部吗？我刚才发现了星网上通缉的雄虫罪犯，黑眼睛黑头发的那个星盗首领……对对对！就是他！你们赶紧过来！”

第156章 纯血雄虫
“什么？你说在中心区发现了通缉名单上的星盗？！”
负责接电话的是一名文员辅警，他听闻电话那头说在中心区发现了星盗首领的踪迹，惊得音量都控制不住了。四周正在办公的警员闻言纷纷抬起头看向他这边，呼啦一下子都围了上来，压低声音不可思议问道：
“你说什么？有虫发现了通缉名单上的星盗？”
“是那两只雄虫吗？”
“他们居然敢来帝都？！”
文员紧张示意他们别出声，他一边打开光脑的地图系统，一边对电话那头的乔尼问道：“请说出您的具体位置……好的，请您随时保持联络，不要惊动嫌犯，我们会就近派遣巡逻队，预计在十五分钟后抵达。”
阿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他从墙头上跃下来，正准备转身回屋，远处的天边却忽然出现一艘银灰色的飞行器，径直降落在了花园外的空地上。
“呲——”
舱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名身穿白色军装的雌虫，赫然是急匆匆赶回家的白兰德。他见阿绥只穿着一件薄外套就站在雪地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生病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你怎么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阿绥的嗓子已经烧哑了，他咳了两声才说出来话，眉头微皱，看起来很是不舒服：“我好热，就出来了。”
白兰德闻言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烫得惊人，心中微微一沉，低声道：“走，先回房再说。”
阿绥的大脑烧得昏昏沉沉，换做普通人早就抽搐着晕过去了，他全靠从小练武体格好才扛到现在。白兰德上楼后帮他量了量体温，发现已经烧到四十多度了，连忙打开药箱帮他注射了特效退烧针剂。
阿绥有气无力躺在床上，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爬都爬不起来。他只感觉一阵头晕恶心，但是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趴在白兰德的腿上寻求一点安慰：“我好难受……”
白兰德看着阿绥病蔫蔫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把退烧贴敷上阿绥的额头，眉头担忧紧皱，低声问道：“怎么会忽然生病？是不是昨天不小心着凉了？”
阿绥闭眼摇摇头，觉得应该不可能。萨利兰法虽然已经到了冬天，但气温和终年雪寒的北部还是差了不止一点。他之前在北部都没冻病，到萨利兰法就更不可能了。
生病的人都有些脆弱，阿绥枕在白兰德腿上轻轻蹭了蹭，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抱抱。”
白兰德坐在床边，闻言紧紧抱住了阿绥。他用下巴抵着雄虫的额头，时不时用手去探测阿绥身上的温度，神情难掩担忧：“除了发烫，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绥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白兰德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掐算着针剂什么时候才能起药效，如果还是不顶用的话，他只能冒险把阿绥送去医院接受治疗了，再这样烧下去一定会出问题的。
白兰德已经打开了终端，准备联系熟识的医生准备一间单独病房，结果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飞行器降落的声音，动静似乎不小。
白兰德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从床上起身，小心翼翼走到了阳台查看动静，却见家门口不知何时停了四五艘纯黑色的军舰，数不清的持枪军雌从里面鱼贯而出，埋伏在了围墙四周。
不好！军部居然查到这里了！
白兰德见状嗖一声拉上窗帘，面色瞬间沉凝下来。他顾不上去思考军部到底是怎么查到这里的，连忙穿上外套快步朝着楼下走去，临走前把房门直接锁死了。
乔尼此时已经带着辖区的警长赶到了花园外面，他指着那一片墙头焦急道：“那只雄虫刚才就蹲在这里，现在肯定是回屋了，你们赶紧进去搜！”
警长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一般星盗只有往外逃的，还从没有往里面逃的，这里是帝都中心区，能住里面的无不是达官贵族，而且附近不远就是警局，哪个星盗会这么蠢自投罗网？
警长不想无缘无故闯进去得罪虫：“阁下，您确定那只雄虫真的是通缉令上的逃犯？”
乔尼瞪眼怒视着他：“你什么意思？！来的路上我就和你说过七八遍了，那只雄虫就是星盗无误。我和兄长不久前才遭到克莱特联盟的袭击，他们这次肯定是来寻仇的，你再不把他抓起来，我就直接打电话给巴佩亲王了！”
整个帝都谁不知道巴佩亲王和乔尼关系暧昧，警长当然不想得罪他：“阁下，您请稍安勿躁，等我们确认一下情况再说。”
警长语罢做了个手势，示意狙击手和突击队埋伏在四周把出入口堵住，自己则在警员的掩护下走到门口按了按铃，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冲进去。
乔尼躲在警长身后，和他一起紧盯着门口的动静，没过多久就见一只金发蓝眸的军雌从屋里走了出来，面容看起来有些熟悉，似乎是军部的白兰德少将。
白兰德神色如常的走到花园门口，等到了铁门处才发现外面站着一堆持枪警员，他的脸上适时闪过一抹诧异，隔着栏杆下意识看向了为首的警长：“你们是谁？聚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警长心中暗道了一声坏菜，他认识白兰德，礼貌性抬手敬礼道：“白兰德少将，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我们刚才接到匿名举报电话，说星网通缉犯疑似在附近出现，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可能要搜查一下您的住宅。”
白兰德故作不解：“星网通缉犯？什么星网通缉犯？”
警长从下属手中接过一摞通缉令，指着其中一张属于阿绥的画像道：“这只雄虫是克莱特联盟的首领，目前处于在逃状态，如果潜藏在您家中将会非常危险，希望您能配合一下。”
白兰德意味不明问道：“中心区的住宅起码有几百户，为什么唯独要搜我的？”
乔尼忍不住冒了头：“当然是因为那只雄虫在你家，不搜你家搜谁家？”
白兰德闻言循声看向他，浅蓝色的眼眸暗了暗，不知在想些什么：“阁下，这么说来刚才向警局打举报电话的是你？”
乔尼被白兰德盯得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道：“是我又怎么样？”
白兰德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您说在我家中看见逃犯，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是不是随便来一只虫向警局打电话都可以搜我的家？警队私闯民宅难道连搜查令都不用申请吗？”
白兰德字字句句都在针对警长，而后者也确实理亏：“白兰德少将，如果您需要搜查令，等回去的时候我可以给您补一份。”
白兰德看似脾气温和，却不怎么好相处：“那就等您弄好了搜查令再过来找我吧。”
他从头到尾也没有开门，语罢正准备转身离开，警长却忽然出声道：“白兰德少将，我们刚才已经调了附近路口的监控，证实确实有一只陌生雄虫在你家出现，而且无法通过面容识别系统辨认身份，您能否将那位阁下请出来让我们确认一下身份？”
白兰德脚步一顿，淡淡出声：“他是我在南部音察邰特的表弟，昨天才和哈灵顿首领一起来到帝都，现在发烧生病，不能吹风，你们如果想确认身份，直接找哈灵顿首领就行了。”
哈灵顿怎么说也是南部首领，这些小警员最多只敢在白兰德的门口闹一闹，如果让他们去找哈灵顿首领，只怕没有谁敢触这个霉头。
然而这位新上任的警长已经察觉到了端倪，态度异常固执：“如果那位阁下不能吹风，我们进去探望也是可以的。”
白兰德终于转身看向他，目光暗藏锋利：“如果我不同意呢？”
警长道：“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那就请您担待我们的无礼了。”
他语罢对着身后的队伍做了个手势，直接下令道：“破门！”
三四名警员闻声立刻冲上前破锁，白兰德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的光能枪对准他们，声音冷冷道：“我看你们谁敢动！”
警长已经在给上级打电话请示了，他眼见白兰德拔枪阻拦，沉声警告道：“白兰德少将，您如果不想上军事法庭的话最好放下手里的枪，妨碍公务和窝藏逃犯都是重罪！别逼我们动手！”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耳畔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警长闻言一惊，下意识看向身后，却见路口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大批持枪军雌，为首的雌虫金发绿眸，赫然是哈灵顿首领。他带着部下朝这边赶来，直接将逼到门口的警员全部阻拦在了外面，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白兰德见状一怔，下意识放下了手里的枪：“雌父，您怎么过来了？”
哈灵顿首领早就知道白兰德会出事，现在军方把通缉令贴满了全城，一只罕见的黑发黑眸雄虫哪儿有那么好躲藏。他听说辖区警队刚才无缘无故出动大半，就立刻带着部下赶过来了。
他的这只虫崽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为了一只逃犯，居然敢拔枪和警局对着干！
哈灵顿首领暗自瞪了白兰德一眼：“这里没你的事，少插嘴。”
白兰德闻言微微颔首，果真退到了一旁：“是，雌父。”
他知道，哈灵顿首领既然过来了，就肯定不会让阿绥露馅。他们现在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谁翻了都不好。
哈灵顿首领见状这才转身看向警长，只是脸色沉沉，难免让虫心惊胆战：“马洛警长，你刚才说白兰德窝藏逃犯，有什么证据吗？”
警长尴尬一笑：“哈灵顿首领，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哈灵顿首领显然不想和他废话，毫不留情训斥道：“既然没有这个意思就立刻带着你的属下滚出去！我才半年没回帝都，竟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什么时候乱成这样了，你连搜查令都没有就想私闯名宅，无凭无据就想污蔑帝国少将窝藏逃犯，我改天一定要找警卫司长好好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警长一听他要找顶头上司告状，心中暗暗叫苦。雄虫大多不靠谱，乔尼阁下更是帝都出了名的游手好闲，自己真是脑子糊涂才信了他的话。现在要搜查令没搜查令，要证据也没证据，闹大了也是他理亏。
警长硬着头皮敬了一礼：“很抱歉刚才对白兰德少将的冒犯，我们这就回去申请搜查令。”
他语罢对身后的队伍摆了摆手，正准备收队离开，然而这时对面那条路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砰”的巨响，像是飞行器连环相撞的动静，面色顿时一变。
“该死！这些飞行器到底是谁停在这里的，全部给我撞开！耽误了事情我们全都得完蛋！”
达勒院长带着助手从星舰医院一路疾赶到这里，沿途闯了七八个红灯，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手里攥着一张验血单，紧张得浑身直抖，依旧没能从刚才收到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今天下午他正准备外出开会，结果被血液科的医生给拦住了，对方神神秘秘关上办公室的门，却只给他递了一张血液检测单，数据栏赫然写着100%，声音凝重万分：“院长，昨天有一只雄虫来我们医院检测血液纯净度，数据显示为100%，我用样本重新测了二十遍不止，得到的依旧是这个结果。”
末了顿了顿才道：“他很可能是一只罕见的纯血雄虫。”
100%纯净度的雄虫啊！100%啊！在此之前，整个萨利兰法只出现了一只纯血雄虫，用罕见都不足以形容其珍贵，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出现了一只！
达勒院长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在心中一个劲祈祷：虫神啊，您可千万不要欺骗您虔诚的信徒，这件事务必要是真的，一定要是真的，必须要是真的！
达勒院长急于确认真相，不免愈发心急如焚，他眼见前面停着四五架挡路的飞行器，气得重重一拍操控盘对助手道：“不等了！我们直接走过去！”
他语罢直接带着一干助手步下星舰，拎着医药箱朝资料库上显示的住址飞快赶了过去。马洛警长正准备看看是谁撞了他们的警舰，结果就见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玩了命似的往这里跑，连忙上前阻拦道：“等等！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呼叫了医疗队啊？！
达勒院长被百分百血液纯净度这个数据刺激得眼睛都红了，正处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状态，哪里有心情理会一个小警长。他一把推开挡路的马洛，怒斥了句“走开”，沿着路牌急匆匆一路寻找，最后终于停在了白兰德家门口：“是这一家吗？”
身后的助理闻言连忙打开终端核实，兴奋得连说话都有些哆嗦了：“院长，就是这家！那位阁下来我们医院做血液纯净度检测的时候留的就是这个地址！”
“快进去！千万不能让那位阁下跑了！如果数据属实立刻上报给虫帝！”
达勒院长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医疗队伍就往里面冲。此时不止是马洛警长，就连哈灵顿首领都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连忙拔枪呵斥道：“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谁准你们闯进来的，立刻退出去！”
医学疯子往往没有理智，更加不在乎生死，达勒院长无视那些对准脑袋的枪支推门就往楼上冲，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只有几名助理留下来对哈灵顿首领焦急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千万不要开枪，我们院长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位阁下的安全！”
哈灵顿首领皱眉问道：“什么阁下？！”
阿绥引来警队他还能理解，怎么连医疗队都跑过来了？！
助理闻言正准备解释什么，只听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枪响，面色大变，连忙冲了进去，扯着嗓子喊道：“院长！您没事吧？！”
哈灵顿首领这才发现白兰德不知何时从自己身后消失了，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跟着一起进屋查看，结果上楼的时候就见刚才还横冲直撞的达勒院长正四仰八叉摔在地板上，旁边的卧室门已经被他撞开了，白兰德则面无表情持枪对准他，不远处的地板上赫然有一个枪洞。
白兰德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叫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达勒院长当然听不见，因为他忽然发现卧室床上静静躺着一只棕发雄虫，对方露在外面的皮肤潮红一片，嘴唇苍白干裂，显然病得不轻。
阿绥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白兰德见状心中一紧，眼见着达勒院长连滚带爬跑进去，眉头紧皱，却并没有阻拦。
他知道，阿绥必须入院接受治疗，再拖下去很可能有性命危险。
达勒院长没想到这只纯血雄虫居然病得这么严重。他先是摸了摸阿绥的额头，又扒开眼皮检查了一下瞳孔扩散情况，冷不丁看见阿绥漆黑的眼珠，动作就此顿住，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喃喃自语道：“黑色眼睛……黑色眼睛……果然是100%纯血雄虫……上一位纯血冕下也是黑眼睛……”
达勒院长此刻终于回归了几分理智，连忙对身后的助手道：“这位冕下发了高烧，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弄担架过来把他送去医院！”
那些助手闻言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帮忙。他们小心翼翼把阿绥抬上担架，就像对待脆弱瓷器一样，生怕磕到了哪里，火急火燎驾驶飞行器送去了医院，徒留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哈灵顿首领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一把揪住遗留在现场的院长助理，不可思议问道：“你们刚才称那只雄虫为什么？冕下？”
在萨利兰法帝国，只有血液纯净度足够高的雄虫才能被称为冕下，余者只能以阁下论，但这些医生刚刚怎么都在称呼阿绥为冕下？
院长助理正为自己刚才速度慢没挤上飞行器而捶胸顿足，冷不丁被哈灵顿首领揪住衣领吓了一大跳，连院长叮嘱的保密都忘了，哆哆嗦嗦道：“是……是冕下没错，那位冕下的血液纯净度足有100%，是萨利兰法目前为止发现的第二只纯血雄虫……”
哈灵顿首领闻言一懵，顿时陷入了呆滞，就连一旁的白兰德都没预料到这个结果，神情万分诧异。
怎么可能？阿绥居然是100%纯血雄虫？！

第157章 故人
萨利兰法的雄虫以血液纯净度为尊，血液纯净度越高，繁衍能力也就越强。在此之前，帝国血液纯净度最高的雄虫仅有56%而已，便被虫帝授予皇室爵位，奉为贵客。
再后来，萨利兰法出现了一只黑发黑眸的纯血雄虫，在当时一度引起了局势震荡，现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没想到又出了一个阿绥。
达勒院长把阿绥紧急送到了医院接受治疗，并给这只雄虫做了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他为了确认数据无误，甚至亲自抽取了一份血液样本送到科室检测，然而得到的答案依旧是100%无误。
“果然是纯血雄虫……果然是纯血雄虫……”
达勒院长双手颤抖地捏着那张化验单，高兴得快疯了。他特意叮嘱主治医生要详细记录下这只雄虫的所有身体数据，然后急忙忙跑去向上面报告了，徒留一群赶来的警员站在病房门口面面相觑。
马洛警长彻底傻了，结结巴巴问道：“他他他……他刚才说什么？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是百分百？！那……那这张通缉名单怎么办？！”
白兰德皱眉在病房门口徘徊不定，神情显得有些焦急不安。他见马洛警长仍揪着通缉名单的事不放，冷冷睨了对方一眼道：“怎么办？他就在病房里躺着，要不你现在就把他抓进监牢？”
“我……”
马洛警长被白兰德噎得哑口无言，暂且不说阿绥现在发着高热，单说阿绥100%纯净度的身份他也不敢把对方关进监狱，除非是活腻了。
真是奇了怪了，一只纯血雄虫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去当星盗？！
马洛警长翻看着手中的通缉令，堪称百思不得其解，上一位纯血冕下就是黑发黑眸，通缉令上属于阿绥的画像也是黑发黑眸，该不会纯血雄虫的特征就是黑发黑眸吧？
这个念头冷不丁在脑海中闪现，马洛警长顿时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他飞快翻动着手上的通缉令，发现不止是阿绥，另外一名被通缉的雄虫星盗也是黑发黑眸。
对方该不会也是纯血雄虫吧？！
马洛警长思及此处顿时一惊，他顾不得在病房门口守着，连忙向哈灵顿首领和白兰德说了句“告辞”，然后紧急赶回警局向上面汇报这个消息了。
帝都永远没有秘密，尤其今天的事发地在贵族云集的中心区，不消一天时间“第二只纯血雄虫出现”的事就传遍了大半个帝都，晚上的时候当地辖区甚至专门派了一支队伍在医院楼层附近值守，每个出入口都守得严严实实。
“哈灵顿首领，我奉了虫帝的命令在此处值守，负责保护那位冕下的安全，听说您昨天才千里迢迢从南部来到帝都，怎么还熬夜守在这里，时间不早了，要不您早点回去休息？”
能在帝都身居高位的都是精明虫，警卫司长则更是一只老狐狸。他笑眯眯握住哈灵顿首领的手，言语间处处关怀，实则在暗中驱赶，打的什么小算盘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哈灵顿首领闻言心中冷笑一声，才不上他的当。整个萨利兰法雌多雄少，哪个大臣家没几只待嫁的虫崽子，纯血雄虫虽然珍贵，却也不至于劳动警卫司长亲自来守夜，这老东西分明是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想把阿绥这块金疙瘩往自家窝里扒拉呢。
哈灵顿首领只是笑，让虫窥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劳森司长，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阿绥冕下很快就要与白兰德结为伴侣了，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虫，他现在生病了，我当然得守在这里。”
警卫司长闻言嘴角弧度一僵，什么玩意儿？这只纯血雄虫很快就要和白兰德结为伴侣了？哈灵顿这个老东西该不会在忽悠自己吧？
警卫司长下意识瞥了眼一直静默守在病房门口的白兰德，迟疑出声问道：“白兰德什么时候有婚约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哈灵顿首领握着他的手笑眯眯道：“昨天才定下来的，您当然不知道，哦对了，到时候如果有空您记得过来喝喜酒，怎么说我们两个都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
警卫司长有些笑不出来了，尴尬抽出手道：“一定，一定。”
心中却暗骂哈灵顿首领得了便宜还卖乖。
上一只纯血雄虫出现的时候几乎整个帝都的贵族圈都震了三震，那些大臣也不管家里有没有适龄虫崽，一窝蜂都拥上去套近乎了，但没想到最后被皇室给捡了个漏。
那位冕下最后迎娶了七殿下尤斯图，并且拒绝纳娶任何雌侍，一结完婚就溜到异星去旅游了，这才躲过狂轰滥炸。
这次好不容易又出现一只纯血雄虫，警卫司长一听见阿绥的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原以为能趁机捡个便宜，没想到哈灵顿首领的手速比他还快，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晦气！
警卫司长也懒得在这里费劲不讨好了，叮嘱属下在附近的出入口好好值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医院。
白兰德从头到尾反而是最沉默的一个，直到警卫司长走了，他这才抬眼看向哈灵顿首领：“您上午不是说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哈灵顿首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白兰德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上午是上午，下午是下午，这可是一只纯血雄虫，整个帝都都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选择了，你不嫁他嫁给谁？”
哈灵顿首领语罢走近白兰德身旁，压低声音提醒道：“要不了几天帝都出现第二只纯血雄虫的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了，等阿绥醒了之后你一定要抓紧机会把婚事敲定下来，刚才连警卫司长都来了，后面几天来的虫只会更多。”
白兰德现在没心情思考那些问题，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病房门口，皱了皱眉道：“等阿绥醒了再说吧。”
这场病实在来得太蹊跷，而且根本查找不出病因，白兰德心中总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
阿绥发了一场高烧，整整两天也没能降下来，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体温才终于逐渐恢复正常。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的缘故，冷不丁发起烧来格外凶猛，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不为过。
阿绥躺在病床上，艰难睁开了双眼，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白兰德的家中，然而睁眼一看，入目就是架子上正在输液的吊瓶，纯白的天花板让人分不出边界，难免有些眼晕。
他这是在哪里？
阿绥皱眉闭了闭眼，艰难聚起一丝力气从床上坐起身。病房里有至少四名主治医生，他们原本正聚在一起分析阿绥的身体数据，冷不丁听见床上传来异响，连忙走了过去：
“冕下，您还在输液，千万不要乱动！”
“冕下，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吗？”
“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绥不明白自己的病床前怎么会忽然围过来这么多白大褂医生，他警惕后退，后背紧靠着墙壁，目光环视四周一圈，却没有看见白兰德的身影，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阿绥皱眉问道：“你们是谁？白兰德呢？”
其中一名主治医师心思细腻，他察觉到阿绥的警惕和不安后，连忙示意同伴后退，尽量放缓声音道：“冕下，您现在正在星际医院接受治疗，我们都是您的主治医生。”
阿绥发现他没回答自己最重要的问题：“白兰德呢？你们看见白兰德了吗？”
主治医生解释道：“您昏迷了整整三天，白兰德少将一直在外面守着，今天早上军部忽然有事叫他过去协助调查，现在还没回来。”
阿绥这才想起自己的星盗身份，心中顿时一紧，白兰德该不会因为窝藏自己被带去调查了吧？
“军部叫他过去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事？”
主治医生对此摇了摇头，显然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公务吧，您现在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按理说大病过后的人都有些虚弱，阿绥却好像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闻言低头攥了攥自己的指尖，又感受了一下丹田的内劲，发现不止没有减弱，反而还强了不少。
用夸张一点的说法来形容，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洗髓伐经了，身体素质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阿绥不想暴露自己身体的异样，于是含含糊糊摇了摇头：“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结果发现掉下的发丝已经从浅棕色变成了纯黑色，身形顿时一僵：
糟糕！他的头发掉色了！
主治医生却好像并没有察觉到阿绥的紧张，柔声问道：“冕下，我们带您去隔间简单洗漱一下吧，然后再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免得留下后遗症。”
这些主治医生对阿绥的态度都恭敬得不像话，简直就像在伺候皇帝一样，更甚者还有虫想进去帮阿绥洗澡，结果被撵出来了。
“谢谢，我自己洗就可以了。”
阿绥从来没觉得医院这么可怕。他用力关上浴室门隔绝了那些医生灼热的视线，然后对着浴室镜子照了照，结果发现自己的头发早就黑得不能再黑了，一点棕色都看不到。
阿绥来萨利兰法也有两天时间了，知道黑头发的雄虫十分罕见，所以自己被通缉之后才需要给头发改色，但那些医生就好像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从头到尾都笑意盈盈。
阿绥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能打开花洒在里面洗了一个澡，然后换上医院准备的干净衣服，和那些医生一起去做身体检查了。
彼时白兰德正坐在军部的谈话室里，对面坐着萨菲尔上将。自从阿绥的血液纯净度暴露之后，星盗身份自然也瞒不住，军部很快就对白兰德展开了一番调查。
但情况还不算太糟，起码他坐在了谈话室里，而不是审讯室。
萨菲尔上将经过几天时间的整理，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不知该骂白兰德糊涂，还是该说他运气好：“白兰德少将，无论阿绥冕下在任职星盗首领期间有没有做过违法乱纪的事，这都不是你隐瞒帝国的理由。”
窝藏罪犯，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轻则降职，重则入狱。白兰德闻言微微颔首，却颇为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很抱歉隐瞒了您和军部，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他的身后站着整个南部，军部就算降下惩罚，最多也是停职记过。但很显然白兰德并不在意那些身外物，态度坦然得让虫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萨菲尔上将叹了口气，只好从桌角抽出一张通缉令递给白兰德看：“经过军方调查，我们发现与阿绥冕下同行的另外一只黑发黑眸雄虫很可能也是纯血，白兰德少将，如果你能提供有关这只雄虫的下落信息，功过相抵，你不用接受任何处罚。”
白兰德闻言抬眼一看，却见画像上的雄虫赫然是许岑风，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也对，许岑风和阿绥来自同一个地方，又都是黑发黑眸，同为纯血雄虫的可能性相当大。
早知道他当初就不该让许岑风逃跑的，对方如果来了西部，说不定现在已经和阿绥一样被帝国当宝贝似的护了起来，何至于在外流亡。
白兰德的良心罕见痛了一瞬：“很抱歉，我并不知道那只雄虫的具体下落，只知道逃窜的时候他往北部方向去了，现在也许在霍斯堡也说不定。”
霍斯堡？
萨菲尔上将闻言不免有些牙疼，北部和西部一直针锋相对，那只纯血雄虫如果真的流落到了北部，能要回来真是出鬼了。
萨菲尔上将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你们和那只雄虫真的没有任何私下联系吗？”
白兰德摇头：“很抱歉，没有。”
阿绥现在是帝国唯二的纯血雄虫，没有谁会傻到提起他的星盗身份，就连星网上的通缉令都撤了回来。他既然不是星盗，那么窝藏逃犯的罪名自然也不成立。
萨菲尔上将到底也没对白兰德做出任何惩罚，只让他写一篇检讨交过来就轻松揭过了。而白兰德也没心思在军部多待，处理完那些琐碎的事情后就立刻赶回了星际医院，结果得知阿绥已经醒了过来。
主治医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那位冕下是今天上午苏醒的，他坐在病房里不吃也不喝，说要等您回来，我们怎么劝都没有用，白兰德少将，您快去看看他吧。”
医院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只纯血雄虫，万一饿死了可怎么办。
白兰德闻言心中一紧，连忙推门走进了病房，结果就见阿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和谁也不说话，旁边站着三四名护士捧着餐盘喂他吃东西，他也不理，反而往床角躲得更远了。
“阿绥！”白兰德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阿绥听见熟悉的声音，终于从蔫答答的状态抬起了头，下意识看向门口：“白兰德？！”
白兰德快步走到病床边落座，伸手摸了摸阿绥的额头，发现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绥皱眉摇头，小动物找窝似的往白兰德那边靠了靠：“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但是那些医生都不肯走，非要喂我吃饭喝水，我找了你半天也找不到。”
白兰德心想阿绥肯定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抬手拨开阿绥眼前的碎发，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的血液纯净度现在是100%，他们当然要照顾好你。”
阿绥并不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皱眉低声道：“但是我不想让他们照顾。”
白兰德闻言顿了顿，回头看向身后的医生道：“这里有我来照顾，你们先出去吧。”
那些雌虫医生原本还指望和阿绥亲密接触一下，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但又不敢反驳白兰德，只好不情不愿的离开了病房。
阿绥眼见他们离开，这才略显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我的头发现在已经掉成黑色了，他们会不会发现我是通缉犯？要不我们今天赶紧出院吧？”
白兰德心想真傻，阿绥还没发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吗，微微摇头道：“你发烧的那天就已经有虫发现你是通缉犯，打电话向警局举报你了。”
阿绥闻言一呆，心里好像猜到了什么：“谁报的警？”
那个大红毛？
白兰德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内心的猜想：“就是那天在医院差点撞到你的红发雄虫，住在我们家对面。”
阿绥：“……”好气。
白兰德见状正准备安慰阿绥帝国已经撤销了对他的通缉，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间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少将，八殿下伽因前来探望阿绥冕下，请问是否请进来？”
哈灵顿首领生怕阿绥这颗大白菜被别的猪给拱了，临走前在病房外留下了不少南部军雌值守。白兰德刚过来没多久，八殿下伽因就忽然上门拜访了。
确切来说，不止是八殿下伽因，还有他的雄主阿什亚以及报假警的乔尼。
没错，报假警的乔尼。
八殿下伽因站在病房外，看了眼被雄主骂的狗血淋头的乔尼，出声劝道：“乔尼，你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调查清楚了再打电话报警，你这次太过冒犯了。”
乔尼委屈死了：“他就是星盗嘛，长得和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阿什亚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银戒，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闪过一抹白芒，情绪难窥。他闻言看也不看乔尼，淡淡出声道：“如果你还是这么喜欢顶嘴，等会儿就不用进去了。”
乔尼立刻滑跪：“大哥，我错了。”

第158章 何时结婚
八殿下伽因此次上门拜访很明显是为了赔罪，就是不知道他身后跟着的那两只雄虫是为了什么而来。在萨利兰法，赔礼道歉这种事是不需要雄虫出面的，往往都是雌虫代为受过。
白兰德当然不可能阻拦，沉思一瞬对守卫道：“把他们请进来吧。”
语罢又拍了拍阿绥的肩膀，出声叮嘱道：“八殿下和他的雄主过来探望你了，等会儿记得不要乱说话。”
阿绥听话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一名身形清瘦的蓝发雄虫，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容颇为儒雅，身后还跟着一只腿脚略有不便的银发雌虫，赫然是八殿下伽因。
而“罪魁祸首”乔尼则蔫答答跟在后面，手上拎满了大包小包用来赔礼道歉的礼品，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乔尼进屋后就暗中瞪了阿绥一眼：这个死星盗！
阿绥也暗中瞪了他一眼：这个死红毛！
白兰德并没有察觉他们两个之间的暗潮涌动，他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对阿什亚和伽因行了一礼：“阿什亚阁下，八殿下，日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略过了后面的乔尼。
伽因早在几天前就听说了，白兰德与病床上的那只纯血雄虫似乎关系匪浅，眼见对方待在病房里，也并不感到讶异：“白兰德少将，不必客气，我们今天过来是为了探望阿绥冕下，听说他生病了，不知道身体好些了吗？”
白兰德示意他们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落座：“阿绥冕下已经好多了，今天才刚刚苏醒……各位请坐，有什么事可以坐下聊。”
伽因知道白兰德是顾及到自己腿脚不便，微微颔首致歉：“其实我们今天过来除了探望阿绥冕下，还想向他赔礼道歉，那天是乔尼太过莽撞，没有弄清楚情况就打电话报警，给阿绥冕下造成了太多困扰。”
他语罢不动声色看了眼乔尼。
乔尼这才磨磨蹭蹭上前，把手中的礼品堆到桌子上，语气生硬地对阿绥道：“冕下，抱歉，那天我不该报警的，请您原谅。”
阿绥知道他不是诚心道歉，扭头没吭声，直到白兰德暗中推了推他，这才不情不愿道：“没关系。”
阿绥此言一出，病房内的气氛这才松弛下来。
阿什亚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习惯性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镜片后的目光不动声色打量阿绥，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冕下，您的眸色与发色实在有些特殊，所以乔尼那天才会认错。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希望您不计前嫌，以后多多来往才是。”
阿什亚周身气质疏离，很明显不是“热情好客”的那一类虫，而且在商场呼风唤雨，自然没必要讨好阿绥，冷不丁抛出橄榄枝，不止是白兰德心生诧异，就连他的雌君伽因都愣了一瞬。
伽因疑惑出声：“雄主……”
阿什亚却抚上他的膝盖轻拍两下，示意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伽因只好红着耳朵收了声。
阿绥听见阿什亚的话，不由得愣了一瞬，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皱眉盯着阿什亚看了片刻，浅蓝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全然一副陌生至极的长相，他以前在地球上没见过，在星盗窝里更没见过。
好奇怪……
阿绥盯着阿什亚的眼镜看了片刻，发现对方某些时刻的神情和他三爷爷很像，不由得迟疑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什亚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并未回答。白兰德见状心中无奈叹气，心想自己刚刚才说过，阿绥怎么又忘了，在一旁低声提醒道：“阿绥，这位是阿什亚阁下。”
阿绥抓了抓头发，心想那就不是了，他三爷爷叫韩宴，不叫阿什亚，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抱歉，我记性不太好，以后有机会我会上门拜访的，谢谢你们今天能来看我。”
阿什亚嗯了一声：“不客气。”
他语罢抬手扶了扶眼镜，恍惚间似乎是叹了口气，但因为太过轻微，反倒不易令虫察觉。
阿什亚他们在病房里又略坐了片刻，一直闲聊寒暄到下午，眼见时间不早，这才告辞。
伽因从沙发上起身，对白兰德和阿绥点了点头：“冕下，时间不早，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祝愿您早日康复。”
阿绥闻言下意识看向伽因那条受伤的右腿，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重新浮现了起来，但察觉到不礼貌后就又飞快收回了视线。他收了伽因这么多礼物，心中颇有些不好意思，掀开被子下床道：“要不我送你们下楼吧。”
大家闻言俱是一惊，连忙阻拦道：“不用了冕下，您还是好好休养吧。”
就连白兰德也把阿绥重新按回了床上，低声道：“好好躺着，别乱动，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吹风，我去送就可以了。”
暂且不提阿绥还在生病，光是他纯血雄虫的身份就没有谁敢让他亲自送出门，最后还是白兰德把伽因他们送到了电梯口，他按下电梯键，出声解释道：“阿绥的家乡偏远，刚来帝都没多久，心思淳朴，请殿下不要见怪。”
伽因微微摇头，阿绥的眼神太过简单，一看就没什么坏心眼，在利欲浮华的帝都实在不多见。他与白兰德还算熟识，不免多提醒了两句：“陛下已经知道了那位冕下苏醒的消息，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在晚宴上召见他，更甚至会赐予爵位，届时许多达官贵族都会到场，如果你与那位冕下情投意合，还是早做打算比较好。”
言外之意，让白兰德先下手为强。
白兰德闻言若有所思垂眸，低声道：“多谢您的提醒。”
纯血雄虫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势必会引来数不清的争抢，不止是伽因如此劝导，就连哈灵顿首领也是同样的意思。但他们之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阿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白兰德总不能逼着他结婚。
之后的一段时间，阿绥一直在医院静心疗养，过了大概四五天的时间才出院。听说虫帝原本想给阿绥赐下一栋住宅，但不知哈灵顿首领跑到皇宫说了些什么，虫帝就又暂时压下了旨意。
出院这天，哈灵顿首领也特意赶了过来，他趁着阿绥去换衣服的时候，把白兰德拉到一旁低声道：“陛下原本想给阿绥赐一栋住宅，不过被我劝回去了，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白兰德闻言皱了皱眉，似有不解：“为什么要劝回去？”
哈灵顿首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如果陛下给阿绥赐了住宅，那些狂蜂浪蝶肯定一窝蜂都扑上去了，你怎么和他们斗？我为了你的婚姻大事，连老脸都豁出去了，陛下已经同意了这段时间让阿绥住在你家，你再不争气我也帮不了你。”
说话间只听浴室门传来咔嚓一声响，阿绥已经换好衣服从里面出来了，他见白兰德和哈灵顿首领站在墙角说话，疑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哈灵顿首领连忙噤声。
白兰德则走上前帮阿绥整理了一下衣领：“没说什么，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换好了我们就出院，飞行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阿绥看了眼哈灵顿首领，又看了眼白兰德，想起自己刚才在浴室里不小心偷听到的谈话内容，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挠了挠头道：“我没什么要收拾的，走吧。”
哈灵顿首领现在越看阿绥越顺眼，只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讨喜的雄虫了。乘坐飞行器前往住宅的时候，故意旁敲侧击的问了许多问题。
哈灵顿首领：“冕下，您……”
阿绥连忙打断：“叔叔，您叫我阿绥就可以了。”
哈灵顿首领闻言心中不免更加满意，萨利兰法的雄虫不多，不骄不躁的雄虫就更不多。如果阿绥仅仅因为身份的跨越就趾高气昂，把白兰德抛之脑后，哈灵顿首领觉得他们南部也不是一定非要攀这门亲事。
忘恩负义的家伙在哪里都是令人不齿的，万幸阿绥并不是这种虫。
哈灵顿首领从善如流的改了口，笑眯眯道：“阿绥，你已经标记了白兰德对不对？”
阿绥闻言一惊：“啊？！”
他和白兰德还没有完成伴侣仪式，就已经先行标记，放在萨利兰法其实不合规矩。阿绥还以为哈灵顿首领是来秋后算账的，结结巴巴道：“叔叔，你……你听我解释……”
白兰德一听就知道哈灵顿首领在打什么鬼主意，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雌父——”
哈灵顿首领却道：“白兰德，我以前难道没教过你吗，长辈说话的时候你只需要在旁边静听就可以了，随意插话可不是贵族应有的礼节。”
白兰德闻言只好扭头看向舷窗外间，一言不发，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悄悄注意着阿绥的反应。
哈灵顿首领对于阿绥标记了白兰德这件事不仅不生气，反而颇为乐见其成：“你们都是成年虫了，按理说我不该插手这件事的，但在帝都未婚就先标记名声毕竟不好……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好像在疯狂暗示什么。
阿绥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
哈灵顿首领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试探性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和白兰德举行伴侣仪式？”
阿绥：“……”
阿绥闻言脸颊瞬间一红，尴尬出声道：“叔叔，我想等挣点钱再办婚礼……”
他的口袋现在比脸还干净，之前原本打算找工作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始就住院了。他总得挣点钱再和白兰德结婚才是。
哈灵顿首领闻言却误会了他的意思。钱？这还不简单，他背靠整个南部，别的或许不多，钱多的是：“冕下，钱不是问题，等您和白兰德结婚的时候，您想要多少陪嫁我就给多少陪嫁，我在帝都上三区还有九套住宅，如果您嫌少我们还可以再置办几套，毕竟我平常久居南部，没有在帝都久待，所以资产还没来得及置办太多……”
阿绥闻言人都听傻了，连忙摆手解释道：“叔叔，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自己挣钱，可不是想套白兰德的钱，哈灵顿首领也太豪爽了，帝都一套房子少说千万起步，他一出手就是九套，谁禁得住这种诱惑。
白兰德眼见阿绥手忙脚乱，终于对哈灵顿首领开口道：“雌父，婚礼的事我们会自己处理的，您不用操心太多。”
哈灵顿首领终于发现了，生孩子就是来讨债的，意味不明道：“白兰德，如果你真的会自己处理，从小到大就不用我操那么多心了。”
白兰德：“总之这件事不用您操心。”
哈灵顿首领气得一噎：“你……”
就在他们说话间，飞行器已经降落在了住宅门口。白兰德和阿绥走出舱门，一回头却见哈灵顿首领仍坐在上面不动：“您不进去喝杯茶吗？”
哈灵顿首领却道：“不了，等会儿军部还有点事情，我要过去处理一下。”
白兰德其实也不想和哈灵顿首领闹得太僵，他闻言关上舱门，隔着舷窗道：“您慢走，有空常来。”
哈灵顿首领闻言脸色终于好了几分，他颔首示意司机驾驶飞行器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白兰德见状后退几步，盯着天边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他的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忽然发现对面的那栋住宅二楼似乎闪过了一抹身影，很像八殿下的雄主。
嗯？阿什亚阁下？
阿绥见白兰德站在门口不动，疑惑问道：“你在看什么？”
白兰德微微摇头：“没什么，对面好像有虫在盯着我们这里看。”
他语罢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出声询问道：“你和八殿下的雄主之前认识吗？我看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阿绥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就是觉得他很像我三爷爷，我三爷爷也和他一样戴眼镜。”
白兰德闻言神色微妙，依稀记得阿绥上次还说伽因像他三爷爷来着，怎么一眨眼又变成阿什亚了：“你不是说你三爷爷瘸了一条腿吗？”
阿绥理所当然道：“对呀，他瘸了一条腿，而且还戴眼镜。”
白兰德：“……”
好吧。
白兰德拎着行李进门，和阿绥上楼一起整理了一下衣物。为了避免被偷窥的可能性，他直接拉上了卧室的窗帘，出声叮嘱道：“以后你白天在家的时候记得拉帘子，知道吗？”
他老觉得八殿下的雄主形迹可疑，对阿绥似乎有些过于关注了。
阿绥蹲在行李箱旁边整理自己的衣服，心里却一直在思考结婚的事情：“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了，能不能出去找个工作？”
白兰德闻言不免有些讶异，他走到阿绥面前，倾身蹲下解释道：“阿绥，你是纯血雄虫，不用出去工作的。”
阿绥皱眉：“但是我自己待在家里很无聊，还没有以前当星盗的时候有意思，你平常都去军部上班的，能不能带上我？”
白兰德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不行。”
一只普通雄虫到了军部都能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阿绥这只纯血雄虫如果现身，想也不用想，整个军部估计直接炸掉。
阿绥想起了白兰德无意中和他说过的一件事：“但你以前不是和我说过吗，七殿下尤斯图的雄主也在军部工作，为什么他能去我就不能去？”
白兰德面不改色道：“你听错了。”
阿绥现在已经会打字了，他闻言拿出终端搜了搜新闻，很快就弹出来一条视频：“你看，星网上都说了，他是帝国目前唯一一只有军衔的纯血雄虫……”
阿绥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星网上有那只雄虫的图片，黑发黑眸，看起来格外眼熟，皱眉思考片刻这才想起来什么：
“！！！”
他想起来了！这只雄虫不是当初和他一起坐上旅游大巴的那个游客吗？！这么也穿越到这里了？！
阿绥惊得嚯一声从地上站起身，把白兰德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啊？”
阿绥闻言慢半拍回过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只雄虫也不熟，最多就是坐过同一辆大巴车的关系，说不定人家早就把他忘了。
阿绥摇头，又重新坐在了地板上：“没什么。”
可惜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伴，结果压根不熟，否则还能想办法联系一下，来个地球联谊会什么的。

第159章 军部
阿绥在陌生的医院待了太久，晚上睡觉的时候盯着床头暖黄的夜灯，终于感受到了几分久违的熟悉。
他在被子里抱住刚洗完澡的白兰德，埋首在对方颈间轻嗅了两下，微抿的唇，灼热的呼吸，年轻力壮的身体，无一不在浇灌着内心悄然萌芽的欲望。
白兰德的呼吸乱了一瞬，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医院养病，堪称清心寡欲，对于初尝禁果的雄虫来说确实有些残忍。
“阿绥……”
白兰德忽然在黑暗中翻身将他压在下面，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悄然滑落，带来了丝绸般的顺滑与凉意。白兰德一边思考自己是否该修剪一下过长的头发，一边思考着阿绥今后的处境。
毫无疑问，这只雄虫已经完成了阶级跨越，不必再担忧星盗身份所带来的隐患，也不必躲躲藏藏的改换容貌，更加不再需要……
白兰德的帮助。
他的身边有没有这只雌虫的存在，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白兰德偶尔也会在上面，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能够让他更好的观察阿绥的表情。他双手撑在雄虫身侧，浅蓝色的眼眸在暧昧的光影中昳丽蛊惑，一面喘息，一面低声问道：“阿绥，你以后会娶我吗？”
阿绥认真点头：“娶。”
白兰德似乎是笑了笑：“什么时候娶？”
阿绥掐住白兰德精壮的腰身，思考片刻才道：“挣够钱就娶？”
白兰德却摇了摇头，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太久了，阿绥，再换一个答案。”
阿绥想不出答案，只能耍赖似的起身吻住白兰德，伸手将对方紧紧抱在怀里，贴得严丝合缝。白兰德偏头躲避，高挺的鼻尖在光影下微微发亮，连带着眉眼都深邃了几分，他捧住阿绥的脸颊，清醒勾引着这只雄虫：“阿绥，换一个答案……”
“说对了我就给你。”
阿绥试探性出声：“今年？”
白兰德不语。
阿绥只好改口：“三个月内？”
白兰德仍是不语。
阿绥干脆乱答一气：“明天？”
他和白兰德都知道这个答案不可能，但并不妨碍雌虫被这个答案取悦，终于松懈防备让雄虫得了逞。
阿绥看着白兰德蛇一般紧紧缠在自己怀里不肯松手的模样，又摸了摸对方晕红的眼尾，细碎的哭腔一直往耳朵里钻，看起来倒真的像是哭了。
阿绥莫名想起了哈灵顿首领白天说过的话，雌虫未婚标记，传出去确实不好听，白兰德后颈的虫纹已然变了色，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察觉端倪。
阿绥偏头吻住白兰德的后颈，然后拥着对方一起倒入枕间。白兰德失神的时候，仿佛听见阿绥在耳畔说了句什么，但听不太清。
白兰德揉了揉阿绥的后脑，慵懒闭眼，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乖，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翌日清早，白兰德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准备去军部上班，他原以为阿绥会缠着一起去，连拒绝的理由都想好了，结果没想到对方安安静静，老实得不像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兰德抬手理了理领带，眉头微皱，睨着缩在被子里睡懒觉的阿绥道：“阿绥，我出去上班了？”
阿绥从被窝里冒出了一个头，发丝乱糟糟的，睡眼惺忪：“那你早点回来。”
白兰德不免更奇怪了，疑惑反问道：“你不想一起去吗？”
阿绥摇头：“我好困。”
他又不傻，就算他想去，白兰德也不会同意的，阿绥决定不白费那个劲了。
白兰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眼见时间不早，也只能尽早赶去上班，临走前提醒道：“我中午就回来，有事用终端给我发消息。”
阿绥乖乖点头：“知道了。”
白兰德出门了，飞行器离开的动静听起来格外明显。阿绥一直在床上趴着，直到听见汽鸣声远去，这才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
很好，已经看不见白兰德的身影了。
阿绥收回视线，走进卫生间快速刷牙洗脸，然后换了一套外出的衣服。他末了盯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自己黑色的头发仍有些异类，又找了一顶棒球帽帽戴上，这才转身出门。
白兰德虽然不赞成阿绥离开家中，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抽屉里留了一张星卡和若干现金。
阿绥揣着一口袋的钱出了门，他一边用终端搜索附近的商场坐标，一边暗中记住回去的路线，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星纪广场。
今天是工作日，商场不像周末那么拥挤，再加上许多店铺陆陆续续刚开门，难免显得有些冷清。
阿绥慢悠悠逛了一圈，忽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甜香味，不由得多嗅了两下。他顺着味道一直走，最后停在了一家甜品店门前，发现店员正把烤好的蛋糕从烤箱里拿出来散温，一一摆进柜台。
阿绥站在柜台外面，有些眼馋。
而店员似乎也发现了阿绥的存在，连忙出声揽客：“阁下，本店新鲜出炉的蛋糕，您想品尝一下吗？”
阿绥迟疑上前：“多少钱一份？”
店员笑眯眯道：“56星币一份，第二份半价哟～”
阿绥默默比划了一下那块还没有他巴掌大的蛋糕，心想虫族的物价还挺高的。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面额的星币给店员道：“我要两份。”
说话间，店员发现阿绥的眼睛好像是黑色，不由得疑惑多看了两眼。他莫名想起最近星网上爆出的新闻，说帝国又发现了一只黑发黑眸的纯血雄虫，怎么看怎么觉得像阿绥。
但堂堂冕下怎么可能独自出来买蛋糕？而且身边一只保护的雌虫都没有？
店员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他麻利找钱，然后把蛋糕装袋递给了阿绥：“这是您的餐品和零钱，请拿好。”
阿绥闻言不知想起什么，环顾四周一圈问道：“请问附近有没有卖戒指的地方？”
店员心想这只雄虫不仅长得漂亮，说话还挺有礼貌，热情指了指右侧道：“您顺着右边的路一直往前走，顶头就是一家购物商场，里面有一家知名珠宝店，皇室都经常光顾呢。”
阿绥道了一声“谢谢”，转身朝着店员指的方向走去了。他原本打算等自己挣钱了再给白兰德买一个戒指结婚，但虫族大环境如此，雄虫找工作艰难，他总不可能一天找不到工作，就一天不和白兰德结婚。
阿绥想买一枚戒指，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想了。
他沿着路边的指示牌走进商场，果不其然发现里面有一家卖珠宝的柜台。阿绥趴在展柜上认认真真挑选了一番，指着里面一款玫瑰金镶嵌贝母的戒指询问道：“请问这款戒指多少钱？”
店员对于雄虫的态度格外好，闻言把那款戒指取出来放在桌台上，往阿绥的方向推了推，滔滔不绝的夸赞道：“阁下，您的眼光真好，这款贝母金戒是我们的季度新品，虽然没有宝石那么绚丽，但整个店都找不出比它更优雅别致的款式了，而且它在阳光下还会展现出不同的色彩，兼具低调与华丽。”
阿绥心想真巧，白兰德的翅翼在阳光下好像也是流光溢彩的。他依稀记得雌虫的手指尺寸和他差不多，拿起戒指在手上试戴了一下，发现大小刚刚合适。
阿绥眼睛一亮：“我就要这个了，帮我包起来可以吗？”
店员还是第一次遇到结账这么爽快的顾客，闻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阁下，您是刷卡还是……？”
这么大的数额，对方应该不会用现金支付吧？
阿绥从口袋里翻找出了白兰德留下的星卡：“我刷卡。”
【叮！您有一笔新的消费支出！】
白兰德原本正坐在办公室里进行情报破译，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他随意瞥了眼，见是银行发来的消费账单，并没有在意。
最近刚好临近月底，他每天都会收到各种账单消息，水电衣物还有飞行器保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相比之下阿绥的消费放在里面反而不怎么显眼了。
白兰德中午还要赶着回去，手头上堆积的杂事必须在上午处理完。他拿着破译好的文件走出办公室，途经走廊时引来了不少异样的视线，他却视若无睹，径直去了情报科，徒留过路的军雌在身后窃窃私语。
“哎，你看见了吗，白兰德少将后颈的虫纹好像变色了，该不会真的被雄虫标记了吧？”
“废话，没听说他在家里窝藏了一只纯血雄虫吗，每天共处一室，换你你忍得住？”
“啧，这么好的事怎么没让我摊上。”
这句话明显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什么，帝都里不知道多少贵族雌虫上赶着给那位冕下当雌君呢，虫帝还有几位待嫁皇子，谁知道能不能轮上白兰德。”
白兰德虽然没有因为“窝藏罪犯”的事被记过处分，但军部往往没有什么秘密，只要仔细一打听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流言蜚语满天乱飞，更甚者有雌虫说他当初窝藏雄虫是为了独自享用，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白兰德耳力灵敏，自然听见了那些军雌冷嘲热讽的交谈声。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仍是那副浅笑温和的模样，让虫挑不出任何错处。
时至深冬，军部的作训场外仍有大批士兵在进行跑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楼上都能听见。奎克穿着短袖站在跑道旁边，见状用力吹了一声哨子，皱眉怒声喊道：“都给我跑快点！你们没吃饭吗？！再加训三圈！”
“是！！”
那群新兵齐齐应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加训，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累成死狗。
领头的雌虫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抱怨道：“我们都是特选进来的，凭什么让一个连将衔都没有的老兵教我们？！天天除了跑步就是跑步，能学到什么本事！”
同伴撞了他一下：“少废话，赶紧跑吧，新兵受欺负多正常。听说奎克他们那个突击队厉害着呢，自从去黑岩山剿灭星盗回来，打架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他和朱利安要不了多久就升少校了。”
部队里的老兵以折磨新兵为乐。奎克听见了他们的抱怨，却全当不知。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找个地方坐着歇一会儿，一扭头却忽然发现作训栏外站着一抹身影，黑衣黑裤黑帽子，手上还拿着一束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皱眉上前驱赶道：
“喂！你是做什么的？这里是军事重地，赶紧离开！”
那抹身影闻言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还愣了一瞬。奎克见状“嘿”了一声，大步走上前道：“该死的混球，我让你赶紧走听不见吗？信不信我让卫兵把你抓进去关……”
他话未说完，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纯黑色的眼眸，到嘴的话不自觉消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大……大首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站在作训场外的人赫然是阿绥。
他刚才去商场买了戒指，又专门去花店挑了一束仿真花，忽然发现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干脆跟着导航来了军部，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白兰德下班，结果没想到遇见奎克在训练新兵。
阿绥面无表情抬了抬帽檐：“你刚才骂谁是该死的混球？”
奎克欲哭无泪：“我……我是混球，我是混球，大首领，您不是已经被检测出纯血了吗，怎么自己跑到军部来了？”
阿绥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我是来找白兰德的，你看见他了吗？”
奎克已经习惯了阿绥每天不是在找白兰德，就是在找白兰德的路上：“您说白兰德少将吗？他应该在情报科开会，还有半个小时才到休息时间，要不您从正门进来……”
奎克话未说完，就见阿绥在外面一个借力翻身，直接越过栏杆落在了自己身旁，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阿绥落地后小心翼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花，发现幸好没碰坏：“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翻进来就行了，白兰德在哪儿？你带我去找他吧。”
奎克：“？！！！”
军部是全方位360度无死角监控，阿绥刚刚翻进来就引起了守门卫兵的注意，幸亏奎克解释他是来探亲的雄虫，又用军官证填了一份表单，这才勉强躲过一劫。
奎克惊出了一身冷汗：“幸亏您是雄虫，换了别的虫贸贸然偷进军部，不抓起来关个十天半月才怪。白兰德少将在情报署开会，闲杂虫等不能擅入，要不您先在底下坐着等等，到了午休时间我再带您上去？”
阿绥只好同意：“好吧。”
他语罢跟着奎克往操场上走去，发现远处都是整整齐齐作训跑圈的军雌，不知想起什么，出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朱利安他们呢？”
奎克哦了一声，指着不远处道：“朱利安他们在训练隔壁班的新兵呢，喏，就在障碍场那里，走，我带您过去看看！”

第160章 求婚
“大首领，请喝茶。”
“大首领，您吃不吃水果？”
“大首领，要不要我帮您捏肩捶腿？”
正在作训场上跑圈的新兵只见不远处忽然来了一只面容陌生的虫，紧接着那群突击队的老兵就像是中了邪似的一股脑围上去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模样谄媚到了极致，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大队长朱利安都挤在里面凑热闹。
真是出了鬼了。
他们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窃窃私语：
“那只虫是谁，班长怎么对他那么狗腿？”
“难道是上级首长过来视察？”
“放屁，那只虫连军装都没有，怎么可能是首长。”
阿绥也觉得自己已经不算大首领了，毕竟克莱特联盟早就亡了。他婉拒了奎克这些旧部的嘘寒问暖，帽檐下的脸秀气无害，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当过星盗：“我今天过来是找白兰德的，你们忙你们的去吧，不用管我。”
奎克闻言只好把自己的军用水壶丢到了一旁，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大首领，好像下雪了，要不我给您找个地方坐？这里平常都是给新兵驻扎训练用的，会议楼的通道要刷卡才能进，上不去。”
这两天正是最冷的时候，早上刚停没多久，天边又下起了零星的雪沫子。阿绥原本想说不用，但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东西：“你帮我找个地方放袋子就行，我怕淋湿了。”
奎克发现袋子里装着一束花，对阿绥眨了眨眼：“这花是送给白兰德少将的吧？”
啧，整个萨利兰法上哪儿去找像他们大首领这么浪漫的雄虫，模样又俊，武功又高，关键还是个纯血。奎克他们只后悔当初在星盗窝里怎么没先下手为强，白白放掉了一支潜力股。
也不知道军师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也是只纯血？
奎克一直怀疑当初星盗集体劫狱的时候，白兰德少将为了铲除“情敌”，趁乱在郊外把军师杀虫灭口了，否则三只虫出去，两只虫回来，怎么都解释不清楚。可惜他只敢在心里猜猜，打死也不敢和阿绥说。
说话间奎克已经带着阿绥朝作训场旁边的休息室走去了，他途经操场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些新兵在偷懒没跑步，难免要摆一摆班长的架子，沉着脸吹了一声哨子：“都愣着干什么，刚才让你们加训的圈数跑完了吗？！”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冷的声音就陡然在队伍中响起，显得异常刺耳突兀：
“报告班长！我不认为这种基础的体能训练对以后上战场有任何帮助！”
大家闻言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发声处，却见说话的是一只身形高壮的短发雌虫，对方面庞棱角分明，目露精光，和其余的软柿子显然不一样。
说话的新兵名叫盖伊，他的体能是这一届学员里最好的一个，也是性格最刺头的一个。他本来就对奎克无止境的罚跑圈行为心有不满，现在眼见对方只顾着讨好一只漂亮雄虫，故意在他们面前逞威风，直接出列驳了他的面子：
“我希望您能停止这种无用的罚跑行为，现在同级的新兵已经在虚拟室进行格斗厮杀了，而我们还在进行基础体能训练，进度落后了一大截。我不想在年底选拔的时候被淘汰出局，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我只好向上级投诉了！”
奎克闻言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他：“盖伊，你的意思是我的作训方法有问题，很可能会让你在年底选拔的时候被淘汰？”
盖伊冷冷纠正道：“不是可能，是一定！”
其余的新兵闻言都噤若寒蝉，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奎克不恼也不怒，思考半天，反而扭头对一旁的那只漂亮雄虫低声说了句话：
“怎么办大首领，他说你的训练方法有问题。”
天地良心，奎克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当初在星盗窝的时候阿绥就是这么训练他们的。
“高超的武技需要足够的力量去支撑，如果力量不够，给你一把剑也使不出招式，我让你们跑步都是为了你们好，先把体能练上来再谈其他的。”
以上是阿绥当初在星盗窝说过的原话。
阿绥严重怀疑奎克这个家伙在煽风点火，狐疑瞥了他一眼：“你确定是按照我的方法练的？”
奎克：“当然，负重跑、扎马步、打拳桩，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耐力训练。不过这群新兵心气高看不上，每次都不好好练，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一直跑圈。”
阿绥虽然知道奎克有暗中拱火的嫌疑，但还是有些生气。这种训练方法可是他曾太爷爷教给他太爷爷，他太爷爷又教给他的，这么多年都没出过问题，怎么会没用呢？
阿绥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地上，直接走到了那名说话的新兵面前，他抬手掀了掀帽檐，皱眉道：“你们现在的训练方法是我定的，你有什么意见和我说。”
盖伊闻言怒极反笑，心中只觉荒谬：“您是雄虫？”
阿绥想了想：“算是吧。”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男人来着，不过来了虫族就入乡随俗吧。
盖伊心想怪不得这个作训方法如此儿戏，原来是只雄虫制定的。他并不想落下对雄虫无礼的话柄，闻言只冷冷说了三个字：“怪不得。”
他话音刚落，只见阿绥忽然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快如闪电袭向他的面门，盖伊察觉到耳畔袭来的劲风声，面色大变想要躲避，阿绥却已经迅速收招，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抖了抖袖子，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根橘棕色的头发——
“你的头发。”
这队新兵里只有盖伊一个是橘色头发，他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顶，神情难掩惊讶。
阿绥眉梢微挑，手一松，那根发丝便被冷风吹远了：“你的速度不行，反应不行，耐力也不行，如果在战场上，你的天灵盖已经被敌军掀了。”
奎克他们这些教官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阿绥好好挫挫这群新兵的锐气，见状立刻起哄鼓掌：“好！大首领威武！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盖伊面子上挂不住，闻言脸色又青又白：“刚才是我没防备，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让你得逞！”
阿绥心想那多没意思，他三秒就能把盖伊薅秃，指了指自己头顶的鸭舌帽道：“我不摘你的头发，十分钟之内你要是能把我的帽子摘下来就算你赢，怎么样？”
帽子的目标可比头发大，翻个跟头就掉了，盖伊闻言不免觉得这只雄虫在侮辱自己，咬牙出声：“不用十分钟，一分钟就够了！”
他的性格并不死板，恰恰相反，颇为机灵，语罢趁着阿绥不注意飞快朝他头顶袭去，想要将那顶帽子摘下来。然而阿绥一个后仰旋身就躲过了他的招数，身法诡异精妙，别说帽子了，盖伊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四周围观的新兵见状惊呼着四散后退，连忙给他们让出场地。原本以为盖伊要不了十几秒就能摘下那只雄虫的帽子，但没想到他们在场内缠斗了将近一分钟，盖伊连个边都碰不到。
奎克一直在旁边计时，故意出声喊道：“大首领！一分钟到了！”
盖伊闻言一惊。
阿绥目光一凛，忽然一改刚才的躲避状态，用了一招凌厉的小擒拿反锁住盖伊的手腕，紧接着对准他后膝用力一踹，只听噗通一声闷响，盖伊直接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唔！”
阿绥认真点评：“你的力道不够，如果够的话这个时候就应该挣脱我的擒拿！下盘也不够稳，踹一下就乱了阵脚！”
末了摇了摇头：“心浮气躁，还得回去练！”
盖伊闻言面露愤怒，他一时都不顾雌雄有别，直接挥拳朝着阿绥打了过去。阿绥敏捷一避，又擒住了他另外一只手，用力交叉反拧，在盖伊的痛呼声中一个过肩摔将他扔了出去。
“砰——！”
盖伊高大的身形重重砸落在雪地上，滑行了好几米才终于停下。他摔得头晕目眩，最后还是靠战友的搀扶才勉强站起身，又惊又骇的看向阿绥问道：“你……你到底是不是雄虫？！”
他妈的，帝都的那些雄虫一个个都弱柳扶风，什么时候出了个这么能打的角色？！
其余的新兵也都看得目瞪口呆，盖伊可是这一届学员里难得的A级雌虫，实力不俗，他刚才不仅摘不到阿绥的帽子，居然还被对方给扔了出去，说出去谁信啊？！
阿绥闻言正准备说话，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忽然刮过，直接把他头顶的帽子给吹翻了，露出了那一头格外显眼的黑发。
糟糕！他的帽子！
阿绥见状一惊，连忙把自己的帽子捡回来重新戴上，然而为时已晚，盖伊他们已经看见了阿绥帽子下方藏着的黑发，心中不由得齐齐一震：
黑发黑眸？！帝都星网前段时间说发现了一只100%纯净度的雄虫，好像也是黑发黑眸，该不会是阿绥吧？！
盖伊吃惊询问道：“你……你该不会是……”
阿绥好奇出声：“什么？”
他压根没往自己的身份上联想，纯粹是觉得自己的黑头发太另类，不想别人一直盯着看才戴帽子。
此时白兰德刚好结束会议，和一众将领走出大楼，他冷不丁看见操场上围着一圈新兵，站在中间的那抹身影怎么看怎么熟悉，面色不由得微变了一瞬，声音难掩诧异：
“阿绥？！”
阿绥听力灵敏，闻言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白兰德恰好站在办公大楼下方，顿时连奎克他们也顾不上了，连忙跑了过去：“白兰德！”
阿绥声音中的喜悦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拎着自己的礼品袋快步跑到白兰德面前，眼眸明亮满是笑意，和刚才出手迅疾打架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兰德仍有些难以回神：“你不是在家里吗？怎么来军部了？”
阿绥抬手扶了扶帽子，理所当然道：“我来接你下班啊。”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拿出购物袋里包扎好的一束仿真花递给白兰德，红艳艳的颜色在雪地里异常亮眼：“喜不喜欢？我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送给你。”
白兰德看见眼前的花束又是一愣：“送给我的？”
阿绥今天忽然来军部已经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了，怎么还带了一束花过来？
阿绥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白兰德身旁还站着其他将领，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到嘴的话不由得噎了一瞬，迟疑问道：“……这些都是你的同事吗？”
白兰德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不动声色将阿绥拉到自己的身侧，挨个向他介绍对面那些将领：“阿绥，这位是埃利斯上将，旁边的是尼克科长和科尔曼主任，都是我的同僚。”
他语罢顿了顿，正尴尬着该怎么介绍阿绥，埃利斯上将却笑眯眯道：“这位一定是阿绥冕下了吧？我前几天进宫的时候就听陛下说了，萨利兰法又多了一位纯血冕下，只可惜一直忙于公务无瑕探望，没想到您今天居然来了军部，实在荣幸。”
他说着还和阿绥握了握手，态度格外热情，就连旁边的尼克科长和科尔曼主任都笑容满面，连声附和道：“冕下，非常荣幸见到您。”
阿绥不擅交际，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们。”
阿绥语罢微微用了些力气才从埃利斯少将手里抽出来，对着他尴尬一笑，然后悄悄躲到了白兰德身后，在后面压低声音道：“白兰德，我有话想和你说。”
白兰德总觉得阿绥今天有些奇怪，他眼见四周的围观者越来越多，八成有不少军雌都发现了阿绥的身份，只能对埃利斯上将他们开口告辞：“抱歉，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份文件没拿，先行失陪。”
埃利斯上将他们哪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目光在白兰德和阿绥身上打了个转，心想军部都传言白兰德未婚倒贴，情场失意，怎么这位冕下看起来对白兰德倒是颇为上心的样子？
埃利斯上将道：“去吧，阿绥冕下第一次来军部，你可以带他四处逛逛。”
白兰德颔首：“是。”
他语罢牵住阿绥转身离开，低声道：“有什么事去我办公室说吧。”
白兰德的办公室就在楼上，但正值午饭时间，走廊都是准备去食堂吃饭的军雌，他们经过的时候沿路受到了不少注目礼，尤其白兰德手里还拿着一束存在感极强的花，想让虫忽略都不行。
而阿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抬手摘下帽子，牵着白兰德一路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徒留身后一片或惊讶或嫉妒的低语。
“那只雄虫是谁？怎么和白兰德少将那么亲密？”
“黑发黑眸，还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位纯血冕下吧？！”
“到底是谁说白兰德少将倒贴受冷落的？那位冕下不仅给他送花，还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感情好得不得了。”
白兰德带着阿绥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他看着怀里这束被精心挑选过的仿真花，心中流淌着一种陌生的情绪，不由得抬头看向了阿绥：“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阿绥正坐在办公桌后研究白兰德的那张转椅，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转了一圈，也不解释原因，只是认真问道：“你喜欢吗？”
白兰德当然喜欢，他甚至直接找了一个花瓶把花束插了进去，用桌上的剪刀修剪了一番：“嗯，喜欢，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阿绥闻言忽然停下了转椅子的动作，起身坐在了办公桌边，他倾身靠近正在修剪花枝的白兰德，耳朵红红，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其实买花的钱是你的～”
白兰德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剪刀，微微摇头，不明白阿绥为什么总是会在意这些问题，声音低沉道：“阿绥，我们之间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真要细算起来，当初如果不是阿绥救了他，他未必能活到现在。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如果再谈这些难免让人觉得伤了情分。
阿绥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盒子，扭捏问道：“真的吗？其实我还买了一个东西想送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白兰德好奇：“什么东西？”
阿绥犹豫一瞬，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当白兰德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心跳控制不住漏了一拍，然而下一秒阿绥就拉起他的手，往他的无名指上缓缓套了一枚流光溢彩的贝母戒指：“白兰德，这个戒指送给你。”
阿绥第一次求婚，难免有些磕磕绊绊：“我太爷爷说了，求婚的时候要用戒指，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说完这段话后脸颊就一点点的红了起来，紧紧闭上嘴，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白兰德的反应。
“……”
白兰德低头认真端详着手中的戒指，睫毛颤抖了一瞬，久久都没出声。他的眼眸深处有讶异，有不可置信，最后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喜悦，就像月光盈盈充斥着黑夜，皎洁而又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白兰德终于抬头看向了阿绥，他的目光温柔得令人不敢直视，仿佛看一眼就会溺毙进去，声音低沉醉人：“阿绥，你真的愿意和我成为伴侣吗？”
阿绥红着脸点头，认真嗯了一声：“嗯。”
他话音刚落，脸颊就陡然覆上一片温热，被白兰德倾身吻住了。阿绥瞳孔微微放大，只感觉自己手上被悄然套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抬手一看，却见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颜色古朴的戒指，正中间有一枚新嵌上去的宝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华丽。
阿绥诧异出声：“这是什么？”
白兰德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愿停下这个亲吻的动作，于是言语模糊的吐出了两个字：“戒指。”
阿绥眨了眨眼，他当然知道这是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白兰德只好直起身形，低声解释道：“不是买的，是家传的戒指。”
他修长的指尖缓缓抚过上面镶嵌的那颗宝石，像是抚过南部数千年的历史，意味不明出声：“里面有一片我的翅翼。”
从阿绥说要娶他的那一天起，白兰德就准备好了这枚戒指，他一直在等着雄虫开口求婚，甚至做好了长久等待的打算，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瞧，仪式已经完成了。
白兰德就知道自己当初没选错。
阿绥收到礼物的时候总是格外高兴，闻言不需白兰德主动，便已将雌虫抵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亲了个遍，仿佛要在这里完成伴侣仪式似的。
白兰德总是随着他，温柔捧住阿绥的脸，亲了一遍又一遍。
这下可苦了站在办公室外等候看热闹的军雌，他们站得腿都发麻了才看见白兰德少将和那位冕下出来，鉴于情报科的天赋技能，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小异常。
例如白兰德少将怀里的花好像不见了？
例如他和那位冕下手上都多了一枚戒指？
再例如……
这两只虫都脸色微红，看起来就没干什么好事。

第161章 你爷爷
皇室每年都会在温爵顿宫定期举办宴会，既是为了交换利益，也是为了家族联姻，贵族豪门中如果有适龄但未结婚的雌虫，都会在宴会上出席，因为这种场合往往雄虫最多。
白兰德早在上个星期就收到了皇室的请帖，但宴会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宫里的属官忽然又过来一趟，特意叮嘱了一句话：
“今年的冬宴照旧在温爵顿宫举行，陛下说了，希望那位冕下也能出席。”
那位冕下，指的自然是阿绥。
白兰德虽然不知道虫帝为什么一定要见阿绥，但想想也不算太过稀奇，毕竟是帝国唯二的冕下，不见才奇怪。
白兰德微微颔首：“劳烦您了，我会带着冕下一起出席的。”
不管怎么说，虫帝在对于阿绥和南部的婚事上都给予了格外的宽容，甚至不顾其余大臣的明争暗抢，直接让阿绥住在了白兰德的家中，于情于理都不好驳了面子。
阿绥最近在忙活另一件事，他把花园里面栽种的仿真花全部拔出来扔了，又把土重新翻了一遍，在星网上花重金买了一小撮萝卜种子，打算种地。
白兰德折返回屋的时候，就见阿绥又蹲在花园里翻翻捡捡，就像一只勤劳的……土拨鼠？
白兰德被自己这个奇怪的念头逗笑了，他踩过那一地价值不菲但被扔得七零八落的仿真花，在阿绥面前倾身蹲下问道：“阿绥，你在做什么？”
阿绥正在低头研究土壤，闻言皱眉道：“我在种地啊，但是种子埋下去好几天了都没发芽，奇怪。”
白兰德捻起他手里的一撮土看了看：“这些都是污染土，很难种出东西的，虽然污染源石已经被研究所封存清除了，但萨利兰法的土壤短期内很难完成自我净化。”
他语罢顿了顿，又问道：“你真的很想种地吗？要不我买一点种植土给你？”
萨利兰法的种植土面积稀少，一点点都能被炒成天价，而且大部分由国家管控，普通百姓很难接触。
阿绥闻言却摇摇头，把土重新丢回坑里，拍了拍掌心道：“不用，我慢慢种，总会种出来的。”
他也发现了，这些污染土相当贫瘠，很容易结板结块，而且不具有保水性，种子埋进去吸收不到营养，也冒不出芽，怪不得那么难种。
白兰德不想阿绥白费力气：“这些土壤没有营养物质，种子埋进去就死了，你就算试一百年也种不出来的。”
阿绥却道：“可以养土啊，我以前在老家就养过，就是有点慢。”
白兰德疑惑挑眉：“用什么养？”
阿绥微妙沉默了一瞬：“……猪粪？羊粪？牛粪？种菜的时候就浇。”
总之都是便便。
白兰德：“……”
白兰德的脸似乎绿了一瞬，只是看起来不太明显，艰难发问：“你的家乡……为什么要用粪便浇菜？”
阿绥疑惑：“你们不用这些浇吗？”
白兰德摇头：“研究院都是用专门的营养剂去浇灌土壤的。”
阿绥心想也是，这里是大城市，肯定和农村不一样。他又重新看了看花坛里浅色的土壤，想起自己老家成片的山林和鲜花，好奇问道：“土壤里的污染什么时候才能净化结束啊？”
花园里种上真花才有意思，那些假花都太假了，下雪都不枯萎，香味也是合成的，阿绥不喜欢。
白兰德笑着道：“应该不远了吧，那些受到污染的动物已经在慢慢恢复正常了，总有一天土壤也会恢复正常的。”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金色的请帖递给阿绥，封面上有一把长剑和权杖相互交叉，托举着缓缓升起的太阳，赫然是贡赫德拉家族的皇室图腾：“这是皇室给你的请柬，明天陛下会在温爵顿宫举行宴会，邀请你一起去。”
阿绥手上是脏的，就没接：“我记得，你很早之前就说过了，给我做好的礼服还挂在柜子里没穿呢，必须得去吗？”
白兰德用请柬轻轻戳了戳他白净的脸：“陛下邀请，总不能不去，而且七殿下尤斯图和他的雄主路远冕下也会赶回帝都，听说那位冕下很想见见你，你们是不是认识？”
阿绥和那位路远冕下都是黑发黑眸，很难不让虫怀疑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阿绥老老实实道：“不认识。”
他们确实不认识，最多就是坐过同一辆大巴车的关系。
白兰德闻言也没多想，把阿绥从地上拉了起来：“洗洗手进去试衣服吧，万一礼服不合适还能趁着今晚改一下。”
衣服早就该试了，只是白兰德这段时间忙于公事，忘了叮嘱，要不是刚才宫里来了属官，他估计都忘了这档子事。
阿绥闻言去旁边的花房里洗干净手，上楼从衣柜里把那套浅蓝色的礼服拿出来试了一下。他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西服，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这套礼服的肩膀有点紧，不方便打架。”
白兰德原本在帮他调整衣服，闻言眼皮子不由得跳了一下，严肃叮嘱道：“阿绥，宴会上不能打架。”
阿绥疑惑眨了眨眼：“那万一有虫欺负我怎么办？”
白兰德帮他把扣子收紧，低声道：“你是纯血雄虫，就连陛下都不会轻易动你，谁敢欺负你？”
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有虫欺负你，我会管的。”
雌虫保护自己的雄虫天经地义。
阿绥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他闻言伸手捧住白兰德的脸，啾啾亲了两下：“如果有虫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的。”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阿绥就很喜欢面前这个金发大美人了。
白兰德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他下意识看向阳台，隔着一扇玻璃门，只见外面落雪纷纷，夜色一片寂然。
真好，
他们在大雪纷飞的时候相逢，来年雪停的时候，依旧会在一起……
翌日的宴会在夜间举行，虽然寒气袭人，但宫殿内部却温暖如春。那些贵族穿着剪裁得体的礼服在舞池中间翩翩起舞，老一辈的掌权者则聚在一起相互碰杯，交换着帝都最近的情报新闻。
埃利斯上将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听说今天的宴会上有两位冕下都会到场，怪不得这么多虫，往年的冬天可没有这么热闹。”
哈灵顿首领也在交谈圈里，只是频频往门口张望，似乎在等着谁，闻言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是吗？我怎么觉得都一样？”
埃利斯上将哼了一声：“哈灵顿，你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已经听陛下说了，阿绥冕下与白兰德很快就要定下婚期，帝国一共就两只纯血雄虫，一只落在了皇室，一只落在了南部，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哈灵顿首领一向消息灵通，他闻言晃了晃酒杯，意味深长道：“谁说是两只，说不定是三只，霍斯堡前几天传了消息过来，说那边也出现了一只纯血。”
埃利斯上将闻言面色微变：“又出现一只纯血？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灵顿首领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循声看去，原来是阿绥和白兰德抵达了宴会现场。
今天到场的所有宾客少说一半都是冲着阿绥过来的，他们眼见白兰德身旁跟着一位身形高挑，穿蓝色礼服的秀气雄虫，眼珠子就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
阿绥从进门开始脚步就不由自主僵住了，他见所有虫都盯着自己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现扣子都好好的，偏头询问白兰德：“我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白兰德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声安抚道：“没关系，他们只是从来没见过你，所以有些好奇。”
就在他们说话间，哈灵顿首领已经端着酒杯迎了上来，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现在解决了白兰德的婚事，心情不免愈发好：“阿绥，白兰德，你们怎么现在才来，陛下都等了好一会儿。”
白兰德解释道：“来的路上有些堵，陛下已经到了吗？”
哈灵顿首领不动声色指了指楼上：“陛下早就到了，正和七殿下他们在楼上叙话，走吧，我带你们上去。”
他语罢又将目光落在阿绥身上，从里到外都透着满意，出声夸赞道：“真是一只漂亮的雄虫，阿绥，好事成双，要不趁着今天办宴会，等会儿我就去请求陛下给你们赐婚？”
白兰德一听就知道哈灵顿首领又在忽悠阿绥，偏偏阿绥回回都上当，闻言肉眼可见的高兴：“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陛下了？”
哈灵顿首领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这有什么麻烦的，陛下就喜欢给虫赐婚，走，我带你们上楼。”
哈灵顿首领坚决不给任何贵族套近乎的机会，语罢拨开那些端着酒杯上来献殷勤的同僚，径直拉着阿绥上楼了。
此举不免让那些想要勾搭阿绥的雌虫大失所望，不知是谁出声撺掇道：“要不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是呀是呀，陛下平常脾气不错，应该不会生气。”
白兰德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后。他浅蓝色的眼眸依次扫过那些打扮得妖妖娆娆想要跟上阿绥的雌虫，虽然面带笑意，目光却暗含警告：“各位，如果未得陛下召见，我想楼上并不是可以随意擅闯的地方。”
今天的宴会有关终身大事，白兰德不希望有不长眼的雌虫跳出来蹦跶。他语罢不顾那些雌虫精彩纷呈的脸色，礼貌性颔首，转身上楼了。
虫帝虽然经常举办宴会，但很少露面，多数时候都待在议事厅里。当阿绥和白兰德走上二楼时，只见楼梯口守着几名护卫，哈灵顿首领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们直接收枪放行了。
其中一名内务官对阿绥格外客气，笑着点了点头，在前方带路道：“各位请，陛下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他语罢打开其中一间房门，只见里面的环形沙发上坐着不少虫，除了七殿下和八殿下，就连他们的雄主也在其中。
内务官对着正中间一名面容看不出年纪，气势颇为威严的雌虫躬身道：“陛下，阿绥冕下到了。”
阿绥原以为皇帝都有些凶，但没想到沙发中间的那位虫帝看起来倒是颇为慈祥，他闻言微微坐直身形，对内务官吩咐道：“请进来吧。”
阿绥在家里已经提前学习过礼仪了，他闻言和白兰德一起走进屋内，以手抚肩，对着虫帝躬身行了一个贵族礼：“见过陛下。”
虫帝闻言微微抬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阿绥和白兰德，然后笑着对哈灵顿首领道：“雌俊雄俏，他们倒很是般配，别站着了，都坐下吧。”
哈灵顿首领是近臣，闻言直接在虫帝右手边的位置落座，笑着道：“看来不止是我这么觉得，陛下也这么觉得，马上就开春了，要不您给他们选个好日子结婚？”
虫帝一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故意不搭腔，反而看向白兰德问道：“白兰德少将，你觉得呢？”
这只雌虫一向规矩守礼，是贵族中的典范，应该不会像他雌父那么猴急吧？
白兰德微妙犹豫一瞬，最后还是决定先把矜持抛到一边，以终身大事为准，他浅笑颔首道：“陛下，开春也许是个不错的日子。”
他话音刚落，便引起四周一片善意的笑声，虫帝连连摇头，心想哈灵顿一家都是狡猾的狐狸，半点亏也不肯吃。
阿绥从头到尾一直没说话，因为他忽然发现沙发上除了八殿下的雄主阿什亚，另外还坐着一名黑发黑眸的年轻雄虫，赫然是自己在旅游大巴车上见过的那名乘客。
阿绥不确定对方是否认识自己，所以没出声。
就在阿绥打量那只雄虫的同时，那只雄虫也在暗中打量着他，神情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白兰德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他从侍者的托盘上取过一杯酒，若有所思问道：“路远冕下，您认识阿绥吗？”
路远闻言终于回神，慢半拍道：“抱歉，这位冕下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我应该没见过。”
他的伴侣尤斯图半靠在沙发旁边，看起来有些桀骜不驯，闻言饶有兴趣挑了挑眉：“但您和那位冕下好像都是黑发黑眸？真的不认识吗？”
路远耸了耸肩：“如果是漂亮的雌虫，我也许会有记忆吧，但这位冕下是雄虫，我对雄虫的记忆一向不太好。”
他此言又引起了一阵笑声，只有七殿下尤斯图暗中瞪了他一眼。
阿绥不免有些失望：看来这位同胞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白兰德察觉到阿绥的情绪变化，对他低声解释道：“这位冕下结完婚就去异星旅游了，今天刚回帝都，你以前应该没见过，他和尤斯图殿下的感情非常好。”
阿绥来了一点兴趣：“那我们结完婚也能旅游吗？”
白兰德趁着别的虫不注意，悄悄捏了捏阿绥的脸：“可以，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阿绥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立刻把刚才的失落抛到了脑后。楼上的议事厅虽然没有舞池，但糕点酒水应有尽有，虫帝和哈灵顿首领正在交谈国事，白兰德则和另外两位已婚皇子殿下讨教结婚需要注意的事项，最后只剩阿绥、路远、阿什亚三只雄虫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
气氛有些尴尬。
阿绥为了缓解尴尬，起身去旁边的餐桌上拿蛋糕了，谁料路远忽然也跟了上来。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询问阿绥道：“哎，你不是坐在大巴车上的那个……那个谁吗？”
阿绥：“……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路远嗨了一声：“我那不是编借口吗，万一陛下问我们老家在哪儿，你说怎么办？”
阿绥闻言点点头：也是，他们已经回不去地球了，万一虫帝觉得他们老家都是纯血，逼着他们带路怎么办？
阿绥环顾四周一圈，见没虫注意到这里，略显紧张的问道：“你只有一个人吗？还有没有遇到别的游客？”
他其实只想问一件事：“你有没有看见我三爷爷？”
路远闻言一愣：“你三爷爷？谁啊？”
阿绥把盘子放在桌上，努力给他形容了一下：“你忘了？戴眼镜，坐在靠窗的位置，斯斯文文，腿上放着一台电脑的那个人。”
路远闻言不知想起什么，微妙停顿了一瞬：“你三爷爷叫什么名字？”
阿绥：“韩宴，宴会的宴。”
“……”
回应阿绥的是一阵冗长的静默，路远迎着他暗藏期待的眼神，最后犹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艰难吐出了三个字：“……你节哀。”
阿绥：“？？！！！”
路远很不想告诉他这个残忍的事实：“我曾经去过大巴车掉落的悬崖，你三爷爷……应该已经死了。”
而且被他埋了。
阿什亚双腿交叠，一直静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的模样斯文淡漠，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但当他偷听到阿绥和路远的窃窃私语时，转动戒指的手不由得一顿，指尖缓缓收紧，神情显得有些怔愣和诧异。

第162章 【番外】你与青山皆故人
“我们当初坐的那辆大巴车就掉在索里蒂亚密林的一个深坑里，我过去的时候，只剩车辆残骸和一具男性尸体了，他随身的行囊里有身份证，名字就叫韩宴。”
“我把他埋在旁边的一个土坑里，又找了找附近，但没发现别的游客尸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活着。”
伴随着路远的低声解释，阿绥许久都难以回神，他虽然早就猜到三爷爷很可能遭遇了不测，但等真正确认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路远见阿绥眼眶一点点红了，顿时慌了手脚，结结巴巴道：“哎……你，你别哭啊，早知道我就不和你说了……”
阿绥闻言回过神，胡乱擦了擦眼睛：“下次如果有机会，你能不能带我去那里看看？”
他想拜祭一下三爷爷，如果有条件的话就把尸体挖回来，他三爷爷总不能埋在林子里当孤魂野鬼。
路远闻言思索片刻，忽然指向坐在沙发上的阿什亚，对阿绥悄悄道：“这种事你就得找阿什亚了，我刚才听陛下说现在整个索里蒂亚密林都交给了他来开发，那个深坑也不知道填上没有。”
阿绥顺着路远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瞥见一抹清瘦挺拔的侧影，光影交错间，对方垂眸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片刻后就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
阿绥喃喃自语：“他好像我三爷爷啊。”
路远无情戳破了他的幻想：“怎么可能，你三爷爷早死了。”
说不定尸体都烂了。
阿绥闻言眼眶一红，又想哭了，路远暗怪自己嘴欠，连忙开口补救：“那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实在难过，回头给你三爷爷多烧一点纸钱，早点成家立业，这样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阿绥吸了吸鼻子：“有道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气，这里就我们两个地球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阿绥却道：“不止我们两个啊，岑风哥也来了这里。”
路远闻言一懵：“岑风哥是谁？”
阿绥挠了挠头：“岑风哥就是导游啊，你忘了？他当时就坐我三爷爷斜对面，也戴个帽子。”
路远闻言不知想起什么，冷笑连连，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我当然记得他。”
那个艹蛋导游，坑了他五千多的报名费！什么豪华住宿，什么原始遗迹，什么探索失落的文明，全是骗人的！！
路远拳头都硬了：“他现在在哪儿？”
他想起自己的血汗钱就咽不下这口气。
阿绥不太确定的道：“岑风哥应该去北部了吧，他说要找一个朋友。”
路远闻言幸灾乐祸：“北部？那他可惨了。”
阿绥：“为什么？”
路远挑眉：“你不知道吗？北部以雌为尊，那边的雌虫一个比一个凶悍，雄虫去了只有受欺负的份。”
阿绥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岑风哥会功夫，应该不会受欺负吧？”
路远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有什么不可能，我听陛下说了，霍斯堡最近也出了一只纯血雄虫，而且还成了北部首领法厄斯的伴侣，啧……法厄斯，等你见了就知道了，那只雌虫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阿绥参加宴会原本是为了寻开心，但没想到憋了一肚子的愁，又是伤心他三爷爷死了，又是担心许岑风在北部过得不好，自从离开宫殿坐上飞行器，就一直愁眉不展。
白兰德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劲：“怎么不开心？是不是有虫欺负你了？”
但不应该呀，他看阿绥和路远聊得挺开心的。
阿绥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只道：“白兰德，等过段时间我们回索里蒂亚密林一趟可以吗？”
白兰德闻言一顿：“你怎么忽然想回那里？”
阿绥憋了半天也说不出自己三爷爷死了这种话，只能干巴巴道：“那边风景挺漂亮的，我想去看看。”
白兰德温柔亲了亲阿绥的鼻尖，对自己未来的雄主百依百顺：“可以，阿什亚阁下最近一直在开发旅游景区，索里蒂亚密林也是其中一个项目，等建设好了我就带你去玩。”
阿绥：“……”
好巧，他三爷爷也是做旅游开发的。
就在他们说话间，只见外间忽然滑过一辆纯黑色的跑车，紧接着又倒退半步开了回来，车窗降下，露出了阿什亚那张深邃斯文的脸。
白兰德礼貌性降下舷窗打招呼，颔首道：“阿什亚阁下。”
阿什亚嗯了一声：“听陛下说你与阿绥冕下即将结婚，日期定下来了吗？”
白兰德虽然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个问题，但还是有问必答：“多谢您的关心，定在了下月二十四日，届时请务必赏光。”
阿什亚浅笑：“恭喜，我与八殿下都会到场的，到时候一定备上厚礼。”
他语罢刻意看了眼坐在舱室里面的阿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抬手扶了扶眼镜，意味不明道：“你与阿绥冕下的感情似乎不错，每天都寸步不离。”
白兰德仿佛没听出他言语中的调侃，从容回礼：“让您见笑了，最近军部刚好批了婚假，所以我想多陪陪他。”
“挺好的。”
阿什亚只说了这句话，他语罢升上车窗，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谁很小声的叫了他一句“三爷爷”，只是太过轻微，一度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什亚一怔。
司机却已经发动车子离去，黑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了雪夜尽处。
白兰德则偏头看向了阿绥，面带疑惑：“你刚才叫阿什亚阁下什么？”
阿绥却闭口不言了，摇摇头道：“没什么。”
阿绥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怎么会觉得阿什亚像自己三爷爷呢。他也猜不到世界上还有灵魂转换这种事，那对他来说实在太超越认知了。
阿绥和白兰德的婚礼定在了24日，那一天虽然没有如预想中的一样春暖花开，甚至还落下了一场小雪，但依旧无损宾客的喜悦。
阿绥和白兰德都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站在台前接受伴侣仪式必经的流程。白发苍苍的南部礼仪官捧起一碗在神殿前受过供奉的雪水，用指尖轻弹在他们额头，寓意着新生与纯净：
“音察邰特曾经万分富饶，它不仅拥有世间最丰富的资源与宝石，还拥有最清澈的泉水和最独特的风景。冕下，愿您学会珍惜伴侣的美丽而非掠夺，愿您能目睹一切生长之物的自然兴衰，虫神赐福于您。”
阿绥颔首：“我会守护他的一生。”
礼仪官又屈指轻弹，将雪水点在了白兰德的额头：“美丽并非罪孽，珍稀亦非罪过，请不要因此自傲或卑怯。虫神虽未赐予你们强大的武力，但依旧有守护之责，愿您护好身旁的伴侣，愿您不被掠夺，而他在你的心中将重于世间一切美丽，虫神赐福于您。”
白兰德认真颔首：“我会守护他的一生。”
他们语罢在大家的见证下互相交换了戒指，哈灵顿首领坐在台下，见状红着眼眶伸手鼓掌，悬了二十多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南部空有富饶的土地和美丽的皮囊，却没有能够守护这些的能力。数百年前土地先是被西部合并，后来又有数不清的雌虫被枕边雄虫摘下翅翼，个中心酸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现在好了，白兰德不仅嫁了一只纯血雄虫，那位冕下还十分善良，后半辈子应该不用愁了。
虫族的婚礼仪式与地球类似，阿绥和白兰德完成伴侣仪式后就下来挨个敬酒了。路远坐在雄虫家属桌，看起来难免有些另类，毕竟阿绥在萨利兰法并没有亲朋好友，怎么看路远都坐错了位置。
七殿下尤斯图暗中捣了捣路远的胳膊：“这里是家属桌，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万一那位冕下责怪怎么办？”
路远又不能和他解释自己跟阿绥是老乡，只能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怕什么，我和他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看起来多像亲戚，再说了，阿什亚还不是坐了家属桌。”
尤斯图闻言顺着路远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八殿下伽因和他的雄主阿什亚也坐在附近，不免有些讶异：“他们和阿绥冕下的关系很好吗？”
路远压低声音八卦道：“我听说这次送礼，阿什亚直接随了一套帝都中心的别墅外加他公司5%的股份，啧，不愧是做生意的，出手就是阔绰。”
就在他们说话间，阿绥和白兰德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路远见状连忙打住话头，和尤斯图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祝福道：“阿绥，白兰德，祝你们新婚愉快。”
白兰德浅笑颔首：“多谢您的祝福。”
他语罢轻轻碰杯，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阿绥也有样学样：“我干了，你们随意。”
路远却抬手按住他的杯口，垂眸往里面看了一眼，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啧，装什么装，里面装的是白开水吧？”
阿绥眼神飘忽：“白兰德说了，不让我喝酒。”
路远乐了：“哎，你给我敬酒用白水就算了，给八殿下他们敬酒可不能用白水了吧，人家给你随的份子可不少。”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陡然响起了一道平静的声音：“阿绥冕下年纪还轻，少沾烟酒比较好。”
路远回头一看，却见阿什亚和八殿下伽因不知何时起身走了过来。那只斯斯文文的雄虫举杯对白兰德轻碰了一下，灰蓝色的眼中满是笑意：“伽因不能喝酒，这杯我替他喝了，祝二位百年好合。”
白兰德总觉得面前这只雄虫有些深浅难测，他不动声色注视着对方，浅蓝色的眼眸格外美丽，令人不敢直视：“阁下，多谢您的祝福，但您送的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令我惶恐不安。”
阿什亚闻言轻晃酒杯，却看向阿绥道：“不要紧，我只是觉得阿绥冕下的功夫很不错，想和他交个朋友，以后切磋切磋。”
他语罢指尖一松，手中的酒杯忽然直直朝着地上掉了下去，阿绥见状正准备出手，谁料对方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阿什亚看也未看，在杯子落地的瞬间用鞋尖轻轻一踢，还盛着小半酒液的杯子就因为作用力又重新飞腾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半圈。他手腕灵巧一转，稳稳接住，里面滴酒未洒。
这一招是佛阆村的功夫，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阿绥见状瞳孔收缩一瞬，震惊看向了阿什亚。
阿什亚却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动作熟悉，像极了他旧年的一位故人。
“呼——”
一阵风过，吹起了外间的漫天飞雪。

第163章 异世
佛阆村坐落在数千米高的深山上，山里最古老的一棵树活了多久，这个村子就存在了多久。
凌晨天不亮的时候，鸟雀声就穿透了云雾。后山的斜坡上站着三四名打扮流气的青年，都是隔壁村的无业游民，他们将一名黑发男子围在中间，似乎在商议着什么事，只是气氛有些不太妙。
“六叔他们最近在建旅游村，山上还没来得及装监控，游阙，你是开车的司机，这件事你不帮忙我们做不成。”
被称作游阙的男子背靠着一棵青松树，额前的刘海长时间没打理已经快要遮住了眼睛。他很瘦，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骨节分明的手静静垂在身侧，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他大抵有些想抽烟，但顾及四周都是密林，就又放弃了，声音淡淡的，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我说过，这种事别找我，为了几块钱蹲大狱，不划算。”
领头的一名青年极力劝说：“你别看走了眼，这次的游客里面可有只大肥羊，光身上背的包就得这个数，我们要是抢一票，几年都不用愁了。”
游阙皮笑肉不笑：“你怎么知道他背的包不是假货？”
另外一人道：“他是个大明星，昨天晚上在我家民宿住了一晚上，我看得清清楚楚，摘了口罩长得和电视上一模一样。而且他一身公子哥儿毛病，怎么看也不像个穷鬼。”
游阙懒得听他们絮叨：“我等会儿还要发车，先走了。”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却被领头的男子一把攥住了手腕：“游阙，听哥的，等会儿你开车带游客上山的时候，直接拐石佛路，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事成之后钱有你的一份。”
游阙直接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我说了，这种事别找我。”
他还没走远，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吐了口唾沫：“呸，都是蹲大牢出来的，装什么好人！”
游阙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朝着山下的一个村屋走去了。他推开外面的栅栏门，里面有一口古井，古井旁边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农家老汉，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
游阙看见他，喊了一声“爸”。
游父闻言唔了一声，磕了磕手里的烟杆子：“去吃早饭吧，吃完了还得开车上山，先垫垫肚子再说。”
此时厨房里忽然走出一名身形微胖的农妇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随手挑了两筷子咸菜，快步走向游阙道：“哟，游阙回来了，赶紧趁热吃，刚出锅的热粥哩。”
游父看见碗里的咸菜，皱了皱眉：“阿英，厨房里不是还煎了鸡蛋吗，给他挑个鸡蛋。”
阿英却擦了擦裙摆，满不乐意道：“你可别说我这个后妈虐待他，鸡蛋一共就那么几个，你吃一筷子我吃一筷子的，哪儿还有多的，等明天母鸡下了再说吧。”
游父闻言长叹一口气，对这个二老婆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想吵架，只好窝窝囊囊抽口烟，一个人生闷气。
游阙找了个凳子坐着，埋头吃饭，他已经没打算计较，女人却不肯放过他，靠在厨房门边问道：“游阙呀，听说你现在开车当司机，村里有没有说一个月能给你多少钱？”
游阙半点不给她好脸色，冷漠出声：“和你没关系。”
阿英的嗓门忽然尖了起来：“和我没关系？和我当然有关系，你天天在家里白吃白住，样样都是要钱的呀，多少也该给点家用吧？”
游父用力磕了磕烟杆子：“你闭嘴，少说两句，当司机能挣几个钱，我明年就送他去城里打工。”
阿英讥笑了一声：“去城里？去城里也得人家肯收才是，他成天和村里那些小流氓混在一起，又因为偷东西蹲过大牢，能找个司机的工作都是村长给面子了。”
她语罢也懒得继续打口舌官司，抱起在门口玩耍的小儿子进了厨房，从锅里拿出了一碗蒸好的鸡蛋羹：“来，柱子乖，妈给你喂饭。”
柱子指着碗道：“妈你骗人，锅里明明就有蛋。”
阿英不轻不重扇了他一下，恨声道：“吃你的吧，话这么多！”
游阙就坐在厨房窗户口，把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他三两下吃完碗里的粥，进屋拿了个黑色的背包，往里面装了些水和饼干，正准备出门去工作，却忽然听见游父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句：“你当初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别人偷东西，整天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现在工作都不好找！”
游阙闻言面无表情走到游父面前倾身蹲下，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色的茶棕，瞳仁却黑黝黝的渗人：“关你什么事？”
他冷不丁吐出这句话，让游父不禁一愣。
游阙一字一句冷冷问道：“你出去打工十几年都不回来，一分钱也没往家里寄，去年终于回来了，带了个小老婆，带了个小儿子，我饿肚子没饭吃的时候你不管，我妈跟男人跑的时候你也不管，现在凭什么管我？”
他语罢不顾游父噎得不上不下的模样，起身一脚踢翻地上的瓷碗，重重摔门离开了。
山脚下的几个村子最近在合力建设旅游景点，家家户户凑了一些钱，弄了一辆不新不旧的车，又打了几个寒酸的广告，架子就算是拉起来了。
游阙会开车，被村长拽过去当了司机，每天的工作就是开车带着那零零星星的几个冤大头游客上山兜风。他走到山下的时候，游客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只有一名戴着黄色鸭舌帽的年轻导游站在门口等候。
导游看见游阙，上前走了几步：“游阙，你怎么才来，我们等了你半个小时。”
游阙编了个理由：“我吃饭耽误了，走吧，上车。”
他语罢转身上车坐到驾驶座，戴上了一顶黄色的旅游帽，然后按照流程把座位旁边的扩音喇叭打开，里面传出了村长亲自录的宣传语，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夹杂着乡音，听起来颇为滑稽：
“各位尊敬的游客，欢迎来到佛阆山，这里不仅有天坑遗迹，还有上古文明，豪华住宿五天五夜，食宿全包，心动不如行动，小黄鸭旅游团欢迎您的到……”
喇叭还没放完，就被导游关了。
游阙看了他一眼：“还没放完。”
导游：“别放了。”难听。
游阙只好发动车子上山，在清晨的薄雾中沿着盘山路平稳前行。他盯着前方的公路，总是控制不住想起刚才那群狐朋狗友说过的话，难免有些心烦意乱，车速越来越快，接连打了好几个急弯。
后座有一名游客差点被甩飞，不禁怒骂出声：“我艹你妈的！你开那么快赶着投胎啊！慢点行不行？！”
这辆大巴车严格来说应该不算大巴，充其量就是个小型公交车改造而成的。
游阙闻言帽檐下的眼睛微抬，看向后视镜，稍微降了点速：“不好意思，早上山路打滑，刹不住速。”
前方有一段岔路口，按理说应该往右走，游阙不知为什么，忽然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左边的山道。
导游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走石佛路？”
游阙面不改色：“那条路昨天被塌下来的山石堵了。”
导游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车辆越往高处开，山路就越难行，游阙已经把速度放慢到了极致，中途还搭载了一名同村的少年。但这辆大巴车半旧不新，很多零件早就该换了，村长一直抠搜着不肯修理。
“吱呀——！”
又是一个急弯。
游阙皱了皱眉，很明显感觉刹车有些使不上劲。他把车速压到了最低，匀速往前行驶，然而就在经过最后一道大弯的时候，山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几块体型不小的山石夹杂着破风声直直砸了下来，不偏不倚就落在挡风玻璃上。
“砰——！”
佛阆山海拔太高，时常发生地震，附近的山壁上都钉了防护网用来兜住碎石，有一块山体的防护网前两天被雨水冲掉了，还没来得及修补，没想到今天好巧不巧赶上了。
游阙察觉到前方有碎石掉落，连忙急踩刹车打方向盘躲避，但没想到车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石掉下来直接砸穿了车顶，车厢内顿时惊呼声四起，连带着车身也狠歪了一瞬。
“卧槽！有山石砸下来了！快跑！”
“你别乱动！石头砸在同一个位置的几率很小！你乱跑又被砸了怎么办！”
“赶紧开车离开这里！”
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子，游阙正准备调整方向赶紧驶离这片危险区域，手腕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诧异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挡风玻璃的碎片不知何时扎到了手臂上，鲜血淌得整个手臂都是。
就那么一个晃神的功夫，大巴车就因为山路坡度飞速后退下滑，尾部狠狠撞上了护栏——
“砰——！”
又是一声巨响，那辆黄色的大巴车直接跌下山路，隐入了厚厚的云雾中，再没听见任何声响。
一只金色的飞虫从山林里飞出来，趴在残破的栏杆上颤了颤翅膀，不多时又飞走了。
游阙在跌下山崖的时候就失去了知觉，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耳畔却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哭喊声，时近时远，震得脑袋疼：
“不好了！快跑啊！星盗打来了！”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剧烈的枪响。
“砰！砰！”
游阙艰难睁开双眼，入目就是一片黯淡的天空，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身处荒郊野外，远处跑来了一群神色慌张的人，后方的天空上漂浮着几艘黑色的星舰，不远不近地追击着他们。
怎么回事？！
游阙神色错愕，然而还没弄明白情况，肩膀就被其中一名逃难的人狠狠撞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捂住手臂的伤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那人伤的比他还厉害，直接“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后背有好几个血淋淋的枪洞，鲜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游阙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你怎么了？！”
那名男子的样貌很是奇怪，棕发褐眸，高鼻深目，因为中枪嘴角正在不断地往外溢血。他死死攥住游阙的胳膊，仿佛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断断续续吐出了一句话：“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就在他们说话间，后方惊慌失措的人群已经跑了过来，他们拥挤踩踏，哭喊不休。追击的星舰一直在往地面扫射，子弹都已经打到了游阙脚边。
“突突突突突突！”
游阙连忙就地一滚避开了子弹，刚才那名男子却没那么幸运，彻底断了气。
游阙终于察觉此地不宜久留，他发现自己的黑色背囊掉在不远处，立刻捡起来跟着人群一起跑，后方的星舰却穷追不舍。
游阙失血过多，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被人群甩开了一大截。他发现前方不远处就有一片密林，连忙加快速度跑了进去，里面枝叶茂盛，可以有效阻挡星舰的飞行路线。
而那几艘星舰果然舍弃往密林方向逃窜的游阙，转而去追击其余的人群，枪声渐行渐远。
游阙只是一个劲地跑，心跳声越来越快，气息也越来越急促。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和平年代怎么会有人开枪，他只知道刚才那个人真真正正地死在了自己面前，如果再不跑，他也会死。
密林两边的景物正在飞速倒退，暗处蛰伏着许多难以捉摸的危险生物。它们似乎蠢蠢欲动地想要饱餐一顿，但盯着那名男子身上流出的鲜血，无一例外都感到了忌惮。
游阙不知跑了多久，蒙蒙亮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所幸这一小片林子并不算大，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他终于跑到了出口。
身后遮天蔽日的密林就像一个无形的囚笼，被游阙远远甩在了身后，而前方也出现了一座小城镇，若隐若现的灯光在黑夜中如同救命稻草，让人心中升起了一丝希冀。
游阙脑海中紧绷的神经一松，终于彻底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他艰难动了动指尖，想从地上爬起身，然而那一口气泄了就再难聚起，视线恍惚间只感觉好像有几个人围在了自己身边，说话的声音一个劲往脑子里灌。
“哎，这里怎么有只虫？”
有人用灯照着游阙的后颈，发出了一声惊呼：“后颈没有虫纹，居然是只雄虫？”
“他身上都是血，该不会死了吧？”
“长得怪漂亮的，先拖回去再说。”
这就是游阙和古伊古那几只雄虫初次见面的场景，他无数次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算幸运还是算倒霉。
幸运的是自己获救了。
不幸的是古伊古他们并不算什么好人，充其量就是一群坑蒙拐骗的街头混混，而自己也隐隐有些被拉下水的征兆。
……
一个廉价的出租屋内，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名陷入熟睡的男子，当闹钟指向七点的时候，他准时睁眼醒了过来，然后愣了一会儿神，这才从床上慢慢坐起身。
又做那个梦了。
游阙伸手抹了把脸，仍然想不明白仅仅只是跌落山崖而已，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异世。
他从床上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几个药瓶，熟练给手臂上的伤口换药，三两下缠好纱布，这才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开始洗漱。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了一张苍白瘦削的男人面庞，眼神淡漠，就像杂志上俊美的男模，只是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游阙拨了拨头顶染成褐色的黑发，又盯着镜子观察了一下自己茶色的眼眸，仍觉得这幅面孔在边陲小镇中显得十分异类。他快速刷牙洗脸，却忽然听见外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动作不由得一顿：
“咚咚咚——！”
游阙用毛巾擦了擦脸，快步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谁？”
外间响起了一道声音：“请问是尤金阁下吗？我们是本地婚姻分配所的工作员，现在想调查一下您的家庭情况。”
游阙闻言顿了顿：“稍等。”
他语罢转身回到卫生间，从下方的洗漱架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往脸上密密麻麻点了许多难看的麻子，又用一块红肿的假伤疤贴在脸颊右侧，直到看不出本来面目，这才戴上口罩过去开门。
“咔嚓——”
游阙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员，胸口还有编号，确实是婚姻分配所的调查员：“请问有什么事？”
调查员见游阙戴着口罩，不由得愣了一瞬：“阁下，您怎么戴着口罩？”
游阙言简意赅道：“过敏了。”
调查员盯着他看了两眼，果不其然从口罩缝隙下方看见一片红肿的皮肤，这才收回视线：“是这样的阁下，帝国一直在促进全民生育率，上个月刚刚发布了新的政策，无论是外来居民还是本地居民，一律要参加介绍所的相亲活动。我们调查租房信息的时候发现您上个月刚刚搬进来，而且是单身对吗？”
游阙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出租屋，只能嗯了一声。
调查员道：“能不能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我们这边做个登记？”
游阙闻言微微皱眉，说了句“稍等”，然后转身回房间把一个黑色旅行包从床底下拖了出来。他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翻找出了一张身份证，盯着上面的照片，神情有了片刻怔愣。
照片上是一只褐发棕眸的男子，姓名栏赫然写着“尤金”二字，很明显这张身份证并不属于游阙。
在郊外逃命那天，情形太过慌乱，游阙拿了自己的背包就跑，后面才发现自己拿错了，里面装着一些零散的钱财和杂七杂八的身份证件，通过照片分辨，应该就是那天死在星盗枪下的倒霉男人。
游阙在这个陌生的异世属于黑户，当初租房的时候就借用了一下这张身份证，没想到被找上门来了。
他拿着身份证重新折返回门口，递给了调查员：“我的身份证。”
调查员伸手接过，用机器扫描了一下信息：“尤金阁下，您的血液纯净度为26%，年龄24岁，后期匹配的时候我们会替您择选条件相符的伴侣，如果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游阙看起来不太感兴趣：“谢谢。”
调查员把身份证递还给他就离开了，临走前还送了一份小礼品。
游阙关上房门，空气彻底静了下来。他转身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发现底下的街道已经开始喧闹了起来，底下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
不，也许不是人，
而是……虫。
游阙坐在窗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这张身份证，心中罕见升起了一丝不确定。
一个人类，该怎么藏好身份，在满是虫的世界活下去？

第164章 相亲
除非必要，游阙平常很少出门。他每天的习惯就是在早晨七点的时候打开出租屋里那台破烂电视，看一看晨间新闻，用这种方式了解外面的世界。
调查员走后，游阙就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只是因为零件太过老旧，画面一闪一闪，就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各位观众，大家早上好，今天是虫历2月6日，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
“据研究院调查统计，今年的雄虫降生率比去年有所下降，至今仍未找出确切原因。为促进帝国生育率，高层连夜召开大会，颁布多项法令政策，务必实施到户，鼓励帝国单身雄虫多多相亲……”
游阙按了一下遥控器，换台。
“圣里埃小镇新闻，每日为您播报。据可靠消息，山镇附近频频有星盗出没，多个旅游团及商队遭受袭击，目前政府已加强驻军防护，也请市民注意自身安全，尽量减少离镇次数……接下来为您播放街头采访记录……”
游阙按遥控器，再次换台，这次是娱乐节目。一群杂技演员展开后背的翅翼，在空中舞台进行表演，台下掌声雷动，这幅场景放在虫族并不算稀奇，但如果在地球上就相当奇怪了，因为人是不会长出翅膀的。
这个国家名叫萨利兰法，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却不是人类，而是虫。
雌虫、雄虫、亚雌，就是这个世界所有的性别了。
雌虫身体强壮，负责孕育后代，多数情况下会参军入伍，保家卫国；雄虫数量稀少且身体孱弱，没有任何战斗力，但信息素却可以安抚精神力暴乱的雌虫，因此对于整个帝国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地位尊贵。
最后一种则是亚雌，他们虽然拥有着和地球上女性类似的外貌，但下体却有男性器官，繁衍出来的后代也只会是亚雌，既没有雌虫那么强壮，也没有雄虫的不可替代性，社会地位并不高。
帝国为了促进生育率，无时无刻不在号召雄虫多婚多娶，一只雄虫家里娶四五只雌虫都是常有的事。
游阙闭目躺在沙发上，大脑乱糟糟一团。他昨天晚上本来就没睡好，现在难免有些精神不济，然而还没来得及补觉，外间就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只听震天响的敲门动静，不难感受到来者的粗俗与无礼。游阙睁开眼睛，仿佛猜到了是谁在敲门，直接起身过去开门了。
“咔哒——”
房门打开，只见楼道口站着两只流里流气的雄虫。为首的一只雄虫发色奇特，橘中带黄，黄中带红，就连身上的衬衫也是五彩缤纷，相当夺目。
游阙站在门后，不太想让他们进来：“有事？”
古伊古嚼着口香糖，理所当然道：“当然有事，天都亮了，我们不出去开工吗？”
如果他嘴里的“开工”和偷窃碰瓷这种行为无关，确实会给人一种相当勤劳的错觉。
游阙闻言转身回屋，就知道他们过来没什么好事：“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古伊古带着两个小跟班直接进屋，毫不客气霸占了正中间的沙发：“昨天钱太少，早就花完了。我和约翰的脸都被巡警记住了，没机会下手，趁着今天街上虫多，你赶紧出去捞一笔。”
游阙：“被抓住了怎么办？”
古伊古啧了一声：“我说过多少次了，雄虫偷东西不会坐牢的，最多交一笔罚款，我和约翰他们偷了这么多年都没事儿。”
他语罢忽然注意到游阙脸上的麻子和伤疤，神色抽搐地扭过了头：“虫神在上，幸亏我今天没吃早饭，否则看见你的脸一定会吐出来的，你一定要往你漂亮的脸蛋上贴那些恶心的麻子吗？”
游阙不在意他无礼的语气：“我如果长得和捡来的那张身份证上不一样，被发现是黑户怎么办？”
古伊古不以为然：“你干嘛老用捡来的身份证，补办一张不就行了，抽血验一下血液纯净度，再提交出生证明，照个相片很快的。”
游阙淡淡出声：“我没有出生证明。”
古伊古耸肩：“好吧，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他大抵觉得很奇怪，一只珍贵的雄虫怎么会没有出生证明呢？不过联想到那天游阙浑身是血地躺在郊外，也就不稀奇了，毕竟圣里埃这个边陲小镇鱼龙混杂，每只虫都有自己的秘密。
古伊古伸手比了个搓钱的动作，询问游阙：“喂，我有办法帮你解决身份证照片的事，不过要两万星币，你办不办？”
游阙闻言偏头看向他，浅茶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通透：“怎么办？帮我弄一张发票？”
古伊古摆手：“怎么可能，办一张假的星网上又没记录，一查不就露馅了。我叔叔在圣里埃警局上班，你如果肯花钱，他可以冒着风险登入数据库，把现在这张身份证上的照片替换成你的，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往脸上贴这些恶心东西了。”
听起来倒是个办法，毕竟他不能一辈子都用过敏这种借口遮掩容貌。
游阙若有所思的反问：“两万星币？”
古伊古相当豪气：“给你打个折，一万九！”
游阙：“一千九。”
古伊古闻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指着游阙憋屈道：“虫屎的，你砍价也太狠了！你当初可是我从郊外救回来的，租房子没钱都是我垫的！”
游阙觉得也有道理，给“救命恩虫”酌情加了一百块：“两千，能换就换，不能换就拉倒。”
“你……”
古伊古气噎了一瞬，但还是拍板同意了，
“成交！开工！”
在萨利兰法帝国，雄虫的数量稀少而又珍贵，不仅医药全免，每个月还能领取福利补贴，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基于血液纯净度的高低。
雄虫的血液纯净度越高，繁衍能力也就越强，自然也就成为豪门贵族争抢的目标，而血液纯净度低于30%的雄虫繁衍能力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等同于“珍贵”的垃圾。
“血液纯净度高的雄虫都跑去帝都享福了，听说有一只纯血还娶了皇子殿下呢，咱们这种纯净度低的也就只能在圣里埃混混日子，你说是不是？”
古伊古就是底层雄虫的代表，每个月领取一点福利补贴，再坑蒙拐骗的偷点钱，日子也算逍遥自在。他靠在一个巷子里观察着街上过路的虫，最后终于发现一个财大气粗的目标，用胳膊拐了拐游阙：“哎哎哎，看见那个穿绿衣服的雄虫没，游阙，就偷他！”
游阙原本在靠着墙壁发呆，闻言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一只胖墩墩的雄虫正坐在路边栏杆上吃面包，脖子上带着一根粗金链，满嘴都是奶油：“他很有钱吗？”
古伊古：“他家在我们镇上开赌场的，你说有没有钱？”
游阙却拒绝了：“不偷，换一个。”
他们这行有规矩，不偷地头蛇，尤其还是混地下赌场的，容易惹麻烦。
古伊古盯着过路的虫，犹豫着难以做决断：“那……”
游阙干脆站直身形道：“算了，我自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语罢戴上一顶黑帽子，低头挤进了拥挤的虫群，修长的指尖捏着一片薄薄的刀片，悄然蛰伏在暗处，划破皮包口袋只需要短短三秒不到的时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不到半个小时就满载而归，重新回到了刚才隐蔽的巷子里。
古伊古看见游阙回来，眼睛一亮，连忙带着小跟班约翰迎了上去：“怎么样？得手没？”
游阙不语，他拉开外套拉链，从里面掏出四个皮夹子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盖上：“速度快点，分完钱赶紧撤。”
约翰是个结巴，所以平常不爱说话，见状却也不由得惊了一瞬：“游……游阙……你好厉害……居……居然偷了四个钱包！”
古伊古已经打开钱包蹲在地上数钱了：“约翰，你能不能不说话，我每次听见你说话都觉得费劲。”
约翰只好闭嘴。
游阙眼睛毒辣，每次都能准确无误从一堆虫里挑到最有钱的大肥鱼，但他看起来对分钱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倾身蹲在地上抽了一根廉价的香烟，缭绕的烟雾让他看起来有些窥不真切。
游阙两年前因为偷东西进了监狱，出狱的时候就打算金盆洗手不干了，但没想到现在又干起了老本行。他面无表情把烟头在地上按灭，询问古伊古：“多少钱？”
古伊古掸了一下手里厚厚的钞票：“八千多，挺肥的，老规矩，你拿四，剩下的我和约翰平分。”
他语罢数了三千二百块的星币递给游阙，剩下的和约翰一虫一半，那些皮夹子则被扔进了垃圾桶。
游阙接过钱数了数，分出两千递给古伊古：“这两千归你，尽快帮我把身份证的事弄好。”
古伊古伸手接过，笑嘻嘻道：“我办事，你放心，哎，我下午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啊。”
约翰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有什么事啊？”
他们都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能有什么正经事去做？
古伊古烦躁道：“还能有什么事，相亲呗，昨天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直接去我家了，死活非要给我介绍雌虫相亲，每年都要来一回，他也不嫌烦。”
游阙闻言偏头看向他，尽管面庞因为故意点上去的麻子显得有些丑陋，眉眼却格外深邃，带着萨利兰法雄虫不多见的俊美：“那你为什么不结婚？”
他知道，古伊古还没娶雌君或雌侍。
古伊古问道：“你还没相过亲吧？”
游阙嗯了一声。
古伊古闻言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婚姻介绍所拉过来的都是一群歪瓜裂枣，要么又高又壮，要么又黑又丑，除非他们给我找一只漂亮雌虫，否则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你自求多福吧。”
婚姻介绍所匹配的相亲对象都非常“门当户对”，游阙现在这个丑样子估计分不到什么漂亮雌虫。
所幸游阙并不在意这些，他和古伊古他们告别之后，在楼下买了个面包就上楼了。在左右邻居看来，这只雄虫性格相当孤僻，一个月里有十五天都缩在家中，剩下的十五天就算出门也是为了买快餐，来去匆匆，真是个怪角色。
事实上游阙还没想好该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想被当成怪物抓去研究，多说多错，不说就不错，这也导致他来了圣里埃这么久，一个邻居都不认识。
然而第三天的时候，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再次敲响了游阙的家门，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尤金阁下，您好，我是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请问您明天周六有空吗，我们为您在奇诺餐厅安排了一场相亲，如果空闲的话希望您能准时赴约。”
游阙戴着口罩站在门后，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发现这次来的调查员和上次来的不一样：“抱歉，我没时间。”
调查员闻言低头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表单：“请问您周日有空吗？”
游阙：“没空。”
调查员看在游阙是雄虫的份上，脾气相当好，闻言脸上的笑意变都没变一下，耐着性子问道：“那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游阙：“不清楚。”
调查员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声音带着几分严肃：“阁下，望您知悉，相亲是帝国颁布的法令，任何虫都必须参加，在今年八月之前如果参加相亲次数不满三次的虫是要缴纳巨额罚金的，您确定没有空吗？”
游阙眼皮子跳了一下：“巨额罚金？”
调查员微微一笑：“五万以上，三十万以下。”
游阙终于发现了，自己这辈子都是被钱给拖累的，他抬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终于做出妥协：“周六几点？”
调查员递给了他一张小卡片：“周六下午一点，四号桌，请您务必准时到达。相亲当天记得手持玫瑰花，穿着得体，不要对相亲对象进行任何言语侮辱及动作冒犯，如果有问题可以拨打小卡片上面的电话向我们咨询，祝您相亲愉快。”
调查员语罢也没有多待，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游阙关上房门，盯着手里的小卡片看了片刻，他虽然知道有过犯罪前科的人找对象困难，但没想到会困难成这个地步。
他以前在村里相亲找不到姑娘就算了，没想到现在已经要沦落到和虫相亲了，还是体型外貌和男人没差别的雌虫。

第165章 相遇
游阙并不想参加所谓的相亲活动，但周六那天还是找古伊古借了一套西装，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因为那家餐厅不穿正装不许进门。
游阙身形高瘦，古伊古的西装对他来说有些空荡，但好在肩宽撑得起来，并不难看。他走到玄关处穿鞋，发现墙上的气温表显示今天有雨，又拿了把黑色的伞，这才下楼。
时至中午，街道喧嚣嘈杂。游阙走到一家卖仿真花店的门口，从门口的花桶里抽出一枝红玫瑰问道：“多少钱一枝？”
店员正忙着包花，闻言匆匆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二百星币一枝，不还价。”
这个国家土地污染严重，有限的纯净土都用来种植粮食了，鲜花成了比金子还贵的东西。
游阙于是把花又放了回去，这显然不是他能消费起的东西，他的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了店员用来包花的红纸：“包花纸多少钱？”
店员有些诧异：“你要买纸？”
游阙：“一张红的，多少钱？”
店员直接抽了一张送给他，心想怎么有这么奇怪的虫：“送你一张吧，不要钱。”
就这样，游阙白嫖了一张纸。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头叠纸，神情认真，没过多久手中就出现了一朵精巧红艳的玫瑰花，乍看可以以假乱真。
这双手实在灵巧不过，既能在黑暗中盗窃施为，也能在阳光下托起一朵鲜艳的玫瑰。
游阙盯着出了会儿神，然后把叠好的玫瑰塞进上衣口袋，眼见时间差不多，这才朝着餐厅走去。婚姻介绍所安排的就餐地点离游阙的出租屋还算近，二十分钟就能赶到。
餐厅门口站着的迎宾员一见游阙口袋里放着朵鲜花，立刻明白了什么，上前躬身询问道：“先生，请问几号桌？”
游阙：“四号。”
游阙语罢环视四周一圈，发现一名军雌坐在大厅四号桌的位置上，他对服务员摆手示意不用跟随，并把雨伞放在了前台保管处，径直走了进去。
虽然古伊古说婚姻介绍所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都是身高一米九的铁塔壮汉，但和游阙相亲的这只军雌看起来倒还算正常，虽然面貌平庸了些，但也能看出几分清秀。
红色玫瑰花就是见面的信物。
军雌原本正坐在桌边不安等候，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一名身形高挑的虫走了过来，白衬衫浅灰色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朵红玫瑰，只是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
军雌下意识从桌边站起了身：“请问您是尤金阁下吗？”
游阙微微点头。
那名军雌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虽然游阙戴着口罩有些奇怪，但只看身形应该是个帅哥，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自我介绍道：“阁下，我是今天和您相亲的雌虫，我叫汉森。”
“你好。”
游阙的话不多，他语罢拉开椅子在桌边落座，见手边有一份折叠菜单，抽出来递给汉森道：“抱歉，我来晚了，你先点菜吧。”
游阙是掐着点到的，不过面前这只雌虫比他想象中到的更早，大概又是因为这个国家奇奇怪怪的雄尊雌卑规矩。
汉森的脸红了红，因为他发现这只雄虫的声音也挺好听的，闻言连忙摆手推拒道：“阁下，这怎么行，当然是您先点。”
游阙：“没关系，我要一杯饮料就行了，你点吧。”
汉森只好帮他点了一杯饮料，又勾选了两份甜品，这才唤来服务员点单。虫族的相亲模式一向直接，汉森见游阙的性格有些沉默，只好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阁下，我是一名退役军雌，前天才回到圣里埃小镇，退伍费加上存款大概有四十万星币，邻街还有一套房产，下个月会在当地警局入职，一个月的工资为八千星币。”
他的条件在圣里埃这个边陲小镇来说已经算是丰厚了。
游阙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场相亲，他回过神来，报出了自己略显简陋的条件：“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现在自己租房住。”
这种条件在地球上是连入选婚姻介绍所名单都不够格的存在。
汉森却觉得很正常，毕竟萨利兰法少有雄虫外出工作的，他只是没想到游阙会自己租房住，闻言不禁疑惑问道：“您的雌父和雄父呢？没有和您一起居住吗？”
游阙：“没有，他们都去世了。”
汉森难免有些尴尬：“抱歉。”
恰好这个时候服务员端着餐品走了过来，汉森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误，主动接过蛋糕放在游阙面前道：“我不知道您的口味，就点了一份莓果蛋糕，希望您能喜欢。”
游阙说了一声“谢谢”，却没动作。
汉森盯着他脸上的口罩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您……不摘下口罩吗？”
游阙闻言抬眼看向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通透，很是漂亮，但通过口罩缝隙却隐隐窥见了些许红肿的皮肤：“我过敏了，你介意吗？”
汉森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为了掩饰紧张，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不介意，阁下。”
游阙只好摘下了口罩。
“噗——！”
当汉森看见游阙的真面目时，惊得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当邻桌顾客皱眉循声看去时，就见一名军雌弯腰捂嘴咳得脸红脖子粗，而桌对面则坐着一名穿灰色西装的雄虫，脸上长满麻子就算了，脸颊还有一条红肿未愈的伤口，实在是令虫不忍直视。
四周响起了一阵诧异的声音：
“虫神啊，那只雄虫长得也太丑了吧。”
“我的眼睛都开始疼了。”
“我敢打赌，圣里埃小镇绝对找不出第二只比他还丑的雄虫了。”
身处舆论中心的游阙却显得格外淡定，他喝了一杯水，这才重新把自己的黑色口罩戴好，对桌对面的汉森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汉森惊魂未定，怎么也没想到游阙居然长得如此丑陋。他尴尬摆手，已经后悔过来相亲了，屁股底下就像长了一根钉子，坐立不安：“抱歉阁下……刚才是我失礼了……”
游阙还是那句话：“没关系。”
汉森闻言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不见刚才的侃侃而谈，他想起游阙脸上的伤疤，不死心问道：“您……您脸上的红肿是因为过敏引起的吗？没去医院治疗吗？”
游阙接下来的话直接扑灭了他心中的小火苗：“医院说治不好。”
汉森顿时陷入了静默。
于是游阙知道，这场相亲告吹了。为了避免双方尴尬，他佯装抬头看了眼时间，对汉森道：“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可能要提前离开。”
汉森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您先走吧。”
游阙点点头，拉开椅子起身离开了，临走前还找服务员结了账。汉森看着他高挑帅气的背影在餐厅玻璃门外消失，莫名有些可惜，又有些怅然若失，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一样。
游阙以前在村里就相过几次失败的亲，处理起这种局面显得还算熟练。他离开餐厅后径直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结果没想到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也在隔壁桌观察情况，眼见游阙离开，连忙快步追了出来：“阁下！阁下请等一等！”
游阙已经走得很远了，好在他听力灵敏，闻言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喊住自己的虫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那天找过自己的调查员：“你是……？”
调查员气喘吁吁道：“尤金阁下，我是给您负责安排相亲对象的调查员，刚才看您和汉森先生好像有些不愉快，请问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游阙不喜欢应付这种零碎的售后，随口敷衍道：“没什么，性格不合罢了。”
调查员闻言连忙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个微型终端，打开屏幕在汉森的名字后面划了一个叉：“阁下，请问您对未来的伴侣有什么要求吗？这样方便我们后续给您安排第二次相亲。”
游阙淡淡出声：“没有。”
调查员：“啊？”
游阙：“我都行，你们随便安排。”
游阙说的是真话，他怎样都行。
游阙之前在村里开车当司机的时候，别人就告诉他，蹲过大牢出来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工资低也无所谓；后来相亲的时候也是这样，游父说现在没有姑娘愿意嫁一个有前科的人，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就行，别挑。
他似乎不应该为此感到抱怨，因为盗窃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理所应当也该接受这样的后果。
从小到大，外界留给游阙的选择少之又少。他不想要一个打工未归的父亲，也不想要一个私奔离家的母亲，更不想为了讨口饭吃小小年纪就和村里的那些流氓学偷盗。
后来光阴如梭，一眨眼就长大了，当年离家的父亲带着娇妻幼子衣锦荣归，私奔的母亲也有了另外一个安稳的归宿，只有游阙长歪了性子。
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滩烂泥，所有人都走上了该走的路，只有他被遗忘在那个遥远的山村，被时光抛在原地，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游阙没办法救，也救不起来了，他余下的日子甚至只剩下“好好活着”这么一个念头。
“都可以。”
游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男的可以，女的可以，人也可以，虫也可以，都随便。
他话音刚落，脸上就多了几分凉意，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空已经阴了下来，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雨。
游阙今天出门明明记得带伞了，但还是淋了雨，现在折返回餐厅也没必要，倒不如早点回家。他见状直接走进了雨幕中，斜斜的雨丝落在肩头，把浅灰色的西装浸出了一片暗色的湿痕，虫族喜欢鲜亮的颜色，周围避雨的虫来去匆匆，只有他身上的衣服沉得发暗。
游阙回到家楼下的时候，身上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他正准备上楼，却忽然发现不远处的雨幕中有一场闹剧，而发起者正是古伊古和约翰这两个小流氓。
“哎呦喂，我的腿啊，疼死我了！你走路没长眼啊，撞伤了我居然还想跑？！”
“就就就……就是！赔赔赔……赔钱！”
古伊古业务广泛，并不局限于偷窃这一项，他和约翰偷盗次数过多，已经被附近的居民记住了脸，于是只剩下碰瓷这一项收入来源。他今天好不容易碰见一个外乡来的陌生虫，岂有放过的道理。
游阙走过去的时候就见古伊古正抱腿坐在雨地里哀嚎不断，而约翰则揪住一名雌虫的衣领结结巴巴的要赔偿。
那只雌虫身形清瘦，一头灰色的长发编成辫子高高扎起了马尾，白皙的侧脸实在漂亮得和这个贫穷的小镇格格不入。他的穿着极为朴素，白色短袖上的字母装饰都洗得掉色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旅行包，边缘磨损严重。
很穷，没必要骗。
经过大概三秒的观察，游阙得出了以上结论。他平常偷窃都是专盯有钱人，穷人从来不偷，偷了也是白费力气。但很明显古伊古没有他这种眼力劲，还在抱着膝盖一个劲在地上喊，压根没有思考过面前这只雌虫比他还穷的可能性。
幸亏今天下雨，四周没有什么虫围观。
古伊古是个尽职尽责的演员，下雨天也没影响他的发挥，躺在地上一个劲喊赔钱，结果还没等要到手，头顶就陡然响起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再不从地上滚起来我就不客气了。”
古伊古闻言声音一顿，下意识睁眼看去，却见游阙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旁，尽管对方戴着口罩，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依旧难掩淡漠，激得人浑身一抖。
古伊古吓得缩了一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倒是想起来，你看看我的腿！我的腿都摔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起？！”
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裤子膝盖处确实有一处血痕，看起来伤的不轻。但只有游阙知道，古伊古提前在膝盖上贴了血包，一摔就破了。
游阙不喜欢废话，闻言鞋尖微动，直接对着他腿上的麻筋一踢，下一秒古伊古就像兔子似的从地上蹦了起来，这下是真的又疼又麻，抱着小腿痛叫出声：“哎呦哎呦！！我的腿！！我的腿！”
游阙淡淡出声：“阁下，看来你的腿没事，多走两步就好了。”
他语罢转头看向约翰，眯了眯眼，后者察觉到游阙身上的警告气息，连忙松开那只被碰瓷的雌虫，刷刷刷后退三步远以示清白。
那只雌虫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冰凉的雨水从他苍白的脸庞上缓缓滑落，顺着下巴滴入脖颈，最后又顺着破旧的衣领缝隙消失。
即使对方肤色白皙，头发偏灰，眼眸为银，又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衣服，但在无边无际的雨水包裹下，身上还是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森森鬼气。

第166章 再遇
游阙看见这只雌虫的时候有一瞬间恍神，却不是因为对方独特的外貌，而是对方的打扮：一身半旧不新的衣服，一个破破烂烂的背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游阙当年从牢里出狱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但对方总不可能也刚从牢里出来。
雨势渐大，黑压压的乌云坠在头顶，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这座由钢筋水泥建成的小镇也被阴影笼住，像一只巨兽悄然退回了洞穴暗处。
游阙丝毫没有被雨淋透的慌张，他身上的西装因为吸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口袋里别着的红玫瑰也掉入了地上的水洼。游阙盯着眼前这只雌虫，低沉的嗓音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度被吞噬消失：
“还不走？”
游阙的善心比这个国家的玫瑰还要稀缺，不一定次次都这么好心出手相助。他语罢收回视线，准备转身回家，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古伊古和约翰仍傻站在旁边。
游阙对这两个总是捅篓子的家伙没什么好态度，低沉的声音多了一分冷厉：“还不快滚？！”
古伊古和约翰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慌慌张张逃走了，活像后面有狼在撵。游阙眼见他们两个离开，这才走入那栋破旧的出租屋楼，背影逐渐消失在了蒙蒙雨雾中。
那只雌虫站在原地，盯着游阙离去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背包。他注意到地上的水坑有一朵被雨淋湿的红玫瑰，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格外显眼，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纸叠的。
圣里埃这种贫穷落后的小镇少见鲜花，黑石山风雪漫天的监狱也见不到除了黑白之外的第三种颜色。
雌虫把玫瑰揣进口袋，拎着背包离开了。他沿着路边的指示牌一路前行，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了圣里埃最大的一家酒吧门前，哪怕玻璃门紧闭，也依旧不难听见里面嘈杂的碰杯声和赌博摇骰子的声音。
赌、酒、走私，这三样东西是圣里埃最挣钱的门路，哪怕外面阴雨连绵，街上九成九的店家都生意惨淡，酒吧和赌场依旧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
雌虫推门走进酒吧，径直去了吧台，哪怕浑身湿透也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清凌凌的贵气。他将手里的背包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询问酒保：“你们的老板在哪儿？”
酒保闻言擦杯子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神情显得有些警觉：“你找我们老板做什么？”
雌虫面不改色道：“让他出来，就说有一个朋友过来找他。”
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工作，酒保多多少少也有些眼力劲，见过血的虫和没见过血的虫气质截然不同，而面前这只雌虫很明显属于前者。
酒保有些犹豫：“稍等，我去传话。”
他语罢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久后面的隔间就走出了一名蓝发雌虫，赫然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斐文，也是圣里埃小镇的首富。
斐文被酒保叫出来时神情隐隐显得有些不耐，但当他看见吧台旁边站着的雌虫时，面色顿时一变，低低惊呼出声：“桑亚？！”
他语罢快步上前，神情难掩惊喜：“你什么时候来的圣里埃，怎么不提前打电话和我说一声？”
听语气，像是熟识。
桑亚随手从吧台上拿了一瓶酒，“嘭”的一声撬开瓶盖，行事作风带着和那张精致脸蛋截然不同的利落：“今天刚到，凯文他们呢？”
斐文道：“他们刑期短，半年前放出来就到圣里埃了，都在后面，我带你去。”
他看起来对桑亚很是尊敬，甚至主动拎过吧台上又湿又旧的背包，带着他走进了后方的隔间，让一旁的酒保看得瞠目结舌：看来这只雌虫来头真的不小，幸亏他刚才没得罪。
隔间后方有一张休闲球桌，头顶灯光带着酒吧特有的绚丽昏暗，三四只雌虫手拿球杆围在桌边玩得正起劲，冷不丁察觉到有虫进来，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忍不住惊呼出声：“桑亚？！”
一只金瞳雌虫率先扔下手里的球杆迎了上去，语气难掩激动：“老大，你什么时候出狱的？怎么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
桑亚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出狱是什么光荣事吗？”
凯文讪讪一笑，挠了挠头：“不是光荣事，起码是好事嘛，对了老大，法厄斯答应给你一个新身份的，他没骗你吧？”
桑亚没说话，而是仰头灌了一口酒，仿佛这种辛辣刺激的液体可以将他从鬼气森森的地狱重新拉回人间。他皱眉咽下酒液，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身份证扔在球桌上，簇新的卡片在灯光下莹莹发亮：“他给了我一张新的身份卡，注销了档案里的犯罪记录，说……”
凯文疑惑：“说什么？”
桑亚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句话：“他说让我以普通虫的身份活下去……”
凯文闻言静默一瞬，捡起那张身份证递还给他：“老大，其实当个普通虫也不错，我们都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也不可能再回军部了，圣里埃这个地方虽然穷了点，但还算清净，我们隐姓埋名靠这间酒吧也能活得很好。”
斐文也是一样的意思：“桑亚，你的档案虽然洗白了，但当初摘走你翅翼的那只贵族雄虫在帝都还剩下不少势力，万一被认出来难保不会惹上麻烦。”
桑亚皱了皱眉：“我知道。”
他语罢将酒瓶放在一旁，伸手接过凯文手里的球杆，弯腰瞄准了桌上的一颗红色球，俯身时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性感流畅的腰线，还有后背一大片早已结痂的旧伤。
“砰——！”
一声脆响，一杆进洞。
桑亚冷不丁想起了刚才雨中那只带着口罩的虫，意味不明道：“这个地方不错，民风淳朴。”
很适合他金盆洗手，兼从良。
斐文闻言诡异看了他一眼：“民风淳朴？你确定？”
妈的，他自从来了圣里埃小镇，走在街上十天有八天钱包都被偷了个精光，隔三差五还会遇上当街抢劫火并这种事，桑亚居然说这里民风淳朴？！
……
“说？！你是不是看刚才那只南部雌虫长得漂亮，所以故意来搅黄我生意的？！好哇游阙，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虫的吗？我当初算是白救你了！”
游阙洗完脸从浴室出来，就见古伊古正在客厅里气得跳脚，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骂骂咧咧不停，半个小时了也不见口干，和结巴沉默的约翰隐隐走了两个极端。
游阙用毛巾擦了擦淋湿的头发，俊美的容貌失去遮掩，与白天在餐厅相亲时的丑陋模样天差地别：“我说过了，那只雌虫没钱，你讹他也是白费功夫。”
古伊古憋屈得无以言表：“我都还没开始讹，你怎么知道他没钱？！外镇虫来这里都会故意装穷，就是怕被抢劫，他那个背包沉甸甸的肯定有不少好货！”
游阙躺在沙发上，用毛巾盖住脸，很明显不在意这件事：“是吗？”
“当然是！”古伊古气得磨牙，“南部一向富裕，那只雌虫说不定就是肥羊呢！”
游阙听见了一个新名词，把毛巾从脸上拿了下来：“南部？什么南部？”
古伊古早就发现了，游阙是个生活白痴，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们在西部边陲，旁边就挨着南部，对面是北部。那只雌虫留长头发，脸又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南部过来的，他们那边的雌虫都爱漂亮，留长头发，好认的很。”
游阙心想那也没办法了，人都跑了，他重新闭上眼道：“大不了下次我不管了。”
古伊古对他竖了个中指：“下次？下次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我们这个镇都好几年没来过外乡虫了。”
约翰见气氛闹得僵持不下，主动开口转移话题：“游……游阙，你你你……今天不是去相亲了吗？结……结果怎么样？”
游阙态度坦然：“泡汤了。”
约翰闻言目露同情：“你你你……你的脸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难找伴侣的，第一次不成功的话，婚介所后面给你安排的对象会越来越差劲的，说不定还会丢去那种联谊会。”
古伊古指了指游阙的脸，出言调侃道：“就游阙每天出门的那副德行，还会有虫比他更差劲吗？哦，虫神，我都开始同情和他相亲的那些雌虫了。”
约翰说的话不无道理。
在第一场相亲告吹之后，婚介所后面又陆续给游阙安排了两次相亲，第二任相亲对象是位身高一米九的铁塔壮汉，第三任相亲对象是只肤色黝黑的北部雌虫，一拳能锤碎桌子，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毕竟伴侣将来可是要过一辈子的，谁也不愿意天天对着一张丑陋的麻子脸，游阙的那张脸实在丑到家了，是个人都看不下去。
负责给游阙安排对象的调查员直觉自己遇到了虫生之中最大的挑战，默默攥紧了拳头：可恶，整个圣里埃小镇最难找对象的单身雄虫只剩三只了，他说什么也要把这三颗毒瘤给解决掉！
毫无疑问，游阙就是这些雄虫里条件最恶劣的一只。
调查员上门回访的时候，神情严肃地对游阙保证道：“阁下，请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您找到伴侣的，相亲不成还有联谊活动，三次不行就三十次！圣里埃小镇的雌虫数量是雄虫的十五倍，我不信给您找不到合适的伴侣！”
游阙：“……”
游阙不明白这些调查员为什么如此执着：“其实你们不用……”
调查员打断道：“阁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会继续替您筛查合适的相亲对象，请您随时保持联络畅通。”
调查员语罢就匆匆离开了，生怕这只丑雄虫砸了自己的饭碗。
“……”
游阙多多少少感到了几分惆怅，原来就算不偷东西，单身也成了一种罪过。他从桌上空瘪的烟盒里找出一根劣质香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转身走进了浴室。
这间廉价的出租屋显然还没来得及置办大型家电，游阙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洗衣服，当古伊古和约翰闲着无聊来找游阙玩时，就见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蹲在盆子旁边认真搓衣服。
好惨。
古伊古和约翰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了这个念头，萨利兰法的雄虫养尊处优，做饭洗衣这种事都是雌虫做的，再联想到游阙相亲相了三次都没过，他们不免更加同情游阙。
古伊古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发了笔小财，他站在卫生间门外对游阙招呼了一声：“游阙，别洗衣服了，走，我请你喝酒。”
游阙抬手摘下烟，弹了弹灰，免得飘到盆子里：“不去，我衣服还没洗完。”
古伊古：“啧，有什么好洗的，堂堂雄虫蹲在家里洗衣服，你丢不丢壳？我可是看你相亲三次都没成功，好心好意过来安慰你的。”
游阙坐直身形，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相亲三次也没成功？”
古伊古鄙夷吐槽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相亲失败是因为看不上那些雌虫，你相亲失败是因为那些雌虫看不上你。”
倒也是。
游阙也懒得搓衣服了，他起身洗干净手，又换了身衣服，对古伊古道：“走吧，哪个酒吧？”
约翰结结巴巴道：“库……库里特酒吧，他们今天全场七折优惠。”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仅限雄虫。”
萨利兰法对于雄虫的福利待遇一向很高，逢年过节的时候娱乐场所都会推出优惠活动，就连游阙当初租房子的时候价格也打了个对折。酒吧推出这种优惠活动往往是为了吸引雄虫，而雄虫则可以吸引更多雌虫的到来。
当游阙、古伊古、约翰这三颗毒瘤走进酒吧时，里面已经虫满为患了，不过九成九都是雌虫。他们艰难挤到吧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声抱怨道：“早知道这么多虫我们就不来了。”
酒吧虽然虫多才好玩，但太多了也窒息。
游阙淡淡出声：“我早就说了别来。”
他对喝酒不感兴趣，纯粹是在家里待得无趣出来透透风，语罢从旁边的架台上拿了一个筛盅，又抓了五个骰子丢进去，手腕灵活翻转，自顾自玩得起劲。
旁边有一只雌虫注意到他们三个的存在，暗中戳了戳同伴：“哎，那边有三只雄虫，要不要上去试试？”
同伴回过神看了眼，果不其然发现吧台旁边坐着三只雄虫，眸中露出了猎艳的目光：“行，我钓那只穿黑衣服的，剩下的两个你自己选。”
游阙穿的就是黑衣服，他足以媲美男模的高瘦身材极具迷惑性，哪怕戴着口罩并未转身，遥遥一个背影也相当帅气。
雌虫其实也看上了游阙，但见朋友开口，咬咬牙只好割爱：“成交！”
他们说干就干，端着两杯酒直接上前搭讪了，一左一右挤在游阙和古伊古的身旁，刻意掐细嗓子好让自己显得温柔一些：“两位阁下，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们跳支舞呢？”
古伊古向来荤素不忌，他眼见这只搭讪的雌虫还算清秀，不用钓就自己上钩了，亲热搂住对方的肩膀道：“当然，不过我没学过，你可得教教我。”
雌虫抛了一个媚眼：“当然，阁下～”
游阙身旁的雌虫眼见同伴得手，不免添了几分信心，带有暗示意味的望着游阙道：“帅哥，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跳支舞呢？”
游阙拒绝了：“抱歉，我不会跳。”
雌虫不死心，悄悄搭住了他的手：“阁下，骰子有什么好玩的，您不会跳舞我可以教您的。”
游阙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摘下了自己的口罩，似笑非笑问道：“你确定？”
雌虫：“？！！！！”
游阙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度不啻于鬼片，那只雌虫见状吓得差点一屁股摔下椅子，连酒都忘了拿，立刻连滚带爬跑远了，什么跳舞什么艳遇通通抛到了脑后。
艹，圣里埃小镇什么时候来了只这么丑的雄虫！吓死他了！
游阙眼见那只雌虫逃走，这才重新戴上口罩继续玩桌上的骰子。他的功夫全靠手艺，手腕一翻一转，十次里有八次摇出来的都是豹子，花样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约翰趴在旁边看了半天，面露惊叹，结结巴巴道：“游……游阙，旁边就有赌桌，你……你要不要去玩一玩？”
游阙拒绝了：“我不沾赌。”
赌场这种地方普遍不干净，赢多赢少都会被幕后老板盯上，虽然偷东西不是什么光彩事，但并不妨碍游阙远离赌博。
约翰待得有些无聊：“那那那……那我先找……古伊古去了？”
游阙嗯了一声：“你去吧。”
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用骰子练习堆高塔，看起来难免有些奇怪。酒保过来收走了吧台旁边的杯子，出声询问道：“先生，喝点什么吗？”
游阙头也未抬，心不在焉道：“随便。”
酒保似乎是笑了笑，只是潜藏在声音里，不易察觉：“先生，这里没有随便卖。”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了头，在一片幽密的蓝色光影笼罩下，只见吧台里面站着一只灰发银瞳的雌虫，对方过长的头发已经编成辫子扎起了高马尾，却还是垂到了腰际。
一个对视，游阙便觉那张脸漂亮得惊人，像妖精一样，赫然是那天差点被古伊古碰瓷的那只雌虫。
游阙的目光落在雌虫身上，发现对方并没有穿着酒保制服，仍是一套朴素到极点的衣服。
游阙：“你是这里的酒保？”
桑亚闻言皱了皱眉：“酒保？”
他不置可否：“您如果这么说，也算。”
游阙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黑色的筛盅，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坐在这里，到底觉得什么都不点不太好意思，开口道：“一杯汽水。”
桑亚“哦”了一声：“请稍等。”
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知道汽水放在哪里，在吧台翻找半天，最后在冰柜里找出了几瓶低度酒。桑亚用盎司杯接了一些不知名的酒液，加入冰块在雪克壶里摇匀，最后将一杯淡蓝色的酒液放在了游阙面前，还往上面插了一片柠檬：“请用。”
游阙淡淡挑眉：“这是汽水？”
他可以百分百肯定这只雌虫根本不会调酒，刚才一通乱加，分明是新手。游阙虽然偷偷摸摸，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酒和汽水还是分得出来的。
桑亚却道：“不，这杯酒叫‘随便’。”
他随便调的，游阙随便喝。

第167章 疑似有毒
世界上真的有随便这种东西吗？
游阙不知道，但那杯酒已经摆在了他面前。浅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瑰丽的色泽，愈往下愈暗，仿佛一片可以将人溺毙的深海。
说实话，游阙不太想喝这杯疑似有毒的东西。他骨节分明的右手落在黑色的筛盅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在桌上轻划，里面的骰子相互碰撞，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万一喝坏了肚子你们赔吗？”
桑亚闻言一怔，他双手撑在桌边，银灰色的头发从肩头悄然滑落，让人不禁想起某种柔软阴凉的冷血动物：“阁下，这是我为您特意调制的，您真的不喝吗？”
游阙不解：“特意？”
桑亚意有所指：“就当感谢您那天的帮助。”
游阙后知后觉意识到桑亚是在指那天碰瓷解围的事。他这辈子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感谢”两个字，难免愣了一瞬，连带着摇筛盅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游阙抬眼看向桑亚，指尖轻敲筛盅，吐出了一个低沉的字眼：“猜。”
桑亚思考了片刻：“五个六？”
他刚才看游阙独自坐在这里玩骰子玩了半天，次次摇出的都是六。
游阙闻言手腕一翻掀开盖子，只见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五个骰子，果不其然都是六点朝上：“你的运气不错。”
桑亚笑了笑：“您的运气更好，毕竟六点可不是谁都能掷出来的。”
摇骰子对游阙来说不难，难的是猜出别人筛盅里的数字。他把骰子重新归拢，见桑亚一身朴素打扮，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上班，冷不丁出声问道：“你在这里工作？”
桑亚点了点头：“您觉得这里不好吗？”
游阙实话实说：“这里很乱。”
赌鬼、酒鬼、色鬼齐聚一堂，堪称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窟。
桑亚微微偏头，看起来不甚在意：“还好？毕竟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受到了您的帮助。”
游阙冷冷出声：“你该不会以为这里都是好虫吧？”
他的语气转变太快，桑亚闻言不禁愣了一瞬，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游阙就快如闪电出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攥住了一只在自己裤子口袋附近徘徊的“爪子”。他反拧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出了一声骨骼脆响。
“哎呦！哎呦！疼疼疼！快松手！”
被游阙揪住的是一只恰好从后方路过的雌虫，他没想到这只雄虫力气这么大，自己死活都挣脱不开，扯着嗓子焦急喊道：“你谁啊你！抓着我干什么？雄虫就了不起吗？！”
酒吧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大部分虫都在忙着喝酒跳舞，但还是有一些虫被声响吸引看了过来。斐文原本在二楼，察觉到底下嘈杂的动静后立刻赶了过来，他带着几名打手用力拨开虫群，结果就见游阙死死反拧住了一只雌虫的胳膊，皱眉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整个圣里埃小镇从没有谁敢在他的地盘惹事！
游阙意味不明道：“老板，我想这间酒吧的治安似乎有待加强。”
他语罢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把手伸进那只雌虫的上衣口袋，抽出了两个做工精致的钱包，紧接着又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亮闪闪的戒指和项链，其中夹杂着几片迷幻上瘾的药，这些东西扔在吧台上发出一阵叮铃当啷的脆响，少说也有二十多个。
四周看热闹的虫堆里不知是谁忽然惊讶喊了一声：“哎呀！我的戒指怎么不见了？！”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千层浪，其余的顾客闻言纷纷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财物，惊呼声此起彼伏：
“糟糕！我的戒指也不见了！”
“我的钱包不见了！”
桑亚垂眸：原来是个小偷。
斐文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那只雌虫见状慌了神，后背冷汗涔涔，死命挣扎起来：“你你你……谁让你掏我口袋的！还不快松手！”
游阙不喜欢管闲事，不过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被人打过，被人骂过，就是没被人偷过，小偷也是要脸面的，这只雌虫今天不长眼偷到了自己头上，只能怪他手艺不精。
“松手？行。”
游阙依言松开了他，那只雌虫得了自由慌不择路就要往外跑，结果没走两步就被酒吧的打手拦住去路，揪住衣领狠狠扇了几个巴掌：“瞎了你的虫眼了！居然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偷东西！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酒吧是灰色地带，除非必要绝不会主动招来警察，那只雌虫被拖进了后面的小黑屋，房门一关彻底隔绝了里面的情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斐文则赶紧让几名酒保收拾好吧台上散落的财物，和那些被偷窃的顾客一一核实归还，全部道歉免单，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游阙身上。
斐文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只雄虫身份不简单：“这位阁下，请问您也有东西被偷了吗？”
游阙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钱包，直接拍在了吧台上：“没有，他还没来得及偷。”
斐文顿时一噎：“不管怎么说，多谢您帮忙抓住了这个小偷，今晚酒水免单，就当做本店的歉意。”
他语罢看了眼不知何时跑到吧台里面的桑亚，有些纳闷对方怎么过去调酒了，正欲开口说话，桑亚却提前打断了他：“老板，您放心吧，我会好好招待这位阁下的。”
言外之意，让他离开。
斐文闻言一愣，更疑惑了。他看了眼游阙，又看了眼桑亚，好像明白了什么，识趣转身离开：“行，那交给你了。”
桑亚等到斐文上楼，这才重新看向游阙：“最近几天我们酒吧有不少顾客都遗失了财物，还以为是不小心，没想到是有小偷，幸亏您捉住了他。”
游阙把钱包打开，抽出一张面额五十的星币压在杯子底下，当做酒费：“我说过，这个地方很乱。”
桑亚把钱推了回去：“阁下，这杯酒免费，不收钱。”
游阙见桑亚不收，只好收了回来。这杯酒调得乱七八糟，如果真的付了钱，不止是游阙良心痛，桑亚的良心也会痛。
桑亚见游阙不喝酒，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您不尝尝吗？”
游阙抬眼看向他，不言不语，浅茶色的瞳仁像极了琥珀，有一种积淀了万年才会有的深邃神秘。
桑亚语气认真：“喝坏了我赔。”
游阙抬手调整了一下口罩：“你确定？”
游阙难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喝酒聊天，如果把对方吓跑了他多多少少会觉得有些可惜，尽管面前这只雌虫看起来不像是胆小的类型。
桑亚：“确定。”
游阙闻言静默一瞬，终于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口罩，那张堪称丑陋的面庞也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麻子遍布也就算了，右脸还有一道红肿的伤疤，在酒吧昏暗的光影下又平添了几分渗人。
桑亚一怔。
“噗！”
斐文原本正坐在二楼看热闹，冷不丁看见游阙摘下口罩，惊得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怎么也没想到这只雄虫看着端端正正，口罩一摘居然长得这么丑！！
南部的雌虫出了名爱漂亮，而且99%都是颜控，桑亚第一次和雄虫搭讪就见光死，也太惨了吧！
斐文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隔着栏杆缝隙偷看，他原以为桑亚会扭头就走，或者泼那只雄虫一脸酒，结果没想到对方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站在吧台旁边聊天。
桑亚盯着游阙的脸，眼中悄然闪过了一抹讶异：“您的脸怎么了？”
游阙搬出那个早就用烂了的借口：“受伤过敏了。”
桑亚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酒杯，不像别的雌虫那样惊慌失措，只是问道：“过敏了能喝酒吗？”
貌似是不能的，毕竟雄虫大多金贵，不比雌虫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命贱如草。
然而游阙直接端起桌上那杯浅蓝色的液体一饮而尽了，他既不评价好不好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低声说了一句话：“你胆子挺大的。”
嗓子有些哑。
隔着一片拥挤喧闹的舞池，古伊古和约翰他们已经开始四处寻找游阙了，距离吧台仅有十来米的距离。
游阙并不想让桑亚知道自己和那两个碰瓷家伙是一伙的，他抽出一张星币放在吧台上，重新戴上口罩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桑亚捡起那张钱还给他：“阁下，我说过了，您不用支付酒费。”
游阙却道：“给你的小费。”
他语罢头也不回离开了吧台，四周灯光昏暗，一眨眼的功夫背影就消失在了舞池里。
桑亚盯着手里的钱看了片刻，只好拉开抽屉放进收银区。此时斐文也终于从二楼下来了，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桑亚，刚才那只雄虫是谁？你认识吗？”
桑亚实话实说：“不认识。”
确实不认识，他连那只雄虫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斐文脸色抽搐道：“不认识最好，那只雄虫长得也太丑了，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
桑亚正在研究吧台上的调酒器具，试图再复刻一杯刚才的酒，他闻言抬头看向斐文，神情难掩讥讽，淡淡吐出了一句话：“如果美丽引来的只是垂涎和掠夺，倒不如一直丑陋下去。”
斐文不免想起了他的身世，静默一瞬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你当初杀了那只雄虫，先是被废除军衔，后来又关进黑石监狱，实在不划算。”
“法厄斯说的也没错，后半辈子就当一只普普通通的雌虫吧，你长得这么漂亮，在这里找只雄虫结婚应该不难，那些贵族的日子说不定都没我们舒服呢。”
南部雌虫拥有着世上最美丽的翅翼，一度被誉为虫神的恩赐，因此引来了数不清的觊觎，但他们的部族子民稀少，而且一旦失去翅翼就无法飞翔，于是成为了可遇不可求的顶级藏品。
桑亚曾在帝都第三军任职少将，虽然家族没落，但未必不能拼出一个光明前景。然而他有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帝都的权贵雄虫，被对方暗中送进医院强行摘除了翅翼，事后他虽然杀了那只雄虫，同时也被关进黑石监狱判了死刑。
北部的首领法厄斯曾经欠桑亚一个人情，许诺放他自由，并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
斐文觉得桑亚没必要再沉湎过去不放，他的前半生已经因为那只雄虫毁于一旦，难道后半生也要因此支离破碎吗？
桑亚闻言缓缓收回视线，继续钻研自己的酒：“我知道。”
否则他也不会来到这个小镇。
斐文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发现桑亚把一个浅棕色瓶子倒进了盎司杯，眼疾手快拦住他道：“你倒那么多稀糖浆做什么？一勺就够了！”
桑亚动作一顿，缓缓皱起了眉头：“这是稀糖浆？”
斐文无语凝噎：“你不会调酒可以问一下凯文他们，这种高级糖浆很贵的，一小勺就够了。”
语罢直接从他手里夺走，拧上了瓶盖。
桑亚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端起游阙刚才喝完的酒杯，用指尖在杯壁沾了一点残留的液体递到唇边，舌尖轻舔——
齁甜。
另外一边，游阙和古伊古他们已经闲逛到了出租楼下。夜风凛冽，他全程都静默得不像话，低头点了根烟，星火微燃，寡白的烟雾还没凝聚成型就被吹散了。
这种烟很劣质，抽起来很呛，优点就是便宜。
古伊古和约翰嘻嘻哈哈了半天，等走到游阙家楼下要分手时，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他道：“对了游阙，我和叔叔说了你要重新拍证件照的事，下个星期二刚好他值班，你记得穿身利索点的衣服过去照相。”
游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古伊古语气戏谑道：“我刚才看你一直和那个漂亮小酒保聊天，你是不是瞧上那只雌虫了？”
游阙皱眉摇头，弹了弹烟灰，表示没有。
古伊古终于察觉了不对劲，目光古怪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游阙眉头拧得更紧了，沉声反问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的嗓子又沙又哑，就像破锣，游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说完话就立刻闭上了嘴巴。
约翰吃惊问道：“游……游阙，你你你……你的嗓子怎么……哑成这个样子了？”
游阙：“……”
那杯酒太甜，齁的。
游阙但凡当时喝慢一点，小口小口品尝，也不至于被那半杯糖浆齁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喝惯了辛辣的酒，抽惯了呛人的烟，第一次发现“甜”这种东西也令人无福消受。
那杯酒确实是他这辈子没尝过的味道……

第168章 纠缠
游阙晚上回家之后，连灌了两大瓶水嗓子才舒服一些。他洗完澡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睡觉，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名小偷被酒吧打手强行拖走的画面。
游阙不知道那个小偷的下场，他只知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也许将来有一天自己也会失手被抓，结局比对方好不到哪儿去。
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让他感到了些许恐惧，就像火车在铁轨上行驶，明明知道前方是绝路，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改变命运。
收手吗？
但他没钱，没钱就得死。
工作吗？
可他连身份都是假的，甚至都不敢让四周的虫子发现自己是名人类。
游阙想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想出头绪。他在黑暗中清了一下嗓子，糖浆的甜味仍在喉间弥漫不散，与苦涩冗长的黑夜形成了鲜明反差，无意识皱了皱眉。
库里特酒吧一过了晚上十二点就打烊了，今晚的顾客尤其多，散去之后只剩满地狼藉，犹如蝗虫过境。保洁正在清扫场地，偌大的酒吧一时间只能听见机器扫地的窸窣声和打桌球发出的碰撞声。
“砰——！”
又是一声脆响，一杆入洞。
桑亚手里拿着球杆，正和斐文他们一起打球。他在桌边换了个位置，俯身瞄准，正准备一杆清台，凯文却忽然从后面的仓库里走了出来，在他耳畔压低声音道：“老大，那个小偷都招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名膀大腰圆的打手把一只雌虫从仓库拖了出来，对方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拽在地上拖行的时候犹如一条死狗。
凯文将一包白色药片丢在了桌上：“他不止偷东西，还私下里向那些雄虫售卖迷幻药，大概有半年时间了。”
这种迷幻药是专门针对雌虫的，喝下去就晕晕乎乎，第二天才会醒，前一夜发生了什么则全然不知，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桑亚闻言侧靠在球桌旁边，因为角度问题，他的半张脸都落入了阴影中，但不难听出声音里的寒意：“他在你的酒吧卖了半年的东西，你一次都没发现过吗？”
于是大家都知道这场球玩不成了。斐文他们聚在球桌边缘，头顶微弱的灯光倾洒下来，也有零星落在了他们身上，但不止没办法照亮全身，明灭不定的阴影反而让他们的面容显得愈发可怖。
“这里鱼龙混杂，小偷少说有几十个，当地警察都不管，捉不完的。”
由小偷的视角看去，他仿佛看见一群地狱来的恶魔围坐在餐桌旁，商量着该怎么分食猎物，而自己就是他们餐盘里可怜的蝼蚁，身形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桑亚修长的指尖握住球杆，在地面轻轻敲击两下，每一下都震到了小偷的心脏处，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处置对方。
最后还是斐文主动打破静默：“桑亚，怎么处置他？”
桑亚却收回视线，转身继续瞄准桌台上的球，再没有施舍一个眼神：“这种问题还用问我吗。”
斐文只好对那两名打手使了个眼色：“废了他的手，扔出去。”
如果只是单纯偷窃，这个小偷最多挨一顿打扔出去，但私下贩卖迷幻药的举动无异于触碰了底线。这种东西不管是用在雄虫身上还是雌虫身上都相当卑鄙。
那只雌虫很快被拖走了，惨叫声渐渐远去，四周的员工却恍若未闻，都在低头干自己的事。
斐文见桑亚每天窝在酒吧里不出去，每天除了打球就是打球，不知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抽出了一张用餐券递给他：“哎，刚才酒吧散场的时候，婚介所的海顿科长过来送了一张用餐券给你，估计要给你安排相亲，你抽空去一趟吧。”
桑亚长得漂亮，明晃晃站在吧台旁边那么久，很容易引起注意。海顿科长负责这一片区域的婚姻分配工作，估计是起了牵红线的心思。
那些雄虫大多口味挑剔，不漂亮的不要，没钱的不要，有时候和雌虫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黄过的也不是没有。
海顿科长最近烦得抓耳挠腮，牵了好几次红线都黄了，冷不丁发现库里特酒吧来了只这么漂亮的雌虫，当然不会放过。
桑亚直接拒绝了：“不去，我对相亲没兴趣。”
斐文啧了一声：“帝国生育率抓得有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早晚都得去相亲，躲不掉的。你要是不去，后天他就得亲自上门过来催。”
桑亚反问：“你怎么不去？”
斐文：“谁说我不去，我都相了七八次了，明天上午还有一场呢。”
桑亚：“……”
桑亚对相亲这种事一向没什么兴趣，但他已经打算在这个小镇过完后半辈子，相亲结婚似乎也是必经的流程。
不过海顿科长给桑亚安排的相亲对象显然不止是挑剔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半年还没找到合适的雌君。
圣里埃小镇的二月是雨季，这天上午却难得晴朗。桑亚垂眸坐在奇诺餐厅的卡座里，仍是一身朴素洗旧的衣服。他迎接着桌对面雄虫赤裸裸的打量，落在桌下的手捏着一张薄薄的刀片，在指尖翻飞时眼花缭乱，无意识泄露了几分不耐。
前来相亲的雄虫显然很满意桑亚漂亮的脸蛋，眼神几近下流的盯着他，身形微微前倾，一看就是色中饿鬼：“我叫杰里，血液纯净度是34%。”
这种低廉的血液纯净度在帝都里连门槛都爬不上，落在圣里埃小镇反而成为了一种炫耀的资本。
桑亚从头到尾都没有施舍过对方一个眼神：“很高兴认识您，阁下。”
杰里注意到了桑亚身上几近寒酸的衣服，无意识皱了皱眉：“你的存款目前是多少？在圣里埃小镇有房产吗？”
桑亚笑了笑：“抱歉，我没有存款，也没有房产，目前在库里特酒吧工作，管吃管住。”
雄虫婚后都是靠雌虫来养的，桑亚的条件显然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杰里闻言几乎扭头就想走，怎么也没想到海顿科长给他介绍了一只如此贫穷的雌虫，但他看着桑亚漂亮的脸蛋，还是勉强耐着性子问道：“工资呢？”
桑亚故意报了一个很低的数字：“一个月两千五星币。”
杰里忍不住惊呼道：“我在外面买一件衬衫都要花三千星币！”
桑亚闻言懒懒掀起眼皮看向他，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他就像一朵艳丽的玫瑰，馥郁却带刺，又像是剔透的冰雪，入手寒凉刺骨。
无法攀折，也无法强占。
“阁下，看来我无法达到您的要求。”
声音有一种惺惺作态的可惜。
但雄虫并没有听出来，还以为桑亚真的有些失望：“你的条件虽然没办法嫁给我当雌君，但雌侍还是可以的。”
桑亚面无表情挑了挑眉：“是吗？”
杰里抬手理了理领带，皱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勉强：“不过婚后你必须再找一份高薪的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起码要八千星币，否则无法负担我的开支。等我娶了雌君之后，生下来的虫崽要由你来带，我讨厌雌虫争风吃醋，所以你最好不要和雌君发生冲突，圣里埃小镇的房子还算便宜，你尽量五年之内买一套，过到我的名下……”
“咔嚓——”
桌下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刀刃折断的声音。
杰里闻声停住自己的滔滔不绝，下意识问道：“什么声音？”
桑亚垂眸扔掉手里被捏断的刀片，抽了两张纸巾裹住指尖。他拉开椅子起身，觉得自己如果再和这只蠢货聊下去，很可能会忍不住再进一次监狱：“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语罢转身离去，银灰色的高马尾静静垂落腰际，清瘦修长的身形很容易引起雄虫的征服欲。
杰里见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环顾四周一圈，见没有虫注意到这里，忍不住悄悄起身跟了上去。
餐厅上午生意冷清，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收银台打瞌睡，洗手间则更是空荡。桑亚走到洗手台冲洗指缝间的血迹，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临近，回头一看，才发现杰里跟了上来。
桑亚很容易就猜到这只雄虫打的什么注意，他背靠着洗手台，垂眸吮掉了指尖的鲜血，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阁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雌虫洗手间？”
杰里并没有察觉到桑亚声音中暗藏的危险，他反手锁上门，不以为然道：“怕什么，现在又没有别的虫，你如果不想在洗手间，去隔壁的酒店也可以……”
说话间，他已经忍不住把手伸向了桑亚的脸蛋，心里痒得就像有蚂蚁在啃，迫不及待想一亲芳泽，然而下一秒他的后颈忽然袭来一阵大力，紧接着视线天旋地转，砰一声撞上了洗手台的镜子。
“咔嚓——！”
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痕，紧接着飞速向四周蔓延开来，变成了一片密集的蛛网纹路，上面的血迹显得犹为刺目。
桑亚到底还是没忍住动了手。他狠狠扼住杰里的咽喉，“砰”一声把对方的头撞向镜子，很想知道这只雄虫脑袋里装的是不是浆糊，冷冷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杰里被砸得晕头转向，只感觉有一股灼热粘稠的血液顺着额头流淌下来。他痛苦想张口求救，却怎么也喊不出声，艰难睁开双眼，视线血红一片。
桑亚单手把雄虫按在洗手池里，任由水龙头疯狂冲洗。他睨着支离破碎的镜子，用纸巾慢慢擦掉刚才溅到脸上的血迹，似笑非笑道：
“只会靠着雌虫供养的废物，连腐烂尸体里长出的蛆虫都不如，您还是找别的雌虫当雌侍吧，我恐怕无福消受。”
杰里挣扎不休，接连呛了好几口水，直接昏死过去了。
桑亚见状直接将他丢到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动静，丝毫没有伤害雄虫的恐惧与惊慌。他用终端给斐文发了条消息，让他们过来处理地上的“垃圾”，这才开门出去。
好巧不巧，游阙也在这家餐厅相亲，只不过他坐在包厢里，并没有发现桑亚的存在。
这次的相亲比前三次还要短暂，因为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游阙不小心摘下了口罩，那只雌虫看见他的脸直接吓得夺门而逃，活像后面有鬼在撵。
游阙来的次数太多，服务员都认识他了，见状小心翼翼问道：“阁下，请问还要继续点单吗？”
游阙乐得省一笔钱：“不用，帮我把包厢退了吧，谢谢。”
他语罢重新戴上口罩，去收银台支付餐位费和茶水费了，视线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桌角有一则招聘启事，出声询问道：“你们这里招服务员吗？”
收银员下意识瞥了眼桌角：“是的阁下，我们有个员工回家探亲了，数量有些不够用。”
游阙冷不丁出声问道：“收雄虫吗？”
“额……”收银员闻言明显有些尴尬，他悄悄看了眼游阙脸上的口罩，又飞快收回视线，委婉拒绝道：“阁下，抱歉，我们只收雌虫。”
就算是招雄虫，也得招个面貌端正的，游阙这副模样显然不适合做服务行业，会吓跑顾客的。
游阙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白痴，打消了刚才心血来潮的念头：“谢谢，结账吧。”
他下午还赶着去拍证件照，没时间在这里逗留，结完账之后就匆匆往门外走去了，结果没想到在拐角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只雌虫：
“砰——”
游阙后退两步，下意识道：“抱歉，我没看见……”
他话未说完，待看清对面那只雌虫时不自觉消了声，眼中闪过了一抹讶异：“是你？”
桑亚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游阙，神色明显愣了一瞬。他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将流血的右手藏到身后，挡住了洗手间的门：“阁下，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桑亚想起那天调的酒，不免有些尴尬。
游阙显然也想起了那杯糖浆，他的目光落在桑亚身上，忽然发现对方衣领处有零星血迹，不由得一顿：“你来这里吃饭？”
桑亚：“是的。”
游阙皱了皱眉：“你确定？”
桑亚不明白游阙何出此言：“为什么这么问？”
游阙不语，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他的指尖比常人要修长一些，也更为有力，每一寸骨骼血肉都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作品。昏黄的廊灯倾洒下来，给这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一层暖玉般的色泽，美得令人屏息。
真漂亮……
桑亚心中忍不住低叹了一句，却还是不明白游阙的意思：“您想说什么？”
游阙反问：“你看不见吗？”
他修长的指尖在光影中微微翻转，西装袖口因此滑落半截，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莫名看出了几分禁欲的色气，指缝间赫然沾着一抹猩红的血迹。
桑亚见状心中一沉，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右手。
游阙好像发现了什么：“你受伤了？”
桑亚：“……”

第169章 拍照
桑亚无法解释游阙蹭到的血迹是哪儿来的，他犹豫一瞬，只好将自己的右手露了出来，食指处被刀片划出了一道短而深的伤口，猩红的血液还在往外流淌：
“抱歉，我刚才不小心割伤了手，蹭到您身上了。”
游阙想不明白餐厅里会有什么东西割出这么锋利的伤口，但他和桑亚仅仅几面之缘，追问太多难免显得奇怪。他把手插入外套口袋，似乎想寻找什么，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打火机，只能放弃：“你的手还在流血，找个诊所包扎一下吧。”
桑亚笑了笑：“阁下，小伤而已。”
他语罢将受伤的指尖递到唇边，低头吮掉了上面猩红的血迹，浅色的唇沾上一缕薄红，比胭脂还要明艳几分。
桑亚做完这一切，给游阙看了看自己不再流血的指尖，示意已经没事了：“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吃饭吗？”
游阙没有隐瞒：“不，相亲。”
桑亚没想到游阙也是过来相亲的，微不可察顿了顿：“成功了吗？”
游阙：“他被我吓跑了。”
桑亚闻言一怔，想起游阙那天摘下口罩的面容，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舔了舔唇边的血痕，低声意味不明道：“真可惜，他如果肯坐下来和您慢慢喝杯酒，也许会发现您是只不错的雄虫。”
“是吗？”游阙瞥了眼桑亚，心想这只雌虫又在给自己发好人卡了，“不过很可惜，我不太喜欢喝糖浆。”
桑亚被噎了一瞬，尴尬道：“好吧，那天的酒确实有些糟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请您去酒吧喝一杯？”
游阙低头看了看时间，却拒绝了：“下次吧，我今天还有点事。”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洗手间门口和桑亚聊了太久，都快耽误拍证件照的时间了，语罢匆匆告别：“抱歉，我先走了。”
桑亚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毕竟萨利兰法99%的雄虫都不会拒绝一只漂亮的雌虫邀请，但游阙却走得头也不回，甚至连告别的话都稍显敷衍冷淡，难免让虫感到了几分尴尬和恼怒。
桑亚站在原地，淡淡挑了挑眉：
下次？错过这村没这店，下次他可不一定想请这只雄虫喝酒了。
桑亚站直身形，将一块“请勿打扰”的黄牌挂到了洗手间门口，正准备离开这里。结果他刚一走出廊道，就撞上了去而复返的游阙。
桑亚敏捷后退一步，免得又不小心蹭到这只雄虫：“阁下，您不是有急事吗，怎么还没有离开？”
难道对方后悔了？
游阙没回答，只是递给了他一片保护伤口的除菌贴：“把伤口处理一下。”
桑亚见状一愣，下意识接了过来：“您刚才……”
游阙言简意赅道：“我找服务员要的。”
游阙是真的没时间了，古伊古一直在发消息催促，他把除菌贴递给桑亚后就要离开，手腕却忽然被雌虫攥住，对方悄无声息往他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张卡片：
“这是酒吧的免单卡，您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随时过来喝酒。”
桑亚语罢忽然发现游阙的上衣口袋像以前一样别了朵红纸玫瑰，他手腕一翻直接摘走了，低声问道：“我想您应该用不上这朵漂亮的玫瑰了，给我好吗？”
游阙偷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还从没有被谁偷过。他盯着桑亚那双略显蛊惑的眼眸，总感觉自己被一条带毒刺的玫瑰藤给缠住了，如果强行挣扎只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不过应该是错觉。
游阙本来也是要丢掉那朵玫瑰的，回过神道：“你想要就拿走吧。”
他语罢转身朝着大门走去，匆匆离开了这间餐厅，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车流中。
看来是真的有急事。
桑亚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那张除菌贴，雌虫的体质一向强悍，其实根本用不上这种东西，但他还是撕开包装，把药贴平整覆在了伤口上。
敷了药，伤口应该会好得更快些吧？
游阙赶到警局门口的时候，古伊古和约翰已经蹲在路边等着了。他们眼见游阙过来，快步上前催促道：“游阙，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叔叔都快交班了！”
游阙随便编了个借口：“路上有点堵，还来得及吗？”
古伊古没好气道：“你再啰嗦下去就来不及了，快跟我进来。”
警局大厅气氛严肃，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军雌。游阙身为一个小偷，进去的时候难免感觉有些怪异，他跟着古伊古穿过走廊，最后停在了一间办公室门口。
古伊古弯腰敲响房门，声音就像做贼一样：“叔叔，是我。”
游阙趁着古伊古敲门的时候，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他对着旁边的仪容镜撕掉伤疤，又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红肿的麻子，确定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这才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只见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雌虫从里面走了出来，应该就是古伊古的叔叔理查：“要拍照的那只虫来了吗？我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
古伊古闻言连忙把旁边的游阙拉了过来：“他来了他来了，您赶紧帮他拍一张，拍完我们立刻就走。”
理查深知自己这个侄子不学无术，跟着古伊古扎堆混的八成也不是什么好鸟，他闻言不耐烦抬眼看去，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俊美淡漠的面庞，能把圣里埃小镇所有雄虫都甩出三条街去。
理查愣了一瞬：“就是你要拍证件照？”
游阙点头：“麻烦您了。”
倒是挺有礼貌的。
理查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进来吧，身份证带了吗？”
游阙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身份证递给他：“带了。”
理查坐在光脑后方，把身份证放进卡口进行扫描，不多时屏幕上就弹出了密密麻麻的身份信息，他大致扫了眼道：“这张身份证上有指纹数据，出生日期和姓名不能更改，不过数据库里的照片是可以替换的，等会儿你重新拍张照就行了。”
古伊古问道：“叔叔，他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理查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被发现的，只要他长得和数据库里的照片一样，谁会查那么多，圣里埃小镇是穷乡僻壤，又不是帝都中心。”
他语罢又补充了一句：“前提是你们不要犯事被抓进警察局。”
古伊古讪讪一笑：“当然不会，我最近老实着呢。”
警局的办事流程比游阙想象中要快许多，他在摄影棚拍好照片，理查直接帮他上传了星网数据库，末了出声叮嘱道：“照片我已经帮你换好了，不过以后如果遇上政府筛查，记得躲一躲，他们不止要查照片，还要查指纹。”
游阙道了声谢，又问道：“真的没有办法办一张新的身份证吗？”
理查摇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我听古伊古说了，你没有出生证明，根本办不下来的。圣里埃小镇每年来来往往的虫那么多，有走私的，有做生意的，也有逃难的，帝国都快放弃治理了。其实有没有新的身份不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游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想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实在难如登天。
理查不知想起什么，指着游阙手里的身份证道：“对了，需不需要帮你把这张身份证上的照片也换一换，办张新的，以后也方便一些。”
游阙却拒绝了：“没关系，就这样吧，今天麻烦您了。”
他已经借用这张身份证行了太多便利，总不能连别人的照片都换下来。
游阙一向现实冷漠，总觉得在生存面前，一切都得靠边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离了那个偏僻的村子，在这个拥挤的小镇和古伊古他们厮混太久，身上多多少少也沾了点烟火气。
游阙和古伊古他们从警局里出来，在街头随便找了个位置蹲着，抽烟的抽烟，剔牙的剔牙，发呆的发呆。
游阙摩挲着口袋里的身份证，忽然出声问道：“新闻上说镇子外面一直在闹星盗，好点了吗？”
这张身份证的主人当初死在了荒郊野外，尸体也不知道在哪儿，如果可以的话，游阙想过去把他的尸体收殓一下。
古伊古用牙签剔牙，百无聊赖道：“好个屁，你看我们镇上驻扎的军队，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星盗打过来了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你可别想不开跑出镇子，万一被那些不长眼的星盗毙了怎么办。”
游阙弹了弹烟灰：“圣里埃一直这么乱吗？”
古伊古耸肩：“反正从我出生的时候它就这样了，乱成一锅粥。”
约翰一直没吭声，闻言结结巴巴道：“我……我好饿啊，能……能不能找个地方吃饭？”
游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结果只掏出来一把钢镚，大概有十几枚星币，还是早上买面包的时候剩的：“我只有这么多。”
古伊古也摸了摸口袋，结果他比游阙还穷：“我花光了，怎么办，要不出去偷两单？”
游阙皱眉不语。
约翰却着急开口阻拦道：“我们别……别偷了，最近风声紧……紧得很，前两天有一个……小小偷在酒吧偷东西，手都废了，浑身鲜血淋漓地扔在街上……那……那些军雌都不敢管。”
古伊古显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心有余悸道：“那怎么办？各回各家？”
偷鸡摸狗的混混没有一个是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的，游阙也不愿意待在家里。他闻言不知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抽出了一张卡片，这是那只雌虫今天塞给他的免单卡。
游阙试图从这张卡片上找出哪怕一个字来，但无论正面还是反面都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餐厅墙上随手拿的便签卡。
那只雌虫该不会在忽悠他吧？
古伊古见游阙手里拿着一张卡片，探头看了眼：“你拿着一张废纸做什么？”
游阙半真半假道：“库里特酒吧的免单卡，你去试试？”
古伊古觉得他在拿自己当傻子：“我可不想被他们酒吧的打手扔到大街上。”
游阙只好把卡片重新塞进了上衣口袋，他起身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踢了踢古伊古和约翰的屁股：“别蹲着了，走吧，我请你们喝酒。”
古伊古闻言吃惊回头：“你不是没钱吗？”
游阙手腕一翻，指尖赫然夹着两张一百面额的星币：“我找到了二百星币，点三杯酒应该够了。”
古伊古莫名觉得那两张星币有些熟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你从哪儿找到的钱？”
游阙淡淡哦了一声：“没什么，从你裤子口袋里找到的。”
古伊古：“！！！！”游阙这个杀千刀的！！
鉴于游阙发现了古伊古的私房钱，他们三个又有了去酒吧挥霍的资本。游阙像往常一样走在大街上，因为脸上的伤疤已经卸掉，沿途引来了不少灼热的视线，时不时就有雌虫因为盯着他忘记看路“砰”一声撞在柱子上。
汉森恰好和同事巡逻路过，冷不丁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正准备转身避开。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张俊美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让他瞬间陷入了呆滞。
游阙每次相亲穿的都是同一套西服，再加上他颀长的身形，浅棕色的头发，汉森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对面那只雄虫是和自己相亲的游阙。
但怎么可能？对方的脸不是治不好了吗！
就在汉森陷入震惊的时候，游阙已经和他擦肩而过，带着古伊古他们进了旁边的酒吧。只有同事站在旁边低声惊叹道：“天呐汉森，你刚才看见那位阁下没有，我在圣里埃小镇待了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比他还漂亮的雄虫！”
汉森闻言终于回过神，勉强笑道：“是……是吗？”
游阙相亲次数太多，再加上汉森刚才穿着警服，他并没有认出对方。不过四周窥探打量的视线还是让他感到了些许不适应，进酒吧的时候就重新把口罩戴上了。
游阙是小偷，常年在黑夜中游走，最好谁也不要注意到他，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显然很影响他的职业。
游阙和古伊古他们走到吧台落座，却没在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只有一名圆圆脸的雌虫酒保在里面工作，调酒加冰，动作有条不紊，明显要专业得多。
游阙屈指轻敲桌面：“两杯蒙特洛，一杯冰茶。”
酒保道：“稍等阁下，马上为您制作。”
斐文刚好坐在二楼的酒桌旁聊天，他不经意往下一看，忽然发现了游阙的身影，出声戏谑道：“喂，桑亚，那只丑八怪又过来了，你不下去看看？”
对面的真皮沙发上窝着一只身形清瘦的雌虫，对方很明显在打盹，姿态慵懒，就像一只优雅危险的雪豹：
“丑八怪？谁？”
斐文：“就是上次站在吧台和你聊天的那只雄虫啊。”
桑亚闻言悄无声息睁开双眼，银色的眼眸倒映着上方的彩灯，闪过了一抹流光。他从沙发上翻身坐起，立刻往楼下看去，果不其然发现吧台对面坐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游阙喜欢坐在角落一个人玩骰子，那里恰好是光影最暗的地方。他心不在焉地摇着筛盅，随意往楼上一扫，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银色的眼眸，动作就此顿住。
骰子碰撞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桑亚趴在栏杆上，没想到游阙晚上会忽然来酒吧，对方不是说今天没时间吗？

第170章 治好了
桑亚用手一撑越过栏杆，直接从二楼跃了下来，落地时连声响都没发出，身形敏捷灵巧，让坐在不远处的游阙想起了某种猫科动物。
桑亚示意那名圆脸酒保去旁边招待，自己则接替了对方的工作。他走到游阙面前开始调酒，修长的身形笼在酒吧暧昧的光影下，只能看清翻飞的手腕，动作似乎比以前熟练了一些：“阁下，我以为您今天不会过来了。”
游阙盯着桑亚的动作，注意到了对方手上贴着的除菌贴：“所以这就是你跑到楼上待着的原因？”
因为他不来，所以去了楼上待着？
桑亚闻言动作一顿，那双银色的眼眸显得流光溢彩，定定注视着游阙道：“请不要如此说，就好像您不来我就不下楼了一样……刚才只是我的休息时间。”
游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很像调戏，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所以你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吗？”
桑亚道：“刚好结束。”
说话间，桑亚已经调好了一杯浅蓝色的高度酒，他端着酒杯轻轻放在游阙面前，不着痕迹推开了那杯还没动过的冰茶：“阁下，尝一尝。”
游阙没动。
桑亚笑了笑：“放心吧，这次里面可不是糖浆。”
看的出来，桑亚应该练过了，这杯酒明显比上一次强些，但里面的冰块都摇碎了，原本的渐变分层也有些浑浊，严格来说依旧是杯失败品。
游阙环顾四周一圈，见附近没有虫注意到这里，指了指吧台里面：“我能进去看看吗？”
桑亚微微挑眉：“您想进来？”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侧身让出了一些位置：“当然。”
他语罢正准备打开柜门，游阙却已经身手利落地翻了进来。他和桑亚挤站在调酒台旁，扫了眼台案上乱七八糟的瓶子：“你刚才调酒用了哪些东西？”
桑亚心想游阙难道怕自己毒死他？但还是指了指桌上的几个酒瓶：“这几种。”
游阙一一拿起来查看，大概明白了桑亚调的是什么酒。他取出一个高脚杯，往里面垫了些碎冰，开始复刻桑亚那杯酒，手感精准几乎用不上盎司杯，摇酒时不见太多花哨的动作，但胜在利落漂亮。
薄荷蓝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颜色一层比一层深，在灯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道绝美的渐变。
游阙切了一片柠檬插在杯沿，修长的指尖托着那杯酒递给桑亚：“尝尝。”
“……”
桑亚总感觉游阙好像在炫耀什么，他慢半拍接过那杯酒，确实对这抹清新冷冽的颜色爱不释手：“您进来这里好像是为了和我抢工作岗位。”
他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没想到游阙居然真的看了他一眼：“你们这里招调酒师吗？”
“……”
桑亚闻言愣了一瞬：“您说什么？”
游阙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为了生存，脸面也算不上什么了。他尴尬低咳一声，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这里招调酒师吗？”
桑亚技术那么烂都能当酒保，没道理他不行吧？
桑亚终于明白了什么：“您想找一份工作？”
这在圣里埃小镇来说绝不多见，雄虫总是钻破了脑袋想着娶一些漂亮多金的雌虫回去供养他们，绝不会把精力浪费在找工作上，只有家境实在贫困的雄虫才会出来干活，但那种例子屈指可数。
桑亚指尖轻敲酒杯，似笑非笑问道：“您为什么不找一只雌虫当伴侣，那样就不用辛辛苦苦出来工作了。”
游阙抬手理了理袖扣，假装没听懂他言语中的戏谑：“我不介意，但你今天在餐厅不是没看见，他们都被我吓跑了。”
他说着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在这里当保安怎么样？效果也许会不错。”
游阙顶着那张丑脸吓跑了不少雌虫，如果在酒吧当保安，起到的效果也许不啻于门神，就怕连客人也一起吓跑了。
桑亚不语，抿了一口杯里的酒，初尝很淡，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返上来一种辛辣绵长的味道，最后只剩下薄荷的清凉与微甜，比他调的那杯要强上百倍。
桑亚晃了晃酒杯，仿佛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抬眼看向游阙：“您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吗？”
游阙刚才其实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在酒吧找到什么工作，他打开柜门重新回到吧台外面，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这个问题：“也许吧。”
小偷真的需要出去工作吗？
可有了工作的话那还叫什么小偷。
游阙身上的钱已经见底了，如果还没有经济来源，他就又得出去偷东西，否则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就真的成了乞丐。
小偷总比乞丐“体面”一些……
桑亚见状静默一瞬，不知想起什么，把酒杯暂时搁在了吧台上：“阁下，稍等片刻。”
语罢转身上了二楼。
斐文和凯文他们一直坐在沙发上观察底下的动向，难掩八卦的心思，冷不丁看见桑亚上来，戏谑出声问道：“喂，桑亚，你刚才不是急着下去吗，怎么又忽然跑上来了？”
二楼的隔间就是办公室，桑亚不理他们，径直推门进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纸质合同：“没什么，给酒吧招一个新员工。”
斐文闻言眼皮子一跳，心中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新员工？谁？”
桑亚甩了甩身后银灰色的马尾辫，动作利落中透着慵懒：“你认识的，就是楼下那只雄虫。”
斐文闻言惊得下意识从沙发上坐起了身，忍不住吐槽道：“该死，我们这里是囚犯窝子，又不是慈善机构，那只雄虫长得那么丑，他会把顾客都吓跑的，你以为每只虫都像你那么胆大吗？”
桑亚屈指轻弹了一下那份合同，单手插兜，径直朝着楼下走去了：“但是他的酒调得确实不错。”
斐文心想什么酒调得好，分明都是借口，他正欲阻拦，却被凯文他们按住了肩膀：“算了，多招个员工而已，又花不了几个钱。”
斐文只是担心自己的眼睛受到荼毒：“虫屎，你们不知道那只雄虫长得多丑，他如果天天在我眼前晃，明天我就可以去见虫神了！”
凯文略显讶异，下意识往楼下看了眼：“不会吧？”
斐文翻了个白眼：“否则你以为那只雄虫为什么老是戴着口罩？”
另外一边，桑亚已经拿着合同回到了吧台。游阙不知道对方上去做了什么，手里捏着几个骰子把玩，出声询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桑亚却直接把那份合同推到了他的面前：“您不是想找工作吗，我们酒吧刚好还缺一名调酒师，这是工作合同，您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过来上岗。”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目光显得有些惊疑不定：“合同？”
桑亚点头：“工作合同。”
游阙心想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刚说了想找工作，后脚桑亚就拿了一份合同过来，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你们酒吧招聘员工都这么随便，老板不用考察的吗？”
桑亚随便编了个借口：“我是老板的亲戚，他说让我负责处理，怎么样，您对这份工作有兴趣吗？”
“……”
游阙拿起那份合同看了看，只见上面条例清楚，甚至还盖了章，应该不是假的，一个月六千星币的底薪加提成，在这个小镇来说已经算是待遇不错了。
游阙抬眼看向桑亚，声音低沉，让人难以窥测他心里的情绪：“为什么帮我？”
他们其实算不上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
桑亚反问道：“您也帮过我，不是吗？”
“……”
游阙确实需要这份工作，也无法拒绝这份工作。他将合同叠起来收好，瞥了眼桑亚身上洗旧的衣服：“你确定是老板的亲戚？”
桑亚：“远亲。”
游阙没有怀疑，因为桑亚看起来业务能力确实不太行，除了走后门进来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顿了顿才道：“……谢谢。”
从小到大罕少有谁对游阙伸出援助之手，以至于有朝一日真心说出这两个字时，听起来生疏而又怪异。
桑亚瞥了眼桌上自己调的那杯酒，里面的冰块已经消融大半，浅蓝色的酒液越来越淡，雄虫居然一口都没喝：“您如果真的想谢谢我，不如喝了这杯酒？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到时候如果不好喝，您可别又怪我的手艺……”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顿了下来，因为桌对面的雄虫不知何时摘下了脸上的口罩，一张俊美到令人屏息的脸暴露在灯光下，与之前丑陋的面容堪称天差地别，让人心跳都控制不住漏了一拍。
游阙的五官过于深邃，看起来有一种邪佞的俊美，但因为是单眼皮，又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淡漠感。他端起桑亚调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等喉间辛辣的酒液散去，这才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点评道：“没有上次那么甜了。”
让人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想喝甜的还是不想喝甜的。
桑亚的神情难掩震惊：“你的脸不是过敏了吗？现在怎么……”
游阙道：“治好了。”
他语罢摸了摸自己的脸，丝毫不在意摘下口罩后引来了四周多少惊艳窥探的视线，自嘲道：“现在应该没有以前那么恐怖了吧？”
桑亚着实没想到这只雄虫的真实面容居然是这样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就连楼上一直窥墙角的凯文他们都看呆了，不可置信的扭头询问斐文：“这只雄虫长得这么漂亮，你居然觉得他丑？？！”
语气满是他该去医院看眼科的震惊。
斐文也傻了，不死心地趴在栏杆旁边看了好几眼：“他他他……他之前明明不长这个样子的，怎么今天忽然变得这么漂亮了？！”
桑亚花了几秒钟才回过神：“阁下，如果您的脸恐怖，那世界上就没有漂亮的虫了。”
游阙看了他一眼，正欲说些什么，身旁却忽然响起了一道羞答答的声音：“阁下，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喝杯酒？”
游阙循声看去，只见一只雌虫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旁，对方面容秀气，穿着打扮也不错，在圣里埃小镇应该不愁找不到对象，说不定还会引起一些低等级雄虫的争抢。
桑亚见状不言不语，只是低头清洗着桌台上的酒杯，让人难以分辨他的情绪。
游阙晃了晃酒杯的残液，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愈发蛊惑人心，他垂眸思考片刻，却指着桑亚道：“抱歉，我正在和他喝酒。”
桑亚动作一顿。
那只搭话的雌虫闻言瞥了眼桑亚，见他衣着寒酸，语气难掩鄙夷，微微皱眉道：“您要和这个酒保喝酒吗？”
游阙似笑非笑：“想和谁喝酒好像是我的自由？”
他的拒绝之意是如此明显，那只雌虫闻言面色羞恼，只能尴尬离去。桑亚见状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撑在吧台边道：“阁下，我不得不说您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您刚才和那只漂亮的雌虫去喝酒，也许就不用出来工作了。”
游阙抬眼看向他：“可我本来就在和你喝酒。”
游阙坐在吧台边，搭讪的雌虫一个接一个，短短十分钟就已经有不下二十次的搭讪，他却无一例外都拒绝了。最后不知是不是嫌烦，又翻身跃进了吧台里面。
调酒台位置狭小，桑亚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您又想调酒喝了吗？”
游阙摇头：“我不喝。”
他只是想躲个清净而已。
桑亚只好继续整理桌台，把那些玻璃杯清洗干净。游阙见自己调出来的那杯酒仍搁在吧台上，伸手端过来，递到了桑亚面前：“不喝完吗？”
游阙觉得自己都把桑亚调的酒喝干净了，公平起见，对方也该喝干净才是。
这杯酒度数太高，而且混酒最容易醉，桑亚也不一定能保证自己喝了之后是清醒的，但见游阙用那只修长漂亮的手端着酒杯递到自己唇边，心念一动，并没有拒绝，接过来一饮而尽了。
很快，桑亚白皙的皮肤就泛上了一层薄薄的浅红，就连嗓子也哑了下来。他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和游阙一起挤在狭窄的调酒台角落问道：“阁下，我好像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尤金，这是游阙口袋里那张身份证的名字。按理说他不该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但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游阙——”
声音低沉，比刚才喝的酒还要醇厚醉人：“我叫游阙。”
桑亚记住了这个名字：“我叫桑亚。”
游阙注意到了桑亚的辫子，银灰色的长发已经垂到了腰际。他从没有见过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用掌心捧起一缕好奇问道：“你的头发留了多久？”
游阙的手实在性感，修长的指尖一勾一绕，那缕银灰色的发丝便蛇一样缠上了他的指尖，比丝绸还要顺滑几分。偏偏他还似有似无摩挲了一瞬，那种撩人的痒意仿佛顺着头发丝一直传到了桑亚身上。
桑亚身形颤抖，呼吸乱了一瞬，仿佛辫子是他的敏感处：“您没见过留长头发的雌虫吗？”
游阙认真嗯了一声：“没见过。”
他语罢轻轻扯了扯桑亚的发丝，指尖却忽然一空，发丝呲溜一声从指缝划走了。
桑亚飞快抽出自己的头发，后退两步看向游阙，他的目光就像被触犯了领地的动物，有一种危险的锋利，低声警告道：“别扯我的辫子。”
游阙不言不语。他在灯光下缓缓摊开掌心，指缝间赫然绕着一根银灰色的发丝，不知是桑亚掉的，还是他偷的。

第171章 漂亮
桑亚不许他扯辫子。
但游阙不仅扯了，还扯断了。
他见桑亚发丝顺滑，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再加上古伊古曾经说过南部雌虫都喜欢漂亮，心想对方肯定格外爱惜头发，怪不得碰也不许碰。
游阙给自己刚才的行为找了个理由：“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
桑亚听见游阙夸自己漂亮，身形微不可察一顿，后背的陈年旧伤忽然像针扎一样，密匝匝的刺痛了起来，疼得他无意识皱起眉头，冷汗一点点浸透了衣服。
南部雌虫无疑是漂亮的，无论是他们身上价值连城的翅翼还是绝美的容貌，亦或者从出生起就开始留着的长发，每一样东西拿出来都足够引起垂涎和争夺。
但“漂亮”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贬义，甚至代表着灾祸的源头。
因为“漂亮”，桑亚被强行摘走了翅翼；因为“漂亮”，他背弃了军雌应有的荣耀；因为“漂亮”，他本该是前途无量的少将，现在却只是一个洗也洗不干净的囚犯。
他，
最讨厌这个词……
游阙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踩了个大雷，他只是见桑亚不说话，感觉对方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桑亚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知道后背的疼痛只是心理作用，但那种感觉如附骨之蛆般甩也甩不掉。他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片刻后，轻笑一声道：
“漂亮？这种东西可没什么用。”
轻蔑，嘲讽，阴沉，这三种情绪从他眼底一一闪过，最后又消弭无痕。
等桑亚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偏头看向游阙，却见对方把玩着那根细长的发丝，修长的指尖翻飞缠绕，慢慢缠住了自己的尾指。
旖旎、暧昧。
桑亚一顿：“你做什么？”
游阙手腕一翻，对他晃了晃指尖：“我的手不太听话，捆住就老实了。”
他是一双天生的贼手，看见宝贝就想偷、就想碰，不过有了这份工作，以后就再不会沾偷窃了。
时间太晚，已经到了快回家的点。游阙推开柜门走到吧台外面，确认似的看向桑亚问道：“那我明天就来上班了？”
桑亚的目光先是落在游阙尾指上，又落在对方那张俊美难描的面庞上，最后才收回视线：“你明年来也可以。”
游阙知道他在开玩笑：“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游阙离开酒吧的时候，古伊古和约翰恰好在舞池里玩。他们都以为游阙想泡那只银灰色长发的漂亮雌虫，所以默契没有上前打扰，结果没想到游阙那么快就离开了，连忙跟着一起出了酒吧。
“游阙！游阙！”
古伊古和约翰快步追了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们还没玩够呢。”
游阙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九点了：“你们回去玩吧，不用管我，我找了份工作，明天得早起上班。”
古伊古闻言一惊：“工作？什么工作？”
游阙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酒吧：“就这间酒吧，他们刚好在招调酒师，我就过去应聘了。”
古伊古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游阙，诧异道：“你傻了吧，现在证件照都拍完了，你也不用扮丑了，刚才酒吧不知道多少雌虫盯着你看，直接找个有钱又漂亮的娶了多好，当什么调酒师。”
约翰结结巴巴道：“但……但是找份工作……也……也不错……比偷……偷东西强……我……我也想找工作……”
古伊古气死了，这两只虫卷什么卷，弄得好像他多不求上进一样，照着约翰后脑气愤拍了一巴掌：“你想找工作？你想找工作他们还不收呢，说句话都费劲，还能指望你做生意？！”
约翰也生气了：“要……要你管！”
游阙见他们两个差点打起来，出声阻拦道：“最近街上的巡逻队数量越来越多，你们想点别的办法挣钱吧，找份工作也不错，起码稳定。”
古伊古有些不情愿：“我是雄虫，凭什么出去工作。”
游阙被他气笑了：“那你想怎么办？”
古伊古理所当然道：“当然找只漂亮的雌虫咯，有房有存款有飞行器的那种。”
游阙反问：“那这种雌虫为什么不找一只又高又漂亮又有工作的雄虫，反而要找你这种口袋空空的雄虫呢？”
古伊古被他刺得脸上又臊又热：“你的意思是我不高也不漂亮吗？”
他的口袋里原本有二百星币的，只是被游阙这个挨千刀的偷走了而已！
游阙发现古伊古完全抓不住重点，只好放弃了劝说的念头：“那你就好好相亲吧，早点娶一只又漂亮又有钱又肯嫁给你的雌虫，我还有事，先回家了。”
古伊古在后面欲言又止：“哎！你……”
夜晚风声猎猎，游阙没听见身后的呼喊。他沿着以前那条街走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开门之后里面还是像以前一样寒酸空荡，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颗飘着的心却罕见落了地。
难道是因为有工作的原因吗？
游阙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随手擦了擦头发躺上床，整个人却睡意全无。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份工作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上面写着他被改写的未来，以及他全新的命运。
游阙翻找出一支笔，在落款处认认真真签上了身份证上的名字，最后又定了个闹钟，这才心满意足的关灯睡觉。
圣里埃小镇多雨，后半夜的时候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玻璃窗上一片蜿蜒游走的水痕，模糊了外面清晰的世界，寂静犹如街道角落堆积的水洼，被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得支离破碎。
桑亚一向睡得晚，又或者说，他晚上根本睡不着。黑石山监狱里关着的都是一群野兽，夜间倘若稍有松懈，就会被暗中蛰伏的豺狼咬断咽喉，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保持警惕，也习惯了死气沉沉的夜晚。
斐文他们显然也睡不着，正聚在一楼喝酒打球，嘈杂的声音从底下隐隐约约传来，听不太真切。
桑亚住在酒吧二楼的房间里，他一向不喜欢扎堆凑热闹，打烊之后就回房休息了。
这间房是斐文花了大价钱置办装修的，处处透着精致奢华，但桑亚只当普通房子住，他当初带来的行李只够填满衣柜的一小半，衣服或白或浅，都洗得掉了色，实在格格不入。
桑亚走进浴室，对着镜子解开发绳，银灰色的发丝便瀑布似的散了下来。他抬手脱掉身上的短袖衫，身线流畅漂亮，不难看出其中蕴藏的爆发力，只是或多或少遍布着许多旧伤，都是当年在黑石监狱里留下的。
“我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
桑亚耳畔又响起了游阙说过的那句话。
他若有所思盯着镜子，眉眼就像遍布毒刺的玫瑰，艳丽却不失锋芒，赤裸的上半身被银灰色的长发半掩着，有一种朦胧的性感。
漂亮吗？
桑亚抬手将头发拨到一旁，侧身看向镜子，只见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两条狰狞结痂的疤痕，毒藤一般在皮肤上蜿蜒着，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背部。
这是他当初被强行割下翅翼时留下的伤痕，甚至都没有好好处理，只草草缝了几针，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桑亚很少看身后的疤，甚至刻意留长发挡住了。因为他看一次就恨一次，那种恨就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大脑，疼得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哪怕他将那只贵族雄虫剐了千百刀，也无法泄了心头的恨意。
这道伤实在丑陋。
桑亚失去兴趣，松开了头发。他打开花洒开始洗澡，任由热水将浑身浇得湿透，自从来到这个小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因为游阙的那句话忽然万绪纷起，就如同外间连绵的阴雨，无论如何都停歇不下来。
翌日清早，急雨渐停，连带着暗色的天空也被洗净了一点颜色。
酒吧一向营业晚，桑亚睡到中午才醒。当他穿着睡衣从屋里懒懒散散走出来时，隔着栏杆往一楼看去，却见底下的吧台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形，赫然是游阙。
桑亚见状不由得一顿，连觉都醒了几分：酒吧下午才开门，游阙来这么早做什么？
斐文刚好从桑亚身旁路过，在他耳畔打了个响指，故意调侃道：“小酒保，你怎么还愣在这里不上班？”
桑亚皱了皱眉：“酒保？”
斐文往一楼底下努了努嘴：“那只雄虫早上八点就来了，你不是老板的亲戚在这里打工吗？他都开始工作了，你怎么还不下去？”
他声音中的戏谑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斐文觉得桑亚简直脑子进水了，要泡雄虫就泡雄虫呗，干嘛还给自己安个酒保的身份，这下可好，以后那只雄虫天天过来上班，他看桑亚怎么办，难道也跟着一起洗杯子吗？
桑亚抹了把脸，也发现自己当初编的理由有些蠢，皱眉问道：“你没告诉他酒吧下午两点才营业吗？”
斐文反问：“员工是你签的，这种事难道不是由你负责吗？”
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明显，游阙原本正坐在吧台底下发呆，下意识往楼上看了眼，结果就见桑亚站在二楼栏杆处和老板斐文说话。
这只雌虫明显刚睡醒，头发慵懒垂在肩头，本来面容就精致，这下更是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游阙心想当老板的亲戚就是好，睡到中午都没人管。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昨天晚上他睡得晚，早上想给老板留一个好印象，七点就爬起来了，连早饭都没吃。
桑亚回屋换了身衣服，这才下楼找游阙，他见这只雄虫老老实实守在吧台旁边，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游阙不明白：“什么？”
桑亚：“酒吧下午两点才营业。”
游阙：“……”
草。
游阙也不是不能吃亏的人，回过神道：“没关系，我想提前过来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桑亚心想真是又傻又老实。他看了眼时间，见已经中午了，出声询问道：“你午饭吃了吗？”
游阙：“没有，等会儿我在附近找个餐馆随便吃点就行了。”
他身上的钱其实已经不太够吃饭了，最多买两个面包啃一下。
桑亚没让游阙出去吃：“等会儿他们应该会点餐的，中午你上楼和我们一起吃吧。”
斐文他们从来不做饭，都是直接从酒店里订餐，每次点一大桌，吃也吃不完，比外面那些廉价快餐丰盛得多。
游阙总觉得桑亚今天有些怪怪的，确切来说对方从昨天晚上开始情绪就有些奇怪了，例如桑亚不再叫他“阁下”了，也不称“您”了，雌虫身上那种朴素无害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退，仿佛被昨夜那场雨洗了个干净。
桑亚见游阙盯着自己看，毫不避讳直视了过去：“你盯着我做什么？”
游阙慢半拍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
他亲爹亲妈都没对他这么好过。
桑亚意味不明道：“只要你随便勾勾手，会有数不清的雌虫愿意帮你，送房、送车、陪睡，阁下，而我只是帮您要了一份工作而已。”
游阙似乎有些不信：“真的吗？”
桑亚：“等酒吧营业的时候您就知道了。”
游阙微微摇头，心想自己又不是什么万人迷渣男，桑亚何必说得那么夸张。他骨节分明的右手原本搭在吧台边缘，此刻却对桑亚勾了勾指尖，半真半假道：“那我现在对你勾手了，你怎么不给我送房送车……还有陪睡？”
后面两个字游阙停顿了一瞬才吐出来，声音低了两个调，听起来模糊不清，令人心跳狂乱。
桑亚不确定游阙是不是在故意逗自己，因为他忽然发现雄虫尾指上有一圈亮晶晶的东西，很像昨天被摘走的那根头发，密密绕了一圈又一圈，就像一枚戒指。
桑亚顿了顿：“你手上缠的什么？”
游阙将手一摊：“你的头发，想要吗？还你。”
哪儿有人捡了头发还回去的？
桑亚伸手正准备拿回来，结果刚刚触碰到游阙的掌心，就被对方勾住了指尖，怎么也挣脱不开。
桑亚从没有和异性如此接触，心跳慌乱了一瞬。他总觉得这只雄虫在撩拨什么，越挣扎对方就扣得越紧，最后终于停住动作，一言不发注视着对方。
游阙只是和桑亚开个玩笑，片刻后就松开了他的手。他不紧不慢解开了尾指上的发丝，笑着问道：“送我吧，反正你的头发那么多，少一根也不碍事。”
桑亚的右手有些出汗，他不着痕迹藏到身后：“一根不值钱的头发而已，您要它做什么？”
游阙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颜色很特别，收藏一下。”
桑亚最后转身上楼了，他总觉得自己为了一根头发继续和游阙拉扯十分奇怪，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到底还是没忍住往楼下看了一眼。
游阙低着头，将那根长长的头发在指尖一圈一圈绕好，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将那团发丝贴身放进了上衣口袋。
他仿佛是为了提醒什么，也是为了记得什么。就好像那根发丝缠住了他在泥泞中浸染已久的良心，然后一点一点艰难拽了出来，提醒他不要去偷、去抢，也不要忘了这份拉扯。
自昨夜始，不知何日终。
但游阙希望这份约束能一直保持下去，他幼年时就盼望有谁能拉他一把，扯着他，提醒他，虽然来得晚了一些，虽然那只手的力量并不大，但对游阙来说，一点点就足够了。
他只在意有没有人愿意扶他。

第172章 哄
中午吃饭的时候，斐文果然从附近的酒店订了餐。他们大概有四五只雌虫，饭量不算小，二楼正中间的大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餐食，一顿少说也要几千星币，在这个贫穷的小镇不可谓不豪奢。
桑亚窝在最里面的沙发上，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别的虫却都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他的孤僻。
直到斐文在旁边敲桌子提醒了他一声：“桑亚，吃饭了。”
桑亚闻言这才回神。他慢半拍从沙发上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即吃饭，而是走向栏杆边，对楼下坐着的雄虫喊道：
“游阙，上来吃饭。”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很是好认。
游阙总觉得自己第一天上班就蹭饭不太好，毕竟合同里没有说管吃管住，他抬头看向二楼，委婉拒绝道：“不用了，我去外面吃就行。”
桑亚皱眉：“让你上来就上来。”
斐文坐在旁边，见状嘁了一声。他就知道桑亚装不了多久，前两天又是“阁下”又是“您”的，不知道的虫看了还真以为他是良民呢，被关进黑石监狱的虫装得再像兔子，归根到底也还是豺狼。
那只雄虫被他盯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
游阙只好上楼。
桑亚随手拖了张椅子放在桌子旁边：“坐这儿。”
斐文也道：“别客气，坐下来吃吧，我们这儿不苛待员工。”
其余的几只雌虫都没说话，盯着游阙悄悄红了脸，一个个端着饭盒吃得要多秀气有多秀气，再也不见平常狼吞虎咽的模样。
游阙只觉得这个工作还挺好，起码比以前在村里当司机强，说了声“谢谢”这才坐下。桑亚打开一盒饭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副餐具递给他：“想吃什么自己夹。”
游阙今天刚来，和他们还不算太熟，象征性夹了几筷子菜就开始埋头吃饭了。斐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上下打量了游阙一番，忽然出声问道：“阁下，您娶了雌君没有？”
游阙总感觉斐文的眼神和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不相上下，言简意赅：“没有。”
斐文觉得奇怪，游阙长这么俊俏居然连雌君都没娶吗？如果放在帝都，连床单都不知道滚了几回了：“雌侍呢？”
游阙：“也没有。”
斐文乐了，心想这小子该不会在撒谎吧：“阁下，婚介所的调查员可不会放过您这种雄虫，他们难道就没给您安排相亲对象吗？”
斐文的话有些多，桑亚直接在底下踢了他一脚：“吃你的饭。”
斐文心想，得，自己这是白费功夫，好心好意帮桑亚打探情况，对方还不领情。他夹了一大筷子兽肉，干脆端着碗去旁边吃了，意味深长道：“行，我不说话，看星网节目总行了吧？”
游阙把这一幕收入眼底，总觉得桑亚不太像员工，反而比斐文更像老板，但转念一想他们是亲戚关系，没大没小也正常。
游阙正出着神，碗里忽然多了一大块肉，紧接着又多了一堆青菜，头顶响起了桑亚熟悉的声音：“光吃米饭能吃饱吗？”
游阙闻言下意识看去，却见桑亚正皱眉盯着自己，回过神道：“没关系，米饭也挺好吃的。”
游阙的继母是个难缠的泼辣性子，以前在家里多夹几筷子咸菜她都能嘴碎半天，游阙为了耳根子清净，每次吃饭都是匆匆扒两口垫饱肚子就行。
桑亚只当游阙脸皮薄，不好意思夹菜，全程都盯着他的碗，见菜空了就往里面夹，最后游阙都觉得奇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老给我夹菜做什么？”
桑亚筷子一顿：“你不喜欢？”
游阙不语。
桑亚见状便视作他默认了，神情微妙变幻了一瞬：“那你自己夹吧……我吃饱了，先下楼工作。”
他大抵觉得游阙不识好歹，语罢真的拉开椅子起身下楼了，身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看起来冷酷利落。
凯文他们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纷纷停住筷子看向游阙，后者却把碗放到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我也吃饱了，请问工作服在哪里换？”
凯文下意识指了指一楼：“哦，您到一楼就行了，里面有员工更衣室。”
调酒师都是有工作服的，上白下黑，样式简单。游阙下楼换好衣服出来，用袖箍调整了一下袖子长度，这才打开柜门走进吧台里面。
彼时桑亚正站在水台旁边洗杯子，他听见游阙进来的动静看也不看，继续埋头工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生气了。
游阙走到他身后问道：“要不我帮你一起洗？”
桑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不用。”
游阙：“真的不用？”
桑亚：“不用。”
游阙见桑亚的辫子垂落下来，伸手悄悄拽了一下，雌虫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攥住了他作祟的手，警惕问道：“你做什么？”
游阙也不挣扎，任由对方攥住自己的手，他淡漠的脸上通常没什么表情，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忽然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你别生气，我刚才就是随口问一句，没有不喜欢你给我夹菜的意思。”
桑亚却道：“与我无关。”
游阙背靠着水池边缘，难得开了个玩笑：“怎么和你没关系？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夹菜，下次你如果不帮我，我就只能吃白饭了。”
桑亚：“那你就吃白饭。”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应该是不生气了，连攥住游阙的力道都松了几分。游阙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忽然反握住桑亚的手，皱眉问道：“你的手上怎么这么多旧伤？”
桑亚曾经是军雌，手上的厚茧与伤疤数不胜数，与游阙那双修长干净的手隐隐走了两个极端。
南部雌虫对漂亮的东西一向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桑亚眼馋游阙的手很久了，只是以前不熟悉，平常最多看两眼，此刻被对方紧紧扣住，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桑亚不想提起以前的事，随口编了个理由：“以前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是吗？”游阙不知道信了没信，语气认真道，“下次我帮你搬。”
这番话带着毫不遮掩的偏颇与亲近，导致桑亚一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眼看向游阙，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现在挨得很近，连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都能闻见，身体有些没来由的燥热，皱眉问道：“为什么？你觉得那些伤很丑？”
游阙：“不丑，挺好看的。”
他语罢看了眼挂钟，眼见时间不早，这才松开对方的手道：“两点了，开门工作吧。”
酒吧下午两点营业，开门没多久一楼就坐满了顾客，当桑亚脸色黑黑的在水台旁边清理那些数不清的酒杯酒瓶时，一度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
游阙上班就行了，自己干嘛要陪着对方上？
“阁下，您是新来的调酒师吗？我叫潘奇，以后您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酒吧除了若干服务员外，另外还有好几名雌虫调酒师。其中一只圆脸的清秀雌虫名叫潘奇，他过来上班的时候看见游阙眼睛瞬间一亮，羞红着脸在旁边和游阙小声说话，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春心萌动。
游阙别的或许不懂，但吃喝玩乐这种事最精通。他见潘奇一直挨着自己站，不动声色往旁边避了避：“谢谢，我如果有不懂的再问你。”
潘奇却不肯离去，继续和他搭话：“您以前住在这个小镇吗？我好像没见过您。”
游阙：“我以前不住这里，你没见过很正常。”
事实上游阙和古伊古他们来这里喝酒，没有二十次也有十次了。只不过游阙次次都戴着口罩，衣服也不算华丽，潘奇见过就忘到了脑后，压根没什么印象。
只是露了一张脸而已，待遇有这么天翻地覆吗？
潘奇还欲再问什么，一直背对着他们洗杯子的桑亚却忽然转过了身，淡淡反问道：“老板聘你们来是为了聊天的吗？”
别的雌虫就算对游阙有意思，碍于工作场合也不敢做什么，只有潘奇明目张胆的往游阙身边贴，到底是美色迷眼，还是没把老板放在眼里？
潘奇闻言脸色一白，明显对桑亚有所忌惮，他怯怯看了游阙一眼，这才低声道：“抱歉，我这就工作。”
他语罢乖乖调酒去了。
游阙原本在看调酒手册，见状把书放到一旁，却没有理会委屈的潘奇，而是走到桑亚面前问道：“要不我帮你洗杯子？”
桑亚的手指昨天被刀片割伤了，刚才浸了两个小时的冷水，原本贴在上面的除菌贴都松了。他当着游阙的面撕掉了摇摇欲坠的除菌贴，食指还没痊愈的伤口已经被浸得发白了，看起来颇有些渗人。
桑亚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伤口摊到了游阙面前，一双银色的眼眸饶有兴趣盯着雄虫，仿佛很想知道对方会怎么办。
游阙见状果然被牵动了几分情绪，无意识皱起眉头：“我忘了，你的手上有伤，要不要找诊所处理一下？”
桑亚摇头：“过几天就好了。”
游阙握住他冰凉的手看了看，确定没事才松开，他这下也不询问了，直接将桑亚推离了水池：“你休息一下吧，杯子我来洗。”
潘奇听见动静，到底没忍住悄悄往旁边看了眼，却见游阙正埋首清洗池子里为数不多的酒杯，桑亚则懒懒靠在水池旁边，低头吮了一下受伤的指尖，他眼眸微垂，银灰色的高马尾垂落肩侧，就像一只优雅高傲的雪豹。
潘奇一怔，因为他发现桑亚几乎是和游阙贴在一起站着的。
而桑亚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潘奇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还有……
锋芒。
潘奇被他一盯，顿时遍体生寒，连忙收回视线埋头工作，慌得差点连酒杯都碰翻了。
临近晚上的时候，顾客越来越多。游阙是新来的，有三天熟悉期，可以不用立刻调酒，但当他坐在吧台旁边帮忙打下手时，还是遇到了不少勾搭。
“阁下，你在这里当酒保不觉得太无趣了吗？要不要去我家的酒店看看？那里刚好缺一个经理。”
“阁下，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品尝一下您亲手调的酒？我相信味道一定比我这辈子喝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美妙。”
“真是一只漂亮的雄虫，谁这么狠心让您在这里辛辛苦苦的工作？”
酒吧本来就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谁也不能指望一群醉鬼有什么素质。游阙不过站在旮旯角帮忙整理了一下桌台，对面瞬间聚集了一堆顾客，有抛媚眼的，有往他口袋里塞小费的，还有要他终端号码的。
果不其然被桑亚猜中了，送车、送房、陪睡的都冒出来了。
“抱歉，我还在新手期，过几天才能调酒。”
游阙秉承着服务至上的精神对他们笑了笑，然后不动声色收下了那些小费。他正准备找个地方避避那些难缠的醉鬼，没想到一扭头却发现桑亚也被缠上了。
晚上正是酒吧最忙碌的时候，调酒师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桑亚这个浑水摸鱼的坐在旁边比较清闲。一只醉醺醺的雄虫见他漂亮，点名要桑亚调酒，怎么劝都不顶用。
桑亚只能乱七八糟调了一杯，可想而知，不是所有雄虫都有游阙那么强悍的胃，那只雄虫一口喝进去直接全喷出来了，拍着桌子就要找茬：“呸呸呸！你调的是什么东西？！比尿还难喝！”
桑亚双手抱臂站在吧台里面，闻言淡淡挑眉：“我都说了我不是调酒师，你自己刚才非要我调的。”
那只雄虫闻言愤怒拍桌：“这就是你们酒吧对待顾客的态度吗？！你今天要是不出来给我老老实实的陪酒道歉，信不信我掀了你们的店？！那杯酒跟尿一样难喝，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桑亚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嗤笑一声道：“像尿就对了，刚好给你照镜子用。”
“你！”
那只雄虫气昏了头，直接端起桌上一杯刚调好的酒朝着桑亚泼了过去。调酒台狭小不好躲避，游阙见状眼疾手快将桑亚拽到一旁，同时侧身挡住了对方——
“哗啦！”
那杯酒不偏不倚泼了游阙满脸，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滴答答下落，原本白净的衬衫都湿了半边。他怕酒液刺激眼睛，闭了片刻才缓缓睁开双眼，皱眉看向了那名泼酒的雄虫。

第173章 酒
那杯酒泼出去之后，刚才还吵嚷的酒吧瞬间静了下来，就连那只闹事的雄虫也酒醒了大半。他刚才撒泼无非是仗着帝国律法的偏袒，但游阙也是雄虫，真的对上他未必能讨什么好。
空气中一片死寂。
就在大家紧张盯着游阙，以为这只雄虫会发怒的时候，他却忽然扯出了一抹笑意，出乎意料的好脾气：“阁下，抱歉，他是新手不会调酒，要不我重新帮您调一杯，就当做赔罪怎么样？”
桑亚刚才见游阙被泼酒脸色就已经拉了下来，现在听见他给那只雄虫赔罪，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正欲上前，却被游阙暗中攥住了手腕：“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酒吧是开门做生意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和顾客大打出手传出去都不好听，想收拾这只雄虫私下多的是机会套麻袋，何必在明面上闹，说不定最后还要倒赔医药费。
那只雄虫刚才还担心游阙和他打起来，没想到居然是个软柿子，刚才灭下去的气焰顿时又嚣张了起来：“算你识相！我告诉你，他刚才那杯酒如果把我喝出个什么好歹来，你们酒吧别想撇清楚关系！”
游阙只是笑：“您放心吧，不会的。”
他语罢将桑亚推到后面，开始调起了酒。后世的酒吧引客技巧眼花缭乱，一个瓶子都能抛出花来，游阙是靠手艺吃饭的，自然玩得炉火纯青，高抛旋转背抛，每次都能稳稳落在手里。
围观的酒客看得目不转睛，早就把刚才那出闹剧抛到了脑后。游阙最后取出一个容量较大的直口杯，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了里面，直到快溢出杯口才停住动作。
“您的酒，请慢用。”
游阙将杯子往那只雄虫面前推了推，脸上酒液未干，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不少雌虫盯着他湿透贴肉的衬衫都咽了咽口水，心中直叹暴殄天物：这么漂亮的雄虫，怎么就跑来调酒了呢？
而那只雄虫不知是不是被桑亚那杯酒弄出了心理阴影，端着杯子试探性抿了一小口，发现味道微甜，气泡感十足，后面才返上来一些酒劲，相当新奇且不错的口感。
游阙故意问道：“阁下，味道怎么样？”
那只雄虫道：“还不错，比刚才那杯尿强多了。”
桑亚双手抱臂靠在一旁，闻言冷冰冰看了他一眼。
游阙屈指轻敲桌面，仿佛在思考些什么：“这杯酒是本店的新品，价钱……”
那种只雄虫闻言瞬间瞪眼：“价钱？！什么价钱？！你们刚才用那种劣质酒来忽悠我居然还想收钱？！想得美！”
他语罢端着酒杯扭头就进了一旁的舞池，把“厚颜无耻”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游阙见那只雄虫进了里面的卡座，不动声色记住位置，这才收回视线。
桑亚显然不赞成游阙的处理方式，语气凉凉的问道：“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游阙走到吧台后面的拐角处，随手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衣服，看起来不甚在意刚才那件事：“那杯酒后劲很大，让他醉一场也不错？”
等喝醉了，什么事就都好办了。
桑亚不知道游阙心里的小九九，见他只顾着擦那件新的工作服，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走过去帮他擦头发：“衣服脏了就换一件，有什么好擦的。”
游阙见桑亚过来帮忙，老老实实低下了头，一小滴酒液顺着发梢淌过他俊美的脸颊，从下巴滑落，最后悄然没入了锁骨。半透明的衬衫紧紧贴着胸膛，桑亚甚至能看清雄虫身上的肌肉线条，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游阙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动了，低声提醒道：“帮我擦一擦脸。”
他说话的时候，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上面覆着一层晶莹的酒色，湿漉漉的性感。
“……”
桑亚只是没想到游阙的身材居然这么好。他抬手拂掉游阙睫毛上的酒液，指尖顺着对方侧脸缓缓下滑，状似不经意勾掉了下巴处的酒珠，语带可惜：
“酒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擦的。”
游阙闻言身形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桑亚，却恰好瞥见对方低头抿了一下指尖，殷红的唇瓣浸着水光，无声蛊惑人心。
游阙见状顿了顿：“手上有伤，别碰酒。”
他语罢将桑亚递到唇边的手拉了下来，似乎是想制止这种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握住对方的手又一直没有松开。
桑亚眼眸一暗：“刚才为什么要帮我挡酒？”
游阙不语，因为他也不知道。
桑亚见状轻微挣扎一瞬，把手抽了出来。他用毛巾把游阙脸上的酒渍一点一点擦拭干净，细致得好像在保养什么艺术品，笑着道：“阁下，未婚雌虫的手可不是随便握的，您太失礼了。”
游阙因为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低头，睫毛在眼下打落了一片阴影：“抱歉，我的手一直不太听话。”
“看出来了。”
桑亚把毛巾丢到一旁，见游阙衣服上有一片浅色的酒渍，总觉得有些碍眼：“我去楼上给你找件替换的衣服，免得感冒。”
最近阴雨连绵，气温降了又降，酒吧里虽然暖和，但等会儿出门一吹冷风就不好说了。
桑亚语罢直接离开吧台上楼了，殊不知在他走后没多久，那只闹事的雄虫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捂着火烧火燎的胃部跌跌撞撞跑向了厕所。
游阙见状却丝毫不意外，他走到后面的操控室关掉洗手间门口的监控，又从吧台里拿了一个细长的空酒瓶，用毛巾包了一圈，这才趁着四周不注意悄悄跟了进去。
因为雄虫稀少的缘故，酒吧的雄虫洗手间一向空荡，游阙进去的时候里面刚好没有别的虫，只有刚才那只雄虫趴在水池边吐得撕心裂肺：“呕——！”
游阙的酒显然没那么容易消化，雌虫喝了尚且要醉上半天，更何况一只娇生惯养的雄虫，他一边吐一边骂骂咧咧：“该……该死……早知道就不喝那杯酒了……”
游阙闻言轻笑一声，心想那可晚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拿着酒瓶悄无声息走到那只雄虫身后，动作干脆利落，直接照着对方后脑抡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过后，那只雄虫直接晕了过去，身形软面条般滑倒在地，看起来半死不活。
游阙见状又踢了他一脚，确定不会醒过来，这才把手里的酒瓶子扔到垃圾桶。对方毕竟是雄虫，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不好收场，他现在喝得醉醺醺，就算明天醒过来发现头疼，也只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倒在地上磕的。
游阙洗了个手，关上门出去了，结果没想到刚刚走出去就碰见了下楼的桑亚，脚步不由得一顿。
桑亚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吊牌还没来得及摘，他见游阙离开吧台，出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游阙不慌不忙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哦，我刚才想进更衣室看看有没有替换的工作服，结果没找到。”
“工作服每只虫只有一套，没有多的，你暂时先穿这件。”桑亚语罢把衬衫递给了游阙，上下打量了一番雄虫的身形：“尺寸应该合适。”
游阙接过衣服问道：“这是谁的？”
桑亚微妙静默了一瞬：“我的，还没穿过。”
游阙笑了笑：“谢谢，回头洗干净还你。”
他语罢拿着衣服转身去更衣室了，桑亚则双手插兜靠在走廊等候，没过多久游阙就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尺寸刚好合适。
游阙把那件泼湿的衣服随便卷了卷：“这件脏的我带回家洗吧。”
桑亚却直接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不用，酒吧有保洁员，回头让他们洗就行了。”
出了这么一场风波，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倒是没有虫再闹事了。桑亚坐在吧台旁边，目光一直在舞池中搜寻刚才那只雄虫的身形，但怎么也没找到，无意识皱了皱眉。
直到凯文他们发现那只雄虫晕倒在洗手间，这才走过来告诉他：“桑亚，保洁员发现刚才挑事的那个家伙醉倒在洗手间了，怎么处理？”
桑亚闻言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游阙，见对方没注意到这里，这才吩咐道：“把他泼醒，灌一桶酒进去。”
凯文啧了一声：“他要是喝不完呢？”
桑亚淡淡阖目：“那就废掉他一只手。要么喝酒，要么残废，二选一，让他自己挑。”
桑亚不想徒惹风波，否则按照他以前的性子，那只雄虫早在泼酒的时候就被打得半死不活了，要不是游阙拦着……
要不是游阙拦着……
桑亚莫名有些出神，心想怎么对方一拦自己就听了呢，就在他神思不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热源，辫子被谁给扯了一下。
桑亚：“……”
不用说，一定是游阙。
游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他见桑亚坐在椅子上发呆，顺手扯了一下对方的小辫子：“我到点下班了，先走了。”
桑亚扭头把马尾甩到了一旁，劲风凌厉，只让人觉得比鞭子还厉害，幸亏游阙躲得及时，否则就被抽了个正着。
桑亚见游阙躲远，斜睨了他一眼：“阁下，雌虫的辫子最好别乱碰，否则下次受伤就别怪我了。”
游阙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故意把上面的一道红痕给他看，半真半假问道：“但这次我已经受伤了，怎么办？”
桑亚一顿，没想到自己真的抽伤了游阙：“你……”
游阙却已经收回手道：“算了，不严重，时间不早，我先回家了。”
他语罢对桑亚摆手告别，这才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转身离开了酒吧，等走远了才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了一抹笑意。
桑亚看着精明，怎么那么好骗，他手上的红痕是刚才在调酒台工作太久不小心压出来的，哪里像被辫子抽的？
桑亚不知道游阙在骗自己，直到晚上还在惦记这件事。他在浴缸里放满热水，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直到热水溢出来了才终于褪掉衣服躺进去，大脑得到了片刻休息。
游阙换下来的那件衬衫就扔在旁边，桑亚不知想起什么，伸手捞了过来，隐约还能嗅到上面残留的酒精味道，混杂着雄虫身上极淡的信息素，就像上好的催情药。
桑亚的呼吸乱了一瞬，脸上泛起妖艳的潮红。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控制不住想起今天帮游阙擦拭的场景，那滴琥珀色的酒珠顺着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又因为喉结的滚动加快速度，最后淌入了衬衫里面。
真可惜……
桑亚本应该丢掉手里的衬衫，临近发情期的雌虫受不了这种撩拨，但他却把脸缓缓埋进那件衬衫，指尖越攥越紧，最后身形在浴缸里渐渐下沉，连同那件衣服一起溺毙其中。
长久的窒息带来了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桑亚终于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了头，透明的水珠顺着他潮红的脸颊滴滴答答滑落，比传说中的鲛人还要美艳几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定，过了许久才终于平息下来。桑亚伏在浴缸边缘，皱眉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后颈，心想自己该不会被那只雄虫挑起了发情期吧。
真该死……
那件衬衫漂浮在浴缸里，不偏不倚恰好遮住了桑亚的下半身，最后又顺着水流上飘，不偏不倚裹住了桑亚的后背。
就像是雄虫从后面拥住了他。
桑亚伏在浴缸边缘，察觉到身后湿漉漉的衣料触感时愣了一瞬，他反手摸向身后，却碰到了自己的肩胛骨——
那里有两道凸起的、狰狞的、丑陋的疤痕。
这一片皮肤掩在衣衫下，从未被他人触碰得窥，是比那条漂亮的辫子，还要隐秘的存在……
月明星稀，残雨滴答。
一阵风过，仿佛带来了北部遥远的寒意。
游阙今天回家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因为他收到了不少小费，粗略数了数居然有三千多星币，都抵得上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日子如果继续下去，倒比从前多了一些奔头。
游阙坐在床边把钱数好，顺手塞到了枕头底下，不期然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摸了摸面料，显然价格不菲。
桑亚说这件衣服是他买了不想穿的，让游阙不用还。
但游阙想得难免多一些，桑亚平常穿衣服都是洗旧的款式，从来没见他穿过新衣服，这件衬衫价格不菲，该不会是桑亚压箱底舍不得穿的吧？
虽然是新衣服，但就算洗干净还回去也旧了。
游阙又重新拿出枕头底下的钱数了数，思考着要不要给对方买一件新的还回去。

第174章 不善良
圣里埃这一片地界不大不小，有什么消息不用半天时间就能传遍整个镇子，自从游阙上班后，镇上不少雌虫都听说库里特酒吧来了一位雄虫调酒师，不止脸长得漂亮，调酒技术也是出奇的好，吧台几乎天天爆满。
这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斐文了，他站在二楼栏杆处来回踱步，只见底下“人”头攒动，生意比以前火爆了不止两倍，摸着下巴思考道：“啧，早知道游阙这么受欢迎，我就不给他调那么多假了，一个星期休三天，我得少挣多少钱。”
一道讥讽的声音从身后淡淡响起，直接戳破了他的念头：
“挣那么多钱你也带不到棺材里。”
斐文回头一看，只见桑亚正坐在沙发上注射抑制剂，他手里捏着一管蓝色的药剂，针头直接刺入皮肤缓缓注射了进去，从头到尾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斐文笑了：“怪不得火气那么大，原来发情期到了，不打算找个雄虫泄泄火吗？底下就有一只现成的。”
桑亚扔掉针管，低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后背冷汗涔涔，看起来有些虚弱：“你少管。”
他语罢躺在沙发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准备下楼去吧台帮忙，结果没想到发现游阙正和一只穿着警服的雌虫聊天，脚步不由得一顿。
汉森原本不想进酒吧的，结果今天巡逻下班的时候被同事给硬拽了进来。他坐在吧台前，面对游阙这个曾经的相亲对象难免有些尴尬：“阁下，没想到您在这里调酒，我应该早点过来捧场的。”
他望着雄虫在灯光下的容貌，忍不住悄悄红了脸，低头攥着杯子，指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游阙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居然会遇上第一次和自己相亲的汉森。他理了理滑落的衬衫袖口，一圈黑色的袖箍束在手臂上，衬衫都被肌肉绷紧了几分，俊美的脸庞与从前天差地别：
“小工作，无所谓捧不捧场。”
游阙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只把汉森当做平常顾客对待，因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缘故，看起来难免有些淡漠。
汉森心中平白升出一股懊悔，早知道游阙的脸能治好，他当初就不该跑那么快的，期期艾艾问道：“阁……阁下，您的脸治好了吗？”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汉森，只见雌虫的眼底藏着一抹期盼欣喜，春心萌动，很容易就能窥探出内心的想法。
有所图，故而心动，或为财动，或为貌动。游阙一穷二白，只能是因为后者了。
游阙淡淡收回视线，听不出情绪的道：“以后会复发也说不定。”
他语罢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调酒，却听汉森又试探性问道：“阁下，那您后面几次相亲成功了吗？您的雌君居然舍得让您出来工作？”
他话里话外无非想打探游阙目前是否单身，如果能再续前缘是最好不过。可惜游阙从头到尾都没有这种念头，夹了几块碎冰扔进杯中道：“我还没娶雌君……”
他话未说完，见汉森下意识坐直身形，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有一个正在谈，说不定过几天就结婚了。”
他对汉森无意，这种因为容貌而催生的心动也稍显浅薄，交朋结友就算了，如果真的要过完后半辈子，仅靠脸是不够的。
汉森却没听出他言语中的拒绝之意，毕竟在虫族只要没结婚就还有机会，游阙这幅容貌，别说雌君，雌侍也一堆虫上赶着愿意倒贴。
汉森努力想了想自己当初和游阙相亲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无礼的话，最后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他最多被游阙的容貌吓了一跳，如果再续前缘，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汉森问道：“阁下，这里每天几点营业？”
游阙：“下午两点。”
汉森小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发现已经到了晚上值班交接的时间，不得不回去了，这才起身道：“阁下，那我后天再过来找您吧，最近圣里埃小镇的出入通道已经放开了，巡逻任务很重，时间也没有以前那么空闲了。”
原本正在忙碌的游阙闻言破天荒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外面闹星盗，已经不许随意出入了吗？”
汉森解释道：“前段时间闹的挺凶，不过最近已经好点了，再加上帝国已经派了军队清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语罢期待着游阙还能再说些什么，可惜雄虫只是点了点头，就再没了别的反应，只好依依不舍的和同事一起离开。
游阙一直想出城把那只雄虫的尸体收殓一下，只是镇子上守卫太严，平常不许轻易出入，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开了。
他有些神思不属，再加上已经忙了一下午，干脆洗干净手和一名雌虫调酒师交了班，自己则走到后面的隔间抽烟去了。
游阙抽烟只有两个原因，要么心烦，要么高兴。他用打火机点燃口袋里为数不多的烟，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又重新浮现了出来，借人身份到底不好，总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生怕哪一天就被戳破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只雄虫有没有家人，万一对方找上门来……
游阙思及此处，心中不免沉了一瞬，只觉得安安分分过日子也是一种奢侈。他皱眉弹了弹烟灰，盯着落地的灰烬出神片刻，连烟烧到了指尖都没感觉。
直到一阵敲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阁下，看来这根烟的诱惑力不小，连烧到了手都不疼。”
游阙闻言这才回神，他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连忙掐灭那根烟蒂，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桑亚双手插兜侧靠在门口，眼见游阙的手被燎红了一大片，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迈步走进隔间，干脆和游阙坐在了一起：“没什么，刚才发现你不在吧台，所以过来看看。”
游阙不着痕迹挥散空气中的烟雾，免得呛到桑亚：“有点累，所以过来休息一下。”
桑亚意味不明问道：“和刚才那只雌虫聊累了吗？”
游阙疑惑：“什么？”
桑亚提醒他：“穿警服的那只雌虫，你们认识？”
游阙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指的是汉森，面不改色把打火机塞进了裤子口袋，语气并不算热络：“算认识吧，以前和他相过一次亲。”
桑亚淡淡挑眉：“怪不得聊得那么开心。”
“有吗？”游阙觉得自己好像都没和汉森说几句话，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明天有点事，想把周末的假期挪一天，可能不来上班了。”
游阙上班一直勤勤恳恳，从不迟到早退，冷不丁想挪假期，难免让虫感到奇怪，桑亚狐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游阙找了个借口：“去商场转转，买几件衣服。”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出声询问桑亚：“对了，我上次的工作服呢？还没洗完吗？”
他这几天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弄脏了心疼。
桑亚垂眸：“哦，我丢了。”
游阙皱眉：“丢了？”
桑亚笑了笑：“洗不干净就丢了，很奇怪吗？”
只是普通酒痕，游阙自己在家里搓都能搓下来，怎么可能洗不干净？但见桑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游阙总不能和他掰扯，见外面顾客越来越多，起身离开道：“时间不早，我去上班了。”
他话音刚落，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桑亚攥住了，对方垂眸摩挲着他指尖的伤处，见上面红痕未消，皱了皱眉：“等会儿直接放你假，我去和斐文说。”
桑亚对于游阙的事总是有些周到得过了头，连斐文那些局外者都看出来了，更何况游阙自己。其实他也不明白桑亚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汉森是因为被皮囊所惑，桑亚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这副装出来的好人假象吗？
黑暗的环境总是会无限度放大人心底的阴暗面，游阙原本是要离开的，鞋尖却忽然轻轻一踢，直接虚掩上了隔间房门，外面喧闹的声音潮水般远去，只留下门缝中透出的一线光亮。
桑亚见状一顿：“你做什么？”
游阙却在他面前倾身蹲了下来，第一次这么认真端详着桑亚：“你帮我这么多，就不怕我忘恩负义？”
他意味不明道：“我可能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善良。”
他以前偷窃、抽烟、酗酒，甚至坐过牢，现在装得再像良民，也掩盖不了曾经腐烂的过去。
有朝一日如果被发现连身份都是假的，桑亚会后悔也说不定。
桑亚总觉得游阙今天有些心思沉重，他睨着身形浸入阴影中的雄虫，倾身靠近对方，因为角度变换，门缝间的一束光亮恰好照亮了他蛊惑的眉眼：
“为什么这么问？”
游阙觉得桑亚脸上的那一束光有些刺目，他在黑暗中轻轻捏住雌虫的下巴，将对方重新拉入了阴影中，声音低沉，模糊不清：“做事留三分，太尽心尽力，怕你以后会后悔。”
桑亚反问：“就因为你不够善良？”
他们离得太近，说话时热气互相交融，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游阙不语，算是默认。
桑亚却微微勾唇：“游阙，大街上比你善良的虫多了去了，你猜我为什么不帮他们，只帮你？”
他嗅到游阙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呼吸乱了一瞬，不免又有些情动，只是黑暗掩饰了他脸上的潮红，并未让对方察觉。
游阙确实不明白：“为什么？”
桑亚偏头靠近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你没发现……”
游阙：“发现什么？”
我们都是同类。
这句话在桑亚唇舌间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游阙，我没要求你一定要善良，你只要对我善良就够了。”
“只要这一点不变，你就算十恶不赦，也不影响我继续帮你。”
游阙是不是好人又怎样？桑亚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他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游阙怔愣不语。
他其实没指望桑亚能回答这个问题，人心都是趋善的，没有谁会喜欢帮一个恶人。但不得不说，桑亚这番黑白不分的话让游阙感到了几分安心，莫名有一种落到实处的感觉。
桑亚拉起他受伤的手端详片刻，见指尖上多了一片红痕，总有种美玉生瑕的可惜：“不管你心里在烦什么，缺钱也好，缺房也好，都不是大问题，我都能帮你，没必要弄伤自己的手。”
游阙回神，心想桑亚明明也很穷，谈什么帮自己：“不严重。”
桑亚敛眸：“你的手这么漂亮，留了疤痕多可惜。”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桑亚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游阙扯到了门后躲着。他们的身形在黑暗中紧贴在一起，心跳狂乱。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没必要躲躲藏藏，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偷情被抓到似的紧张。
桑亚下意识看向游阙，却被雄虫伸手捂住了嘴，对方将他紧紧抵在墙上，声音低沉道：“嘘，别说话。”
桑亚轻微挣扎一瞬，只好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响，一名服务员推门走了进来。这里的隔间因为没有明窗，视线昏暗不透气，早就被当做了储藏室。
他随手一推门，也没在意后面是否藏了人，嘀嘀咕咕在角落搬了一箱子纸巾，这才转身离开。
游阙听见他脚步声远去，重新把门踢上了，捂住桑亚的手却没松开。
桑亚只能拽了拽游阙的手：“松开，他走了。”
游阙这才缓缓松开桑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雌虫身上体温烫得惊人，脸上也是一片潮红：“你的脸很红，发烧了？”
他声音一贯淡漠，落在桑亚耳朵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雌虫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体反应，尴尬往后躲了躲：“没有，出去吧，我给你找烫伤膏。”
游阙睨着桑亚漂亮的唇瓣，不期然想起对方受伤了喜欢吮指尖的习惯，有些好奇是什么感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野草疯长，将他内心潜藏的零星欲望无限放大，游阙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低声问道：
“他们说雌虫的唾液可以加速伤口愈合，是真的还是假的……”
桑亚闻言一愣，然而还没开口询问，下一秒唇上就多了一抹温热的触感。游阙的指尖缓缓挤进他嘴里，轻而易举撬开牙关，触碰到了里面柔软的舌尖。
桑亚瞳孔震惊收缩：游阙怎么敢？！
桑亚呆了片刻，反应过来立刻偏头避开，却反让指尖抵得更深，直接触碰到了咽喉。他红着脸攥住游阙的手腕，想把对方推开，游阙却把桑亚在墙上抵得更紧。
他用指尖缓缓抚过雌虫坚硬的牙关，湿软的舌尖，灵活逗弄，然而下一秒指尖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被对方狠狠咬住了，动作就此一滞。
桑亚狠起来的时候是真狠，他见游阙不知退让，皱眉咬住他的指尖，直到见了血腥才终于缓缓松开牙齿。
游阙不躲也不避，反而笑了笑：“牙尖嘴利。”
他把自己的指尖从桑亚嘴里缓缓抽出来，带出了一丝晶亮的液体，鲜血从伤口里缓缓溢出，不多时又止住了。
完美无瑕的一双手，偏偏多了一道带血的牙印。
游阙看了眼：“这下真的要留疤了。”
桑亚见游阙受伤，无意识吞咽掉嘴里的血腥，没由来一阵心虚，他皱眉攥住对方的手道：“谁让你刚才乱碰的，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桑亚是真的不想让游阙留疤，那么漂亮的一双手，就该白白净净的才是，没必要像他一样留疤。
然而游阙却把桑亚拉了回来，只见他在雌虫肩头慢条斯理蹭了蹭指尖，在上面留下几撇略显暧昧的血痕，这才道：“没关系，留着吧，也不难看。”
桑亚欲言又止：“但是……”
游阙是真的不在意：“我先走了，你帮我请假。”
他语罢伸手拉开门，直接离开了隔间，桑亚跟出去的时候，只见游阙从上衣口袋又抽了一根烟叼到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酒吧迷离的光影中。
时间还早，商场没有打烊。
游阙走进商场，购物目标很明确，他先是买了一个背包，又买了一个折叠的军工铲，确定前者能装进后者，这才去收银台结账，途经一家服饰店时，又挑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衬衫，用一个漂亮的购物袋装好，打算送给桑亚。
对方连那么浅的酒痕都洗不下来，就更不用指望刚才蹭到肩膀上的血，游阙还他一件新的也不亏。
夜色渐暗，街上仍有不少形形色色的虫。游阙还是第一次下班这么早，他拎着购物袋慢慢往家里走去，刚好碰上楼下的花店打烊关门。
老板都已经认得游阙了，见他戴着口罩在摊位前驻足，出声询问道：“阁下，您还要买红纸吗？”
游阙以前相亲的时候，每次都会买一张红纸叠成玫瑰，第一朵掉在雨地里，第二朵在垃圾桶，第三朵被桑亚拿走了。
那只雌虫似乎挺喜欢花的。
他听见老板的询问，目光扫过桌上包花的红纸，犹豫一瞬，最后从花桶里慢慢抽出了一朵红艳的玫瑰：“玫瑰多少钱一枝？”
老板报出涨价后的数额：“三百星币一枝。”
他以为游阙会嫌贵离开，没想到对方真的掏出三百星币放在桌上，带着花桶里的一枝玫瑰离开了。

第175章 伤疤
圣里埃小镇现在已经放开了通行，翌日清早游阙就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出了门。他在家门口拦了一架飞行器，让司机把自己送到郊外，浑身上下挡得严严实实，后颈也用衣领遮住了，因为身形修长的缘故，乍看很像雌虫。
司机见游阙孤身一人，不由得担忧问道：“先生，镇子外面一直在闹星盗，你确定要去郊外吗？”
游阙知道自己独自去郊外十分奇怪，提前编好了理由：“我不出镇子，只是去郊外驻扎的军区探望一下朋友。”
司机闻言这才打消疑虑，驾驶飞行器朝着郊外驶去，他一边开一边和游阙聊天，显然是个静不下来的：“先生，你个高腿长的，一看就是军雌，以前该不会是军营里退下来的吧？”
游阙闭目坐在靠窗的后座，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眉眼隐在帽檐阴影下，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我不是军雌。”
司机嘀嘀咕咕道：“我还以为你是军雌呢，不过也是，这个破镇子哪儿有那么多军雌，昨天好不容易来了一拨，还是为了清剿星盗的。”
游阙闻言悄然睁开双眼：“最近镇上来了很多军雌吗？”
司机解释道：“萨利兰法势力最大的两个星盗联盟都被剿灭干净了，那些被打散的队伍四处逃窜，有一拨就跑到了镇子外面。没听说吗，他们之前在郊外劫了一个旅行团，打死了不少虫，军队过来就是负责清剿他们的。”
游阙若有所思：“他们已经开始去镇外清剿了吗？”
司机摆了摆手：“嗨，哪儿有那么快，部队昨天才到，估计要休整好几天呢。再说了，要清剿早干嘛去了，现在星盗都跑光了军队才慢悠悠的过来，估计就是做做面子功夫。”
游阙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庆幸自己今天出来了，否则万一遇上军队清剿，还真解释不清楚。
飞行器的速度远比汽车快得多，游阙只感觉还没坐几个小时飞行器就抵达了小镇的哨站口，四周有不少军队都在来回巡逻，还有许多做生意的虫在交接货物，比前段时间要热闹许多。
司机操控飞行器缓缓降落：“先生，到了，路费二百星币。”
游阙最近挣了些钱，手头还算宽裕，他掏出两百星币递给司机，说了声“谢谢”就背着包下去了。
前段时间小镇不许出入，门口积压了不少来往的货物，好不容易放行，附近都是搬货的虫，一时间倒也没有谁注意到这抹瘦瘦高高的身影走出了哨站。
圣里埃小镇位于边陲，外面不远处就是一片密林，镇上的居民如果需要外出，一般都会选择绕远路，因为里面的变异猛兽太多，很容易发生意外。
但游阙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来的时候穿过了这片林子，回去的时候自然也要穿过这片树林。
外面是一片晴朗的天，密林里面却枝叶丛生，遮天蔽日，因为下雨的缘故，路面仍是一片泥泞。
游阙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他老家在山上，路况不比这里强上多少，所以走得还算平稳。身后偶尔出现几声响动，像是有动物潜藏其中，但也只是悄悄盯着游阙，并没有扑上来攻击他。
不知走了多久，临近下午的时候，游阙终于走出了这片阴暗的密林。他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一片略显荒凉的山郊，偶尔有几只白鸦扑棱着翅膀盘旋在天空，诡异的叫声回荡在上方，久久不绝。
白鸦喜食腐肉，游阙都不用费劲思考自己当初穿越掉落的地方在哪儿，直接朝着鸟类最多的地方走了过去，最后在一片山坡的斜下方看见了一具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腐尸，根据服饰判断，应该就是当初那只名叫尤金的雄虫。
游阙从来没见过腐烂的尸体，今天第一次见，却也不算害怕，大概因为这世界上的明刀暗箭太多，远比一具不会动的腐尸更恐怖。
他从背包里拿出提前买好的折叠铲，就地挖了一个深坑，铲子一下又一下狠狠铲进地里，仿佛要给自己也掘一个坟墓出来，到最后旁边挖出来的土已经堆成了小山，这才停手。
那只雄虫的身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游阙就没有伸手去碰，而是用铲子将他的尸体拨到了土坑里，又重新填好了土，盖得严严实实。
等做完这一切，游阙的后背已经汗湿了大片。他坐在地上歇了口气，因为手边没有祭品，就只能把坟包四周的碎石块理了理，尽量弄得干净些。
“我该早点来的，你的尸体都烂了。”
游阙嗅到了空气中湿润腐烂的味道，心想无论是人还是虫，死了原来都是差不多的模样。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坟堆道：
“别羡慕我还活着，其实我更羡慕你，起码有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游阙想努力活得和正常人一样，可到底比他们欠缺了一点什么。
因为夜深了入林子十分危险，游阙并没有久待，他把铲子丢到了一个隐蔽的斜坡下面，带着空荡荡的旅行包离开了。沿途又发现了几具腐烂的尸体，应该也是当初被星盗杀害的旅客，不过游阙没力气再埋葬他们，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游阙今天没有上班，自然也不知道在他走后没多久，桑亚的精神力就陷入了狂躁状态。归根到底，还是那天乱咬惹出的祸。
二楼一向安静，此刻却异常嘈杂。只见桑亚的房门虚掩着，不大不小的卧室挤满了虫。斐文和凯文他们一左一右将桑亚压在床上，手臂都暴出了青筋，显然十分费力，低声怒吼道：
“快！把抑制剂给他注射进去！”
桑亚是A级雌虫，进入半虫化状态之后很可能理智全失，危险性极高。他被斐文和凯文一左一右按住四肢，一个劲剧烈挣扎，额头冷汗涔涔，恍惚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摘除翅翼的医院：
“麻醉剂……快，摘掉他的翅翼……”
“他醒了，加大剂量……”
不！不！
别碰他！
桑亚痛苦挣扎，双目因为充血变得猩红一片，神色十分骇人。他恶狠狠瞪着斐文他们，犹如一只被困在铁笼中的困兽，竭力想逃脱桎梏：“别碰我！滚！都滚开！”
斐文一看就知道桑亚又在发病了，他眉头紧皱，腾出一只手来扯碎桑亚后颈的衣服，雌虫背后狰狞的疤痕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
这个举动更是刺激了桑亚，他额头青筋暴起，唇齿间满是血腥味，仿佛被人凌迟一样痛苦，声音带着森森的寒意与愤怒：“别碰我！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斐文按住桑亚的头颅，露出他后颈的虫纹，低声咒骂道：“妈的，老子也不想碰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抑制剂扎进去！我快按不住他了！”
小弟刚才为了按住桑亚，眼睛都被揍了一拳，就像个跌跌撞撞的瞎子。他闻言连忙从箱子里翻出一支新的注射剂，捂着一只眼睛上前找到桑亚后颈的虫纹，把手里的针管刺了进去——
尖锐的疼痛遍袭全身，桑亚的身形僵硬了一瞬，随即便是一阵更加剧烈的挣扎。
斐文差点被掀翻在地，反应过来连忙重新按住了桑亚，对旁边的小弟吼道：“麻醉剂！再给他注射一管麻醉剂！”
小弟吃惊道：“啊？！已经注射了一管，还注射？！”
斐文急得爆了粗口：“他妈的，再不去信不信我抽死你！”
小弟只好又给桑亚注射了一管麻醉剂，也不知是不是药效起了作用，没过多久刚才还挣扎不休的雌虫就渐渐安静下来，力竭昏睡了过去。
斐文见桑亚不动弹了，这才长舒一口气从床上翻身滚下来，他因为刚才制住桑亚的时候太用力，现在连手都是抖的：“妈的，他的精神力怎么会忽然躁动起来，不是每天都在按时注射药剂吗？！”
凯文也累得不行，虚脱滑坐在地：“天知道，桑亚每天跟那只雄虫走得那么近，说不定是受了信息素的影响。”
斐文想也不想的反驳道：“怎么可能，桑亚是A级雌虫，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连26%都没有，怎么可能影响他的精神力？！”
雄虫的血液信息素含量极高，真说起来，还是桑亚那天咬破了游阙的手指，不小心喝下了他血的缘故。但斐文他们并不知道这桩官司，思考半天没想出原因，就暂时抛到了脑后。
经过这么一折腾，已经到了凌晨，斐文他们累得不行，也没精神打球玩牌了，留下一只虫值夜，其余的都各自回房睡觉了。
翌日下午，当游阙正常过来上班时，敏锐发现了酒吧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例如斐文的脸上青了一块，凯文的眼睛不知道被谁揍了一拳，其余的几个小弟身上也不约而同挂了彩，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有劫匪抢劫酒吧。
游阙环视四周一圈，发现不见了桑亚的身影，出声询问道：“桑亚呢？”
斐文有气无力倒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冰袋敷脸，闻言摆了摆手道：“桑亚生病了，在房间休息，你去上班吧，别理那个神……”
斐文迎着游阙的视线，到底还是把“神经病”那三个字给艰难咽了回去：“总之他过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游阙微不可察皱起眉头：“你们和他打架了？”
斐文他们几个身上挂了彩，一看就是打了架的样子，现在桑亚缺席不在，除了被他们打得起不来床，游阙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放屁！”
斐文闻言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心想什么叫他们把桑亚打了，昨天分明是桑亚把他们给打了：“我们又不是神经病，无缘无故打他做什么？”
凯文也捂着乌青的眼睛解释道：“桑亚就是普通的感冒生病，让他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游阙闻言瞥了眼最里面的走廊，发现桑亚的房门挂着一把锁，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才道：“好吧，那我先下去工作了。”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忽然折返回桌边专门给斐文倒了一杯热水。游阙端着杯子走上前，倾身递给斐文道：“老板，喝点热水。”
斐文没多想，只觉得这只雄虫确实知情识趣，怪不得连桑亚都动了几分心思。他伸手接过水杯，给游阙画了个大饼：“努力工作，以后有你涨工资的时候。”
游阙嗯了一声：“我下去了。”
游阙语罢转身下楼，径直走到了一楼后面的隔间。他确定四周没有虫注意到这里，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银色的钥匙，赫然是刚才从斐文身上偷偷摘下来的。
桑亚一定出了什么事，如果只是普通生病，大可不必在房门外面加一把锁。
游阙直觉不对劲。他把钥匙塞进口袋，见保洁员已经开始清扫地面，走过去提醒道：“我刚才看二楼有很多垃圾还没收拾，你要不先去打扫一下二楼？”
保洁员闻言也没多想：“行，我等会儿就去。”
斐文他们平常喜欢聚在二楼，但每次做卫生的时候尘土飞扬，就会直接转到一楼的球台去玩。今天也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他们眼见保洁上楼打扫清洁，干脆各自回房休息了。
游阙双手抱臂，静静靠在吧台旁等候，直到听见斐文他们回房的动静，这才趁着别的员工不注意转身上了二楼。
雌虫精神力暴乱平复的前后三天都是危险期，斐文他们大抵是顾忌店里有只雄虫，免得桑亚失去理智误伤，干脆在房门外面加了把锁，只可惜遮遮掩掩反倒显得他们心里有鬼。
游阙找出钥匙，三两下就打开了桑亚的房门，他推门进屋，入目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上散乱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踩到后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桑亚？”
游阙皱眉喊了一声，但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只好反手关上房门，在墙上摸索片刻找到开关，打开了屋里的灯。
“咔哒。”
刚才还漆黑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只见地面散落着花瓶枕头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蝗虫过境也不为过。不远处的床上静静伏着一只身形赤裸的雌虫，银灰色的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肩头，身上盖着一条浅色的被子，呼吸起伏间难掩虚弱——
赫然是桑亚。
游阙见状面色微变，立刻上前查看情况，心想对方哪里像是普通的感冒生病，分明连命都没了半条。他拨开桑亚脸上散落的发丝，正准备探探鼻息，却忽然发现对方后背处有一片狰狞的疤痕，动作就此一顿——
那道伤实在太深，深到游阙都察觉了不对劲。他慢半拍收回手，转而拨开了桑亚后背的发丝，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伤疤全貌，手腕就陡然传来一阵剧痛，耳畔响起了一道阴沉冰冷的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游阙闻言下意识抬头，却发现桑亚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用一双狠戾警惕的眼眸盯着自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游阙一怔，这种眼神实在太陌生，一度让他怀疑面前的虫到底是不是桑亚。
桑亚身上的麻醉药效未过，等醒了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后背的伤疤已经被游阙看去了大半。他的脸色难看至极，死死攥住游阙的手腕，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话：
“滚出去！”

第176章 欺负
卧房灯光惨淡，桑亚眼底却猩红未褪，他仿佛惊惧游阙会掠夺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里面暗藏着一丝近乎神经质的多疑与不安，指尖发青，力道大得险些捏碎他的腕骨。
游阙拧眉掰开桑亚的手，不明白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沉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斐文他们为什么忽然把你关在屋里？还有你后背的伤……”
“哗啦——！”
游阙话未说完，猝不及防被桑亚推到了一旁，而后者也因为身形失衡从床上滚落，难掩狼狈。
“我叫你滚听不见吗？！”
地上满是花瓶碎片，桑亚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艰难从地上挪动身形后退。他后背紧贴着柜子，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呼吸间满是雄虫身上浅淡的信息素味道。
这种味道在撩拨桑亚的情欲和理智,
但他的身体却是痛苦的。
仿佛有一把钝刀正在缓慢划开他后背的皮肉与骨骼，深挖、捣烂，疼得记忆犹新，生不如死，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真疼……
桑亚以为自己都快忘了那种感觉，毕竟这个小镇是那么普通，那么偏远，远到可以丢弃那些肮脏的过去，远到他以为变成一只普通的雌虫，普普通通过完后半辈子。
但原来还是不能。
游阙见桑亚的手掌被花瓶碎片割破，箭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后者剧烈挣扎起来，却被游阙禁锢住双臂，从身后反压在了床沿上。
桑亚身躯赤裸，他被游阙按在床沿上的时候，最在意的却是后背不能示人的伤疤。他的脸被迫埋在被褥间，额头青筋暴起，红着眼眶挣扎道：“别碰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桑亚牙关战栗，仿佛真的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游阙制住桑亚也费了不少力气，他眉头紧皱，面容在光影下难掩沉凝：“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斐文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来拨开了桑亚后背的长发，却见对方的肩胛骨处赫然有两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交错纵横，难掩狰狞。
桑亚浑身一僵，随即挣扎得更加厉害，他气红了眼睛，带着被扒光了衣服般的耻辱与绝望：“松开！游阙！”
“不许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游阙一直以为桑亚最多是只有点坏脾气的雌虫，没想到也是个狠茬。他皱眉扯过一旁的被子胡乱裹住桑亚，担心对方的声音引来斐文他们，伸手捂住桑亚的嘴巴道：“嘘，别出声，我是偷偷进来的。”
桑亚却不听，红着眼咬住了他的手掌边缘，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唔。”
游阙疼得闷哼一声，后背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用被子裹紧桑亚，竭力安抚这只雌虫的情绪，在对方耳畔低声道：“好，我不看，你别害怕，我不看。”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子的缘故，桑亚终于得到了几分安全感，腥甜的血液在他唇齿间弥漫开来，里面潜藏的信息素再次拨乱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精神力。
燥热，空虚，疼痛，疲累。
桑亚松开咬住游阙的嘴，苍白的唇瓣上多了一抹血痕，他虚弱闭目，声音嘶哑的重复道：“别碰……别碰我……”
桑亚当初在军队服役，外出执行任务不小心受了伤，也是这样半身赤裸地躺在手术台上，毫无反抗之力。那些医生则用冰凉的刀硬生生划开他的后背，摘走了和他血肉相连的翅翼。
蝴蝶没了翅膀，不过是一只丑陋的泥虫；雄鹰折断翅翼，命运唯有一死。
桑亚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他无意识蜷缩起身形，痛苦低语：“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
游阙闻言一顿，缓缓伸手拨开了桑亚脸上散乱的发丝，却见对方已经将下唇咬得满是血痕。他捏住桑亚的牙关，不明白这只雌虫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能把散乱的被单裹紧，将他重新抱回了床上。
游阙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很淡，平常不靠近甚至闻不到。那种味道就像被雨水浸泡的乌木，带着些许潮湿和苦涩，混杂着不怎么有存在感的烟草香，比冬日的寒夜还要寂然冰凉。
但他的怀抱却是暖的，温度透过衬衫，直直传到了皮肤，仿佛可以融化一切霜寒。
游阙俯身将桑亚放在床上，又抽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脑后，视线不经意一瞥，见桑亚的手被花瓶碎片割破满是鲜血，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浴室。
游阙从洗脸架上找到一条干净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他正准备离开，却见浴缸边缘搭着一件十分眼熟的衬衫，拿起来一看，赫然是他上次不小心被酒水泼湿的那件。
桑亚不是说已经丢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游阙皱了皱眉，他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将衬衫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就是自己当初穿的那件，连袖口脱丝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皱巴巴的，一副遭过蹂躏的模样。
但现在很显然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
游阙想不明白原因，只好把衬衣丢回原位，拿着毛巾走了出去。他回到床边，垂眸把桑亚手心的血痕擦拭干净，思考着等会儿该怎么向斐文询问桑亚的情况，没发现床上的雌虫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桑亚似乎清醒了一些，但眼睛依旧红得渗人，他缓缓偏头看向床边，却见游阙正帮自己清理手心的伤痕，指尖悄无声息攥紧，在纯白的毛巾上印出了一片斑驳的血痕。
游阙见状动作一顿，心知桑亚应该是醒了，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平静：“冷静下来了吗？”
桑亚闻言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怒火，尽管这种怒火是没来由的，是无理取闹的。
他恨游阙刚才不离开，
他恨对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是他赤裸的身体，是伤疤，也是这幅漂亮皮囊下的真面目……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就装不下去了。
桑亚从床上艰难起身，面容苍白阴郁，他毫无预兆伸手掐住游阙的喉咙，冷冷吐出了一句话：“看过我后背的虫都要死，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手在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不忍下手。
游阙显然不会被他唬住，闻言反问道：“为什么？”
他顿了顿：“就因为那些伤很丑？”
游阙这句话显然戳到了桑亚的痛处，他话音刚落，脖子上的手力道就陡然收紧了几分，呼吸顿时一窒。
桑亚只觉得这句话从游阙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要锥心刺耳，他眼神阴鸷，咬牙问道：“你再说一遍？！”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个。
游阙心中明白了什么，却攥住了桑亚的手腕，然后从脖子上一点点掰开：“你已经听清楚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再说一遍？”
桑亚被注射了麻醉剂，力道自然比不过他，指尖就那么硬生生被扯了下来，留下一片斑驳的血痕。
桑亚盯着面色淡漠的游阙，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没由来的失望，如涟漪般逐渐扩散蔓延。他悄无声息攥紧指尖，力道大得指甲都陷入了皮肉，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没必要再说。
“……出去。”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他哑声吐出了两个字，脸色难看至极。
游阙却没有离开，而是把毛巾翻了个面，坐在床边强行给桑亚擦掉了脸上的冷汗与血污。雌虫拼命挣扎，却反被他攥住手腕用力抱进了怀里，低低呵斥了一声：“别动！”
游阙声音严肃，桑亚闻言不自觉僵了一瞬。
游阙从没有安慰过谁，也没有被谁安慰过，他见桑亚变了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无心的问句戳到了对方心中痛处，顿了顿才道：“是你自己觉得丑，我从来没说过丑。”
桑亚又是一顿。
游阙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抱着桑亚合不合适，毕竟他们平常只是暧昧关系，并没有突破什么，但此时此刻除了拥抱，他想不到更好的安慰方式。
游阙紧紧抱着桑亚，想起这只雌虫刚才又要求死，又要杀人，皱眉问道：“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淡淡，和平常并无二致，但细听不难感受到其中的关切和重视
桑亚闭了闭酸涩的眼眶，没说话，只是把脸缓缓埋在游阙肩头，用力攥住了他后背的衣衫。
游阙见他不答，再次问道：“是斐文他们？”
桑亚闭目摇头，还是不说话。
游阙隔着被子轻拍桑亚后背，想起那些伤早已结了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应该和今天的事无关。只是他刚才看见的时候太过惊讶，下意识忽略了这点：“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锁在房间里？”
桑亚闻言终于睁开双眼，哑声吐出了几个字：“我的精神力暴乱了……”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游阙。
他虽然已经来虫族住了一段时间，但对这个种族依旧算不上了解，闻言这才想起来雌虫是有精神力暴乱期的，一旦发作很可能失去理智伤人，斐文他们把门锁起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游阙下意识松开桑亚：“那你要不要紧？我送你去医院？”
桑亚看见游阙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血液控制不住鼓噪了一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剧烈、真实，仿佛在叫嚣着要得到什么。他冰凉的指尖顺着游阙精壮的手臂缓缓下移，最后却圈住对方的腰身，一个旋身将雄虫压在了床上。
桑亚的身躯仍是虚弱无力的，但丝毫不影响他对雄虫信息素的感知。他埋首在游阙的颈间，银灰色的发丝倾泻下来，蛇一般缠住了他们的指尖。
“不用去医院……”
桑亚的嗓子沙哑低沉，带着危险的毒性，
“你在这里就够了……”

第177章 信息素
游阙永远都不会知道浴缸里的那件衬衫经历过什么，一如桑亚现在对他做的事，隐晦、朦胧，并不真切。
桑亚埋首在游阙颈间，慢慢找寻着信息素发散的来源，眼角眉梢闪过了一抹病态的餍足。但他不敢做得太放肆，只敢用身躯轻蹭，最后轻舔了一下游阙的后颈，舌尖湿濡柔软。
游阙的后背僵了一瞬。
短短几秒，雄虫的信息素就如云层一般堆积在房间上空，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潮湿的雨，那种苦涩的乌木气息有些像中药，但并不难闻，缓慢抚平了桑亚脑海中因为精神力暴乱所带来的疼痛。
“游阙……”
桑亚哑声呢喃着这两个字，苍白的皮肤飞快蔓延上一阵潮红，烫得惊人。游阙不习惯被人压着，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皱眉问道：“你真的不用去医院？”
桑亚的身上原本裹着被子，经过这么一滚，直接散了开来，皮肤上一片莹白透粉的晃眼。
游阙见状连忙扯过来帮桑亚重新盖住，连带着视线也偏了几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一只雌虫，身体与雄虫相似，却又不太相似。
桑亚见游阙不看自己，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下压，力道并不算温柔，目光暗暗沉沉：“为什么不看我？”
游阙面不改色拽下他的手，显然不是个被压制的性格：“不看你又怎么样？”
桑亚紧紧盯着他，唇边扯出了一抹讥讽的弧度：“不看，那你就是在嫌我的伤。”
斐文让游阙别搭理桑亚这个神经病是有缘由的，把他关在屋里冷静几天就好了，越搭理越来劲。
游阙垂眸睨着桑亚，因为光影的缘故，那双浅茶色的眼眸一度趋近墨色。他皱了皱眉，不免觉得桑亚有些无理取闹，声音低沉的反问道：“那我现在看，你难道要脱光了给我看？”
刚才喊着不许看的是桑亚，现在按头看的也是桑亚，雌虫心思果然难测。
桑亚闻言本就潮红的身体不免更加深了几分颜色，他枕在一片散乱的银灰色发丝上，指尖攥紧被子边缘，气焰忽然熄了下去，咬唇问道：“你刚才难道没看？”
游阙淡淡嗯了一声：“看了。”
桑亚从床上摔下来的时候，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桑亚没想到游阙会承认，闻言愣了一瞬。他缓缓支起身形注视着游阙，银色的眼眸氤氲着水光，漂亮却又危险：“游阙，你看光了我的身体，让我以后该怎么找雄主？”
游阙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件事：“看光了就找不到了吗？”
桑亚垂眸，睫毛在眼下打落了一片浓密的阴影：“嗯，找不到了。”
游阙却道：“找不到那就不找了。”
他语罢从床上起身准备离开，因为外间已经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大概率是斐文他们，万一被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桑亚见状眼疾手快攥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儿？”
游阙脚步一顿：“下楼工作。”
他刚才上来只是为了确认桑亚的安全，现在知道对方没事就行了。
桑亚却不太想放游阙离开。他从床上坐直身形，死死攥住游阙的袖子，指尖藤蔓一般扣住了他：“不走不行吗？”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游阙的母亲当年和别的男人私奔离开时，他也这么拽住那个女人的袖口问“不走行不行”，可惜对方还是走了。
但现在情况又截然不同，他只是下楼工作，桑亚为什么摆出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的样子？
游阙顾及着对方生病，脚步停顿一瞬，到底还是折返了回去。他单膝跪在床边，倾身把桑亚肩头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低声解释道：“我是偷偷上来的，被发现了不好。”
桑亚闻言这才松开游阙，他垂眸时忽然注意到了雄虫刚才被自己咬伤的手，心中一沉，皱眉问道：“伤口还疼不疼？”
疼肯定是疼的，游阙又不是死人，但他看见桑亚苍白失血的脸色，还是摇了摇头。
桑亚犹豫一瞬，却将游阙的手递到唇边，低头吮掉了上面干涸的血迹，最后用舌尖轻轻裹住游阙的指尖温存，片刻后才缓缓抽离：“去医院看看，别留疤。”
“不严重。”
游阙并不在意疤痕。他指尖轻动，似乎想做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将桑亚身上的被子拉得更紧：“我下去了，门上面有一把锁，要不要给你解开？”
桑亚并不在意那把锁：“你不是偷偷进来的吗？锁上吧。”
游阙：“那你怎么办？就这么关在里面？”
桑亚摇头：“他们过一会儿会给我开门的。”
游阙只好离开，他关上房门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却见桑亚仍跪坐在床边盯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漂亮得惊人，银灰色的长发凌乱散在身前，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腐朽死寂的气息，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空气静默了一瞬。
游阙察觉到了自己心中那一丝微弱的不忍，无意识皱起眉头，他伸手掩上房门，把锁重新挂了上去，这才转身离开。
刚才门外的脚步声应该是保洁员发出的，斐文他们并没有出来。游阙原本想下楼工作，但不知想起什么，最后还是走到斐文的房间敲了敲门。
斐文正在房间里敷脸，听见敲门的动静只好起床走过去开门，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谁啊？！”
游阙看见门后探出了一张敷着面膜的脸，黑乎乎六亲不认，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老板，我刚才听见桑亚的房间里面好像有动静，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有动静？”
斐文心想桑亚该不会又精神力暴乱了吧？他连忙撕下面膜走出房间，快步朝着桑亚的卧室走去，嘀嘀咕咕道：“不应该呀，我昨天才给他注射了麻醉剂的。”
游阙跟在后面，不着痕迹把偷来的钥匙挂到他腰间：“老板，我还有事，先下楼工作了。”
斐文急着去看桑亚，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游阙这才转身离开。
因为库里特酒吧有只雄虫的缘故，生意一直很火爆，不过工作日也有冷淡期，今天的顾客并不算多。
游阙下楼后闲着没事做，把调酒工具整理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古伊古和约翰忽然跑来酒吧找他了，神情显得异常焦急：“游阙，不好了，你快和我去警局一趟！”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去警局？做什么？”
古伊古急得跺了一下脚，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游阙顿时面色一变。他打开柜门走出吧台，对旁边的保洁员道：“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你帮我向老板请个假。”
游阙语罢不顾保洁员呆愣的反应，连忙和古伊古他们跑出酒吧，在路边拦了一辆车直奔警局而去。
警局五点下班，古伊古的叔叔理查在大门口徘徊半天，却一直没有回家。他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终端，神情显得有些焦躁，直到看见游阙他们坐车赶来，这才眉头一松，快步上前道：“你们怎么才来，那只老雄虫一直闹着要找他孙子，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安抚住。”
古伊古着急问道：“叔叔，那只叫尤金的雄虫档案上面不是显示亲虫都过世了吗，怎么会忽然冒出来一个亲戚要找他？”
理查把他们带到一个僻静角落，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今天刚好值班，有一只老雄虫忽然来警局报案，说他的孙子要过来探亲，但他等了几个月都没动静，想让我们帮忙找找。”
理查说着抽出了一张纸，上面赫然是一只褐发棕眸的雄虫照片，只是看起来有些年幼，五官胖嘟嘟的没长开：“他来的时候还带了这只雄虫的照片和证件信息，我看着有些眼熟，一查才发现是游阙用的那张假证，所以赶紧把你们叫过来商量一下怎么办。”
游阙显然没想到自己只是借个身份证而已，居然闹出这么多风波，他皱了皱眉道：“但他的孙子已经因为意外去世了，上次星盗袭击的时候就埋在了郊外。”
理查叹气道：“但你上次借用他的身份证租房，星网数据库一查就查到了，我如果直接和那只老雄虫说尤金死了，他肯定不信。”
古伊古傻眼了：“那怎么办？”
理查抹了把脸，也觉得有些棘手：“那只老雄虫的脑子好像有些问题，伴侣死在战场上后，他就一直住在福利院。实在不行让游阙先认下来，把他领回去住几天，安抚好了再送回福利院。”
约翰结结巴巴问道：“万……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理查看了看手上的照片：“那只老雄虫是尤金的远亲，都没怎么见过他，这张照片上的雄虫看起来最多十几岁，脸还没张开，糊弄一下应该没问题。你们赶紧趁着我值班的时候把他领走，万一别的警员来交接，肯定会查到游阙身上。”
游阙从头到尾都没出声，闻言终于开口：“那只雄虫在哪里？我见见。”
理查道：“在我办公室里坐着呢，跟我来。”
他语罢将游阙他们领到了办公室里面，推门一看，只见沙发上坐着一只头发花白的老雄虫，胡子理得整整齐齐，面相看起来有些严肃固执。
萨利兰法的雄虫可以娶一位雌君加多名雌侍，如果生下来的虫崽多了，基本每个都沾亲带故。面前的这只老雄虫虽说是尤金的爷爷辈，但只看这么多年没见面，八成是远亲。
游阙心想早知道当初就当个黑户算了，现在莫名其妙给自己认了个爷爷回来。他一向亲情淡薄，故而站在门边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的老雄虫却注意到了他，略显诧异的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尤金？是你吗？”
在场的雄虫里只有游阙是褐发棕眸，那只老雄虫显然误会了什么。只见他快步走到游阙面前，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掩激动：“十几年不见，你居然长这么高、这么漂亮了，我听说镇子外面闹星盗，还担心你遇到了危险，你既然在镇子上，怎么不过来找我？”
理查警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道：“麦奇阁下，这位就是您要找的孙子尤金，您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确认无误的话就早点和他回家吧。”
游阙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麦奇就连连摆手道：“没问题没问题，这只雄虫长得这么漂亮，眼睛又是棕色的，一看就是我孙子，警官，今天麻烦你们了。”
理查警官只能尴尬笑笑，顺便对游阙使了个眼色：“您太客气了，尤金阁下，现在时间不早，你赶紧送麦奇阁下回家吧。”
游阙只好道谢：“麻烦你们了。”
游阙语罢在古伊古和约翰同情的注视下把那只老雄虫搀扶着走出了警局，他心中对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感到了些许怪异，皱眉道：“爷爷，您现在住哪儿，要不我叫辆车把你送回去？”
麦奇见游阙扶着自己，摆手推开道：“嗨，我又不是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不用你扶。现在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福利院那个地方我可不想待了，没劲。”
游阙闻言心中一咯噔，这老头不会打算一直和自己住吧：“福利院不好吗？”
麦奇道：“好是好，不过哪儿有跟自己的亲虫住着舒服，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游阙心知今天是清静不下来了，闻言只好在路边拦了辆车，打算先把对方带到自己家里将就一晚上再说。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唠叨，这句话放在虫身上也同样适用。麦奇坐在车后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没见过几面的远房孙子居然长这么漂亮了，在车上时不时就要盯着游阙的脸打量一番：“唔，够俊俏。”
语罢又捏了捏游阙的肩膀，满意点头：“唔，够强壮，娶雌君了没有？”
游阙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点，心想这只雄虫怎么像个老色批：“没有。”
麦奇顿时笑眯了眼：“没娶更好，你长得这么漂亮，可不得好好挑一挑，没房子的不要，没存款的不要，没有飞行器的也不要。到时候再多娶几个雌侍，多生几只虫崽子，家族就兴旺起来了。”
游阙意兴阑珊：“以后再说吧。”
麦奇总觉得游阙和小时候变化太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视线下移，忽然发现游阙手上有个牙印，吃惊问道：“咦？你手上怎么有个牙印？”
游阙面不改色把手抽了回去：“狗咬的。”

第178章 上药
游阙的出租屋虽然算不上破旧，但狭小寒酸，与“舒适”二字毫无关系。他把麦奇领进屋子，原以为这个小老头应该接受不了这种环境，内心期盼着对方早点回福利院，但没想到麦奇居然还挺高兴。
麦奇在客厅转了一圈，拄着拐杖问道：“尤金，这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吗？”
游阙话不多，只道：“暂时落脚而已。”
麦奇在沙发上缓缓落座，闻言不禁点了点头：“破是破了点，不过你的雄父雌父去世得早，光靠帝国的补贴也攒不了几个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游阙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怀疑麦奇的身份，毕竟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爷爷也太奇怪了，但听对方的语气又好像真的是亲戚，不禁皱了皱眉。
游阙找了一床干净的被褥，把隔壁房间大概整理了一下：“今晚你就睡这儿，有事叫我。”
他语罢借口太累，匆匆洗了个澡就回房了。只见游阙进屋之后将门反锁，从床底下找出了一个破旧的背包，赫然是当初在郊外不小心拿错的那个，当初他为了隐私没怎么翻里面的东西，现在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背包里面除了身份证件，再就是一些散碎的出行票据和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游阙原以为里面是信，但没想到是一张雄虫的旧照片，看起来和麦奇很有些相似，只是更为年轻，照片背面还写了一行潦草的字：
圣里埃小镇xx区xx街xx福利院,
麦奇.阿丘瓦。
虫族的文字与地球大不相同，但游阙来了这么久，磕磕绊绊也能认识一些了。他盯着看了半天，若有所思的把照片原样塞回了信封，心想原来他们真的认识。
游阙出于谨慎，最后还是用终端给古伊古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调查一下麦奇，尽快给自己回信。
今夜注定无眠。
但并不是因为游阙睡不着，而是麦奇这个老头子太难伺候。大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起床喊肚子饿，把游阙叫醒给他做饭吃，吃完饭还不算，又说胃撑着了难受，让游阙陪他下楼散步，来来回回折腾到后半夜凌晨四点才睡觉。
游阙的拳头硬了松，松了硬，到底把脾气忍了下来。他下午两点上班，一般都是睡到中午才醒，天亮的时候担心这老头肚子饿，又早起去楼下买了点餐食和洗漱用品回家，等回来的时候就见麦奇已经在餐桌旁边端端正正坐好了。
游阙把早餐放到桌上，对于家里忽然多了只虫相当不适应：“我下午还要上班，没办法天天照顾你，等会儿吃完早饭我就送你回福利院。”
麦奇这个怪脾气老头却哼了一声：“你上你的班，我又没要你照顾我，我有胳膊有腿的，要你照顾什么？翅膀长硬了，爷爷想在你家住两天都不行了吗？”
他语罢又追问道：“上班？你上什么班？”
游阙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勉强耐着性子答道：“我在酒吧当服务员。”
麦奇用拐杖拄了拄地：“酒吧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早点娶只雌虫回来要紧，看看，家里乱七八糟的，没有虫打理就是不行。”
游阙天天和家里的恶毒继母斗智斗勇，防御能力早就练出来了。他闻言只当没听见，坐在餐桌边胡乱啃了一个面包，结果没想到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请问尤金阁下在吗？”
游阙总觉得外面的声音有些耳熟，他起身过去开门一看，这才发现是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身形不由得一顿：“有事吗？”
游阙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t恤，棕色的头发因为太久没有修剪，发梢已经快要遮住眼睛，侧脸刀削般深邃俊美，与从前天差地别。
门外的调查员见状一呆，吃惊出声：“阁下，您的脸……”
自从游阙相亲失败三次后，调查员还是第一次上门，他依稀记得这只雄虫脸上因为过敏长满了麻子，所以迟迟找不到伴侣，怎么今天一见脸上的伤疤忽然都消失了？
游阙没有理会他的诧异，随便编了个借口：“我的脸前段时间过敏，现在已经好了，有什么事吗？”
调查员闻言这才回神，他有些不敢和游阙对视，心脏砰砰直跳，低声解释了来意：“阁下，我是过来帮您安排相亲的，您还记得第一次相亲的雌虫汉森吗？”
游阙嗯了一声：“记得。”
调查员红着脸道：“汉森先生前两天忽然联系我们，询问您的婚姻状况，他在得知您还单身后，想和您再见一次面，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上门打扰您的。”
他当时还纳闷，汉森第一次相亲结束后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和尤金阁下见面了，前两天又莫名其妙找到他们婚介所，交了一大笔咨询费，非要再安排一次相亲，简直令虫摸不着头脑。
但当调查员和游阙见面之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这么俊美的雄虫，傻子才放过呢。
游阙淡声拒绝了：“不用，我最近有些忙，没时间相亲，你们帮他安排别的雄虫吧。”
他语罢正准备关上门，调查员却眼疾手快挡住门缝，艰难把怀里的一叠档案递给了游阙：“阁下，这是我们婚介所筛选出来的优质雌虫名单，您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如果有喜欢的随时联系我们，我们立刻帮您安排相亲。”
游阙只好接过册子，利落关上了房门，他转身走到餐桌旁边吃饭，把那本册子随手丢到一旁，看也未看一眼。
麦奇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声，好奇从碗里抬起了头：“刚才那只雌虫好像是婚介所的，他说有只雌虫想和你相亲，你怎么不去？”
游阙道：“相过一次了，没必要再去。”
麦奇用纸巾擦了擦嘴：“第一次见面怎么没成？你看不上他？”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随口编了个理由敷衍过去：“相亲那天我脸过敏了，没成。”
麦奇闻言瞬间明白了什么，摸了摸胡子道：“那就不是你没看上他，是他看不上你。”
他语罢哼笑了一声道：“这种雌虫可不能要，他看你长得丑走了就算了，谁也不会怪他，但如果看你脸好了又想贴上来，那就是没骨气，反而让虫看不起，不要不要！”
游阙乐了，心想这老头说话还挺有意思：“我本来也没打算相亲。”
麦奇闻言皱眉，拿起旁边的介绍册翻看了一下：“不相亲可不行，不相亲怎么找雌君？还是说你在外面已经有相好的了？”
这小子长这么俊俏，又在酒吧那种地方工作，该不会真有相好的吧？
游阙撕面包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否认了：“没有。”
他语罢匆匆吃完饭，见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点了，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游阙回屋拿了一个纸袋子出来，不着痕迹把房门反锁，他眼见麦奇还坐在位置上慢吞吞的吃饭，又瘦又老，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就算是个来认亲的骗子，看起来也难免有几分可怜。
游阙皱眉摸了摸口袋，最后掏出二百星币放在桌子上：“我出去上班了，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热，实在不行就下楼买。”
麦奇一边吃东西，一边翻看手里的册子，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忙你的工作，我给你好好挑几只漂亮雌虫。”
游阙懒得理他，出门上班了。
“砰——！”房门震天响。
麦奇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门边，气得吹胡子瞪眼：“没礼貌的小崽子。”
他吃完早饭，又翻了翻游阙给他买的洗漱用品，发现里面还有一盒消食片，往嘴里扔了两颗，又嘀嘀咕咕道：“还挺细心的。”
游阙离开家后，并没有立即去酒吧，而是去了对面的马路和古伊古他们汇合。
“怎么样，查到他的信息了吗？”
古伊古手里捏着一份资料，递给游阙道：“查到了，这个老头子确实是尤金的亲戚。他的两个伴侣都是军雌，不过十几年前就死在战场上了，也没有生虫崽，年纪一大就被政府送进福利院养老了。”
游阙皱眉翻看资料：“那他怎么跑出来了？”
古伊古用牙签剔了剔牙，吊儿郎当道：“我问过了，听说这个老头子脾气臭的很，隔三差五就要和看护吵架，上个月没有续交福利院的费用就从里面搬出来了，八成是个吸血的穷亲戚……哎，他还住你家吗？”
游阙合上资料，扔到了古伊古怀里：“住着呢，他好像不打算走了。”
古伊古嘿了一声，挽起袖子道：“这个老家伙，碰瓷还碰到咱们头上了，游阙，咱们把他撵出去！”
游阙闻言从地上站起身，掏了一百星币给古伊古当查资料的辛苦费，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你去撵，我上班去了，撵得出去算你厉害。”
游阙早知道古伊古喜欢耍嘴皮子，语罢不顾他支支吾吾的尴尬表情，径直去酒吧上班了，却没想到里面多了位不速之客。
酒吧今天异常冷清，甚至都没什么顾客，游阙走到隔间准备换衣服上班的时候才被斐文告知今天休息：“哎，游阙，我忘记告诉你了，酒吧今天暂停营业，不用上班。”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为什么？今天好像不是休息日。”
斐文指着楼上道：“桑亚来了个朋友，正在楼上接待呢，今天干脆就不做生意了。”
“朋友？”
游阙顺着往楼上看了眼，只见二楼栏杆处的位置上坐着一名身穿白色军装的雌虫，军衔上有两杠一星，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桑亚的朋友是少校？”
圣里埃小镇这个破地方，能当上一名普通军雌都是件了不得的光荣事迹了，少校放在这里无异于土皇帝，说不定镇长见了都得低头哈腰。
桑亚怎么会认识这种朋友？
斐文闻言不屑道：“少校算什么，桑亚当年还是少将呢……”
他这句话声音太轻，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嘀咕，游阙压根没听清：“你说什么？”
斐文回神：“没什么，罗伯特少校是奉命过来清剿星盗的，他是桑亚的堂兄弟，所以顺路过来看看。”
游阙没多想：“既然酒吧今天不营业，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上班。”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坐在二楼的桑亚却忽然发现了他的身影，开口叫住了他：“游阙——！”
不知是不是因为精神力暴乱的缘故，桑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他肩上披着一件外套，起身靠在栏杆边对游阙道：“你先别走，在底下坐着等我。”
游阙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桑亚，他想起自己买的那件衬衫还没送出去，只好点点头，走到了吧台后面坐着。
罗伯特没想到酒吧里居然有雄虫，好奇往楼下看了眼：“桑亚，你们的酒吧怎么还有雄虫？”
桑亚收回视线，重新在沙发上落座，他向后靠的时候仿佛牵扯到后背的什么伤处，又皱眉坐直了身形，淡声道：“调酒师，技术不错。”
罗伯特笑了笑，语气调侃道：“那位阁下可真漂亮，我就算在帝都也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雄虫，怪不得你一直不愿意回南部。”
桑亚听他提起南部，微不可察顿了顿：“没必要回去，被认出来了又惹麻烦。”
罗伯特却道：“我今年回了一趟南部，拉塞尔阁下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一直住在医院，如果你能回去看看他也是好的。”
拉塞尔阁下就是桑亚的雄父。
当初桑亚的翅翼被强摘，消息传回南部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他杀了那只贵族雄虫后出逃，家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压，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桑亚想回去，但一直不敢回去，就是担心会给家族带来麻烦，他闻言脸色不由得难看了一瞬：“雄父的身体很糟糕吗？”
罗伯特叹了口气：“他很担心你的情况，前两天受凉住院一直咳嗽，医生说是心病，我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回南部。”
桑亚静默不语，目光暗暗沉沉，片刻后才出声问道：“你打算待多久？”
罗伯特抬手扶了扶军帽：“只是重新部署一下哨站的兵力，应该不会太久。”
罗伯特的这番话显然扰乱了桑亚心底的平静，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结束话题。桑亚起身把罗伯特送到楼下，抬手拉了拉肩上滑落的外套：“我知道了，到时候联系你。”
罗伯特道：“行，那我先走了，有事去驻扎区找我。”
他语罢一扭头发现吧台那边坐着的漂亮雄虫也在盯着这里看，笑着俯身行了一礼：“阁下，下次如果有机会来，希望我能尝尝您亲手调的酒。”
游阙心想这只雌虫还挺自来熟，礼貌性点了点头。
罗伯特最后是顶着桑亚的臭脸离开的，没办法，南部雌虫都是死颜控，看见漂亮的雄虫就忍不住勾搭，控制不住。
桑亚眼见罗伯特离开，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走到吧台旁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这只招蜂引蝶的雄虫：“你昨天怎么走得那么快，还没到点就下班了？”
游阙不便多说：“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桑亚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眼神暗了暗：“走，跟我上楼。”
游阙闻言淡淡挑眉：“你的精神力又暴乱了？”
不像啊。
桑亚却一言不发脱掉了身上的外套，转身背对着游阙。只见他将银灰色的高马尾捋到一侧，后背的衬衫处有几道淡淡的血痕，原来是昨天摔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被花瓶碎片割伤了。
桑亚回头看向游阙，侧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清冷锋利。他纤长的睫毛微垂，眼尾上翘，偏偏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帮我上药，来吗？”

第179章 亲一亲
游阙最后拎着一个药箱和桑亚上楼了，斐文他们看见这一幕也没问，只是双手抱臂站在旁边笑得玩味，仿佛早就默认他们两个有了什么不可见虫的事。
桑亚的后背惨不忍睹，再多几道疤似乎也无伤大雅，毕竟身体强壮的军雌不会在意这种小伤，但他偏偏要把游阙引到房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再次来到楼上的卧房，相比上次兵荒马乱的场景，里面已经重新收拾整齐了。游阙单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站在门口，见桑亚已经坐在床边解起了衣扣，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头疼。
游阙轻轻踢开房门进屋，又反手关上门：“你后背有伤，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桑亚闻言解扣子的动作一顿，一抬眼就见游阙不赞成地看着自己，神情显得有些严肃，他偏头收回视线，将身上的衬衫褪了下来：“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桑亚不想被虫看见后背的伤疤，更不想被游阙看见，不过这几道伤确实难处理，昨天洗澡的时候没注意泡了水，一直愈合不了。
看一眼也是看，看两眼也是看，他在游阙面前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游阙走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拨开桑亚后背的头发，待看见那两道狰狞的陈年旧伤时微微一顿。他有心想问，却又觉得桑亚一定不会说，于是只检查了一下昨天被花瓶碎片割破的新伤。
游阙皱眉：“割的有些深，还是去医院缝针吧。”
桑亚懒懒道：“不想缝，你随便上点药就行了。”
游阙没动作，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喜欢糟蹋自己身体的虫。
桑亚久等半天也没听见动静，终于回头看向游阙，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后背出神，眼眸一暗，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怎么，你觉得这些伤很难看，下不了手？”
游阙打开药箱，指尖划过里面的瓶瓶罐罐，抽出其中一瓶消毒液问道：“伤疤都是难看的，世界上有好看的疤吗？”
桑亚闻言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那你昨天说不难看都是在骗我？”
游阙心想废话，桑亚昨天那副神经质的模样，不骗人怎么安抚得下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道：“趴着，上完药就不难看了。”
这话掺水的成分太多，一看就是哄小孩的。
桑亚冷不丁出声问道：“你不觉得帮一只雌虫上药很丢脸吗？”
游阙身上似乎没有那种雄尊雌卑的意识，昨天被他咬伤了也不见生气，今天让他上药他就跟着上来了，如果放在别的雄虫身上，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游阙不理，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桑亚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他帮忙上个药有什么丢脸的。
游阙伸手把雌虫按在自己腿上，看见对方后背的伤也没敢太用力，语气低沉不容反驳：“好好趴着，别乱动。”
说话间他已经拧开了手里的药瓶，怀里却悄无声息多了具冰凉的身躯，动作不由得一顿。
桑亚不知何时钻进了游阙怀里，他将下巴搁在雄虫肩头，鼻翼间满是浅淡的信息素味道，依稀记得对方昨天也是这么抱着自己的，他闭目哑声问道：“这样上药，行吗？”
桑亚觉得自己有点冷，有点疼，抱着游阙也许会好受些。
在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里，很难说清他们谁更主动，不过谁也没拒绝这一点吝啬的温暖。
游阙抱着那具清瘦的身形，心想雌虫大多数都是和斐文一般强壮的，桑亚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用棉签沾了消毒的药水在伤口上慢慢擦拭，桑亚控制不住轻抖了一下，因为太凉。
游阙却以为他疼，动作轻了几分：“忍一下就好了。”
桑亚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坐在了游阙的腿上。他伸手圈住游阙的腰身，占有欲已经初见雏形，意味不明问道：“以前有虫在你怀里这样坐过吗？”
游阙被他这个问题气笑了：“你觉得呢？”
桑亚觉得应该是没有的，游阙上班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雌虫酒客天天调戏他，他愣是一个也没搭理过，除了那天在隔间把自己抵在墙上用手放肆了一回，别的时候还算正经——
这只雄虫对自己也许是特殊的。
桑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点，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某处隐秘的情感得到了满足，他用指尖轻轻滑过游阙的咽喉，声音低低：“这就对了，以后不许让别的雌虫坐你怀里，听见了吗？”
游阙不语，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就算是我老板，也管不了这么宽吧？”
桑亚：“那谁才能管你？”
游阙收回视线：“谁也管不了我。”
这话是真的，他从小就不服管教。
游阙语罢从药箱里换了一瓶防水药膏，继续给桑亚上药，免得对方晚上洗澡的时候又把伤口泡感染了：“我昨天走的时候你就该和我说，早点处理不容易感染。”
谁料他的这句话反倒让桑亚捉住了把柄，掀起眼皮问道：“你昨天做什么去了？”
桑亚是知道游阙家里情况的，没有雌父也没有雄父，每天生活作息十分规律，昨天听保洁员说游阙天擦黑的时候就急匆匆离开了，十分可疑。
桑亚微微勾唇：“难道私会相好的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却难掩危险，整个酒吧都知道桑亚对游阙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他盯了这么久还没想好怎么下手，如果被外面的野猫子叼了去，那可真是……有意思。
游阙一看就知道桑亚在瞎想，淡淡否认：“没有，接了个亲戚回家。”
桑亚：“什么亲戚？”
游阙：“一个糟老头子。”
桑亚闻言终于不再追问，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了后背上。游阙上药已经很谨慎了，但因为那些伤口恰好在肩胛骨附近，总是给桑亚一种剜肉般刺痛的错觉，不知不觉间冷汗涔涔，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游阙只觉得自己怀里好像抱了一只很可怜的动物，每次触碰到伤口附近，对方都会疼得颤抖，然后努力蜷缩起身形。他将药瓶放到一旁，鬼使神差抱紧了桑亚：“有那么疼？”
那颗冷冰冰的石头心竟也多了几分不忍。
桑亚把脸埋在游阙颈间，闭着眼没有说话。他当初被摘下翅翼的时候，半死不活躺在手术台上，后背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没有谁抱着他安慰，也没有谁给他治伤，除了疼还是疼，再就是无尽的屈辱绝望。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那些虫凭什么摘掉他的翅翼？军事法庭凭什么将他关进监狱？桑亚午夜梦回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却又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桑亚抱紧游阙，苍白的嘴唇蠕动半天，最后低不可闻吐出了一个字：“疼。”
游阙不会安慰人，只能扯过旁边的衣服替桑亚轻轻披上，揉了一把对方的后脑：“药已经上完了，明天结痂就不疼了。”
桑亚从游阙怀里抬起头，睫毛被冷汗浸得湿漉漉，脸色在灯光下愈发显得苍白：“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游阙闻言顿了顿，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不走，陪你坐一会儿。”
桑亚的脸色终于松缓了几分，他把脸重新埋进游阙怀里，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低声问道：“游阙，你以后如果娶了雌君，是不是就不能这么抱着我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茶里茶气的。
但游阙没听出来，他只觉得自己还是个黑户，压根没资格娶雌君，去了星政局连证件都办不下来，模模糊糊道：“应该吧。”
“你怎么知道雌君不会是你呢？”
这句话反而被游阙咽进了肚子里。
桑亚闻言眼神一暗，咬碎了牙齿：“那你打算娶一个什么样的雌君？”
游阙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哪怕他心中对桑亚生了情愫，也不确定自己将来是否真的能娶到对方，毕竟身份是个大问题：“……”
桑亚见他不答，垂眸自嘲道：“总之肯定不是我这样的，身体又丑，也没什么家世。”
游阙的鉴茶能力不是很高，他闻言看了眼桑亚的后背，想象不出这只雌虫经历过什么，指尖缓缓拂过对方后背的陈年旧伤，一片凹凸不平的触感，出声安慰道：
“不丑。”
桑亚自然不信：“那你夸我两句，说我漂亮。”
游阙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闻言偏头移开了视线：“不夸。”
桑亚强行将游阙的脸掰了过来，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说话时余息灼热，差一点就能亲上了：“说，漂亮。”
游阙不语。
桑亚皱了皱眉：“说。”
游阙还是不说，哪儿有虫逼着别人夸他漂亮的。
桑亚却仿佛很在意游阙的看法，他紧紧握住雄虫的指尖，反手放在自己的后腰处，牵引着对方抚摸那些伤疤，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一次也不行吗？就一次。”
桑亚神情偏执：“游阙，这些伤不难看，对不对？”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沙哑颤抖：“我也不想……”
不想要这些丑陋的伤。
“漂亮。”
游阙冷不丁出声，打断了桑亚钻牛角尖的状态。他睨着雌虫猩红的眼睛，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对方冰凉的后背，认真吐出了一句话：“这些伤不难看，你很漂亮。”
桑亚的身形就此顿住。
游阙正欲再说些什么，下一秒唇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被桑亚毫无预兆吻住了。雌虫的吻生涩而又暴力，坚硬的牙齿磕碰着唇舌，带出一片腥甜的滋味。
游阙一怔，惊讶想要躲开，却反被雌虫搂得更紧，对方湿软的舌尖轻而易举撬开牙关，游阙恍惚间尝到了什么咸涩的液体，还有对方脸上冰凉的泪痕。
就那么一个晃神的功夫，桑亚已经将游阙压在了床上，他脱掉肩上披着的衬衫，清瘦漂亮的身形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后背一片斑驳的伤痕显得格外可怖。
桑亚在一步步试探游阙的底线。
他悄无声息解开自己的腰带，将长裤褪到一旁，漂亮的身躯一览无余。桑亚仿佛是为了给雄虫一些奖励，浓密的睫毛微垂，盯着他问道：“漂亮吗？”
声音暧昧嘶哑，像藏了一把钩子。
“……”
游阙虽然之前和桑亚暧昧过，但从没想过占对方的便宜。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将桑亚推到一旁，却听对方痛苦闷哼了一声，原来是磕到了后背的伤口。
游阙见状面色微变：“怎么了？是不是磕到了伤口？”
桑亚低头没应，但后背的伤口果不其然磕出血了。他也不生游阙的气，只是重新抱住对方，像小动物找窝一样，但这次要的不止是拥抱了，
更多，也更放肆。
桑亚伏在游阙怀里，毒蛇般扎根盘绕，带着不自知的妖冶。他闭目忍着疼痛，在对方耳畔悄声吐息：“游阙，亲一亲那些伤。”
亲一亲，他刚才夸过漂亮的那些伤。
如此桑亚才能确定，
对方是否真的不嫌弃……

第180章 你的秘密
桑亚三番四次撩拨，游阙如果还无动于衷未免也太不是男人。他将雌虫翻了个面压在身下，心中莫名升起了几分怒火，却不知是气对方的勾引，还是气对方的不自爱。
桑亚趴在床沿，被空气中忽然浓郁起来的信息素味道刺激得眼眶发红，耳畔却响起了游阙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隐忍：
“说，谁教你这样的？”
桑亚只是摇头，难耐地动了动身躯：“没……没有谁……”
他只对游阙一个人这样过。
灯光下，雌虫后背狰狞的伤疤愈发清晰，或新或旧，或深或浅，有一种残忍至极的美感。
游阙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着了魔，竟真的缓缓俯身吻住了桑亚后背肩胛骨的旧伤，唇瓣与皮肤相触的那一瞬，桑亚剧烈颤抖一瞬，竟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声音略显慌张：“别——”
他挣扎着想要避开，却反被游阙牢牢攥住了腰身。刚才脱衣勾引的是桑亚，让游阙亲吻的也是桑亚，现在想逃，自然由不得他了。
游阙避开那些涂了药的新伤，顺着肩胛骨的痕迹一路向下吻去，湿濡的舌尖带来一阵惊人的痒意，或吻或舔，或咬或亲，桑亚呼吸急促，身躯因为隐忍而战栗不止，喉间也泄出了哭腔：“游阙……”
桑亚终于控制不住转过了身，他伸手搂住游阙的脖颈，用力吻住对方泛红的嘴角，牙齿磕碰，又疼又痛，仿佛要这样吻到窒息。
游阙也失了理智，他扣住桑亚的后脑，指尖灵活一挑就解开了对方的辫子。游阙修长漂亮的指尖在桑亚银灰色的发丝间缓缓穿梭，然后悄无声息收紧力道，虽然不疼，却有一种被牢牢掌控的感觉。
桑亚被迫仰头回应，那双银色的眼眸蓄了水光，就像破碎的光影。他以为雄虫会要了自己，可对方只是将他抵在床沿发泄似的亲了一遍，最后就慢慢停住了动作。
游阙埋首在桑亚颈间喘息，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没想到今天就失控捅破了窗户纸。他亲了桑亚，也碰了桑亚，按照萨利兰法的规矩，下一步就该结婚了。
这个国家生育率低下，往往没有太多的恋爱前奏，更像原始社会的繁衍制度，只要双方满意就可以带回去交配了。
但游阙需要顾虑的问题实在太多，光身份这一条就迈不过去。他在最后关头险险打住，额头因为隐忍而浮起了青筋，肉眼可见的难受。
桑亚也从刚才的窒息中回过了神，他见游阙埋在自己身上不动，眼眸微暗，伸手将他的脸捧了起来：“怎么不标记我？”
游阙如果想，桑亚今天给了他也无妨。
这种生活有今天没明日的，顾虑那么多做什么，及时行乐才是正经道理。
游阙认真看了他一眼：“又没结婚，怎么标记？”
桑亚：“……”
没看出来，游阙还是个老古板。
但如果牵扯结婚的事，桑亚心中也有顾虑，他是打算在这个镇子普普通通过完后半辈子的，找一只喜欢的雄虫，然后生一只虫崽，靠着这个酒吧也能安稳度日，但那抹灭不掉他肮脏的过去。
他身上有血案，当过星盗，坐过牢，这些总不能瞒着游阙，可如果真的说出来，又担心把对方吓跑了。
游阙见桑亚不说话，指尖摩挲着他后背的伤疤，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当过军雌？”
在萨利兰法，只有上过战场的军雌身上才会有这么多伤，游阙联想到刚才来酒吧探望桑亚的那名少校，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桑亚闻言身形一顿，掀起眼皮反问道：“你看我像军雌吗？”
桑亚行事全凭喜恶，并没有部队里的规矩教条感，就算有，在黑石监狱里的那几年也差不多磨平了，现在只剩一股邪性的锋利。
游阙见桑亚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干脆起身整理衣服，看样子是打算离开。桑亚见状面色微变，皱眉问道：“游阙，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爽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走？”
游阙很想纠正桑亚的用词，自己压根没爽到，而且憋得很难受。他垂眸整理了一下袖扣，心想可怜之虫必有可恨之处，桑亚刚刚还因为伤口喊疼，现在一眨眼又变成了刺猬：“我不走做什么，难道留下来陪你睡觉？”
桑亚不指望游阙做什么，但起码不是现在这样摸完了就走。他扯过床头的白衬衫套上，起身走到游阙面前，冰凉的脚踩在地板上，寒气透过皮肤一点点袭到了心底。
“我以前是当过军雌，不过现在不是了。”
桑亚忽然发现游阙不喜欢隐瞒，静默一瞬，到底还是说了实话。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就像刀子掉在地上一样让人心底发颤。
“以后也不会是了……”
游阙皱眉看向他：“那些伤是战场上留下来的？”
桑亚：“不是。”
游阙：“怎么来的？”
桑亚这次没回答了，他抬眼注视着游阙，轻声吐出了一句话：“秘密，你如果想听的话，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游阙来了兴趣：“例如？”
桑亚抬手攥住游阙的衣领，然后微微用力，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一字一句道：“娶我。”
“游阙，你如果肯娶我，我就告诉你。”
否则这只雄虫如果被惊跑了，他岂不是血本无归？
游阙没想到桑亚的条件是这个，顿了顿才道：“那就先留着这个问题，等以后我想知道了，你再告诉我。”
他现在没办法娶。
桑亚敏锐察觉了什么，眉头紧蹙：“你有事瞒着我？”
游阙：“每只虫都有秘密。”
他语罢拉下桑亚的手，准备下楼工作，否则再继续消极怠工，只怕要不了几天就会被辞退了，但没想到桑亚冷不丁攥住了他。
游阙脚步一顿：“做什么？”
桑亚什么都没说，半晌后才吐出了一句话：“游阙，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但我不会害你的。”
“……”
游阙知道，桑亚看着邪性，但只要不招惹，他绝不会主动害人：“我从来没说过你要害我。”
游阙语罢扫了眼桑亚身上略显空荡的白衬衫，最后还是俯身将对方重新抱回了床边。桑亚受了发情期的影响，控制不住抬起头想亲他，游阙双手撑在床侧，低头慢慢回吻两下才道：“待在楼上好好养伤，别乱跑。”
他知道桑亚和斐文关系好，就算不上班对方也不会说什么。
桑亚见游阙只是浅尝辄止，莫名有些可惜，闻言倒也没反驳什么：“知道了。”
游阙又揪了一下他的辫子，这才收回手：“你如果不惹事，晚上我送你一个礼物。”
桑亚闻言淡淡挑眉，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什么礼物？”
游阙：“晚上再说。”
他语罢盯着桑亚被揉红的唇，又没忍住低头交换了一个深吻，直到听见雌虫动情闷哼的声音，这才喉结一紧结束动作，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房间。
游阙下楼的时候，只见酒吧空空荡荡，他站在楼梯口附近，后知后觉想起来斐文刚才和他说过今天不用营业，闭目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脑袋刚才都被桑亚勾糊涂了。
斐文在底下打桌球，眼见游阙从房间里面出来，戏谑上前问道：“哟，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上什么药要上那么久啊？”
他话音刚落，忽然嗅到游阙身上还没来得及散去的信息素味道，连忙屏住呼吸后退了两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家伙，看来楼上刚才战况激烈啊。
游阙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面对斐文的打趣也没搭理，他转身走进更衣室，从里面拿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子递给他道：“今天不营业我就先回去了，这个袋子麻烦你晚上帮我交给桑亚。”
斐文接过来，也没问是什么，只道：“你不再待会儿了？”
游阙：“不了，我回去还有事。”
他和桑亚的关系还没摆到明面上，今天酒吧又不营业，他赖在这里岂不是尴尬，再加上出租屋里还住了个糟老头，游阙总归有些不放心。
斐文眼见游阙离开，只好转身上楼找桑亚，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兀自出神。
斐文见桑亚散着头发，嘴唇又红又肿，伸手将他的头发撩到旁边，结果发现后颈的虫纹还没变色，不免有些无语：“你们俩刚才在楼上待这么久，就没做点什么？”
桑亚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偏头避开：“少八卦，游阙呢？”
斐文干脆利落道：“走了，今天酒吧又不营业，他待在这儿干嘛……对了，他让我把这个袋子晚上交给你。”
斐文看过了，里面就是件衣服，早给晚给都一样。
桑亚闻言一顿，伸手把袋子接了过来，结果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白衬衫，再往下一扒拉，最底下压着一枝仿真玫瑰花，红艳艳的十分显眼，不由得心念一动。
这就是游阙送的礼物？
桑亚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游阙穿过的那件，但他收到礼物总是高兴的，认真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回袋子里：“他没说些什么？”
斐文和他一起挤坐在门口上：“没，不是我说，这年头居然还有雄虫肯給雌虫送礼物的，你趁早拿下啊，外面盯着他的雌虫可不少。”
桑亚闻言拧眉：“万一他问起我以前的事怎么办？”
斐文觉得桑亚傻，恨铁不成钢道：“法厄斯都赦你无罪了，档案也是干干净净的，你不说我不说，游阙怎么会知道你以前的身份，瞒着不就行了。”
桑亚闻言不语，但从神情看得出来，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脸色难看道：“瞒不住的。”
斐文斜睨了桑亚一眼：“瞒不住？瞒不住那你就等着和他分开吧，萨利兰法没有哪只雄虫愿意和一只坐过牢的雌虫结婚，尤其罪名还是杀害雄虫，你觉得游阙不会害怕吗？”
桑亚眯了眯眼：“他胆子没那么小。”
但他担心游阙会在意那些罪恶的过去。
桑亚思及此处，不免又想起了游阙身上的秘密，对斐文道：“你找几只虫，暗中查一下游阙的身份背景，他当初签工作合同的时候落款姓名写的是‘尤金’，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斐文乐了：“我早觉得他不对劲，当初让你查你不查，他如果也是个逃犯就好了，你俩刚好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语罢拍拍屁股起身去办事了。
另外一边，游阙已经回到了家里，他一进屋就看见麦奇这个老头坐在窗户旁边发呆，盯着外面的夕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寂寥。
游阙关上房门，故意发出了一些动静引起他的注意：“你坐在窗户旁边干什么？”
麦奇闻言回头，却见是游阙回来了，拄着拐杖起身道：“你不是说上班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游阙随口道：“今天酒吧有点事，提前打烊了。”
他语罢看了眼桌上，发现临走时留下的二百星币还原样放在桌上，早晨买的几个硬面包倒是被啃干净了：“你中午就吃的面包？”
麦奇这个老头脾气一直怪怪的：“不吃面包吃什么，难道桌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游阙顿时觉得自己问了也白问，他把钥匙丢到桌上道：“等会儿我下楼买点饭。”
麦奇却坐在桌边，对他招了招手：“过来，先不急着买饭，看看你喜欢哪几只雌虫，早点相亲找个伴侣才是正经事。”
游阙态度冷淡：“我现在没打算找伴侣。”
麦奇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都成年了，哪有不找伴侣的道理，就算现在不找，提前看看总行吧？家族里现在就我一个长辈，我不管你的婚事谁管？”
他语罢打开旁边的相亲册，从里面抽出提前选好的几张照片：“你看看，这些雌虫都俊俏着呢，我不信没有你喜欢的。”
游阙转身就要出门，麦奇却直接把他拽到了桌边，游阙不好和老头子拉扯，只能坐下来瞥了眼桌上的照片，语气敷衍道：“我都不喜欢。”
麦奇语气狐疑：“这么俊俏你都看不上？”
他犹豫一瞬，又从册子里抽出了一叠照片：“那这几个呢？虽然长得漂亮，但是条件差了点。”
游阙正准备说不喜欢，结果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最底下的照片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动作就此顿住。
游阙慢半拍拿起了那张照片，上面是一只灰发银眸的雌虫，目光冷锐，有一种杀夫守寡的美感，不是桑亚是谁？
“……”
麦奇见游阙盯着这张照片发呆，心想这小子眼光真毒，一瞧就瞧中了里面最漂亮的一只，凑上来问道：“你喜欢这只雌虫？也不是不行，就是他条件差了点，没钱也没房，你如果喜欢，我明天就让介绍所给你安排相亲？”

第181章 扒干净
“不用。”
游阙回过神来，把照片重新扔回桌上。他和桑亚天天在酒吧见面，还用得着婚介所来牵线么，多此一举。
麦奇摸了摸自己短短的白胡须，暗恨游阙不识货，有钱的不要，漂亮的也不要，眼光忒高：“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这么漂亮的雌虫，你不要多的是雄虫喜欢呢。”
游阙拉开椅子起身：“总之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他语罢拿了钥匙就准备出门，麦奇喊了一声：“哎，你去哪儿？”
游阙头也不回的道：“下楼买饭。”
房门被关上，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麦奇气呼呼的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没礼貌的虫崽子！”
他语罢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雌虫的照片仔细看了看，心想游阙刚才谁也不盯，独独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八成心里有意思，只是脸皮薄不好开口罢了。
麦奇思考片刻，打开终端直接照着相亲册上的婚介号码拨了过去，没过多久就被接通了：“喂，请问是婚介所吗……对，我想给我孙子安排一场相亲……他叫尤金，今天早上你们才来过的……”
游阙并不知道麦奇这个糟老头子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买完饭就回了家，彼时麦奇已经打完电话，老老实实坐在桌边等着开饭，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模样。
游阙没多想，把餐盒摆上桌道：“你吃饭吧，我回房休息一下。”
他语罢摆好碗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面，这才转身回房。游阙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手腕一翻，指尖赫然夹着桑亚的那张照片。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了麦奇刚才说过的话：
“这么漂亮的雌虫，你不要多的是雄虫喜欢呢。”
游阙参加过不少相亲，心知这种事是拒绝不了的，雄虫都没有选择余地，更何况雌虫。桑亚的照片就明晃晃塞在相亲册里，实在打眼，万一真有别的雄虫看上他，只怕相亲的时候不想去也得去。
游阙被这件事弄得心烦意乱，堪称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他刚睡着没多久，门外就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尤金，起床了，别睡了，你等会儿还得去相亲呢，千万别迟到！”
游阙一向警觉，听见敲门声就立刻醒了过来。他皱眉掀开被子走过去开门，结果发现麦奇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外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相亲？
麦奇却不打算多解释：“我昨天联系婚介所给你安排了相亲，马上到点了，快快快，赶紧刷牙洗脸换身衣服，马上就迟到了。”
游阙声音微沉：“我不是说过了这件事不用你管吗？”
麦奇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不管？我不管你只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他语罢又用拐杖敲了敲游阙的腿催促道：“快快快，去换衣服。”
游阙被折腾的没了脾气，又不能跟一个老头子发火，只能匆匆洗漱换了套衣服和麦奇一起出门，最后来到了那家相亲过无数次的餐厅。
游阙站在餐厅门口抹了把脸，对这个地方已经开始生理性抗拒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麦奇却没打算离开：“你还年轻，不知道怎么看虫，我先帮你参谋参谋再说。”
他语罢直接拽着游阙进了餐厅，环视四周一圈，发现里面的卡座坐着一只雌虫，衬衫口袋上还别着一朵玫瑰花，连忙拉着游阙走了过去。
桑亚已经在餐厅里等了半个小时，却不见丝毫不耐。他静坐在餐桌旁边，破天荒换掉了从前洗旧发白的衣服，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优雅得令人侧目，脑海中却在回想昨天接到的那个电话。
“请问是桑亚先生吗，我是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鉴于您目前还是单身状况，我们为您安排了一次相亲活动，见面地点在奇诺餐厅，时间是明早十点，请务必携带一枝红色玫瑰花准时到达，祝您相亲愉快。”
婚姻介绍所的调查员对于雌虫往往没有那么客气，更像是例行通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桑亚的终端就收到了相亲对象的身份信息。
没有照片，只有最基本的身体数据以及血液纯净度，姓名栏赫然写着“尤金”两个字。
尤金？
桑亚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目露深思，会是游阙吗？
就在桑亚出神的时候，只听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一只胡子花白的雄虫拉着一只棕发雄虫走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见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问道：
“请问你是不是叫桑亚？”
麦奇这个老头子对外还算礼貌，桑亚闻言拉开椅子起身：“我是，请问您是……？”
游阙的视线原本在看别处，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回过了头，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彼此都难掩诧异。
桑亚没想到今天来相亲的雄虫居然真的是游阙，深深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游阙也没想到相亲对象居然是桑亚，一时有些静默和尴尬。他昨天还把对方抱在怀里亲，一扭头又出来相亲了，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麦奇丝毫没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把游阙往桌子面前推了推道：“这是我的孙子尤金，他这只虫性格有些腼腆，今天死活都不愿意出来相亲，我没办法只能陪着一起来了，你别嫌他闷。”
桑亚闻言笑了笑：“阁下，您客气了。”
他语罢对着游阙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抚肩礼：“尤金阁下，很高兴认识您，我叫桑亚。”
桑亚今天是有备而来，一举一动都显得从容不迫，麦奇看了心中连连点头，显然非常满意。游阙发现桑亚身上穿的刚好是自己昨天送的衬衫，顿了顿才道：“很高兴认识你。”
心中却担忧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桑亚察觉。
游阙话不多，全程都显得有些沉默，麦奇只好把话题接过来，不着痕迹打探着桑亚家里的信息：“你家里有几只虫？”
因为面前这只雄虫是游阙的爷爷，桑亚的态度十分有礼，任谁也看不出以前冷冰冰的模样：“我的雌父和雄父目前都在南部居住，还有几个兄弟在军部任职，如果不算旁支，只算主系，大概有十几只虫。”
游阙还是第一次听桑亚介绍家里的情况，他看似沉默不语，实则听得很认真。
麦奇一听说桑亚的兄弟都在军部任职，眼睛都亮了几分，毕竟军雌的福利待遇不错，同时疑惑问道：“那你怎么不在南部待着，反而来了圣里埃小镇呢？”
游阙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桑亚解释道：“我当初想创业，所以就和朋友一起离开南部出来闯荡，在圣里埃开了间酒吧。”
游阙眼皮子一跳，心想桑亚不是投奔到酒吧的穷亲戚吗，怎么又变成他和斐文一起开的了？
麦奇也愣住了：“可是你在婚介所的资料上不是写，没钱没房也没车，目前在别的地方打工吗，怎么还有一间酒吧？”
桑亚闻言略显讶异，随即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吗？那应该是调查员写错了吧，如果不算家族分配的部分，我在南部音察邰特还有三处房产，存款大概有六百万星币，虽然不多，但两只虫一起生活应该是够了的，至于飞行器还没来得及买，以后可以慢慢商量。”
桑亚当初为了避开相亲，故意把自己写得一穷二白，那些雄虫看见他条件差自然就不会找上门了。但面前这只雄虫是游阙的爷爷，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展露一下实力，为以后的交往做铺垫。
麦奇被桑亚的壕气震了一瞬，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你……那你……”
他半天都想不出来自己还要问些什么。
桑亚熟知萨利兰法的婚姻规则，闻言看了眼坐在对面不动如山的游阙，似笑非笑道：“当然，如果我有幸能够与游……金阁下结为伴侣，那些房产可以过到他的名下，资金共同拥有，您觉得怎么样？”
他语罢鞋尖轻动，在桌子底下勾住了游阙的脚踝，缓慢厮磨轻蹭，然后换来了雄虫一个警示性的眼神。
麦奇觉得实在太行了，行到他甚至有种捡了大便宜的感觉，毕竟他的孙子没房又没钱，血液纯净度还只有26%，虽然长得还算漂亮，但血液纯净度才是雄虫最重要的衡量标准。
桑亚这个条件，大可以找一只血液纯净度更高的。
麦奇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当然好，你别看尤金沉闷，其实他孝顺得很，性格也好，你如果和他在一起啊肯定不亏。”
游阙虽然看起来生人勿近，但麦奇在家里无论是嫌东嫌西，还是大半夜叫他起来做宵夜，游阙无一例外都照做了，一次脾气都没发过。
光凭这一点，麦奇就能拍胸脯保证赢过圣里埃小镇99%的雄虫。
麦奇打探清楚了桑亚的情况，觉得可以深交，满意从椅子上起身，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我年纪大了，容易犯困，先回家休息去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他语罢用拐杖暗中捣了游阙一下，示意他好好表现，这才转身离开餐厅。
游阙眼见麦奇离开，这才打破刚才的沉闷，微微皱眉询问道：“你怎么出来相亲了？”
而且还打扮得这么漂亮。
今天相亲的如果是别的雄虫，桑亚十有八九会被看上。
桑亚轻描淡写道：“婚介所打电话我就来了，那您呢，怎么会忽然过来相亲？尤金阁下？”
他故意把后面四个字的声调拖得很长，也不知藏着怎样的意味，神情似笑非笑：“怪不得昨天让你娶我不肯娶，原来是打算骑驴找马，好好挑挑。”
游阙面不改色调整了一下坐姿：“这场相亲不是我安排的。”
桑亚猜到了什么：“刚才那位阁下……是你爷爷？”
游阙不语，算是默认。
桑亚将面前的水杯移开，倾身靠近桌沿，他银色的眼眸盯着游阙，仿佛可以看透他内心的想法，语气狐疑：“可你不是叫游阙吗？他刚才为什么叫你尤金？”
游阙编了个还算靠谱的理由：“尤金是大名，游阙是小名。”
桑亚一噎，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游阙却担心他继续问下去自己会露馅，干脆唤来了服务员结账，连找零都没要，直接把桑亚从椅子上拉起来带着对方走出了餐厅。
桑亚见状也没挣扎，只是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游阙也不回答，牵着他往路边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游阙刚来的那段时间在这里以行窃为生，街头巷尾都踩点踩得熟透，他牵着桑亚七弯八绕，最后拐进了一个僻静的死胡同，这才把对方抵在墙上问道：“你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桑亚皱眉看了眼身后老旧的墙壁：“换个地方再说。”
游阙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了再换。”
桑亚恨他恨得牙痒痒：“我衣服脏了怎么办？”
游阙闻言一顿，这才意识到桑亚在意的是身上这件新衣服，情绪难辨的问道：“你都有六百万存款了，还在乎这一件衣服？”
这件衬衫并不值什么钱。
桑亚心想怎么不在乎，他当然在乎，烦躁想要推开游阙，却反被雄虫在墙上抵得更紧，呼吸间尽是灼热：“你不是说自己是斐文的穷亲戚吗，酒吧怎么又变成你们合伙开的了？”
桑亚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你想知道？先告诉我名字的事。”
凭什么游阙一问他就要答，他问游阙的时候对方可一次都没答过。
游阙抬手捏住桑亚的下巴，皱了皱眉，暗道真是牙尖嘴利：“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我，你打算穿着这件衬衫和别的雄虫相亲？”
桑亚闻言抬眼看向游阙，唇角微勾：“怎么？你吃醋？”
游阙不语，只是将桑亚低得更紧，他的嗓音如同大提琴般低沉优雅，在耳畔吐出的却是流氓话语：“信不信我在这里把你的衣服扒干净？”
“……”
桑亚还真不信，游阙是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对方如果真有这种胆子，昨天就把他标记了：“你扒？”
游阙一噎。
桑亚将身后的马尾辫利落一甩，眼皮微掀，笑睨着游阙道：“我保证不反抗，就怕你不敢……唔！”
桑亚话音刚落，腰间就陡然一凉，衬衫下摆被游阙直接从腰带里抽了出来，对方指尖灵活一划，身前的扣子便接二连三散开，露出了大片胸膛。
桑亚见状面色一变，连忙掩住衣领，担心被别的虫看见。游阙却攥住他的手腕，将桑亚牢牢裹在了怀里，抵在墙上给了一个近乎窒息的深吻。
唇舌交缠间，游阙的声音模糊不清：
“别怕，这里没有别的虫……”

第182章 伴侣？
人的欲念就像烟草中藏着的星火，但凡起了一点苗头，就有燎原之势。
游阙掐住桑亚精瘦的腰身，铁了心要给这只雌虫一点颜色瞧瞧，吻势凶狠狂躁，仿佛要将他吞进肚子里，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桑亚被吻得缺氧，皮肤泛起了一层潮红，他伸手圈住游阙的脖颈，心想真是个闷骚，昨天在房里无动于衷，偏要跑到外面的犄角旮旯“偷情”，什么怪毛病。
桑亚懒懒眯起眼睛，偏头咬住游阙的耳垂，故意在他耳畔低声道：“原来你喜欢在外面……”
他话未说完，腰间又是一紧，不禁闷哼了一声。
游阙的手掌到底还是游走到了桑亚后背，指尖触之所及，满是凹凸不平的伤疤。这一处地方对于雌虫来说更为敏感，桑亚当即变了脸色，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
游阙单手圈住桑亚的腰身，另外一只手在他后背缓慢摩挲，带起一片惊人的痒意，片刻后才哑声问道：“那天的伤口都结痂了？”
雌虫的体质确实强悍。
桑亚后背的伤太多，那么几道小伤实在不痛不痒。他从前在意，现在被游阙温柔抱在怀里，反而卸下了几分心防：“嗯，过几天就好了。”
他埋在游阙颈间，被雄虫身上的信息素蛊得双腿发软，偏偏看得见吃不着，笑着喘息问道：“游阙，你该不会想在这里标记我吧？”
游阙闻言垂眸睨着桑亚，觉得这只雌虫实在胆子大：“怎么，还想让我扒你的裤子？”
刚才解开衣扣桑亚都紧张得不行，真扒了裤子哭的也只会是他。
“我没这么说。”
桑亚刚才不过随口一问，如果游阙真的想在这里标记，他也不会同意的，只会觉得游阙不尊重自己，把他当个玩物。
游阙把桑亚带到这里原本是想逼问一些事情，没想到答案没问出来，反倒被勾得破了戒。他呼吸紊乱，平复片刻才松开桑亚，抬手帮雌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桑亚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蹭脏了，他反手掸了掸灰，皱眉的样子硬是看出了几分心疼：“这件衣服今天刚穿就被你弄脏了。”
游阙帮他扣上扣子，头也不抬道：“脏了就脏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桑亚心疼是因为这件衬衫是自己送的，慢半拍补充道：“下次我再给你买一件。”
桑亚微微勾唇：“但是我喜欢你身上这一件。”
游阙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只觉得款式普通，没什么稀奇的：“那就送你件一模一样的。”
桑亚觉得游阙理解有误：“我要你穿过的。”
游阙闻言动作一顿，抬头注视着桑亚，眼眸就像一片平静的深海：“……浴室里那件还不够吗？”
游阙知道的事情远比桑亚想象中更多，只是有时候他不愿意计较。这只雌虫偷偷把他的衣服藏起来，皱巴巴地搭在浴池边缘，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没做什么好事。
也许夜夜自渎，又或者同床共枕，谁知道呢……
桑亚闻言顿时有种秘密被戳破的慌乱，尴尬站直了身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但游阙知道，桑亚听懂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见已经快到两点了：“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桑亚扯了扯自己的衬衫：“但是我衣服后面都脏了。”
走在街上奇怪不说，进了餐厅只会更奇怪。
游阙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把我的外套穿上，下午两点还要上班，吃饱再说。”
桑亚闻言眼皮子一跳：“上班？”
他们都出来相亲了，游阙居然还惦记着上班？早晚让斐文辞了他！
“你是老板，可以不用上，但是我要上。”
游阙语罢拉着桑亚走出小巷，乍看就像街头最普通的情侣。他环视四周一圈，带着桑亚往对面的一家餐厅走去了，冷不丁开口道：“你下次不要再出来相亲了。”
桑亚反问：“那你呢？”
游阙嗯了一声：“我也不出来了。”
桑亚心想这还差不多，悄悄挠了挠游阙的手掌心：“那你打算当我的伴侣吗？”
游阙攥紧桑亚的指尖，不让他乱动：“过段时间再说。”
他总得想办法把自己身份解决了。
桑亚闻言脚步一顿，松开了游阙的手，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游阙，我对你是认真的，你以为我在玩游戏吗？”
游阙见桑亚脸色难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很像耽误人青春的渣男。他微微皱眉，不顾桑亚的挣扎，重新牵住对方的手道：“我没说不娶……只是我的证件现在有些问题，没办法办结婚证。”
桑亚目光狐疑：“什么问题？”
游阙带着他朝街对面走去，不欲多言：“小问题，总之不会让你嫁不出去就行了。”
桑亚被哄得缓和了几分脸色：“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他嫁不出去，游阙也别想娶别的虫。
桑亚早就知道游阙不会那么容易松口，心中虽然失望，却也不会太过失望。反正斐文已经暗中去查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知道游阙到底在顾忌什么。
另外一边，麦奇已经回到了出租屋。
因为早上游阙离开得匆忙，家里一片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散落的衣物和鞋，床上乱糟糟，桌上的餐盘也没洗。
“真是猪窝！”
麦奇虽然脾气怪了些，但最爱干净。他见状只能把拐杖放到一旁，撑着一把老骨头开始收捡东西，他整理完客厅，最后来到了游阙的房间里。
游阙今天出门太急，连门都忘了锁。麦奇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正准备直起身形，结果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床底下有一个黑色的包裹，动作就此顿住。
游阙这间卧室虽然没什么东西，但处处干净整洁，这个脏兮兮的背包看起来难免有些格格不入。麦奇皱眉把枕头丢到床上，然后弯腰从床下把那个背包费劲拉了出来，嘀嘀咕咕道：“什么宝贝东西，居然还要藏到床底下。”
他好奇心重，直接拉开拉链看了看，结果掏出来一大堆纸张票据，都是出入各个部族或者乘坐飞行器需要用到的证明，其中还夹杂着一张身份证。
麦奇看见那张身份证，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面色难掩震惊：“这……这不是尤金的身份证吗？”
身份证上的雄虫照片虽然与游阙一样但是棕发褐眸，但面容却相去甚远，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反而更符合麦奇记忆中对这个孙子的印象。
一只雄虫变化就算再大，也不可能大到这种地步吧？！
麦奇浑身一哆嗦，总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之前解释不通的事也瞬间明朗了起来：怪不得游阙长得和以前差别那么大，怪不得游阙性格冷冰冰的，怪不得……
这只雄虫很可能根本不是尤金！
麦奇为了确认什么，又把房间其余的地方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但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那个破旧的背包装着所有属于尤金的证件，给游阙的身份蒙上了一层迷雾。
麦奇攥着那张身份证，第一时间就想报警，但想起游阙这两天对他的照顾，犹豫一瞬又按捺了下来，他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冥思苦想，神情难掩焦急。
这只雄虫如果不是他的孙子，当初在警局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领回家呢？真正的尤金又去了哪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从麦奇心里冒出来，占据了他乱糟糟的大脑，心脏却一寸一寸沉向了更深处。
游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推门进屋，只见里面漆黑一片，顺手打开灯，却见麦奇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由得一顿：“你怎么不回屋睡觉？”
麦奇没吭声。
游阙只当他饿了，把在楼下买的饭菜放在桌上道：“饭还是热的，你趁热吃，吃不完就放冰箱。”
他上了一天班，难免有些疲惫，语罢正准备进浴室洗澡，身后却陡然传来了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
“你不是我孙子，你到底是谁？”
游阙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麦奇，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紧了几分：“你说什么？”
麦奇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身，略显愤怒地将一张身份证摔到了地上：“这张身份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尤金长得根本不像，为什么要冒名顶替他？”
游阙看见那张身份证，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俯身捡起身份证，回头看向自己的房间，果不其然发现房门是开着的，床下藏着的黑色旅行包已经被拖了出来。
麦奇见游阙不说话，用拐杖气愤敲了敲地面：“说话啊！”
事情败露，游阙心中竟然没有慌张，反而松了口气。他静默许久，最后把那张身份证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道：“我确实不是尤金。”
麦奇没想到他就这么承认了，顿时一愣：“那尤金呢？我的孙子尤金呢？”
然而游阙接下来的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把他锤得头晕目眩：
“他死了。”
麦奇闻言身形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了沙发上，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尤金死了？”
游阙知道这句话对麦奇来说打击太大，但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眉头紧蹙，声音在缥缈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应该看过新闻了，好几个月前郊外闹星盗，尤金是飞行器上的乘客，逃跑的时候不小心被杀了，尸体就埋在郊外。”
“我原本不认识他，逃跑的时候错拿了他的背包，因为没有身份证，就暂时借用他的证件租了一下房子，没想到警察以为我是尤金，所以那天就让我去把你领走了。”
这个故事不短也不长，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却让麦奇愣了许久：“你……你……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游阙：“尤金的尸体就埋在郊外，还是我收殓的，你如果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游阙其实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麦奇如果不信他的话，转头去警局揭穿他的身份，到时候必然要接受一番调查。罪名是小，毕竟游阙确实没做什么，怕就怕警方调查他的身份来历，到时候解释不清楚。
游阙直到此刻才真正想起，自己是人，而身边的都是虫。他一言不发抽着烟，不想惊动了麦奇，而麦奇也呆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夜枯坐至天明。
翌日清早，一阵敲门声忽然打破了客厅死一般的沉寂，连带着也惊醒了坐在沙发上的游阙。他看了眼一旁的麦奇，然后起身走过去开门，却见外面站着两名身穿白色警服的雌虫，心中微微沉了一瞬。
站在门外的两名雌虫看见游阙先是一愣，被他的容貌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慢半拍对他敬了一个军礼：“阁下，打扰了，我们是第四署的警员，这次过来是想向您询问一些事情。”
游阙闻言下意识回头，第一个反应是麦奇报警了，但见对方也是一脸诧异，又觉得不太像，他收回视线对门口的警员道：“我今天有点不太方便，你们下次再来吧。”
那名警员却拦住了游阙关门的动作：“阁下，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您能配合一下。这段时间小镇的驻扎军队一直在郊外排查星盗踪迹，几天前发现了几名遇害者的尸体，其中有一具腐烂的雄虫尸体，我们经过指纹比对，发现这位阁下名叫尤金……”
那名警员说着狐疑看了眼游阙，顿了顿才道：“但我们通过星网数据库调查得知，几个月前曾经有虫用尤金阁下的身份证在圣里埃小镇租房，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和我们回署里接受调查？”
这名警员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那具雄虫尸体通过血液和指纹检测，证实是尤金无误，但经过技术科的面容复原，容貌和星网身份证上的照片完全对不上号，实在蹊跷。
游阙心想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麦奇这边他还没解释清楚，一扭头警署又找上门了，早知道他当初就死乞白赖住在古伊古家，何必租什么房子：
“我说过了，今天不太方便，你们先回去吧。”
“但是阁下……”
那名警员还欲再说，只见客厅里坐着的一只老雄虫忽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拐杖在地上敲得震天响，怒声呵斥道：“叫你们走听不见吗？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枉顾雄虫的意愿？！你们不是要带他去警局吗？来来来，把我这个老头子也一起带走！”
麦奇脾气本就不好，昨天晚上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这两只雌虫算是撞到了枪口上。他语罢举起拐杖就是一顿乱揍，直接把他们撵到了电梯口，游阙拦也拦不住：“滚！快滚！再不滚我的拐杖可不是吃素的！”
“阁下！您先冷静一下！我们没有恶意的！”
那两名警员见麦奇走路颤颤巍巍，生怕一个不好把他气死了，只敢躲，不敢还手。就在场面愈演愈烈的时候，只听“叮”的一声响，电梯里忽然走出了两只雌虫。
这两只雌虫都是长发，明显来自南部，其中一只雌虫穿着白色军服，赫然是那天在酒吧和游阙有过一面之缘的罗伯特少校；而另外一只雌虫灰发银眸，高高扎起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赫然是桑亚。
罗伯特一走出电梯间就看见这场闹剧，当即出声呵斥道：“你们都在闹什么？！全部给我住手！”
那两名警员一看见罗伯特，顿时就像看见了救星，慌慌张张跑到他面前敬礼道：“少校，我们今天奉了署长的命令带想尤金阁下回去接受调查，但没想到……”
他悄悄指了指麦奇：“这位阁下不许，还用拐杖把我们打出来了。”
罗伯特闻言先是看向余怒未消的麦奇，又看向一旁的游阙，不知在想些什么，出乎意料开口道：“这件案子暂时先移交到军部，回头我会和你们署长说的，你们不用管了，现在立刻回署。”
那两名警员闻言一愣，但不知是不是刚才被麦奇打怕了，闻言竟也没出声反驳，敬礼道：“是，少校！”
他们语罢连电梯也没等，扭头匆匆下了楼梯。
罗伯特环视四周一圈，对游阙礼貌性颔首，随即看向桑亚，压低声音道：“那你们先聊，我回去了，有事再找我。”
桑亚点了点头。
游阙显然没想到局面会如此混乱，待罗伯特走后，他微微皱眉，诧异询问桑亚：“你怎么来了？”
桑亚不动声色给他使了个眼神：“这里不方便说，先回屋吧。”
这件事说来巧合，桑亚让斐文帮忙调查游阙的身份背景，今天早上刚好有了眉目。
“我找几个消息灵通的小弟查过了，游阙是几个月前忽然出现在圣里埃小镇的，听说他当时浑身是血地倒在郊外，被两个小混混给救了，一直和他们混在一起，没什么反常举动。”
游阙的信息资料实在少得可怜，斐文把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桑亚道：“我怀疑游阙现在用的那张身份证不是他自己的，驻防队最近在郊外排查星盗踪迹，发现了几具遇难者尸体，其中有一只雄虫就叫尤金，他很可能借了这只雄虫的身份证。”
斐文的怀疑不无道理。
在萨利兰法，也许存在雌虫崽子被遗弃的情况，但绝不会存在雄虫崽子被遗弃的情况，每一只雄虫都是有户口有身份的，只有在帝国通缉名单上的逃犯和星盗才是黑户。
桑亚闻言心中暗暗吃惊：“你说什么？郊外发现了一具雄虫尸体，也叫尤金？”
斐文道：“当然，我昨天请警署的那几个警员喝酒，套了半天才套出来话，他们说这只雄虫的死亡日期在好几个月前，但不久之后就有虫用尤金的身份证租房，这件案子太蹊跷，他们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
桑亚莫名有些不安，再加上他昨天给游阙的终端发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干脆照着斐文查来的地址找到了游阙家中，因为担心遇上什么麻烦，还特意把罗伯特找了过来。
事实证明桑亚的担忧是正确的。
那两名警员走后，游阙见麦奇气得站都站不稳了，正欲把他扶进屋子，没想到麦奇瞪了游阙一眼，直接甩开游阙自己进屋了，房门关上发出了一声震天响：
“砰！”
桑亚见他对游阙如此不客气，眼皮子跳了一瞬：“这老头脾气还不小。”
正好游阙也想自己单独待会儿，他和桑亚走到楼梯口一起坐在台阶上，闭目抹了把脸：“你怎么过来了？还带着罗伯特？”
他昨天一夜未眠，眼睛满是血丝，嗓子也被烟熏哑了。
桑亚见状伸手捏住游阙的下巴，强行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皱眉注视着雄虫眼下的青黑，力道不自觉松缓了几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游阙静默不语。
桑亚淡淡挑眉：“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第183章 南部
游阙闻言终于有了反应：“瞒什么？”
桑亚盯着他，低声提醒道：“你的身份，是假的。”
他话音刚落，空气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四周静到呼吸可闻。游阙直视着桑亚，眼眸深处悄然闪过了一抹讶异，面上却不见惊慌，他攥住雌虫的手，从自己脸上慢慢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桑亚不想让游阙知道自己曾经私下调查过他，偏头移开视线道：“罗伯特告诉我的，那具雄虫尸体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拿着他的身份证？”
今天这番话换了任何一只虫来问，游阙都不会说出真相，但桑亚总是有些特殊的，他相信桑亚不会害自己，哪怕他们种族不同。
“……”
游阙垂眸陷入沉思，一言不发将桑亚的手递到了唇边，他似乎想咬些什么东西来发泄，但最后只是在雌虫的掌心落下了一个稍显冰凉的吻，然后悄无声息攥紧指尖。
桑亚用力反握回去，一字一句道：
“游阙，不许骗我。”
“说出来，我帮你。”
桑亚总是惯于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思考，例如那只雄虫是不是游阙杀的？例如游阙的身份很可能是罪犯？再例如……
他有些不愿往下深想。
游阙重新睁开眼，就见桑亚脸上闪过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故意在雌虫指尖轻咬了一下，用疼痛引起对方注意：“别瞎想，这件事没那么复杂。”
游阙到底还是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出来：“我不认识那只雄虫，只是在郊外的时候刚好遇到星盗追杀，错拿了他的背包，我没有身份证，租房的时候就借用了一下他的证件，没想到他在圣里埃小镇还有个爷爷。”
游阙说着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那天尤金的爷爷去警局报案，想找孙子，警局的虫就让我把他领回来了，他昨天晚上发现了我的身份，气还没消。”
桑亚闻言心头陡然一紧：“那只雄虫是怎么死的？”
游阙解释道：“被星盗打死的。后来我抽空去了郊外一趟，把他的尸体收殓了一下，没想到被驻防队伍又给挖出来了。”
桑亚总算明白前因后果了：“你把尸体埋得那么近，军方的探测仪一搜就搜到了，怎么可能不被发现？怪不得郊外那么多具尸体，就他被收殓了。”
游阙也想开了：“挖出来也好，回头让他爷爷重新下葬，还能立个碑，比孤零零埋在郊外强。”
桑亚见状静默一瞬，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那你怎么会是黑户？”
游阙不知道该怎么给桑亚解释时空穿越的事，只能道：“我的家乡不在萨利兰法，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过现在我回不去了，也找不到那条路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仿佛跟着思绪飘了很远很远，飘到了那个遥远的村落，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桑亚见游阙不欲多言，也就没有再问：“我问过罗伯特了，那只雄虫身上的致命伤确实是星盗造成的，和你没关系，借用证件的事回头让他帮忙按下来就行了，只是你的身份，我怕政府回头查起来有麻烦……”
桑亚无意识皱起了眉头：“要不想办法重新补办一张？”
游阙：“我没有家族证明。”
桑亚：“可以用我的。”
游阙最在意的其实不是家族证明，而是血液，他的血液和虫族不一样，闻言摇头拒绝了：“别操心我的事了，先想想屋里那个老头子怎么办吧。”
麦奇估计气得不轻。
桑亚闻言看向房门里面：“能怎么办，你们又不是真的亲戚，让他去警局认尸，各回各家就行了。”
游阙：“他除了这个孙子，没别的亲戚，住福利院也没钱，否则当初不会过来找我。”
桑亚闻言从地上站直身形，双手抱臂打量着游阙，只看对方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拿不定主意：“你下楼买点饭上来，我进去和他说。”
游阙也从地上站起了身：“说什么？”
桑亚甩了一下肩头垂落的马尾辫：“你别管，总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游阙不善言辞是真的，否则也不会和麦奇枯坐了一晚上还没想出办法，闻言只得下楼买饭。他心知桑亚有事要谈，在外面待了大半个小时才重新上楼，手里还拎着三份餐盒。
麦奇这个老头脾气古怪，游阙还真有些担心桑亚被拒之门外，结果没想到上楼的时候发现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乒乓乱响的动静，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两只虫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然而当游阙推门进屋时，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副截然不同的情景：
“你们做什么？”
桑亚和麦奇正在收拾东西，客厅地面上放着两三个凌乱的包裹，已经捡得差不多了。桑亚见游阙回来，对他招了招手：“过来帮忙搭把手。”
游阙把饭盒放在桌上，见沙发上的衣物都是麦奇的，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你们收拾东西去哪儿？”
桑亚：“送老爷子回福利院，我已经叫好车了。”
福利院？
游阙闻言心生疑窦，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在桑亚的眼神暗示下咽了回去。他只得帮忙一起收拾东西，将那些大包小裹的衣物整理好。
麦奇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得实在有些反常，等预约好的车子到了楼下时，他也没等游阙，自己拄着拐杖就下去了。
游阙眼见麦奇进了电梯，这才出声询问桑亚：“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桑亚关好门把钥匙塞到游阙口袋里，右手拎着一个包裹：“能说什么，我只不过把罗伯特发来的验尸报告给他看了一下，证明他的孙子确实和其他遇难者一样死在了星盗手里。他自己就先坐不住了，要去警察局认尸，我说先把他送到福利院去住着，明天带他认尸，他就同意了。”
游阙没想到麦奇居然这么好说话，他拎着包裹和桑亚一起走到电梯口，皱了皱眉：“福利院不是要交钱才能住吗，他压根就没有钱。”
桑亚按下电梯键，轻描淡写道：“花钱消灾，住福利院能花几个钱，手续我去办，你不用管。”
游阙：“……”
差点忘了，桑亚是有房有存款的虫，和他不一样。
游阙：“你花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垫上。”
桑亚闻言身形一顿，偏头看向他，眼尾上翘，带着莫名的笑意：“行啊，欠债肉偿，你还吗？”
游阙就知道桑亚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淡声开口：“正经点。”
刚好电梯门打开，游阙拎着包裹走了进去，他一抬头见桑亚站在门口气得不肯进来，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位置：“再不进来我就关门了。”
桑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来。
他不正经？游阙就正经了？
正经得在巷子里扒他的衣服？
他们下楼的时候，车子已经在路口等着了，桑亚把行李放到后备箱，见麦奇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这才和游阙一起上车。
游阙看着前方，大抵想和麦奇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没有开口，车内只余一片静默。
他们虽然并没有相处多少时日，但并不影响游阙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心生怜悯，麦奇得知真相后大可以去警局告他，对方却一句话也没言语。
游阙这一生收到的善意实在太少，屈指可数，由不得他不在意，无论是救了他的古伊古和约翰，还是怪脾气的麦奇，亦或者桑亚……
游阙一直念他们的情。
桑亚原本静坐在一旁，后脑忽然传来一片暖意，像是有谁温柔摸了摸他的辫子，但再一回头，对方已经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桑亚礼尚往来，在底下悄悄摸了摸游阙的腿，然后被雄虫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桑亚无声咬牙：游阙这个死闷骚。
福利院不远，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桑亚下车后，扶着麦奇一起去前台办入住手续，眼睛也不眨地签了十年的合同，并给工作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以后如果资金不够或者有什么急事，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工作员见状顿时乐得牙不见眼，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后面了：“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麦奇阁下的。”
麦奇急得直用拐杖敲地：“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自己有钱！我自己有！”
他说着手忙脚乱拉开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星票，却被游阙按住重新塞了回去：“这些钱你自己留着买吃的，别被那些看护骗了，以后在这里安心住着。”
游阙语罢把麦奇的外套拉好，然后找前台借了纸和笔，把自己的号码写了递给他：“如果有什么急事，就给我打电话，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去警局认尸。”
麦奇不想接，最后是被游阙硬塞到手里的，他拄着拐杖一个劲叹气，又是无奈，又是羞愤：“你又不是我孙子，给我花那么多钱做什么！”
游阙道：“钱不是我花的，是桑亚花的，你要谢就谢他吧。”
他语罢拎着包裹帮忙把麦奇送到了福利院的房间。因为桑亚定的是高级VIP房，里面的环境看起来很是不错，窗明几净，外间的花园还种了不少仿真绿植，比起酒店也不差什么。
游阙把行李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道：“福利院的房间还不错，比我的出租屋强。”
他可能在思考自己以后老了是不是也要住在这里。
麦奇坐在沙发上，闻言皱眉道：“就算是住宫殿，没有陪着的伴儿，住几十年也会烦的。”
游阙的出租屋虽然烂，好歹有点人气。
麦奇显然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性格，他语罢对游阙和桑亚摆了摆手，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走吧，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游阙道：“那我们先走了，明天下午再接你去警局。”
他语罢正准备和桑亚离开，却听麦奇在身后冷不丁道：“这只雌虫不错，早点娶回家，你不亏。”
游阙：“……”
桑亚似笑非笑：“听见了吗？你不亏。”
今天这出闹剧在桑亚的插手干预下终于平息了下去，直到很多年后，游阙还能回想起那天和桑亚一起离开福利院时的情景，外面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橘色，天地交接的一线殷红如血，很是苍凉，他却从桑亚身上得到了一种罕见的安心感，此前从未有过。
他会娶这只雌虫的，游阙想。
夕阳欲颓，落日熔金，又是新的一天。
下午的时候，游阙和桑亚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带着麦奇去警局认尸，生离死别这种事无论放在地球还是在虫族，都有些显得过于残忍。
麦奇在停尸房看见那具腐烂的尸体时却没有游阙想象中的悲伤大哭，他只是低头叹了口气，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然后拒绝身旁警员的搀扶，强打起精神去办手续了。
游阙和桑亚坐在走廊外面等候，不知是不是受了气氛的影响，一时都有些静默。桑亚见游阙眼下青黑，一猜就知道他昨天晚上又没睡觉，起身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给他：
“尤金买了保险，意外身故是可以获得理赔的，到时候那笔钱会直接打到他爷爷账户，省一点过完后半辈子应该没问题。”
“挺好的。”
游阙接过水杯，不知想起什么，出声问道：“我今天又没上班，回去该不会被辞了吧？”
他这个月的考勤实在糟糕，不是调休就是无故旷工，如果放在地球上，八成会被炒鱿鱼。
桑亚不虞瞥了游阙一眼，心想这只雄虫脑子里怎么只知道工作，那天相亲也是，下午还要硬拽着自己一起回酒吧工作：
“辞了就辞了，正好方便你找下家。”
不可否认，自从游阙来了酒吧，生意确实火爆，这条街的竞争对手看得眼红眼热，私下想挖走游阙的不少。
游阙知道桑亚在调侃自己，闻言正欲说话，只见二楼忽然走下来一抹身穿白色军装的身影，赫然是罗伯特。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质文件，对桑亚招了招手，显然是有话要说：
“桑亚，你过来一下。”
桑亚闻言站直身形走了过去，也不知罗伯特和他说了些什么，桑亚脸色明显变了几分，显得迟疑不决。
罗伯特：“我下个星期就带队返程了，你如果想和我一起回南部，尽快给个信，和部队一起走也免得关卡盘查。”
桑亚眉头紧皱：“怎么忽然走这么快？”
罗伯特微微摊手：“圣里埃小镇没什么意思，那些星盗都跑没影了，留着也是白留，还不如早点回去复命，我已经四五年没回南部了，雌父和雄父也都催着我回去。”
桑亚顿了顿：“知道了，到时候我给你回信。”
罗伯特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喂，你是不是不舍得自己回去，实在不行把那只雄虫也带上，你雌父和雄父看见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南部挑伴侣，首先就是看脸，脸过得去，一切都好说。
游阙坐在远处，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知道桑亚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对他来说十分突兀的消息，或许还有震惊。
“游阙，下个星期我要跟罗伯特一起回南部了。”
桑亚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动静，他双手插兜站在游阙面前，也不落座，低头的时候眉目都陷入了阴影中，让人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游阙闻言愣了一瞬才回过神，大脑有些转不过来：“南部？”
桑亚嗯了一声：“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
那一瞬间游阙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轰然一声，怅然若失，随即又有些说不出的空荡。他皱眉从上衣口袋抽了根烟叼到嘴里，忽然想起这里不能抽烟，于是又慢半拍拿了下来：“怎么忽然要回去？”
桑亚心里也有些烦躁，他正在思考该怎么劝说游阙和自己一起去南部，万一对方不答应他该怎么办，斟酌了许久都没能开口：“回去……看望一下雄父，我雄父生病了。”
桑亚太久没回南部，这次如果回去了，只怕家族不会同意他离开。
游阙冷不丁开口：“那我呢？”
桑亚一愣：“什么？”
游阙淡淡挑眉：“那我呢？你打算把我丢在这里？”
他和桑亚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说夸张点，离谈婚论嫁也不差什么，对方这个时候忽然要回南部，总不会是想和他分手吧？

第184章 纯血？
这个念头刚刚从心底浮起，游阙就觉得不太可能，不像桑亚的行事作风。故而他只是夹着指尖的那根烟，静等桑亚的回答。
“我什么时候说要丢下你了？”
桑亚回过神来，在游阙身旁落座，不免有些想笑，但想起自己当初被强行摘除翅翼后给家族带来的一系列麻烦，目光就显得有些阴沉飘忽，像一团散不开的浓雾,
“只是南部太远了，我的家族又得罪了很多仇敌，去了不一定安全，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
桑亚的家族因为那件事受尽权贵打压，回去后的日子不见得会比这里强上多少，他总要和游阙说清楚，免得对方后悔。
当初桑亚的翅翼被摘除后，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杀掉了那只雄虫，紧接着就被军部扣押了起来，但他的仇敌远远不止这么几个。
操刀的医生、给那只雄虫出主意的‘军师’、打压家族的权贵……
这些账，总是要算清楚的。
桑亚觉得他这一生不能被仇恨拖累，可有些仇恨不消，余生都不得安宁，他哽在心口的那根刺，也一定要拔出来才是。
他唯一迟疑的，就是不想把游阙牵扯进来……
游阙没想到桑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犹豫不决：“没什么愿不愿意的，要去就一起去。”
游阙本来就是个外来者，不一定要扎根在圣里埃小镇，相比于未知的危险，他更抗拒那种从幼年时期就扎根在心底的遗弃感。
游阙语罢攥住桑亚冰凉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一起回南部。”
桑亚闻言心头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紧，皱眉低声问道：“很危险，你确定要去？”
游阙故意反问：“那我不去了？”
桑亚一噎：“你刚才都答应了，怎么能反悔？”
游阙心想那你还问。他很少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亲密举动，此刻却主动揽住了桑亚的肩膀，只觉得依旧清瘦：“那你告诉我，你家里得罪了谁，怎么会有那么多仇敌？”
桑亚靠在他肩膀上，懒懒蹭了两下，眼眸深处悄然闪过一抹阴鸷，但并没有让游阙察觉：“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麦奇就办完手续从警署办公室里出来了，游阙和桑亚一起把他送回了福利院。尤金的尸体已经腐败，只能尽早火化处理，麦奇又腿脚年迈，后事基本都是由桑亚一手帮忙操办的。
等操办完毕，差不多也就到了启程离开的时间。
桑亚还好，已经提前和斐文他们通了气，倒是古伊古和约翰，得知游阙要离开圣里埃小镇去南部，很是吃惊了一瞬。
“游阙，南部那么远，你好端端的去那里干嘛？”
“是……是呀……你在那边……虫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坏虫……怎怎么办……”
对于这两个碰瓷的坏家伙，游阙倒说不上反感，虽然一开始是为了生存才迫不得已和他们混在一起，但时间长了也难免生出几分朋友情谊。
“桑亚的雄父生病了，我陪他一起回去探望，以后有空了还会回来的。”
游阙知道古伊古和约翰总是口袋空空，语罢从口袋里抽出一些钱递给他们：“这些钱你们拿着吧，不多，但够过一个星期了。趁着这段时间去找一份正经工作，比什么都强。”
古伊古和约翰闻言面面相觑，谁都没伸手去接。
“不就是找工作嘛，还用得着一个星期，我分分钟就给你找一份。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去南部花吧，等你重新回来的时候，我和约翰说不定都已经发财了。”
古伊古没别的好处，就是讲义气，他语罢拍了拍游阙的肩膀，笑嘻嘻道：“桑亚就是库里特酒吧的那个小酒保对不对？我早知道你看上他了，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游阙没有理会他的打趣：“等会儿就出发，原本想早点和你们说的，但我有个朋友去世了，最近一直在操办他的后事，就没抽得出空来。”
说话间，一辆银灰色的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街口，游阙见状拎起脚边的旅行包，对古伊古和约翰道：“我得出发了，等到了南部再给你们发消息。”
古伊古下意识挥手告别：“哎，你到时候别忘了回来啊！”
游阙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你不是说要挣大钱吗？挣了大钱来南部找我也是一样的。”
古伊古撇嘴，习惯性把手插进口袋，结果忽然摸到了一叠硬硬的东西，他诧异抽出来一看，却见是游阙刚才塞给他们的钱。
彼时游阙已经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桑亚见他上来，习惯性往外面看了一眼，却发现路边站着两只雄虫，诧异问道：“你认识外面那两个小混混？”
斐文的调查报告上说，游阙当初在小镇外面被两个小混混给救了，该不会就是这俩货吧？
游阙一直没让桑亚发现他和古伊古认识，没想到今天露了馅：“怎么，你还记得他们？”
“我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差点被他们碰瓷，你说我记不记得？”
幸亏那天游阙来得早，否则古伊古和约翰少说也要断胳膊断腿，不过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么巧，没有这一出，他也遇不上游阙。
桑亚思及此处，耐人寻味地看了游阙一眼，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好家伙：“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游阙：“这两件事情不冲突。”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那天的桑亚太过狼狈、太过寒酸，又太过死气沉沉，游阙莫名其妙就动了恻隐之心。
他闭眼的时候，依稀还能闻到那天潮湿的雨水味道，雌虫淋湿的脸在滂沱大雨中愈发显得苍白漂亮，却像刚从棺材里爬出那样透着腐朽的气息。
雨水滴滴答答，每一次都敲得游阙心尖震颤。
司机不知何时发动了车子，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消失，将他们曾经相遇的街口遥遥甩在了身后。桑亚见游阙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侧脸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影，淡漠俊美，忍不住悄悄枕到了他的腿上。
桑亚遇见游阙的第一天，刚从黑石监狱的尸体堆里爬出来不久，他前脚离开飞雪漫天的北部，后脚圣里埃小镇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那个时候桑亚在想什么呢？
这只雄虫虽然戴着口罩，但眼睛真漂亮。
西装口袋里的玫瑰花漂亮，
那双垂落在身侧的手更漂亮。
再加上对方又帮了他，
只一眼，就有些念念不忘了……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开到了镇子外的哨站，那边的营区空地上停靠着不少星舰，换防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正一个接一个地爬上飞行器钻进内舱，一时间只能听见枪械的碰撞声和脚步声。
罗伯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两套衣服，他见桑亚的车子抵达营地，从窗口递进去两套军服道：“队伍快出发了，你们把这两套军服换上，赶紧和我一起上飞行器。”
桑亚还好，但游阙是雄虫，少不得要乔装打扮一下，免得被随行军队发现。他们两个快速换好衣服下车，跟在罗伯特身后一起上了星舰。
彼时星舰里面坐着几名军官，并不算拥挤，他们看见罗伯特领着两个脸生的“军雌”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只军雌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艘星舰是专供将领乘坐的，普通小兵都坐在后面。
罗伯特随口道：“我的两个同乡，后面的星舰太挤了，我就把他们带过来了，路上还能聊聊天。”
那些军官闻言没再问什么了，反正位置还有多余的，罗伯特又是带队将领，他们没必要上纲上线。
桑亚带着游阙在前排落座，后面有一大片空位，刚好和那些闲话的军官拉开距离，他从上面的隔层里抽出两张薄毯递给游阙道：“从这里去南部大概要飞两天，我们得在星舰上过夜了。”
桑亚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军装，不言不语的时候气势凛然，一举一动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在军伍里的习惯。游阙盯着看了片刻，有些难以想象桑亚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才退伍的。
桑亚拿了两瓶水在位置上落座，见游阙盯着自己，动作不由得一顿：“你看着我做什么？”
游阙淡定收回视线：“没什么。”
就是没想到桑亚穿军装居然还挺好看的。
旅途枯燥乏味，再加上罗伯特就坐在他们前面，游阙闭目靠在椅子上养神的时候，难免听见他和桑亚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你还不知道吧，白兰德少将前两天也回了南部，到时候如果有机会说不定我们还能聚一聚。”
“他怎么忽然回了南部？”
“你一直在外面，没听见风声也正常，他在帝都的时候找到了一位罕见的纯血冕下当伴侣，虫帝亲自主持了婚礼，这次回南部应该是为了探亲。”
桑亚闻言似乎有些讶异，他微微皱眉，想说些什么，但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挺好的，他是少首领，就算看在身份的份上，那只雄虫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罗伯特语带羡慕：“我在帝都参加婚礼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冕下，他看起来和南部那些想摘走我们翅翼的坏雄虫不一样，黑头发黑眼睛，漂亮着呢，哈灵顿首领不知道多满意。”
他说得正起劲，殊不知游阙在听见那句“黑头发黑眼睛”的时候就倏地睁开了双眼，神情显得有些怔愣和震惊。
萨利兰法少见黑发黑眸的虫，起码在圣里埃这个信息滞后的地方，游阙从来没见到过黑发黑眸的虫，否则他当初也不用费心费力的把头发改成棕色。
现在罗伯特说南部出现了一只黑发黑眸的虫，由不得游阙不多想。
“你有他的照片吗？”
游阙冷不丁开口，把罗伯特吓了一跳，就连桑亚也看了过来。
“什么？”
游阙从椅子上坐直身形，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们有那只纯血雄虫的照片吗？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罗伯特闻言低头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在相册里面翻找：“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的终端上次作战的时候不小心损毁了，有些数据还没恢复过来……找到了！”
罗伯特把终端递给游阙看：“我当时在婚礼现场拍了几张照片的，不过距离远，所以看起来有些模糊。”
游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画面中显然是婚礼现场，不过因为是侧拍的原因，那只雄虫的面容有些模糊，最多只能看见漆黑的头发。
有些眼熟，但一时认不出来是谁。
就在游阙出神的时候，桑亚也靠过来看了眼：“你怎么忽然想看这个？”
游阙是雄虫，就算要看也是看漂亮雌虫才对，盯着一只雄虫看什么？
游阙闻言回神，把终端递还给了罗伯特：“没什么，我就是有些好奇纯血雄虫长什么样子，听说数量十分罕见。”
桑亚轻笑了一声：“能长什么样子，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比你多什么？”
他并不在意所谓100%的血液纯净度，南部血液纯净度高的贵族雄虫不在少数，但如果扒开他们家里的收藏室一看，说不定都有一对从雌虫身上活剥下来的翅翼。
在这样倾斜失衡的制度下，过高的权力与尊荣只会让那些雄虫变得更糟糕。
说来说去，桑亚的这颗心已经长偏了，别的雄虫再好，总感觉都比不上自己家的。
游阙摸了摸桑亚的辫子，也不说话。
罗伯特道：“现在帝国一共只有三位纯血冕下，我们南部有了一位，以后在陛下面前说话也有底气一些，否则一直被压着像什么话。”
美丽与实力不可兼得，南部雌虫大部分不擅长作战，情报探测才是他们的强项。相比较之下，战斗力强悍的北部则更有话语权，起码在北部就没出现过雄虫敢摘雌虫翅翼的例子。
这件事只是旅途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后面便安静了下来，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游阙全程都心不在焉，思考着那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会不会是自己的人类同伴，桑亚重回故地，难免有些心神不宁，最后在游阙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游阙问道：“困了？”
桑亚“嗯”了一声。
游阙伸手搂住他：“困了就睡会儿。”
桑亚其实不困，只是觉得在游阙身边能安心一些，但他靠着雄虫温暖的胸膛，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星舰飞行了足足一天半，翌日下午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南部的音察邰特。桑亚拎着行李箱和游阙一起步下星舰，看着四周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色，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罗伯特从身后重重拍了桑亚一下：“傻愣着干什么，太久没回来，连家都不认识了？”
桑亚自从落地之后，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甚至带了那么些神经质的敏感。当罗伯特冷不丁从身后拍他的时候，桑亚触电般绷紧了脊背，随即冷冷瞪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罗伯特见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被碰后背。”
游阙刚才一直在打量四周的环境，并没有察觉到这场暗地里的官司。他见桑亚不动，走过去问道：“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罗伯特打岔道：“我已经安排好车了，就停在出站口外面，你们和我走吧。”
语罢率先在前面引路。
游阙见桑亚脸色苍白，还以为他和罗伯特吵架了，伸手搂住他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开心点。”
桑亚闻言这才慢慢缓和脸色，和游阙一起跟了上去。

第185章 旧事
南部对于美的追求高于一切，从中心城音察邰特的建筑就能窥出一二。四周的高楼大厦多为浅色的圆拱形建筑，精巧而又雅致，街上来来往往的雌虫都留着长发，衣着光鲜，雄虫倒是不多见，偶尔看见一只，也是被家中的雌侍前呼后拥挡得严严实实。
相比之下，圣里埃小镇确实是穷乡僻壤。
罗伯特驾驶飞行器朝着第三区驶去，一边开，一边和桑亚说话：“拉塞尔阁下生病住院了，克罗尼议长正在医院照顾他，家里现在应该没虫，你们回去后先洗个澡休整一下吧。”
桑亚的雌父克罗尼任职贵族院议长，工作还算体面，不过萨利兰法往往以军权为重，这个位置在关键时刻反倒没什么话语权。
桑亚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家里，闻言只得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罗伯特摆手：“一家虫，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没过多久，飞行器就抵达了住宅区，缓缓降落在一栋漂亮的白色花园别墅前。桑亚一直记得家里的密码，他走到门口试了试，大门就“滴溜”响了一声自动弹开了。
桑亚看着里面的摆设，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家里的摆设都没变过，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罗伯特帮忙把行李箱放在了门口：“你们这两天赶路也累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桑亚：“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罗伯特笑了笑：“行了，跟我不用客套，我真有事，等会儿要回军队述职，下次有空再过来。”
他似乎真的很忙，语罢和桑亚游阙摆手告别，驾驶飞行器匆匆离去了。
游阙见罗伯特离开，环视四周一圈，这才出声问道：“你家里环境这么好，当初怎么跑到圣里埃小镇去了？”
相比繁华的音察邰特，圣里埃小镇就像是与世隔绝的乡下，桑亚家里的别墅楼漂亮精致，条件不知道甩圣里埃多少倍，何苦跑到那里去。
桑亚却转移话题道：“晚上再告诉你，走，我带你上楼看看。”
游阙只觉得桑亚当初离开必然有什么隐情，不过现在也不好追问，拎着行李箱和对方一起上楼了。
桑亚的房间在二楼，这么久不住，原本以为都积灰了，没想到开门一看，里面的床铺被褥都整整齐齐，看得出来肯定时常打理。
桑亚把箱子随便堆在角落，进屋走了一圈，拉开窗帘让光线透进来，一时有些恍惚：“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就住这间房，太久没回来，都快忘了是什么样子。”
游阙注意到桌上有一个相框，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你的全家福？”
桑亚照这张相片的时候年纪应该挺小，看起来有些青涩，双手插兜扎着高马尾，酷酷的也不笑，不像现在，多多少少有些神经质的敏感和冰冷。
桑亚走过来，指了指最前面的两位长者：“这是我雌父和雄父，这两个小的是我亲弟弟，莱米和莱星，算算年纪……他们现在应该也进军部了。”
那两个弟弟长得和桑亚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精致漂亮，只是更为阳光灿烂。
游阙看了片刻，把照片重新放回桌上：“你小时候看起来挺酷的，跟你两个弟弟不太一样，你弟弟比你爱笑。”
桑亚掀起眼皮看向他：“怎么？你喜欢爱笑的？”
游阙以前活的随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笑不笑也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他把相册重新放回去，故意摸了摸桑亚的辫子：“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桑亚当然不会笑，他不理游阙，扭头去收拾行李，从里面拿出了两套干净的衣物放在床上：“洗澡换身衣服吧，晚上我雌父就回来了，打扮得整齐一些，给他留个好印象。”
游阙心想自己这算是上门见岳父了，难免有些不自在：“我要不要买点礼物过来，空着手好像不太好？”
桑亚心想这有什么好买的：“他们不在乎那些虚礼，安心住着吧，雌虫去雄虫家里才要送礼。”
游阙还是觉得应该买些东西，不过他初来乍到也不认识路，再加上现在时间太晚了，只能明天打算。
游阙走进浴室，随手解开衬衫丢到脏衣篓里，一扭头见桑亚还在弯腰整理东西，干脆伸手把对方捞到了怀里：
“一起洗吧，省事。”
游阙的身材不算夸张，但也绝不孱弱，肌肉分布得恰到好处，宽肩窄腰，平常穿着衣服看不出来，脱了才能看见精瘦的腹肌。
桑亚冷不丁被游阙扯进怀里，被对方身上的信息素弄得头晕目眩，花洒打开的时候热气弥漫，他就更晕了，连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被扒干净的都没发现。
“唔……游阙……”
桑亚搂住游阙的脖颈，被热水淋得睁不开眼睛，他埋首在对方颈间，一时情动顺着喉结向上亲吻过去，却忽然被游阙翻了个面抵住瓷砖墙壁，后背狰狞的伤疤一览无余。
游阙从后面抱住桑亚，喉结上下滚动，在他耳畔哑声问道：“你后背的伤怎么来的，告诉我？”
他从第一天看见的时候就在好奇这些伤，但桑亚就是不肯说，现在好不容易抵达南部，游阙心中的疑惑更是达到了顶点。
桑亚挣扎着想要转身，却被游阙抵在冰凉的瓷砖壁上不得动弹，耳畔响起了雄虫低沉严肃的声音：“说。”
桑亚抿唇回头看向他，睫毛上沾着水珠，唇瓣在热水的刺激下愈发殷红，衬着苍白的皮肤，难免让人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淋雨的场景：“晚上说不行吗？”
游阙敛眸咬了他一下，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就现在。”
他骨节分明的手从桑亚腰间缓缓上移至肩胛骨处，凹凸不平的疤痕仿佛在无声诉说当时的惨烈，连带着潺潺的流水好似也变成了温热粘稠的血液。
闭上眼，一片猩红刺目。
桑亚皱眉，有些不愿说，游阙却忽然低头吻住了他的伤疤，坚硬的牙齿和舌尖触碰到皮肤，引起一阵心慌的战栗，语气罕见温柔：“别怕，告诉我……”
桑亚闻言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垂眸低头，指尖死死扣住瓷砖边缘，力道大得指节都泛起了青色。
雌虫没了翅翼，就代表着残缺无用，更何况他还杀害了雄虫，更是犯下了弥天大罪……
在这个以雄虫为天的时代，桑亚都不能确定游阙是否会真的不在意，但纸包不住火，总有瞒不住的一天。
他艰难吐出了几个字：
“那里……”
“是我的翅翼……”
桑亚的声音苍白无力，就像一个身处皑皑冬季的人，只能努力用想象和回忆描述那个早已逝去的春日。
游阙闻言这才想起，这个世界的雌虫都是有翅翼的，大概率就在肩胛骨的位置。他不自觉停下亲吻的动作，心中莫名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的翅翼怎么了？”
在战场上受伤了？还是……
“被摘走了。”
轰隆——
桑亚简简单单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将游阙砸得一懵，大脑一片空白。他瞳孔收缩，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被摘走了？”
桑亚察觉到游阙的僵硬，在水流中转身看向他，浴室内雾气朦胧，他们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身体却好似一下子凉了个透彻，由内而外，热水浇在身上都无济于事。
“我的翅翼被摘走了。”
桑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他面无表情攥住游阙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后背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见过南部雌虫的翅翼吗？”
“我的翅翼很漂亮，很多雄虫都想收藏。”
“真可惜，没能给你看看我的翅翼……”
他们的翅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被喻为是虫神的恩赐，可就是这样美丽的翅翼，却引来了数不清的灾祸。
桑亚自嘲扯了扯嘴角：“你当初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南部吗？我在军部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一个贵族雄虫，他趁着我在战场上受伤住院，买通医生剥掉了我的翅翼，这道疤就是当时留下来的……”
游阙闻言忽然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彻，他猜到桑亚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仇敌才迫不得已离开南部，却万万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桑亚的翅翼居然是被活生生剥下来的！
游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的指尖无意识收紧，甚至攥得桑亚有些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几个字：“那只雄虫是谁？”
桑亚察觉到后背的痛意，却并没有躲开，他抬头看向游阙，面容在灯光下万分苍白，语气却十分认真：
“我杀了他。”
说是杀，也不恰当，剁碎喂狗也许更准确些。
那一瞬间，游阙清楚看见了桑亚身上泄露出的冰冷与杀意，一时愣在当场难以言语。雌虫却伸手慢慢抱住了他，指尖冰凉，身躯颤抖，就像漂浮在水面的孤舟一样无依无靠：“游阙，我恨他。”
“我恨不得他死一千遍一万遍……”
“但你不能怕我，游阙，你不能怕我……”
任何一只雄虫如果得知自己的伴侣曾经亲手杀过雄虫，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害怕，桑亚如此邪性，焉知哪一天他不会杀了游阙。
桑亚伸手抱住游阙，力道前所未有的紧，仿佛是担心对方推开自己。恍惚间好像有什么灼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眶掉落下来，只是混着水流感受不真切：“你知道翅翼被剥下来的时候有多疼吗，他们活生生挖掉了我两块翼骨……”
桑亚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游阙……我宁愿他们杀了我……”
“杀了我，也好过这样活着……”
他越说，身躯就颤抖得越厉害，仿佛又回忆起了当初躺在手术台上任虫宰割的痛苦，指尖险些陷入游阙的皮肉。
腰间尖锐的刺痛终于让游阙回过了神，他下意识抱住怀里颤抖的桑亚，心中震惊愤怒到了极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别胡思乱想，我怕你做什么？”
游阙紧紧抱住桑亚，低头在雌虫的脸颊处落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吻，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所有关切的言语都消失在了他们纠缠的唇舌间：“别怕……”
别怕……
游阙心想自己怎么会怕桑亚呢，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他身上，情况只怕不比桑亚好上多少。
他看得出来，桑亚家境不错，堂弟罗伯特都当了少校，桑亚此刻如果还在军部，地位只会高不会低，明明有大好前途，却被毁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谁能不恨？
游阙都替他恨得慌。
桑亚见游阙脸色冰冷骇人，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游阙，但我不后悔去圣里埃小镇……如果我不去，就遇不到你了……”
只是这场相逢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烈，并非游阙想要的。
“你杀了那只雄虫，现在回来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桑亚亲了亲游阙冰凉的唇：“我的档案现在是干净的，只要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们就算发现了也拿我没办法。”
最重要的是，他的雄父病重，桑亚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就算有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回来。
经过这一个插曲，游阙难免有些心乱如麻。他和桑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不知想起什么，又捋起头发照了照镜子，只见底下黑色的发根已经长出来了一些，只是不怎么明显。
桑亚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你照什么？”
游阙放下头发：“没什么，你不是让我打扮整齐点吗。”
桑亚走过去整理了一下游阙的衣领：“已经很整齐了，雌父他们会喜欢你的。”
克罗尼今天原本要上班，但因为雄主生病，就请了假在医院照料，所以下午的时候回来得比较早。
克罗尼把飞行器停在院子里，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屋，他正准备进厨房准备晚餐，免得在军部工作的莱米和莱星回来饿肚子，结果一进屋就敏锐察觉了不对劲。
家里的摆设虽然没有变，但陌生虫的气息却异常突兀，楼上偶尔甚至还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克罗尼脸色一变：
难道是进贼了？

第186章 见面
克罗尼议长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家里门锁都好好的，防盗系统也没有触发，哪儿那么容易进盗贼。他快步上楼，还以为是莱米和莱星带了朋友回来，准备看看情况。
彼时桑亚已经听见了飞行器停在院子里的动静，他让游阙暂时待在房间别动，自己走过去开门，谁料刚好撞见克罗尼议长上楼：
“雌父！”
克罗尼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身形一顿，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诧异抬头看去，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灰发银眸，赫然是他多年来杳无音信的长子：
“桑亚？！”
克罗尼惊得脚步一晃，差点踩空掉下去，桑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却反被克罗尼议长攥得死紧，声音颤抖的问道：“桑亚，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
桑亚自从逃离南部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传回来，克罗尼议长一度以为他死了，现在冷不丁出现在家里，不可谓不震惊。
桑亚将克罗尼议长扶稳，发现雌父比以前要沧桑消瘦许多，喉间泛酸，声音一度有些沙哑：“雌父，有什么事进屋再说吧。”
游阙待在房间里，只听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关门声响，桑亚和克罗尼议长明显是进书房商谈了。他们久别重逢，肯定有些私房话要讲，自己在场也不合适。
“雌父，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桑亚进屋之后，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克罗尼议长的面前。他脊背挺得笔直，乍看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却多了几分沉默和执拗。
对于当初那件事，桑亚仍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连累了家族。假如换了别的雌虫，当初被强行摘走翅翼，忍气吞声也就过去了，可桑亚偏不是这种性子，宁愿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肯咽下这口气。
克罗尼议长疲惫跌坐在沙发上，既不忍心责怪桑亚，却又对家族目前的艰难状况一筹莫展。他伸手攥住桑亚的肩膀，只觉得虫崽瘦了许多，指尖再往后移，隐隐还能感受到翼骨的凹陷处，不免愈发心酸：“当初的事错不在你，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只是你身上还背着罪名，现在回来太危险了……”
桑亚闻言微微摇头，红着眼眶将自己在北部得到赦免的经过告诉了他，他把脸埋在克罗尼议长的膝上哑声道：“雌父，我的档案现在已经干净了，这次回南部一是为了看望雄父，二是为了好好孝顺你们，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克罗尼议长听见桑亚说在北部已经得到了赦免，心头这才陡然一松。他从沙发上起身半跪在地上，伸手紧紧抱住桑亚，掌心触碰到他后背凹凸不平的疤痕，只觉得心痛和悔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我们谁也不惹，关上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这也是他日夜辛苦照料养大的虫崽，却被别的贵族当货物一样硬生生剥走了翅翼，克罗尼议长心里哪有不恨的，但他们一没有背景，二没有权力，能做的也只有躲着。
桑亚闻言抬头看向克罗尼议长，犹豫一瞬，忽然开口道：“雌父，我这次从圣里埃小镇带回来了一只雄虫，他叫游阙……我想让他当我的伴侣。”
克罗尼议长闻言诧异出声：“雄虫？！”
他被这件事弄了个措手不及：“什么雄虫？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桑亚有一丝尴尬：“没有，我们是在圣里埃小镇认识的，他在那边没什么亲戚，我就把他一起带来了南部。”
圣里埃小镇，克罗尼议长也曾经有所耳闻，那是位于西部的一个边陲小镇，能住在那里的大多数是贫民，雄虫就更别提，既少且烂。
克罗尼议长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只雄虫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
桑亚顿了顿：“……26%。”
克罗尼议长皱眉道：“你是A级雌虫，他的血液纯净度连30%都没有，到时候该怎么帮你安抚精神力，怎么帮你度过发情期？”
桑亚却道：“我可以自己熬。”
桑亚紧紧攥住克罗尼议长的手，低声认真重复了一遍：“雌父，我可以自己熬，在认识他之前，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能不能安抚精神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所有的劫难都不会再比当初被强行摘走翅翼更痛苦。”
桑亚语罢闭目低头，轻轻抵住了克罗尼议长的肩膀：
“雌父，他真的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恳求您，像喜爱我一样喜爱他……”
克罗尼议长心想桑亚如果前途没有被毁，现在依旧是军部少将，找个血液纯净度高的贵族雄虫不是难事，但现在他罪名在身，翅翼被剥，别说是贵族了，只怕连平民也不会娶这种雌虫。
桑亚在圣里埃那种贫穷小镇找伴侣，恐怕是不得已而为之。
克罗尼议长只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对桑亚更是心疼。他抚摸着桑亚的后脑，一种无力感顿时遍袭全身，深深叹了口气：“算了，26%就26%吧，我们家族再没落，也比圣里埃小镇强百倍，以后好吃好喝地养着他，那只雄虫看在情面上，也会好好对待你的。”
桑亚微微皱眉：“雌父，他不是那种虫……”
克罗尼议长却松开桑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那只雄虫在哪儿，带我去见见他吧。”
……
这是游阙第一次见桑亚的雌父。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看不出年纪的雌虫，他身上穿着贵族院的深蓝金徽章制服，面容和桑亚有五分相似，只是更为严肃端正，银灰色的头发却并没有留长，而是修剪得很短，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不过再怎么不好相处，也不会比游阙的那个恶毒后妈更难缠了。
游阙礼貌性颔首：“伯父，您好，我叫游阙，前段时间听说拉塞尔阁下生病住院，所以我和桑亚特意赶回了南部探望，希望不会太过打扰你们。”
就在游阙暗中打量克罗尼的时候，克罗尼也在暗中打量着游阙，心中难掩吃惊。
他之前听桑亚说游阙是圣里埃小镇来的，血液纯净度又低，原以为是只土里土气的雄虫，连长相身高都没报太大的期望，只期盼看得过去就行了，没想到游阙和克罗尼想象中的样子截然相反。
与南部的精致柔美不同，游阙的面容十分冷酷硬朗，却另有一番味道。他修长的身形在雄虫堆里实在不多见，再加上衣着齐整，说话条理清晰，已经足够压过音察邰特99%的雄虫了。
克罗尼议长愣了一瞬才回过神，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给足了雄虫应得的礼数：“阁下，您太客气了，您愿意千里迢迢赶来探望是我们的荣幸才对，这段时间就放心住在这里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们说。”
游阙道：“您是桑亚的雌父，也是我的长辈，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游阙的态度摆得很正，克罗尼议长心中原本有十分不情愿，现在也只剩下了一分，那张严肃的脸罕见多了几分笑意：“那我就直接叫你的名字了，不过雄主现在还在医院，今天时间也晚了，明天我再带你们去看望吧。”
克罗尼议长原本打算在家里做饭的，但因为游阙这个突如其来的“贵客”，就临时改变主意在酒店订了一桌餐品，并且发消息给莱米和莱恩，让他们赶紧回家。
莱米和莱恩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十八岁，已经在军部服役了三年，目前任职少尉。按理说他们早就该升中尉了，但因为家族被打压的缘故一直迟迟没能升上去。
莱米和莱星收到雌父的消息就立刻赶回了家中，他们看见久无音讯的桑亚自然是又惊又喜，紧紧抱着哭了一通情绪才平静下来。
莱米哽咽道：“大哥，你这次回来了就别走了，我们和雄父都好想你。”
莱星也趴在他肩头抹眼泪：“是啊，雄父想你想得都住院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你的名字，如果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
桑亚比这两个弟弟年纪大许多，加上他性格冷冰冰的，小时候嫌他们吵，压根玩不到一起去，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感情也是实打实的。
桑亚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拍了拍莱米和莱星的后背，语气缓了又缓：“好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不会再走了……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位阁下。”
他说着看向在沙发上静坐的游阙，伸手示意他过来，莱米和莱星刚才一进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桑亚身上，闻言这才发现家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俊美的雄虫阁下，又是惊讶又是尴尬，纷纷闹了个大红脸。
莱米犹豫出声问道：“大哥，这位阁下是……？”
莱星则躲到了莱米的身后，看向游阙的目光有些戒备。
自从出了桑亚的事，他们就对雄虫十分警惕，家里除了雄父几乎从来不见异性，场面难免显得有些沉默。
游阙一看面前这两名少年，就猜到肯定是桑亚的亲弟弟，他往常冷漠的眼神温和了一瞬，笑了笑道：“你们好，我叫游阙，是桑亚的……”
他斟酌一瞬才换了个合适的字眼：“未婚夫。”
他们离结婚就差一步了，但还没来得及结，可不就是未婚夫。
桑亚闻言看了游阙一眼，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但也没反驳，对莱米和莱星解释道：“我和游阙今天才抵达南部，这段时间可能要暂时住在家里，等一切都安置好了就搬出去。”
莱米和莱星闻言瞬间明白了什么，原来面前这只雄虫是大哥未来的雄主。他们两个都有些紧张和不安，毕竟雄虫一惯不好伺候，闻言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意：“那当然好，家里好久都没热闹过了，大哥你才刚回来，干嘛急着搬出去，多住一段时间多好。”
桑亚看着两个弟弟不安的神态，有心想解释什么，但又不方便开口，只能道：“你们不用紧张，以前家里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
莱米和莱星显然做不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桌子旁边显得有些局促，一边低头吃饭，一边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游阙。
游阙看着虽然生人勿近，但脾气意外的好，克罗尼议长无论问什么，他基本上都有问必答，偶尔甚至会给桑亚夹一下菜，看的出来关系十分亲密。
克罗尼议长见状心也就放下了一大半，他不知想起什么，出声问道：“家里还有三间客房，你们今晚是住一起还是……如果分开住就要提前收拾一下。”
这种问题游阙自然不好回答。
桑亚顶着弟弟们的视线，面不改色道：“您不用麻烦了，他和我住一间房。”
克罗尼议长尴尬点点头：“也……也行。”
按照他们家的规矩，其实未婚之前是不能住一起的，但现在的光景已经和往年不一样了，再加上桑亚又是这种情况，守不守的似乎也不重要了。
吃完晚饭，他们就各自回房休息了，莱米和莱星更是把房门锁得死紧，一步也不往出迈。
桑亚回房找出被单，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对游阙解释道：“莱米和莱星有些怕生，不喜欢在陌生虫面前说话，你别太在意。”
游阙正在帮忙套枕头，闻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你不说我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太吓人了，弄得他们都不敢吭声。”
桑亚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字眼：“吓什么？”
游阙微不可察一顿：“吓虫。”
桑亚大抵觉得游阙在开玩笑，他走到游阙面前，吻了吻雄虫那双深邃的眼睛：“你如果长得吓虫，南部的雄虫都不敢出门了，放心吧，莱米和莱星只是被……”
他顿了顿才道：“被我当初的那件事吓到了，所以看见雄虫有些紧张。”
游阙听桑亚提起那件事，目光一点点冷凝了下来，只是面上不显。他伸手慢慢将桑亚搂到怀里，温热的掌心顺着雌虫的衣服下摆钻了进去，却只是在后背肩胛骨处缓慢徘徊。
他以前没有注意，现在仔细摸的时候，才发现桑亚的肩胛骨下方有一块不正常的凹陷，应该就是当初被挖掉的翼骨。
游阙在浴室的时候听见这件事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现在还是愤怒，只是他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并没有被桑亚发现。
桑亚在游阙怀中软了身躯，他眼眸半闭，艰难躲避了一下雄虫密密落下的亲吻，银灰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比丝绸还柔软的光泽：“别……别碰了……”
游阙将他抵在墙上亲吻，闻言慢慢停了手：“很疼？”
桑亚心想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他将游阙的手从衣服里拽出来，似笑非笑问道：“你就不怕被雌父发现？”
桑亚平时胆子大，真到了家里的地盘上，又规矩起来了。
游阙有恃无恐，偏头咬了咬他的耳垂，声音低沉模糊：“他都让我们住一间房了，你说我怕不怕？”

第187章 雄父
游阙自然是怕的。
他一个穷小子，要户口没户口，要房产没房产，要钱财没钱财，浑身上下也拎不出一个优点来，现在又和岳父同住一个屋檐下，当然得好好表现。
游阙今天如果标记了桑亚，明天对方后颈的虫纹就变了色，克罗尼议长又不是瞎子，一看什么都明白了，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色中饿鬼。
游阙最后只是抱着桑亚亲了片刻就松手了，他假装没看见雌虫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走到了床边准备换衣服。
桑亚望着游阙的背影，心里噎了个半死：“你怎么不继续了？”
把火挑起来就撒手不管了？
游阙对桑亚的小情绪心知肚明，他抬手解开衬衫扣子，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精瘦的身躯一闪而逝，似笑非笑道：“刚才不是你说别碰的吗？”
桑亚心想游阙什么时候这么听自己的话了？他双手插兜，慢慢踱步到游阙身后，不知想起什么，勾了勾唇：“其实你就算碰了也没事。”
以游阙的血液纯净度最多把他短暂标记一下，深度标记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句话说出来就有些伤雄虫自尊了，桑亚再毒舌也不会当着游阙的面说这个。
“今天到家第一天，老实点。”
游阙没听懂桑亚言语中的深意，他掀开被子躺上床，顺便把桑亚也拉了上来。游阙对雌虫翅翼被强摘的事仍旧耿耿于怀，等关了灯，四周陷入漆黑，他的那双眼睛才终于泄露了几分心事重重。
游阙：“你说你家里得罪了很多仇敌，和当初害你的那只雄虫有关吗？”
桑亚闻言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眼，最后又慢慢闭上，轻轻“嗯”了一声：“那只雄虫的家族在南部还算有些实力，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打压我们，莱米和莱星的军事成绩名列前茅，这个年纪应该早就升中尉保送去帝都学习了，但现在还是少尉，要不是我雄父在家里撑着，只怕早就被欺负了……”
桑亚说着顿了顿：“我雄父本来就身体不好，这几年劳心劳力，就被气病了。”
游阙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睡吧，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他。”
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同床共枕。桑亚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快，但当他把耳朵靠近游阙胸膛时，这才发现对方的心跳比自己还快。
真想，挖出来……
但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太喜欢了而已。
桑亚舔了舔唇瓣，不免有些可惜，他伸手抱住游阙的腰身，最后在对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着了。
翌日清早，克罗尼议长就带着桑亚和游阙前往医院了，莱米和莱星因为要去军部上班，所以并没有一起陪同。
桑亚的雄父拉塞尔阁下是因为心脏问题才住院休养的，不过虫族科技发达，他在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情况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游阙走到高级加护病房门口的时候，只见里面坐着一位身穿病号服的雄虫，对方面容年轻，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的样子，颇为儒雅随和。
游阙思及此处，不禁偏头看了桑亚一眼，心想这只雌虫大概还是随了克罗尼议长的相貌，漂亮是漂亮，但没有拉塞尔阁下那么温柔。
桑亚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雄父消瘦病弱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克罗尼议长道：“你雄父心脏不好，免得把他吓到了，我先进去，等会儿叫你们的时候再进来。”
桑亚一言不发点了点头。
游阙也道：“您先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克罗尼议长这才推门进去，他进屋后虚掩上房门，对病床上坐着的雄虫喊了一声“雄主”。
拉塞尔原本在看书，眼见克罗尼过来，就把书反扣到了一边，疑惑问道：“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还没到中午呢。”
克罗尼抽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身后：“我请了假，反正在家里没事做，就过来陪陪您。”
拉塞尔道：“我问过医生了，这两天就能出院，明天做完检查就回家吧，省得你两头跑。”
游阙站在门缝外观察动静，片刻后才收回视线和桑亚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随口道：“你和你雄父看起来不太像。”
桑亚斜睨了他一眼：“你指哪方面？”
游阙：“方方面面。”
桑亚：“……”
桑亚知道游阙想说什么，不就是说他没雄父那么温柔吗，皮笑肉不笑道：“你别看我雄父脾气好，真发起火来，我们全家都怕他。”
游阙闻言指尖轻敲膝盖，忽然觉得这个“岳父”有些棘手：“那等会儿进去的时候他如果不喜欢我，该不会把我赶出来吧？”
桑亚不解：“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桑亚觉得游阙哪儿哪儿都好，除了是个黑户没办法办结婚证，基本上挑不出什么错来。
游阙笑看了桑亚一眼：“我不是贵族，血液纯净度也不高，他不觉得委屈？”
桑亚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雄父也不是贵族，他以前是下三区的平民，和我雌父结婚之后才搬到上三区来的。”
游阙闻言不免有些诧异：“你雌父不是贵族吗，怎么找了只平民雄虫？”
父辈的事桑亚知道的不多，他闻言不太确定的道：“可能因为我雄父长得好看？”
游阙：“……”
这一家子死颜控。
游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妥，从长椅上起身道：“我下楼买点补品上来，你坐在这儿等我。”
桑亚闻言长腿一伸，直接拦住了他：“我说过了，不用买那些东西。”
游阙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雄父还住院了，总不能空着手。”
桑亚闻言只好起身，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了一张星卡递给游阙：“正好我也想给雄父买点东西，你看看什么合适就买什么。”
中心城的物价比圣里埃小镇要贵出几倍不止，他无非是担心游阙没钱罢了。
游阙没要：“我的钱够用，你坐着吧，我等会儿就回来。”
他语罢径直走向光梯口，匆匆下楼了。
桑亚看着游阙离去的背影，只好把卡收了回来。他重新坐回原位，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出神了一瞬。
其实他的雌父嫁给雄父，也不完全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更多的还是因为喜欢，温柔又体贴的雄虫，谁能不喜欢呢？
游阙完全是瞎担心，雌父和雄父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中心医院附近不远就是一个大商场，游阙进去转了一圈，也没买什么乱七八糟的礼盒补品，而是在水果区仔仔细细挑了一些不同品种的水果，又买了一些酸奶和焦糖饼干等零食，这才去收银台结账。
萨利兰法未经污染的种植土面积实在太少，导致这些培育出来的水果没什么甜味，充其量吃个口感和水分，价格却比那些补品贵多了。
游阙结账的时候，因为是雄虫的缘故，还专门打了一个8.8折，尽管如此也一下子花掉了五千多星币。
收银员将钱双手递给游阙，因为难得看见这么漂亮的雄虫，不免多看了两眼：“阁下，这是您的零钱，欢迎下次光临。”
“谢谢。”
游阙把零钱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出了商场，途经一家理发店时，忽然看见里面好几颗“黑脑袋”，不由得狐疑皱起了眉头。
那家理发店明显生意不错，但大部分还是雄虫在染发。门口揽客的店员见游阙驻足不走，眼睛一亮，连忙拿着宣传单上前推销：
“阁下，请问您想做理发吗？本店最近新推出了‘自然黑’套餐，只要2999，您就可以得到和纯血雄虫一样的同款发色，心动不如行动！”
游阙把沉甸甸的购物袋换了只手拎着，不免更加疑惑：“什么纯血雄虫同款？”
店员打量了游阙一眼，心想这只雄虫到底是哪个旮旯缝里蹦出来的：“您还没看星网吧，帝国目前出现了三只纯血雄虫，一只在北部，一只在西部，一只在南部，而且都是黑发黑眸，黑色已经成为潮流了，瞧瞧，我们店里生意多好。”
“您如果想做的话就要抓紧时间预约，现在排号已经到四十多位了。”
游阙闻言兴趣顿失，他自己本来就是黑头发，还用染？
“谢谢，不用了。”
他摆脱店员的纠缠，朝着医院的方向慢慢走去，心中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帝国目前出现了三只纯血，还都是黑发黑眸，难道那三只雄虫都是人类？
人类？纯血？
游阙思及此处不免怀疑到了自己身上：会不会……他也是个纯血？
但验血这种事必须要去医院，万一不是的话，那就不好收场了。再则游阙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他也不觉得“纯血”这种大馅饼会掉在自己身上。
就在游阙打消脑海中的念头，快步朝医院走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叫喊声，像是有谁在喊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却只看见一片拥挤的虫群，声音也消失了。
游阙心想自己在南部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桑亚谁也不认识，怎么会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过神继续往前走，肩膀却忽然被人用力攥住，耳畔响起了一道惊喜的声音：
“游阙！”
这两个字清晰万分，又响又亮，实在难以忽视。
游阙闻言诧异回头，却见一名黑发黑眸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赫然是当初和他一起坐车跌落山崖的同乡少年：“阿绥？！”
“游阙，真的是你啊？！”
那名少年见游阙认出自己，顿时更惊喜了：“我刚才看一个男人从商场经过，觉得侧脸有些像你就跟了上来，没想到真的是你啊！我当初摔下山崖的时候还在附近找了你好久……”
“嘘——”
游阙见阿绥说得起劲，皱眉示意他噤声。游阙环视四周一圈，见前面不远有一个露天休息区，干脆把阿绥拉过去，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落座：
“这里是虫族，我们的来历如果被人知道容易惹麻烦，小声一点。”
阿绥闻言这才意识到附近是商场，他把手里那把造型古朴的长剑放在桌上，捂着嘴紧张点头道：“我就是刚才看见你太开心了。”
说实话，游阙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同乡：“你怎么会在南部？”
阿绥道：“说来话长，当初旅游大巴翻下山崖的时候，我和岑风哥就不小心掉到了密林里，后来他去了北部，我跟着白兰德一起去了西部，这次回南部是为了探亲的。”
他语罢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了一句：“白兰德就是我的伴侣。”
游阙闻言眼中悄然闪过了一抹诧异，没想到面前这名单纯的少年居然也会找到伴侣：“白兰德？南部的少首领？”
阿绥点了点头：“你认识他啊？”
游阙：“不认识，就是在星网上看过，听说他找了一只黑发黑眸的纯血雄虫当伴侣，没想到是你。”
游阙原本想点两杯饮品，但见旁边的餐厅队伍排得老长，就打消了念头。他从购物袋里拿了一瓶酸奶和一个水果放到阿绥面前，犹豫一瞬才问道：“你的血液纯净度是100%吗？”
阿绥挠了挠头，茫然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初生病住院的时候不小心验了一次血，莫名其妙就变成纯血了，还有岑风哥，他就是在北部的那只纯血雄虫……”
阿绥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惊讶看了游阙一眼：“会不会你也是纯血？！”
游阙面色平静：“不知道，我还没验过，毕竟人类和虫族的身体构造有所不同，我担心到时候会被发现异常。”
阿绥指了指他的头发：“其实自从帝国接连三次出现黑发黑眸的纯血雄虫之后，军部就一直在暗中寻找黑头发黑眼睛的雄虫回去验血，估计你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棕色，所以没被发现。”
“你如果想验血的话，我可以找白兰德帮忙，到时候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也可以帮忙按下来。”
游阙闻言不免有些意动，要知道他现在还是个黑户，不管血液纯净度是高是低，能拿个身份证就行了：“也好……”
游阙话未说完，手腕上的终端忽然响了两声，原来是桑亚在催他回去。
阿绥疑惑问道：“你有急事吗？”
游阙心想确实是急事，见岳父当然是急事。他从位置上起身对阿绥告别道：“我忽然想起来有点事得去医院一趟，来不及和你说了，到时候电话联系。”
他语罢将自己手腕上的终端和阿绥碰了一下，建立通讯联系，这才拎着购物袋匆匆朝医院赶去，徒留阿绥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游阙走后没多久，一辆银白色的跑车就停在了商场附近，对不远处的阿绥按了按喇叭。
阿绥见状连忙拿起剑走了过去，临走时还没忘记带上游阙给他的酸奶和水果。他打开车门上车，对驾驶座的一只金发雌虫笑眯眯道：“白兰德，南部的商场好大啊，我逛了半天也没逛完。”
“呐，这瓶酸奶给你喝。”
被称作白兰德的雌虫有一头漂亮的金卷发，长度到了腰际，用一根丝带缠了起来。他浅蓝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清冷，但听见阿绥的话又不免多了几分笑意，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等过几天军部空闲下来，我再带你好好转转……你怎么买了酸奶？”
白兰德记得他在家里给阿绥准备了一冰箱的果饮。
阿绥：“不是我买的，是我朋友送的，我刚才在商场看见他了，就坐着聊了会儿天。”
白兰德疑惑出声：“你刚来南部没多久，哪儿来的朋友？”
阿绥解释道：“他是我家乡的朋友，我原本以为找不到他了，没想到他也来了南部。”
白兰德闻言心中一咯噔：“你的家乡？”
目前帝国出现的三只纯血雄虫都和阿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现在又出现了一只？难道……
白兰德不着痕迹问道：“你知道他的血液纯净度吗？”
阿绥对于这些没什么概念：“他还没来得及测，到时候他如果想测了，你私下帮他检查一下行吗？他可能和我一样也是纯血。”
白兰德笑了笑：“这有什么不行的，但你留了他的联系方式吗？”
阿绥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留了。”
白兰德若有所思道：“过几天你有空了就把那位阁下约出来吧，如果那位阁下真的是纯血，雌父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第188章 不速之客
游阙在医院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桑亚已经在病房里陪着了，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拉塞尔，坐在床边和他说话，低声解释游阙不在场的原因：“雄父，他第一次来南部，不太认识路，我刚才说了让他别去，但他一定要给您买些东西，估计等会儿就回来了……”
克罗尼议长坐在旁边，闻言也跟着描补了一句：“雄主，这只雄虫虽然是从圣里埃小镇来的，但长得漂亮，性格也不错，和桑亚挺般配的。”
拉塞尔还没从长子归家的喜悦中回过神，就又被家里即将多出一只雄虫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握住手里温热的杯子，皱眉看了克罗尼一眼，对于伴侣这么仓促就定下桑亚的婚事有些不满：
“漂亮？漂亮能当饭吃吗？那只雄虫不知根不知底，你也敢让他和桑亚在一起住？”
拉塞尔性格一向儒雅，罕少开口斥责伴侣，克罗尼闻言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心想漂亮怎么不能当饭吃？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桌子对面坐着一只帅气雄虫，他饭都比平常多吃了半碗。
克罗尼：“雄主，他们都要结为伴侣了，总不能让那位阁下住外面，三区和六区倒是有几套房子还空着，但桑亚才刚回来，我舍不得让他搬出去。”
桑亚一直在旁边没出声，他听见克罗尼的话，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雌父，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如果拉塞尔真的不喜欢家里多出来一只雄虫，到时候他带着游阙一起搬出去也行。总之他千里迢迢把游阙带到南部，不是为了把对方孤零零丢在外面的。
拉塞尔闻言愈发心塞，把手里的水杯重重搁在了桌上：“你还没有嫁给他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得这么厉害？”
桑亚垂眸的样子十分尊敬，但难掩固执：“雄父，我认定的伴侣不会改变，希望您能善待他。”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只听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节奏不急不缓，三下就停了。
“笃笃笃——”
桑亚闻声连忙过去开门，果不其然看见游阙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外面，他神色稍有松缓，不动声色往里面示意了一下：“进来吧，我知道你不认识路，下次别走那么远了。”
游阙看了眼里面，也不好说自己刚才在外面遇上了同乡，他拎着水果进屋，对克罗尼礼貌性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拉塞尔道：“伯父，抱歉，我刚才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不小心来晚了，希望您别见怪。”
他语罢将那一袋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一些水果。”
拉塞尔看见游阙进门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瞬，他刚才一直听伴侣在旁边给自己做心理铺垫，说什么这只雄虫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又说什么血液纯净度不高，心中对游阙自然没报太大的期望。
但现在一见，面前这只雄虫英俊帅气，穿着一身笔挺妥帖的西装，彬彬有礼，实在是有些颠覆拉塞尔心中的想象。
拉塞尔短暂惊讶一瞬，很快就回过了神，他还算稳得住，对游阙的态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失礼：“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桑亚，搬张椅子给这位阁下。”
游阙笑了笑：“没关系，您是长辈，叫我游阙就行了。”
桑亚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对游阙道：“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游阙依言坐了下来，他并没有刻意找话题和桑亚的雄父聊什么，长辈不问，基本上不答话，安静坐在旁边用刀削水果。
游阙练的就是手艺功夫，刀片捏在手里灵活转削，一圈薄薄的果皮就完整落了下来，花似的漂亮，
他削了三个果子，先是递给克罗尼议长一个，然后递给拉塞尔阁下一个，最后给了桑亚一个。
这个小小的举动无疑很加分，克罗尼议长那张严肃的脸都见了几分笑意，拉塞尔看着手里的果子，似乎是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给面子的吃了个干净。
还行吧。
拉塞尔心想，这只雄虫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抛开家世条件不谈，反而比他在南部见过的绝大多数雄虫都要强。
桑亚已经被摘除翅翼成了半残废，再想找别的雄虫也难，与其将就着过，倒不如让他找个自己喜欢的。
总的来说，今天这场探病还算宾主尽欢，拉塞尔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提让游阙搬出去的事，算是默认了他和桑亚目前的同居状态。
晚上回家的时候，桑亚心中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游阙躺在床上看书，抽出来瞥了眼：“字典？你看这个做什么？”
游阙总不能告诉他自己还没认全虫族文字，那也太丢脸了，他从桑亚手里抽出来塞到旁边的床头柜里道：“没什么，随便看看，你雄父明天就出院了，我要不要去帮忙？”
桑亚在床边落座，白色的浴袍没有系紧，松松垮垮露出了一片性感的胸膛：“不用，雌父会去接他的，明天我不在家，你待在家里和他们好好相处就行了。”
游阙闻言疑惑看了他一眼：“你不在家？去做什么？”
桑亚不愿多说：“你的身份证不是还没办下来吗，明天我去军部找个朋友，想办法给你把身份办下来。”
以桑亚独来独往的性格，他不见得想和以前的那些旧友牵扯在一起，但游阙的身份是个大问题，他总要解决掉。
游阙没想到桑亚现在还记挂着自己的事，他从床上坐直身形，伸手摸了摸对方半湿的头发，心中一时说不清什么感觉：“你当初杀了那只雄虫，就算档案洗白，暗中肯定也有不少虫盯着你，别去军部那种地方了，我才来南部没多久，身份的事以后再说。”
桑亚皱眉看向游阙：“你的身份办不下来，怎么和我结婚？”
游阙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不禁低笑出声：“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急着给我办身份证？”
桑亚尴尬移开视线：“算，也不算。”
虽然有结婚的成分在，但桑亚更多的还是为了游阙以后行走方便，一张结婚证罢了，扯不扯都不影响他和游阙在一起的事实。
游阙想说那也不着急，他已经找了阿绥帮忙检测血液纯净度，不过思来想去到底也没开口。
桑亚吹干头发上床，还没来得及躺下就被雄虫捞到了怀里，对方也不做别的，只是在黑暗中埋首亲吻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片银色的虫纹。
桑亚只觉得又痒又难耐，脸上很快多了一片潮红，他细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讨厌游阙这种到处点火的行为：“唔……别……”
桑亚的呼吸乱了一瞬，艰难想要推开游阙：“你又不标记我……别亲了……”
每次亲完了难受的都是他。
桑亚以前喜欢和游阙亲密，但不知是不是久久得不到填补的缘故，那种空虚感越来越强烈。
游阙不停，他吻住桑亚的耳垂，说话时热气尽数喷洒在了桑亚颈间，半真半假道：“要不我现在就把你标记算了，这样以后我就赖不掉了。”
桑亚闻言艰难抽出了一丝理智，回头看向身后，语气不善：“赖？有什么好赖的？敢赖就杀了你！”
“……”
游阙闻言淡淡挑眉，倒是没想到桑亚会放狠话，不过红着脸气喘吁吁的，也没什么威慑力就是了：“你要杀谁？”
桑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来就杀过雄虫，万一游阙信以为真怎么办。他转身面对着游阙，见对方一言不发，垂下眼眸亲了亲他：“我怎么舍得杀你。”
桑亚说的是真话，就算游阙真有那一天，他也肯定舍不得下手就是了。
游阙难得见桑亚服软，心中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确定？”
桑亚认真点头：“确定。”
游阙用指尖慢慢挑起他的下巴，低沉的声音很是性感，夹杂着某种隐忍的情绪：“那还让亲吗？”
桑亚闻言脸上不免更烫，但也没躲了。他将浴袍脱掉，露出后颈的虫纹，老老实实趴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以为游阙会亲他的后颈，但没想到对方灼热的吻直接落在了肩胛骨的位置，细密温柔，仿佛在亲吻那双不存在的翅翼。
“唔……”
桑亚低低闷哼一声，按捺着想要挣扎的本能，他闭目皱眉，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抖战栗。
那是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现在游阙知道了这些伤的由来，也知道了桑亚有多疼，吻的时候多了几分虔诚，似乎想抚平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现在回想起来，桑亚仍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过那一段漫长的愈合期的，他只知道疼痛与血腥终日相伴，而所有的苦水都注入他心中。
桑亚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搂住游阙的脖颈，用力深吻，直到见了血腥味才慢慢停下，吝啬品尝着那一丝腥甜的味道。
长夜无尽，非苦即涩，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天明。
游阙还是不愿意让桑亚去军部，但翌日清早他从床上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很显然雌虫并没有听他的话。
游阙只能起床洗漱，随便换了一套衣服走出卧室。他原本打算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垫肚子，结果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莱米和莱星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游阙见状脚步一顿。
莱米端着餐盘出来的时候看见游阙站在楼梯口，不免有些紧张，指了指桌子道：“阁下，大哥早上有事出去了，他说他下午就回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吃了。”
游阙有些尴尬：“你们不用去军部吗？”
莱米解释道：“我们今天休息。”
游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他拉开椅子在餐桌旁落座，有些想去厨房帮忙，但看莱米和莱星一见自己就吓得磕磕绊绊的样子就打消了念头。
桑亚明明是个狠茬，怎么养了两个弟弟跟兔子似的。
这顿早餐吃得相当静默，莱米和莱星明显是在雌虫教条中长大的，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连刀叉碰撞声都没有发出，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吃完早餐，他们还没等游阙反应过来就主动收拾餐盘去厨房清洗了，没有给他任何插手余地。
游阙……
游阙找不到事情做，只能坐在客厅看了会儿节目。人一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例如游阙坐在沙发上看投屏电影的时候，莫名脑补起了自己以后的退休生活。
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和桑亚结婚了吧，说不定还有了几只虫崽子，虽然游阙觉得和男人外貌差不多的雌虫生孩子挺奇怪的，但萨利兰法就是这种繁衍方式。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克罗尼议长把拉塞尔阁下从医院接回了家。莱米和莱星看见他们回家，明显放松了不止一点，连语气都雀跃了几分。
“雄父，喝点热水。”
“雌父，我给你捏捏肩膀。”
克罗尼议长拍了拍莱米的手，对于这两只虫崽的孝顺颇为受用：“好了，我中午还要回去工作，你们在家里记得照顾好雄父……对了，怎么没看见你们大哥？”
“桑亚有些事出去了，下午就回来。”
说话的是游阙。
克罗尼议长对游阙的印象不错，闻言点点头道：“桑亚的性格不服管教，辛苦你多担待了。”
游阙微微颔首：“您客气了，桑亚挺好的。”
克罗尼议长嘴上说桑亚不服管教，但看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哪哪儿都好，他听见游阙的回答笑了笑：“我和雄主商量过了，等过几天安定下来就给你们办婚事，只是桑亚的身份你也知道，不好大操大办……”
游阙一听就知道克罗尼议长肯定还不知道自己没身份证的事，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没关系，低调点好。”
克罗尼议长大概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他还要赶着去贵族院工作，叮嘱了两句就拿着公文包匆匆离开了。
家里一时间就只剩下拉塞尔阁下和莱米莱星，外加刚来了不到两天的游阙，这三虫一人凑在一起，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游阙原本想上楼回房，但见拉塞尔坐在沙发上看书，莱米和莱星都在旁边陪着，他离开了难免有些不礼貌，只好坐在旁边继续看电影。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拉塞尔翻了一页书，见游阙在旁边坐的安安稳稳，心想还挺沉得住气，不过他自己平常在家里也不爱说话，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只能闷头翻书。
这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三点，外间忽然响起一阵门铃响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有客到啦！有客到啦！”
圆墩墩的扫地机器人呲溜一声滑到了拉塞尔面前，他肚子上的显示屏切换成了门口监控，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穿黑色制服的雄虫，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莱米见状指尖一紧，语气慌张：“雄父，是婚介司的那只雄虫！”
他脸色隐隐有些发白，就连莱星脸上也不好看。
游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拉塞尔皱眉吐出了一句话：“你们上楼回房，别下来。”
莱米和莱星闻言犹豫点头，转身回到了楼上。就在游阙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一起上去的时候，只见儒雅随和的拉塞尔忽然从桌上抄起一个花瓶，起身走到门口，直接开门对着外面砸了出去——
“哗啦——！！”
花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玻璃四溅，幸亏门外那只雄虫躲得快，否则只怕要砸个开瓢。
游阙惊了一瞬：“？！！！”
那只雄虫惊慌后退几步，躲避动作相当熟练。他手忙脚乱抖掉衣服上的碎玻璃渣，气急败坏道：“拉塞尔，你敢用东西砸我？！信不信我把你告到雄虫保护协会吃官司！”
拉塞尔也不知和他有什么仇，儒雅斯文的脸气得铁青，他冷笑一声指着花园外面怒斥道：“滚！我们家不欢迎你，来一次我砸一次！”
游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起身不动声色走到了拉塞尔身后，免得等会儿这两只虫打起来吃亏。
门外的那只雄虫后退两步，却没离开，而是从公文袋里抽出了一张纸，活像拿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在手中抖得哗哗作响：“拉塞尔，这是婚介司签发的准许婚配函，你家的两只雌虫崽子已经到了婚配年纪，必须接受帝国安排的……”
“砰——！”
他话未说完，拉塞尔又是一个花瓶砸了过去，气得手都在抖：“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马伦家的走狗，我的虫崽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那个恶心的老家伙！”
门外的那只雄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气得想转身就走，但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任务，就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意：“拉塞尔，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你有一对漂亮的双胞胎雌虫崽子是你的福气，马伦阁下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在南部也是有头有脸的，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好。”
“如果不服从帝国婚配，你的两个虫崽子就要吃牢饭了，你已经有一个虫崽子进监狱了，何必把剩下的两只又送进去呢。”
那只雄虫语罢踢开脚边的花瓶碎片，径直朝着屋内走了进去，而拉塞尔不知是不是被捏住了把柄，脸色青白交加，也没有伸手阻拦。
游阙站在一旁，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只雄虫好像在讽刺桑亚，淡淡挑了挑眉，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189章 想你了
无论是在圣里埃小镇那个穷乡僻壤，还是在南部音察邰特这样的中心城，婚介司都是必不可少的存在。区别在于中心城的婚介司是真正具备实权的，如果有不服从帝国分配的虫可以直接上报惩处，这也就无外乎面前这只雄虫会如此嚣张。
艾格斯大摇大摆走到客厅沙发上落座，他环视四周一圈没看见莱米和莱星，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轻笑一声道：“拉塞尔，把你家那两只雌虫崽子叫下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他们。”
拉塞尔强忍着怒火道：“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
艾格斯从上衣口袋抽出了一张名片扔在桌上：“和你说？和你说也行，明天晚上六点，让莱米和莱星去马伦阁下的公馆见面相亲，这是地址。”
游阙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他见状拿起名片看了眼，终于开口问道：“既然是相亲，为什么要两只虫一起去？而且见面地点还不是公共场合？”
游阙当初在圣里埃小镇的时候被婚介所折腾惨了，对于规则也是熟知一二的，相亲必须是雄虫与雌虫一对一，而且双方年龄条件不能相差太远，艾格斯的做法显然不符合规则。
艾格斯闻言一愣，他刚才光顾着躲花瓶去了，现在才发现游阙的存在，皱眉问道：“你是……？”
他看游阙仪表堂堂，所以并没有贸然开口得罪。
游阙：“不用在意，我只是一个远房亲戚，暂时借住在这里而已。”
艾格斯闻言顿时放下了警惕，也是，拉塞尔一家都是没落贵族，能有什么强劲靠山：“莱米和莱星是双胞胎兄弟，嫁给同一只雄虫有什么不好，马伦阁下也是因为看重他们，这才把地点选在自家的公馆，您可要劝劝拉塞尔阁下，别不识抬举。”
拉塞尔闻言正欲发怒，却被游阙暗中拉住了胳膊。后者静静睨着艾格斯，一双眼睛犹如深潭，仿佛可以窥透他的心思：“马伦阁下？请问那位马伦阁下今年多大了？”
艾格斯一噎。
拉塞尔咬牙切齿道：“那个老家伙已经56岁了，还想恬不知耻的娶莱米和莱星当雌侍，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游阙也没想到这件婚事这么离谱，虫族虽然有二百年的寿命，但莱米莱星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如果是帝国婚介司安排相亲，给他们安排的雄虫最多不能超过三十岁，这个马伦阁下还真是老虫吃嫩草。
游阙瞥了眼茶几上的细颈花瓶，第一时间就想照着艾格斯脑袋上砸过去，但顾及到“未来岳父”还在旁边，不能暴露自己粗俗，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婚介司规定，雌虫与雄虫的年龄差距最多不能超过十五岁，而且为了保障双方安全，相亲地点必须在公众场合……”
游阙说着瞥了眼艾格斯制服上的胸牌，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职位还是个小组长，淡淡讥讽道：“艾格斯组长，您是不是记错了，那位马伦阁下也许是想给自己的雄虫崽子找伴侣，而不是给他自己找雌侍？”
“你！！”
艾格斯闻言气得唰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异常难看，指着游阙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讽刺马伦阁下！他唯一的雄虫崽子已经被桑亚杀了，你们非但不想着赎罪补偿，还敢在这里冷言冷语？！”
游阙这句话算是踩到了艾格斯的痛脚，原来当初强摘桑亚翅翼的那只雄虫正是马伦的虫崽。
当初事发之后，马伦一家就怀恨在心，拼命打压他们，奈何克罗尼议长工作滴水不漏，抓不到错处，就连拉塞尔也是深居简出，唯有把目标放在了莱米莱星身上。
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莱米和莱星嫁过去肯定会被折磨致死。
艾格斯是马伦家的远亲，和他们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他三番四次上门就是为了逼迫莱米莱星嫁过去，现在听见游阙出言嘲讽，哪里还忍得住脾气：
“我告诉你，马伦阁下看上莱米和莱星是他们的福气，他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到时候就等着进监狱……”
“砰——！”
一声清脆的花瓶巨响陡然响起，整个客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碎片落地的动静。
桌上又损失了一个花瓶，但这次不是拉塞尔砸的，而是游阙砸的。他将手中的半截花瓶扔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滚！”
游阙万万没想到马伦居然就是害桑亚的那家子雄虫，他现在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强摘了桑亚的翅膀还不算，现在还想强占两个弟弟，简直无耻至极。
艾格斯只感觉头顶一阵滴滴答答的热流滑落，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只见满手鲜红，整只虫都懵了，吃惊指着游阙道：“你……你居然……”
游阙见艾格斯不动，又从旁边的鞋柜上抄起了一个装饰瓷瓶：“还不滚？看来你想让我再送你一程？”
艾格斯见状一手捂头，一边惊慌朝门口后退：“你你你……你是哪里来的疯子！你知不知道打了我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我刚好试试。”
游阙语罢将花瓶在手上抛了两下，直接对准艾格斯砸了过去，甚至还能听见破风声，他的准头显然比拉塞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一击直接命中目标。
“砰——！”
艾格斯躲避不及，只感觉眼前一黑，身形后仰摔出了门外，滚地葫芦似的顺着台阶一溜烟摔下去了。
“哎呦喂！我的屁股！”
艾格斯一边痛苦叫唤，一边从地上狼狈爬起身，他抬头看见游阙站在门口，生怕这个疯子又砸个花瓶过来，惊慌失措扔下了一句“你给我等着”，语罢扭头逃出了这里。
游阙站在门口，见状“砰”一声关上了房门，只觉得再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殊不知客厅里的拉塞尔已经看傻了眼，游阙这两天在家里都斯斯文文的，怎么一动起手来比他还狠，花瓶砸得啪啪响，他听着都疼：“游阙，你……”
游阙回到客厅，看见拉塞尔诧异的模样，心中顿时一咯噔：糟糕，这两天他一直规规矩矩的想给桑亚双亲留个好印象，没想到刚才火气上来没压住暴露了。
游阙尴尬开口描补，试图挽回自己摇摇欲坠的形象：“伯父，抱歉，我刚才有些生气……所以就……其实我平常不喜欢动手的……”
游阙说着说着就闭了嘴，自己都不信这个话，小偷不喜欢动手，早就失业了。
拉塞尔其实比游阙还尴尬，责怪吧，没必要，不责怪吧，游阙刚才动手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下次艾格斯如果再来，不用理会他，他是马伦家的亲戚，平常就喜欢耀武扬威的，赶出去就好了。”
游阙心想艾格斯短期内应该是不会来了，对方少说要在家里休养一个月，闻言也没反驳，点了点头道：“您说的对，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拉塞尔闻言一讪，刚才是他砸花瓶在先，要说冲动也是他冲动，游阙倒是会给他留面子。
花瓶碎片质地太硬，家务机器人没办法打扫，游阙为了挽回一下自己“文质彬彬”的形象，特意用扫把清扫了一下客厅，把碎片毁尸灭迹。
就是家里一天碎了三个花瓶，看起来难免有些空荡荡的。
另外一边，桑亚正在军部面见“老朋友”。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那只雄虫办一张中心城的居住证？”
白兰德坐在办公桌后，万万没想到桑亚今天来找自己居然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拉开椅子起身走到桑亚面前，神情略显疑惑：“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直接把那只雄虫带去事务局补办，只是欠缺一份家族证明而已，你完全可以帮他补上。”
桑亚穿着一身用来遮掩身份的军服，略显静默地站在窗前，头顶阴影遮住了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声音低沉道：“我将来要嫁给那只雄虫，不能用我的家族证明。”
在南部，血缘太近的虫是不能结婚的。
白兰德：“只是为了这个？”
桑亚嗯了一声：“只有这个。”
他语罢转身看向白兰德，不知想起什么往事，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当初如果不是你帮忙，我根本逃不出监狱，你也知道，我现在无权无势，这次当我欠你一个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白兰德握住他的肩膀，皱眉摇头：“兄弟一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忽然回到南部，还找到了伴侣。法厄斯虽然给你签发了赦罪令，但南部还有不少仇家盯着你，你回来的时机太糟糕了。”
桑亚：“我知道，但总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雄父的身体越来越差，莱米莱星也受了我的连累，我不可能扔下他们自己在外面逍遥。”
白兰德苦笑了一声：“逍遥？黑石监狱那个地方比地狱还可怕，他们如果知道这几年你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只会心疼你。”
他不愿提起伤心事，语罢又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什么时候把那只雄虫带过来给我看看，我倒是挺好奇他怎么能让你喜欢上的。”
桑亚闻言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将一个公文袋递给了白兰德：“我和他是在圣里埃小镇认识的，以后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这是他的资料，身份证上的信息照这个填就行了。”
白兰德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张看了眼，目光匆匆扫过那些零碎信息，最后定格在了右上角的一寸照片上，旁边恰好是姓名栏——
“游阙？”
白兰德看见这两个字，神情显得有些讶异：“他叫游阙？”
桑亚不明白白兰德为什么这么诧异：“怎么了？”
白兰德回过神，摇摇头，把资料重新塞回了档案袋：“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多见。”
心中却暗自纳闷，怎么这么巧，这只雄虫的名字居然和阿绥的朋友一模一样。
桑亚也觉得游阙的名字挺奇怪：“他的家乡比较远，取名风格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殊不知这句话让白兰德来了些兴趣：“他的家乡很远吗？你去过没有？”
桑亚思索片刻，微微摇头：“没有，他没告诉过我。”
白兰德：“那你知道他的血液纯净度吗？”
这个问题倒是把桑亚问住了，他好像还真不知道游阙的血液纯净度，雌父和雄父问起的时候，他都是照着假身份证上报的：“……应该不高，圣里埃小镇的雄虫血液纯净度最高也超不过36%。”
白兰德闻言却不见失望，脸上反而多了几分笑意，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这件事我帮你办，明天你把那位阁下带来军医院吧，我找医生帮他做个血液纯净度检测。”
桑亚敏锐察觉了几分异样：“不去星际医院吗？”
白兰德微微摇头，并没有多解释，只道：“星际医院虫多嘴杂，军医院更安全。”
桑亚也没多想，道了谢准备离开，谁料出门的时候白兰德却忽然从身后喊住了他：“桑亚，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还想回军部吗？”
“……”
桑亚闻言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静默一秒，最后关上门离开了。
“砰……”
一声轻响。
时至傍晚，军部走廊显得有些空荡。
桑亚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士官军装，独自在走廊穿行，天边昏昏沉沉的晚霞落在他身上，显得孤寂而又沉默。
他任职少将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经过这条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方向，但时隔经年，有许多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翅翼被摘，必然不可能再上战场，就算是文职，以他现在敏感的身份，只怕进了军部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白兰德刚才的那句话更像是一句天方夜谭，对方不必问出口，而他也不需要回答，安安静静过完后半辈子对桑亚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桑亚离开了军部，沿途偶尔有几名新兵从操场上经过，也认不出他。只有蹲在墙角歇口气的食堂师傅依稀觉得那只灰发雌虫的背影很像记忆中的一名少将，名字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只雌虫很漂亮，入伍第一天就被预言是个好苗子，新兵里出了名的能打，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将。
桑亚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推门进屋，只见拉塞尔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莱米莱星端着餐盘在桌上摆菜，家里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总觉得空荡荡少了什么。
桑亚换上拖鞋，开口询问道：“雄父，游阙呢？”
拉塞尔闻言抬头看向门口，这才发现桑亚回来了，他合上手里的书本道：“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外面最近不太平，别到处乱跑，游阙在厨房里洗水果呢。”
桑亚又问道：“雌父呢？”
拉塞尔道：“他还没下班，等会儿才回来。”
莱米和莱星也道：“大哥，饭已经做好了，你洗洗手吃饭吧。”
桑亚闻言点点头，这才走进厨房。游阙刚才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他见桑亚回来，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回来了？怎么样，没遇见什么麻烦事吧？”
桑亚早就知道游阙没什么雄虫架子，见他在洗水果也不奇怪：“没遇见什么麻烦，我都说好了，明天就带你去办身份证。”
他语罢不知为什么，忽然伸手抱住了游阙，把脸埋在雄虫颈间，一个字也不说，仿佛只是单纯想找个地方休息。
游阙敏锐察觉到了桑亚的情绪变化，伸手回抱住他问道：“怎么了？”
桑亚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第190章 怎么可能
那是一种对桑亚来说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游阙开口询问，他就已经主动转移了话题：“雌父快下班回家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这一家子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彼此都十分熟悉。莱米莱星做饭的时间掐得刚刚好，菜刚摆上桌没多久，克罗尼议长就拎着公文包回来了。
游阙今天“不小心”砸碎了两个花瓶，他事后才知道那两个花瓶原来是克罗尼议长最喜欢的，故而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旁边出奇沉默。
克罗尼议长原本没发现不对劲，但餐桌上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拉塞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头夹菜，莱米莱星也是，游阙就更不谈，桑亚一惯少言少语。
“……”
克罗尼议长停住筷子，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冷不丁出声问道：“雄主，我记得餐桌上不是有个花瓶吗？怎么不见了？”
拉塞尔筷子一抖，菜掉桌上了。
游阙淡定吃饭，那个花瓶不是他砸的。
拉塞尔定了定神：“不小心摔了。”
克罗尼议长却没那么容易让他混过去，皱眉疑惑问道：“那玄关柜上的花瓶呢？”
拉塞尔：“也摔了。”
克罗尼议长闻言一愣：“那装饰架上的花瓶呢？我记得上面也有一个花瓶。”
这两个花瓶都是游阙砸的，他闻言也装不下去了，把筷子搁在桌上，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认错，谁料拉塞尔直接把黑锅全顶下来了，头也不抬道：“都摔了，改天再买几个新的给你补上。”
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而是克罗尼议长不喜欢浪费，他语带责怪：“好好的您为什么要砸花瓶？还一下子砸了三个？”
这下桌上其余的虫也都停住了筷子，面色紧张地盯着他们两个，莱米担心雌父和雄父吵架，犹豫一瞬还是说出了实情：“雌父，今天婚介司的那只雄虫又过来了，他让我和莱星明天去马伦阁下的公馆相亲，雄父一时生气就砸了花瓶……”
克罗尼议长闻言心中一咯噔：“是艾格斯？他又过来了？”
莱米点头。
桑亚原本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见“马伦”这个熟悉的姓氏，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了莱米，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暗藏锋芒：“马伦？哪个马伦？”
莱米迟疑开口：“就是……贝欧文的雄父……”
贝欧文就是当初摘掉桑亚翅翼，最后又被桑亚反杀的那只雄虫，他的名字在家里已经成为了一种禁忌，轻易不能提起。
游阙闻言下意识按住桑亚的肩膀，有些担心对方情绪暴躁，但没想到桑亚只是缓缓收紧指尖，攥住了手里的筷子，听不出情绪的询问莱米：“马伦想把你们两个娶回去当雌侍？”
熟悉的虫已经能听出桑亚平静语气下潜藏的危险了。
莱米僵硬点头。
莱星生怕大哥生气，开口补充道：“不过游阙阁下今天把婚介司的那只雄虫打得头破血流，他短期内应该不敢再上门了。”
莱星是三兄弟里防备心最重的一只，自从游阙住进来后，他几乎没和游阙说过话，但今天在楼上看见游阙用花瓶把艾格斯砸得头破血流，终于卸下了几分心防，觉得大哥找的雄主还挺好的。
“什么？艾格斯被打了？”
克罗尼议长闻言这下真的变了脸色，雄虫受伤可不是小事，再加上艾格斯背后又有马伦撑腰，回头对方万一告上法庭，那可真是一桩难缠的官司。
但凡今天动手的不是游阙，而是莱米莱星或者伴侣拉塞尔，克罗尼议长都要生气一场，但游阙毕竟刚来不久，他不方便开口斥责，到底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桑亚一看克罗尼议长忧心忡忡的样子，瞬间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垂眸吃干净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声音淡淡道：“头破血流还是轻的，如果今天我在，他至少要留下一条胳膊一条腿。”
“桑亚！”克罗尼议长闻言重重拍桌，这下是真的生气了，语气严肃的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轻易惹事，几年前你就已经吃过亏了，现在还不够吗？！”
“……”
桑亚闻言不语。他何尝不知道忍耐，但如果事事忍耐，只会让两个弟弟步上他的老路，难不成真的把莱米和莱星送过去给那个老家伙当雌侍吗？
当然是不能的。
桑亚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掌心已经掐出现了一片血痕。他到底不想和雌父顶嘴，闻言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道：“您放心，我不过是说说罢了，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克罗尼议长看着桑亚唇边的讥笑，欲言又止，但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客厅重新陷入了安静。空气上方好似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是权势，也是无力。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晚上回房的时候，游阙见桑亚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一直站在窗边发呆，走过去道：“今天是我不好，太冲动了，害得你们吵架。克罗尼议长也是关心你，别和他生气。”
桑亚闻声回头，淡淡挑了挑眉：“和你没关系，以前在家里我也经常和他吵，我雌父性格太规矩了，而我又太不规矩了，不吵才不正常。”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伸手勾住游阙的衣扣，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敛眸勾唇道：“倒是你，胆子挺大的，居然还敢动手。下次如果打架，记得要背地里下手，千万不能闹到明面上，否则容易吃亏。”
游阙闻言双手撑住窗沿边缘，将桑亚抵在玻璃上，似有感慨的低语道：“我来了南部才发现，权势真重要。”
无论是桑亚，还是莱米莱星，他们所拥有的美丽在这个时代反而成了一种罪过，下场再好也不过苟延残喘，差一点的，便是玉石俱焚。
游阙从没有哪一次如此深刻意识到了权势的重要性。
“确实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桑亚半靠在窗沿上，仰头亲吻游阙，他喜欢这只雄虫身上的气息，每次对方温柔的安抚与亲吻都能让他心情变好。
游阙知道桑亚想要什么，低头回吻了过去。他们唇挨着唇，舌抵着舌，所有呢喃不清的字句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今晚就标记你，好不好？”
游阙心中忽然升起了浓浓的好奇，迫切想知道那个答案。桑亚是A级雌虫，假使他能成功标记对方，血液纯净度也就验证了一大半。
桑亚闻言动作一顿，迷茫睁眼：“你认真的？”
游阙将他抱起来，朝着床边走去：“假的。”
他都忍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片刻，再说明天就去办身份证了，到时候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没什么好急的。
夜色寂静，凉风吹散了云层，只有月亮倾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半遮半掩地照亮了那一对缠绵的情人。
翌日清早，桑亚就带着游阙去军部了。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两个身上都穿着一套白色军装，毕竟在军部里便装出现实在是太显眼了。
白兰德已经提前清理场地安排好了医生，他眼见桑亚带着一名身形修长的雄虫从走廊对面走过来，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勉强按捺下了心里的冲动。
桑亚走上前和白兰德碰面，指着游阙对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伴侣，游阙。”
语罢又对游阙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白兰德少将。”
游阙听见白兰德的名字微微一顿，心想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对方该不会是阿绥的伴侣吧？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这只金发蓝眸的雌虫，礼貌性点了点头：“今天麻烦你了。”
就在游阙打量白兰德的时候，白兰德也在暗中观察着游阙，虽然游阙身上的“黑发黑眸”特征并不明显，但面容骨相和阿绥一样，都十分具有东方特色，大概率是从同一个地方过来的。
白兰德见状心中的把握更是大了几分，他对游阙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抚肩礼：“阁下，您太客气了，医生就在里面，请随我来吧。”
白兰德还算有分寸，他把游阙领进去之后就退了出来，和桑亚一样坐在长椅外面等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出声询问道：“你觉得……游阙阁下的血液纯净度会是多少？”
桑亚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姿态有些懒散，他注视着不远处蒙蒙亮的天空，不甚在意道：“随便，是多少都行。”
能把身份证办下来结婚就行。
白兰德笑了笑：“游阙阁下的血液纯净度如果高一些，对你们家族也有帮助，你就不期待一下？”
不是桑亚不想期待，而是他觉得游阙的血液纯净度顶破天也就百分之三十多，至于纯血，他压根没往那个地方想过，就像地球后世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贫穷的对象是个百亿富翁，这种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整个萨利兰法目前也就三只纯血，就算再出现一只，这种金馅饼凭什么砸到你的头上？
桑亚想了想道：“当然越高越好，这样就不用受欺负了。”
他语罢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游阙抽完血出来了，微微抬手示意白兰德结束这个话题，免得游阙听了心里有压力。
游阙抽完血从科室里出来，就见桑亚从长椅上起身问道：“怎么样？抽完了吗？”
游阙嗯了一声，把按住伤口的棉签丢到垃圾桶：“抽完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后面一句话是问白兰德的。
白兰德从长椅上站起身道：“应该不会太久，您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稍等片刻，中午之前应该能出来，或者您先回去，等血液检测报告出来了我直接交给桑亚。”
桑亚闻言正准备说明天吧，毕竟在这里傻坐等一上午也没必要，结果游阙先他一步开口道：“没事，我就坐在这里等吧，几个小时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桑亚闻言一顿，只好坐下来陪游阙一起等。
白兰德道：“那我进去催催，您和桑亚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
他语罢抬手扶了扶军帽，径直走进了检测科室，房门一关，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正常的血液纯净度检测大概要两个小时才能出来，而且还是建立在率先检测的基础上，毕竟军医院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血液样本送进来，游阙如果真的排队，时间估计要往后推三天。
但白兰德今天特意清空了科室，就连医生也是提前安排好的，效率自然不一样。
两个小时后，一份血液检测报告被打印了出来。医生捧着那张薄薄的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的数据栏上，惊得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了身，连碰倒了椅子都顾不上：“少将！”
医生的神情堪称欣喜若狂，他拿着报告快步走到白兰德面前，压低声音激动道：“少将，您猜的果然没错，那位阁下居然真的是一只纯血！”
虽然萨利兰法已经出现过三只纯血了，但再出现一只依旧令虫振奋，毕竟整个帝国子民数量足有数亿，“四”这个数字依旧珍贵罕见。
纯血雄虫可以优化后代基因，只要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筛选提炼，萨利兰法的雄虫血液纯净度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上升一个新的台阶，繁衍率也会大大提高，由不得医生不激动！
白兰德担心中途有虫动手脚，所以全程都坐在旁边监督，他听见医生的消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哗”一声抽出了对方手里的检测报告，白兰德看着数据栏“100%”的血液纯净度，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果然是100%……”
南部因为势弱，在各大部族之间一直没什么话语权，现在地界上多了两只纯血雄虫，将来在虫帝面前说话也有了足够的底气和筹码。
白兰德几乎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哈灵顿首领，但他不知想起什么，又把检测报告递了回去，郑重吩咐道：“再验一遍，免得出错。”
当初阿绥的血液检测复验了整整十遍，就是担心结果有误，游阙棕发棕眸，总要更慎重一些。
医生闻言连忙回去复验了，好在他提前得了白兰德的吩咐，多抽了游阙两管子血，否则只怕不够用。
游阙和桑亚坐在外面，一直等到了中午也没见里面有动静。桑亚总觉得不对劲，他从长椅上起身，按了按游阙的肩膀道：“你坐在这儿别动，我进去看看。”
如果只是普通检测，早就出结果了，过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只剩下一个可能……
游阙心里猜到了什么，但并没有开口，闻言点点头道：“你进去吧，早点出来。”
桑亚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彼时医生刚好完成第四遍复验结果，四次无一例外都是100%，基本已经可以确认无误了。
桑亚走进科室的时候就见白兰德正和医生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摞检测报告，走上前询问道：“怎么样，游阙的血液纯净度出来了吗？”
白兰德看见桑亚进来，顿了顿，也没回答，只是把手中的检测报告递给他道：“你自己看吧。”
他也是个坏心眼，一句话不答，把桑亚弄得心里一咯噔，心想游阙该不会是有什么血液病吧：“到底怎么了？”
白兰德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纸：“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桑亚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他飞快翻看手里的纸质报告，一行接一行的往下看，生怕错漏了一个字，直到看见最下方的数据栏时，他的心跳陡然停滞了一瞬，瞳孔震惊收缩道：“100%？！”
桑亚见状脑子一嗡，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游阙的血液纯净度怎么会是100%？是不是你们验错了？”
把10%打成了100%？

第191章 请落入他怀中
正午阳光强烈，游阙坐在外面的走廊上，晒得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半点也不见焦急，直到听见身后的门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这才扭头看过去，桑亚刚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游阙问道：“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桑亚迎着游阙的视线，还是没能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毕竟游阙当初在圣里埃小镇的生活贫穷而又落魄，日常生活中也没什么架子，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一丝一毫像纯血雄虫的地方。
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
桑亚拿着自己手里的报告单，走到游阙面前缓缓倾身蹲下，他认真端详对方浅棕色的眼眸，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游阙，你知道自己的血液纯净度是多少吗？”
桑亚生平第一次这么佩服自己的眼光，不挑则已，一挑就挑了个纯血雄虫，什么狗屎运气？
游阙：“……”
游阙大概猜到了，但也只能装作不知：“多少？”
桑亚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到底还是吐不出那个过于逆天的数据，他用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递到了游阙面前：“……你自己看。”
游阙抽过报告单翻看，目光囫囵扫过前排那些半懂不懂的字眼，最后终于落在了最下方的数据栏上，只见旁边赫然填着“100%”的字眼。
“100%……”
游阙看着上面的数据，不由得愣了一瞬，虽然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等真正确认的时候，心中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萨利兰法帝国目前仅仅出现了三只纯血雄虫，南部也才一只而已，足可见其珍稀程度。游阙从小到大都不算是被命运眷顾的那一类人，这个金馅饼冷不丁砸到身上，他难免有些恍惚。
桑亚见游阙盯着报告单发呆，还以为他也被这个数据惊到了，抬手将报告单抽出，一字一句低声提醒道：“游阙，你的血液纯净度是100%——”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用力，就像平静的海面底下却暗潮涌动，所有情绪都被牢牢藏了起来。
彼时白兰德已经和哈灵顿首领通完消息，带着医生走出了检测室，他们快步走到游阙面前，弯腰对他行了一个抚肩礼，相比于桑亚复杂的情绪，他们则是纯粹的喜悦与祝贺：“恭喜您，冕下，我们刚才经过了四次检测复验，证实您的血液纯净度数据为100%。”
“您是一只纯血雄虫。”
最后一句话语气郑重，难掩激动，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游阙闻言从长椅上起身，脸上适时闪过了一抹讶异：“100%？你们会不会弄错了？”
白兰德摇头，语气认真道：“冕下，这个结果绝不会出错，我已经向哈灵顿首领报告了这件事，要不了多久就会禀告给虫帝，请您耐心等待，最晚三天就能得到回复。”
回复？什么回复？
大概率与爵位相关。
在帝国第一只纯血雄虫出现之前，血液纯净度最高的一只雄虫也不过56%而已，在当时来看已经足够高不可攀，故而被虫帝授予了皇室爵位。
后来又陆陆续续出现了三位纯血冕下，虫帝无一例外都赐下了爵位和封地，既是为了彰显礼遇，也是为了拉拢他们。就连阿绥和白兰德离开西部时，临走前也被封了个名誉爵位，游阙自然不能免俗。
游阙听见白兰德说还要禀告给虫帝，身形顿了顿：“虫帝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白兰德颔首：“当然是给您赐封爵位，您是尊贵的纯血雄虫，按照规矩，陛下会给予您一片封地。”
“哈灵顿首领目前不在音察邰特，最快后天才能回来，为了安全起见，也请您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毕竟中心城虫多眼杂，万一消息不小心走露出去，我担心会危害您的安全。”
负责检测的医生在旁边憋了半天，闻言终于忍不住道：“白兰德少将，游阙冕下身份尊贵，怎么能让他住在外面，还是把他暂时接到军部保护起来，等哈灵顿首领回来再做决定吧。”
白兰德当然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但桑亚那个狗脾气，对方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雄主”交到军部，闻言正欲说话，却见游阙皱眉开口道：“不用，我就待在家里。”
医生欲言又止：“但是……”
白兰德抬手打断道：“游阙冕下的雌君是A级雌虫，而且上三区的安保一向不错，几天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你觉得呢？”
后面一句话自然是问桑亚的。
桑亚听见白兰德称自己是游阙的雌君，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会好好保护他的。”
他的雄虫自然由他来保护，怎么能让别的阿猫阿狗贴上来，军部派系混杂，游阙如果真的被接进去，要不了几天消息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医生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今天游阙原本是为了办身份证才过来的，没想到身份证没办成，反倒牵扯出了这么一件大事，幸亏白兰德提前将这一层楼的无关者都清空了，否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下午回家的时候，游阙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在心中思考着今后的打算，他不一定非要权势，但如果纯血雄虫的身份能改变桑亚家里举步维艰的现状，对他来说也算好事一件。
桑亚同样一路无言，他在军医院得知游阙是纯血的那股子高兴劲过了之后，紧随其后的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好像身边坐着的那只雄虫变成了云彩，要不了多久就会飘走一样。
纯血雄虫啊……
偌大的萨利兰法也仅仅只有四只，第一只迎娶了皇子殿下，第二只成为了北部首领的伴侣，第三只和白兰德这个南部少首领在一起了，而游阙……
桑亚想起自己从前的过往，眼眸暗了一瞬，假使他翅翼还在，今后上战场拼搏几年，最差也该是个中将了，和游阙在一起也有底气些。
可现在……
桑亚的心沉了一瞬，只感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那种名为憎恨的情绪时不时就会冒出苗头，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脏。
那只摘掉桑亚翅翼的雄虫早已死去，可仇恨依旧如梦魇般缠绕着他，后背的伤疤也永远无法抹平，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深刻。
桑亚皱眉松了松领带，试图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
克罗尼议长担心家里有虫上门找麻烦，今天就没上班，连莱米和莱星也被他勒令待在家里别出去，反正军部上级一直在打压他们两个，不缺请假这一桩麻烦事了。
桑亚和游阙进屋的时候就见家里的虫整整齐齐，一个也没出去，下意识问道：“雌父，你今天不上班吗？”
他语罢扫了眼，见莱米和莱星在旁边学习插花，身上还穿着家居的便服，很明显今天没去军部。
克罗尼议长还不是担心艾格斯挨打上门找麻烦，但这种事长辈能处理就处理，他不想说出来让小辈操心：“没什么，最近有点累了，请假休息几天，你和游阙今天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桑亚和游阙闻言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游阙反正是开不了口的，他自己说自己是纯血，显得有些厚脸皮了，桑亚却不知为什么，也没吭声。
“……”
克罗尼议长没听见他们回答，终于抬起头问道：“怎么？有虫欺负你们了？”
桑亚是雌虫，游阙血液纯净度又低，出门的时候万一遇上有权有势的贵族雄虫，还真难保受欺负。克罗尼议长思及此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显得有些严肃沉凝。
最后还是游阙主动开的口：“哦，没什么，我今天和桑亚出门转了转，外面太热就回来了。”
他们在车上的时候就把军服换下来了，克罗尼议长闻言松了口气，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热了就回房休息一下吧，这段时间没事尽量别出门了。”
游阙很快猜到缘故：“是不是因为上次我打伤艾格斯的事？”
他语罢走到沙发旁边，倾身蹲下对克罗尼议长道：“伯父，当初确实是我太冲动了，如果他真的报警，到时候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游阙动手的时候其实就想好后果了，要么罚一笔款，要么抓进去关两天，南部规则如此，绝不会对雄虫有什么过于严重的惩罚，实在不行还能找阿绥帮忙解决，却没想到让克罗尼他们提心吊胆。
克罗尼议长从来没有责怪游阙的意思，反而是替游阙担忧的成分居多，他闻言拍了拍游阙的肩膀，缓和语气道：“我在贵族院待了那么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到时候他如果真的告你，我想办法压下去就是了，你和桑亚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么多。”
游阙对于长辈一向都是尊敬的，只是他亲生爹妈太过缺德，一腔孝顺无处施展，闻言点了点头：“这两天我和桑亚就待在家里，不出去乱走了。”
克罗尼议长闻言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他们记得吃午饭，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问道：“我想了想，你和桑亚的婚事不如早点定下来，要不下个星期在酒店定一个包厢把证办了吧，简简单单就好。”
克罗尼议长觉得桑亚身份敏感，还是低调为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游阙不想那么仓促：“下个星期都是雨天，我担心天气不好，要不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桑亚站在旁边，听见游阙婉拒结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了视线。
克罗尼议长本来也是脑海中乍现的念头，现在细想下来结婚要办的流程还是有些麻烦的，下个星期只怕来不及：“也好，你们自己商量吧，到时候日子定了告诉我一声，场地我来准备。”
游阙答应了，他坐在楼下和桑亚吃了点中午的剩饭，这才上楼休息。也不知是赶巧了还是怎么，入夜之后外面就下起了小雨，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声音听起来不甚真切。
游阙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只感觉露在外面的皮肤一阵冷意袭来，昼夜温差实在太大，出声询问道：“都快六月份了，南部怎么还这么冷？”
“下完雨就热了……”
桑亚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下来。他闭目趴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后背的伤处每每遇见阴雨天都疼得厉害，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骨缝一样，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游阙察觉到桑亚的反常，半跪在床边，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
但桑亚的体温也不烫，只是单纯的冰凉。
桑亚闭目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的声音因为隐忍显得有些沙哑，一缕碎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剩余的长发则散落在了被子外面，冰凉丝滑，就像窗外泠泠落下的雨水。
游阙闻言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他从后面抱住桑亚，温热的胸膛紧贴着雌虫冰凉的后背，依稀还能感受到对方身形轻微的战栗：“是不是阴天伤口疼？”
他说着摸了摸桑亚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两处不甚明显的凹陷，被生生挖掉了两块翼骨。
桑亚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他感受着身后温热的怀抱，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在黑暗中盯着不远处的墙壁，忽然低声道：“游阙，我想回圣里埃小镇了……”
游阙愣了一瞬：“为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桑亚只是觉得在圣里埃小镇，他们两个都是普通虫，在一起的时候不必在意身份差距，日子更简单些。
桑亚不回答，只是没头没尾问道：“游阙，今天检测出纯血，你高兴吗？”
游阙不想骗他，声音低沉的嗯了一声：“高兴。”
“……”
桑亚不说话了，他想，游阙的纯血身份曝光之后，一定会有数不清的雌虫趋之若鹜，漂亮的、家世显贵的、有军功的，样样都比自己强。
桑亚又想起游阙今天婉拒了雌父结婚的提议，心中就像梗了一根刺。
占有欲在这个潮湿的雨夜疯狂滋生，啃食着桑亚脑海中为数不多的理智，一度压过了他后背骨缝针扎般的刺痛。
“哗啦——”
桑亚忽然在一片淅沥的雨声中翻身将游阙压在身下，他光洁的侧脸落在一片墨蓝色的阴影中，下巴尖尖，苍白中透着鬼魅，依旧美得令人心惊，皱眉问道：
“游阙，你喜欢我吗？”
游阙像刚才一样如实回答：“喜欢。”
桑亚又问：“会变吗？”
游阙摇头：“不变。”
桑亚居高临下睨着游阙，睫毛在眼下打落了一片阴影，他温柔抚摸着这只雄虫棱角分明的侧脸，想要将对方连骨带血吞进肚子里的欲望更加强烈，声音低低的：“游阙，但是我不能和别的雌虫分享你……”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
桑亚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他喜欢雌父和雄父那种独一无二的爱情，而他未来的雄主也必然不能迎娶雌侍。游阙今天检测出纯血这么高兴，将来被赐封领地和漂亮的雌虫时，他只会更高兴。
桑亚觉得如果有一天游阙身边有了别的雌虫，他要么杀了游阙一起死得干干净净，要么就远离对方。
但他对游阙下不了手，于是只剩下后面那条路了。
“如果以后你的身边有了别的雌虫，我会离开的……”
桑亚还是会保护游阙，但不会再以伴侣的身份了，他会压住心中的占有欲与嫉妒，隐在暗处，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游阙的视线中。
游阙没想到桑亚今天死气沉沉的原因是这个，他听见对方说会离开，指尖控制不住收紧了一瞬，将桑亚的腰身掐得生疼：
“离开？你想去哪儿？”
游阙忽然发现自己很讨厌这个词，从幼年起父亲离家不归，母亲私奔逃走，他就开始憎恨起这个词了。
但桑亚不一样……游阙每一次与他对视，每一次与他接触，都能感受到对方眼眸深处潜藏的占有欲。他在桑亚身上获得了安全感，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抛弃，
他知道，对方爱自己……
游阙将桑亚重新压在了身下，他炙热的胸膛紧贴着雌虫伤痕累累的后背，在耳畔撕咬舔舐，落下野兽般凶狠的亲吻：“走？你不用走。”
游阙气息不稳，他将桑亚掰过来抵死亲吻，忽然笑了一声：“以后我如果找了别的雌虫，别害怕，杀了我……”
“你想砍想剁，还是想埋在一起，都可以……”
桑亚被游阙吻得生疼，无意识闷哼出声，他从来没被雄虫如此对待过，却并不觉得讨厌，只觉得心中有一把火在烧，连带着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桑亚呼吸急促，死死掐住了游阙的肩膀，他用力啃咬着雄虫的唇瓣，又尝到了一片熟悉的腥甜滋味，声音破碎：“但是我舍不得……游阙……我舍不得……”
是真的舍不得。
游阙闻言吻势不免又凶狠了几分，抱着桑亚一起滚到了床下。他在黑暗中将桑亚翻过来背对着自己，用力抵在了床沿，一手抚摸着雌虫后背的伤疤，一只手牢牢禁锢住了对方的腰身：
“桑亚，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高兴？”
桑亚目光涣散的摇头，已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只感觉自己后背忽然多了一片温热的触感，游阙在亲吻当初他被摘掉翅翼的位置，控制不住挣扎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桑亚红着眼眶摇头：“别……”
游阙却不肯放过他，吻遍了桑亚后背狰狞的疤痕，他修长的指尖在雌虫发间缓缓穿梭，然后又用力收紧，就像一根崩紧的琴弦，随时会断掉。
“桑亚，别害怕……”
游阙眼眸暗沉，声音沙哑，禁锢住桑亚腰身的手臂愈发收紧，他一面与雌虫亲吻，一面断断续续道：“我怎么会要别的虫……”
“不会的……”
“等我有了爵位，那些伤害过你的虫都要付出代价，你被摘走的翅翼我也会帮你抢回来……”
“你的弟弟不会再受欺负，你的雌父不会再受打压，你也不用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游阙吻住了桑亚泛红的眼尾，然后尝到了某种咸涩滚烫的液体，他将对方紧紧抱入怀中，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对方嵌入骨血，幽深的眼眸出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我会风风光光的娶你……”
“桑亚，你该和我一起高兴。”
桑亚被吻得一度窒息，在雄虫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影响下，他浑身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只有发情期才会有感觉的内腔此刻也是一片灼热，腹部烫得犹如一块烙铁。
桑亚听见游阙的话，控制不住闭上了酸涩的眼睛，从不知道对方是因为这个才高兴，他唇瓣艰难蠕动，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但我没有翅翼，以后没办法再上战场，也不能去挣军功了……”
游阙偏头亲吻着桑亚的脸颊，他温热的掌心紧贴雌虫后背，驱散了骨缝中的阴冷刺痛，字句锥心滚烫：“你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挣军功，”
“没有翅翼也没关系……”
桑亚不必去远方的战场，
也不必追寻那双折断的翅翼，
像这样安稳落在他怀中，就足够了。
红着眼眶任他亲吻，任他揉捏，任他标记……

第192章 抚平
圣里埃小镇常年阴雨连绵，比南部还要潮湿，游阙想，那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并不适合桑亚居住。
他一面用指尖剥掉桑亚身上碍事的裤子，一面扯过薄被将对方紧紧裹在里面，低沉的声音淹没在他们纠缠的唇舌间，蒙上了一层难言的炙热与暧昧：
“桑亚，就和我一起待在南部，哪儿也不用去……”
南部漂亮且繁华，桑亚就该待在这里，哪怕外面大雨倾盆，冰冷潮湿，雨停之后终究也会回暖的。
桑亚面对面坐在游阙怀里，被亲得神志恍惚，本能回应着对方，直到后背那只抚摸伤痕的手逐渐下移时，他才陡然惊觉雄虫的意图，浑身控制不住哆嗦了一瞬，诧异看向游阙：“你……”
游阙不是说这段时间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吗？怎么……
游阙舔吻着桑亚通红的眼眶，悄无声息扣住雌虫的手腕，以免对方挣扎坏事：“嘘，别动。”
游阙到底还是觉得标记了更安心，这样桑亚就不会胡思乱想，而他也不用担心对方会随时离开。
桑亚的视线忽然倾倒，被游阙平放在了地毯上，地板是冰凉的，但因为身上裹着被子，并不觉得难受。他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甚至主动伸手圈住游阙的脖颈，被子因此散开些许，银灰色的长发丝绸般从肩头覆落，遮住了那具雪豹般漂亮精瘦的身躯。
“游阙……”
桑亚睫毛颤动，嗓子哑得一度发不出声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他埋首在雄虫颈间，汲取着对方身上浓烈的信息素味道，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潮红，呼吸不稳。
他开始极力渴望着什么，指尖陷入了游阙的皮肤，落下一道被抓伤的痕迹。
游阙用掌心覆住桑亚的小腹，只感觉温度烫手，他在黑暗中寻觅到雌虫后颈的虫纹，用力咬下去，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牙印：
“桑亚，告诉我，你恨谁……”
“告诉我，当初摘掉你翅翼的仇敌都有哪些……”
这笔账当初的桑亚无力去算，现在的游阙可以和他一起算。他会一个个记住那些名字，刻到骨子里。
桑亚神智恍惚地躺在地上，听见游阙在自己耳畔不断低语，银色的眼眸一点点充血泛红，几年前的记忆浪潮般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涌，乱糟糟闪过了几张熟悉的面容。
他恨谁……？
他恨谁……？
桑亚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他控制不住攥紧指尖，手背浮现出了几道青筋，情动时的情绪起伏与仇恨疯狂冲击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声音慌乱痛苦：
“贝欧文……贝欧文……他摘掉了我的翅翼……”
桑亚大汗淋漓，仿佛又陷入了当初躺在手术台上的感觉，语无伦次道：“但我已经杀了他……他已经死了……”
游阙不住地亲吻他：“还有谁？桑亚，告诉我还有谁？”
桑亚瞪大眼睛看向天花板，灼热的泪水从眼眶掉落，顺着淌进了发丝。他紧紧圈住游阙的脖颈，试图汲取些许温暖，好驱散那种痛苦的记忆：“还有……还有奥利弗……他是操刀的医生……”
“还有马伦……我的翅翼在他手上……”
桑亚还那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虫族漫长的二百年寿命他才堪堪走过了十分之一，翅翼被摘走的那一刻开始，前方光明的路途就轰然一声塌陷断裂了。
伴随着外面淋漓的雨夜，桑亚好似吐出了许多名字，但最恨的仅有那几个。被标记成功的那一瞬间，他错觉感受到了疼痛，忽然哆嗦且颤抖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游阙——！”
游阙闻言身形一顿，用指尖拨开了桑亚眼前汗湿的碎发：“游阙？”
他低声问：“你恨我？”
是恨，不过是又爱又恨。
桑亚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寻觅到游阙的唇，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他后颈浅色的虫纹逐渐深了几分，那代表着他已经被游阙成功标记了，今后是属于游阙的雌虫。
“不恨，”
桑亚急切亲吻着游阙，那么虔诚，那么认真，就像游阙曾经无数次亲吻他后背的伤口一样：
“我爱你……”
我爱你。
他声音嘶哑，一遍一遍的重复，不见刚才含恨的心惊，却比世间任何情感还要浓烈滚烫。
一夜悄然过去了，骤雨初停，只剩下潮湿的空气和泥泞的土壤。
游阙和桑亚一直睡到中午也没醒，清早的时候克罗尼议长曾经上楼敲门叫他们吃早饭，但没得到任何回应。雄虫的信息素虽然已经淡去，但仍有丝缕溢出了门缝，克罗尼议长闻到些许残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好尴尬下了楼。
雌虫被深度标记后会有一段长达七天的虚弱期，桑亚也不例外。他趴在游阙怀中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中午的时候才恢复了几分气力，睁眼醒来，却猝不及防撞入了一双浅棕色的眼眸。
游阙摸了摸桑亚的脸：“醒了？”
桑亚闻言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只感觉思绪混沌，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是不疼的，慢半拍问道：“现在几点了？”
游阙天亮的时候就醒了，只不过他看桑亚没醒，也就没敢起床，怕吵醒了对方。游阙伸手捞过桌上的终端，看了眼时间：“中午了，起床吧，刚好下楼吃饭。”
桑亚很少睡懒觉，平常最多九点就醒了，他闻言把脸重新埋进游阙怀里蹭了蹭，懒怠得不想动弹：“累……”
游阙心想确实是累了，桑亚昨天站都站不稳，洗澡还是他抱进去洗的：“那你躺着，我下楼给你把饭端上来。”
他语罢掀开被子起床，随便套了身衣服进浴室洗漱了，桑亚见状哪里还躺得下去，只好打起精神起床：“算了，一起下去吧，不然雌父会问的。”
他从衣柜里选了身衣服，和游阙一起挤在洗手台前刷牙，不知想起什么，又对着镜子看了看后颈，只见银色的虫纹比从前深了几分，还有一个牙印。
桑亚叼着牙刷回头看向游阙，懒懒眯眼，透着几分愉悦：“你把我标记了。”
游阙看见桑亚在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多好，谁也赖不掉了。”
他语罢吐掉牙膏沫子，漱了漱口，见桑亚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子：“换件衣服，或者套个外套。”
这件t恤领子太低了，等会儿下楼的时候万一被克罗尼议长看见就不好了。
桑亚反问：“怎么，你害怕被雌父看见？”
游阙：“你如果想让他们看见也行。”
反正尴尬的不是他。
桑亚就知道游阙没安好心，他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外套穿上，把后颈挡得严严实实，确定看不见了，这才和游阙一起下楼吃饭。
彼时莱米莱星刚好摆上碗筷，他们见桑亚和游阙下楼，打了声招呼：“大哥，你们今天早上怎么没下楼吃饭？”
桑亚是大哥，在这两个弟弟面前有绝对的威信，他闻言也不回答，淡定拉开椅子落座：“问那么多做什么，吃饭。”
莱米和莱星果然不敢问了，倒是游阙在旁边解释了一句，看起来比桑亚更有大哥风范：“我们早上不小心睡过头了，下次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们。”
莱米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雌父今天早上去叫你们都没动静，原来睡过头了，我还以为你们和雄父一样生病了。”
拉塞尔身体一直不太好，昨天下雨受凉，现在还在房间躺着休息。
游阙和桑亚闻言难免有些尴尬，克罗尼议长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在餐桌旁落座道：“下次别贪睡了，早起对身体也好。”
桑亚模糊应了一声。
克罗尼议长又道：“你总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事，等过段时间就出去找份工作吧，贵族院最近刚好有职位空缺，我回头想办法把你塞进去。”
他是为了桑亚好，以前单身就算了，结婚之后就得供养雄虫，一直待在家里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桑亚闻言筷子顿了顿，却也没反驳：“嗯。”
游阙知道桑亚最属意的地方依旧是雷厉风行的军部，贵族院生活四平八稳，扔个石头进去都听不见一声响，主动开口道：“伯父，桑亚找工作的事不着急，军部不是每年都在外招吗，到时候可以让桑亚去试一试文职。”
都是文职，军部的文职肯定比别的行业强上几分。
克罗尼议长叹气道：“我倒是想把他塞进情报科，但军部那种地方没有靠山，去了也是白去，莱米和莱星已经被欺负得够惨了，不如让桑亚在贵族院待着。”
桑亚闻言抬头看向莱米莱星，皱了皱眉：“军部里面有谁欺负你们？”
莱米性格温和，不想惹事，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莱星恨铁不成钢捣了他一下，有些生气：“什么没有，上次我们两个出去执行任务差点死了，一等功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上尉直接把头功分给贾尔斯了，他还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了那么久！”
莱星显然委屈极了：“大哥如果还是少将，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欺负我们！”
桑亚听见弟弟这么受欺负，脸色都沉了几分，游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道：“谁再欺负你们，把名字一个个记住，下次我和桑亚去帮你们算账。”
游阙是认真的，既然他已经和桑亚在一起了，对方的父亲就是他父亲，对方的弟弟也是他弟弟，没道理看着亲弟弟受欺负坐视不管。
莱米和莱星闻言果然被逗笑了，刚才的不虞一扫而空，犹犹豫豫问道：“但是阁下，您又……您又不会打架，怎么帮我们算账呢……”
他们其实想说游阙没什么实力背景，血液纯净度也不高，去了军部也没什么用，但顾及到他的面子，就又咽了下去。
游阙什么也没解释，只淡淡道：“我不是雄虫吗，他们总不敢对雄虫动手吧？”
莱星笑了，这倒是，他们的上尉再厉害，也不敢对着雄虫动手，那可是要吃牢饭的：“那好，下次您和大哥一起来军部，我带你们在作训场转转。”
莱米和莱星早就和战友说了，自家大哥找了一只俊美又帅气的雄虫，可惜他们都不信，下次带过去打打脸也好。游阙别的或许拿不出手，这张脸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桑亚闻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算了，游阙要装逼就让他装吧，他也不信谁敢揍纯血雄虫。
……
接下来的两天，游阙和桑亚一直闭门不出，待在家里静等白兰德的消息。但没想到白兰德还没来得及上门，上次被花瓶砸了个半死的艾格斯倒是带着警察气冲冲上门了，站在外间把门敲得咣咣响：“拉塞尔！开门！我叫你开门听见了没有！”
游阙刚好在二楼露台，他往下面看了眼，只见花园底下站着几名穿黑衣服的警察，虽然因为视角原因看不清艾格斯，但只听声音也能认出来了。
“谁在敲门？”
桑亚刚好在里面休息，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直接披着外套走到了阳台。
游阙背靠在栏杆旁，往楼下示意道：“上次给你弟弟说亲的那只雄虫，估计被我用花瓶砸伤不服气，过来算账了。”
不过不巧的很，拉塞尔因为生病被克罗尼议长送去了医院，莱米莱星出去买菜了，家里现在就剩他们两个。
桑亚往楼下看了眼，淡淡讥讽道：“他们胆子不小，居然还敢上门。”
桑亚正愁没机会找他们算账呢。艾格斯是马伦家的远亲，想收拾背后那条大鱼，用这只小虾米开开刀也不错。
游阙闻言伸手将桑亚揽到怀里，摸了摸他的马尾辫，声音低沉，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怎么样？打得过楼下那几只虫吗？”
桑亚还在标记虚弱期，如果实在打不过，游阙就得换个办法找场子了。
桑亚斜睨了他一眼，神情不屑：“底下那几只虫最多C级，我是A级雌虫，你说打不打得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桑亚再虚弱，收拾底下那几个小喽啰还是不在话下的，否则当初在黑石监狱也不可能当老大。
游阙偏头轻啄了他一下，显然很满意他的回答：“好，跟我下楼。”
话虽如此，游阙还是把桑亚按在房里亲了许久，直到楼下的艾格斯连敲门的力气都没了，这才搂着桑亚磨磨蹭蹭地下楼。
扫地机器人在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有客到啦～有客到啦～”

第193章 闹剧
艾格斯在外面等了足足十几分钟，房门才“咔嚓”一声被家务机器人操控着打开了一条缝，他见状不免更加窝火，直接一脚踹开大门，带着那些警员冲进了客厅——
“拉塞尔，我看你是……”
艾格斯愤怒的咒骂声在看见客厅里站着的雌虫时戛然而止，他瞳孔震惊收缩，抬手哆哆嗦嗦指向桑亚，活像见了鬼似的：“你……你你你……你不是桑亚吗？！”
艾格斯是认识桑亚的，贝欧文平常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些漂亮玩意儿，唯独缺了一对A级雌虫的翅翼，当初贝欧文使计摘下桑亚的翅翼，还是他在旁边出的主意。
他们原以为桑亚就是只没背景的雌虫，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桑亚是个狠角色，对方当初宁愿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从监狱里逃出来杀了贝欧文，尸体剁得零零碎碎喂狗，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艾格斯对桑亚印象颇深，他想起当初的血腥场面，脸色煞白，吓得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你是逃犯，居然还敢回来？！”
艾格斯身后的一名警员见状皱眉问道：“艾格斯阁下，您不是报案说有虫故意伤害你吗？现在怎么莫名其妙多了个逃犯？”
艾格斯闻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艾格斯，看来你伤的不轻，现在说话都不用过脑子了。”
游阙语罢在沙发上落座，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桑亚坐过来，他一双眼睛淡漠盯着艾格斯，带着几分深沉的打量：“你说我的雌君是逃犯，有证据吗？”
“你……”
艾格斯一下慌了神，强摘雌虫翅翼在南部其实是明令禁止的，雄虫如果违反也要受到关押的惩罚。贝欧文当初强摘桑亚翅翼还是私下悄悄动的手，如果不是事发之后仗着家族势力压下了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而且死无对证，那件案子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艾格斯现在旧事重提未必有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把自己重新牵扯进去，他思来想去，只能暂时把桑亚的事情放到一边，忍着怒火对警员道：“上次就是这只雄虫用花瓶砸伤了我的脑袋，医院也出具了伤情鉴定报告，你们赶紧把他给我抓起来！”
这些警员是看在马伦家的面子上才过来的，自然帮着艾格斯，闻言走上前对游阙出示证件道：“阁下，刚才艾格斯阁下说他的话您也听见了，请跟我们走一趟，回去协助调查。”
桑亚闻言目光一冷，正欲动作，却被游阙按在了沙发上。他起身走到那名警员面前，俊美的容貌令虫不敢直视，声音不仅不慌，甚至还听出了一丝兴味：“如果我被定罪了，该怎么罚？”
警员不敢看他的脸，涨红着脖子后退一步道：“应该……应该是拘留三天，如果您请律师，也可以按照艾格斯阁下的损失赔偿一定数额的星币。”
游阙似有诧异：“这么轻？”
大家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游阙嘴里吐出来的，闻言不由得愣了一瞬。
游阙扭头看向艾格斯，只见对方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腿脚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看起来颇为滑稽，冷不丁开口问道：“艾格斯阁下，我把你打得这么重，如果只是赔偿一笔钱，是不是不太解气？”
艾格斯下意识道：“当然不解……”
他话未说完，就见游阙忽然抄起了桌上新买的花瓶，吓得脸色大变，刷刷刷后退三步道：“你想做什么？！”
游阙抛了抛手中的花瓶，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不做什么，不如这样，我让你打回来解气，这笔账一笔勾销，以后你不能再找我们家的麻烦。”
游阙一副得罪不起权贵，只好委屈求全的样子，他语罢将手里的花瓶递给艾格斯道，挑眉反问道：“怎么样？我保证不还手。”
“你……你……”
艾格斯被打出了心理阴影，现在看见游阙就怵的慌，他眼见游阙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到底还是心中的愤怒占了上风，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真的不还手？”
游阙：“旁边的警员可以作证，不过你以后不许再找我们家的麻烦，能做到吗？”
旁边的警员已经看傻了眼，丝毫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游阙拖下了水。艾格斯闻言只当游阙怕了自己，冷笑一声从他手里接过花瓶道：“好，这可是你让我打的，敢躲的话我让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他在医院生不如死地躺了三天，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至于不找麻烦，这可说不准。艾格斯握紧花瓶，手臂一抡，夹杂着破风声朝游阙头上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却没砸到游阙头上，而是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游阙当然不会傻站着让他砸，一个侧身避开耳畔袭来的劲风，同时攥住艾格斯的肩膀用力反拧，直接将对方重重砸在了茶几上，玻璃制的桌面顿时哗啦碎了一大片，蛛网般四处蔓延开来。
一旁的警员见状大惊失色：“住手！你在做什么！”
他们一拥而上正准备把游阙拽开，坐在沙发上的桑亚却忽然起身，一个凌厉的飞踢将他们踹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砰！”
“砰！”
“砰！”
那些警员被踹出了几米远，麻袋似的一个叠一个，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痛苦捂着胸口，难掩讶异：“你……你居然敢袭警？！”
桑亚单脚踩在茶几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才放下来，他意味不明扫了这些警员一眼：“袭警？不，我只是看各位想伤害我的雄主，所以出手‘阻拦’了一下而已。”
另外一边，游阙也已经扼住了艾格斯的后颈，将他从桌上拎起来道：“我这也不叫故意伤害，叫正当防卫，艾格斯阁下，你刚才用花瓶袭击我，这些警员可都看见了，我家的监控也录下来了，你不是要去警局调查吗，那就一起去吧。”
艾格斯闻言大惊失色，这才发现自己被游阙给耍了，愤怒出声道：“刚才是你让我砸你的！！”
游阙心想我让你砸你就砸，我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呢，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挑眉道：“我让你砸，不犯法，但你如果真的砸，那就犯法了，懂吗？”
当初桑亚翅翼被摘，有一半都是艾格斯这个狗头军师在旁边给贝欧文出馊主意的功劳，游阙的第一笔账就拿他来开刀！
游阙语罢将艾格斯丢垃圾似的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抬眼看向那些警员：“不是要去警局吗，走吧。”
……
拉塞尔一家平常性格亲和，跟邻居关系不错，隔壁的特博看见好几辆警用车停在他们家门口，没过多久又警笛乱响地开走了，心中暗自一咯噔，只觉得大事不好！
特博一边趴在墙头看情况，一边给克罗尼议长打了个电话：“喂……是克罗尼吗，我是特博，哎呦不好了，我今天看见那个艾格斯带着一帮子警察把你们家的虫崽子带走了，八成没安什么好心，你们赶紧去看看吧！”
克罗尼原本在医院照顾拉塞尔，接到特博的电话顿时脸色一沉。他不想让雄主担心，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医院，随即让贵族院的同事帮忙查消息，火急火燎赶到了警局。
凡是和城内贵族牵扯的官司，最终都要提交到贵族院审判下达最终结果。克罗尼议长平常和警局来往也算密切，他乘坐光梯上楼直接找到了副局长墨菲尔，希望对方能出手帮帮忙。
“什么？你家虫崽子被抓进了警局？”
正值午休时间，墨菲尔局长还没来得及躺下就被这个消息惊了一瞬，他立刻从折叠椅上起身，穿好鞋子道：“我记得莱米和莱星不是挺听话的吗？怎么被抓进了警局？”
他们是军雌，就算违法乱纪也该由军部来管啊。
克罗尼议长一路疾赶来，额头都见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语速匆匆的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副局长，来不及多说了，你先和我下楼吧，他们现在被关进了审讯室，我担心马伦他们会暗中使绊子。”
墨菲尔闻言也是暗自心惊，这都多少年前的官司了，马伦家怎么还不依不饶的，摘了桑亚的翅翼还不算，连莱米莱星也不放过，简直是个畜生：“你别担心，我这就下去看看，不就是雄虫之间互殴吗，最多赔点钱，我谅马伦家也不敢捣鬼！”
墨菲尔副局长和克罗尼交情匪浅，这个忙没道理不帮，他语罢直接带着克罗尼一起赶到了审讯室，却见一名身形略微发福的雌虫正带着属下站在门口，面色微变，走上前敬了一个礼：“奈尔局长，您怎么过来了？”
墨菲尔是副局长，上面自然还有个正局长。奈尔闻声看向他们，目光落在克罗尼身上，无意识皱了皱眉：“原来是你们啊，克罗尼议长，你不在贵族院上班，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克罗尼议长勉强笑了笑，他有求于虫，态度难免放低了一些：“家里的虫崽子出了一点事，所以赶过来调解。”
墨菲尔一看奈尔出现在这里，就觉得事情不妙，这位局长平常可是不爱管闲事的，冷不丁出现在审讯室外，实在可疑，试探性问道：“局长，我看这件案子也不算大事，雄虫普通互殴罢了，要不让过错方赔偿一点损失……”
他话未说完，就被奈尔抬手打断，声音沉沉道：“什么雄虫互殴，分明是恶意谋杀，艾格斯阁下被里面那只雄虫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现在还在医院救治，伤情鉴定结果下来之前，里面那只雄虫不准放出来。”
他这番话已经表明了立场，明显是偏向马伦那边的，克罗尼议长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看谁敢扣他！”
奈尔局长就知道他要插手，闻言讥讽道：“克罗尼，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些事不该你贵族院来管，我看你的手实在伸得太长了些！”
克罗尼议长一向稳重，此刻也不由得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咬牙切齿道：“到底是我手伸得长，还是马伦家手伸得长，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警局没有正当理由凭什么无故扣押我家的虫崽子，这件事我就算闹到首领面前也要讨个公道！”
奈尔局长今天原本不该过来的，但下午接到了马伦家打来的电话，一个中心城的老牌贵族，一个无权无势的没落家族，瞎子也该知道怎么选了：“克罗尼，我倒真是没看出来，你还挺护崽子的，不过下次记得让你家雌虫擦亮眼睛，找一只血液纯净度高一点的雄虫。”
“艾格斯阁下的血液纯净度足足有39%，里面那只乡下来的破烂货怎么和他比？就算闹到首领面前，按照繁衍法则，他也讨不了什么便宜！”
奈尔丝毫不知道哈灵顿首领今天恰好回城，而且桑亚在被带上警车前就已经悄悄给白兰德发了消息，故而坐在审讯室里面的那两只虫都出乎意料的镇定。
桑亚在一号审讯室，他相当干脆利落的认了错，承认自己误伤警员，录完口供签字后就安安静静坐在里面等消息了。
游阙坐在二号审讯室，这种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多多少少还算有些经验，问答如流。
对面的警员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雄虫，对方无疑是俊美的，只是头顶半明半暗的灯光总是给虫一种不安的感觉：“根据艾格斯阁下的控诉，您在六月八日下午曾与他发生冲突，用花瓶打破了他的头，对吗？”
游阙总是能巧妙的避开要害：“他说我打伤了他，有证据吗？”
警员尴尬：“没有。”
游阙心想事情发生在家里，艾格斯就算想要证据也拿不到监控，面不改色道：“我忘了，也许是他自己不小心撞伤的呢？”
上次的袭击缺少证据，警员只好把重点放在今天这起案子上：“那您今天中午又再次打伤了……”
游阙淡淡纠正他：“是正当防卫，不是打伤，我家里的监控录下了全程，不信你们可以看录像，是他先动手的。”
警员皱了皱眉：“但根据同行的警员说，是您让他动手的……”
游阙反问：“如果有一天我让他杀我，他真的杀了我，是不是就不用负法律责任了？”
当然是要负的。
警员没想到游阙的嘴这么难撬开，想让他认罪比登天还难：“阁下，现在艾格斯阁下正在医院检查伤势，我们还需要静等医院方面的结果，如果他伤势过重，按照繁衍法则，您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
游阙闻言不语，抬手慢慢解开了一颗领口扣子散热，他的手修长分明，漂亮得犹如艺术品，微凸的喉结半露半掩，透着冷冰冰的性感。
咕咚——
审讯员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游阙感觉到了些许燥热，像是要发烧的征兆，但他并不慌乱，反而觉得这场病来得正好。
阿绥说过，他们自从来到萨利兰法，无一例外都会经过一场高烧，这场高烧会改变他们的体质与基因，无限趋近于体能强悍的雌虫。
游阙忽然对着审讯员道：“艾格斯阁下住院了吗？真不巧，我好像也被他吓出了一点问题，现在心脏有些不舒服，麻烦你帮我联系医院。”
审讯室里的对话和奈尔局长的耳麦连通，警员闻言下意识偏头看向外侧玻璃——
尽管因为防护膜的关系，他什么都看不见，耳麦里却清晰传来了奈尔局长的冷哼：“不许去，他分明是在耍花招！”
警员只好道：“抱歉阁下，这个我们需要向上级申请，批准了您才能去。”
游阙丝毫不意外这个结果，他只是抬手又解开了一颗扣子，在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间，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尽管房间隔音，但还是听到了些许闷闷的动静。
“砰！”
好像有谁在踹门。
克罗尼议长对着审讯室的门重重一脚踹过去，门锁直接晃了两下，他早知道奈尔局长没安好心，一边踹一边怒骂，双目赤红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一个个都想过来欺负我的虫崽子！有钱有势了不起吗？！我的虫崽子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要你们偿命！”
他不知道里面要求见医的到底是游阙还是桑亚，总之铁了心要把门踹开。奈尔局长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撒泼，一边命令警员把他拉开，一面怒声道：“克罗尼！我看你是想造反！还不赶紧把他拉开！”
就在场面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墨菲尔副局长也偷偷踹了一脚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审讯室的门直接被踹开重重弹在了墙上。
游阙闻声看向外间，恰好发现白兰德带着哈灵顿首领急匆匆赶过来，他眼眸一暗，忽然面色痛苦地捂住喉咙，猝不及防从椅子上摔下来晕了过去，将所有虫都吓了一大跳。
克罗尼议长惊呼出声：“游阙！”
哈灵顿首领急匆匆赶来，就看见这样一副乱糟糟的场景，他眼见游阙倒地昏厥过去，又惊又怒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送到医院去！”
奈尔局长显然没想到哈灵顿首领会赶过来，下意识阻拦道：“首领，这只雄虫一定是在装病，您千万不要……”
“啪！”
他话未说完，就冷不丁被哈灵顿首领一巴掌扇到了地上，这位温和带笑的首领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指着他咬牙切齿道：“里面那位冕下是纯血雄虫！他如果出了什么事你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轰隆——！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将在场所有虫都劈傻了，奈尔闻言脑子一懵，脸色煞白的震惊问道：“您说什么？！他是纯血雄虫？！！”

第194章 藏品
这件事瞒得紧，哈灵顿首领回来之前白兰德并未往外透露，此言一出几乎所有虫都愣在了原地，而这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克罗尼议长了：
“纯血？您是不是弄错了？！”
游阙的血液纯净度只有26%而已，怎么会是纯血雄虫？！
哈灵顿首领却没功夫和他们废话，直接带着属下冲进了审讯室。他俯身查看了一下游阙的情况，发现这只雄虫体温烫得不正常，心中暗叫不好：“快！找担架过来把他送到医院去！”
游阙如果在南部出了事，虫帝问责下来他们都担待不起。
警局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四周一片兵荒马乱，几名警员连忙抬了担架过来把游阙紧急送往医院，只有奈尔局长还坐在地上愣神，警帽歪斜，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相当滑稽醒目。
哈灵顿首领去了医院，白兰德只能留下来处理现场，他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奈尔局长，语气一惯温和，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好听了：“奈尔局长，麻烦您立刻释放游阙冕下的雌君，另外去医院把那只使冕下受惊的雄虫抓回来等候审讯，游阙冕下一天不出院，他就一步也不许离开警局，听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已然严厉了起来。
奈尔局长还没来得及回神，一旁的墨菲尔局长就率先敬礼道：“是，少首领，我们这就照办！”
桑亚独自坐在审讯室里，只感觉没过多久外间就传来了一阵响动，他循声看去，却见白兰德出现在了门口。
白兰德看了眼身后的警员：“把锁铐打开。”
警员立刻照办，上前打开了桑亚手腕上的电子镣铐：“抱歉，刚才多有冒犯，您现在可以离开警局了。”
语罢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桑亚来之前就給白兰德发了消息，看见对方过来也并不惊讶，他从审讯椅上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麻的手腕，对白兰德道：“这次又麻烦你了。”
白兰德把军帽夹到腋下，摇了摇头：“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游阙冕下目前在南部居住，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向虫帝交代。怎么样，刚才那些警员没为难你吧？”
桑亚摇头，不甚在意，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割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明愈明，暗愈暗：“比黑石监狱强，游阙呢，他放出来了吗？”
白兰德叹了口气，心知瞒不住：“游阙冕下刚才出了一点小状况，在审讯室不小心晕倒了，不过现在已经送去了医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别太担心。”
桑亚闻言眉头一皱，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晕倒？”
桑亚当年被关进监狱的时候就受过一番严刑拷打，实在太了解这里面的阴司手段，但游阙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只雄虫，警员竟然也敢对他动手脚？
白兰德一看就知道桑亚想歪了：“别担心，只是突发性昏厥高热，阿绥当初也发过一次烧，等降温就好了。”
话虽如此说，但桑亚依旧放心不下，急着去医院探望，他和白兰德临出警局时恰好碰见克罗尼议长，干脆一起乘坐飞行器赶去了医院。
游阙原本是装晕的，但没想到这场病来势汹汹，他很快就烧得神志不清，只依稀记得自己被送往了医院，最后一点残存的记忆是病房纯白的天花板，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水味。
萨利兰法已经出现过三只纯血雄虫，无一例外都发过烧，有这些先例在，医生治疗起来还算有条不紊，晚上的时候，游阙的生命体征终于平稳了下来。
星际医院专门清空了一整层楼，晚上的时候长廊格外寂静，医生带着助手从病房里出来时，就见外面等候着四只雌虫，上前对哈灵顿首领行礼道：“首领，我们已经检查过这位冕下的身体状况了，只是正常的高热，注射完退烧药剂最多三天内就会苏醒。”
哈灵顿首领皱眉：“怎么要三天这么久？”
医生解释道：“雄虫身体素质与雌虫不同，我们担心药效过猛这位冕下承受不住，所以只注射了十分之一的药量，后面几天再酌情增加，请您不必太过担忧。”
医院里冷不丁住了一只纯血雄虫，院长比哈灵顿首领还要紧张，几乎把权威的主治医生都调了过来，生怕出什么意外，24小时监测身体数据。
哈灵顿首领闻言这才放下心：“那就好，你们一定要好好照看这位冕下，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他说着顿了顿，出言威慑道：“虫帝和我都饶不了你们。”
医生从古至今都是个高危职业，在虫族也不例外，医生闻言连连点头，只能苦哈哈地进去跟着护士一起值夜。
桑亚一直在旁边没出声，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心中依旧担忧游阙的病情，哪怕听见医生刚才和哈灵顿首领的对话，眉头也不见松懈几分。
哈灵顿首领今天光顾着游阙晕倒的事了，直到这个时候才冷静下来打算追究罪魁祸首，他转身看向白兰德，勉强压着怒火问道：“白兰德，你说，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游阙冕下为什么会被抓到审讯室去？！”
白兰德斟酌着道：“马伦阁下似乎有意想娶拉塞尔家的双胞胎，所以派出了婚介司的艾格斯帮忙说亲，但他几次三番上门骚扰，游阙冕下气不过和他产生了冲突，所以……”
哈灵顿首领一听脸都绿了：“马伦不是都快六十多岁了吗，拉塞尔家的双胞胎才多大年纪，他简直荒谬！”
白兰德颔首：“雌父，自从当年那件事后，马伦阁下就一直没停过对拉塞尔一家的打压，这次说亲只怕也不怀好意。”
当年那件事？
什么事？
哈灵顿首领掌管整个南部，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但白兰德稍微一提，他的脑海中就瞬间浮现出了那件曾经轰动南部的凶杀案。
长廊空荡，冷风无孔不入，寒意顺着袭入了四肢百骸。
哈灵顿首领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发现桑亚的存在，他惊疑不定打量着面前这只灰发银眸的清瘦雌虫，尽管已经从白兰德口中得知桑亚这些年的遭遇，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你是桑亚？”
“是。”
桑亚虽然已经获得特赦令，但依旧改变不了曾经是个逃犯的事实，他俯身对哈灵顿首领行了一礼，静默寡言，并没有多话。
哈灵顿首领其实见过桑亚，当初那一届新兵里数他最出名，而且还是难得的A级，如果不出意外，会被上层当做重点苗子培养，但没想到……
但没想到……
哈灵顿首领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当年那件事让你受委屈了，事发之后，警方曾经四处搜寻过你被摘下的翅翼当做证据，但马伦家销毁证据的速度实在太快，最后也没办法定罪。”
哈灵顿虽然是南部首领，但规矩所致，也不能随意对出身权贵的雄虫定罪，后来贝欧文身死，才给这件案子落下了一个两败俱伤的惨痛结局。
“我听白兰德说了，你现在是游阙冕下的伴侣，也好，以后有他的身份地位在，你在南部也不会活得太过艰难。”
面对哈灵顿首领叹息似的目光，桑亚却显得十分平静：“首领，过去的事已经成为过去了，您不必耿耿于怀，只是今天的事……希望您能给游阙一个公道。”
哈灵顿首领点了点头：“我已经命令警局把艾格斯扣押了起来，等游阙冕下醒了之后再做决定，这几天你就好好照顾他吧，有什么事直接让白兰德向我汇报。”
当初哈灵顿首领没办法对贝欧文定罪，说到底只是桑亚的分量太轻、雌虫的分量太轻，世界上没有打不破的规矩，也没有倾斜不了的天平，只看另外一方的砝码是否足够重。
很明显，艾格斯在一只罕见的纯血雄虫面前不值一提。
时间不早，哈灵顿首领也不便久留，叮嘱几句话就和白兰德离开了，病房门口一时只剩下了克罗尼议长和桑亚。
克罗尼议长一天经历了这么多起伏，直到现在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他眼见哈灵顿首领离开，这才起身拉住桑亚问道：“桑亚，你实话告诉我，游阙怎么会是纯血雄虫？”
他担心数据有误，神情难掩焦急。
桑亚注视他：“雌父，游阙一直是纯血，前几天就检测出来了，只是因为哈灵顿首领不在中心城，所以消息并没有外传。”
他语罢用力握紧克罗尼议长的手，一字一句沉声道：“您放心，以后我们不会再受欺负了。”
桑亚当初带着游阙回南部的时候，一副千帆历尽的沉淀模样，他会跪下诚心认错，会在病床边温声细语向他们介绍未来的伴侣，克罗尼议长一度以为桑亚已经放下了当初的仇恨。
可在这个冗长的黑夜里，在医院走廊惨淡的灯光下，克罗尼议长猝不及防对上桑亚那双银色的眼眸，从里面窥见了一点针尖似的寒芒。
于是他知道，桑亚还是恨，
只不过这些年，他将剑藏在了心里。
消息传回马伦公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艾格斯被警局拘留的消息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马伦阁下，现在艾格斯被扣在了警局，他们说什么也不肯释放，求您去找找关系吧，艾格斯毕竟也是替您办事才被抓进去的。”
艾格斯的雌君清早就求到了马伦的家中，恨不得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有传言说艾格斯得罪的那只雄虫是罕见的纯血，哈灵顿首领亲口下令要把艾格斯交给他全权处置，您一定要想个办法把他救出来啊！”
马伦年近六旬，脸上见了些许风霜的痕迹，他从艾格斯的雌君进门开始就不曾言语过，而是不紧不慢享用着自己的早餐，直到听见“纯血”这两个字，动作才倏地一顿，目光如炬地看向他：“纯血？你确定？”
艾格斯的雌君焦急点头：“现在消息都传遍军部了，听说桑亚获得特赦令重新回到了南部，那只纯血雄虫好像是他的伴侣，哈灵顿首领亲自吩咐了要好好照顾。”
马伦闻言目光一沉，将咖啡杯重重搁了回去，杯盏相碰发出一声脆响，神情又惊又疑：“你说什么，桑亚居然回来了？！他还没死？！”
艾格斯的雌君胆战心惊摇头：“没有，听说他获得了北部的特赦令。”
他话音刚落，空气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伦攥紧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青白交加，许久后才终于开口道：“既然是哈灵顿首领亲自开的口，那消息十有八九就是真的，艾格斯惹谁不好，偏偏惹了一只纯血，横竖就是关押一段时间了，让他忍着吧。”
他语罢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话：“桑亚，他居然还敢回来——”
马伦心烦意乱，这个艾格斯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把拉塞尔家的双胞胎带过来，几次三番都没能成功，现在还招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艾格斯的雌君闻言脸色一白，没想到马伦居然如此不讲情面：“但艾格斯身上还有伤，在里面关着也太遭罪了……”
“遭罪？遭罪也得受着。”
马伦的眼皮子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不善，冷笑道：“这是哈灵顿首领下的命令，难道你想让我去和他硬碰硬吗？让艾格斯长长教训也好，免得他天天不长眼的往枪口上撞。”
艾格斯的雌君这次来虽然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可听见这番话还是忍不住心寒，他还欲再说，马伦却已经不想听了，拉开椅子转身上楼：“管家，送客！”
二楼有一间卧室被封了起来，平常除了马伦，谁也不敢进去，就连打扫也是他亲力亲为。
距离马伦上次来这间房已经有四天的时间了，里面的家具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马伦进屋后就反手关上门，取下墙上挂着的一副画像，用毛巾熟练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画像上是一名年轻雄虫的黑白照，和马伦有五分相似，赫然是当初强摘了桑亚翅翼的贝欧文。虫族没有人类世界那么多繁杂的祭拜礼仪，死后烧成灰掩埋地底，立个碑就结束了。
但贝欧文当初死无全尸，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马伦唯有靠这张照片来怀念他。他每看见这张照片一次，对拉塞尔一家的恨就多几分，神情在阴影中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他万万没想到桑亚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受了特赦！那只雌虫当年逃出监狱的时候身受重伤，马伦本以为对方早就死在了外面。
这只雌虫怎么没死在外面呢？！死一千次一万次都解不了他的恨！
马伦思及此处，抬眼看向刚才挂画的墙壁，伸手在上面摸到一个凸起，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轻响过后，只见墙壁中间忽然出现一条缝隙，然后向两边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漆黑潮湿，就算开了灯也不见亮堂几分，马伦迈步走进去的时候，甚至能嗅到空气中腐朽的味道，两边整整齐齐列着一排金属质地的展览架，上面都是贝欧文生前的“藏品”。
当年事发之后，警察曾经进来搜过这里，试图找到桑亚被下的翅翼作为证据，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搜到。架子上除了一些名贵的古董花瓶，再就是一些稀缺的宝石，没什么出格的东西。

第195章 我还可以学着去爱你
马伦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银匣子，这个银匣很长，几乎占据了大半张桌子，他挨个按下密码，箱子便咔哒一声弹开了，里面冒出了一阵烟雾般的寒气。
马伦缓缓打开盖子，等寒气散尽之后，匣子里的东西才终于露出全貌——
那是一对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翅翼，上面泛着浅浅的金色，连脉络都清晰可见，边缘处极其锋利，可以轻易割开人的咽喉，不难想象曾经的致命与美丽。
它们经过特殊的手法加工保存，外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保护膜，摸上去质感坚硬，在低温匣里分上下两层叠放，依旧保留着当初最夺目的样子。
昏暗的密室也因为这对翅翼亮堂了几分。
马伦看着这对翅翼，呼吸控制不住粗重了一瞬，他本该毁了这个堪称“把柄”的证据，他恨这个东西害死了贝欧文，更恨这对翅翼原本的所属者，甚至想一把火烧个精光——
但他的虫崽为这对翅翼付出了性命，马伦下不了手。
他借此怀念，也借此仇恨，时不时就要从密室里翻出来看一眼。
马伦只要回想一下当初这对翅翼从桑亚身上割下来的时候有多疼，心中的痛苦就会被抚平一点，但这个办法此刻却没有用了，因为桑亚回来了——
而且是活着回来的！
“砰——！”
马伦重重将匣子扣上，脸上出现了一种名为狰狞的情绪，他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话：“桑亚！这次我一定要你死！”
仇恨的种子不止落在了桑亚心中，也落在了马伦心中，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蚕食理智，逐渐生根发芽。
窗外日升月落，暮色逐渐淡去，只余一片天光，眨眼又过了四天。
游阙闭目躺在病床上，仍未从昏迷中苏醒，他眉头紧皱，呼吸急促，似乎陷入了什么泥沼般的梦境不可自拔，额头冷汗涔涔。
“妈，你别走，别丢下我，别走呜呜呜……”
破旧的村屋前，一名男孩死死抱住母亲的腿不肯撒手，他还不够女人腰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脖子通红：“是不是……是不是我不乖，我不找你要爸爸了……你别丢下我……我一个人害怕，我害怕……”
小男孩长得很漂亮，只是太瘦了，他抱着女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怎么也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天就会塌下来。
女人没想到他的力气这么大，一开始是硬掰，到最后就开始用指甲挠，用拳头砸，气得双目赤红：“松开！撒手！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是来讨债的！”
“再不松手我就把你扔河里！”
“讨债鬼！该死的！”
女人骂红了眼，到最后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婆子，男孩的手被她掐得鲜血淋漓，一片高高肿起的伤痕。
与此同时，一名陌生男人来到了他们的屋子前，见状不耐喊道：“到底走不走，车都快开了！”
女人顿时慌了神：“走！走！”
她越慌越急，越急男孩就抱得越紧，最后女人竟是忍不住崩溃哭出了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男孩泣不成声道：“阿阙，妈求你，你放了妈，求你撒开手吧，让妈去过几天好日子！”
“我真的养不活你了！你爸在外面早就没了信，我该怎么养活你？！”
女人哭得语无伦次，愧疚与痛苦针扎一样折磨着她：“妈带着你嫁不出去的，我好不容易捡了条活路，你行行好，我给了你一条命，就当报恩！”
“你抱着妈不撒手，我就只能和你一起饿死，这个穷地方我待不下去了，妈只能带着你跳井……”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刀一样割着耳朵，男孩虽然年纪小，但总算听懂了女人的话，他闻言就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下意识松开了刚才攥得比钳子还紧的手，怔然又慌张地后退。
他听懂了女人的话……
她一个人走，能活；带着自己，是累赘，都得死。
男孩想哭，又哭不出来，他用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紧张揪着衣角，比瞎子还要茫然几分：“妈，我……”
“我……”
他想说，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害怕，能不能别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妈妈有人要，他没人要，他不能……不能拉着妈妈一起过苦日子……
女人看着他瘦小可怜的模样，眼中有了一丝动摇，她红着眼眶想伸手抱一抱自己听话懂事的儿子，外间等候的男人却已经急躁走进院子，将女人从地上粗暴扯起来往外拉：“时间都来不及了！还磨蹭，甩一个拖油瓶怎么那么麻烦！”
男人一扯一拉，就带走了这个贫穷的家里最后的支柱，女人跌跌撞撞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山路间，她听不见身后是否有哭声，只觉得耳朵是懵的，脑子也是懵的，鼻子堵着什么似的喘不过气。
男人还在骂骂咧咧：“走快点！万一那个拖油瓶又追上来怎么办？！”
女人闻言丢了魂似地摇头，不，不会的……
她知道，他不会追上来的……
她儿子最孝顺，刚才掐肉似的疼他都没松手，往地上一跪，哭几句可怜他就松了手……他只要松了手，就不会再追上来了……
他还那么小，家里也没亲戚，米缸只剩星点，自己走了，他该怎么活？
女人浑浑噩噩想了许多，但已经没有了回去的力气，她像个破布袋子似的被男人扯上了车，最后回头看向车窗外面的时候，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
他只是跟着，远远地跟着，也不追。
最后随着车子的远去，在女人眼里成为了一个遥远的黑点。
她不知道自己儿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是林间笔挺的青松，还是底下潮湿的泥土？她只知道那是他们人生中见的最后一面，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模糊，涟漪般消失无痕。
游阙已经忘了当年的那一幕，这场高烧却好似搅动了他的脑子，把从前积灰的记忆一股脑全翻了出来，痛苦、憎恨、无力……
数不清的情绪堆叠在脑海里，最后轰然一声炸开——
“别走——！”
游阙忽然触电般从床上坐起身，惊恐喊出了这两个字。他急促呼吸着新鲜空气，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距离溺毙仅有一步之遥。
桑亚原本在一旁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醒了过来，快步走到床边查看游阙的情况：“怎么了？！”
游阙瞪大眼睛盯着前方墙壁，过了那么几秒才一点点恢复理智。他听见声音，慢半拍偏头看向身旁，映入眼帘的就是桑亚那张熟悉的脸庞。
桑亚见游阙不说话，伸手攥住他的肩膀紧张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他说着正欲按铃，下一秒腰间却猝不及防袭来一股大力，被游阙紧紧抱在了怀里，雄虫的力道又紧又疼，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惶恐与不安。
桑亚惊了一瞬，有些无措，却没挣扎。
游阙就那么紧紧地抱着他，也不说话，他闭目把脸埋入雌虫颈间，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终于一点点回归了原位。
桑亚见状摸了摸游阙的额头，发现温度降下来了，试探性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游阙迎着桑亚关切的视线，闭目摇了摇头，他因为生病的缘故，那张俊脸稍显苍白，边缘在阳光下都虚无了一瞬，哑声问道：“这是哪里？”
桑亚解释道：“医院，你那天在审讯室不小心晕过去了，哈灵顿首领赶过来把你送进了医院。”
他说着帮游阙扶稳坐好，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游阙想说自己是装晕的，没想到真的晕了。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见桑亚眼睛布满血丝，不用猜都知道对方一直守在这里：“我睡了多久？”
桑亚抬手看了眼终端日期：“今天是第五天，医生说你是普通高热，最晚三天就能醒，没想到你一直晕到了现在。”
事实上游阙第三天还不见苏醒的时候，最憋屈的不是医生，而是桑亚，他在病房外面急得快发疯了，偏偏还不能迁怒医生，只能自己跟自己怄气，憋得眼睛都红了，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游阙望着桑亚，浅茶色的眼眸似乎比从前又温和了几分，只是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易察觉：“艾格斯呢？他在哪儿？”
提起艾格斯，桑亚倒是有话说：“那天你晕倒之后，哈灵顿首领就把他扣押在了警局，说等你醒了全权处置。”
清晨寒气袭人，游阙的声音不免多了几分凉丝丝的意味：“全权处置？我怎么处置都行？”
桑亚看了他一眼：“想让他死，有些难，但让他生不如死，很简单。”
游阙将手中的水杯轻轻搁在了桌上：“马伦家这几天有想办法救他吗？”
桑亚闻言摇头，难掩讥讽：“他们巴不得和艾格斯撇清关系，怎么会大费周章捞一个弃子出来。”
殊不知马伦的举动正中游阙下怀。
游阙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已然有了思量：“出院的时候，带我去警局看看他。”
……
游阙苏醒之后，医生给他做了一个全方位的身体检查，各项数据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需要静养几天。期间南部出现纯血雄虫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打着幌子前来探望的虫络绎不绝，不过都被哈灵顿首领安排的护卫拒之门外，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出院这天。
监狱绝不是什么舒服地方，起码对艾格斯来说是这样。从游阙晕倒那天开始算起，他满打满算也不过被关押了半个月不到，脸却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青白，活像个骷髅。
当听说游阙想见他的时候，艾格斯明显愣了一瞬：“你说什么？他想见我？”
负责押送的警员好心提醒了一句：“游阙冕下就在面谈室等候，他想见您一面。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您最好请求他的原谅，这样就不用一直关在这里了。”
警员语罢打开拘留室的牢门，把艾格斯从里面带了出来，然后给他戴上电子镣铐，和同事一起把他带到了面谈室。
艾格斯进门的时候，只见正中间的桌子对面坐着一名面容俊美的雄虫，对方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墨色，只有发梢还残留着些许棕色，其他的地方虽然没变，但身份却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纯血雄虫？
艾格斯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听见的传闻，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浑浑噩噩在桌对面落座，这几天的监狱生活已经把他蹉跎得不成样子，再没了当初那份嚣张。
艾格斯战战兢兢开口：“你……你见我有什么事？”
游阙刚才在发呆，听见艾格斯的话这才回神。他抬眼看向对面，只瞧艾格斯那副落魄的形象就知道这段时间的监狱生活一定不好受，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艾格斯阁下，看来这段时间你过的不是很好。”
艾格斯闻言脸上又烧又臊，他想起警员刚才和自己说的话，低声下气恳求道：“阁下……不，冕下，上次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冒犯了您，我保证下次绝不会再犯了，您要赔偿也好，要道歉也好，我以后任您驱使，只要您想办法救我出去……”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噗通”一声从椅子上跪了下来，痛哭流涕道：“冕下，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您和他们说一声，饶我一命吧！”
警局不会对雄虫做什么，但连日来的精神折磨已经快把艾格斯逼疯了，他每天被关在那间狭窄的牢房里面，没有虫和他说话，也没有光，每分每秒都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比死还难受。
游阙见艾格斯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犹如丧家之犬，拉开椅子倾身蹲在了他面前。对方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浑身都是臭烘烘的味道，游阙用手帕掩住口鼻，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待在监狱里的这段时间，马伦有想办法救过你吗？”
艾格斯闻言哭声一顿，随即低下了头，他的眼中满是愤恨，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没有！”
马伦冷血无情，他早该看清楚了，游阙现在是炙手可热的纯血雄虫，对方怎么会为了自己得罪游阙。
艾格斯现在除了悔恨还是悔恨，只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帮马伦当炮灰，现在出了事他撇得干干净净，顶锅的只有自己。
游阙闻言并不意外，意味不明道：“真可惜，他都救不了你，我该怎么救？”
艾格斯闻言下意识抬头攥住了游阙的裤脚，就像攥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激动道：“您可以的！您是纯血雄虫，只要和警局吩咐一声我就没事了，求您帮帮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游阙反问：“做什么都愿意？”
艾格斯连连点头：“愿意！我愿意！”
游阙闻言淡淡挑眉，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艾格斯也不知听见什么，脸色几经变换，精彩纷呈，就连攥住游阙裤脚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几分，神色惊慌道：“可……可这件事如果捅出来，我也逃不了罪责……”
游阙声音平静，眼底不见丝毫情绪：“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那就继续待在这里赎罪吧，只是什么时候出来我就不能保证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好好想一想那个东西藏在了哪儿……想好了，再联系我。”
游阙语罢站直身形，不顾艾格斯失魂落魄的模样，整理衣服离开了面谈室。
桑亚一直等在外面，隔着一扇半透明的观察窗，依稀还能看见艾格斯跌坐在地的狼狈模样。他见游阙出来，疑惑询问道：“你为什么忽然要见艾格斯？”
四下空荡，游阙直接从后面将桑亚揽进了怀里，他用下巴抵着桑亚的肩膀，和他一起看向面谈室里面，声音低沉道：“我说过了，当初摘掉你翅翼的那些虫，一个都逃不掉。”
桑亚闻言怔了一瞬。
桑亚原本以为大仇得报那天自己会很开心，但他回想起自己当初手刃贝欧文的时候，脑子里除了疯还是疯，现在艾格斯被捕，心中也不见得轻松几分。
游阙见他不说话，好似看透了桑亚内心的想法：“你不开心，对吗？”
桑亚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游阙在底下缓缓扣住了他的指尖：“桑亚，你不开心是正常的。”
失去的回不来，破碎的填不了。
复仇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桑亚的翅翼已经被摘掉了，报复并不能给带来任何快感，只会加剧他身上的疼痛，而游阙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桑亚当年该得的公道讨回来而已。
游阙没有任何优点，他只有一双擅于偷窃的手，再就是满腹阴谋诡计，假如不跟随桑亚来到南部，他也许会在那个贫穷的小镇继续默默无闻一辈子。
这身纯血可有可无，但如果能为桑亚换回一个迟来的公道，也总算有些用。
游阙亲了亲桑亚的耳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鄙？”
桑亚皱眉看向游阙：“你哪里卑鄙？胡说八道。”
就算卑鄙，那也是他喜欢的雄虫，桑亚还没嫌弃呢，游阙自己倒是嫌弃上了。
游阙笑了笑：“嗯，我不卑鄙。”
他已经不偷东西了。
他在学着做一个好人。
游阙这辈子除了偷窃没有学会任何事，但他想，往后的日子里，他还可以学着爱桑亚……

第196章 雄主
游阙自从那天离开警局之后，就一直在静等艾格斯的消息，对方显然不是什么硬骨头，熬到第二天就受不了，拜托警员帮忙传话，说想见游阙。
“见面就不用了，让他耐心等我的消息。”
游阙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就挂掉了电话，反正时机未到，先好好磨一磨艾格斯的性子，监狱里越苦，他才越能感受到自由可贵。
正值晚饭时间，他在厨房洗了一盘水果端出去，拉塞尔和克罗尼议长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出声阻拦：“冕下，这种事我们来做就好，您怎么能……”
自从得知游阙的真实身份之后，拉塞尔他们着实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游阙居然是一只纯血雄虫，日常生活中难免有些局促。
游阙对他们的态度倒是没变，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你们都是长辈，像以前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他语罢将水果盘放到桌上，和大家坐下来一起吃饭，期间不知想起什么，出声询问克罗尼议长：“伯父，艾格斯现在还在警局被扣留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放出来？”
莱米莱星去军部上班了，这几天的饭都是桑亚做的，他原本在研究餐盘里那些被炒糊的菜，听见游阙的话下意识偏头看了过来：“你真打算放了他？”
游阙“嗯”了一声：“有用。”
克罗尼议长闻言似乎明白了游阙的意思，思索片刻才道：“把他放出来不难，但要看以什么名目，如果你放弃追究，警局那边明天就可以办手续把艾格斯放出来，但如果……”
游阙补充道：“我不想让外面知道是我把艾格斯救出来的。”
克罗尼议长顿了顿：“这也简单，让他的家族花一大笔巨额保释金，你再暗中和警局吩咐一声，艾格斯自然就被放出去了。外面的虫看见了只会以为他是花钱买自由，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克罗尼议长好歹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虽然猜不到游阙有什么打算，但一些零碎小事还是能帮得上忙的：“你如果想放他出来，就别出面了，回头我去办。”
游阙倒是没想到克罗尼议长这么好说话：“您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放他出来吗？”
克罗尼议闻言长叹一口气道：“艾格斯只是一个马前卒，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把艾格斯关一辈子也没用。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你既然说把他放出来‘有用’，我没有理由反对，毕竟……你和桑亚也算是伴侣了。”
言外之意，他们是一家虫，不需分的那么清楚。
克罗尼议长语罢不知想起些什么，又起身从旁边的装饰柜上拿来了一摞包装精美的贺卡：“对了，这是这些天以来收到的请柬还有贺卡，城里的那些贵族听说你康复出院，都发来了宴会邀请。”
南部现在虽然有两只纯血雄虫，但阿绥毕竟是少首领的伴侣，别的雌虫就算想往上凑，也是有贼心没贼胆。相比之下，还是至今“未婚”的游阙更吸引视线一些。
游阙道：“好，我回房看看。”
因为桑亚做饭不怎么熟练的缘故，今天晚饭吃得有些晚，等他们吃完上楼休息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钟了。
游阙拿着睡衣正准备去浴室洗澡，途经书桌旁时，忽然发现桑亚正弯腰趴在桌上数那些请柬，脚步一顿，干脆重新折返回去，从身后将他抵在了桌沿。
桑亚闷哼一声，懒懒回头：“你干嘛？”
游阙觉得桑亚明知故问，伸手摸了摸他泛红的耳朵，这才把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散乱的请柬上：“翻了这么多请柬，发现什么了？”
桑亚闻言想直起身形，却被游阙按住了后背，对方掀开他的衣服下摆，露出后背那些交错纵横的伤口，又亲，又吻，又咬。
桑亚被迫趴在桌上，侧脸贴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请柬，皮肤愈发显得白皙细腻，他红着眼尾，勾唇喘息道：“冕下，您……您可比我想象中的受欢迎。”
游阙俯身咬住了他的耳垂：“你嫉妒吗？”
桑亚的头发越来越长，难免有些不方便，使得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愈发雌雄莫辨起来，他反手抚摸着游阙的脸颊，带着颤抖的鼻音：“要嫉妒……也该是他们嫉妒……”
游阙就在他身后，谁嫉妒也轮不上桑亚嫉妒，最多有些吃醋罢了。
游阙觉得桑亚很乖，落下的吻愈发密集，他住院这么久都没破戒，这只雌虫大抵馋坏了：“请柬里面有马伦家的吗？”
桑亚神智涣散，闻言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他伸长胳膊摸向桌角，艰难将那张浅金色的贺卡捞了过来：“有……不过……”
游阙：“不过什么？”
桑亚懒洋洋趴在桌上，舒服得不想说话，但出于对马伦家的不喜，他还是掀了掀眼皮：“不过请帖上只写了你的名字。”
别家的请柬大多标明了可以携带家眷前往，不过马伦家发来的这张请柬只写了游阙一个人的名字，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游阙直起身形，翻看了一下请柬内容，发现宴会刚好定在下个月，反正这些贵族闲着没事就喜欢举办宴会，升职宴庆功宴品酒宴，马伦这次的邀请名头也简单，他家族的某个亲戚在军部升了职，邀请大家一同前往庆祝。
他恨桑亚入骨，这份请柬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桑亚的名字，倒也正常。
游阙将请柬丢到了旁边：“下个月我去，你好好待在家里。”
桑亚闻言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皱眉攥住游阙撑在桌边的手，力道大得捏出了青白，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侧，眉心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肯定不怀好意，你去了会惹上麻烦的。”
虽然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桑亚这张脸还是有不少虫认识，他如果出现在宴会上，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打草惊蛇不是游阙想要的结果。
游阙俯身咬住桑亚的嘴唇，声音模糊不清：“放心，他没胆子动我。”
桑亚还是不同意，但被游阙一番揉捏，早就只剩喘气的份了。雄虫把他从桌子上捞起来面对面坐在腿上，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低声问道：“你好像还没叫过我雄主？”
桑亚攀着他的脖颈，声音沙哑倦怠，隐有不满：“你又没和我结婚，凭什么叫你雄主？”
游阙扣住他的后颈道：“先叫一声听听？”
桑亚抿唇，不吭声。
游阙摸着他冰凉的后背，引起丝丝痒意，声音因为隐忍显得有些暗哑，如羽毛撩过耳畔，耐心哄道：“叫一声？”
桑亚挣扎了一瞬，最后实在抵不过游阙的言语蛊惑，含糊不清吐出了两个字：“雄主……”
游阙闻言落在桑亚腰间的手陡然收紧，只觉得这两个字挠在了心头痒处，他将桑亚重新抵在桌沿，力道大得桌角的书册都哗啦掉了下去。
桑亚觉得自己不能白叫，伸手攥住游阙的衣领迫使对方低头看自己：“那你不许去马伦家的宴会。”
游阙拉下他的手，丝毫不上套：“你都叫我雄主了，这种事难道不是听雄主的？”
桑亚还欲再说，却被游阙吻住了唇舌，剩下的字句一个不落被迫咽进了肚子里，只余一片呜咽。
游阙心想身下这只张牙舞爪的雌虫只有接吻的时候才会听话一些、懂事一些，虽然驯服的过程中难免受伤，但彼此都得了趣。
各家送来的请柬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四十多张，但游阙只接了马伦家的请柬，他下月将去赴宴的消息很快在南部不胫而走，一时间引得城内的贵族圈小小躁动了一瞬。
那些贵族听说南部唯二的纯血冕下接受了马伦家的邀请，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同时还有些幸灾乐祸：听说那位纯血冕下现在可是桑亚的雄主，这次去说不定就是替自家雌君报仇的，马伦家再有权有势，也不可能和一只纯血雄虫对着干，他们八成要倒大霉了。
但说归说，那些贵族为了能一睹纯血雄虫的风采，都牟足了劲想弄一张马伦家的宴会请帖，一时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张普普通通的请柬在黑市上恨不得被炒到了天价。
马伦也不知怎么想的，听闻消息之后反而又往外补发了许多请柬，城里有头有脸的虫几乎都得了一份。
于是游阙知道，马伦心里和自己一样也在打着小算盘，不过只有见面那天才能知道对方在捣什么鬼。
与此同时，艾格斯也终于从警局里被放了出来。他知道这是游阙的暗中示意，也没敢在外面多待，连忙带着雌君回家闭门不出，一副被收拾怕了的模样。
艾格斯的雌君利奇在军部也算个小官，他见雄主在里面被折磨得消瘦憔悴，难免心疼：“雄主，我之前原本想塞钱把你救出来，但警局不肯收，前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又肯了，会不会是马伦阁下在里面帮的忙？”
艾格斯坐在沙发上，闻言冷笑连连：“马伦？如果真是马伦帮的忙，你第一次去求情的时候他就出手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利齐一想也是，犹豫劝道：“您以后不要再和马伦阁下走那么近了，吃力不讨好，下次如果再发生什么事，只怕他还会让您背锅。”
艾格斯已经暗中投靠了游阙，哪里还敢和马伦纠缠不清，他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出声问道：“我听说马伦阁下举办了一场宴会，他给我们发了请柬吗？”
利齐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了一张浅金色的请柬：“发了，您要去赴宴吗？”
艾格斯接过请柬，心想这哪里是什么庆功宴，分明是鸿门宴，到时候指不定要牵扯多少虫进去呢，咬牙切齿道：“不去也得去。”
他如果不去，游阙分分钟就能再找个理由把他关进警局，艾格斯根本没得选。
马伦家的宴会定在了晚上七点，地点就在他家的公馆，不知是不是因为传闻游阙会到场的原因，就连哈灵顿首领和白兰德也一起赴宴了，其中还包括阿绥这个纯血雄虫。
他们入场的时候立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马伦见状笑容满面，连忙上前迎接：“阿绥冕下，哈灵顿首领，白兰德少将，欢迎之至。”
哈灵顿首领其实不喜马伦，只是游阙今天第一次出席公开场合，他身为南部的首领总要到场意思意思，既是拉拢，也是为了对方的安全考虑。
哈灵顿首领对马伦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端着酒杯与他礼貌相碰：“马伦阁下，我今天过来只是随便转转，您不用太过客气。”
阿绥在旁边左顾右盼，眼中满是好奇。他纯粹是听说游阙会出席这场宴会，闲的没事干让白兰德带他过来转转，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马伦这个阴险的老头子身上。
一些宾客早早就到场了，他们端着酒杯聚在一起闲谈，时不时就会把目光看向阿绥那边，但不多时就收了回来——
阿绥是纯血不错，但他早就迎娶了雌君，再加上今天哈灵顿首领和白兰德少首领都在旁边，还真没有谁敢触这个霉头。
游阙冕下虽然和桑亚在一起了，但他们毕竟没订婚不是？只要他们一天不结婚，自己就还有机会。
所有的宾客都翘首以盼，焦急等待着游阙的到来。当墙上的装饰性挂钟指向七点时，只听外间传来一阵飞行器降落的声音，紧接着迎宾的大门口就出现了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形，大家循声看去，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第197章 宴会（上）
游阙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低调典雅的黑色将他衬得愈发神秘，银灰色的领带上别着一枚碎钻领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繁琐的装饰。
宴会厅上方的水晶灯稠丽晃眼，却远不及游阙冷峻的面庞吸引目光，他身上的气息是冷硬的、游刃有余的，不似别的雄虫那么轻佻柔弱，强大的雌虫看见他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种想被征服的欲望。
宾客里不少雌虫看见游阙都暗自软了双腿，他们用一种发情期才有的灼热目光盯着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果然是纯血雄虫，容貌和身段都无可挑剔，如果能和这位冕下春风一度，真是死了也甘愿。
马伦在看见游阙进门的时候面容有一瞬间凝固，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笑着迎了上去：“游阙冕下，您能来这里真是蓬荜生辉，欢迎欢迎，快请进。”
在场至少有一半的虫都知道马伦与桑亚的恩怨纠葛，游阙如果太过热络反而奇怪，故而他态度疏离，只淡淡道了声谢。
说话间，游阙忽然发现了哈灵顿首领他们，主动走上前道：“哈灵顿首领，白兰德少将，好巧，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阿绥闻言从后面悄悄冒头，指着自己道：“还有我，我也来了。”
游阙笑了笑：“你是来玩的？”
阿绥理所当然道：“我来找你玩儿啊。”
整个宴会厅只有他们两个是黑头发，因此显得格外醒目。
哈灵顿首领早就习惯阿绥天真贪玩的性子了，闻言微微摇头，对游阙无奈道：“阿绥刚来南部不久，平常也没什么朋友，一听说您今天会来赴宴，就把我们拽了出来，您别见怪。”
游阙和阿绥是同乡，关系自然不一样，他从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红酒，与哈灵顿首领轻轻碰杯：“没关系，我平常也没什么朋友，阿绥以后如果无聊了，可以多来我家聚会。”
阿绥闻言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下次我就去你家玩了。”
白兰德闻言默默揉了揉阿绥蓬松柔软的头发，心里难免有些愧疚，他这段时间忙于军务，都没时间好好陪自家雄主。
这场宴会的东道主原本是马伦，但游阙与白兰德他们相谈甚欢，反而显得他十分没有存在感，怎一个尴尬了得。
期间还有不少雌虫都端着酒杯上来搭讪，他们仅仅与游阙对视一眼就脸红心跳，被撩得春水泛滥。
“冕下，听说您刚来南部不久，如果想四处转转，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不知道有没有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冕下刚刚康复出院不久，怎么能剧烈运动，我家里收藏了一份S级的恢复药剂，改天冕下如果有空的话，可以亲自来取。”
面对罕见的纯血雄虫，那些雌虫纷纷放下矜持的身段，或抛出橄榄枝，或自显家世，只期望能获得游阙一个眼神。
不过游阙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客气婉拒，借口有话要和阿绥说，和对方找了一处僻静靠窗的角落低声交谈。
阿绥去旁边的餐桌上拿了一份蛋糕，一边吃一边好奇问道：“你今天来怎么不带上你的伴侣？不然等会儿跳舞的时候就没人陪你了。”
游阙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搁在装饰台上，并没有解释得太详细：“他和马伦家有仇，你来的时候没听说吗？”
阿绥听说了，只是一时忘了这茬，他咬着叉子气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雄虫，居然抢走了你伴侣的翅翼，白兰德的翅翼那么漂亮，我每次都是轻轻摸的！”
游阙不知道南部雌虫的翅翼长什么样子，也从未窥见过属于桑亚的那份美丽，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话。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有一抹黑色的身影站在角落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无声眯了眯眼。
“我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游阙对阿绥说完这句话就转身隐入了宾客间。其中不少雌虫都在后方悄悄追随着游阙，结果发现雄虫走进了洗手间，只得尴尬停住脚步。
宴会刚刚开始没多久，洗手间空旷寂静。游阙进去的时候就见艾格斯站在里面，对方一身黑色的西装还算体面，只是神态憔悴，有些畏畏缩缩的。
游阙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到嘴里，弥漫的烟草味很快盖过了洗手间刺鼻的香薰味，他垂眸点火，声音平静：“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艾格斯战战兢兢点头：“你……你要的东西在贝欧文的卧室，二楼拐角第一间房就是的，他的卧室里有一个密室，机关就在墙上的画像后面……”
游阙来之前专门查过档案资料，他闻言抬眼看向艾格斯，挑眉反问道：“如果我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去警局调档案资料，而是要大费周章的把你捞出来？”
艾格斯说的这些警局都有记录，甚至警方当初也搜查过那间密室，但并没有发现桑亚翅翼的踪迹。
艾格斯闻言脸色一白，生怕游阙把自己又送了进去，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其实那间密室还有一个小隔间，真正不能见光的藏品都在里面。我以前和贝欧文玩得近，曾经看他炫耀过，不过我只记得机关在桌子下面，密码就不知道了，他也不肯给我看。”
游阙不紧不慢掸了掸烟灰，声音莫名透着几分危险：“你确定自己不知道密码？”
艾格斯擦了擦额头的汗，哭丧着脸道：“我虽然和贝欧文玩得好，但也只是狐朋狗友的关系，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自从贝欧文死后，他的卧室就被马伦锁起来了，谁也不能进去。”
游阙拧眉，没有吭声，他大抵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有些不划算，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从艾格斯嘴里得到了一条这么鸡肋的消息。
“……”
死寂的沉默最能折磨虫，艾格斯久不听见游阙回答，欲哭无泪差点给他跪了：“我我我……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别的真的不清楚了。”
他似乎是为了将功补过，又透露了一条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今天举办宴会的时候，莱米和莱星也过来了。”
游阙闻言夹烟的手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他们怎么会过来？”
马伦连桑亚都没请，无缘无故把莱米和莱星请过来做什么？
艾格斯解释道：“今天这场宴会到了不少军官，下属也会跟着过来，莱米莱星的上级长官也在马伦家的邀请之列，马伦八成还没死心。”
游阙也也怀疑马伦不安好心，他思及此处，皱眉掐灭烟头道：“我先出去看看，你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他语罢转身离开了洗手间，艾格斯在里面逗留了十几分钟左右，确定没有虫注意到这里，也离开了洗手间。
游阙回到宴会厅后就在不着痕迹寻找着莱米莱星的身影，最后终于在宾客的边缘外圈发现他们，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莱米莱星显然不愿意参加这场宴会，他们全程都跟在长官身后，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柯克伯爵早就看上了这对漂亮的双胞胎，面容一模一样，在床上玩起来一定非常有意思。他状似在和那些长官聊天，实则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莱米莱星身上，下流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
“莱米，莱星。”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陡然从耳畔响起，将莱米莱星吓了一跳，他们惊讶回头，却见游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神色顿时一松，就像看见了救兵似的：“冕下？！”
游阙微微颔首：“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宴会，怎么不找我？”
莱米莱星刚才原本想找游阙的，只是他身边围绕的不是首领就是公爵高官，他们实在不方便上前。
莱米出声解释道：“我们是和长官一起来赴宴的，刚才看您有些忙，所以就没有过去。”
游阙心知这里是场鸿门宴，皱了皱眉道：“你们回去吧，桑亚也在家里。”
莱米莱星闻言正欲说话，一旁的柯克伯爵忽然出声道：“冕下，军部枯燥无趣，难得举办一次宴会，何必扰了兴致呢？中途离席可不是礼貌的行为，莱米莱星也不好向他们的长官交代。”
游阙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瘦白雄虫，对方穿着紫金色的灯芯绒礼服，颇为华丽闪耀。
游阙显然不会顾忌这些，他理也不理柯克伯爵，偏头看向莱米问道：“你们有车吗？”
莱米莱星点头：“有。”
游阙：“现在就回家，你们的长官如果不同意，让他来找我。”
莱米莱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连忙离开了宴会，柯克伯爵站在一旁脸都绿了，只觉得游阙实在嚣张狂妄，不把他放在眼里。
马伦站在远处，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柯克伯爵冷笑一声道：“冕下，您好大的威风！”
游阙淡淡反问：“我只是处理家事而已，您好像太过操心了？”
就差没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柯克伯爵闻言一噎：“你！”
游阙不欲与他打嘴巴官司，转身去找阿绥了。他走到埋头吃蛋糕的雄虫身边，靠近对方耳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后者当即一愣：“你确定？”
游阙：“我担心出什么意外，你功夫高，帮我悄悄盯着点。”
阿绥咬着叉子，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行，那你去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彼时舞会已经开始，宾客们都在四处挑选舞伴，游阙也回到了场地中间，谁也没注意到白兰德和阿绥悄悄离开了宴会厅。
游阙轻轻摇晃酒杯，暗中思索着该以什么理由上二楼并且不会引起怀疑。奈何今天不少雌虫都盯着他，如果离开太久肯定会被察觉。
而马伦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年轻漂亮的亚雌，对方有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发，腿长细腰，双眼含情脉脉，现场几乎有一半雄虫的魂都被他勾走了，说是尤物也不为过。
旁边不知是谁向游阙介绍道：“他是马伦阁下的幼子，纳兰多，冕下，这只亚雌一定是被您迷倒了，他一直盯着您瞧呢。”
游阙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楼上，闻言这才发现马伦身旁站着一只漂亮的亚雌，他顺着看去，视线与对方在半空中交汇，然后收到了一个性感的媚眼。
游阙抿了一口酒，神色不变。
纳兰多却已经端着一杯酒，朝游阙所在的方向款款走来，他身形高挑，走路的时候也美得像一幅画，声音带着丝丝蛊惑：
“冕下，久闻盛名，不如一见，我叫纳兰多，很高兴认识您。”
他语罢行了一个抚肩礼，身上的甜香朝着游阙的方向袭来，带着动物界特有的求偶暗示，羡煞了四周的雄虫。
游阙不知道这只亚雌想做什么，只好静观其变：“很高兴认识你。”
纳兰多直起身形，妩媚的眼睛在游阙身上打转：“您不喜欢跳舞，对吗？”
游阙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为什么这么问？”
纳兰多眼型细长，这让他看起来比军雌多了几分心机：“我刚才看见许多雌虫来邀请您跳舞，可是您都拒绝了。”
游阙漫不经心反问：“万一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舞伴呢？”
纳兰多闻言好似收到了游阙的某种“暗示”，他眼中笑意更深，伸出了一只纤细白净的右手：“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当然有。
游阙心想，只要纳兰多能上二楼，他就有这个“荣幸”。
“是我的荣幸才对。”
游阙将酒杯搁在侍者的托盘上，出乎意料答应了纳兰多的邀舞。他接住纳兰多递过来的那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对方一起步入了舞池。
有宾客向马伦感慨道：“纳兰多的美丽众所周知，就连纯血冕下也不得不为他倾倒，马伦阁下，您生了一只好虫崽。”
马伦神情不显，但看得出来，他暗中松了口气：“您谬赞了。”
他语罢对身旁的侍者使了一个眼色，趁着别的虫不注意时低声吩咐道：“告诉他们可以动手了，记得把‘东西‘亲手送过去。”
游阙和纳兰多身处舞池中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淡淡收回视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舞步旋转的时候脚步忽然乱了一拍，纳兰多一个趔趄踩中了他的脚。
“抱歉冕下！”
纳兰多有一瞬间的慌乱，不敢相信自己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他连忙扶住游阙紧张问道：“我有没有踩疼您的脚？”
游阙不语，只是皱眉活动了一下脚尖：“没事，不严重，不过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跳舞了，能不能找一间休息室给我？”
他语罢环视四周一圈，下意识看了眼楼上。
其实楼下就有休息室，但纳兰多想起马伦的吩咐，眼中悄然闪过了一抹暗芒，他倾身扶住游阙，魅惑低语道：“二楼有一间休息室，我扶您上去吧，来。”
他语罢扶着游阙往楼上走去，而后者也没有拒绝，剩余的宾客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间心中都酸气冲天。
休息？但愿这两只虫最后别休到床上去！
游阙一瘸一拐地上了楼，期间不小心触碰到纳兰多的手，面不改色收了回来。
纳兰多的手纤细而又柔软，连一点破皮的伤口都找不到，很明显是在甜水和富贵中泡大的，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大抵就是筷子了。
和桑亚的手很不一样……
桑亚当过军雌，他的手是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握过枪，持过刀，见过血，可以从黑石监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爬出来，也可以在床上温柔抚摸着游阙的脸庞，然后低声喊他雄主。
游阙忽然发现自己不过与桑亚分开短暂的一小会儿，就有些开始想念这只不受驯的雌虫了……

第198章 宴会（中）
纳兰多扶着游阙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途经走廊拐角的第一间房时，游阙故意看了一眼门口：“这间房不是休息室吗？”
纳兰多有些尴尬：“冕下，这是我大哥贝欧文的房间，自从他去世后，雄父就把这里封起来了。”
贝欧文去世了？怎么去世的？还不是死在了桑亚手上，也难怪纳兰多如此尴尬。
“原来如此。”
游阙瞥了眼门上的密码锁，没有再多问。
纳兰多的卧室恰好就在隔壁，他用指纹打开密码锁，把游阙扶到了沙发上坐着，房门因为弹性自动咔嚓一声关上了，装修豪华的卧室顿时只剩了他们两个。
纳兰多倾身半跪在游阙的脚边，似乎想看看他的伤，但雄虫直接把腿收了回去，开口转移话题：“这里有水吗？我渴了。”
纳兰多嗔怪看了游阙一眼：“有酒也有茶，您想喝什么？”
游阙：“随意。”
纳兰多只好从地上起身，打开低温酒柜从里面取出了一瓶酒。他背对着游阙，用身形挡住对方的视线，指尖一弹，一颗蓝色的小药丸就悄无声息掉入了高脚杯中，瞬间被酒液淹没。
纳兰多晃了晃酒杯，想起雄父对自己一定要把这只雄虫迷得神魂颠倒的嘱咐，不免多了几分自得。
纯血冕下又怎么样，只要他勾勾手指，还不是贴了上来，桑亚那副残破身躯怎么和自己比？
游阙见纳兰多倒酒倒了半天，起身走到他后面，冷不丁出声问道：“怎么这么久？”
纳兰多闻言吓了一跳，他转身看向游阙，却发现雄虫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彼此近到呼吸可闻，下意识后退靠上了桌子：“冕下，您怎么过来了……”
游阙毕竟是纯血雄虫，纳兰多难免有些紧张，离得近了，他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似有似无的信息素味道，产生了某些情动的反应。
游阙伸手撑住桌沿，不着痕迹将两杯酒互相调换位置，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操作的：“没什么，看你这么久没回来，所以过来帮帮忙。”
他语罢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这个过于暧昧的距离。
纳兰多丝毫没有察觉到游阙的小动作，闻言转身端起两杯酒，将右手那杯递给了他，意有所指道：“冕下，不用这么心急，今夜时间漫长，足够您慢慢喝了。”
游阙不语，只是和他轻轻碰杯，一起饮尽了杯里的酒。
雌虫可以适当挑逗，但仍需保留该有的矜持，所以纳兰多接下来并没有什么过于出格的举动，而是静等着雄虫药效发作。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游阙不仅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纳兰多体内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燥热，外露的皮肤如同烫熟般瞬间红了个透彻。
纳兰多双腿一软，控制不住跌坐在了地上，他呼吸急促地看向游阙，神情惊讶：“怎么会这样……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游阙在沙发上坐得安安稳稳，他手腕一翻，拿起桌上的空酒杯倾倒过来晃了晃：“这个问题就要问你了，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他原以为纳兰多是只有点小聪明的雌虫，现在看来确实也只是小聪明，下药这种手段游阙八百年前就不用了，对方却还拿自己当傻子，还是说在他们眼中所有雄虫都是色中饿鬼？
“你！”
纳兰多又羞又恼，然而随着药效发作，他的意识已经逐渐恍惚了起来，倒在地上神志不清，难耐扯起了自己的衣服。
亚雌红着脸爬到了游阙脚边，拽着他的裤脚焦急渴求道：“冕下……我好难受……求您帮帮我……”
游阙原以为纳兰多下的是迷药，没想到是催情药，他只能俯身一个手刀劈晕了对方，纳兰多是亚雌，并不如雌虫身体健壮，闷哼一声很快就没了反应。
游阙估计他还得晕上好一会儿，直接打开窗户走到了外间阳台，旁边就是贝欧文的房间。游阙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利落跃到了对面的阳台，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并没有惊动任何虫。
游阙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里面被锁扣挡住了，他取下自己的领带夹，将里面藏着的一根长形扁针刺入锁眼，左右转动调试片刻，阳台门就哗啦一声打开了。
还行，手艺没丢。
游阙把领带夹重新复原，走进了这间漆黑的卧室。他担心开灯引起注意，故而打开了手腕上的终端照明功能，借着那一束明亮的光线打量四周环境。
光影在空气中游走，缓缓掠过光滑的地板，精美的家具，最后停在了墙上的一幅照片上。
游阙注视着那幅黑白照片，只觉得上面的雄虫阴气森森，他走过去取下相框，指尖在墙壁上缓缓摸索，最后触碰到一个凸起，然后用力按下——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动静响起，只见原本平整的墙面忽然出现了一条缝隙，自中间向两边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漆黑的密室，一股尘埃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游阙把相框放在桌上，借用终端照明，小心翼翼走了进去。他穿过那些摆放着数不清名贵藏品的架子，脚步落地发出一阵回音，最后发现前方有一张横桌。
游阙想起艾格斯说过第二个密室的机关就在桌子下面，倾身钻到了桌子底下。他一寸寸摸索着，也不知按到了什么，只听“滴溜”一声轻响，桌面下方忽然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密码显示屏，上面还写着一行字——
【请输入密码或指纹】
游阙见状皱了皱眉，他摘下手腕上的终端，从侧面照亮键盘，顿时连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间密室建在内间，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游阙就发现架子上的藏品全部落了灰，应该有许久都没打理过了，就连显示屏也不例外。
但不知是不是短期内有虫来过的原因，数字键盘上的6、3、2、7、1这几个数字明显浮灰量要少一些。
但密码有六位。
游阙盯着那几个数字，指尖稍显迟疑，通常情况下密码只有三次输入机会，如果点背的话说不定一次就把警报给触发了，而且这五个数字包含重复可能，他只怕试到天黑也试不完。
游阙倒是不怕触发警报，他巴不得把所有宾客都引到这间密室来，但就怕找不到桑亚当初被摘走的翅翼，白白打草惊蛇。
6、3、2、7、1……
6、3、2、7、1……
游阙盯着这几个数字，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他不知想起什么，打开终端搜出了当年贝欧文身死的卷宗，然后一个个核对他们家族成员的出生日期以及年龄。
生日不对，年龄也不对。
游阙的眉头越皱越紧，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想来马伦家打探就难了。他切换屏幕，正准备让艾格斯想办法打探一下，然而退出的时候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看见了卷宗下方的尸检报告函，上面仅有短短的一段话——
尸体已毁，无法取证，据犯罪凶手口供可知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2763年1月7日晚九点，仅供参考，不可考证。
游阙见状眼中悄然闪过一抹暗芒，原来密码不是贝欧文的生日，而是他的忌日。游阙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按顺序谨慎输入了276317这几个数字——
【滴！】
【密码正确】
伴随着屏幕上这几个字弹出，游阙身后的地砖忽然震了一下，只见四块地砖忽然下陷消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直通地下的阶梯，入口幽深，仅能容纳一人通过。
游阙见状从桌下起身，趴在洞口往下看了眼，见里面似乎是一间更为狭小的密室，踩着楼梯小心翼翼下去了。
下面的密室墙角四周镶嵌着照明的灯管，但灯光幽绿，难免让人感觉阴测测的，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像极了防腐剂。
游阙用手帕捂住口鼻，莫名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步下台阶，只见里面放着几排展示架，架子上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在灯光下泛着绿惨惨的光。
游阙起初以为是花瓶，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些玻璃罐子里面都泡着“东西”，或是一团类似头发的漂浮物，或是一只浑身带着金色鳞片但刚刚出生没多久的珍稀异兽，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游阙见状瞳孔收缩，怎么也没想到瓶子里泡的都是这种东西，他只感觉后背好似有一阵寒气正在飞速蔓延，就连空气中弥漫着的防腐剂味道都让他觉得像是尸臭味。
贝欧文是个十足的变态，对于“收藏”二字的追求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起初他的藏品仅仅只是普通的古董画作、珍稀宝石，但到后面就渐渐的“膨胀”了起来。
他开始不满足于此。
他开始去关注一些更为禁忌、更为难得的藏品……
例如浑身覆盖着金色鳞片的盖鲁兹幼兽，例如某只雌虫头上丝滑堪比绸缎的金发，再例如一位最灵巧的工匠的手，又或者一对世上最美丽的翅翼……
游阙放眼望去，只觉得触目惊心，他在这些藏品中飞快寻找着属于桑亚的那对翅翼，却一无所获，最后终于在最后方的置物架上发现了几个沉甸甸的银色箱子。
游阙随便抽了一个箱子出来，结果发现上面有密码锁，他有心把刚才的密码再输入一次，但又觉得同一个密码不可能用两次，一时陷入了为难。
这个箱子里面放着什么？
密码又有什么含义？
游阙蹲在地上冥思苦想，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对方显然身手极高，脚步声轻若无物，等走到游阙身后就慢慢停了下来，在黑暗中静静望着他。
“……”
游阙睨着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团黑影，敏锐发现了不对劲。他悄无声息攥紧藏在外套口袋里的微型光能枪，指尖扣上扳机，等那团黑影逐渐放大靠近时，毫无预兆转身拔枪抵住了对方的腰腹，声音冰冷凌厉——
“站住！”
对方闻言身形一顿，果然停住了脚步。他刚才明明可以躲开，但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动作，反而在黑暗中屈指轻弹了一下枪管，饶有兴趣道：
“你这算是过河拆桥吗？”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游阙面色一变，只见被他用枪抵住的那只虫缓缓倾身蹲下，抬手摘掉了用来遮掩的帽子，一张漂亮的脸顿时出现在幽绿的光影中，显得妖冶而又鬼气森森，赫然是桑亚：
“你这把枪还是从我手里拿的。”
游阙见状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是让桑亚好好待在家里的吗？
桑亚摘下帽子后，银灰色的头发就滑落了下来，却不似平常及腰的长度，而是修剪成了利落的短发。他闻言不语，低头检查了一下箱子的四周，见右上角刻着一个英文字符，慢慢拨动密码转轮，出声反问道：“我如果不跟过来的话，你打算怎么破译这些密码？”
游阙刚想问难道你知道密码，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桑亚手中的箱子应声而开，伴随着一阵冰冷的雾气溢出，只见里面出现了一对通体银色的翅翼，就像是由冰雪铸成的一样，美丽无比。
空气中有了片刻寂静……
桑亚把箱子轻轻转动，面向游阙：“这些箱子里放的都是贝欧文割下来的翅翼，他喜欢在上面做记号，密码就是那些雌虫被割下翅翼的日期，箱子右上角刻着Roy……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只雌虫翅翼被割下的那天是2760年5月6日。”
游阙还是第一次看见南部雌虫的翅翼，但在这种环境下，他实在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美丽，反而觉得比碎尸还可怖，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桑亚微微耸肩：“我当初抓住贝欧文的时候曾经拷问过他，后来才知道不止我一只雌虫被割了翅翼，不过其余的雌虫要么是B级，要么是C级，割下翅翼后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亡了，被记录成了失踪虫口。”
游阙静默了一瞬：“你怎么不早说。”
桑亚淡淡挑眉：“我亲爱的雄主，你可从来没告诉我你今天赴宴是为了来找翅翼的。”
游阙只觉得这只雌虫实在不听话，牙关都紧了几分：“你的脸太好认了，万一被马伦发现……”
“嘘。”
桑亚用食指抵唇，打断了他，意味深长道：“今天可不是我想来的，是马伦特意‘请’我来的。”
游阙一怔。

第199章 宴会（下）
这件事还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莱米莱星离开宴会之后没多久，马伦就派虫在后面悄悄跟了过去，整整四只A级雌虫，都是军部以一敌十的高手。
停靠飞行器和车辆的后花园漆黑幽静，宾客又都在宴会厅里面，莱米莱星还没来得及上车就被迷药迷晕了，那四只雌虫抬着他们两个从后门上楼，悄悄进了一间偏僻的仆从休息室。
“行了，你们三个都出去，这里交给我。”
为首的红发雌虫挥退了其余的手下，似乎不愿让他们知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见他走到床边脱掉莱米莱星身上的衣服，紧接着后退几步举起终端拍照，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后脑就陡然袭来一股大力，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唔！”
那只雌虫是A级，体质还算强悍，这一击并没有把他彻底打晕。他捂着后颈痛苦回头，却见房间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从外面跃进了两抹身影，瞳孔骤然收缩：“阿绥冕下？！白兰德少将？！”
阿绥抛了抛手上的碎石，眉头紧皱，似有不解：“你不是雌虫吗？干嘛要把莱米和莱星迷昏，还要扒他们的衣服？”
刚才游阙不放心莱米莱星独自离开宴会，就拜托阿绥暗中帮忙盯梢，没想到马伦果然按捺不住出手了，阿绥和白兰德一路跟踪到了这里，实在没弄明白这只雌虫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那只雌虫闻言脸色难看，心知已经被发现了马脚。他从地上艰难起身，扭头就想跑，阿绥见状闪电上前擒住他的胳膊，发出“咔嚓”一声骨骼脆响：“问你话呢？怎么不说？”
那只雌虫疼得惨叫一声，冷汗涔涔冒出：“冕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白兰德扯过被子盖住莱米和莱星的身躯，这才回头看向那只红发雌虫。他并不认识对方，但只看其健壮的身形，八成出自军部。
白兰德迈步走到那只红发雌虫面前，直接摘下了他手腕上的终端，上面的拍照界面还没来得及退出去，白兰德的声音虽然平静温和，却莫名令虫心脏发颤：“你刚才做的什么，我和阿绥冕下刚才在楼下都看见了，实话实说，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雌虫脸色煞白，迟迟不肯开口。
白兰德见状干脆在床边落座，摩挲着手里的终端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替马伦办事的，莱米莱星是游阙冕下雌君的亲弟弟，如果这件事捅出去，你猜他会不会放过你？大首领会不会放过你？”
“自己做错事就算了，别连累家族。”
伴随着白兰德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吐出，那只雌虫终于慌了一瞬：“少首领，我……我只是依照马伦阁下的吩咐办事，如果我说出去的话，他绝不会放过我的……”
白兰德闻言笑了笑：“但你现在已经被发现了，消息传出去马伦一样不会放过你，你现在如果肯老实交代，我保证不会牵连你的家族。”
两位纯血冕下，外加南部的少首领，和马伦比起来孰轻孰重，但凡长了脑子的虫都能分辨出来。
白兰德耐心不多，平静倒数：
“三、”
“二、”
“一……”
那只雌虫闻言终于慌了，剧烈挣扎起来：“少首领！我说！我说！”
“是马伦阁下，他……他吩咐我们把莱米莱星迷晕送到客房，拍几张照片发给桑亚，然后……然后……”
白兰德追问：“然后什么？”
那只雌虫羞愧低头道：“然后把柯克伯爵带到这里，他喜欢这对双胞胎很久了，看见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享用……”
白兰德闻言皱眉：“马伦为什么要这么做？”
红发雌虫这次沉默了足有十几秒的时间，才艰难开口道：“桑亚一向疼这两个弟弟，他看见照片的时候一定会赶到房间，和柯克伯爵产生冲突，马伦阁下说桑亚能杀了柯克伯爵最好，如果杀不了，就让我暗中悄悄动手，总之一定要把杀害雄虫的罪名栽赃在桑亚头上……”
“今天的宴会哈灵顿首领和所有高官都在场，事情一旦捅到大家面前，桑亚就算想赖都赖不掉，还有游阙冕下……”
阿绥闻言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游阙怎么了？”
红发雌虫被阿绥吓了一跳，闻言结结巴巴道：“马伦阁下让纳兰多去勾引游阙冕下了，到时候桑亚如果被指证谋杀，有纳兰多在，游阙冕下就不会太过在意桑亚这只废虫了……”
随着所有计划的和盘托出，白兰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觉得这条计谋简直歹毒得令虫心惊。
马伦设宴的时候故意只请了游阙，为的就是方便纳兰多下手勾引，有那样一个性感尤物在，只怕99%的雄虫都会被迷惑心神。
设想一下，桑亚如果看见莱米莱星的裸照，只怕明知是陷阱也还是会赶过来。到时候他冲进房间的时候会看见什么场景？两个弟弟躺在床上被柯克伯爵玩弄？还是别的？
白兰德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以桑亚的性格，一定会用刀把柯克伯爵捅成筛子。到时候马伦再故意找个借口把大家引到楼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桑亚都逃脱不了一个谋害雄虫的罪名。
再糟糕一点，桑亚拿着刀浑身是血的从屋子里走出，而他的雄主正慌慌张张地穿衣跑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性感尤物，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白兰德越想越心惊，几乎第一时间就给桑亚打了电话，将所有情况如数告知，生怕他落入马伦的圈套。
……
“事情就是这样，我接到白兰德的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不过担心被马伦发现，就乔装打扮了一下。”
桑亚说着抬手捋了捋自己利落的短发，语气颇为可惜，他那头辫子实在太显眼，未免被发现，出门的时候干脆咔嚓一剪刀剪断了。
游阙闻言心中又惊又怒，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多留了一个心眼，让阿绥暗中跟随保护，否则现在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莱米莱星现在在哪儿？”
桑亚解释道：“白兰德在看着他们，出不了事。我混进宴会的时候听说你和一只漂亮亚雌上了二楼，就悄悄翻窗户进来了，没想到你不在房间，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来了贝欧文的卧室。”
他语罢用指尖轻挠了一下游阙的喉结，眼尾上扬，意味不明问道：“怎么样冕下，那只亚雌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游阙握住桑亚乱动的手，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乱吃这种飞醋：“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已经找到了密室的东西，直接把哈灵顿首领他们叫上来吗？”
桑亚微微勾唇：“那多没意思，马伦不是想把我引过来吗，让他计划落空多不好。”
他语罢靠近游阙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游阙思索片刻才道：“……也行，那我们速度快一点，免得被发现。”
他语罢和桑亚起身，从角落里找了一个大空箱子，将展架上那些玻璃瓶放进去运到了上面的卧室。贝欧文一共收藏了四对翅翼，游阙和桑亚把那些箱子也全部搬到了卧室床上，然后解开密码锁，将盖子挨个掀开。
南部雌虫的翅翼着实美丽，哪怕在黑夜中也在静静散发着光芒，或幽蓝，或浅紫，犹如神明赐下的礼物。
桑亚半跪在床边，缓缓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伴随着冷雾散开，里面出现了一对浅银色的翅翼，并且随着不同角度的变幻折射出了月华般柔和的浅蓝和浅紫，边缘覆着细细的金色光点，是所有翅翼里最漂亮也最独特的一对。
这是他当初被活生生摘下的翅翼……
也是所有不幸的开端……
桑亚见状指尖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不知在想些什么。游阙放轻脚步走到桑亚身后，抬手蒙住他的眼睛，在耳畔低声道：“别看了。”
他知道，桑亚一定很难过。
桑亚没说话，闭目遮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眶，片刻后才缓缓睁开。他拉下游阙的手，嗓子有些哑：“游阙，这是我的翅翼……”
游阙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嗯了一声：“我知道。”
桑亚问：“漂亮吗？”
游阙：“漂亮。”
桑亚想说这对翅翼长在他身上的时候更漂亮，防腐技术就算再高明，也终究没办法复原那种活生生的漂亮。
但桑亚只是颇为珍惜，颇为留恋地摸了摸那对翅翼：“游阙，我终于把它找回来了……”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忽然回头看向雄虫问道：“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游阙闻言一愣：“送给我？”
桑亚：“嗯，送给你。”
南部雌虫都爱漂亮，这是他最漂亮的东西了，只有放在游阙手里，桑亚才会觉得心安。
游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喜欢桑亚，喜欢对方身上的一切，但这对翅翼承载的苦痛实在太多，实在不能与寻常的礼物相比较。
游阙摸了摸桑亚冰凉的脸，又亲了亲雌虫泛红的眼眶，最后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声音低沉温柔，从未有过的和缓：“这个问题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两个字总是能让他们莫名心软。
桑亚闻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然后从游阙怀里钻出来，站在远处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他银灰色的短发稍显凌乱，却更显利落酷帅，嘟嘟囔囔道：“不识货，那么漂亮的东西送你还不要。”
“我走了，这里交给你！”
桑亚语罢走到阳台用手一撑，直接翻了下去，身形就像一只灵敏矫捷的豹子，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游阙回过神，微微摇头。他从地上起身，将那些从密室里搬出来的违禁品摆满了桌子和地板，确保等会儿宾客上楼的时候一进门就能看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这才给阿绥他们发消息。
【叮！您有一条讯息，请查收。】
阿绥收到游阙的消息，连忙递给白兰德看：“白兰德，你看，游阙发消息过来了。”
白兰德匆匆扫了眼游阙的讯息，大概明白了他们的计划。他看了眼时间，最后把目光落在一直跪在地上的红发雌虫身上，冷不丁开口道：“你下去，把柯克伯爵带上来。”
那只红发雌虫闻言一惊：“您说什么？！”
白兰德微微一笑：“别害怕，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最后一个环节，房间号要稍微改一下。”
……
楼下的宴会仍在继续，不多时二楼忽然下来一只红发雌虫，借故将柯克伯爵请了上去。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后者面色顿时一喜，连舞都顾不上跳了，连忙和他上了二楼。
马伦瞥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
拐入走廊的时候，柯克伯爵终于急不可耐问道：“你确定那对双胞胎真的在楼上？”
红发雌虫恭敬道：“当然，马伦阁下知道您喜欢莱米莱星，所以特意为您准备了这份礼物。”
他语罢带着柯克伯爵走到一间客房里面，然后屈指敲了敲门，房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阁下，请。”
柯克伯爵不疑有他，连忙推门走了进去，然而还没等看清里面的情景，他的后脑忽然袭来一阵剧痛，软面条似的倒地晕了过去。
“砰——”
雄虫身躯倒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动静。
红发雌虫见状吓了一跳，却也没敢离开。只见白兰德从门后走出，将柯克伯爵的身体踢到一边，淡定示意道：“给马伦发消息，就说事已经办成了。”
红发雌虫只好当着白兰德的面给马伦发了一条消息，他编辑的时候手都在哆嗦，点了好几次才成功发送。
白兰德亲眼盯着他发了消息，这才毁掉走廊监控，然后和等在外面的桑亚通信：
【事情办成，可以行动。】
桑亚翻下阳台后就一直等候在马伦家的公馆外面，并且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西服，看上去与其余的宾客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收到白兰德的消息后，眼中悄然闪过了一抹暗芒，然后抬手整理衣服，径直朝着宴会厅里走了进去。
马伦一直在楼下和别的高官贵族谈笑风生，就算舞曲开始也没有找舞伴跳舞，而是笑呵呵地站在旁边看热闹。当他收到了手下事已办妥的消息后，就一直盯着门口，果不其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桑亚。
马伦看见桑亚的时候，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心中难掩憎恨，险些连笑意都维持不住。但当他发现桑亚进门之后就阴沉着脸拨开那些挡路的宾客，焦急慌张地朝着二楼冲上去时，笑意又重新浮现在了脸上：
生气吧，愤怒吧，他不信桑亚看见自己的弟弟被□□而无动于衷，他不信桑亚这次还能翻身！
那些宾客被桑亚推开的时候都懵了一瞬，面面相觑：“哎，刚才是不是有只雌虫跑上楼了？”
“他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该不会是桑亚吧？！”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水花无数，那些宾客纷纷停下跳舞的步伐，诧异讨论道：
“桑亚怎么会来这里？”
“游阙冕下刚才和纳兰多上楼了，桑亚该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就连哈灵顿首领也察觉不对劲，担忧皱了皱眉，他放下酒杯正准备去楼上看看情况，却被马伦给拦住了：“首领，您别担心，出不了什么事的。”
哈灵顿首领瞥了眼马伦，总觉得对方不安好心：“你不是没有邀请桑亚来参加宴会吗？他怎么会忽然跑过来？”
马伦表示不知，一副比宾客还迷惑的样子：“这……刚才游阙冕下想找房间休息，纳兰多就扶着他上楼了，桑亚该不会听见什么消息误会了吧？”
就在楼下议论纷纷的时候，只听上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只红发侍者连滚带爬跑了下来，惊慌失措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二楼出事了！”
宾客们闻言顿时一片哗然，只有马伦心中暗喜，以为计划成功，他率先上前一步质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说，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只红发雌虫脸色苍白，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指着二楼上气不接下气道：“出……出大事了！大家快跟我上来！”
他语罢示意大家跟着他一起上二楼，宾客们为了看热闹也都纷纷跟上，旋转楼梯顿时挤了个水泄不通。
马伦还以为桑亚真的杀了柯克伯爵，见大家上楼也没阻拦，反而有些迫不及待。然而走着走着他就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那只红发雌虫并没有把宾客们领到事先准备好的客房里，而是把大家带到了走廊拐角的第一间卧室，然后一脚踹开了卧室大门——
“砰！”
贝欧文的房门踹开后重重弹在了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当所有宾客看见里面摆放的东西时，齐齐陷入了死寂。
这其中最惊骇的莫过于马伦了，他看见贝欧文卧室的地板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床上整整齐齐放着四个银匣，赫然是当初藏在地下室的翅翼，脑子嗡地一声瞬间炸开，只觉得头重脚轻，差点晕眩过去。
怎么会这样？！
桑亚呢？！柯克伯爵呢？！地下室的东西怎么会忽然跑到床上？！那只红发雌虫怎么把大家带到了这里？！
数不清的疑问从心底接二连三冒出，却都得不到解答。马伦大惊失色，第一时间就想找那只通风报信的红发雌虫算账，然而下一秒他的领子就被一只手死死揪住，猝不及防对上了哈灵顿首领赤红暴怒的双目：
“马伦！！”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难掩滔天巨怒，哈灵顿首领看见床上那四对翅翼时，气得牙齿都在咯吱打颤：“谁给你的胆子收藏雌虫翅翼！！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200章 礼物
南部一直是明令禁止摘除雌虫翅翼的，就算有雄虫违反规矩，那也是私下偷着来，可现在贝欧文的床上摆着足足四对翅翼，四对翅翼！！！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有四只雌虫被活生生摘掉了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连生死都不清楚。
哈灵顿首领掌管南部这么多年，一向稳重自持，此刻看见这一幕也气红了双眼，他直接把马伦揪进了屋内，指着那些被防腐剂浸泡的东西质问道：“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
“雌虫的头发？！手？！翅翼？！幼兽标本？！”
哈灵顿首领每数一个罐子，心里就更惊一分，外间的宾客跟着入内，看见这一幕吓得惊讶用手捂住了嘴巴，更甚者有虫已经红了眼眶。
“天哪，床上放着四对翅翼……”
“外面都传言说贝欧文喜欢收藏这个，没想到是真的……”
“虫神，他们怎么能如此残忍？”
马伦急得说不出话，冷汗浸湿了头发，他想不明白自己提前部署好的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慌张出声道：“不！不！首领，您听我解释，这一定是桑亚搞的鬼！桑亚呢？他刚才不是上楼了吗？桑亚呢！”
马伦六神无主，他语罢挣脱哈灵顿首领的钳制，拨开围堵在门口的宾客四处寻找着桑亚的踪迹，并且挨个踹开了走廊的房门。
宾客们不知他在做些什么，只能跟在后面看热闹，当马伦踹开纳兰多的房间时，宾客群里又发出了一阵惊呼，无他，里面的卧室床上躺着一雌一雄两只虫，赫然是纳兰多和柯克伯爵。
只不过他们两个都闭目躺在床上，一副昏睡不醒的模样，虽然衣衫还算整齐，但雌雄有别，很难不让虫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私情。
马伦见状顿时如遭雷击，他反应过来箭步冲进房间，率先探了一下柯克伯爵的鼻息，待发现这只雄虫只是昏迷后，这才把旁边的纳兰多揪起来，愤怒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纳兰多被这一巴掌直接扇醒了，他迷迷糊糊睁眼，入目就是面容狰狞的马伦，还有门口数不清的宾客，吓得瞪大了眼睛：“雄父，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忽然发现身旁还躺着柯克伯爵，脸色顿时煞白，惊呼着用被子盖住了自己：“怎么会是柯克伯爵？！游阙冕下呢？！”
马伦正想问这个问题，他气得手掌直抖，万万没想到这个环节也能掉链子：“游阙冕下不是被你带到了楼上吗？他去哪儿了？！”
“我……我……”
纳兰多总不能说自己下药失败，外面还有那么多宾客，说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放，慌张无措道：“我不知道……”
门外的宾客见状也傻了眼，他们亲眼看见纳兰多把游阙冕下扶上了二楼，怎么一眨眼又和柯克伯爵混在了一起？就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大家闻声下意识回头，却见一只面容俊美的雄虫搂着桑亚从对面的公共休息室里走出来，赫然是游阙，不由得诧异问道：“冕下，您……您不是和纳兰多上了二楼吗？”
游阙闻言微微皱眉，似有不解：“我是和纳兰多上了二楼，不过他把我送到休息室就离开了，我看时间不早，所以发消息让我的雌君过来接我回家……”
他说着环顾四周一圈，疑惑问道：“大家怎么不在楼下跳舞，反而聚在这里？”
他此言一出，空气顿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宾客们面面相觑，心想他们总不能说纳兰多和柯克伯爵同床共枕了吧？
此时马伦也从房里挤了出来，他看见桑亚被游阙搂在怀里，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被摆了一道，脸色青白交加，怎一个难看了得。
马伦死死盯着桑亚，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攥紧，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桑亚——！”
桑亚靠在游阙怀里，闻言掀了掀眼皮，故作惊讶：“马伦阁下，发生什么事了？您好像要吃了我似的。”
桑亚语罢转头看向游阙：“雄主，我是不是有哪里得罪了马伦阁下？”
游阙知道桑亚在故意气马伦，面不改色揉了揉他的后脑：“别多想，马伦阁下没有那个意思。”
雌虫把辫子给剪短了，摸起来手感没有以前好，游阙心中难免有些可惜，不过桑亚头发长得快，留几个月也就回来了。
此刻哈灵顿首领也已经从贝欧文的卧室里走了过来，他面色严肃难看，对着所有宾客沉声道：“今天的这场宴会到此为止，与马伦家无关的虫全部离开！我已经通知了警局过来，罗伊、凡尼、佳西佩亚，还有桑亚，你们全部留下来配合警局认领翅翼。”
他此言一出，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油锅，四周顿时陷入了混乱。佳西佩亚上尉闻言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脸色苍白的问道：“认领翅翼？首领……您是什么意思？”
哈灵顿首领抬手摘下军帽，额头青筋直跳：“你的幼子不是前年失踪了吗，他的翅翼就藏在床上的银匣子里，难道你认不出自己虫崽的翅翼？”
南部雌虫的翅翼大多美轮美奂，但细看其实有着不小的差别，和家族有关，和等级也有关，尤其箱子上还刻了记号，哈灵顿首领刚才把所有翅翼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心中大概有了数。
佳西佩亚上尉闻言咯噔一声差点晕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虫崽失踪了，没想到竟是被割了翅翼！其余两家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如果不是顾及着马伦的雄虫身份，他们只怕恨不得扑上去活撕了他！
马伦焦急辩解：“大首领，这件事一定是有虫陷害，刚才桑亚上楼没多久，那名侍者就忽然把我们引到了楼上，贝欧文的房间锁得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那些东西……”
哈灵顿不耐打断道：“你该不会想说贝欧文房间里的那些东西都是桑亚布置的吧？他上楼的时候两手空空，怎么布置那上百个防腐罐？！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比我们更清楚！”
无论这件事是机缘巧合还是故意为之，马伦家的密室私藏这么多违禁品都是不争的事实。贝欧文杀害了那么多雌虫，如果没有马伦暗中帮忙清理证据，当初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总而言之，马伦这次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
深夜时分，大批警车抵达马伦公馆，那些警员奉命上楼去清查里面的密室，把里面剩下的瓶瓶罐罐全部搬出来，摆在宴会厅的地板上挨个贴标签拍照留证，足足折腾了几个小时才整理完毕。
桑亚在游阙的陪同下认领了自己的那双翅翼，并且提取血液样本回去对比，翅翼也被当做证物带走了。
当他们做完所有笔录离开马伦公馆的时候，恰好看见马伦灰头土脸被“请”上了警车，就连他的亲戚也没能逃脱干系，被一起带了过去。
白兰德和阿绥刚才一直隐在暗处，直到所有宾客都散了才从后面现身。他们走到桑亚面前，神情稍显凝重：“马伦这次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他知道你不好下手，就把注意打到了莱米莱星身上，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小心。”
桑亚应了一声，马伦确实死死拿捏住了他的性格弱点，如果不是他们早有防范，后果不堪设想：“这次多亏你们了，否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莱米和莱星呢？”
白兰德指了指不远处的车：“他们两个昏迷了，我担心留在楼上不安全，就把他们放到了车上，时间不早，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雌父对马伦一家早有不满，这次铁了心要彻查，他们少说也要扒掉一层皮。”
南部早就有待肃清，这次的事无疑给哈灵顿首领整顿局面撕了一个口子，马伦家就是杀鸡儆猴的典范。
阿绥什么都不懂，只是兴致勃勃凑到游阙身边问道：“游阙，说好了，下次我去你家找你玩啊。”
游阙自然应下：“你有空随时过来。”
阿绥更高兴了：“我都不会跳舞，下次你有机会教教我，我刚才看你在楼下和纳兰多跳得可好了。”
游阙闻言身形一僵，白兰德已经眼疾手快把阿绥拉了回去，压低声音尴尬道：“回去我教你，这种事情就没必要劳烦游阙冕下了。”
桑亚还在旁边呢，阿绥当着他的面说游阙和纳兰多跳舞，这不是故意拱火吗。
阿绥挠头应了一声：“好吧。”
桑亚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和他们挥手告别：“时间不早，我们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游阙原本还担心桑亚吃醋，不过看这情形还算正常，也就暂时放下心和对方一起开车回了家。
拉塞尔和克罗尼议长不知道今天的事，早就睡下了。桑亚轻手轻脚把莱米莱星抱到了房间休息，这才和游阙一起回房。
游阙穿了一天西装，只觉得紧绷难受，他进屋后就脱了外套，却见地板上有一条长长的银色马尾辫，赫然是桑亚剪下来的那条。
游阙走过去俯身捡起来，在手上绕了几圈：“你的辫子好不容易留了这么长，怎么剪了？”
桑亚直接从后面趴到了游阙背上，差点把他弄个趔趄，温热的唇贴着耳畔，故意咬了两下：
“太长了不方便伪装，你喜欢？下次我不剪了。”
游阙把头发拾起放到沙发上，然后一手勾住桑亚的腿弯，一手撑地，借力把他从地上背了起来：“知道我喜欢你还剪？”
桑亚心想游阙不就是喜欢揪自己的小辫子吗，他用双腿勾住游阙的腰，缓慢轻蹭两下，语气中的不满显而易见：“那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别的雌虫缠你，还不是和马伦家的那只亚雌跳了舞？”
游阙笑了笑，心想这只雌虫原来不是不吃醋，只是秋后算账。他掰开脖子上的手，直接把桑亚扔到了床上，然后攥住雌虫纤细骨感的脚踝用力拖到床沿：“怎么，你也喜欢跳舞？”
桑亚干脆利落道：“不喜欢。”
他确实不喜欢。
宴会跳舞的时候必须邀请异性，桑亚不爱和那些雄虫面对面贴着，遇上这种情况都是能躲则躲，当初在军校里学的那些舞蹈知识早就忘光了。
游阙搂着他的腰，声音刻意压低，在黑暗中很是性感：“和我跳也不喜欢？”
桑亚闻到了游阙身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信息素味道，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这可比纳兰多下的催qing药还要猛烈十倍。他低低呜咽一声，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极力往雄虫身上贴：“我难受……”
游阙不慌不忙拨开他眼前的碎发：“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桑亚毫无章法吮吻着游阙的喉结，然而无济于事。他到底是军雌，一个翻身就把雄虫压在了身下，动作十分大胆且一点也不矜持。
游阙双手枕在脑后，没有半点想要挣扎的意思，似笑非笑问道：“你就是这样对雄主的？”
桑亚眼尾红红地伏在他肩头，小声咬耳朵：“帮您省力气，不好吗？”
他在黑暗中抚摸着游阙的脸颊，手腕一翻，掌心忽然出现了一枚亮晶晶的碎片，悄无声息塞到了游阙的指缝里：“送给你。”
游阙抬手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有些眼熟：“这是什么？”
“我的翅翼碎片，”桑亚得意勾唇，用微凉的鼻尖轻蹭游阙脸颊，“我趁警察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摘下来的。”
南部以前就有规矩，雌虫如果遇到了命定的伴侣，就要赠送翅翼碎片定情。桑亚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送游阙这个了，没想到今天晚上又找了回来……

第201章 戒指
人多的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虫也是如此。昨天数十辆警车出入马伦公馆的消息翌日清早就不胫而走，并且在短短三天内就传遍了整个音察邰特。
之前桑亚出事的时候，那些家族原本是旁观的看客，但自从警方在马伦家搜出了四对翅翼以及那些数不清的藏品时，他们下一秒就变成了局内者。
“马伦阁下，已经三天了，您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因为马伦身份特殊，再加上这起案件性质恶劣，所以由哈灵顿首领亲自负责审讯：“地下室里的那些翅翼我们已经和佳西佩亚他们比对过血液样本了，证实都是从雌虫身上摘下来的，只不过那四名受害者除了桑亚，剩下的都杳无音信，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都死在了贝欧文手上……或者是你的手上。”
贝欧文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真遇到了什么事，必须借助家族的力量清理尾巴，如果说这些事情马伦没有插手，哈灵顿首领是万万不信的。
马伦在审讯室枯坐了三天，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他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看向哈灵顿首领，仍是狡猾得抓不住把柄：“哈灵顿首领，密室里的那些藏品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贝欧文背着我偷偷建造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私下做这种事……”
贝欧文已经死了，相比死者，当然是先保住活着的虫更重要。
马伦说着抹了把眼泪：“我一直奉公守法，怎么会害他们的性命，都怪我没有管教好贝欧文，才让他做下这么多错事。”
哈灵顿首领平静问道：“也就是说你从来没进过最底下的那间密室，也从来不知道那些翅翼的存在对吗？”
马伦厚颜无耻道：“当然。”
哈灵顿首领闻言打开一份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指纹鉴定报告：“但是我们从那些封存翅翼的箱子里提取到了你的指纹，如果你从来没进过那些密室，也不知道翅翼的存在，请问上面为什么会有您的指纹？”
那个箱子上还有桑亚和游阙的指纹，不过他们私下里已经找哈灵顿首领坦白了事情经过，出于对莱米莱星的名声考虑，就暂时压了下来没有对外公布。
马伦闻言眼皮子跳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他心中权衡利弊后，短短几秒内又改了口风：“大首领，我毕竟是一名父亲……贝欧文做了那么多错事，我也是在他死后才发现那些东西的存在……请您原谅我的隐瞒不报……”
哈灵顿首领冷冷出声，很不满意他的避重就轻：“您的罪名可不止是隐瞒不报。”
“马伦阁下，您在审讯室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无非是想让您的伴侣弗兰克中将想办法救您出去，不过我可以负责的说，他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马伦闻言终于变了脸色，倏地抬头看向哈灵顿首领，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凶狠：“你什么意思？！”
哈灵顿首领微微一笑，逐步击垮马伦的心理防线：“他因为涉嫌公权私用、买凶谋杀，昨天就被保卫部带走调查了，底下的十几个同僚联名举报他，罪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语罢看了马伦一眼：“你和弗兰克中将的嘴巴确实严，但底下的那些虫可就没你们那么守口如瓶了，尤其是你们家的旁系亲戚、管家仆役，经过这几天的审讯，该吐的不该吐的都交代得干干净净，收集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马伦一直关在审讯室里，不知道南部已经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数不清的雌虫在星网上联名要求严惩马伦，警局外面聚满了一堆又一堆群情激愤的市民，现在还没撵干净。
哈灵顿首领语罢拉开椅子起身，抬手理了理领带：“原本想给您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的，不过马伦阁下不配合就算了，请您静等调查结果吧。”
马伦家嘴硬的就那么几个，其余的还没受刑就把事情吐得干干净净。警方按照他们交代的犯罪经过前往埋尸地点，挖出了至少七八具尸体，其中就有佳西佩亚家失踪已久的幼子。
没过多久，贵族院就召开了一次全面会议，马伦毕竟是贵族出身，最终的审判结果需要由贵族院进行内部讨论。
院长坐在会议桌前愁眉不展，只感觉这件事情相当棘手：“马伦一家罪证确凿，大大小小三十六项罪名都已经坐实，雌虫也就算了，马伦是雄虫，总不能判死刑，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判。”
克罗尼议长阖目坐在下首，闻言终于睁开了双眼：“这件事已经在南部闹得沸沸扬扬，不严惩根本无法平息市民的愤怒，南部律法早就明文规定不许摘除雌虫翅翼，那些雄虫却根本没放在眼里，用马伦家的事给他们敲个警钟也不错。南部是没有给雄虫判死刑的例子，但凡事都有先河。”
克罗尼议长与马伦积怨已久，此刻无论如何也要狠狠出了心中这口恶气，无论是雌虫还是雄虫，都是双亲疼爱长大的，难道只有贝欧文是宝贝，别家的虫崽都是石头吗？
他的桑亚被活生生摘掉翅翼，大好前途也毁于一旦，没道理就那么轻飘飘放过马伦一家。
另外一名议长道：“给雄虫判死罪始终不好，难免引起恐慌，而且这么大的事必然要报告给虫帝审批，中心城只怕不会同意。我们不如讨论一下受害家庭的弥补方案，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弥补？”克罗尼议长闻言嘲讽出声，“怎么弥补？让他们家的虫崽死而复生，还是把摘下来的翅翼再重新装上去？”
现在谁都知道克罗尼议长的长子找了只纯血冕下当伴侣，那名议长被呛了也不敢回嘴，委婉表示道：“桑亚当初因为这件案子被罢免了军衔，不如这样，我们向军部提交建议方案，让桑亚官复原职……或者再升一级中将转文职，情报部一直缺个领头的，让他过去也不错。”
克罗尼议长不虞出声：“所以你的意思是马伦不用接受任何惩罚？”
那名议长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不赞成死刑而已。如果按照罪名论处，七年叠七年，就算马伦因为雄虫保护法不用受皮肉之苦，那三十六条罪名也够他关押252年了……但您知道的，雄虫的寿命往往没有那么长，将他一直关在里面也不现实，雄虫保护协会一定会出来反对。”
克罗尼议长也知道给马伦判死刑没那么容易，终于退而求其次道：“不管怎么样，这种虫绝不能再继续留在南部，我建议查封他所有的家族产业，流放到三等星去完成刑期，就算他的雌君把所有罪名都顶下来，马伦至少也要判五十年。”
“那边有驻扎军队，抑制剂昂贵稀缺，偶尔用他犒劳一下辛苦的士兵也不错，也算为帝国繁衍做贡献了。”
余者闻言纷纷一噎，心想这种惩罚还不如杀了马伦呢。他们家在南部猖狂多年，又养尊处优，查封家族产业就相当于抄家，还流放到三等星那种地方，相当于把根基都拔了。
马伦虽然年纪大了，但在三等星驻扎的可都是一群最下等的兵痞子，荤素不忌，马伦那个老家伙去了还能活？
但克罗尼议长打着为帝国繁衍的幌子，谁还能拒绝什么？
这场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其中不乏军方长官和警方代表，临近天黑的时候克罗尼议长才终于拿着一份还算满意的审判结果下班回家。
桑亚这几天一直在配合警方调查取证，案件结束后，终于领回了自己的翅翼。他从警局回来，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色箱子上楼，推门就见游阙正坐在书桌旁边写着什么。
游阙听见动静，往门外看了眼，见是桑亚回来，拉开椅子起身走过去道：“回来了，翅翼拿回来了吗？”
游阙今天被哈灵顿首领叫走了，就没有陪桑亚一起去警局。
桑亚把手里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拿回来了，你在写什么？”
游阙带着他走到桌边：“没什么，一份更改法令的申请。以前南部对于雄虫摘除雌虫翅翼的惩罚太轻了，哈灵顿想向虫帝申请改为无期徒刑或者流放，不过他担心虫帝不会批准，所以想以我的名义提交。”
桌上放着一份誊抄大半的申请，笔迹端端正正，桑亚正准备伸手拿起来看看，忽然发现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金册：“这是什么？”
游阙不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眼中隐有笑意：“你自己看？”
桑亚半靠在桌边，转而拿起了那本沉甸甸的金册，封面上一柄长剑与权杖托举太阳，赫然是皇室图腾。他疑惑翻开一看，这才发现里面是一张由虫帝亲笔书写的赐封公函，诧异出声道：“你被陛下加封为侯爵了？”
游阙点头：“今天刚刚收到的，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桑亚将那本金册缓缓合上，心中也替游阙感到高兴，他银灰色的碎发落在眼前，鼻梁在光影下愈发显得高挺，唇边出现了一抹弧度：“那我是不是该恭喜您了，侯爵冕下？”
游阙伸手将桑亚拉到怀里，让雌虫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饶有兴趣问道：“你想怎么恭喜？”
桑亚不安动了动屁股，心想还能怎么恭喜，他指着地板上的银箱子道：“看见了没，我刚从警察局领回来的翅翼，送给你当贺礼怎么样？”
游阙不语。
桑亚低声意味不明道：“这可是A级雌虫的翅翼，整个南部都难找到第二对了。”
游阙心想南部的A级雌虫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怎么就桑亚这么一个倒霉蛋被摘了翅翼，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就这么送给我了？”
桑亚嗯了一声：“归你了，好好保管，不许乱放。”
他喜欢面前这只雄虫，比自己的翅翼还要喜欢。语罢搂住游阙用力亲了一下，这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委命状：“你说巧不巧，今天我们两个都升职了。”
游阙从桑亚手里抽出来一看，发现是军部盖章的委命状，他粗略扫了眼内容，敏锐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中将？情报处？你要重新回军部？”
游阙皱眉：“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桑亚用指尖轻描游阙的眉眼，靠过去在对方脸侧落下一片蜻蜓点水似的吻，言语模糊不清，却难掩认真：“游阙，一位纯血冕下的雌君不能是平民……”
起码不能是一无所有的平民。
桑亚确实没办法再上战场，但他能做的事还有许多，情报也好，指挥也好，他会努力往上爬，攥紧那份权势，庇护自己的一切。
桑亚其实并不在意能不能回军部了，但往后余生那么长，他总要为家族考虑、为游阙考虑。
在南部，没有权势是很难活下去的。
游阙闻言悄无声息收紧手臂，将桑亚死死锢进了怀里。雌虫吃痛闷哼一声，却并没有挣扎，而是在暖融融的灯光下低头，用牙齿一颗一颗咬开了雄虫的衬衫扣子，湿濡的舌尖偶尔掠过皮肤，引来一阵湿痒。
桑亚在游阙怀里红着眼尾抬头，瞳仁在灯光下隐隐有些反蓝，他气息微乱，就像一个引人堕落的尤物，声音沙哑性感：“雄主……”
他的身形缓缓下滑，懒洋洋伏在游阙膝盖上，吐出了那句大部分雌虫在房中都会说的话：“请您享用……”
游阙闻言喉结一紧，“哗啦”一声拉开椅子将桑亚捞到了怀里，他修长的指尖抚摸着雌虫的后背，感受着对方细微的颤抖，最后上移至后颈发烫的虫纹处，心中闪过一抹了然。
游阙低头轻嗅了一下雌虫颈间的气息，忽然出声问道：“你的发情期是不是到了？”
桑亚一顿：“……”
他迎着游阙打量的视线，只感觉自己好像扒光了站在对方面前，身躯敏感得颤抖不止。
桑亚伸手圈住游阙的脖颈，指甲像猫科动物一样挠过雄虫宽厚的背部，无意识咬唇：“你猜？”
游阙不用猜。
桑亚裤子都湿了。
他把雌虫捞到桌上坐着，旁边乱七八糟的文件也被挥到了地上。桑亚在游阙怀里浑身发软，很快就失了神智，恍惚间只感觉无名指上好似被套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竭力睁眼看清，才发现是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很特别，通体像水晶一样透明，但在光线下却又能折射出不同的色彩，中间有一圈黑色的纹路，看不清是什么，像是发丝。
桑亚扣住游阙的后脑，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刺入发间穿梭，墨色的发丝神秘而又顺滑，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忍住唇边翘起的弧度，断断续续问道：“干……干嘛忽然给我送戒指……”
游阙：“结婚戒指，不喜欢？”
他的声音很是冷静，好像从来都没沾染过欲望，与现在的场景形成了鲜明反差。
桑亚眼睛亮了亮，这种喜悦竟然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单纯：“你要娶我？”
游阙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娶了，他不是一直说要娶吗。游阙从上衣口袋拿出另外一枚款式相同的戒指，区别在于里面封存的是一缕银灰色的发丝，和雌虫的头发很像。
游阙声音低沉：“帮我戴上。”
桑亚认出了里面的发丝是自己的，只感觉这份礼物比升职还让他感到惊喜。他一面喘息，一面珍而重之的帮雄虫戴上戒指，最后用舌尖含住了那根白玉般漂亮的指尖，呢喃不清吐出了三个字：“喜……喜欢……”
声音破碎不成调，喜欢却是实实在在的，游阙甚至怀疑下一秒桑亚会将他的手咬得鲜血淋漓，然后连骨带肉地舔舐一遍。
游阙将指尖抽出来，在桑亚白皙泛红的脸上缓慢擦了擦，声音带着一分诱哄：“喜欢谁？”
桑亚无力仰头，眼角泪意打湿睫毛，被他欺负出了哭腔：“你——”
桑亚紧紧缠住这只雄虫，放肆大胆，一点也不矜持，他舔吻着游阙的耳垂，心中满满都是喜悦，哼哼唧唧道：“喜欢你……喜欢游阙……”
桌下散了一地文件，其中一摞红色的婚贴格外醒目，雄虫花了一天时间，认认真真填好了日期和宾客姓名。
等他们结婚的时候，游阙已经是侯爵了，桑亚大概也回到军部成了中将，时间卡得不早不晚，一切都刚刚好。
游阙说过的，会风风光光娶他……

第202章 独占
游阙和桑亚的婚礼定在了七月中旬，也不知是赶巧了还是怎么，那一天刚好是马伦一家被流放到三等星的日子。他们一家只剩雄虫还活着，雌虫要么被判了无期，要么被枪毙，但很难说得清到底是死了更痛苦，还是活着受折磨更痛苦。
帝国总是很“珍惜”雄虫的存在，就算犯了滔天大罪，也要榨干净他们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宾客们乘坐汽车驶入大门，只见花园中间一道漂亮的喷泉映入眼帘，地上铺着红毯，两边装饰着数不清的仿真玫瑰，衬得那栋白色的三层别墅楼愈发漂亮，内心暗自感慨不愧是虫帝亲赐的侯爵住宅，果然气派。
拉塞尔和克罗尼议长正站在门口迎接宾客，脸上笑意吟吟，任谁都能感受到那份喜气，宾客们纷纷上前祝贺，场面热闹非凡。
“恭喜恭喜，克罗尼议长，这下你可不用再操心桑亚的婚事了，不嫁则已，一嫁就嫁了一只纯血雄虫，把我们都羡慕死了。”
“桑亚中将也不错，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克罗尼议长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大家过奖了，快请进，酒水糕点都准备好了。”
今天这场婚宴少说邀请了全城一半的名流，就连哈灵顿首领也亲自到场祝贺，任谁也没有这么大的排面。
只是宾客们在楼下端着酒杯交谈许久，连舞曲都开始了，楼上的那对“新人”还迟迟不见下来。
房门紧闭，里面并没有开灯，于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桑亚躺在桌子上，用来充当结婚礼服的军装已经散开了大半，只是身上那只雄虫依旧西装革履，连褶皱也不见有一个。
桑亚临近发情期，难免比从前馋了些，他伸手圈住游阙的脖颈，鼻音浓重，慵懒哑声道：“十分钟，快迟到了……”
游阙眼帘微垂，面庞轮廓很是锋利，茶色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完全浸成了墨色，声音富有磁性：“十分钟？你觉得够吗？”
桑亚抬头看向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眼眸带着水光，没有一处不蛊惑，没有一处不漂亮：“不够……”
他们闹起来的时候能折腾一晚上。
但是今天不一样。
桑亚艰难支起身形，白色的衬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了大半肩膀，军装外套直接顺着袖子褪到了臂弯。他艰难喘了口气，圈紧游阙的腰身，放浪大胆：“别耽误婚礼……”
游阙也不想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掉链子，只不过他难得看桑亚穿军装，一身笔挺修身的制服，配着及膝的黑色军靴，那种禁欲的气息总是让人很想破坏。
游阙看了眼时间，匆匆完事，然后抽出几张纸巾帮桑亚擦了擦，将烂泥似的雌虫从桌上捞了起来：“整理衣服，下楼吧。”
桑亚腿软得不行，也只能强撑着去浴室整理衣服，幸而刚才没弄脏裤子，否则连替换的都没有。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眼睛红红的，用东西遮了一下，直到看不出异常，这才和游阙一起下楼。
他们昨天就已经领了证，今天这场婚宴只是为了过个明路。
游阙仍是一身低调的黑色礼服，区别在于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上了侯爵专用的图腾，深蓝色的宝石袖扣平添了几分华丽，当他和桑亚一起下楼的时候，满场宾客有了片刻寂静，就连谈话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游阙来南部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却从平民一跃成为侯爵，就连被罢免军衔的雌君也官复原职，实在不可小觑。
马伦家的倒台虽然有哈灵顿首领的暗中示意，但只要长了心眼的虫都能猜到这件事背后和游阙脱不了干系，一时间看向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忌惮。
游阙没有理会那些纷杂的目光，他揽着桑亚一起下楼，神色如常的和那些宾客打招呼，气氛又重新恢复了热闹。
今天这种场合，阿绥自然不会缺席，他端着一碟蛋糕挤上前和游阙说话，笑眯眯问道：“游阙，你结完婚了打算去哪里旅游呀？”
地球上是有蜜月旅行这一说法的，虫族以前不流行，现在也慢慢流行了起来。自从索里蒂亚密林解除污染危机后，那边就成了四个部族里最炙手可热的旅游景点，阿绥早就想去了，只是光顾着来南部探亲，一时没赶上。
游阙还真没听说，闻言目露疑惑：“旅游？去哪里旅游？”
阿绥咬着叉子，目露期待：“当然是索里蒂亚密林呀，那里是帝国新开发的旅游景区，听说可有意思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游阙倒是没什么意见，闻言偏头看向桑亚：“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
桑亚点头：“也好，反正婚假还剩一个月，到时候还能顺路去圣里埃小镇看看。”
他们离开圣里埃小镇也有段时间了，期间虽然也会用终端和那边的朋友通信，但到底不如见面亲切，就连婚礼这么大的事也因为路程原因没办法邀请他们过来，难免有些遗憾。
婚宴在下午举行，直到晚上的时候才终于散场。游阙把阿绥送到了花园门外，只见天边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边缘隐隐有些泛红。
游阙莫名想起了他们乘坐大巴车上山的那天，似乎也出现过一轮红月异象，只是没过多久就消散了，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但阿绥一向没心没肺，显然没注意到这些异象，一直在兴致勃勃和游阙念叨着旅游的事：“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和白兰德开着飞行器去圣里埃小镇和你们碰头，我和岑风哥通过电话了，他特意叮嘱我们先别急着进密林，和他见个面再说。”
许岑风，也就是当初那辆大巴车上的导游。
游阙和他还算熟悉，听见他的名字不由得笑了笑：“怎么，他打算重操旧业？”
阿绥闻言眼睛一亮：“咦，你怎么知道？岑风哥现在真的在搞旅游策划呢。索里蒂亚密林是西部和北部一起开发的，项目都是由他负责交接。”
游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道：“他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阿绥下意识道：“你也可以重操旧业去开大巴车呀。”
话一出口，他忽然感觉不对劲，连忙撤了回来：“其实当侯爵也挺好的，比开车安全。”
阿绥打心眼里觉得游阙车技不好，上次把车都开翻了，只是不好说得太直白，换了一种更为委婉的说法。
游阙是人精，哪里听不懂阿绥的意思，他瞥了眼阿绥，心想车翻了也能赖到自己头上，莫名有些无语凝噎：
“是吗？”
阿绥连连点头：“当然是。”
游阙迎着阿绥亮晶晶的眼眸，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瞬，算了，和一个小傻子计较什么。
他车技好不好的只有桑亚才知道，阿绥这个外行人哪里懂。
白兰德原本还在里面和桑亚说话，眼见雄主要离开了，这才告别和阿绥离去。偌大的宴会厅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临时聘请的仆从在收拾满地狼藉。
但那一切都与游阙无关，今天是他的新婚夜，可以拥有小小的特权。
桑亚不知道游阙受了什么刺激，晚上粗鲁得不像话，差点把他从床上颠下去。最后归根到底只能是婚礼前自己没把对方喂饱，努力补偿雄虫。
游阙今夜发了狠，别说是A级雌虫，S级雌虫也不见得能受住。桑亚这辈子都没和谁求过饶，晚上却哭得神志不清，比当初被摘了翅翼还要惨上几分。
“雄……雄主……”
桑亚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跪在床沿，哪件衣服都不少，偏偏哪件都没穿整齐。他拉着游阙的手放在自己发涨的腹部，原本分明的肌肉线条都淡了几分。
“难受……”
游阙从身后将雄虫拥进怀里：“不要了？”
桑亚艰难摇头，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他脱掉被撕破的军裤和军靴，腿一软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幸亏被游阙接到了怀里。
游阙静静垂眸，打算看看他要做些什么。
桑亚却只是脱掉那身累赘的衣服，蛇一般钻进了游阙怀里，背部的伤疤在月色下有一种奇异怪诞的美感。他圈住游阙的脖颈，眼眸半阖，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抱我一起洗澡……”
游阙也折腾够了，亲了亲雌虫光洁的额头：“好。”
桑亚慵懒睁眼，却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好让雄虫一低头就能吻到他的后背，有些不高兴：“亲这里……”
刚才一直穿着衣服，游阙都没亲他的后背。
游阙闷笑一声，胸膛传来了几分震动，他将桑亚打横抱起，直接进了浴室，淅淅沥沥的热水兜头浇下来，终于让黏腻的身体舒服了几分。
游阙将桑亚按在墙上吻了一通，务必将每个地方都照顾到位。桑亚也没闲着，挤了一点沐浴露搓出泡沫，认真给自己和游阙擦洗身体。
游阙瞥了眼流到地上的白色泡沫：“你不想生虫崽吗？”
虽然游阙觉得男人外形的雌虫怀孩子很奇怪，但如果是桑亚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桑亚掀起眼皮看向他，干脆利落吐出了两个字：“不想。”
桑亚把手上的泡沫糊了游阙一身，然后勾唇吻住了对方，又哑着性感的嗓音重复了一遍：“不要虫崽……”
“只有你和我……”
桑亚独占游阙都觉得不够，哪儿有心思生什么虫崽子。他挂在雄虫脖颈上，就像涂了蜜糖一样黏糊糊的，怎么也分不开：“不想和别的虫分你。”
游阙也不见生气，只是不轻不重打了桑亚后腰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心眼比针尖还小。”
不过他喜欢。

第203章 番外故地
当雨季最后一点尾巴从指尖悄悄溜走时，炎热就开始蔓延了整个南部。
桑亚和游阙婚礼结束后没多久就乘坐飞行器前往圣里埃小镇了。桑亚这段时间没怎么好好睡觉，途中难免犯困，没过多久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有些久远，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进黑石监狱，也没有成为逃犯，翅翼也好好的在身上。
但是没有游阙。
桑亚刚刚和战友执行完任务回来，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作训服，难掩泥泞血污。他抬手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漂亮却不失凌厉的脸，竹子般生机勃勃。
战友笑嘻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桑亚，这次你可是头功，再加上之前攒的那些军功，估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晋升了。”
“早点晋升，也好找一只血液纯净度高的雄虫相亲！”
桑亚没有理会队友的调侃，他把护目镜在半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笑意散漫，拖长音调道：“是吗，可我还是更喜欢晋升。”
这个年纪的桑亚带着几分骄狂，万众追捧的雄虫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相比之下，他更关心该怎么向上晋升，让家族的地位更上一个台阶。
战友羡慕嫉妒恨：“也是，你长得那么漂亮，哪里缺雄虫。”
“趁着年轻找一只雄虫多好，年纪大了可就没优势了。”
桑亚懒得听这些：“你们自己回去吧，我去医务室拿点药。”
南部雌虫都爱美，桑亚这次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如果不涂药可能会留疤。他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那种乱七八糟的痕迹，语罢直接甩开队友去了医务大楼。
正值凌晨，医务大楼空空荡荡，仅亮着几盏路灯。桑亚原本打算找值班医生随便拿点药自己回去处理，没想到一走到医务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挣扎的异响。
“救……救命……唔……”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虫了，只有桑亚他们因为参加夜袭任务，所以才凌晨归队。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异响眉头一皱，悄无声息推门走了进去，隔着一道白色的帘子，依稀看见后方的医疗床上有一团黑影在挣扎。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不会醒吗？”
另外一道慌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像是奥利弗医生：“应该是麻醉剂剂量不够，我再补一针！”
桑亚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走到帘子后面，悄悄掀开了半边，却看见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只见一名上身赤裸的雌虫被束缚带捆在手术台上，他后背鲜血淋漓，原本漂亮的翅翼半展不展，染出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只雄虫死死按住了他挣扎的双手，另外一名白大褂医生正手忙脚乱的往雌虫脊椎注射药剂，伴随着淡蓝色的液体被逐渐推进体内，那只雌虫很快丧失了战斗能力——
他们竟然敢私下摘除雌虫的翅翼？！！
桑亚见状脑海中嗡了一声，理智瞬间被怒火燃烧殆尽，他反应过来一脚重重踹上医疗床，直接将那名雄虫从上面踹了下来，医疗床滑动的时候不偏不倚恰好撞上奥利弗医生的肚子，他痛得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哎呦喂！我的肚子啊！”
那只雄虫摔得头晕目眩，他捂着脑袋艰难起身，结果就见一只灰发银眸的雌虫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对方的拳头高高扬起，声音带着冷冷的冰碴子：“你居然敢擅摘雌虫的翅翼？！”
贝欧文显然没想到医务室这个时候还有虫会闯进来，他眼见桑亚挥拳打过来，大惊失色道：“你敢！我父亲是马伦，你敢打我信不信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贝欧文话一出口，桑亚带着怒火的拳头在距离他鼻尖一寸的距离险险停住，就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只有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紧绷暴起。
贝欧文是一只雄虫，而且是一只家世显贵的雄虫，别说是普通雌虫了，就算是军部高官也得给几分面子。
桑亚不想给家里惹麻烦，却又被雄虫卑劣的行径气得脸色难看，他的拳头停留在空气中，捏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问道：“你的父亲是马伦，所以就可以随意摘除雌虫的翅翼吗？”
奥利弗医生躲在墙角，根本不敢出声。
贝欧文见桑亚不敢打自己，慌张的情绪褪去，冷笑了一声：“摘他的翅翼又怎么样？我就算要他的命也没谁敢拦，我认识你，克罗尼议长家的虫崽子嘛，我劝你别给家里惹麻烦，否则……”
他言语未尽，威胁之意却一分不少传达了出来。
“……”
桑亚盯着他没说话，漫长的几秒过后，拳头却缓缓放了下来，像是怕了他的威胁。桑亚转身走到病床旁边扯断束缚带，将那只昏迷的雌虫背到了身上。
贝欧文见状面色一变：“桑亚！你敢把他带走试试，信不信我让你——”
贝欧文话音未落，只听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凌厉的劲风声，桑亚毫无预兆一脚踹中他身后的仪容镜，裂痕蛛网般在镜面上四处蔓延，碎玻璃哗啦一声瀑布般落下，乱七八糟溅了一地。
“哗啦——！”
贝欧文登时吓僵了身形，桑亚背着那只昏迷的雌虫，站在一地碎玻璃面前，眼眸因为光线缘故看起来比深潭还要漆黑。
他冷冷看了贝欧文一眼，什么也没说，踩着一地碎玻璃转身离开了。
“咔嚓——”
地上的镜片裂成了蜘网，一点点蔓延扩散，将四周的景物照得千疮百孔，就像桑亚后背留下的伤疤。
因为那一次插手，他得罪了贝欧文，从而给自己引来灾祸，也因为那一次插手，他失去了重若性命的翅翼。
桑亚已经很久都没做过那个梦了，他打心眼里不愿回忆。他不是一只喜欢后悔的雌虫，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去想，思考到底值不值得。
飞行器抵达了圣里埃小镇，降速的时候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气鸣声。
桑亚终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无意识动了动脑袋，结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枕到了游阙的肩膀上，雄虫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翻看着终端。
游阙察觉到桑亚的苏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睡醒了？”
桑亚闭眼点点头，醒了一会儿神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盯着游阙俊美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凑过去啾咪了一口，显得特别的……
奇怪。
游阙和桑亚在外面很少做这种出格的亲密举动，他被对方亲得一愣：“怎么了？”
桑亚尾音懒懒的，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喜欢你就亲，不行吗？”
游阙没说话，只是不轻不重掐了他屁股一下，桑亚立刻呲溜一声扭开了。游阙见状这才从椅子上起身拿行李，拽着那只放肆大胆的雌虫下了飞行器。
“圣里埃小镇还是和以前一样，都没怎么变。”
桑亚站在哨站口伸了个懒腰，如是感慨道。
游阙和他一起过关卡，闻言只想笑：“你又没走多久，能有什么变化。”
桑亚心想确实没离开几个月，但他总感觉过了很久。他和游阙一只手拎一个行李箱，出声道：“走吧，先回酒吧，我已经和斐文他们发过消息了。”
游阙却道：“你先过去，我找两个朋友，等会儿去酒吧找你。”
桑亚嘁了一声：“又是那两个碰瓷儿的？”
他对古伊古和约翰印象深刻。
游阙不答，算是默认，他揉了一把桑亚的发丝：“待在酒吧等我，很快回来。”
游阙还没有告诉古伊古他们自己回来的事，就是想过去突击检查一下，看看这两只虫是不是又在诈骗。他沿着从前熟悉的街道慢慢行走，寻找着古伊古和约翰经常混迹的地方，途经奇诺餐厅的时候，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里面。
“你烦不烦，我都说了不想相亲，你再上门信不信我揍你？！”
“阁下，圣里埃小镇的大龄未婚雄虫只剩您一个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帮您找到合适的雌君的！”
“你放屁！镇上那么多单身汉，少来缠我！”
靠窗的餐桌对面坐着一只年纪轻轻的秀气雌虫，身上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应该是婚介所的调查员。他见古伊古不配合，也不见生气，只是涨红着脸道：“为每一只未婚雄虫找到归宿是我们的职责，如果到了月底您还是找不到雌君的话，我来和您相亲好了！”
他语罢攥拳重重锤在桌上，眉头紧皱，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
古伊古气了个倒仰：“什么叫我找不到雌君？！你搞明白，是我看不上那些雌虫！”
雌虫认真问道：“那您看得上什么样的？”
古伊古气死了：“总之不是你这种牛皮糖！”
游阙站在门口，虽然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古伊古一定是被婚介所的调查员给缠上了。他识趣没有上前打扰，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戏，这才用终端给古伊古发了条消息，约他和约翰晚上一起碰面吃饭。
【叮咚！】
【您有新的未读消息！】
古伊古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他随意瞥了眼消息，也不知看见什么，神情显得有些惊喜，连忙拉开椅子起身离开了餐厅。
“阁下！”
调查员见状连忙噔噔噔追了出去，一张白净秀气的脸在阳光下晒得发红，
“阁下，您还没告诉我您喜欢什么样的雌虫呢！”
古伊古乐了：“有车有房有存款，而且存款不能低于一百万，你慢慢挑去吧，没挑到合适的不许来烦我。”
他语罢拍了拍屁股，心情颇好的转身离开了。殊不知身后的调查员在听见他提出的条件时面色一变，低头略显惊讶地咬住了手指：“糟糕，他怎么知道我的存款有一百万？！”
他该不会真的要牺牲自己和这只雄虫相亲吧？！
游阙离开餐厅后，并没有立即回酒吧，而是找了一家商店买了些水果和蛋糕，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径直去了福利院。
当初他和桑亚把麦奇这个老头子送进福利院后，对方一直也没怎么联系他们，游阙难免有些放心不下，打算去探望探望。
这家福利院的环境还算不错，不过里面大部分都是老年虫，看起来难免有些冷清。游阙拎着一袋子水果走到前台，见里面有一名护工，出声询问道：“你好，麻烦问一下麦奇在吗？”
护工见游阙虽然戴着口罩，但打扮不俗，愣了一瞬才回过神道：“麦奇？是VIP2号房的麦奇阁下吗？”
游阙点头：“对。”
护工拿出了登记簿递给他：“请问您是他的谁？我们这边如果探望的话需要登记身份信息。”
游阙只好拿起笔填上自己的身份信息，解释了一句：“我是他的亲戚，这次来圣里埃小镇出差，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护工其实也就是走个流程，毕竟这里是福利院，不是什么银行金库，平常根本没什么虫过来。他领着游阙刷卡乘坐电梯上楼，将他带到了麦奇住的房间门前：“麦奇阁下就住在这里，不过他平常喜欢自己待着，很少出去参加福利院的活动，您可以多劝劝他。”
游阙猜到了，毕竟这个老头子性格孤僻，不能指望对方和别的老头一样出去跳舞健身：“谢谢，我知道了。”
护工警惕性不高，把游阙领到门口就离开了。游阙原本想敲门的，但他试着伸手推了推，发现门根本没锁，干脆直接进去了。
麦奇脾气古怪不是第一天了，游阙和桑亚走的时候留了联系方式，让他有事可以打过来，不过对方一次也没联系过。
游阙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这个小老头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拐杖放在旁边，低头一颗一颗地剥着一种带壳的干果。
麦奇听见推门的声音，还以为是护工来了，头也不抬地皱眉道：“知道了，等会儿我就下去吃饭。”
语气仍是硬邦邦的，依稀还能窥见从前的臭脾气，不过已经强了许多。
游阙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冷不丁开口打破了沉默：“别在福利院吃了，今天我请客，带你出去吃饭吧。”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麦奇手一抖差点连剥好的干果都弄翻了，他诧异抬头，却见几个月不见身影的游阙不知何时回到了这里：“你……你……你不是游阙吗？”
游阙嗯了一声：“我和桑亚在南部办完了婚礼，这次来圣里埃小镇看看，怎么样，在福利院住的舒服吗？”
麦奇听见他们已经结婚，那张苍老古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拄着拐杖费劲起身，给游阙找了张椅子：“好，有什么不好的，这里吃的好，住的好，没什么好操心的，桑亚呢，怎么没过来？”
游阙示意他不用忙，伸手接过椅子落座道：“他去朋友家放行李了，晚上我们打算约几个朋友一起聚聚，您也一起过去吧。”
说话间，游阙注意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相框，是麦奇在战场上去世的雌君和雌侍。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如果再娶几只虫肯定也不难，但不知道为什么独自过了这么久。
麦奇拒绝了：“你们年轻虫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他语罢弯着腰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摸什么，最后终于掏出来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坐在床边一层层解开道：“你和桑亚结婚了，也不和我说，我没什么东西好送的，这两个东西给你们当贺礼吧，别嫌弃。”
布包里面是两枚做工精美的戒指，镶嵌着宝石，有一种古物才有的厚重感，不过因为时常保养擦拭，反而簇新簇新的。
游阙难免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麦奇生气哼了一声，嫌他不识货：“你连戒指都不认识了吗？这当然是戒指，我们家族传了好几百年的戒指呢！”
他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招手示意游阙过来，把布包塞到了他的手里：“我这辈子没生虫崽，戒指原本是要传给尤金的，不过他死了……”
麦奇说着顿了顿才道：“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你拿走吧。”
游阙不想收：“这么贵重的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麦奇生气打断他，用拐杖敲地：“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
游阙一噎：“没有。”
麦奇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就收着！磨磨唧唧的，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干脆利落！”
游阙拗不过他，只好收下，坐在房里陪麦奇说话，他们聊了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一下午的时间晃眼就过去了。
桑亚坐在酒吧里，见游阙还没有过来，难免有些担心，给他打去了电话，嘟了几声才接通：“喂？你怎么还没来酒吧，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
游阙那边有些嘈杂，但不多时就安静了下来：“我等会儿就过去，你再加副碗筷。”
桑亚闻言一愣：“还加？你要带谁过来？”
他以为只有那两个碰瓷儿的，没想到还有。
游阙没有多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桑亚只好又在桌上加了副碗筷。酒吧今天不营业，正中间的一张大桌子摆满了饭菜，都是从酒店订回来的，看起来琳琅满目。
斐文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见桑亚在给游阙打电话，啧了一声道：“结了婚的虫就是不一样。”
凯文也在旁边帮腔，故意调侃道：“你也不看看结婚对象是谁，那可是纯血雄虫啊，你说我们当初在酒吧是不是眼睛瞎，早知道就先下手为强了。”
桑亚知道他们在酸，随手抄起一瓶酒道：“晚了，下辈子吧。”
不，下辈子没戏，下下辈子也没戏。
晚上的时候，游阙终于过来了，只是身边还带着一只年老的雄虫。斐文他们看见惊了一瞬，在远处抱着一瓶酒默默咬盖子道：“游阙知不知道这里是酒吧？带一个老头子过来做什么？”
蹦迪？不能够吧。
说话间，只见桑亚已经迎了上去，他显然没想到游阙会把麦奇带过来，心中有些讶异，只是没表现出来，神色如常的打招呼问好。
麦奇还是第一次来酒吧，看哪里都觉得新鲜，闻言摆了摆手：“唔，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转转就行。”
语罢也不要他们搀扶，自己拄着拐杖兴致勃勃研究墙上的那些酒瓶子去了。
桑亚把游阙拉到旁边，压低声音疑惑问道：“你怎么把老头子带来酒吧了？”
游阙：“没什么，我下午的时候顺路去看了看他，他待在福利院怪无聊的，我就把他接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说实话，当初那件事本来就是一个乌龙，游阙和麦奇非亲非故，临走前给他安排周到，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
桑亚没想到游阙还会回去看望麦奇，深深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做好虫。”
游阙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看起来很像坏虫吗？”
他觉得自己虽然不算好人，但也不算坏人，甚至思考着要不要把麦奇接到南部一起住。
桑亚把游阙的手拉下来，垂眸摸了摸上面的咬痕，好像还是自己当初留下来的，他越看越满意，最后没头没尾吐出了一句话：“你挺好的…”
桑亚一整天都在思考自己当初惹上贝欧文的那件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莽撞，太过一腔热血。
但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起码南部现在的律法已经有所修改，这种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雌虫的翅翼只是他们的翅翼，永远不会被当做藏品。
桑亚不后悔当初出手，
也不后悔遇到游阙。
毕竟这只雄虫那么好那么好，如果遇不到的话，多可惜……
桑亚思及此处，忽然将游阙推进墙角阴影处，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咬着雄虫的耳垂道：“游阙，我喜欢你～”
声音像掺了八斤蜜糖，黏糊糊的。
游阙哑然失笑，他揉着桑亚毛茸茸的脑袋，也不说话，心想谁不是呢？

第204章 变态
【那是一段被遗忘的故事，存在于无人知晓的时空，彼时众神尚未陨落，但当你踏足此处时，便已见证过永恒与不朽……】
昏暗的洞穴中，藤蔓交错生长，上面垂下了一个又一个灯笼似的红果子，身形充气似的缓缓膨胀，几分钟后忽然“噗嗤”吐出了一团带着粘液的动物骨架，落在地上幽幽泛着蓝光。
林空原本还想摘一个下来解馋填肚子，见状瞬间缩回了手。他抱着自己的小背包警惕蹲在洞口角落，里面原本装了满满的零食，现在只剩几包奶糖了。
林空舍不得吃，再吃他就真的没存粮了。
他俊俏的小脸蛋原本还有些肉，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饿了七八天，已经瘦尖了下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显得愈发大了。
林空是一个十八线小明星，前段时间因为学霸人设翻车被全网黑嘲，迫不得已报了个山沟沟旅游团避风头，没想到开车的司机水平太菜，一个侧翻把他们全带沟里了。
好消息，没死。
坏消息，没粮。
所以早晚都得死。
林空心里骂骂咧咧，想他一代当红小鲜肉，没死在黑粉的网暴下，居然死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多没排面！
他从包里掏了一颗奶糖扔进嘴里，缓解自己饿抽搐的胃。这个产品是他代言的，当初在商店看见的时候一口气买了二十多包，没别的原因，促促销量。
林空后悔死了，早知道他就代言泡面和压缩饼干了，一颗糖也不填肚子呀！
不过早知道会出事，他打死也不上那辆旅游大巴。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林空躲在洞穴里都没敢出去，今天好不容易见了晴，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去觅食，顺便找找自己的行李箱，运气好说不定能捞到几件衣服。
经过这几天的荒野求生，林空算是明白了，自己兴许是穿越了。他就算再没文化，也知道21世纪没有浑身长满羽毛的恐龙、会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蛇、长着三颗头的白色乌鸦，还有吃肉会吐骨头的不知名花朵。
这个丛林怪诞美丽，却也危机四伏。
林空探头探脑走出洞穴口，入目就是一片冲入云霄的巨树，足有十五米那么高，一眼望不到头。这种树就像一个巨型花瓶，树干粗壮圆润，十几个人也环抱不住，到了枝干扩散的位置又陡然纤细起来，相当怪异。
那些巨树隐入昏黄的云雾之中，远处是一片苍凉起伏的山脉。林空站在树干底下，就如蝼蚁般渺小，一阵寒风吹过，愈发显得情景凄凉。
啊，好惨。
这片丛林是幽绿色的，以一座山相隔，对面的天空却是猩红的血色，看着便让人喘不过气。林空把手搭在眼前，眺望远方，忽然很好奇那座山的对面是什么。
……一群蓝精灵？
一轮红日跃出了地平线，金光穿透云雾，照亮了远处一望无际的密林，在山的彼端，一座金色的神殿静静坐落在山谷凹陷处，肃穆而又压抑。
【饿……】
【食物……】
【我要食物……】
深坑下方静静蛰伏着一只庞然大物，它通体洁白，在阳光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看起来就像长了翅膀的白色蚯蚓，不分头尾。
它的身躯缓缓蠕动着，每过一小时就会从尾部产下一颗白色的虫蛋，而深坑底下密密麻麻埋着许多东西，全是未孵化出来的虫蛋。
这里每天都会有数以万计的虫破壳，但从里面爬出来的都是维持着最低级形态的“工虫”，它们没有开启任何灵智，被虫王的精神力所操控着，用沙土掩埋一颗又一颗的虫蛋保暖，然后在三个月之后死去。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能破壳变成人形的，寥寥无几。
【食物……】
【食物……】
虫王的精神力浩瀚如海，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它是蛛网的中心，那些纤细的精神力另外一端则牵制着数不清的“子民”。
它用精神力操控着“子民”，替它寻找食物，好诞下更多的虫蛋。如果有不听话的，则会被立刻绞杀。
“嗖——”
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
密林深处忽然出现了四抹黑色的身影，他们速度极快，眨眼功夫便瞬移到了神殿跟前，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教廷长袍，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面容。
【吾王。】
他们抚肩颔首，面对着深坑中的庞然大物单膝下跪，动作间头上的帽檐不甚滑落，露出了一张张苍白绝美的面庞。
他们瞳色各异，发色各异，只是眼神都如出一辙的冰冷淡漠，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
深坑中的庞然大物因为饥饿开始暴躁扭动身躯：
【食物！给我食物！】
四“人”中一名银发血眸的男子闻言缓缓抬头，他摊开掌心，一团蓝色的光球便从掌中飞出落到了虫王身上——
这是他们狩猎来的生命力。
【吾王，请享用。】
虫王依旧暴躁：
【不够】
【再去找更多的食物】
【更多】
虫王操控精神力，召唤更多的“子民”回来，神殿跟前瞬间多了数不清的身影，只是他们等级太低，并没有摄取到足够的生命力，皆都惊惶跪地：
【吾王，我们没能带来足够的猎物，请您息怒】
黑压压的“人群”中，仅有最先赶来的“四人”穿着黑袍，其余的都身躯赤裸，用兽皮裹身。
虫王发出了一声尖啸，那意味着它生气了，用精神力操控下达指令：【赫勒弥斯！杀了它们！】
赫勒弥斯闻言睁开了那双血红瑰丽的眼眸，银色的长发从纯黑色的神袍滑落，长到了脚踝。只见他在半空中抬手，数不清的精神丝线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些惊慌逃窜的低等级虫族捆住勒紧，血雾如同气球般砰然炸裂。
“砰！”
“砰！”
“砰！”
嘈杂的深坑顿时安静了下来，只余一地尸体。数不清的亮晶晶小虫从石缝里爬出来，将尸体搬到了虫王面前供它进食。
虫王的头部张开了一个巨口，里面是猩红色的、带着一圈锋利的牙齿，它就像一个无情的吞咽机器，将这些由它诞育的子民重新吞进了腹中。
又是一个轮回。
虫王吃饱了，安静了下来：
【食物……】
【再去找食物……】
它需要更多的能量，产更多的蛋。
赫勒弥斯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出现过任何表情，他和另外三“人”一样，闻言抚肩听命：
【是，吾王。】
他们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一对翅翼从身后展开，比鹰隼还要迅疾，在缭绕的云雾中穿梭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会动的猎物。
“啊！找到了！”
林空也是运气好，刚走出洞穴没多久就在一处瀑布的下方发现了自己的黑色行李箱。因为分量太沉的缘故并没有被冲远，而是卡在了下游的石缝中间。
他把裤腿和袖子挽起来，小心翼翼沿着石缝朝水滩底下走。林空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晚上降温又冷得厉害，行李箱不拿不行。
林空艰难摸到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拽着半坏的拉杆一点点拖到了岸边。他打开密码锁，检查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结果发现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水泡得湿漉漉的，只有贴身衣物用密封袋单独隔开了，这才幸免于难。
没事没事，回头晾干就好了。
林空扒拉着里面的东西，心态相当好，他现在是穷光蛋一个，捡什么都是占便宜，不嫌弃。
充电宝，泡坏了，不丢，留着当砖头使。
两桶泡面，留着。
两双替换的名牌鞋，留着。
林空蹲在箱子旁边兴致勃勃清点着里面的东西，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属于动物的痛苦尖啸声，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坏菜了，该不会遇到大型猛兽出来猎食了吧？！
林空顾不上许多，连忙收拾行李箱就想溜，但那声惨叫不多时又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响，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林空：“……”
怎么办，好想去看看。
林空一边觉得好奇害死猫，一边又没忍住悄悄走了过去。他躲在一棵巨树后面，鬼鬼祟祟探头看向远处，结果就见一名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空地中间，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狂喜——
卧槽！！大活人！！！
林空在这个破地方待了没有十天也有八天，做梦都想找个能说话的同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在这里！！
林空第一反应就想冲上去认亲，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接下来的一幕就把他所有的话吓回了肚子里，好悬没噎死。
只见站在空地中间的那名“男子”忽然抬起右手，指尖隔空一摄，四周顿时草动树震。天空上方原本飞着一只羽龙，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扼住了咽喉，断线风筝似的重重坠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砰——！”
那名穿着黑袍的“男子”隔空摄住羽龙的咽喉，指尖狠狠收紧，羽龙喉间发出了一阵痛苦尖锐的叫声，拼命挣扎起来，身体就像是被吸净血肉的干尸一样飞快瘪了下去，最后变得和枯枝一样硬邦邦的。
精神力散去的余浪吹翻了男人头上的黑袍帽檐，露出了一张如同吸血鬼般苍白俊美的面容，而他骨节分明的手中也多出了一团浅蓝色的光源——
是那只羽龙的生命力。
这一幕直接把林空大脑的cpu给干烧了，他哆哆嗦嗦后退，什么认亲什么狂喜全部抛在了脑后。
这哪里是同伴，分明是变态啊！
他扭头就跑，却没想到黑袍男子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呼吸声，对方不紧不慢偏头，猩红如血的眼眸锁定了林空背影，身后翅翼一展直接追了上去。
【生命力】
【充沛】
【陌生物种】
赫勒弥斯的脑海分析出了如上信息，他歪了歪头，想不明白林空明明身形清瘦，为什么生命力会比庞大的羽龙还要高，眼中闪过了一抹冰冷的暗芒：
【杀】
他很快就追上了林空，身后金色的翅翼嗖一声收起，直接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林空跑得慌慌张张，冷不丁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扭头就想换方向，结果双腿发软，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悔得在心里狂扇自己嘴巴子：
叫你好奇！叫你好奇！这下被害死了吧！
赫勒弥斯站在离林空仅有三步远的位置，淡漠注视着面前这名陌生物种。他缓缓抬起自己苍白且骨节分明的右手，准备夺取林空的生命。
林空见状后背顿时炸出一片白毛汗，又刺又痛。他只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忽然连滚带爬跑过去抱住了这个变态的腿，痛哭流涕道：“别杀我别杀我！大哥，求你了别杀我！”
“我和那条笨龙不一样的，我会说话会唱歌，还练过唱跳rap，你无聊了我帮你解闷，你饿了我帮你做饭！实在不行暖床也可以啊！”
林空觉得只要这个变态不杀自己，他完全可以把对方当观众老爷伺候！

第205章 勾搭
林空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连自己都没听明白的话，然后闭眼紧张等待着死亡来临。他死死抱着这名黑衣“男人”的腿，只感觉对方身上的温度和尸体一样冰冷，连肌肉都是硬邦邦的，从心里冒出了一股寒气。
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林空实在太过害怕，脸色煞白煞白，然而他闭眼静等半天身上也没传来任何疼痛，最后终于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悄悄抬头看了眼：“？”
林空能当明星，长相当然是漂亮的，当初成立男团出道的时候，他一张奶狗脸不知道迷倒多少姨母粉，任谁看见他都会心软几分。
但赫勒弥斯无动于衷。
他的精神力被虫王所操控，就像是提前编写好程序的机器，除了杀戮和听命，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
三秒后，他选择继续狩猎。
【杀。】
赫勒弥斯抬手落在林空头顶，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仪式，一团不成形的精神力凝聚成形，丝线般侵入林空的大脑。
要不了三分钟，他就会像刚才的羽龙一样被吸成干尸。
“卧槽别杀别杀！”
林空见状一惊，连忙攥住赫勒弥斯的手中断施法。他生怕对方要了自己的命，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无聊？不孤单吗？要不这样，你留我一条命，如果实在找不到食物再杀我！”
他语罢眼泪汪汪地抱住对方的大腿，相当委屈：“我才二十多岁，还没活够呢！”
嘤！
与赫勒弥斯冰凉的身体不同，林空身上是暖的，贴近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某种猩红的、滚烫的液体在皮肉下缓缓流淌，无一不在彰显着他蓬勃的生命力。
【特殊物种】
赫勒弥斯皱眉，觉得对方身上的温度令他感到极其不舒服，但手中蓄势待发的精神力却悄然散去，最后变成一根透明无形的丝线系在了林空手腕上。
【先研究】
【最后杀】
虫王刚才饱餐一顿，短期内不会饥饿，赫勒弥斯还有充足的时间狩猎，如果最后狩猎不到足够的生命力，再杀这个“特殊物种”。
林空不知道赫勒弥斯做下了什么决定，他只看见这个奇怪的黑袍男人终于放下那只生杀予夺的手，然后牵着自己朝密林走去了。
没错，牵着。
林空只感觉自己的腿脚压根不听使唤，手腕就像被一根绳子勒紧了似的，他迫不得已跟随在那名黑衣男子身后，心中暗自咒骂：草，他以为自己在养宠物吗，还拿绳子牵着？！
但林空只敢在心里发发牢骚，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他苦唧唧跟在那名黑袍男子身后，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都看着对方在密林里杀杀杀。
绞杀，刺杀，爆头杀！
林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最后都看麻木了，他严重怀疑这座密林里一半的动物都是被这货给弄死的，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长相奇奇怪怪就算了，还拥有这么奇怪的能力？
但林空也不敢问，他只是看着一地的干尸默默可惜，把肉切下来烤着吃多好，活生生被吸成了风干腊肉。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一轮血红色的月亮从夜幕中缓缓升起，照亮了幽深的密林。
赫勒弥斯眼见红月升起，终于停住了狩猎的步伐。微红的月光有一缕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就像硫酸一样开始腐蚀皮肤，甚至冒出了一缕白烟。
于是林空亲眼看见原本神情冰冷的男子面色一变，飞快旋身拉上帽檐，闪身躲进了里面的山洞——
他们不能接触血月的月光。
林空站在洞口，思考着要不要跟进去。
进去吧，他怕对方脑子一热要杀了自己；不进去吧，他也没地方逃。
林空不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密林里活下去，也不觉得自己跑得过这个强大的黑衣男人，还不如听话一点，换个活命的机会。
短短几秒林空就做下了决定。他晃了晃手腕上存在感极强偏偏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丝线，探头往洞口里面看了眼，然后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赫勒弥斯的脸刚才被月光灼烧，出现了一片类似烧焦的痕迹，看起来格外醒目。他却像是毫无感觉，找了一处地方闭目坐下，炼化那些猎取而来的生命力。
数不清的幽蓝光点从他周身漂浮而起，然后犹如河流归海般一滴一滴融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蓝色的光球。
整个洞穴都因为这团光球被照亮了几分。
林空找了一个地方坐着，怀里抱着自己的背包。他庆幸今天逃跑的时候没弄丢，否则得饿死。
林空掏出一颗奶糖，悄悄塞进嘴里，一扭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血红冰冷的双眼，吓得差点噎死：“咳咳咳咳——”
林空艰难咽下嘴里的东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颗奶糖，试探性放在地上，往赫勒弥斯面前推了推：“那个，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赫勒弥斯不语，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平静目光盯着林空，仿佛他与路边的石头并没有什么区别。
整个密林包括神殿领域在内，除了虫王孵化出的S级雌虫，没有任何动物能拥有灵智与人形。
林空和他们一样，可以直立行走，可以说话，但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却是他们所不曾拥有的。
赫勒弥斯皱眉，仿佛是为了检查什么，右手隔空一摄，林空直接跌到了他的怀里。
卧槽！
林空趴在赫勒弥斯的腿上慌了一瞬，心想这个大变态该不会改变主意现在就想杀自己吧？他连24小时都没活满呢！
林空满心绝望，他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挣扎个屁啊，根本就打不过。
趴好，等死。
林空摆烂得很彻底。
他的脸埋在男人身上的黑袍间，只感觉材质特殊，水一样滑不溜手，连灰尘都沾不上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上面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文。
林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静静等死，然而几秒过后，他的衣服下摆忽然钻进了一只犹如寒冰的手，然后一寸一寸地沿着后背向上移动，只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像是被蛇缠住了一样。
林空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这……？
他今天才说过可以帮对方暖床，对方不会当真了吧？林空僵着身体不敢动，又紧张又害怕，脸上就像充血一样红了个彻底。
赫勒弥斯在检查林空的身体构造，然而他发现这只“特殊物种”并没有翅翼，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只是绷紧身形，没有丝毫要虫化的迹象。
他冰凉的手继续往下，触碰到了裤腰带。
林空这下真的惊了，触电般弹跳起来躲到了旁边，他也顾不上会不会惹怒赫勒弥斯，背靠着石壁结结巴巴道：“先说好，我我我……我是攻，我可不当下面那个！”
属性这种事可真的掰不过来！
赫勒弥斯听不懂林空在说些什么，他眼见这只“猎物”惊慌躲远，眉头一皱，指尖一勾，林空就噗通一声重重摔到了赫勒弥斯身旁，溅起一片尘埃，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森寒的声音：
【敢跑，杀了你。】
林空这才发现这个奇怪的黑衣男人薄唇紧闭，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对方一直是用精神力和自己沟通的。
林空慌忙摆手：“我不跑，我不跑，你用绳子捆着我呢，我怎么跑？”
赫勒弥斯没有再说话，他盘膝坐在原地，闭目继续炼化那一团生命力。洞穴笼罩在幽蓝的光芒中，愈发显得他脸上被月光灼伤的那一片痕迹刺目。
林空一点一点挪到了角落，仍有些惊魂未定，后背那种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让他想起了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空纷杂的思绪才终于理智了几分。他捂着自己饿抽搐的胃，看了眼包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又看了眼不远处神情淡漠的男人。
怎么办？
他该怎么活下去？
林空有些不安，他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密林里随便揪一只动物都比他强壮一百倍，等食物消耗干净，他就真的得等死了。
他唯一能求助的似乎只有面前这个黑衣男人。
对方会魔法，狩猎的时候但凡漏那么点猎物给林空，就够他吃上半个月的了。
但对方凭什么帮他呢？
林空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内心却控制不住升起了一个念头：要不，他试着去勾引对方？
这个大变态刚才把他压在腿上摸了那么久，一看就不是什么柳下惠。荒郊野外，孤男寡男的，又找不到其他人类的踪迹，别说是两个男人了，来了头母猪估计都赛貂蝉。
林空摸了摸自己漂亮的小脸蛋，心想自己不比母猪好看多了吗？
到时候他把这个大变态哄得晕头转向，然后趁对方不注意翻身做攻，伺候舒服一点，对方说不定就不会想着压自己了。
林空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票和屁股，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最后发现无论是从理想角度来说还是从现实角度来说，勾搭这个大变态都是最好的选择。
林空思及此处，忍不住看了眼赫勒弥斯，对方苍白深邃的面容在幽蓝的光影中微垂，从侧面看去，就像一尊静默矗立了不知几百年的雕像，银白色的发丝落在教廷神袍上，蜿蜒着堆成了一圈，还有些许落在了地上。
啧，妖孽。
林空心想这个大变态要是在娱乐圈出道，得迷死多少观众啊，妥妥的混血神颜，自己勾搭他好像也不亏。
林空这个颜控又是酸，又是庆幸，万一来一个人猿泰山，他还真下不了嘴。

第206章 吞吃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天边猩红的血月逐渐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从群山那头缓缓升起的太阳。
赫勒弥斯睁开双眼，就见那只特殊物种睡醒般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迷迷糊糊朝外走去，蹲在洞穴外的溪流旁边洗了洗脸，又漱了漱口。
他的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因为力气太大把皮肤搓得有些红，睫毛漆黑浓密，发丝也是如出一辙的墨色。林空偏头在胳膊上蹭掉水痕时，往赫勒弥斯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种注视着猎物的目光，只是太过无害，反而被掩在了黑亮的瞳仁深处，只剩被阳光映照的漂亮。
林空好像不怕赫勒弥斯了，甚至对他笑了一下，主动开口打招呼：“你醒了呀。”
赫勒弥斯盯着他的脸，短暂停顿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大抵不明白这只“特殊物种”为什么一改昨天避之不及的态度，对着他微笑。
但那与他无关。
赫勒弥斯没有理会林空，而是起身从洞穴中走了出来，尘埃沾上他的袍子，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开了似的，不多时就滑落在了地上。
不理我？
林空心里哼了一声，jj小小的，态度屌屌的，他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不信勾不到一个在森林里生活的原始人。
林空半点也不气馁，他回到洞穴里背上自己的背包，出声询问道：“你又要去打猎啊？早上不吃饭你不饿吗？”
“你脸上受伤了，要不要抹点药？”
“我包里还有饼干，你吃不吃？”
赫勒弥斯闻言皱眉，觉得林空的话有些多，他右手一摄，直接掐住了林空的脖颈，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再说话，杀了你。】
林空心想原来这个大变态有情绪啊，有情绪就好，最怕是个大冰山。他被掐住了咽喉也不见害怕，只是艰难攥住赫勒弥斯比尸体还要冰凉的手，迫使对方松懈几分力道，剧烈咳嗽一阵才道：“我……我就是……咳咳……担心你……”
“你如果嫌吵……我就不说了……”
林空咳的眼睛都红了，眼泪打湿了睫毛，比密林里最无害柔软的动物还要势弱几分。
赫勒弥斯闻言微微眯眼，歪头盯着林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像卡顿的机器人，猩红的瞳仁永远带着杀气：
【什么是担心？】
“……”
好家伙，这个问题成功难倒了林学渣。
“担心就是……”林空努力组织措辞，然后指了指赫勒弥斯脸上被月光灼伤的痕迹，“不想让你受伤。”
“你看你的脸，被烧伤那么大一片，肯定很疼，所以我担心你呀。”
才怪。
赫勒弥斯不明白担心的意思，但他理解了“疼”这个字眼，攥住林空脖颈的手终于松开，冷漠阖目，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我的生命属于王。】
自他们诞生的那一天开始，使命就落在了肩上，守护王、供养王，直至生命尽头。
疼痛，微不足道。
王？什么王？
林空捂着脖子后退几步，心想这个大变态难道还有头领？又或者是他的小情人白月光什么的？否则怎么会一副甘愿赴死连命都给对方的样子？
坏菜了，人家都有白月光了，自己还能勾搭的上吗？
林空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胃，忽然又狠下了心，管他有没有白月光小情人的，死活都得翘过来，连饭都吃不上了，谁还管礼仪道德！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为什么要给别人？”
赫勒弥斯没有回答林空的话，一缕锋利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弹出，冷风擦着林空的耳畔飞过，直接削掉了他几根黑色的发丝。
赫勒弥斯目光危险地盯着这只特殊物种，一字一句道：
【你的命，属于我。】
【明天就杀了你。】
赫勒弥斯没有威胁林空，只是单纯的通知林空，他是真的打算明天就杀了这只特殊物种，因为带在身边很麻烦。
例如狩猎的时候，对方没有翅翼，根本不会飞，只能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殊不知林空被他的话吓得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半天都咽不下去，脸色煞白：明天就杀？也太快了吧？！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林空已经没心思去可怜那些被赫勒弥斯猎杀的动物了，他站在树后面，看见那个黑袍男人在密林里大开杀戒，动物濒死的尖啸声不绝于耳，很快就多了一地干尸。
造孽啊造孽，早晚遭报应。
林空一边碎碎念，一边可怜自己明天的命运，莫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天空飞鸟般掠过了一抹黑色的身影，轻飘飘落在了树枝上，声音难掩敌意：
【赫勒弥斯——！】
这名黑袍男人身后有一双纯黑色的翅翼，莫名让林空想起了乌鸦这种不祥的生物。对方摘下帽檐后，露出了一张野性粗犷的面容，利落的红色短发，幽绿的眼眸，肤色与赫勒弥斯是如出一辙的苍白。
赫勒弥斯原本在猎杀一只体形半大不小的长颈皮鲁兽，闻言直接将手里半死不活的猎物重重扔在一旁。他展开一对巨大的金色翅翼，直接飞上了半空，黑色的神袍被风吹动，猎猎作响：【伽炎？】
红发男子显然很生气：【这是我的地盘，谁允许你来这里狩猎的！】
神殿共有四名侍神者，密林一分为四，他们各占一片地域。赫勒弥斯杀性太重，刚才一路狩猎，已经踏入了伽炎的地盘。
赫勒弥斯的神情如万年冰山，激不起丝毫涟漪，他的声音明明不夹杂任何情绪，却偏偏听出了一分狂妄：【来了又怎么样。】
【你找死！】
伽炎怒火中烧，他汇聚一股巨大的精神力朝着赫勒弥斯袭去，很快与对方缠斗了起来。两抹黑色的身影在密林中相互攻击躲避，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四周数十米高的巨树受到精神力余波的攻击，一棵接一棵倒下发出阵阵巨响。
“轰隆——！”
“轰隆——！”
林空原本躲在旁边看戏，眼见一棵棵巨树轰然倒下，连忙慌张躲避，同时内心暗骂自己的狗屎运：艹，来了一个变态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
伽炎原本在与赫勒弥斯打斗，忽然瞥见下方有一抹逃窜的身影，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暗芒：【好蓬勃的生命力！】
伽炎忽然甩脱赫勒弥斯的攻击，右手成爪直直朝着林空摄去，丝丝缕缕的精神力蛛网一般缠住了他，然后猛然收紧——
“唔！”
林空不禁痛呼出声，他只感觉头顶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在摄取自己的灵魂，疼痛不啻于有人在活剐他的皮肉。林空拼命挣扎，艰难看向了赫勒弥斯所在的方向：“救……救我……”
林空不知道赫勒弥斯会不会救自己，他只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而且自己是他的“猎物”，死在别人手上也不太好吧？
不远处的赫勒弥斯见状目光一凛，果然动了怒。他右手一翻，周遭忽然涌现了数不清的蓝色光点，精神力浩瀚如海，带着杀机朝伽炎涌去，瞬间就将对方裹成了一个蚕茧，林空也因此逃脱虎口。
密林里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林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哪里还敢多逗留，他捂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往外跑，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砰——！！！”
伽炎挣脱了精神茧的束缚，凝聚成团的能量瞬间炸开，将周遭树木拦腰斩断。尽管林空已经逃了很远，也还是被余浪波及，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惊慌回头，却见赫勒弥斯与伽炎又重新缠斗在了一起，只是他们明显精神力虚耗过度，直接改为近身肉搏了，双手利刃暴涨，招招见血。
林空没吃饭，这下也跑不动了，干脆躲在树后面看戏。平心而论，他希望这两个人同归于尽，但一想赫勒弥斯刚才也算救了自己，又有些矛盾起来。
这一架从天亮打到了天黑，赫勒弥斯趁着血月升起之前发了狠劲，竟是直接斩掉了伽炎的一只臂膀——
【啊！！！！我的手！！】
伽炎右手被削，血雾瞬间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后退数步，看向赫勒弥斯的目光带着令人心惊的恨意：
【赫勒弥斯！今天的账我记住了！】
血月即将升起，伽炎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必须离开。他抬头看了眼天空，连地上的断肢也没理会，身后翅翼一展，捂着伤口狼狈飞走了。
赫勒弥斯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身上的黑袍早就在刚才的打斗中化为灰烬，右肩有一处深可见骨的血洞，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滑落，很快在地上凝聚成了一滩水洼。
“噗通——！”
赫勒弥斯眼见伽炎离开，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轰响。
与此同时，一轮血红的月亮从天边缓缓升起，在横生的树枝映衬下，愈发显得鬼魅万分。
赫勒弥斯见状艰难挪动身躯，想要找一处洞穴躲避，然而经过刚才的一番剧烈打斗，他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柔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浇下了一捧滚烫的岩浆，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被灼伤冒出了一股白烟。
“唔……”
赫勒弥斯唇间终于溢出了一阵属于人类的声音，破碎而又痛苦。他冷汗涔涔地抬头看向血月，额头青筋暴起，俊美的面容一度显得有些扭曲，让人丝毫不怀疑他想咬碎那轮月亮。
侍神者不能暴露在血月之下，否则会被腐蚀成一滩烂泥，就连虫王亦是如此，每逢血月都要进神殿躲避。
就在赫勒弥斯数不清第多少次试图起身，却重重跌倒在地时，一件外套忽然从天而降，裹住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
“你没事吧？！”
林空看见赫勒弥斯被红月灼烧得浑身直冒烟，也是吓了一跳，他到底不忍心看见一个大活人死在这里，连忙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裹住赫勒弥斯：“我先带你回洞穴！”
林空到底是个男人，虽然饿了几天脚步有些虚，但力气还是有的。他语罢将赫勒弥斯艰难扛上自己的后背，然后深一脚浅一脚背着对方朝昨夜休息的洞穴走去，内心暗自期盼这个大变态可别恩将仇报杀了自己。
赫勒弥斯不知为什么，也没挣扎，趴在林空肩上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道低沉幽远的声音，眉头无意识皱了起来：
【食物……】
【我要食物……】
虫王又在召唤他们。
但赫勒弥斯心知这个时候绝不能回去，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又受了伤，虫王看见只会把他当成食物撕碎，然后继续孵化出下一个侍神者。
弱肉强食，这就是密林的规则。
赫勒弥斯思及此处，艰难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眼睛，他锋利的指甲在黑暗中悄然抵住林空的咽喉，掌下是对方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敢逃跑，我就杀了你。】
林空看了眼旁边的溪流，很想把这个大变态甩进去喂鱼，但想起自己抱金大腿的计划，又忍住了。
林空露出了一抹无害的笑意，尽管赫勒弥斯看不见：“你今天救了我，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会跑呢。”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林空觉得自己真有演戏的天分，他语罢背着赫勒弥斯继续前行，最后终于找到了他们之前休息的山洞，中途发现自己遗失在溪边的行李箱，顺带手一起拖了回去。
林空把赫勒弥斯平放在地上，取下了蒙在他脸上的外套，然后用背包里的手电筒打灯照亮对方，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你肩膀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一个血洞？！”
普通小伤林空还能帮着治疗一下，这么严重的伤别说是野外了，在医院都相当致命。
赫勒弥斯不语，他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有些骇人，月光带来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情绪也出现了一丝暴躁：
【滚开！】
丛林中的动物如果受伤了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休养，因为血液不仅会引来天敌的觊觎，更会引来同伴的残杀。
赫勒弥斯本该独自养伤，但此刻身边却出现了林空这个异类，他感到了极其的不安，甚至一度想杀掉对方。
杀了他……
吃掉他……
用他的血肉补充自己……
赫勒弥斯躺在地上，艰难偏头搜寻着林空的身影，他的精神力消耗殆尽，没办法操控对方，只剩一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危险的光芒。
【过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虚弱的原因，林空感觉对方和自己用意念沟通的那道声音都弱了不少。他从行李箱里翻找出一个急救药箱，走到赫勒弥斯身旁蹲下疑惑问道：“你找我啊？”
这人是不是精分？刚才让自己滚开，现在又让自己过来？
赫勒弥斯舔了舔自己尖尖的牙齿，盯着林空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道：【靠过来。】
林空闻言把手电筒放在旁边，倾身靠了过去，却并没有挨得很近。他低头解开了赫勒弥斯身上破碎的衣服，露出一具犹如汉白玉雕刻出的强壮身躯，只是肩头血肉外翻的伤口看起来难免有些可怖。
“你忍着点，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林空语罢打开药箱，从里面找出了消毒药和棉签，低头认真帮赫勒弥斯擦拭着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赫勒弥斯，似乎是怕弄疼了他。
赫勒弥斯借助林空的靠近，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张嘴，想咬住他的脖颈，好吸取新鲜甜美的血液。
然而就在这时，林空忽然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了他，冷不丁问道：“你该不会想咬我吧？”
“……”
赫勒弥斯动作一顿，指尖已经悄悄暴涨了出来。他没有撕破脸皮这种概念，只是眯眼盯着林空的脖颈与心脏，思考着该怎样将这只猎物一击毙命。
林空却不见害怕，他见赫勒弥斯不语，便视做默认。
林空低头犹豫一瞬，不知做下什么决定，忽然慢吞吞拽下自己的衣领，将脖子主动凑到了赫勒弥斯嘴边：“好吧，给你咬一口。”
林空故意贴着赫勒弥斯比尸体还要冰冷的脸，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在赌命，声音却是低低的、无害的：
“我不逃，我也听话……”
“但你别把血全部吸光，后天再杀我行不行……”

第207章 快乐
不管林空是不是真的听话，起码目前看起来是乖觉的。他语罢微微垂眸，又将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这让他看起来更乖了。
白皙的皮肤，温热的血肉，粘稠的鲜血正在血管里缓缓流淌，不啻于生肉对孤狼的诱惑。
赫勒弥斯猎杀过无数的动物，唯独没有见过林空这种引颈就戮的存在。他罕见怔愣一瞬，随即伸手缓缓扣住林空的后颈，埋头咬了下去——
尖锐的牙齿刺破了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僵麻的痛感。
林空闷哼一声，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在医院打针的感觉，他浑身紧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赫勒弥斯吸成人干，忽然在黑暗中抱紧了赫勒弥斯的身躯。
林空把面前这个男人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样就可以讨好对方，他滚烫的体温顺着衣服直接传了过去，让赫勒弥斯这个冷血动物感到了极其的不适应。
不知过了多久，赫勒弥斯终于松开了林空，他苍白的唇瓣被鲜血浸得艳丽怪诞，肩头血洞被能量一点点修复，最后只剩一片暗色的血痂。
赫勒弥斯果真留了林空一条命，他舔了舔唇瓣的残血，眼眸阴暗幽深：
【后天再杀你。】
留着这个猎物也不算太糟糕，起码缺乏能量的时候可以随时补充，赫勒弥斯吸取了林空的一部分生命力，总算不像刚才那么狂躁了，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发现林空在抱着自己。
这个姿势在虫族来说相当陌生。
赫勒弥斯的情绪依旧冰冷，平静得犹如一滩泛不起涟漪的死水：【你在做什么？】
“啊？”
林空闻言这才发现赫勒弥斯已经吸完了，他动了动僵麻的脖颈，听见对方说后天再杀自己，眼角眉梢都是亮晶晶的喜意：“我在抱着你啊。”
才怪，是勾引。
“我怕你冷，所以抱着你。”
林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学过唱歌，嗓子很好听，又干净又温柔。说话的时候热气喷洒在赫勒弥斯颈间，就像泛起涟漪的湖面：“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林空，你叫什么？”
如果换个人来，早就被林空撩得脸红心跳了，可惜赫勒弥斯是只冷血无情的虫：【我不需要知道猎物的名字。】
林空：“……”
你很牛哦，拔x不认人。
林空也不生气：“那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吧？”
【赫勒弥斯。】
这四个字在虫族古语里意为流亡者，自混沌与阴影中诞生，咀嚼世间苦难，且以终身侍奉神明，永无归宿。
林空自言自语：“赫勒弥斯？”
好奇怪的名字。
林空原本以为自己进入了原始森林，甚至都做好了遇到野人的准备，但没想到遇见了赫勒弥斯，对方武力值爆表就算了，身上居然还穿着衣服。
哪儿来的布料？谁做的衣服？
林空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但现在显然不适合询问，毕竟他连小命都保不住。林空摸了摸刺痛的脖颈，内心暗自猜测赫勒弥斯会不会是隐藏在密林里的吸血鬼，脸那么白，又不能见月光，他越猜越觉得自己真相了。
林空收回思绪，睨着赫勒弥斯苍白的耳垂，故意伸手碰了碰，触感就像一块冰凉的玉石：“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赫勒弥斯觉得有些痒，皱眉偏头：【为什么？】
他没察觉到在林空的引诱下，自己的话越来越多了，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因为反派往往死于话多。
林空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天救了我，我记住你是应该的。”
赫勒弥斯后知后觉意识到林空是指今天自己将他从伽炎手中救下来的事，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是讥讽，也是怜悯。
【你是我的猎物。】
他只是在抢回自己的猎物，而不是“救”回猎物。
“救”这个字眼在互相残杀的丛林中太可笑了，林空未免太过天真，甚至有些愚蠢，这让赫勒弥斯想起了草窝里瑟瑟发抖的兔子，一只手就能轻易碾死。
林空假装没看见赫勒弥斯的嘲讽，一脸单纯的感恩：“可你还是救了我。”
柔弱的兔子在面对虫子的时候，也可以是捕食者。
赫勒弥斯不知道林空在想些什么，他闭目运转能量，继续修复受损的身躯和精神力，脸上被月光灼伤的疤痕正在一点点变浅，直到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忽然悄悄解开了他身上破碎的神袍，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赫勒弥斯倏地睁开眼睛，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掐住林空的咽喉，第一时间就想拧死这只猎物，但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让他活到后天，又无声咬紧了牙关：
【你找死！】
林空猝不及防被掐住咽喉，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他手上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艰难向赫勒弥斯示意了一下：“我……我只是想帮你换套干净的衣服……”
“我看你好像不能接触月光，之前的衣服又破了，所以……”
赫勒弥斯身上的黑袍来自神殿，由虫蛋里孵化出的金壳虫织出，五万只虫花三个月才能织成一件，如果想换必须重新回到神殿。
但那样势必会遇见虫王。
赫勒弥斯闻言攥住林空脖颈的手缓缓松开，不知是不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林空见状指尖微不可察停顿一瞬，随即慢慢剥开了赫勒弥斯身上破碎的黑衣，一具强壮漂亮的身形逐渐出现在眼前，只是有些过于苍白了。
赫勒弥斯忽然嗅到了林空身上的气息，像是鲜血，又像是别的，闻了浑身燥热。他无意识向后移动，却反被林空抵在了冰凉的石壁上。
这只猎物实在大胆！
林空的指尖在赫勒弥斯腰间缓缓摩挲，内心感慨对方的身材真是好，同时低声询问道：“裤子……也脱吗？”
他语罢不等赫勒弥斯回答，指尖一勾，便已经褪掉了对方身上的裤子，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在漆黑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冷光。
林空往下瞥了眼，暗自撇嘴，心想也不小嘛。
赫勒弥斯没有羞耻心，也不觉得在林空面前光溜溜的会如何，他只是觉得浑身燥热，却说不清是因为刚才喝了面前这只猎物的血，还是因为对方奇怪的举动。
林空把赫勒弥斯扒了个干净，对方银色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胸前的风景，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盯着林空，没有杀气，罕见闪过了一丝茫然。
林空莫名有一种罪恶感，他拨开赫勒弥斯眼前的碎发，说话时呼吸都喷洒在了对方脸上，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哄骗：“我帮你穿衣服好不好？”
【……】
赫勒弥斯没回答，应该是默认了。
林空于是拿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替换衣物帮赫勒弥斯换上。衬衫是从行李箱里找到的，摸起来还有些潮，但凑合也能穿。
林空这辈子伺候自己的亲爹亲妈也不过如此了，不过为了抱紧面前这根金大腿，硬着头皮也得上。他帮赫勒弥斯换上衬衣，又从密封袋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内裤，不动声色往下瞥了眼：“你……”
赫勒弥斯不明白林空为什么不动了，眉头拧得死紧：【什么？】
林空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帮你换裤子，你的伴侣该不会生气吧？”
好茶，好茶，真是一杯好茶。
赫勒弥斯神情冰冷：【什么伴侣？】
林空有些惊讶：“原来你没伴侣呀？”
赫勒弥斯：【我不需要伴侣。】
只要能量足够，虫王可以无性繁殖，而他们都是虫王孵化出来的，活到寿命将尽的时候自然就死了。
伴侣？他们的生存法则中并没有这个选项。
林空有些惊讶，心想原来还是个雏呢：“为什么不需要伴侣，找个伴侣陪着你不好吗？”
“伴侣的好处多着呢。”
赫勒弥斯不为所动，但还是皱眉问了一句：【什么好处？】
林空微微倾身，握住赫勒弥斯修长骨感的脚踝，将裤子套了上去。他用指尖勾着黑色的裤边，顺着赫勒弥斯冰凉的双腿缓缓上拉，然后故意上前一步，压紧，将对方抵在了石壁上。
“例如？例如你们可以做一些很快乐的事。”
林空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着赫勒弥斯的反应，想知道对方对男人有没有感觉。几分钟后，摩擦生热，林空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赫勒弥斯身体的变化，终于停下了那似有似无的轻蹭。
赫勒弥斯无意识动了动，苍白的皮肤因此泛红，似有痛苦，他恶狠狠盯着林空，猩红的眼睛也重新泛上了杀机：【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怜的侍神者，从破壳出生起就没有经历过发情期，只有杀戮充斥着生活，这种陌生的身体变化让他感到抗拒，却又无法拒绝。
做了什么？林空心想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问赫勒弥斯：“你很难受吗？”
赫勒弥斯无声咬紧牙关，又想杀他了。
但林空却忽然给他看了看自己白净修长的手，然后下滑揽住赫勒弥斯的腰身，唇边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低声问道：“我帮你好不好？”
帮？怎么帮？这只猎物明明像兔子一样柔弱。
然而赫勒弥斯还没思考出答案，大脑就因为对方接下来的动作陷入了空白，他暗红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又是惊讶又是怔愣。
【你！】
“别怕。”
林空终于发现了这个大变态的弱点，声音愈发柔了下来：“我帮你……”
赫勒弥斯只感觉浑身僵硬，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他怔怔盯着林空修长的右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跌倒在地。
林空没有让赫勒弥斯摔倒，及时接住了对方虚弱无力的身形，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内心思考着赫勒弥斯等下会不会杀了自己。
【唔……】
不知过了多久，赫勒弥斯终于从刚才濒死的快乐中回神，呼吸急促难平。他在黑暗中偏头看向林空，猩红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懵懂和茫然，久久不能言语。
林空莫名觉得赫勒弥斯此刻的眼神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但他不会因此小瞧对方的杀伤力，压低声音问道：“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只是有些奇怪。
林空见赫勒弥斯不说话，干脆从地上起身，走到洞穴外面的溪边用矿泉水瓶子灌了一瓶水，然后蹲在草地上洗手。
他洗了好几遍，确定干净了，这才重新回到洞穴内，却见赫勒弥斯仍怔怔跌坐在地上，身上披着一件白衬衫，锁骨尽露，黑色的裤子松松挂在脚踝，欲掉不掉的样子。
啧。
饶是林空在娱乐圈见惯美人，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一幕相当秀色可餐。他走上前倾身蹲下，抬手在赫勒弥斯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傻了？”
单纯互帮互助了一下，不至于吧？他还没真刀真枪的做呢。
赫勒弥斯终于回过了神。他盯着眼前的游阙，眉头一点一点皱起，让人想起终年不化的雪山：【这就是伴侣的好处？】
林空煞有介事地点头：“舒服吗？”
赫勒弥斯眸色沉沉：【很奇怪。】
却也没否认“舒服”这两个字。
林空靠近赫勒弥斯耳畔，故意吹了口气：“还有更舒服的，你不知道罢了。”
他存心吊着赫勒弥斯的胃口，语罢也不解释为什么，伸手将对方软成烂泥似的身躯从地上捞起来，这次再没耍任何花招，整整齐齐帮对方穿好了衣服。
“好了，你穿这身衣服还挺帅的。”
林空后退两步欣赏了一下，自觉大功告成，他捞过自己的背包，躺在地上正准备睡觉，却见赫勒弥斯忽然迈步走到了他面前，银色的长发险些触地：
【更舒服的事，是什么？】
林空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牙印：“我现在体力不够，没办法教你，后天再告诉你。”
赫勒弥斯闻言倾身蹲下，尖锐的指甲在黑暗中抵住了林空的心脏，他声音冰冷阴沉，在这个冗长的黑夜似乎能滴出水来，一字一顿提醒道：【后天是你的死期。】
这只猎物在耍他。
林空悄悄伸出手，顺着赫勒弥斯的膝盖缓缓向上移动，他不知掐住了什么，引得对方痛哼了一声。
说是痛，也不全是，起码赫勒弥斯没有阻拦。
“说不定，你后天不舍得杀我呢？”
林空语罢缓缓松开指尖，对赫勒弥斯笑了笑，然后闭眼睡觉了。后者则因为他的抽离顿时泄力跪在了地上，呼吸紊乱一瞬，泛红的眼尾甚至溢出了泪意，却不知如何解决。
赫勒弥斯抿唇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黑色长裤，又扯了扯里面裹得更紧的一条短裤，
难受。

第208章 教你
林空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才悠悠转醒，无他，肚子实在太饿了。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却见洞穴内空无一人，不由得愣了一瞬：
“嗯？那个大变态呢？怎么走了？”
林空扶着墙壁从地上艰难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缓了一会儿才走到外面，却见洞穴门口站着一抹颀长的身影，气压低沉，看起来生人勿近。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赫勒弥斯今天并没有外出狩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回头就见林空靠在石壁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赫勒弥斯见状慢慢踱步到林空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里面情绪复杂，也许还有嘲讽：
【看来你连今天都熬不过去了。】
赫勒弥斯很不高兴，大概是因为林空昨天耍弄了他。
林空闻言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结痂的伤口，心想还不是这个大变态昨天吸了太多血，否则他怎么会头晕眼花腿抽筋：“你今天不去狩猎吗？”
赫勒弥斯肩头的血洞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但并没有完全复原，如果再遇上其他的侍神者，他不一定打得过，闻言淡漠收回视线：【不去。】
林空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他还指望在旁边捡个漏呢，毕竟现在他饿得不行了，啃啃骨头也是好的，可怜巴巴问道：“我好饿，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我吃？”
赫勒弥斯转身走入洞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你明天就要死了，还需要吃东西吗？】
那你早晚也要死的，还吸什么血呀？！
林空只敢在心里吐槽，没敢骂出来。他憋着一口气走到小溪边漱口洗脸，思考着等会儿要不要去吃桶泡面，可惜没有热水，只能干嚼。
林空的粮食不多了，多吃一口他都心疼的要命，附近倒是有不少蘑菇野果，但他不知道有没有毒，也不敢轻易下嘴。
算了，啃泡面。
林空用衣服下摆擦了擦脸，正准备起身回到洞穴，结果视线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远处的草窝里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眼睛顿时一亮：兔子？！！
林空不知道多久都没吃过肉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摄手摄脚走到了兔子身后，然后瞅准机会往草地上用力一扑——
“噗通！”
林空重重摔在地上，兔子没抓到，反而搂了一把草。他呸呸两声吐出草沫子，一扭头却见那只灰毛兔子不知何时逃到了远处，速度快得就像闪电一样，不由得瞠目结舌：“这只兔子跑的也太快了吧？”
不愧是原始大森林，花儿草儿会吃肉就算了，就连兔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林空从地上起身，拍了拍灰，别说他现在体力不支，就算是精神充沛的情况下都不一定能跑得过那只兔子，只能放弃。
林空垂头丧气走进洞穴，一扭头却见赫勒弥斯正坐在地上闭目养伤，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悄悄挪到对方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赫勒弥斯？”
赫勒弥斯睁开双眼，神情不耐：【做什么？】
林空指了指不远处的兔子，灼热的身躯紧贴着他的手臂，墨色的眼睛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你能不能帮我把那只兔子抓过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大变态虽然受伤了，再怎么也比一只兔子强吧？
赫勒弥斯顺着林空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只灰毛动物趴在不远处吃草，这种低级动物生命力低下，处于食物链底端，他平常狩猎的时候连抓都不稀罕抓：【凭什么？】
林空揉了揉肚子：“我饿了。”
赫勒弥斯：【与我无关。】
林空如果饿死了也好，倒省得他动手。
林空就知道赫勒弥斯不会轻易出手，他趴在对方肩头，温热的指尖顺着对方紧致的腹部肌肉下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缓缓摩挲，贴着赫勒弥斯的耳畔低声笑道：“喂，我如果饿死了，就没人帮你了……”
他指昨天的互帮互助。
赫勒弥斯一把按住林空乱动的手，后者却更为狡猾，忽然用舌尖含住了他的耳垂，一股异样的湿濡感和痒意顿时遍袭全身，抽空了赫勒弥斯身上所有的力气，他吃惊瞪大眼睛，唇间控制不住溢出了隐忍的闷哼声：
“唔……”
林空还是第一次听见赫勒弥斯真实的声音，不由得愣了一瞬，对方平常都是用精神力和他交流的，那张嘴一直紧闭着，从来就没开过口，让他一度怀疑赫勒弥斯是个哑巴。
“原来你会说话啊。”
林空搂住赫勒弥斯发软的腰身，眼见那双危险的红眸一点点沾染上情欲的色彩，故意用牙尖轻咬住对方冰凉的耳垂，反复碾压逗弄。
赫勒弥斯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身体又有了反应，他无力仰头，苍白的眼尾多出了一抹红晕，右手却狠狠成爪，攥紧了林空的手腕，声音嘶哑恼怒：【你找死！】
“我本来就快死了。”
林空谁也不怕，他贴着赫勒弥斯红肿发热的耳垂，声音带了几分诱哄：“赫勒弥斯，帮我把那只兔子抓回来，你总得让我做个饱死鬼吧？”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林空往赫勒弥斯的耳朵里吹了一口温热的气，更痒了，笑眯眯的像是在撒娇：“晚上我让你更舒服……”
弱肉强食的密林里只有冷血动物，像林空这种会勾引会撩骚的人类实在绝无仅有，虽然他最后被暴怒的赫勒弥斯一把掀翻在地，但跌倒的瞬间，一只灰毛兔子就重重摔在了眼前。
“嗖！”
那只兔子扑棱了两下想要逃走，赫勒弥斯见状冷冷眯眼，他右手隔空一摄，那只兔子就咔嚓一声被扭断了脖子，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啧，真凶残。
林空眼见赫勒弥斯满身杀气，默默咽下了这句到嘴边的话。他试探性戳了戳这只兔子尚且温热的身躯，发现真的死了，这才拎着兔子耳朵从地上高兴起身：“赫勒弥斯，你会不会给兔子剥皮啊？”
赫勒弥斯面色不善：【你说什么？】
林空：“……没什么。”
林空不会做饭，但他更不能指望赫勒弥斯做饭，语罢认命拎着兔子去了小溪边处理食材。林空因为没有刀，只能找了一个尖尖的石块，用了些力气才划开兔子皮，然后硬着头皮处理那一堆血淋淋的肉。
掏内脏的时候，林空脸色抽搐，差点吐出来。他扭头看向旁边，只感觉手上湿漉漉稀溜溜的，冲洗的动作不免粗暴了几分，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清理干净。
林空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兔子了，连鱼都没杀过，但人饿到极致的时候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洗干净兔子，摘了几片草叶当盘子垫着，然后去附近晃悠一圈，抱来了一堆枯枝走进洞穴，准备自食其力。
赫勒弥斯也没有修炼了，他背靠石壁，一腿盘起，一腿微屈，右手搭在膝盖上，暗沉的眼睛盯着林空忙碌的动作，似乎想知道这只猎物在搞什么鬼。
林空旅游的时候有野炊项目，口袋里塞了个打火机，他蹲在地上认真打火，然而半天都点不着，最后又拢了一堆干树叶过来引燃，这才升起火堆。
呛人的烟雾很快弥漫了洞穴，火焰滚烫的温度令人不适。
赫勒弥斯皱起眉头，用精神力隔出了一道屏障。
林空被熏得直咳嗽，他见赫勒弥斯坐在风口，面色变都没变，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果然是变态，熏成这样都不咳嗽。
林空把穿好的兔子肉架到火堆上烤，抽空瞥了眼赫勒弥斯：“喂，你吃不吃兔子肉？很香的。”
赫勒弥斯显然不会吃，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高高在上：【只有最低级的动物才会吃这种东西。】
在这片密林里，虫族是食物链顶端，他们获取能量的方式要么是吸血，要么是吸食生命力，吃肉不在选项内。
林空好奇问道：“那你平常吃什么？”
赫勒弥斯不语，只是盯着林空脖颈处的血洞，莫名品出了几分意味深长。
林空：“……”好的，他懂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个都静默无言，只有兔子肉的香气在洞穴内逐渐弥漫，肉的表皮覆上了一层焦黄，烤得滋滋冒油，可惜没有辣椒粉和盐，不然还能更香一点。
林空口水疯狂分泌，他见肉终于烤好了，把树枝插到地上，然后拆开泡面桶，把里面的佐料粉包撒了上去，吃的时候也能香一些。
“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林空吹了吹烤糊的兔肉边缘，然后试探性咬了一口，只觉得又焦又香，鲜嫩多汁，烫到了舌头都舍不得吐出来，感动得眼泪汪汪。
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之前一天两颗奶糖算是怎么回事儿！
赫勒弥斯歪了歪头，想不明白只是一只兔子而已，林空为什么就能高兴成这样。他右手掌心一翻，凭空出现了一团蓝色的光球，是之前积攒下来的生命力。
这才是赫勒弥斯的食物。
赫勒弥斯垂眸把玩着这颗能量球，不知在思索什么，最后一分为二，自己藏起一部分，剩下的打算过几天带到虫王面前去交差。
林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好奇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赫勒弥斯身上有数不清的秘密，只是想打探的话不宜操之过急。
林空吃完了一整只兔子，最后天也黑了，又是一轮血月升起。
赫勒弥斯坐在洞口阴影处，俊美苍白的面庞像极了传说中古老的吸血鬼，而血色月光则是神明对他们落下的枷锁，因为强大的力量需要制约。
林空从行李箱扒拉出一套干净衣服，朝着洞外走去，赫勒弥斯见状弹出一缕精神力，直接锁住了他的脚腕，冷冷出声：【你去哪儿？】
林空拍了拍怀里的衣服，回头看向他，碎发遮眼，唇边却有一丝笑意：“洗澡，要不要一起？”
他明知道外面血月当天，赫勒弥斯不可能离开洞穴，不过难保他们两个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还是洗干净点比较好。
赫勒弥斯沉了脸色：【不去。】
赫勒弥斯厌恶极了外面那一轮血月，他是刀尖舔血的流亡者，本就该在黑夜中行走，那猩红的月光却像是他曾经造下的杀孽，一旦接触，就会疯狂腐蚀皮肤，痛苦万分。
赫勒弥斯生来强大，又怎么甘心被枷锁束缚。
“你真不去啊？”
林空抱着衣服折返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赫勒弥斯精壮的身躯，虽然在野外不用讲究那么多，但对方昨天血次呼啦的都没洗，他还真下不了嘴。
“去吧，我帮你用衣服挡着月亮，不洗多不卫生。”
林空语罢不等赫勒弥斯回答，就脱下外套蒙住了他的头。
赫勒弥斯深陷黑暗，目光一冷，正准备掐死这只不知死活的猎物，腰间却陡然一紧，视线天旋地转，猝不及防被林空抵在了冰凉的石壁上。
外套实在狭窄，赫勒弥斯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以及身后陡然贴紧的身躯。他皱眉无意识挣扎一瞬，下身却忽然一凉，被人慢慢扒掉了裤子。
“真的……不洗吗？”
林空的声音隔着外套传来，听着有些不真切，他尾调微扬，就那么缠了上来，撩的人耳朵发麻，心尖发烫。
赫勒弥斯闻言控制不住一僵，神情怔然又无措。
林空缓慢扒掉了自己昨天亲手替赫勒弥斯穿上的裤子，布料堆积到腿弯就停住了，他用温热的指尖戳了戳赫勒弥斯，声音藏着笑意：
“不洗干净，我怎么教你，嗯？”

第209章 疼
洞穴外面就有一条溪流，水声潺潺，似乎永无尽头。
林空用外套裹住赫勒弥斯，按着他的肩膀一起沉入水中，直至淹没脖颈。天边的血月似乎也羞于看见这一幕，悄悄退到乌云后方，密林四周的光线愈发昏暗。
林空先是脱掉了自己的衣服，用石头压在旁边，这才沉入水中脱掉赫勒弥斯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后者躲了一下，似乎有些抗拒。
林空见状悄悄钻到外套里面，心想这个大变态该不会害羞了吧：“你躲什么，不脱衣服怎么洗澡？”
赫勒弥斯：【……】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可见在强行忍耐自己的怒火。
林空见状也不逗他了，从塑料袋里找出沐浴露，搓出泡沫往赫勒弥斯身上抹了点，这还是出来旅游时带的，可惜都是便携装，分量没多少。
赫勒弥斯皱眉：【这是什么？】
“沐浴露啊，洗澡的东西，你连衣服都有，怎么连这个都没见过？”
林空在不着痕迹打探赫勒弥斯的来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儿呢？”
【家？】
赫勒弥斯神情讥讽：【我不需要家。】
动物只有栖身的巢穴，流亡者以掠夺地盘为生，家？那是什么东西。
林空忽然道：“你真可怜。”
这个词似乎触犯了赫勒弥斯心中的禁忌，他闻言一把掐住林空的脖颈，周身气息冰冷：【你不过是一只将死的猎物，也敢可怜我？】
林空敏锐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并没有前两次那么重，这个小小的举动就像一个破绽，让他有恃无恐：“你当然可怜了，又没有家，又没有伴侣陪伴，还没有人爱。”
家，伴侣，爱。
林空嘴里蹦出的这三样东西都是赫勒弥斯以前不曾了解过的，他闻言指尖控制不住颤抖一瞬，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却松开了林空，声音狠戾：
【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放过你。】
【可我从来不会放过猎物。】
所以……
【你还是要死。】
赫勒弥斯的那双眼睛似乎可以窥透人心，他注视着林空那张漂亮且鲜活的面容，竟有些期待对方露出惊恐害怕这种情绪，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林空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帮你洗澡吧。”
林空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在手里搓了搓沐浴露，然后把泡沫抹遍全身，顺带着往赫勒弥斯身上也糊了一点。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努力把这个变态勾到手，否则小命不保。
林空搓洗得很认真，沐浴露带着浅浅的柠檬香，赫勒弥斯不算讨厌这个味道，也就任由对方施为。
外面洗干净了，里面也得洗洗。
然而林空动手的时候，赫勒弥斯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林空：“帮你洗澡啊，外面洗了，里面不洗吗？”
他一脸无辜，试图把这件事合理化。
但赫勒弥斯似乎很讨厌被触碰那种隐私的地方，他闻言皱眉甩开林空的手，胡乱披好刚才的衬衫从溪水中走出，径直回了洞穴。
“哎，你别走嘛。”
林空看了眼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连忙穿好衣服跟了上去。洞穴里面有一张石床，赫勒弥斯晚上的时候经常坐在上面修炼，林空嫌硌得慌，宁愿睡地下也不睡石床。
当然，他也不敢和赫勒弥斯抢也就是了。
赫勒弥斯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淅沥沥往下滴着水，林空见状走到他身后，悄悄探头道：“你别生气嘛，你不喜欢碰我就不碰了，穿着湿衣服不冷吗？”
林空是个难伺候的大少爷，箱子里乱七八糟带了一大堆东西，别的不多，名牌衣服最多。他语罢走到行李箱旁边找了一件干爽的短袖递给赫勒弥斯：“喏，换上吧，不过我没有长袖了，将就穿这件吧。”
【不需要。】
赫勒弥斯闭目躺上石床，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任由林空摆弄。他在心中默数着时间，希望第二天快点到来，好让他杀了这只猎物。
“不换生病了怎么办，我会担心的。”
担心。
林空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至于是真是假，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林空在黑暗中悄悄爬上石床，见赫勒弥斯没有反应，然后大着胆子解开了对方领口的扣子，将那件湿漉漉的衬衫扔到了地上。
赫勒弥斯在黑暗中悄然睁开双眼，想知道林空又在捣什么鬼，然而对方却只是将那件质地柔软的T恤垫在身下，靠近他耳畔甜丝丝问道：“我教你怎么更舒服，好不好？”
赫勒弥斯皱眉不语，其实心中也有些好奇。
林空见状笑了笑，在他额头落下了一个湿濡温热的吻，低声解释道：“这叫亲吻，是伴侣才会做的事。”
赫勒弥斯冷冷提醒他：【你是我的猎物。】
“我知道，我没说不是啊。”
林空语罢低头又亲了他一下，很温柔，这让对方会产生一种被爱着的错觉。赫勒弥斯觉得有些痒，又有些舒服，他躲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洞穴内的温度正在逐渐升高，赫勒弥斯躺在冰凉的石头上，甚至感受到了几分燥热。林空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噙住他的唇瓣，然后轻轻撬开牙关，寻到了赫勒弥斯的舌尖。
赫勒弥斯心想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动作，他难耐动了动身形，耳畔却传来林空的低语：“抱紧我。”
赫勒弥斯愣了一瞬，他抬眼看向林空，眼眸茫然，在这种事情上懵懂的就像一张白纸：【抱？】
“对，抱。”
林空示意了一下自己搂住他的手：“就像我抱着你一样。”
谁会拥抱自己的猎物呢？赫勒弥斯心想。但他还是在黑暗中犹豫伸手，落在林空腰间，然后缓缓抱住了这具温热的身躯。
真烫。
他甚至能感觉到林空剧烈的心跳声。
怪不得对方的生命力如此蓬勃。
林空继续低头和他接吻，舌尖搅动的水声在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脸红心跳。林空摩挲着赫勒弥斯冰凉的脚腕，然后顺着小腿慢慢往上，心想对方一点也不害臊，套了件衬衫就从溪水中出来了，裤子也不穿。
这双腿真是漂亮，修长有力，白得晃眼，但绷紧的肌肉却无声透着危险，让人丝毫不怀疑被他踹上一脚会口吐鲜血。
林空单方面让赫勒弥斯舒服了一次，他也没洗手，刚好方便润滑，打算一鼓作气拿下这个大变态。
毕竟对方身体也软了，眼神也涣散了，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然而林空忽略了自己也是新手上路第一次，“天赋异禀”这种事从小到大也不和他挂钩，赫勒弥斯疼得脸色煞白，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了林空。
“噗通——！”
林空华丽丽落了地，视线天旋地转，还有些懵。他下意识看向赫勒弥斯，结果就见对方坐在石床上恼怒瞪着自己，脸色阴沉难看，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就是你说的舒服？！】
赫勒弥斯疼得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想碰又不敢碰，他狠狠攥紧身下的石床，活生生掰下一块碎石捏成了齑粉：
【你在故意耍我？！】
林空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发现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血丝，不由得低头陷入了沉思：“……”
完蛋了，新手上路没经验，给人家弄出血了。
赫勒弥斯该不会劈死他吧？
自己还能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接二连三的问题从林空脑海中冒出来，却都得不到解答。他艰难咽了咽口水，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开脱的理由：“我……我第一次没经验……”
林空语罢悄悄捡起地上的衣服抱在怀里，然后一点点挪到了赫勒弥斯面前，他试探性伸手去摸对方的手，眼见赫勒弥斯一动不动，又扣紧了几分：“我道歉行不行？”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赫勒弥斯还是不说话，脸色难看。
林空用地上的脏衣服随便擦了擦手，语气关切而又自责：“你好像流血了，疼不疼？”
赫勒弥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只低等级的猎物弄伤，他冷冷看向林空，正准备做些什么，眼皮却陡然覆上一片温热，被林空揽在怀里安慰似的亲了亲：“要不你打我出气吧？”
别杀他就行。
赫勒弥斯想推开林空，却反被抱得更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而林空正在哄自己生了气的男朋友，那么温柔，那么耐心。
林空一下又一下地亲着赫勒弥斯，温柔到了极致，仿佛这个动作可以让对方心软。他最后一个吻落在了赫勒弥斯冰凉紧抿的唇瓣上，正欲撬开牙关，却忽然被重重咬了一口。
林空疼得嘶了一声，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暗沉猩红的眼眸，他见状一怔，随即笑了笑，然后继续吻住赫勒弥斯的唇瓣，慢慢软化对方的态度。
亲吻和拥抱最容易让人意乱情迷。
恍惚间，赫勒弥斯又一次被林空推倒在了石床上，他没有回应林空的吻，但也没有推开对方，眉头紧皱，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些什么。
林空没敢再碰那个流血的地方，只是用温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替他轻揉着，似乎要把疼痛揉散，直到赫勒弥斯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才轻声问道：“还疼吗？”
赫勒弥斯神色不善：【你觉得我怕疼？】
虫族刚破壳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虫形，他们争夺养分，吞噬同类，积攒到了足够多的能量才会进化成人形。赫勒弥斯是从千千万万的同族中厮杀出来的，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踩着血，又怎么会怕疼？
林空心想你明明就怕呀，刚才出了那么点血就疼得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像是快哭了。但他再傻也知道不能和赫勒弥斯对着干，又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但是我怕你疼呀。”
声音那么真挚、那么诚恳……

第210章 揍他
没有人会怀疑林空在说假话，就连赫勒弥斯也不能。
【……】
赫勒弥斯一言不发盯着林空，心想这只猎物为什么要怕自己疼？他们明明毫无关系不是吗？但赫勒弥斯思考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直到后半夜林空已经困得趴在旁边睡着了，他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这只猎物的身躯实在滚烫，心跳声震耳欲聋。假如以心跳声计数，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赫勒弥斯指尖轻动，然后在黑暗中缓缓扼住了林空的咽喉，说是扼也不恰当，他只是虚虚地覆着，半点力道未施，对方甚至都没惊醒。
要杀了对方吗？
赫勒弥斯有些不确定。
他只知道这只猎物是特殊且鲜活的，假如杀了，密林里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只来，死气沉沉的尸体亦是相当无趣。
赫勒弥斯的生命太过乏善可陈，以至于好不容易出现一点热闹，他竟有些不想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野兽终于收回利爪，像是放弃了什么。只有外间的溪流声潺潺作响，淋漓不尽，仿佛要一直流淌到世界尽头。
算了，先留他活几天。
赫勒弥斯心想，到时候猎物如果不够，再杀林空也不迟。
翌日清早，当林空从石床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不见了赫勒弥斯的踪影。他不知想起什么，惊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诧异发现自己脑袋还好好的在上面。
林空只感觉一阵后怕，他昨天睡着的时候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死期，万一睡觉的时候被嘎了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那个大变态居然没暗下杀手？
林空不免感到了几分稀奇，他穿好衣服从石床上起身，然后走出了洞外，四处寻找着赫勒弥斯的踪迹：
“赫勒弥斯？！”
“你在吗？赫勒弥斯？！”
林空现在没什么想逃跑的心思了，他自己也知道，一个人在密林里肯定活不下来。就在他四处寻找着赫勒弥斯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是谁？找赫勒弥斯做什么？！】
林空闻声下意识看去，却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从树梢飞了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来者穿着一身和赫勒弥斯类似的教廷长袍，金发蓝眼，漂亮得不似真人。
林空见状吃惊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那天也有一个穿黑色神袍的红发男人忽然出现在密林里，和赫勒弥斯打得死去活来，自己也差点被误伤。林空还以为又来了一个“敌人”，内心不由得警觉起来。
【我叫雪珀。】
雪珀抬手摘下黑色的帽兜，露出一头金灿灿的长发，他蔚蓝色的眼睛好奇打量着林空，忽然凑上来闻了闻他的脖颈，略显饥饿地舔了舔唇瓣：【你好香呀，赫勒弥斯居然在这里藏了一只猎物，他怎么没有杀你？】
林空脖子上的血痂还没掉，雪珀冷不丁凑上来的时候，他后背直冒寒气，下意识贴紧了石壁：“你到底是谁？赫勒弥斯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是他留记号叫我过来的。】
如果说赫勒弥斯是冰霜雪冷的俊美，雪珀则更像一个漂亮的王子。他一步步靠近林空，不知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一瞬：【难道你是他送给我的猎物？！】
林空：“……”
不是吧，手头上的那个大变态还没攻略，现在又来一个？
林空瞥了眼雪珀，试探性出声问道：“赫勒弥斯有这么大方吗？”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林空总觉得赫勒弥斯独占欲爆表，这么心狠手辣的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猎物拱手相让呢？
雪珀闻言一噎，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太过离谱，他歪了歪头，皱眉问道：“那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在赫勒弥斯的洞穴里？”
林空有些结巴：“我是……我是他的……”
雪珀：【他的什么？】
林空脑筋一转，终于想到了答案：“我是他的手下。”
他语罢似乎是觉得这两个字分量太轻，又刻意强调道：“很重要的那种手下。”
雪珀狐疑问道：【你确定？】
林空点头：“当然，我骗你干嘛。”
雪珀出乎意料的好骗，他闻言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套崭新的神袍，直接扔到了林空怀里：【正好，这套衣服你帮我交给赫勒弥斯吧。】
林空下意识抬手接住：“你过来就是为了给赫勒弥斯送衣服的啊？”
雪珀原本都准备走了，闻言脚步一顿，又回头看向了林空：【那当然，我今天早上为了赶去神殿帮他拿衣服，连头发都没梳，我还要去抓月光虫呢。】
林空还是第一次听见神殿这个词，闻言不禁心头一跳：“神殿是什么？还有月光虫，你抓这个有什么用？”
雪珀闻言伸了个懒腰，后背忽然徐徐展开了一双半透明的翅翼，在和暖的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色泽，差点闪瞎林空的眼睛，他炫耀似的扑棱了一下翅膀：【神殿就是神殿，月光虫就是月光虫，吃了月光虫，可以让我的翅膀变得更闪更漂亮～】
林空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由得被雪珀的翅翼给震慑到了，他呆了片刻才回神，实话实说：“你的翅膀确实挺漂亮的。”
雪珀闻言更得意了，又嘚瑟了片刻才收回翅膀，他凑到林空面前，爱不释手摸了摸他柔顺的发丝：【哦～我可真喜欢你，你的头发和眼睛居然是黑色的，我从来都没见过这种颜色～】
雪珀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意识舔了舔尖尖的牙齿，看向林空的目光就像是三天没吃饭的人看见了一盆子红烧肉，思考着该怎么下嘴。
“……”
林空不着痕迹躲开了雪珀的手，对方的指甲又尖又长比猫还锋利，总让他感到了些许危险，状似不经意的问道：“那神殿呢？你还没告诉我神殿是什么地方呢。”
雪珀还是那句话：【神殿就是神殿。】
废话！
林空额头青筋都爆了起来，这个臭美鬼怎么老喜欢说废话，他见雪珀一直爱惜的打理着那头金色卷发，不知想起什么，折返回行李箱旁边，从里面拿了个东西出来。
“哎，”林空忽然叫了他一声：“要不这样，你如果告诉我神殿是什么，我就把这个东西送给你。”
雪珀闻言下意识抬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把半透明的白色梳子，他皱眉接过，用指甲敲了敲：【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叫梳子。”
林空语罢在雪珀长长的金卷发上梳了两下，教给他怎么用：“你头发这么长，正缺一个梳子，这个是梳头发用的。”
雪珀见状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把梳子抢了过来：【天呐，这个东西居然可以梳头发，你要送给我吗？！】
林空把梳子重新抢了回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神殿是什么……算了，你直接告诉我神殿在哪里吧。”
雪珀指了指群山那头：【神殿就在这座大山的对面。】
林空循循善诱：“里面住着谁？”
雪珀思索了片刻：【里面住着虫王，还有很多虫蛋，天气暖和的时候工虫会把虫王搬出来晒太阳，如果是雷雨天，虫王就会躲进神殿休息。】
虫……虫王？
林空闻言面色顿时古怪起来，心想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个虫吧：“你……你们的虫王长什么样子？”
雪珀比划了一下：【长长的，白白的，胖胖的，我们都是虫王的子民，只有找到更多的猎物喂给虫王，它才能产下更多的蛋。】
【虫王会在数不清的蛋里面会挑出四只最强大的虫，然后放到神殿接受洗礼，成为高等级的侍神者。】
【赫勒弥斯就是侍神者哟，他每次打到的猎物都是最多的，虫王也更喜欢他～】
雪珀说着小心翼翼指了指林空手里的梳子：【这把梳子可以给我了吗？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了，你身上的生命力这么蓬勃，赫勒弥斯过几天就会杀了你献给虫王的。】
林空闻言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不可置信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跟赫勒弥斯都是虫？！！】
雾草！他昨天居然差点艹了一只虫？！
雪珀咬了咬自己尖尖的利爪，歪头问道：【不像吗？】
语罢又催促道：【梳子，快把梳子给我。】
林空只想把他薅成秃子，他无声咬紧牙关，把梳子塞进雪珀怀里，破罐子破摔道：“拿走拿走，归你了！”
造大孽了，他这些天居然一直在和一只虫卿卿我我，林空现在只想对着他家祖宗牌位磕九九八十一个响头，免得被雷劈死。
雪珀不知道林空为什么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只当他不舍得给自己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劝道：【赫勒弥斯还没回来，要不你趁现在赶紧逃吧，我就当没看见，他发现不了……】
雪珀话未说完，周身忽然疾风顿起，不远处的树林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动物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呼——！”
是翅翼用力扇动掀起的劲风声。雪珀惊讶抬头，却见赫勒弥斯从远处俯冲而来，右手掐着一只尚未死透的长颈羽龙，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那具半温的尸体就重重砸在了他们面前。
赫勒弥斯收敛翅翼落地，因为逆光的缘故，浑身都落在了阴影中。他睨着林空，眉头紧皱，声音难掩戾气：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谁想逃？】
雪珀：“？！！”
林空：“！！！”
雪珀立刻嗖一声蹿出洞口老远，然后用白玉般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空，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他，是他想逃。】
林空惊呆了：“？！！”
卧槽你个老六！
林空还没活够呢，他立刻上前拉住赫勒弥斯的胳膊，指着雪珀道：“他胡说八道，赫勒弥斯，这个丑八怪刚才抢我的东西，你快揍他！”
薅秃他！！

第211章 虫王
雪珀原本还在试图撇干净关系，闻言顿时气了个倒仰，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林空质问道：【你说什么？！谁是丑八怪？！】
他花容月貌，是历届侍神者里最漂亮的一只虫了，林空到底长了眼睛没有，居然敢骂他丑八怪？！
雪珀气得两颗尖尖的吸血牙都冒了出来，恨不得一口吃了林空。
林空见状立刻躲到了赫勒弥斯身后，他悄悄探头，睁着眼睛漫天说瞎话：“雪珀，我知道你想带我走，不过我已经是赫勒弥斯的猎物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雪珀闻言脸色一僵：【……】
卧槽，林空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什么时候说要带他走了？
林空继续火上浇油：“虽然你说你比赫勒弥斯漂亮，比赫勒弥斯更讨虫王的喜欢，一根手指头就能轻易碾死他，但这种事总要分个先来后到，对吧？”
林空一口接一口的黑锅甩过去，把雪珀砸了个头晕目眩，他好不容易回过神，却见赫勒弥斯忽然右手一翻，一道凌厉的精神力直接袭了过来——
“砰！！！”
雪珀立刻展开翅翼飞向上空，及时躲过了赫勒弥斯的攻击，他身后的那棵树却遭了殃，被硬生生拦腰劈断，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雪珀落在树梢上，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没有受伤，这才气急败坏道：【赫勒弥斯，你居然为了一只猎物和我动手？！】
赫勒弥斯轻飘飘收回攻击，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猩红的眼眸结了一层寒冰：【他是我的猎物，你不许插手。】
赫勒弥斯刚才只是为了给雪珀一个警示，并没有打算真的动手，他语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洞穴，顺带着把林空也提溜了进去。
“哎哎哎，你轻点，轻点。”
林空几乎是被拖进去的，他攥住赫勒弥斯的胳膊，艰难把自己手腕抽了出来：“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
赫勒弥斯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他：【你见过谁带着猎物去狩猎的？】
原来是狩猎去了。
林空也不在意赫勒弥斯对自己的讽刺，他想起雪珀刚才说的话，小心翼翼问道：“你杀这么多猎物是为了献给虫王吗？它是不是很厉害？”
赫勒弥斯皱眉：【谁告诉你的？】
林空顿了顿：“雪珀，他告诉我的，他还说你会把我献给虫王，让我赶紧逃。”
赫勒弥斯闻言冷笑了一声：【那你刚才怎么不和他逃？】
谁让你回来这么早。
林空小动物的直觉总是很准，他知道自己如果敢在赫勒弥斯面前说一个“逃”字，下秒肯定暴毙当场，轻声道：“我不逃，我跟着你。”
林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赫勒弥斯，伽炎太凶悍，雪珀笑里藏刀，相比之下赫勒弥斯虽然冷冰冰的，但有种意外靠谱的感觉，这算是雏鸟情结吗？
赫勒弥斯无动于衷：【是吗？那你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林空：“为什么？”
赫勒弥斯：【因为雪珀说的都是真话。】
他真的会杀了林空献给虫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赫勒弥斯语罢不顾陷入死寂的空气，转身走到了石床边换衣服，他脱掉身上白得有些刺目的衬衫，换上一身纯黑色的教廷长袍，终于感到了几分久违的舒适。
就像毒蛇重新回到了阴暗湿冷的巢穴，不必再被迫暴露在阳光之下。
林空刚才光顾着说话去了，直到赫勒弥斯脱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后背有一道老长的抓伤。他走到赫勒弥斯身后，拽了拽他的黑袍：“你怎么受伤了？”
赫勒弥斯不想回答，声音冰冷低沉，暗藏一丝警告：【与你无关。】
他不想和林空有所牵扯，牵扯得越多，对方“猎物”的身份也就越不纯粹。
马上就到了向虫王进献的日子，而赫勒弥斯的生命力还没攒够，他上次打架留下的伤势还没痊愈，今天早上就又外出狩猎了，洞穴外躺着的羽龙就是他今天的猎物。
林空：“哦。”
林空挺没心没肺的，闻言也就真的不管了。他捡起地上的脏衣服走到溪边，蹲在地上笨拙搓洗着，这是他仅剩的几件衣服了，不节俭不行。
赫勒弥斯站在洞内，盯着林空忙碌的背影皱了皱眉。他迎着烈阳走到洞外，看也未看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羽龙，直接伸手扼住它的脖颈，疯狂摄取它身上残存的生命力。
那只羽龙少说也有大象的体型，此刻却像是戳破的气球般飞快瘪了下去，羽毛接二连三的凋落在地，到最后只剩一具光秃秃的干尸。
赫勒弥斯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玻璃珠大小的蓝色光球，他面色微沉，显然并不满意这么少的生命力，拧眉活动了一下后背深可见骨的抓伤，思索着过几天该怎么应付虫王。
还是说……杀了林空？
赫勒弥斯思及此处，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的人类，莫名感到了几分心烦意乱。
林空注意到身后的视线，下意识回头看去，结果就见赫勒弥斯脸色黑黑的站在自己身后。他挑了挑眉，心想难道是自己刚才没关心他的伤势，所以生气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空每天都要抱一抱这个金大腿才安心，他加快速度把衣服洗干净，然后拧干搭在了外面的灌木丛上，径直朝着赫勒弥斯走了过去：“我包里有止血药，你要不要用？”
赫勒弥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不需要。】
林空心想赫勒弥斯不要还好了呢，他省着自己用，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了地上被吸成干尸的羽龙，顿时来了兴趣：“赫勒弥斯，这只动物的尸体你还要吗？给我行不行？”
这只羽龙对赫勒弥斯来说已经没了价值，他闻言扫了眼林空：【你想做什么？】
林空眼巴巴看着他：“吃啊，我肚子饿了。”
可惜今天洞穴外没兔子，否则他还能让赫勒弥斯打只兔子回来。
赫勒弥斯对这种事毫无兴趣，闻言直接转身进洞，黑色的神袍下摆拂过地面，淡淡甩下了两个字：【随你。】
这只羽龙的脖子很长，翅膀上遍布白色羽毛，身体却是光溜溜的。林空试着戳了戳尸体，发现虽然已经被赫勒弥斯吸瘪了，但还剩不少肉呢。
林空眼睛一亮，就像看见了大餐。他先是把地上掉落的羽毛全部收集起来，打算以后做衣服或者点火用，然后找了一个尖尖的石块，顺着羽龙柔韧的肚腹开始切口。
“铛！”
“铛！”
林空砸了不知道多少下，才终于把羽龙的腹部撕开一条口子，只见里面的肉硬邦邦的，根本没有血液的存在，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现成的风干腊肉。
身在野外，不能挑剔那么多，林空费劲吧啦用石头割下了一块硬邦邦的肉，拿到溪边洗了洗，然后架起火堆像昨天一样烤肉。
赫勒弥斯没有管他，闭上双眼，自顾自坐在石床上疗伤，但林空嘀嘀咕咕的抱怨声还是一个劲往他耳朵里钻。
“真难吃，硬邦邦的……”
“一点儿盐味都没有，要是有盐就好了……”
“好想喝可乐……”
林空就那么一边追忆往昔，一边艰难啃咬着手里硬邦邦的肉块，把肚子填了个七八成饱。
林空和赫勒弥斯之间的交流基本全靠前者，林空不说话的时候，他们都是各干各的，一天的时间就那么悄然溜走了。
晚上的时候，林空照旧去溪边刷牙洗脸，他抬头看了眼上空，不期然又是一轮血红的月亮挂在天边，只是颜色比前面两天浅了点。
林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心想幸亏赫勒弥斯晚上不能出来，否则密林里的动物早晚被他杀灭绝。
林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转身进了洞穴，他见赫勒弥斯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修炼，走上前询问道：“天黑了，你不睡觉吗？”
赫勒弥斯闻言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已经天黑了，他见林空盯着自己，侧脸在光影下漂亮的不可思议，甚至能脑补出抚摸上去的感觉。
一定是温热的、柔软的……
林空见赫勒弥斯不动，又催促了一句：“时间不早了，躺下睡觉吧。”
赫勒弥斯不躺下他没位置睡，石床虽然硬了点，但垫层衣服还是挺舒服的，晚上睡地下容易被虫子咬。
赫勒弥斯闻言皱眉，却也没说什么，不情不愿躺下来睡觉，身旁空出了一块位置。林空见状一喜，连忙跟着挤了上去，结果屁股还没捂暖和，身旁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赫勒弥斯慢慢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神袍，苍白修长的身躯就那么暴露在了空气中，银色的长发绸缎似的披在身上，半遮半掩，带着清冷矛盾的风情。
他做完这一切后，就安静了下来，乖乖躺在原地，似乎在等待林空做些什么。
前面几天都是这样的，林空会先过来抱住他，然后亲吻他，然后扒掉他身上的衣服。
赫勒弥斯不知道这种举动的意义何在，但无法否认是舒服的，就像一个空荡荡的瓶子，被缓缓注入了些什么东西，阳光也好、水流也好，鲜花也好、鸟鸣也好，填得满满当当。
赫勒弥斯以为晚上都要做这种事。
赫勒弥斯以为每次都要脱衣服。
这次不用林空主动，他就已经提前脱好了，等会儿也许可以省些时间。
林空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破天荒愣了一瞬：“你……你脱衣服干嘛？”
赫勒弥斯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赫勒弥斯闻言皱起尖锐的眉头，眼中闪过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满，看向林空的目光甚至带了杀气：这只该死的猎物，自己不愿意的时候老是贴过来往上凑，现在自己愿意了，他又做出这幅表情，到底什么意思？！
林空的求生欲总是很强，当赫勒弥斯眯眼看过来的时候，他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慢半拍眨了眨眼：“你……想让我亲你了？”
一直生活在丛林中的野兽不知羞赧为何物，闻言毫无起伏的“嗯”了一声。
林空：“……”
林空忽然有些想笑，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赫勒弥斯压在了身下，莫名觉得这个大变态有点可爱，低声问道：“我亲的你很舒服吗？”
赫勒弥斯静默一瞬，然后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好……”
林空依言低头亲了他一下，唇瓣温热湿濡，自额头缓缓下落，比羽毛落下来还要轻柔。
那一刻赫勒弥斯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控制不住颤了颤睫毛，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彼时他只知道自己脸热耳烫，呼吸一窒，直到很多年后才从林空嘴里得知，那种情绪原来叫“害羞”……
旷野寂静，风动林响。
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游戏的原始森林，林空偶尔也会觉得无趣，只能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眼前和自己一样的生命上。他搂住赫勒弥斯的腰身，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捏了一把对方紧致的腹肌，然后咬住赫勒弥斯冰凉的耳垂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虫王是不是很厉害？”
赫勒弥斯徒手都能捏碎一块石头，虫王大概率只会更厉害。
赫勒弥斯不该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林空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但他静默一瞬，还是吐出了一句话：【虫王掌控着我们的生死。】
虫王其实没有任何武力值，弱到赫勒弥斯徒手就能将它捏成齑粉，但虫王的精神力浩瀚如海，牢牢操控着所有子民的大脑，谁如果生出二心，立刻就会被它用精神力绞杀。
强大如赫勒弥斯，也只不过是虫王手中的牵线木偶而已。
林空也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自己干嘛要在床上问另外一个人厉不厉害。他抚摸着赫勒弥斯柔韧冰凉的腰身，模糊不清的低声笑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呀……”
本该是一句战战兢兢的话，偏偏后面那个“呀”字千回百转，听起来像是在挑逗调情。
赫勒弥斯闻言缓缓睁开一双情动的眼睛，红色的瞳仁比宝石还要瑰丽几分，他剧烈喘息，在黑暗中掐住林空的脖颈，然而这个危机四伏的动作像抚摸多过威胁：【等到……】
赫勒弥斯顿了顿：【等到寒冬来临，猎物四散……】
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也许会杀了林空。
林空笑哼了一声：“你真大方。”
他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这个冷血的大变态，往赫勒弥斯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勒紧对方的腰身，指尖摸索的时候，不期然触碰到了一条厚厚的血痂。
赫勒弥斯的伤势恢复实在快，早上看还皮开肉绽的，晚上就已经结了痂。
林空的力道松了几分，他把赫勒弥斯翻过来背对着自己，忽然低头亲了亲上面的伤痕。
赫勒弥斯浑身一抖，眼睛更红了：【你做什么……】
林空勾唇低语：“我在心疼你呀。”
他语罢凑到赫勒弥斯耳畔蛊惑道：“如果我死了，以后就没有人心疼你了哦。”
他好像在威胁谁。
赫勒弥斯闻言无意识皱紧了眉头，心疼是什么？他从来不需要谁来心疼。可林空身上的温度实在灼热，以至于他溺毙在对方的吻里，神智越来越恍惚。
【食物……】
赫勒弥斯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幽远的声音，从群山那头传来，急躁催促着什么。
【食物……给我食物……】
虫王永远都是饥饿的，他操控着侍神者的大脑，催促着他们尽快给自己寻找食物，那道声音每每响起的时候，赫勒弥斯的大脑都会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
【唔……】
赫勒弥斯痛苦闷哼一声，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他额头冷汗涔涔，死死盯着洞穴外间，猩红的眼眸闪过了一抹冰冷锋利的杀机。

第212章 蛋
虫王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进献的日子从三十天一次改成了半月一次，到现在直接变成了七天一次。
四名侍神者外加数不清的子民，没日没夜的给它猎杀动物，却总也填不饱它无底洞似的胃。
当杀戮速度超过动物繁衍的速度时，整个密林的生态链就会出现问题。赫勒弥斯对此的感受更加直观，他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再遇到过大型猎物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灭绝。
虫王的声音响了一整晚，赫勒弥斯的头就疼了一整晚。前者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子民给它寻找猎物，否则这种疼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剧，让他们恨不得敲碎自己的脑袋。
赫勒弥斯曾经亲眼目睹一只等级低下的虫因为受不了这种疼痛，活生生撞碎了自己的脑袋。
翌日清早的时候，赫勒弥斯只能穿好神袍前往神殿。他抬手将黑色的帽檐拉到头顶，掩住那一头银色的长发，临出洞穴前，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还躺在石床上呼呼大睡的林空。
赫勒弥斯如果认识猪这种生物，一定会觉得与林空十分贴切，可惜他不认识，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只猎物整天没心没肺的样子令虫嫉妒。
赫勒弥斯原本想叫醒林空，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放弃了，他用尖锐的指甲在洞穴石壁上刻了个记号，这才转身离开。
神殿坐落在群山那头，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那座不知何年何月出现的宫殿就会发出灿灿金光，与这个原始而又落后的密林格格不入。
赫勒弥斯展开翅翼朝着神殿飞去，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当他远远看见虫王庞大的身躯时，就直接收敛翅翼俯冲而下，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密林也传来了“嗖嗖嗖”三道声响，另外三名侍神者也赶了过来。
【吾王——】
四名侍神者从半空中落下，黑色的神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右手抚肩，朝着不远处的虫王单膝跪地，表达了自己绝对的尊敬与服从。
伽炎趁着行礼的时候，恶狠狠瞪了赫勒弥斯一眼，上次他的手臂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只，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长出断肢，现在恨不得活吃了赫勒弥斯。
雪珀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低头悄悄理了理自己金色的长发，免得掉到地上沾了尘埃。
冬宁是所有侍神者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位，这种沉默有别于赫勒弥斯雪山般的冰冷，更像是泥土中微末的草芥，在狂风暴雨中低头求生。
虫王刚刚产下了一颗金色的虫蛋，它缓慢蠕动着庞大的身躯，只觉得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原本洁白的外皮此刻有些泛黄发皱，像是蛇类动物要蜕皮一样。
但只有赫勒弥斯知道，这代表着虫王已经老了，寿命将尽。对方为了延续生命，这段时间一直疯狂吞吃着食物，试图让自己重新进入蜕皮期。
如果能成功蜕皮，虫王就可以再获得二百年的寿命。
【食物……】
【献上你们带来的食物……】
赫勒弥斯闻言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出了一团蓝色的光球，直直飞到了虫王身上。
【吾王，请享用。】
雪珀和伽炎也有样学样，将自己狩猎来的能量献了上去。虫王飞速吞吃完毕，忽然意识到还有一名侍神者没有动作，它将身躯扭向冬宁所在的方向，烦躁甩了甩尾巴：
【冬宁，你的食物呢？！】
冬宁闻言犹豫一瞬，缓缓摊开掌心，一团少得可怜的蓝色能量飞到了虫王身上：【吾王，请享用。】
虫王发出了一声类似“嘶嗬”的愤怒尖啸声，它直接用精神力掐住冬宁的脖颈，后者的身形控制不住漂浮到半空，因为窒息而剧烈挣扎了起来。
虫王对这团食物的分量感到了相当的不满，低沉的声音难掩怒火：【冬宁！我需要数不清的食物！而不是这种给蚂蚁填牙缝的分量！】
冬宁被掐得喘不过气，他脸色涨红，艰难出声：【王……密林里的大型动物已经快灭绝了……如果再这样无节制地猎杀下去……寒冬来临的时候我们就找不到任何猎物了……】
【您已经产下了一颗金色的虫蛋……它将接替您成为下一任虫王……按照神殿的规则……您该以自身的能量孵化这颗虫蛋……】
冬宁话未说完，身形忽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冬宁！你该死！】
【神殿的王只有我一个！只有我！！】
虫王心中燃起了滔天怒火，连带着精神力也疯狂躁动了起来，赫勒弥斯他们脑海中剧痛更甚，都控制不住踉跄了一步，却听虫王在脑海中下达命令道：
【给我杀了冬宁！】
【杀了冬宁！】
雪珀闻言一惊：【王！】
他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进入神殿，尽管多年来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但好歹也算同族，虫王就算看在冬宁侍神者的份上也不该杀了他呀！
伽炎幸灾乐祸，赫勒弥斯无动于衷。
虫王操控精神力入侵冬宁的大脑，立刻就想将他绞杀，但没想到冬宁居然胆敢反抗。
冬宁一边艰难抵御着虫王的精神攻击，一边从地上爬起身，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深坑里那颗金灿灿的虫蛋，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过去抢到怀里，随即展开翅翼“嗖”一声飞向了远处的密林，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伽炎见状不禁惊呼出声：【王！冬宁抢走了虫蛋！】
每一任虫王在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都会产下一颗金色的虫蛋，这颗虫蛋如果孵化出来就是下一任虫王，一破壳就自带浩瀚的精神力，无疑会对现任虫王造成相当大的威胁。
虫王原本想吃了这颗蛋进补，没想到被冬宁抢走了，它急得用尾巴重重砸向地面，怒声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冬宁给我追回来！】
【杀了他！死伤不论！】
赫勒弥斯他们闻言只得俯身听命：【是，吾王。】
冬宁的速度实在太快，再加上密林环境幽深，实在难寻。赫勒弥斯和雪珀他们展开翅翼飞向上空，沿着冬宁残留下来的气息一路追寻过去，结果在一处瀑布前迷失了方向。
嘈杂的水流冲淡了味道。
伽炎咬牙道：【可恶！我们分头追！】
雪珀不太想追，他低头打理着自己漂亮的金发，嘀嘀咕咕道：【有什么好追的，虫王已经在用精神力牵制冬宁的大脑了，我们就算不追，它也能杀了冬宁。】
伽炎脸色一沉：【雪珀，你敢违背虫王的命令？！】
雪珀只好抬头：【那你说，我们往哪里追？】
伽炎思索了一瞬：【你往南，我往东，赫勒弥斯往西……】
他话未说完，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劲风声，紧接着胸口挨了一记重击，被赫勒弥斯打得后退倒地，猝不及防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噗——！】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
赫勒弥斯最讨厌有谁对他指手画脚，他冷冷看了伽炎一眼，“嗖”一声展开身后的翅翼，直接朝着东边的方向飞去了。
冬宁的地盘在东边，大概率逃向了东边躲藏，伽炎无非是想捉冬宁回去邀功，赫勒弥斯把他心里的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伽炎上次的伤势还没痊愈，他眼见赫勒弥斯离开，急得正准备飞身跟上，却忽然被雪珀给拦住了：【你去哪儿？】
伽炎瞪了他一眼：【当然是去抓冬宁！】
雪珀歪了歪头：【可你刚才不是说分头追吗，现在赫勒弥斯去了东边，我们该去南边和西边吧？】
伽炎闻言一噎，他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同意，转身朝着西边飞去了，雪珀则飞向了南方。
殊不知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天边就出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赫然是去而复返的赫勒弥斯。他收起翅翼在瀑布边降落，盯着被水流冲击得震荡破碎的湖面，冷冷询问道：
【你还打算在水下躲多久？】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只有高处的水流从山石上不断向下冲击，声音震耳欲聋。
赫勒弥斯耐心不多，皱眉开口：【我再说最后一遍，出来！】
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响，刚才逃走的冬宁忽然从水中冒了出来。冬宁早就脱掉了那件黑袍，他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那颗金色的虫蛋，神情警惕地盯着赫勒弥斯：【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与你无关。】
赫勒弥斯站在岸边，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他缓缓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却苍白的右手，对准了冬宁，一字一句问道：【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我杀了你？】
冬宁正在艰难抵御脑海中那股属于虫王精神力攻击，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唇色苍白发抖，却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这颗虫蛋：【赫勒弥斯，你不能毁了这颗蛋，它是虫族下一任的王……】
【生命本就有限，虫王已经走到了尽头，它却妄想以更多的能量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密林里的动物越来越少，神明迟早会降下惩罚的……】
【它吃不饱的时候，就会把子民当做食物，等到今年寒冬来临，你们都会被他杀掉……】
冬宁的神色越来越痛苦，那意味着虫王正在绞杀他的大脑，他踉踉跄跄走向岸边，最后噗通一声跌倒在了赫勒弥斯的脚边，攥住他的衣袍虚弱出声：【赫勒弥斯，我们……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王……】
【赫勒弥斯……我想生命不该只有杀戮和繁衍……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赫勒弥斯居高临下注视着冬宁，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眼中闪过了一抹淡淡的讥讽：
厌倦？
冬宁怕不是昏了头。
他们的生命就是用来繁衍和杀戮的，否则还能做什么呢？难道学那些羽龙去啃食地上的青草吗？
冬宁仿佛读懂了赫勒弥斯心中的想法，嘴角艰难扯出了一抹弧度：【赫勒弥斯……我们还可以看一看路边的鲜花……湖底清澈的水流……群山那头缓缓升起的太阳……】
【神殿里的古语说……我们必须学会一种名为感情的东西……等学会了……我们才能够避免走向灭亡……】
冬宁是四名侍神者中最聪明的，他最先学会了“怜悯”，可他更想让实力强大的赫勒弥斯明白这个道理。
【求你……不要将这颗蛋交出去……】
冬宁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他忽然捂住脖颈闷哼一声，紧接着双眼惊恐瞪大，一股陌生的力量疯狂摄取着他的生命力，年轻的皮肤就像气球一样迅速干瘪了下去，喉间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倒吸凉气声——
虫王取得了他的大脑控制权，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将冬宁绞杀了。他的身躯轰然倒地，最后逐渐萎缩发暗，变成了一截枯枝般的存在，风一吹，瞬间化为齑粉飘向了远方。
“轱辘——”
那颗金色的虫蛋失去钳制，顺着草地滚到了赫勒弥斯的脚边，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蓬勃的生命力让赫勒弥斯想起了自己养在洞穴里的那只猎物。
赫勒弥斯弯腰捡起那颗虫蛋，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转身离开了，方向却不是神殿，而是落脚的那处洞穴。
他对冬宁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从无人教会他“怜悯”。
日上中天的时候，林空终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洞穴口。
不用看就知道是赫勒弥斯。
林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问道：“你回来了啊，又打猎去了吗……”
赫勒弥斯不语，只是将一个温热的金色物体扔到了林空怀里，后者痛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一颗金灿灿的蛋，不由得愣住了：“这是什么？”
赫勒弥斯惜字如金：【蛋。】
林空揉了揉眼睛，抱着这颗比篮球还大的蛋高兴坐起身，难掩惊喜：“原来你给我打鸟蛋去了啊？！太好了，我大半个月没吃蛋了！”
赫勒弥斯闻言皱眉，伸手按住了林空怀里的蛋：【不能吃。】
林空不高兴了：“为什么？”
赫勒弥斯冷冷提醒道：【这是虫蛋。】
“虫蛋又怎么了，虫蛋凭什么不能吃，虫……”
林空说着说着，面色忽然一变，他猛然抬头看向赫勒弥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蛋，结结巴巴问道：“这……这颗蛋该不会是你下的吧？！”
赫勒弥斯：【……】

第213章 杀
林空见赫勒弥斯不说话，便以为他默认了，心中顿时一惊，赫勒弥斯明明是只男虫，怎么会下蛋呢？！还是说他背着自己在外面找了只女虫？！
“你……”
“我……”
林空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怀里的金蛋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他连忙把金蛋塞到赫勒弥斯怀里，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给摔碎了：“你什么时候下的蛋？还是说你找伴侣了？”
赫勒弥斯万万没想到林空的脑洞这么大，他接住那颗金蛋，皱了皱眉：【谁告诉你这是我下的蛋？】
这颗蛋比篮球还大，谁能生的出来。
赫勒弥斯语罢在林空的注视下直接把那颗蛋丢到了洞穴角落，发出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脆响：【这是虫王的后代。】
林空见状连忙出声阻拦，跑下床捡了回来：“哎，你别丢啊！”
林空还以为那颗蛋会碎，他抱到怀里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意外发现居然一点磕痕都没有，实在坚固得不像话：“这颗蛋既然是虫王下的，你怎么不交给虫王，带到这里做什么？”
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看着还眼馋。
赫勒弥斯其实也没想好这颗蛋该怎么处置，不过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颗蛋目前不能交给虫王，言简意赅道：【留着，藏好。】
林空心想赫勒弥斯还真会使唤人：“洞穴就这么大点地方，还都是石头，我能藏哪儿？”
赫勒弥斯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这颗蛋的死活：【埋地下。】
林空：“蛋不都是要孵的吗，埋地底下不就死了？”
赫勒弥斯这次的回答更简单：【死了就吃掉。】
林空：“……”
艹！好一个冷血无情的渣男！
林空只能找了根树枝，蹲在洞穴角落慢吞吞的挖洞，然而没有铲子实在费力，他挖了十来分钟就挖不动了，扭头看向赫勒弥斯道：“我挖不动了，吃不饱，没力气。”
赫勒弥斯淡淡瞥了他一眼，右手指尖弹出一缕精神力，地面瞬间炸出一个巨坑，林空躲避不及被炸了一脸土沫子，连忙“呸呸呸”吐了出来：“你自己就能挖，干嘛要我挖？！”
大变态！
赫勒弥斯瞥见林空的狼狈，似乎得了趣味，眯了眯眼道：【你是猎物，不想死，就得干活。】
林空不服气：“我晚上没干活吗？！”
要亲给亲，要抱给抱，他哪里没干活？！
赫勒弥斯闻言诡异明白了林空的意思，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心想这只猎物真是越来越胆大了，居然敢对自己蹬鼻子上脸，冷冷吐出了三个字：【赶紧埋。】
林空也没敢真的跟赫勒弥斯吵，他还是很惜命的，闻言只得蹲在地上把那颗蛋埋进了坑里，然后用土填平在上面踩了两脚：“这样总行了吧？”
赫勒弥斯无起伏的“嗯”了一声，终于满意：【我走了，你在洞穴里待着，别乱跑。】
林空抹了抹脸上的灰，好奇道：“你又要去哪儿？今天早上出门都不告诉我。”
赫勒弥斯闻言脚步一顿：【……告诉了。】
林空：“什么？”
赫勒弥斯指了指石壁，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告诉你了。】
林空顺着赫勒弥斯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石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圈圈叉叉的奇怪痕迹：一个圈，一个火柴小人，一座山，然后就没了。
林空懵了：“这是什么？你写的字？”
写的啥啊？
赫勒弥斯见林空看不懂，皱眉解释道：【我离开洞穴，去山那边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只要林空脑子没问题，肯定能看懂。
林空：“……”
林空自己就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但他没想到赫勒弥斯比自己还没文化，噎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空走到洞穴石壁前，认认真真观察了一下赫勒弥斯刻上去的痕迹，发现如果硬要那么解释，也不是说不通，摸着下巴问道：“嘶……这是你自创的，还是你们虫族都这么写？”
赫勒弥斯下颌微抬，看起来颇为冷傲：【我自创的。】
虫族用精神力交流就行了，不需要文字。
赫勒弥斯语罢不顾林空的呆滞，转身离开了洞穴，身后翅翼一展，“嗖”一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他需要赶回去向虫王交差，否则一定会引起怀疑。
赫勒弥斯的时间掐得刚刚好，他返回神殿的时候，只见雪珀和伽炎已经跪在虫王面前请罪了，头颅低垂，难掩恐惧：
【王，我们没能找到冬宁和虫蛋的踪迹，请您惩罚。】
虫王的喉间又发出了那种类似“嘶嗬”的愤怒怪叫声：【赫勒弥斯呢？！他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复命？！】
赫勒弥斯是四名侍神者中实力最强的一位，虫王只能把寻回金蛋的希望放在了他身上，但很可惜，赫勒弥斯并没有打算把蛋交出来。
【吾王——】
赫勒弥斯从密林深处走出，声音一贯冰冷低沉。他俯身跪在虫王面前，银色的发丝悄然滑落一缕，遮住了那双充斥着野心的红眸：【我搜遍了东部也没能找到冬宁的踪迹，请您惩罚。】
“砰——！”
虫王闻言气愤用尾巴砸向地面，几乎整个神殿都跟着震了震，它幽远古老的声音从赫勒弥斯的脑海中响起，莫名让人脊背发寒：【冬宁已经被我绞杀了，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子民来献食物，顺便搜寻那颗金蛋的下落！一定要把金蛋给我找回来！】
赫勒弥斯恭敬颔首：【是。】
除了四名侍神者外，另外还有数不清的子民散落在密林四周，他们因为实力弱小，经常成群结队的一起生活狩猎，只有受到召唤的时候才会在神殿聚集。
赫勒弥斯和雪珀他们立于神殿前，齐齐伸手捏诀结了一个古老的法印，只见一圈淡蓝色的光芒涟漪般从他们周身扩散开来，以神殿为中心向密林远处传去——
【吾王有令，速来神殿！】
三名侍神者浑厚严肃的声音顺着精神力传了很远很远，难掩山雨欲来的危机感。那些原本在洞穴中躲藏生活的子民闻声纷纷走了出来，脸上难掩惊慌：
【不好，是虫王在召唤我们！】
【怎么办，我们还没有猎取到足够多的食物，去了一定会死的！】
【不去也要死，虫王召唤，谁敢不去？】
他们只能召集同伴，飞快朝着神殿的方向赶去，所过之处烟尘滚滚，阵势无异于动物大迁徙。
彼时林空正蹲在溪边刷牙，思考着要不要学一下钻木取火，毕竟打火机用不了多久就报废了。他漱了漱口，转身正准备回去试试，却忽然听见头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嗡嗡声，像是有蜂群飞过一样。
“？”
林空缓缓抬头，只觉得天空渐渐暗了下来，紧接着一群黑压压的不明生物从自己头顶飞过，乍看还以为是鸟，细看原来是一群长着翅膀的鸟人。
林空见状瞳孔震惊收缩，手里的杯子都掉到地上了：卧槽！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他还以为整个密林就只有赫勒弥斯他们几个。
林空不知道赫勒弥斯曾经在附近做过标记，导致低等虫族不敢靠近，他本能想就躲进山洞，免得被这些鸟人给发现，但没想到远处又出现了一群身穿兽皮、手拿树棍的“人”，他们成群结队从洞穴门口跑过，震得地面上的尘灰都飘了起来。
虫族用翅翼飞翔相当耗费体力，一些年轻力壮的在空中开路，老弱病残只能徒步前行。
林空站在路中间已经看傻了眼，他上一次看见这种阵仗还是某国际巨星出席电影节活动，粉丝从机场追了一路，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林空虽然穿得和他们不一样，但好歹长得人模人样，一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低等级虫族见林空傻愣愣站在路边，好心拽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走，去晚了会被侍神者用精神力绞杀的！】
林空一慌，连忙摆手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不……”
那名老者急得直跺脚：【别可是了！赶紧走吧！】
他虽然老了，但毕竟是强壮的虫族，语罢直接把细胳膊细腿儿的林空扯进了队伍里，飞快朝着群山那头赶去。
林空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但凡稍有动作，身旁的那些虫族就会齐齐扭头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他，只能硬着头皮混迹在队伍中间，跟随大部队前行。
你问林空害怕吗？当然是害怕的。
但俗话说得好，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林空虽然很想远离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但他更好奇这些人要去做什么。
＃啧，他真的很好奇＃
但很快林空就得到了答案。
【吾王，请您享用。】
前面有一个部落比他们先抵达神殿。林空站在黑压压的人群后方，只见一名年轻力壮，身上围着兽皮的男人手捧着一团蓝色的能量跪在了虫王面前，模样很是恭敬。
虫王就像一条大号的白色蚯蚓，趴在深坑中缓缓蠕动着身躯，怎么看怎么让人头皮发麻，林空见状脸都绿了：搞半天赫勒弥斯效忠的虫王就是这个玩意儿？！太破灭了吧？
林空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见虫王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声吃掉了那团蓝色的生命力，声音暴躁道：【不够！不够！】
围着兽皮的男子见状面露为难，更多的还有惊恐：【王，我们实在找不到食物了……】
他的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雷点，处于饥饿状态的虫王闻言愤怒扭动身躯，直接张嘴将他吞进了肚子里，锋利的牙齿咀嚼着他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响声，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满场死寂，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
林空见状顿时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缓缓扭头看向身旁的那名老者，不可思议问道：“原来你们过来是为了送死的啊？”
他还以为是过来领红包的。
再不济领块肉也行啊。
老者闻言面露悲戚，眼中闪过了一抹绝望，他们部落都是老弱病残，狩猎到的食物甚至不如刚才那名死去的同族，只怕也难逃一死。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进献食物。
林空只见自己身旁的那名老者拄着树棍从地上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虫王面前单膝跪下，双手献上了一团少得可怜的蓝色能量，声音难掩苍老：【吾王，请您享用。】
他是部落里年纪最大的一只虫，如果虫王不满意的话，只杀他一个最好，这样部落里其余的虫崽也能留下一条活路。
怕就怕……
【你就是这样敷衍我的吗！】
一声怒吼将所有虫吓得心惊胆战。
虫王敏锐发现了这支部落里的虫都已经年老，周身难掩杀气，它一口吞掉那团稀少的能量，身后的尾巴甩向了侍神者所在的方向：【赫勒弥斯！给我杀了他们！！】
这些年老的虫族已经不能再狩猎更多的食物回来，倒不如让它填一填肚子。
赫勒弥斯一直静静站在旁边，深邃的面容掩在帽檐阴影下，好似一尊冰冷的神像。他闻言面无表情抬起右手，黑色的神袍无风自动，仿佛只是碾杀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种事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他的心中已经生不起任何波澜了。
蓝色的精神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直接扼住了那些低等虫族的咽喉。赫勒弥斯正准备收紧力道，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在那群虫族里面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动作顿时一僵，猩红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诧异——
林空？！

第214章 吃了你
林空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纯黑色的头发在一群脏兮兮的虫族间倒也不怎么显眼。他混在后面的人堆里，一抬头就发现了赫勒弥斯的身影，连忙对他使了一个救命的眼神，用嘴型焦急比划了三个字：“救救我。”
好奇害死猫，林空见这些部落人急匆匆赶往神殿，还以为有什么领奖活动，搞半天是给虫王这个饭桶当盘中餐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林空现在只希望赫勒弥斯看在这几天“同床共枕”的情分上救救自己，别让他死的太难看。
林空死得难不难看是未知数，但赫勒弥斯的脸色难看已经成了定局，他显然想不到林空会混进来，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连右手凝聚成形的精神力都无意识散去了大半。
此刻赫勒弥斯俨然忘了林空只是一个猎物，地位甚至比不上那些低等虫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保下林空的性命。
虫王见赫勒弥斯迟迟不动手，缓缓蠕动肥大的身躯，头部已经探出了平常用来产蛋的深坑，浑厚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赫勒弥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林空已经不敢再看了，紧张闭眼等死。
他没觉得自己在赫勒弥斯心里有多重要，最多就是个猎物，现在虫王都下令了，对方难道还敢违抗吗？
不过林空在密林里多活了好几天，现在死也不算太亏。
赫勒弥斯自然不会违抗虫王的命令，那样无异于找死，然而他袖袍中的手紧了松，松了紧，迟迟都没能下手，最后无声咬牙，竟是忽然转身跪在了虫王面前：
【吾王——】
赫勒弥斯眉眼低垂，右手抚肩，薄唇紧抿，让他看起来相当冷漠：【飞瀑山的洞穴里藏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百年穿石兽，只是很难引出洞口，与其吃了他们，不如丢到里面当做诱饵，说不定能把那只穿石兽引出来。】
这些低等级虫族本来就没有多少生命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如果能引出洞穴里的那只百年穿石兽，虫王起码有七天都不用再进食。
赫勒弥斯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串话，随即就安静了下来，静等虫王的发落。
虫王没有出声，像是在思考什么，尽管它的大脑构造相当简单，想不出太过复杂的东西，但“填饱肚子”这一条还是占了上风：【那就交给你处理，一定要把那只穿石兽给我抓过来！】
赫勒弥斯俯首：【是。】
雪珀和伽炎闻言疑惑看了赫勒弥斯一眼，对于他这种把屎盆子往脑袋上扣的行为相当不理解，如果找到穿石兽就算了，找不到虫王一定会勃然大怒，这件事费力不讨好，赫勒弥斯何必往身上揽？
赫勒弥斯没有理会雪珀和伽炎的打量，他从地上起身，走到了那个老弱病残齐聚的部落前，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扫过他们或惊或惧的脸，最后定格在了林空身上，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跟我走。】
赫勒弥斯冷冷吐出这三个字，语罢率先走在了前方，那些低等级虫族见状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战战兢兢跟上，和他一起离开了神殿。
今天来的低等级虫族实在太多，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导致生命力混杂。虫王依稀感觉某个方向的生命力气息十分浓厚，但并不确定是谁身上的，只当是面前聚集了太多虫的缘故，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赫勒弥斯带着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片险峻的断崖，这才停住脚步。断崖下方是一处飞瀑，瀑布后方是一个山洞，穿石兽就躲在山体深处的迷宫里，只有嗅到虫族的血腥味才会探出头来。
在虫族尚未进化成人形的时候，穿石兽就以他们为食物，说是天敌也不为过。
赫勒弥斯站在断崖前，瀑布飞溅的水打湿了他的黑袍，冷风迎面吹来，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向那群低等级虫族，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们谁下去做诱饵？】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一阵惊慌。
求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能活着谁愿意死，他们闻言齐齐跪地求饶，低头的样子卑微到了尘埃里：【赫勒弥斯大人，请您怜悯我们，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们一定会猎取到足够多的食物献给虫王。】
林空站在队伍最后，在一堆下跪的人里显得犹为突兀，他犹犹豫豫看了眼赫勒弥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后大着胆子，悄悄挪到了对方身后。
赫勒弥斯权当没看见，他注视着那群跪倒在地的虫族，面庞冷峻：【怜悯？】
【虫族没有这种东西。】
就算有，也死了，就像冬宁一样。
赫勒弥斯并不认为这群老弱病残能狩猎到什么食物，现在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用鲜血引出洞穴中的穿石兽。他右手隔空一摄，直接将一名虫族扼到了半空，准备狠狠砸向瀑布后方的石洞。
林空见状一惊，没想到赫勒弥斯真的会用活人去当做诱饵吸引野兽，下意识抬手拦住了他：“等等——！”
赫勒弥斯察觉到手腕传来的力道，动作一顿。他缓缓偏头看向林空，暗红色的瞳仁收缩成了一条竖线，比野兽还像野兽，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机：【放手。】
低低沉沉的两个字，却硬生生听出了几分暴躁恼怒。
如果不是为了保住林空的命，赫勒弥斯才不会接这种烂摊子，林空阻拦的动作就像导火线，点燃了他心中的暴虐因子。
林空还是第一次看见赫勒弥斯用这种表情对着自己，他的指尖僵硬了一瞬，却并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绞尽脑汁找着理由：“赫勒弥斯，现在……现在天都快黑了，就算把那只野兽引出来也不好猎杀，要不等明天早上再动手吧？”
林空不会劝赫勒弥斯放了这群人，因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他只能尽量顺毛捋，先把对方安抚下来再说。
赫勒弥斯闻言不语，冷冷盯着林空，锋利的目光仿佛可以直接刺透他的内心，许久后才终于一字一句沉声问道：
【你，在怜悯他们吗？】
野兽天性使然，赫勒弥斯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他也不想让别人拥有，这会让他感觉自己与林空不是站在同一边的。
林空不承认：“我怜悯他们干嘛，我和他们又不熟。”
他语罢悄悄拽了拽赫勒弥斯的袖袍，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道：“我和你才熟。”
林空总是能成功安抚赫勒弥斯，语罢又用了些力气才将他的右手拽下来，那名被摄到半空中的虫族也噗通一声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
林空看得于心不忍，那只虫年纪看起来都能当他爷爷了，他拽了拽赫勒弥斯的袖袍，小心翼翼问道：“天都快黑了，你明天再来狩猎行不行？”
赫勒弥斯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淡淡反问道：【那他们怎么办？】
林空：“哎呀，你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嘛，他们都是一群老弱病残，跑也跑不了多远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这个原始森林并没有囚牢这种东西，正思考着该怎么圆回去，却见赫勒弥斯忽然长袖一拂，在那些人身上落下了一道精神力烙印，声音低沉，难掩威严：【明天来飞瀑山集合，擅逃者，杀无赦！】
赫勒弥斯直接用精神力入侵了这些低等级虫族的大脑，谁如果敢逃跑，立刻就会被精神力绞杀，一如当初的冬宁。
赫勒弥斯语罢不顾那些虫族庆幸的神色，身后翅翼一展，掀起一阵狂风，直接攥住林空的腰身带着他一起飞离了这里，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林空以前拍戏的时候吊过威亚，不算恐高，但赫勒弥斯飞得比鹰还快，耳畔风声迅疾，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林空趴在赫勒弥斯耳朵边大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啊？！回家吗？！”
声音被风带远，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家？
赫勒弥斯听见这个词的时候顿了顿，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强压了下去，皱眉道：【回洞穴。】
隔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看见了熟悉的洞穴，直接加快速度带着林空俯冲了下去，落地的瞬间林空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喂！”
林空“呸呸”吐出嘴里的灰尘，艰难从地上爬起身，无不抱怨地看向赫勒弥斯：“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赫勒弥斯闻言进洞穴的脚步一顿，斜睨了他一眼：【温柔？】
那是什么鬼东西？
林空已经接受赫勒弥斯是个文盲的事实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解释道：“温柔就是对一个人好，你看我，我对你多好，每天嘘寒问暖的。”
赫勒弥斯无动于衷，冷笑了一声：【猎物是用来吃的。】
语罢转身进了洞穴。
林空闻言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讽刺自己，心中冷哼一声，不情不愿跟了进去：“我是猎物，那你怎么不吃了我？养着我干嘛？”
林空就喜欢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
赫勒弥斯原本坐在石床上修炼，闻言抬眼看向林空，右手忽然猛力一摄，直接将他攥到了自己面前，眼角眉梢都浸着阴沉：【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
像虫王吞噬同类那样，嚼碎骨头和血肉，吞进腹中。赫勒弥斯从来没试过这种进食方式，但他不介意尝试一下。
“……”
林空没说话，控制不住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很浓密，看起来有些像混血，因为离得太近的缘故，险些触碰到赫勒弥斯的脸颊：“你真想吃呀？”
林空笑起来的时候很勾人，他的唇瓣不像赫勒弥斯那么苍白，比殷红浅一些，比粉色深一些，看起来很想让人亲一口：“那你吃？”
谁让赫勒弥斯今天救了他呢。
赫勒弥斯闻言只当林空在挑衅自己，目光一冷，控制不住冒出了两颗尖尖的吸血牙。他埋首咬住林空的脖颈，正准备给对方一点教训，下巴却忽然一紧，被林空捏住了：“哎，我没说让你这么吃啊。”
林空可不吃亏，他迎着赫勒弥斯茫然的目光，静默一瞬，忽然低头吻住了他，然后熟练撬开对方的牙关，寻觅到柔软的舌尖轻轻逗弄。
赫勒弥斯见状瞳孔收缩了一瞬，觉得事情的发展和自己想象中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他皱眉攥紧林空的肩膀，说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想索取，直到身上忽然一凉，那件神袍被悄然剥离了下来。
林空不着痕迹摸了摸赫勒弥斯的腹肌，嗓子莫名有些哑，他含住对方发烫的耳垂，意味不明问道：“要不，我教你怎么吃？”

第215章 亲密无间
林空是新手没经验，上次半途而废之后，就基本上没怎么再深入碰过赫勒弥斯了，万一他不小心弄疼对方被“咔嚓”一下拧断脖子，那多冤。
不过今天从神殿回来后，林空偶然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在赫勒弥斯的心中也许并不算太过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点分量，否则对方也不会费劲救自己了。
但是……
“为什么？”
林空的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更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抬手拨开赫勒弥斯脸颊旁边的碎发，只见对方红色的瞳仁多了一层细碎的水光，眼帘半阖，被吻得迷迷糊糊，看起来很是好欺负。
林空没忍住低头啄吻了赫勒弥斯一下，其实面前这个男人又凶又残忍，只把自己当做猎物，按理说他该恐惧赫勒弥斯才对，但这个密林实在是太孤寂了，加上对方今天又救了自己，难免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相依为命，这个词比友情深，比亲情重，比爱情更具独占欲，因为你的世界只有他，也只剩他……
林空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跟赫勒弥斯一起过日子也不错的念头，反正对方长得漂亮，实力强大，危机关头会保护自己，给自己找食物，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可惜赫勒弥斯杀心未除，
可惜对方不一定想找伴侣……
林空缓缓扣住赫勒弥斯微凉的指尖，拉到了自己脖颈上，造成一个搂住的姿势，他从石床上坐起身，毫无预兆将对方拉到了自己怀里坐着，面对面。
赫勒弥斯又嗅到了林空身上熟悉的气息，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燥热。他控制不住贴紧了对方灼热的身躯，拧眉吐出了两个字：【难受……】
林空笑了笑，他亲一下赫勒弥斯，然后离开，再亲一下，再离开，像是在逗猫。后者犹觉不够，像追逐糖果的孩童仰头寻觅林空柔软的唇瓣，眼神迷离，殷红的舌尖微微探出，不知在蛊惑谁。
林空搂住赫勒弥斯的腰身，用指尖按住他的下唇反复摩挲，直到揉红了几分才终于松手：“你好像总是用精神力和我交流，都没听过你说话。”
赫勒弥斯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空低声问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他之前告诉过赫勒弥斯的。
“林空，我叫林空，你会念吗？”
赫勒弥斯不会记住猎物的名字，就像人类吃饭的时候不会给碗里的米粒起名，但迎着林空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他无意识皱眉，最后慢慢吐出了两个艰涩而又生疏的字：“里……口……？”
林空纠正道：“不是‘里口’，是林空。”
赫勒弥斯：“林……空？”
这次标准很多了。
林空：“对，我叫林空，以后你就叫我的名字。”
林空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活多久，一两个月则罢，如果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他怕时间太长，自己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渐黑，林空偏头看向洞外，恰好发现太阳落下群山，小小的洞口并不能看尽外面广阔无垠的天空，他们好像都成了坐井观天的青蛙。
夜色就是最好的遮掩。
赫勒弥斯不知道林空在做什么，他只是察觉到对方又将手探向自己身后时，警觉攥住了林空的手腕：【你做什么？】
林空顿了顿，心想这可叫自己怎么回答：“总之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循序渐进罢了，实在不行就停下来。
林空语罢微微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帮赫勒弥斯放松肌肉，比上次更具耐心，也更具经验。
赫勒弥斯控制不住攥紧了石床边缘，锋利的石块割过掌心时带来了一种冰凉的钝痛，他狠狠拧眉，所有的感官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跟着林空的手，一半感知着林空身上的气息。
赫勒弥斯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控制不住看向林空白净的脖颈，莫名想起上次滋味绝妙的血液，直接低头咬住了对方，锋利的牙齿划破皮肉，腥甜味跟着溢出。
“唔……”
林空闷哼了一声，那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有些疼。
赫勒弥斯没打算杀林空，起码现在没打算杀。他搂住对方的脖颈，浅尝辄止，舌尖在伤口处打转舔舐，勉强压制着野兽吸血的本能。
林空一度担心自己会被咬死，但一看身下的赫勒弥斯，状态好像也不比自己强到哪里去，对方失了魂似的紧紧缠着他，慵懒埋首，在怀里软成了一滩水。
赫勒弥斯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大脑一片空白。他是冷血动物，本该讨厌灼热的温度，此刻却着了魔似的贴着林空，舒适惬意到了极点。
赫勒弥斯恍惚心想，这种事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早知道上次就让林空得逞了……
洞穴外面凉风阵阵，里面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后半夜的时候林空已经开始犯困了，他将赫勒弥斯扒拉到旁边，闭上眼睛准备补觉，结果对方直接翻身压住了他。
赫勒弥斯声音沉沉，似有不满：“林空——！”
他还没够。
林空无奈睁开眼睛看向他：“大哥，我今天都没怎么吃饭。”
他饿着肚子战斗了一晚上，已经很厉害了，换个人都得噶在这儿。
赫勒弥斯居高临下睨着林空，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直滑落，落在林空脸上痒痒的，声音不免带了几分讽刺：【你这种猎物，真脆弱。】
林空心想人类本来就是一个强大而又脆弱的矛盾体，笑眯眯点头道：“是呀是呀，我很脆弱，很容易死的。”
不过……
林空说着忽然顿了顿，他抬手摸向赫勒弥斯冰凉的脸，半真半假道：“赫勒弥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死在你手上也不错。”
起码他们俩比较熟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赫勒弥斯一直是打算杀了林空的，今天不杀，明天也要杀，但不知为什么，听见对方笑嘻嘻说自己很容易死的时候，这个字眼让赫勒弥斯感到了几分不舒服。
洞穴内一时静了下来。
林空见赫勒弥斯坐在自己身上，皮肤出了一层薄汗，到底也没了困意。他从旁边捞起一件黑袍给赫勒弥斯披上，干脆从石床上起身道：“走吧，出去洗个澡。”
不然今天没办法睡了。
赫勒弥斯出乎意料的没反驳，只是下床的时候腿忽然一软，差点摔个狗吃屎，幸而被林空眼疾手快接到了怀里。
“哎，”林空搂着赫勒弥斯的腰身，似笑非笑，故意问道：“你腿怎么了？”
赫勒弥斯咬牙没吭声：【……】
他生平第一次学会了“尴尬”是什么意思，恼羞成怒地将林空推开，冷冷拂袖走出了洞穴。
今天依旧是一轮红月，不过颜色没有之前那么深了，浅浅淡淡，边缘晕出的时候居然透着粉，还挺好看。
林空和赫勒弥斯浸在水里，用沐浴露简单清理了一下就回洞穴休息了，困意潮水般涌来，不多时就睡着了。
林空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抱枕头，可惜山洞里没条件，只能抱着外套睡。赫勒弥斯躺在旁边，睡意全无，只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舒服，他扭头见林空睡得没心没肺，心里就像憋了团火。
“嗖！”
赫勒弥斯直接把林空怀里的外套扯了过来，后者怀里一空，皱了皱眉，在睡梦中摸索着转身抱住了赫勒弥斯，只觉得硬邦邦的，没有衣服柔软。
“真硬……”
林空不满嘀咕了一句，睡着了。
【……】
赫勒弥斯抿唇，心里的火气诡异平复了下来。
真奇怪。
赫勒弥斯心想，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只猎物睡觉呢？还做了那么亲密的事？
然而这个答案一直到天亮也无解。
当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照亮了洞穴的时候，林空被阳光刺得醒了过来。他扭头看向身旁，却见赫勒弥斯伏在黑袍里面睡得正香，不知想起什么，轻手轻脚从石床上坐起了身。
清晨的气温还有些凉，林空套上一件牛仔外套走出洞穴，蹲在溪边洗了把脸。他依稀记得昨天去的飞瀑山就在不远处，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没过多久就发现一群人聚集在山崖边，赫然是昨天的那群老弱病残。
林空拨开树丛走过去，向领头的一名老者出声询问道：“咦，你们怎么到的这么早？”
赫勒弥斯还没睡醒呢。
那名老者认识林空，昨天林空就跟在赫勒弥斯身旁，看起来十分亲密，也不敢得罪他，老老实实道：【赫勒弥斯大人让我们在这里等候，我们不敢迟到。】
林空环顾四周一圈，发现人数好像多了几倍不止，甚至有不少年轻壮小伙：“你们昨天好像没有这么多虫吧？怎么今天多了三十多个。”
那名老者却忽然对林空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大礼，语带恳求道：【他们是其余部落的子民，过来帮忙猎杀穿石兽的，请您向赫勒弥斯大人求求情，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们一定会把这只穿石兽献给虫王的。】
如果他们去给穿石兽当诱饵，整个部落估计都不够吃的，倒不如拼死一搏自己去猎杀，说不定还能从赫勒弥斯手底下获得一线生机。
林空闻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把手搭在眼前看向瀑布后方的那个洞穴，好奇问道：“穿石兽真的那么难猎杀吗？”
老者解释道：【穿石兽喜欢在阴暗潮湿的山体中生活，洞穴弯弯绕绕，十分狭窄，我们进都进不去，所以猎杀起来十分麻烦。】
林空看了他一眼：【那你们打算怎么猎杀？】
老者闻言低头，静默了一瞬：【鲜血，用鲜血就可以把它引出来。】
原来他们是打算牺牲几个年老的虫，来保全其余剩下的同族。
林空还以为他们想出了什么好办法，原来是这个：“不能用烟吗？”
老者一懵：【什么？】
林空比划了一下：“在洞穴门口用树枝点火，等烟浓的时候它就会被熏出来了。”
老者不解：【火？什么火？】
林空费解抓了抓头发：“你们平常都不用火的吗？”
他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些都是森林野人，说不定和赫勒弥斯一样都不吃东西，大概率用不上火，只好对他们道：“你们等我一会儿。”
林空的打火机放在洞穴里了，他语罢原路返回，趁着赫勒弥斯睡觉的时候从里面悄悄顺出打火机，折返回飞瀑山给他们演示了一下：“你看，这个就是火，它点燃树枝的时候会冒烟，洞穴狭窄不透气，穿石兽说不定能被熏出来。”
“而且那座山附近没有树，外面就是瀑布河流，熏完了直接灭火，也不担心有隐患。”
林空语罢按了一下打火机，孔里顿时冒出一簇蓝橘色的火苗，跳动两下又灭了。
老者见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就是火。】
平常下雨天的时候，密林里的树木如果不小心被雷电击中，就会燃起大火，不过温度十分高，而且要不了多久就灭了，所以从来没有虫族肯靠近。
老者显然有些心动，犹犹豫豫伸手：【那……】
林空没有立即把打火机给他，而是道：“你们先在外面等等，我去叫赫勒弥斯。”
这群原始人不会用打火机，万一捅篓子就不好了，还是把赫勒弥斯叫过来镇场子比较保险一些。林空语罢正准备折返回山洞，扭头却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从密林中走了出来，不是赫勒弥斯是谁。
林空有些讶异：“赫勒弥斯？！”
那些低等级虫族见状也是一惊，吓得齐齐跪地，不难看出赫勒弥斯平常积威甚重，比起虫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赫勒弥斯清早刚睡醒就不见了林空的踪迹，顺着气息才一路探查到这里，他脸色阴沉，显然心情不太好：【谁让你跑出来的？】
林空乖觉站在他身后：“我就是想出来走走，看见你在睡觉就没吵醒你。”
语罢又不着痕迹瞥了眼赫勒弥斯藏在神袍下的腰和腿，心想不愧是非人类，恢复能力杠杠的。
赫勒弥斯的脸色并没有好太多，他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虫族，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你立刻回洞穴，不许出来。】
林空一噎，心想好歹一日夫夫百日恩，赫勒弥斯怎么这么像一个拔x无情的渣男，他压低声音道：“你们不是要猎杀穿石兽吗，我在旁边看看行不行？”
他语罢按了按手里的打火机：“用这个点烟说不定能把穿石兽熏出来，这样就不用把他们丢下去当诱饵了。”

第216章 偷藏
赫勒弥斯是见过林空生火烤肉的，但密林中以强者为尊，他并不觉得林空手里这个打火机有什么用，淡淡瞥了眼他手中的打火机：【你用这种破东西就想把穿石兽引出来？】
语气中的嘲讽藏也藏不住。
林空摸了摸下巴，好心提醒道：“记不记得上次我烤肉的时候因为柴火太潮，都把你熏到洞外面去了？”
赫勒弥斯：【……】
赫勒弥斯重重拂袖，扭头看向了那些跪地的虫族，沉声命令道：【去，捡一堆枯枝放到洞口！】
【是。】
那些虫族闻言如蒙大赦，立刻四散开来去捡拾枯枝了，不多时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年轻力壮的虫则展开翅翼，抱着枯枝飞进瀑布后方的洞穴，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林空将打火机递给其中一只虫，教给他用法：“你进去的时候把这里按一下，火就出来了，点燃那些树枝就赶紧走，否则会被烧伤的。”
那只虫学会了用法，把打火机藏在兽皮口袋里面免得淋湿，这才飞进洞穴，身形消失在了瀑布后方，徒留山崖边的一群虫焦急等待。
林空闲着没事，站在赫勒弥斯身后和他低声说话：“如果等会儿能把穿石兽引出来，你还会杀这些虫吗？”
赫勒弥斯冷冷反问：【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他觉得林空对这群低等级虫族好像太过关心了，这让他有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分走的感觉，相当不痛快。
林空嘴甜，哄人很有一套，闻言笑眯眯道：“当然没关系，我跟他们又不熟，你的事才和我有关系。”
赫勒弥斯的神情微不可察舒展了一些，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林空又问道：“你们不是同族吗，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林空发现了，这些成群结队住在一起的虫族好像更有人情味儿一些，赫勒弥斯和其余的几个侍神者总是独来独往，看起来难免铁石心肠。
赫勒弥斯没想到林空会问这个，眉头拧了起来，语气不屑：【他们不过是一群竞争失败的物种，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也配称作是我的同族吗？】
在赫勒弥斯心中，只有强者才能和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最不济也得是雪珀、伽炎这种实力的侍神者，冷漠的兽性让他并没有“相亲相爱”这种概念。
林空慢吞吞看了赫勒弥斯一眼，故意问道：“那我比他们还弱，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赫勒弥斯不喜欢这个比喻：【你是我的猎物，他们是蝼蚁。】
林空：“有区别吗？”
赫勒弥斯：【有。】
林空：“什么区别？”
赫勒弥斯却不说话了，一言不发眺望着远方，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也许他知道答案，但是并不想说出来。
他知道林空是不一样的就够了。
林空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反正他脸皮厚，赫勒弥斯的话压根打击不了他的自尊心，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洞口。
因为洞外就是瀑布，林空担心打火点不着，特意叮嘱了要往里面烧。过了大半个小时他才看见一抹身影从里面踉踉跄跄飞了出来，赫然是刚才进去点火的那只虫族。
【咳咳咳咳咳……】
那名虫族显然被熏得不行，飞到断崖边就落地了，捂嘴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得眼泪直流。
其余的同族见状连忙拥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七嘴八舌问道：【怎么样？火点着了吗？】
就连赫勒弥斯也看了过来。
那名虫族平复片刻，这才跪地向赫勒弥斯禀告：【大人，火已经点着了，洞里面都是烟，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把穿石兽熏出来。】
饶是虫族体质强悍，他刚才在里面也被熏得眼泪直流，半秒都待不下去，把穿石兽熏出来的几率应该相当大。
赫勒弥斯盯着洞穴入口看了片刻，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声音就像在寒潭里浸透的尖石，万分阴沉：
【如果熏不出来，你们一样要死。】
那些虫族闻言脸色一白，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
林空倒是还算淡定，堆了那么多枯枝在里面烧，都够做熏肉了，他不信那只穿石兽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直到日上中天的时候，洞穴里面终于有了些许动静。林空站的远，只见滚滚浓烟从洞穴口冒了出来，紧接着里面传出了一阵大型猛兽的嘶吼声，山体轰然作响，数不清的碎石噼里啪啦掉下洞口，水花四溅。
【快看！穿石兽出来了！】
不知是谁惊喜喊了一声，站在岸边的虫齐齐精神一震。林空循着方向看去，只见一团黑色的物体忽然从洞穴里面爬了出来，对方四肢粗短，形似鳄鱼，但嘴巴锋利尖长，活像一个电钻头。
“吼———！！！”
穿石兽背上的皮肤凹凸不平，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堆积成块的岩石，在密林中形成了最天然的伪装。它不知是不是被浓烟熏呛，身上一片碳黑，冷不丁嗅到断崖边有虫族的气息，黄灯笼似的大眼睛顿时闪过了一抹嗜血的光芒。
林空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动手猎杀，毕竟断崖离瀑布口隔着一段距离，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见那只穿石兽忽然后肢借力猛地一蹬，化作一团迅疾的黑影嗖一声朝这边飞了过来。
“卧槽！”
林空见状瞳孔收缩，连忙拽着赫勒弥斯闪到了一边，其余的虫族也纷纷散开。那只穿石兽直接从洞穴跃到了断崖边缘，庞大的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地面都震裂了几条缝隙。
离得近了，林空才发现这个家伙大得不像话，有着堪比恐龙一样的体型，与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对上时，几乎要被对方嗜血凶狠的目光吓破胆子。
“吼——！！！！”
穿石兽又愤怒低吼了一声，出于野兽的本能，它第一时间朝着离它最近的虫族发动了攻击，尾巴凌厉一甩，直接抽伤了三只虫，冲过去就是一顿乱咬。
那些年轻力壮的虫见状纷纷变幻出利爪，扑上去与穿石兽厮杀起来，然而后者的皮肉刀枪不入，他们最多刺入半寸就遇到了阻碍，只能转而攻击穿石兽的眼睛。
穿石兽吃痛，身躯晃动得愈发剧烈，直接将那些虫族重重甩了下来。林空站在远处都险些被飞石砸伤了胳膊，他把赫勒弥斯拉到身后，一边紧张观测战局，一边飞快后退，现在满脑子都是该怎么逃命。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好像打不过穿石兽，要不你让他们撤下来赶紧逃吧？！”
林空慌的一批，野兽吃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只穿石兽血盆大口一张，吞下两个他都不用嚼。
赫勒弥斯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微微歪头，盯着林空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看了片刻，目光下移，又落在了对方攥住自己的手腕上，眉头一点点皱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只兔子挡在老虎面前，这种场景难免有些可笑。
但赫勒弥斯现在不想笑，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异样，以前从未有过，像无数只蚂蚁在咬他的心脏，但是并不算难受。
林空久等不到回答，扭头看向赫勒弥斯，却见对方居然在盯着自己发呆：“你说话呀，到底跑不跑？”
跑当然是不会跑的，赫勒弥斯对这只穿石兽势在必得，但指望那些低等级虫族去猎杀，显然也不太现实。
赫勒弥斯回过神来，终于看向了战场中间，他身后翅翼一展，毫无预兆飞身袭向了那只穿石兽，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对林空冷冷甩下了两个字：【等着！】
赫勒弥斯的攻击显然要比那些低等级虫族迅猛十倍不止，他重重落在那只穿石兽的后背上，右手指甲暴涨，“咔嚓”一声直接刺破这只巨兽的眼皮，狠狠一挖弄瞎了它的双眼。
穿石兽发出了一阵痛苦扭曲的尖啸，身后的尾巴凌空反甩，想要将赫勒弥斯抽下去，赫勒弥斯却头也不回一把攥住了它布满倒刺的尾巴，同时右手直劈穿石兽的头颅，精神力侵入大脑，开始疯狂摄取它的生命力。
期间穿石兽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却怎么也抵不过赫勒弥斯的狠劲，到最后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枯，连挣扎也渐渐弱了下来。
这只巨兽实在庞大，赫勒弥斯光吸食生命力就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不知过了多久，他掌心出现了一团水晶球那么大的蓝色生命力，那只穿石兽也变成了一具灰败的干尸，一碰就碎。
赫勒弥斯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能量，猩红色的瞳仁微微眯起，显然很满意这次的收获。他站直身形从穿石兽的背上利落跃下，落地瞬间只听一阵支离破碎的枯朽声响起，对方的尸体竟是在空气中化为了齑粉，只剩一个头颅残骸。
林空见状一惊，连忙跑上前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赫勒弥斯迎着林空担忧的目光，不着痕迹将左手藏到身后，淡淡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林空看了眼地上的残骸，犹豫问道：“穿石兽死了，你现在能向虫王交差了吗？”
赫勒弥斯皱眉：【什么意思？】
林空指了指那些受伤的低等级虫族：“反正献给虫王的食物已经有了，也不用再让那些虫去当诱饵了，干脆放了他们吧，虫王应该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后面一句话是林空猜的。
他感觉虫王就像个饭桶，没有脑子只剩嘴，这件事赫勒弥斯如果肯帮忙瞒下来，虫王大概率不会追查。
赫勒弥斯一听就知道林空又在发那些无用的善心，不过他今天收获颇丰，那些低等级虫族杀不杀的也无所谓，不耐吐出了两个字：【随你。】
那些虫族站在一旁，闻言顿时面露狂喜，纷纷对着林空和赫勒弥斯下跪感谢：【多谢您的怜悯与仁慈，多谢您……】
赫勒弥斯不喜欢听那些罗里吧嗦的话，直接拂袖转身，带着林空飞回了洞穴。
林空饿的不行，回到洞穴后就开始扒拉自己的行李箱，坐在地上啃了一包泡面，又吃了半截上次省下来的羽龙腿，饥肠辘辘的胃这才舒服一些。
赫勒弥斯在石床上盘膝而坐，见林空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视线总是忍不住飘过去，心想这只猎物还真是难养，每天都要吃东西，麻烦。
林空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赫勒弥斯的目光，抬起头道：“我吃的不多，一天一顿就够了。”
赫勒弥斯冷笑了一声：【等到大雪封山的时候，你一顿都吃不上。】
密林的冬季荒芜而又寒冷，就连虫王都会放慢进食速度，进入半休眠状态，因为那个时候根本找不到任何猎物，就连赫勒弥斯这种级别的强手都猎不到。
每年都有无数体弱的虫族死于大雪，林空只会更难熬。
赫勒弥斯思及此处，莫名有些烦，冷不丁开口道：【林空，活着。】
林空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赫勒弥斯猩红色的眼眸静静盯着他，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你如果能活过今年的冬天，我就不杀你了。】
是的，不杀了。
他打算让这只猎物好好活下去，甚至产生了几分想养着的念头。
如果林空能熬过今年漫长寒冷的冬季，就能熬过以后的无数个年头，赫勒弥斯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偶尔也会觉得无趣，就像冬宁说的，他们无法一直沉浸在杀戮中，也要抬头看看群山烈阳。
林空倒是没想到赫勒弥斯会和自己说出这种话，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好奇问道：“为什么？”
赫勒弥斯闭目，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为什么。】
林空见状干脆挪到了他身边，挨着石床席地而坐，结果一低头就发现了赫勒弥斯被穿石兽布尾巴磨得血肉模糊的左手，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你的左手受伤了，怎么不和我说？”
林空看见赫勒弥斯外翻的皮肉，只觉得触目惊心，连碰都不敢碰，眉头紧皱：“你等着，我去看看药箱里有没有什么药。”
他语罢正准备起身，结果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拽了回去。
【不用。】
赫勒弥斯悄然睁开双眼，右手弹出了一团蓝色的生命力，在昏暗的洞穴中散发着幽幽蓝光：【我用生命力疗伤就够了。】
林空的那些药对于体质特殊的虫族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林空：“但是这团生命力不是要献给虫王吗？你如果用了，怎么和它交待？”
赫勒弥斯却当着他的面将那团能量分成了一大一小两部分，屈指轻弹那团小的能量道：【把这个献给它就行了。】
林空一噎，心想赫勒弥斯居然还吃回扣：“这么点能量够治吗，你以前怎么不多藏点，有备无患……”
他话未说完，只见赫勒弥斯周身忽然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光团，小的有珍珠那么小，大的足足有鸡蛋那么大，萤火虫一般漂浮在半空，美得令人屏息。
林空吃惊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赫勒弥斯：“你……？！！！”

第217章 蛋碎了
“你居然背着虫王藏了这么多能量？！！”
林空一直以为赫勒弥斯和别的虫一样对虫王死心塌地，毕竟对方平常总是开口“吾王”闭口“吾王”的，像一个被洗脑过度的杀戮机器。
但看着赫勒弥斯私藏的这么多蓝色光团，林空又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
赫勒弥斯静默一瞬，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抽了，无缘无故的干嘛要给林空看这些。他手腕一翻，那些能量光团就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眼眸危险眯起，听不出情绪的威胁道：【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那你给我看个香蕉棒棒锤？
林空不是第一天觉得赫勒弥斯有病了，他刚才悄悄数了数那些能量团，发现少说也有二十多个，拽了拽赫勒弥斯的袖子道：“那你赶快治伤啊。”
赫勒弥斯的左手血肉模糊，伤口太深，甚至能看见白骨，林空难免有些胆战心惊。
赫勒弥斯迎着他担忧的目光，扭头移开视线，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的态度还是没怎么变，要么毫无起伏，要么冷得瘆人，语罢直接闭上双眼修炼了。但不知是不是林空的错觉，他总感觉对方的语气好像缓和了许多，起码听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赫勒弥斯修炼的时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通宵也不是没可能。林空闲着没事，从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和平板，然后尝试开机。
他刚刚掉到密林的时候就曾经试过用手机报警求救，但这边压根没有信号，林空担心电量没了，只能暂时关机，现在他确定自己穿越时空没有回去的希望，这些电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林空有两部手机，一个平板，平常互相换着用。第一部 新手机原本是满电，开机之后就剩了60%，第二部更惨，只有30%，平板更别提，屏幕都没亮一下。
林空卸载掉那些耗电应用，然后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仔细观察了一下面容五官。
很好，还是那么帅气，就是瘦了点。
林空拨了拨自己略长的刘海，莫名叹了口气，以后他可能真的要在这个地方待到死了，一辈子都见不到第二个人类，这么一想，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
林空罕见安静了下来，洞穴内只能听见外间冷风灌入的轻响，泉眼细细流动，让人分不清这片地方到底是在静待远方来客的发现，还是早已被神明遗忘。
赫勒弥斯早就习惯了这种孤寂，年年复年年，似乎永无尽头，现在却有些不适应。他睁开眼睛看向林空，只见对方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个长方体会发光的东西，鼻尖被照得发亮，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字。
赫勒弥斯皱眉询问：【你在做什么？】
林空闻言打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写遗书呀，你不疗伤了吗？”
赫勒弥斯：【遗书是什么？】
林空摆手：“解释了你也不明白，”
他无病呻吟的产物罢了。
林空语罢将手机关机，重新塞进背包，走过去查看赫勒弥斯掌心的伤口，发现原本血肉模糊的左手现在已经长好了，只剩几道淡粉色的肉疤，不由得惊叹出声：“你的伤好得也太快了吧。”
赫勒弥斯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暗红色的眼眸显得有些执拗：【遗书是什么？】
林空随口道：“遗书就是我死了之后留给活人看的东西啊。”
他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肯定看不懂的，你不认识我们那儿的文字，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教你吧。”
赫勒弥斯大概明白了遗书的意思，但他尚且年轻强大，并不喜欢死亡这种颓靡消极的字眼，一字一句沉声道：
【林空，我说过了，如果你能熬过今年的冬天，我就不杀你。】
林空却忽然抬头看向他：“但我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赫勒弥斯一怔。
林空怕他没听清，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赫勒弥斯，冬天太冷了，没有食物，没有保暖的东西，我熬不过去的。”
林空待在暖气房里都能冻个半死，更何况条件恶劣的野外。
“你现在不杀我，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杀，虫王每天都要吃那么多食物，有一天如果你找不到别的猎物了，还是会杀我的。”
林空不是不信赫勒弥斯的话，但生存这种事太过残酷，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他和赫勒弥斯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林空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活到明年。
真的。
赫勒弥斯闻言脸色冷凝，一瞬间阴云密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烦躁：【我可以给你食物，也可以给你保暖用的兽皮。】
林空心想那自己岂不是从猎物“升级”成了宠物？
“但你说过，冬天没有任何食物，万一虫王饿了让你杀我，你动不动手？”
【……】
赫勒弥斯闻言一顿，这次没吭声了，他悄无声息攥紧指尖，不知是默认还是犹豫，所以林空就自动默认是前者了。他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最后掏出一颗仅剩的奶糖，撕开包装递到了赫勒弥斯的嘴边：“你还没吃过这个东西吧？这个是奶糖，很好吃的。”
赫勒弥斯皱眉偏头：【我不需要食物。】
林空心想真不识货：“尝尝嘛，我就剩最后一颗了，以后如果你想吃还没有了呢。”
他语罢微微用力就把奶糖塞进了赫勒弥斯嘴里，赫勒弥斯只能被迫咬住，那一瞬间他的舌尖忽然开始蔓延一股甜滋滋的奶味，是以前从来没尝过的味道，甚至有些上瘾。
赫勒弥斯面无表情嚼了嚼，停下来，然后又继续嚼，让人看不出喜怒。
林空见状就知道他不讨厌吃糖，眼中闪过了一抹细碎的笑意：“怎么样，不难吃吧？”
赫勒弥斯闻言正欲说话，下一秒唇上忽然多了一片温热，猝不及防对上林空黑曜石般的眼眸，顿时呼吸一滞。
林空蜻蜓点水般吻了赫勒弥斯一下，他眼眸微垂，平常爱笑的面容此刻安静下来，竟也有几分令人心悸的温柔，声音低沉道：“赫勒弥斯，遇见你也不算太糟糕……”
林空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倒霉，旅游翻车就算了，还掉到了原始森林，最后更是被一个大变态捉回了家。
但现在想想也不算坏事，这个大变态好歹会保护他、给他找食物，林空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挺知足的。
林空原本只是想亲吻一下，但不期然尝到对方嘴里的甜味，就控制不住深入了起来。他让赫勒弥斯半跪在石床上，黑色的神袍瘫软滑落，垫在身体下面，隔去了夜间的冰凉。
这个类似臣服的姿势让赫勒弥斯有些恼怒：【林空！】
“干嘛～”
林空趴在赫勒弥斯的肩膀上，声音拖长调子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他偏头咬了咬赫勒弥斯的耳垂，似有不满：“你连那个大白虫子都跪了，我让你趴一会儿你就不愿意？”
大白虫子？！
赫勒弥斯闻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林空是在指虫王，惊讶扭头看向他，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你敢侮辱虫王？】
林空嘴皮子功夫一流，不服气问道：“谁侮辱了？它不大吗？不白吗？不是虫吗？”
赫勒弥斯：【……】
赫勒弥斯不和林空争，脸色难看地回过了头，他跪趴在石床边缘，总觉得心情和以前跪在虫王面前的时候不一样，有一种难言的羞耻。
但赫勒弥斯很快就无暇思考那些了，林空的上路技术突飞猛进，从第一次的磕磕绊绊到现在的熟能生巧，赫勒弥斯哪里是他的对手，眼眶通红湿润，很快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林空也是无奈，原始森林没有网络没有游戏，只能靠这种事缓解压力和打发时间了，幸亏赫勒弥斯是个男虫，没有小雨伞也不影响什么，否则……
咳，怀了崽崽怎么办。
又是妖精打架的一晚上。
林空平常本来就起得晚，一熬夜就更晚了，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迷迷糊糊睁眼。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洞门口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找找赫勒弥斯，结果一迈步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
“噗通！”
林空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绊倒自己的并不是石头，而是一堆摞好放整齐的兽皮，不由得愣在了当场：“兽皮？！”
哪儿来的？！
林空环视四周一圈，发现树丛后面有一抹躲躲闪闪的身影，心中疑惑顿起，他走过去扒开草叶子一看，这才发现是一名围着兽皮的部落虫，警惕后退了两步：“你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
赫勒弥斯现在不在家，这只虫该不会想吃他吧？
那名虫族见林空好像误会了什么，连忙摆手解释道：【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是赫勒弥斯大人命令我来给您送兽皮的。】
“赫勒弥斯？”
林空闻言下意识瞥了眼洞门口的一小堆兽皮，诧异问道：“这些都是他让你送过来的？”
那名虫族扭扭捏捏点头：【有些是，有些不是，里面还有一些夜明珠，是长老特意送过来感谢您的，多谢您昨天帮助我们一起猎杀穿石兽。】
林空走过去看了看，把那些兽皮一扒拉，这才发现里面压着几颗灰不溜秋的珠子，挡住光线的时候则会发出幽幽绿光，那些部落虫族平常就用这个来照明，很难寻找。
林空看见这些东西不由得一喜，他的手电筒早就报废了，正愁没东西照亮呢，没想到对方直接送上门了，尴尬挠头道：“那……那多不好意思……”
换做平常，林空还能请他们吃个饭喝个茶什么的，但现在他的存粮也不多了，实在囊中羞涩。
那名虫族嘿嘿一笑，颇为憨厚：【您不嫌弃就好，我们的部落就在山脚下面，以后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林空有一种小时候被长辈塞红包的感觉，你心里很想要，但还是得推拒两下，奈何这只虫族实在太老实，见林空不收，生怕自己完不成任务，扭头就跑了。
林空：“……”
好吧。
不要白不要。
林空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兽皮上，美滋滋把这些东西抱进了山洞，同时心情又有些复杂，他昨天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赫勒弥斯居然真的去想办法找兽皮了。
但林空没想到下午还发生了一件让他更意外的事。
赫勒弥斯清早的时候会外出狩猎，下午回洞，他平常只摄取生命力就足够了，所以从不会带什么东西回来，今天却破天荒带了一堆平常根本不稀罕出手的小猎物，扔在林空面前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林空原本蹲在地上磨切肉用的石头，面前冷不丁被扔了一堆半死不活的野鸡野鸭，顿时一呆：“……这是什么？”
赫勒弥斯拂袖从他身旁经过，不耐吐出了一句话：【给你的食物。】
林空闻言这才发现赫勒弥斯带回来的这些野兽还没有被吸成干尸，最多被精神力拧断了脖子，有些摸起来还是温热的，时不时就会抽搐一下。
赫勒弥斯进洞后就看见了石床上摆着的兽皮，却并不讶异，明显早就知道了。他坐在石床上，意味不明地盯着林空，眼眸暗沉：【现在食物也有了，保暖的兽皮也有了，如果你还活不过这个冬天，我就杀了你。】
我都活不过去了，还用你杀？鞭尸吧。
林空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赫勒弥斯糟糕的逻辑，慢吞吞走到对方面前问道：“你……就那么想让我活着啊？”
这个大变态不是一直想杀他吗，难道还睡出感情来了？
赫勒弥斯不置可否，像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听话就活，不听话就死。】
林空“哦”了一声，对这种威胁不痛不痒的。他认真打量着赫勒弥斯，结果发现对方衣袍下摆颜色有些深，走上前蹲在对方脚边，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是湿的：“你衣服怎么湿了？”
赫勒弥斯皱眉不语。
林空试探性问道：“抓鱼打湿的？”
赫勒弥斯还是不语。
林空只好帮他把衣服拧了一下，挤出一滩淅淅沥沥的水，心中一时说不清什么感觉，有些胀胀的，连带着声音也不自觉缓和了几分：“我箱子里有干衣服，你换不换？”
赫勒弥斯不喜欢穿林空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闻言“嗖”一声抽出了自己的衣袍下摆：【不穿。】
林空抬眼看着他：“不穿会生病的。”
赫勒弥斯嘲讽出声：【只有你这种脆弱的猎物才会生病。】
他语罢从石床上起身，准备去溪边清洗一下衣袍上的泥沙，结果途经石壁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洞穴内显得格外清晰。
赫勒弥斯脚步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去——
上次他和林空埋在地底下的金蛋不知何时位置上移，悄悄冒了一点头，被赫勒弥斯一踩，顶端已经出现了裂痕。
【……】
赫勒弥斯的脸色有些难看。
偏偏林空还在旁边惊讶“啊”了一声，捂着嘴道：“不好了！赫勒弥斯，你把虫王的蛋给踩碎了！”

第218章 再碎
这个变故实在有些出乎赫勒弥斯的意料，虽然他一开始对金蛋的态度相当敷衍，甚至说过如果死了就吃掉这种话，但埋在地底私藏这个举动还是说明他有私心——
利用也好，研究也好，总之绝不是被他一脚踩碎这个下场。
尤其林空还在旁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赫勒弥斯面无表情收回脚，手腕一翻，那颗金蛋就从土里被他隔空摄到了掌心，只见顶端已经被踩塌了一小半，隐约还能看见附着在蛋壳上的那层白色薄膜。
林空觉得这颗蛋八成是无了，在地球上鸡蛋破成这种程度都是直接炒番茄的，凑上来好奇问道：“怎么办？”
赫勒弥斯眼风如刀，他怎么知道怎么办？！他又没孵过蛋！
赫勒弥斯直接把蛋丢到了林空怀里，拂袖离开山洞，甩下了一句压着怒火的话：【随你！】
林空抬手接住蛋，嘀嘀咕咕道：“你冲我发什么脾气，蛋又不是我踩碎的，我早就说过了，不能埋地底下……”
赫勒弥斯猛地回头看向他，林空立刻切换脸色，笑眯眯露出了一个无害的表情：“你早去早回，别洗太久，月亮马上就出来了。”
赫勒弥斯的作息还挺规律，找这种虫当对象也不错，起码晚上从来不担心他出去乱搞。
林空把怀里的蛋搁在地上，第一反应是丢掉算了，如果是个鸟蛋还能吃，不过虫蛋他真心下不了嘴，可盯着面前金灿灿的蛋壳，他又犹豫了起来。
嘶，看着好像还挺值钱的？
林空不太确定赫勒弥斯说随他处置是不是气话，所以没敢动手。赫勒弥斯从溪边回来就见林空蹲在地上研究那颗蛋，时不时伸手戳一下，然后又触电般飞快收回。
赫勒弥斯走过去，皱眉踢了踢那颗蛋，似乎想一脚踩碎，林空见状连忙拦住：“哎，你先别踩，万一这颗蛋孵出来了呢？”
赫勒弥斯冷冷否认：【不可能，这颗蛋没有虫王的喂养绝对出不来。】
林空：“为什么？”
赫勒弥斯敛眸：【喂养这颗蛋需要耗费大量的生命力，所以历代虫王只能以身饲养，虫蛋破壳的时候，就是虫王的死期。】
林空试探性问道：“那要不你把这颗蛋还给虫王？”
赫勒弥斯面无表情盯着他，不说话。
林空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这颗蛋是你偷回来的，不能还？”
赫勒弥斯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林空心想那还是毁尸灭迹吧，赫勒弥斯怎么连蛋这种东西都偷，真没志向。他顺着裂缝费劲把蛋壳掰开，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结果不小心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大拇指，连忙缩回了手：“嘶……这个蛋壳也太硬了，你到底是怎么把它踩碎的？”
林空紧紧捂着手，鲜血顺着指缝下淌，有几滴不小心落在了蛋壳上，里面被白膜包裹着的东西忽然蠕动了一瞬，血痕迅速消失变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但林空光顾着疼去了，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就连赫勒弥斯也把目光放在了林空的手上，他皱眉攥住林空的手腕，见伤口有些深，直接弹出一道薄薄的蓝色生命力附着在上面，短短几秒林空的伤口就结了痂。
林空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见状难免有些受宠若惊：“生命力不是很难猎吗，你怎么给我用了？”
赫勒弥斯深深看了他一眼，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在赫勒弥斯的心中，这只猎物相当脆弱，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都能咋咋呼呼的喊半天。他见过太多动物因为伤口腐烂导致无法狩猎，或病死，或饿死，或被同族抛弃，不想林空也因为这个而死亡。
林空心想自己死了就死了呗，对赫勒弥斯又没什么损失，但不知道为什么，迎着对方固执认真的视线，这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摸了摸鼻尖低声道：“……谢谢啊。”
林空有些不好意思。
赫勒弥斯却没有什么浪漫细胞，他见林空的伤口已经结痂，就重新回到了石床边打坐修炼，途经那颗虫蛋时，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直接一脚踹到了洞穴角落，撞在石壁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林空吓了一跳，他还以为那个蛋会被踢炸，但没想到只是轱辘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就停住不动了，破壳的地方纹丝不动。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一团变形的钢铁，虽然裂了缝，但绝不是轻轻一脚就可以踢碎的。
林空觉得那颗蛋有些奇怪，赫勒弥斯则视若无睹，任由它躺在角落像垃圾一样积灰。
一晃眼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期间林空趁着太阳好，把那些处理干净的兽皮拿出去暴晒杀菌了一下，然后从部落虫族那儿借来了一些工具，把兽皮切割成合适的大小，在石床上铺得整整齐齐。
赫勒弥斯每天还是会出去狩猎，不过他会刻意带一些猎物尸体回来丢给林空，鱼也有，鸡也有，被吸成干尸的大型猎物也有。林空见状莫名有一种自己不努力活下去真是愧对父老乡亲的想法，他只好爬起来认真处理那些肉块，每天放在太阳最烈的地方暴晒成干，延长存储期。
林空的生存技能无限接近于零，但在赫勒弥斯的帮助下，居然也攒了不少存粮。那些肉干原本是麻将块大小，晒干之后就缩水了二分之一，但乍一看还是数量惊人。
唯一不好的就是打火机没油了，林空以后如果想生火还得自己动手钻木头，于是捡柴这种事也提上了日程，空荡的洞穴没过多久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有安全感。
“累死我了……”
林空在确定洞穴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位置能存东西后，终于停止了这种仓鼠式的屯粮行为。他躺倒在软乎乎的兽皮床上，没忍住蹭了蹭，虽然质感不如真丝床单舒服，但比起石头来真是强了千倍万倍不止。
赫勒弥斯对于“舒服”这种事一向没什么概念，有个地方打坐修炼就足够了，外面刮风下雨都影响不到他，但谁会讨厌住在一个舒服的地方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两个的心里都有些奇怪，大概因为这个洞穴实在太像家了，温暖得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
林空把夜明珠摆在了床角，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一抬眼就能看见赫勒弥斯俊挺的鼻梁和下颌线，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对方被照得发亮的鼻尖，然后得到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赫勒弥斯还是冷得像块石头，只有在床上的时候那张扑克脸才会生动一些。
林空现在一点也不怕赫勒弥斯了，他在黑暗中把对方压在身下，指尖一挑，熟练解除了黑袍束缚，说话时喷洒的热气格外清晰：“这张床舒服吗？”
赫勒弥斯不置可否，他下巴微抬，垂眸睨着别人的时候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现在你能活过这个冬天了吗？】
林空不太确定：“应该吧。”
赫勒弥斯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于是皱眉咬了林空一口，这只猎物漂亮的唇瓣立刻肿了起来，多了一道鲜明的牙印。
林空的脾气很好，从来不见生气，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笑着问赫勒弥斯：“是不是想让我亲你了？”
这句近乎调情的话由他问来却格外认真。
赫勒弥斯闻言思考一瞬，然后毫无起伏的“嗯”了一声。
想。
林空亲的他很舒服，做那种事的时候更舒服，赫勒弥斯在这只猎物面前已经渐渐丢失了野兽该有的警惕性，无论对方是摸他还是亲他，都没有任何想反抗的念头。
林空闻言胸腔震动了一瞬，似乎在忍笑，他低头温柔吻住赫勒弥斯，并在心中思考着今天晚上该换个什么姿势比较好，这只虫没有羞耻心，在床上相当配合，除了一开始会生气，后面基本上就没动静了。
赫勒弥斯被林空吻得晕晕乎乎，习惯性伸手搂住了他，喉间偶尔会溢出一阵低沉沙哑的闷哼，听起来格外性感，但来来回回也只有那两个字：
“林空……”
林空。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人类语言，尽管后面在林空的教导下磕磕绊绊学了不少文字，但只有这两个字记得最深刻。
林空总感觉自己的心境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一开始他和赫勒弥斯做这种事是为了讨好，到后面是为了释放压力，但现在，他忽然有些说不清楚了……
今晚红月当空，对于所有虫族来说，依旧是不能随意出没的夜晚。
林空原本想在床上多躺一会儿，但又怕弄脏了底下垫着的兽皮，干脆用神袍把赫勒弥斯一裹，抱着对方步入了溪边洗澡。
入水的瞬间，林空就明显感觉温度比以前凉了不止一点，像是天气变寒的节奏。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出声询问赫勒弥斯：“冷不冷？”
赫勒弥斯没什么感觉，他苍白的身躯掩在黑袍里，直接拽着林空一起沉入水中，银色的发丝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不冷，冬天来的时候才冷。】
林空闻言脸色一抽，觉得自己八成要挂：“你们这里就没有什么能烧水的东西吗？”
赫勒弥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皱了皱眉：【烧什么水？】
林空大概比划了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不怕火烧，而且能盛水？果壳也行，动物壳也行。”
原始森林就不要指望有铁锅这种东西了，能找出来两个椰子壳都阿弥陀佛了。
赫勒弥斯虽然不用吃东西，但好歹在密林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林空一说，他就想起山对面有一种高高的果树，结出来的果实黑漆漆比石头还硬，大型猛兽用牙都咬不穿，思考片刻才道：
【有，明天带你去找。】
赫勒弥斯最近这段时间相当好说话，林空都有些不适应了，他在水里游到对方身边，用一双含情的笑眼盯着他道：“赫勒弥斯，你对我这么好，我都差点喜欢上你了。”
赫勒弥斯顿了顿：【喜欢？】
林空亲了他一下：“你又听不懂了是不是？不过我也不懂这个词，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解释吧。”
林空每次做完之后都会帮赫勒弥斯洗澡清理，动作温柔耐心，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然后再用黑袍把赫勒弥斯裹得严严实实抱回山洞，免得被月光灼伤。
每到这个时候，赫勒弥斯就会显得特别安静，特别乖。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林空钻进被窝的时候才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他翻了个身，正准备闭眼睡觉，结果黑夜中忽然响起了“咔嚓”一声脆响，身形不由得一顿。
林空：“？”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赫勒弥斯听力敏锐，立刻察觉了声音来处，他目光一凛，偏头看向洞穴角落，只见那边放着一颗脏兮兮的蛋，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两下。
“咔嚓——”
这次的声音更明显了。
赫勒弥斯清楚看见蛋壳中间出现了一条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往外顶，他“嗖”地从床上坐起身，神情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林空也发现了不对劲，下意识问道：“那颗蛋是不是要孵出来了？”
赫勒弥斯冷冷吐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这颗蛋没有经过任何能量的喂养，怎么可能孵化成形？！他语罢直接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了洞穴角落，准备一探究竟，然而那颗蛋的裂痕越来越大，透过一层白膜甚至还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很明显不是死蛋。
林空也跟了过去看情况，他蹲在地上盯着那颗蛋，脸色有些微妙：“里面该不会真的跑出来一只虫子吧？”
同时内心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要是只猫多好，大冬天抱着还能暖手。
赫勒弥斯没吭声，因为面前的事显然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空在地上蹲了大概十几分钟，心中半是好奇半是害怕，他眼睁睁看着蛋壳白膜被啄开了一个小口，紧接着一条比巴掌还要肥大的白色虫子从里面缓缓爬了出来，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蓝光，象征着它强大的精神力和充沛的生命力。
如果说普通猎物的生命力是一粒米，那它大概就是一碗白米饭。
林空这辈子第一次看破壳，难免有些激动，见状忙用胳膊捣了赫勒弥斯一下：“哎哎哎，你看见没，孵出来了！”
这大白虫子看着还挺漂亮的，目测手感肉乎乎，林空早就想养一只宠物了，可惜他连密林里的一只野鸡都打不过，这条虫子不大不小，正适合养着。
“赫勒弥斯，这只虫如果没毒的话我们能不能养着？”
“洞里刚好有个坑，可以留给它睡觉。”
“好歹也是你偷……咳，捡回来的蛋，现在好不容易破壳了，丢了怪可惜的。”
林空知道养虫很奇怪，但对于一个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快被无聊折磨疯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剂精神良药。
他语罢偏头看向赫勒弥斯，期待着对方的反应：“你觉得怎么样？”
赫勒弥斯没说话，而是一言不发将那只胖乎乎的白色蠕虫抓了起来，递到眼前仔细打量，眉头控制不住皱起，然后……
“咔嚓！”
赫勒弥斯毫无预兆收紧指尖，将这只虫利落掐死了，面无表情道：【不能养。】
他摊开掌心，给林空看那只已经停止蠕动的白虫，平静吐出了三个字：【它死了。】
林空：“……”

第219章 驯化
赫勒弥斯的下手速度实在太快，林空都没来得及阻拦。他呆愣看着赫勒弥斯手里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惊讶问道：“你……你掐死它干嘛？！”
赫勒弥斯攥着那只一动不动的虫，开始吸取它浑厚的生命力，眼眸危险眯起：【它不死，会给我带来麻烦。】
王虫生性贪婪，而且一出生就拥有着强大的精神力，它们感到饥饿的时候，会本能用精神力操控比自己低的动物去寻找食物。
赫勒弥斯虽然不知道这颗蛋为什么会破壳，但并不妨碍他感知到对方的精神力比自己高出一个等级，如果不想成为傀儡，就只能将这只虫扼杀在摇篮中，否则等过了幼虫期，本性觉醒，可就没那么好杀了。
林空虽然有些小伤心，但一听赫勒弥斯说会带来麻烦，也就没说什么了。他见对方还攥着那只一动不动的虫，神色抽搐地扭过了头：“虫都死了，你还攥着干什么，赶紧埋了吧。”
造孽哟。
赫勒弥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林空一眼，总是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为什么要埋，它的生命力很强大。】
比林空还要强大。
赫勒弥斯怎么可能放过这块肥肉，语罢直接转身回石床上盘膝修炼，准备将那只幼年期王虫的生命力尽快提炼出来，以免引来其他的觊觎者。
林空见状慢吞吞爬上床，心里难免有些郁闷，他躺在被子里扯了扯赫勒弥斯的衣角，单手支着头，故意勾引对方：“喂，你不陪我睡觉吗？”
林空能当明星是有资本的，他笑吟吟看着对方的时候，你能察觉到那种毫不遮掩的小心机，但不会让人感到难受，只觉得率真可爱。
但赫勒弥斯显然没有那种姨母心，他闭目专注吸收着能量，手中一团蓝色的光芒逐渐凝聚成形，因为太过浓郁，险些凝成实质，声音听不出起伏：
【自己睡。】
“自己睡就自己睡，我还不稀罕你陪呢！”
林空不高兴地踢了一下被子，转身背对着他：哼，睡觉！
赫勒弥斯修炼的时候格外专注，甚至察觉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了，只见洞穴入口不知何时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草，一堆枯枝被草绳捆着扎成了方方正正的垛子，整齐码在旁边，角落里还多了许多零碎东西，但就是不见林空。
赫勒弥斯闭目皱眉，感应了一下自己落下的精神力禁锢，意外发现居然察觉不到林空的气息，他倏地睁开双眼，神情惊疑不定——
他跑了？！
赫勒弥斯思及此处，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他曾经在林空身上烙下精神力印记，现在感应不到，只能说明对方离他太远，除了逃跑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赫勒弥斯“嚯”地从石床上起身，袖袍重重一挥，面前挡路的柴垛瞬间炸了个乱七八糟。
“砰——！”
林空原本蹲在溪边洗碗，听见身后的巨响顿时一懵，还以为有人把他家给炸了。他拎着自己的“新锅”怒气冲冲走过去，正准备看看谁胆子这么大，结果就见赫勒弥斯浑身杀气腾腾地从洞穴里面走了出来，双目血红，一个眼神便让人如坠深窖。
林空：“……”
卧槽，好可怕。
林空见状下意识后退一步，不知道谁惹了赫勒弥斯，他环顾四周一圈，没发现有别人的存在，慢半拍问道：“……赫勒弥斯，你怎么了？”
赫勒弥斯原本在四处寻找林空的身影，甚至都想好了把对方抓回来之后要怎么处置，但没想到一出门就发现林空蹲在溪边，离家门口最多二十米的距离，面色顿时微妙起来。
【……】
赫勒弥斯奇迹般冷静了下来，就像一盆冰水浇在火堆里，除了冒出一股白烟垂死挣扎，再也没办法复燃哪怕一丁点的星火。
赫勒弥斯死死盯着林空：【你去哪儿了？】
林空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莫名其妙：“我不就在这儿吗？”
他又不喜欢乱跑，赫勒弥斯修炼的这几天，他担心有别的大型野兽跑过来，就专门挖了一大片常青草埋在洞口，长高之后刚好能遮掩一下。
林空白天除了洗洗碗，烧烧火，基本上不出门，赫勒弥斯干嘛一副捉奸在床的样子？
赫勒弥斯闻言一顿，忽然不知该问些什么了。他在林空不解的视线中缓缓抬手，然后用食指抵住他光洁的额头，悄无声息释放精神力探测——
赫勒弥斯忘了，精神力禁锢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天，而他和林空在一起待得太久，每天形影不离，都快遗忘了这件事。
他重新落下了一道禁锢，三秒后就收回了手。
林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看向赫勒弥斯空空如也的双手，下意识问道：“那只虫的尸体呢？”
【炼化了。】
赫勒弥斯语罢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颜色幽蓝如海，几欲凝成实质，哪怕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不难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浩瀚能量。
林空试探性伸手戳了戳，诧异道：“怎么是硬的？”
赫勒弥斯以前狩猎的生命力光团他也摸过，强点的像果冻一样有弹性，弱点的就是一团虚光，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质感。
赫勒弥斯却没解释，反手将那颗珠子收了起来，他转身步入洞穴，破天荒问了林空一句：【食物还够吗？】
这句近似关切的话对于一只冷血动物来说十分难得，林空跟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感觉颇为稀罕：“够呢，我攒了很多，不过你这次修炼了三天都没睁眼，万一下次再修炼半年，食物肯定不够……”
他话未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辛辛苦苦捆好的柴火都被炸了个乱七八糟，面色顿时一变：“我捆好的柴火怎么都散了？！”
赫勒弥斯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走到石床边抬手解开身上的黑袍，玉石般苍白强壮的身躯就暴露在了空气中，可惜银色的长发垂落腰际，遮住了太多东西，林空只能看见他回首时略显妖气的红眸，神情高高在上：
【我拆的。】
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空从赫勒弥斯的脸上读到了这种近似挑衅的神情，当即气了个倒仰，奈何他根本打不过对方，只能忍辱负重扯出了一抹笑意：“你如果想拆何必亲自动手呢，下次让我来就行了，免得累着你。”
赫勒弥斯还以为林空在关心自己，神情稍显满意：【还好。】
拆起来也不麻烦，动动手指的事罢了。
林空如果知道赫勒弥斯在想什么，一定会和他打起来，你动动手指就拆了，他重新捆起来得捆半天！
赫勒弥斯去溪边洗澡了，他以前没有这个习惯，都是被林空给养起来的，等他洗完澡披着衣服重新回洞时，就见刚才散落的柴火已经重新捆好了，林空正蹲在火堆旁边煮什么东西。
林空在火堆旁边摞了一圈砖头，中间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坑，上面架着一个金灿灿的“碗”，里面放了点水和肉块，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赫勒弥斯倾身蹲下，皱眉询问道：【这是什么？】
林空掀起眼皮：“肉啊，你不认识？”
赫勒弥斯敛眸，盯着那个架在火上烤的东西：【我没问这个。】
林空终于意识到他在问什么，用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敲了敲碗：“你说这个呀？这个是虫蛋壳。”
赫勒弥斯虽然说过会带他去找水果壳，但一扭头就去修炼了。最近天气转凉，林空不想喝冷水，干脆把那只王虫破开的蛋壳捡回来用了，虽然裂了一些缝隙，但也有小半个篮球那么大，少盛点东西够用了，比铁锅还耐烧。
林空语罢看了赫勒弥斯一眼，故意道：“你不用带我去找壳了，这个蛋就挺好用的。”
男虫啊，靠不住的～
赫勒弥斯不懂“阴阳怪气”这个词，否则他一定会觉得用来形容现在的林空很合适。
随着碗里的水烧开，洞穴里渐渐肉香四溢，原本干硬的肉块越煮越烂，连带着汤汁也变白了一些。
这种料理放在地球上大概是垃圾，但如果在原始森林，那就是极品美味。林空用手里的两根细树枝挑着肉，一小块一小块吃的很细致，最后再把汤一喝，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赫勒弥斯一直静坐在石床上，仿佛在等着什么，他眼见林空吃完了饭，这才勾了勾指尖，面无表情吐出了两个字：【过来。】
林空用目光发出疑问：“做什么？”
赫勒弥斯：【陪我睡觉。】
他想要了。
林空：“……”
林空艰难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赫勒弥斯是怎么顶着一张禁欲系扑克脸说出这种话的，还是说在野外环境里长大的虫下限都比较低？
但吐槽归吐槽，林空还是老老实实脱衣服爬上了床。他在被窝里抱住赫勒弥斯冰凉的身躯，浅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蜜糖一样会拉丝：“你想我了吗？”
这只虫到底是想自己了呢？还是想做那种事儿了呢？
【嗯。】
赫勒弥斯不知羞耻为何物，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实话实说。他在被子里抱住林空温热的腰身，只感觉对方的肌肉好像有些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搬柴累出来的。
“你都不会害羞。”
林空捏了捏赫勒弥斯的鼻尖，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然后低头吻了下去，从生涩到熟练也没过多少时间。
赫勒弥斯闷哼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在床上终于不再是一副木头模样，偶尔也会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红眸看着林空，眼神茫然，然后被对方一笔一划描摹出痕迹。
三天时间，其实算不上久，但对他们来说好像都有些长。
兴致上头的时候，赫勒弥斯的眼睛越来越红，他有很多次都担心自己情绪失控会吃掉林空，他毕竟是野兽，没有人类那种冷静的自控力，但对方温柔的啄吻每次都能让他奇迹般安静下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空像往常一样抱着赫勒弥斯去洗澡，一天天渐冷的水仿佛也在彰显着季节的变化，只是密林树木种类繁多，有些终年常青，叶子并不见枯萎。
林空将浑身发软的赫勒弥斯抵在水中又亲吻了一遍，意外发现对方的后颈有时候会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古老虫纹，伸手摸了摸，低声意味不明道：“冬天我就不和你做了。”
赫勒弥斯原本懒懒挂在林空身上，闻言倏地掀起眼皮，难掩不虞：【为什么？】
林空的理由很简单：“冬天洗澡冷。”
他语罢将赫勒弥斯从水里捞起来穿好衣服，重新回了洞穴，心想这种事儿本来也没有天天做的道理，容易肾亏。
但林空显然低估了赫勒弥斯的执着，因为对方第二天就猎杀了一只全身都是金色羽毛的红腹鸾鸟回来，当啷一声扔在地上，震起尘埃无数。
林空看见那只半死不活的鸟时，眼皮子没忍住狂跳了一下，一度怀疑赫勒弥斯把凤凰给打回来了：“这是你今天抓的猎物？”
赫勒弥斯今天看起来有些狼狈，因为林空清楚看见他脸上不知道被谁挠了三道爪印，就连原本干净整齐的黑袍也破了口，真是件稀奇事。
赫勒弥斯脸色有些难看，大概因为他很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声音沉沉道：【这只猎物归你了。】
林空见状下意识从地上起身，难免有些诧异：“你捉什么东西伤成这样了？”
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往那只红腹鸟身上想，只当是赫勒弥斯随手打的小猎物。
赫勒弥斯也不言语，而是变幻出尖锐的利爪，直接剖开了那只红腹鸟的咽喉，从里面挖出一颗血红色的珠子扔给林空：【拿着！】
林空抬手一接，这才发现这颗珠子通体滚烫，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挖出来的缘故还是什么：“这只鸟喉咙里面怎么会有颗珠子？”
赫勒弥斯没解释太多：【它从小吃炎草长大，喉咙里面的珠子终年灼热，拿着它冬天就不用怕冷了。】
林空闻言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珠子是给自己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诧异看向赫勒弥斯：“你今天弄成这样该不会就是为了抓这只鸟吧？”
赫勒弥斯不语，算是默认。
那一瞬间林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见赫勒弥斯的爪子上还滴着血，皱眉将对方拉到石床边坐下，蹲下身用矿泉水瓶帮他冲洗干净：“我就算说过冬天太冷了不和你睡觉，你也不用这么拼命吧？”
赫勒弥斯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他闻言垂眸盯着林空，红色的瞳仁清楚倒映着他的面容：【有了这颗珠子，你冬天就不怕冷了，也能活下来，不好吗？】
红腹鸾鸟是比百年穿石兽还要少见的存在，而且速度敏捷，很难抓捕，赫勒弥斯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只，甚至受了伤。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担心这只猎物度不过寒冷的冬季，所以千方百计找来了珠子，至于睡觉的事，他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赫勒弥斯只要想，他不信林空敢拒绝自己。
林空闻言冲水的动作一顿，手上的角度稍有倾斜，矿泉水瓶里的液体就哗啦一下泻了个干净。他握住赫勒弥斯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似有怔愣，过了几秒才抬头看向他：“你找这颗珠子只是为了给我过冬？”
赫勒弥斯皱眉反问：【不然呢？】
“……”
好吧。
林空没说什么，低头用旧衣服帮赫勒弥斯擦了擦手，很是认真细致。他在思考动物有没有被人驯化的可能，亦或者……
他们相互影响，相互驯化。
林空帮赫勒弥斯擦完手，又轻轻摸了摸他受伤的脸，语气认真：“下次别这样了，你长这么好看，脸受伤了很可惜。”
赫勒弥斯每次受伤回来，林空都会有所反应，或惊讶，或关心，总之绝不会无动于衷。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喜欢，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我知道。】
林空蹲在地上，忽然抬头亲了赫勒弥斯一下，这个吻过于柔软甜蜜，连带着他在耳畔的低语声也裹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赫勒弥斯，谢谢你的珠子，我肯定能活过这个冬天的。”
不管怎么样，林空觉得自己该努力活一把了。
冬季比想象中来得快，草木萧条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虫王在冬眠之前将三名侍神者都召集到了神殿，它的身躯看起来比上次黄了许多，也松散了许多，每一次蠕动都能堆积起一层皱巴巴的皮肤。
【我即将在神殿冬眠，你们必须在这个冬季收集足够多的生命力给我，帮助我来年春天的时候完成二次蜕皮。】
赫勒弥斯穿着一身黑色的神袍，眼眸低垂，好似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原本无动于衷，直到听见虫王说要完成二次蜕皮，才倏地睁开双眼：【您要进入二次蜕皮了吗？】
虫王的寿命将至，所以最近才一直疯狂吞噬能量，想进入二次蜕皮期，只要成功蜕皮，它就可以再获得二百年的寿命，但赫勒弥斯一直觉得那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没想到虫王居然真的做到了。
虫王苍老浑厚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震得他们头皮发麻：【是的，赫勒弥斯，你们必须再给我找更多的食物回来。】
伽炎和雪珀也是如出一辙的惊讶，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汹涌起伏的情绪，脸色精彩万分。
不可置信、惊讶、不安、慌张，什么情绪都有，唯独就是没有喜悦。

第220章 吃掉你
赫勒弥斯今天回到洞穴的时候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林空在旁边观察了半个小时才得出的结论，对方坐在石床上也不修炼，右手攥着那颗被提炼出来的蓝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仿佛在思考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
洞外气温极低，寒风顺着灌入的时候，被外面繁茂的常青草挡住了大半，又被柴火垛子挡住了一半。洞穴中间的空地燃着火堆，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橘黄色的火焰映在洞壁上显得格外温暖。
林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低头认认真真削着树枝，手里的“刀”还是赫勒弥斯从某个动物身上卸下的利爪。他穿好了一串肉，架在火上慢慢烤，不知想起什么，偏头看了赫勒弥斯一眼：“你刚才去神殿干嘛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赫勒弥斯闻言手上转珠子的动作一顿，他倒也没有隐瞒林空，听不出情绪的道：
【虫王即将进入神殿冬眠，来年春天的时候才会苏醒。】
林空乐了：“那不是挺好的，它冬眠的时候你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地出去狩猎了。”
林空以为地球上的社畜已经很惨了，没想到赫勒弥斯他们更惨，一年到头四季无休，拿命去拼业绩，关键还没有五险一金外加工资，随时会被饥饿的大Boss一口吃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赫勒弥斯觉得林空想得太简单，他皱眉攥紧指尖，就连手里的珠子都被掐变了形：【等到来年开春，它需要的能量会比以前还要多出几倍不止，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个冬季找到足够多的食物，就连侍神者也会被吞噬。】
虫王活了足足一百九十六年，赫勒弥斯和雪珀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而在他们之前，还有数不清的侍神者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被虫王绞杀。
神殿深坑旁边的虫卵数之不尽，没了这一个，自然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替补，侍神者从来都不是什么珍贵值钱的代名词。
冬季是一个消亡的季节，之于林空，之于赫勒弥斯。
林空闻言吃惊瞪大了眼睛：“马上就下雪了，所有动物都冬眠了，你去哪里给它攒能量？！”
周扒皮也没这么坑的呀！
赫勒弥斯脸色阴沉，显然也在为这件事烦心，他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了林空犹豫的声音：“那……实在不行，你到时候把我杀了吧。”
赫勒弥斯抬眼看去，就见林空摸着自己的脖子嘀咕道：“你不是说我生命力挺高的吗，如果到时候你真的没办法交差，就杀了我吧。”
林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和他开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玩笑，但神情又是认真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被火堆照得发亮，看向赫勒弥斯的时候总藏着一丝笑意。
赫勒弥斯似有诧异：【为什么，你不怕死？】
林空心想怕啊，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就算他不说，赫勒弥斯也会动手的吧？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反正你救过我，这条命给你也不亏。”
林空说的是真话，如果没有赫勒弥斯帮他寻找食物，保护人身安全，他早就死在密林里面了，尽管不想承认，但林空的生命好像早就和他绑在了一起。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死，死在赫勒弥斯手上也不错。
赫勒弥斯不知何时走到了林空身边，他闻言并不见喜悦，反而毫无预兆扼住了林空的咽喉，眉头紧皱，声音暗藏危险：
【是吗？那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赫勒弥斯并不在意丑陋残酷的现实，但他在意虚假的欺骗，他是很喜欢这只猎物，但对方不该用这种事来欺骗他，以此来换取他的庇护和心软。
说白了，赫勒弥斯觉得林空在说谎话骗自己，并且借此来刷好感度。而他生平最讨厌欺骗利用，此刻难免有些恼怒。
林空：“……”
这个大变态是不是对浪漫过敏？还是说他又犯病了？
林空心中暗自撇嘴，才不相信赫勒弥斯会动手，就算真的要动手，他也躲不过，这么一想，心中顿时坦然了。
林空抬起下巴，故意将脖子往他面前伸了伸：“来，你杀，我就坐这里等你杀。”
他一个挨宰的，倒是比持刀的气势还强上几分。
赫勒弥斯自然不可能动手，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他冷冷眯眼，心想林空难道真的甘愿献祭？
这个答案让赫勒弥斯的心情有些奇怪，在弱肉强食的原始森林中，他学会的都是该如何吞噬同类，不择手段地生存下去，“奉献”这种词连听都没听说过，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一只猎物身上，难免怔愣失神。
身旁的篝火跳动不休，就像他控制不住开始鼓噪的心脏，噼里啪啦炸出了细小的星火。
偏偏林空还故意问道：“你杀呀，怎么还不动手？”
赫勒弥斯破天荒没有生气，他扼住林空脖颈的手改掐为抚，指尖缓缓划过了那一片温热的皮肤，一字一句低声道：【林空，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如果虫王真的要绞杀赫勒弥斯，他不会把林空献上去……
【我会提前吃掉你。】
他会好好养着这只猎物，这只仅属于他的猎物，给他吃，给他喝，哪怕虫王也不能随意剥夺林空的性命。
他们会一起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季，死的时候也会死在一处。林空既然愿意献上生命，那么赫勒弥斯也该有所回报，这就是他的答案。
残忍，充满独占欲，很符合他冷血动物的身份。
林空闻言倒是没多想，毕竟赫勒弥斯想吃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事了，闻言倾身靠过去亲了一下赫勒弥斯，眼睛笑眯眯的：“行啊，我让你吃。”
赫勒弥斯长得好看，被他吃总比被虫王那条大白虫子吃强。
赫勒弥斯闻言很愉悦，尽管面上看不出来。他扣住林空的脖颈狠狠加深了这个吻，力道大得好像要要掉他的舌头，吮得舌根又麻又痛。
【过来陪我睡觉。】
大变态表达喜爱的方式总是这么直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软化身躯，红着眼尾趴在林空怀里忍揉任搓。
多大了睡觉还让人陪。
林空心里嘀咕了一句，身体倒是很老实地抱着赫勒弥斯上床了。石床上垫着七八层兽皮，躺上去又软又暖和，再加上旁边还燃着火堆，与外面俨然是两个世界。
这大概是赫勒弥斯过的最舒服的一个冬天了，因为往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雪地里打坐修炼，和伽炎雪珀他们一般无二。
嗯，一般无二。
季节骤然变幻，夜间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冷雨，打得草木尽凋，本就渐凉的气温又添了三分刺骨的寒意。
雪珀原本正坐在一处洞穴里面修炼，但那块地方好巧不巧是个风口，再加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冷风携着雨水灌入，他很快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好冷……”
雪珀发出一声哆嗦的叹息，嘴里直冒白气，他最讨厌冬天了，不仅要想方设法给虫王寻找食物，还要忍受风吹雨打。
但今年的冬天格外讨厌，虫王居然进入了二次蜕皮期！
雪珀从袖子里掏出他的宝贝梳子，颇为爱惜地梳了梳自己金色的卷发，不禁有些愁眉苦脸。冬季来临，万物四藏，找只小麻雀都难，上哪儿找猎物给虫王吃，明年开春的时候只怕他们都要死到临头了。
雪珀思及此处，心中一寒，顿时连头发都没心思梳了。他抬手戴上帽檐，见今夜血月并未升起，身后翅翼一展，直接飞入了漫天风雨中，打算找同伴商量个办法。
雪珀上次来过赫勒弥斯的洞穴，依稀还记得位置，然而当他落到山洞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外面长满了一人高的常青草，浓密得拨都拨不开。
嗯？
难道赫勒弥斯搬家了？
雪珀皱眉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不应该呀，赫勒弥斯的气息很浓厚，不像是离开的样子。
雪珀干脆用手拨开洞口的草叶，艰难挤了进去，但洞穴内部的情景却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相比外面风雨飘摇的密林，这个洞穴显然太过温暖明亮了一些，甚至有些“奢侈”。
只见洞口堆积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子挡住寒风，仅留了条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雪珀艰难挤进去之后，才发现中间燃着一堆篝火，地上插着几串烤肉；石壁两边不知被谁挖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嵌入了幽绿色的夜明珠，甚至还挂着一些兽皮、贝壳等装饰。
再抬眼，前方是一张兽皮床，被子高高隆起，隐约可见两个人躺在里面。赫勒弥斯懒洋洋伏在一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怀中，银色的长发倾泻下来，有小半边顺着床沿落了下来，从雪珀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瞥见一小片性感的后背。
【赫勒弥斯？你在做什么？】
雪珀见状好奇皱眉，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原本处于昏睡中的赫勒弥斯闻言瞬间惊醒，目光警惕地看向了洞门口：【谁——？！】
赫勒弥斯以为有敌人过来，精神力威压毫不掩饰地外放，雪珀被震得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了三步，连忙出声解释：【赫勒弥斯，是我！】
赫勒弥斯见来者是雪珀，这才精神一松。他从床上坐起身，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如果按地球时间算，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钟了，赫勒弥斯每次和林空做完之后都有些神志不清，刚才一时大意，竟没有发现雪珀的到来。
雪珀揉了揉胸口，正欲开口，洞穴里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沙哑慵懒的声音：“谁来了啊，吵死了……”
林空睡得正香，听见身旁传来的动静直接被吵醒了。他从床上迷迷糊糊坐起身，定睛一看才发现洞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上还黏着几片树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眼皮子不由得一跳：“雪珀？！”
雪珀也有些吃惊：【林空？你居然还活着？！】
距离他上次见这只猎物已经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了，雪珀还以为林空早就被赫勒弥斯吸成肉干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不可谓不诧异。
林空小心眼，还记恨上次雪珀甩他黑锅的事：“我不活着难道死了吗？大半夜的你跑我家来做什么？”
雪珀下意识道：【我找赫勒弥斯，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
赫勒弥斯一看雪珀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冷冷吐出了三个字：【出去说。】
他语罢掀开被子正准备起身，却被林空眼疾手快给按了回去，耳畔传来对方不满的嘟囔声：“喂，你都没穿衣服。”
赫勒弥斯“嗯”了一声：【我起来再穿。】
他是野兽，没有羞耻心。
林空把赫勒弥斯的衣服捞起来塞进被子，更不高兴了：“那也不行，万一被看光了怎么办，就在被子里穿。”
他语罢不等赫勒弥斯同意，就在被子里熟练帮他套上了衣服，赫勒弥斯浑身发软，也没拒绝，反而颇为愉悦的亲了林空一下。
“……”
这下不好意思的变成了林空，他推了推赫勒弥斯：“穿好了，你早去早回。”
赫勒弥斯皱眉看了他一眼：【我就在洞口。】
他不会走太远的，这只猎物很脆弱，万一被别的猛兽盯上就不好了。
雪珀原本正盯着石壁上的挂饰看，眼见赫勒弥斯穿好衣服走过来，这才和对方一起离开洞穴。
走出门的时候，冷风裹挟着雨水迎面吹来，寒意瞬间灌入四肢百骸，刚才山洞里的温暖潮水般褪去，再也寻不到一丝暖意。
雪珀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要不我们回去说吧。】
外面太他娘的冷了。
赫勒弥斯侧身挡住他的去路，任由冷风将神袍吹得猎猎作响，银色的发丝遮住那双猩红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尊被封印了杀气的雕像：
【就在这里说。】
雪珀只好开口：【虫王马上要进入二次蜕皮期了，明年春天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我肯定凑不够它需要的能量。】
赫勒弥斯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雪珀一噎，他是来找赫勒弥斯拿主意的：【反正我的精神力没有你高，你做什么我就听什么。】
赫勒弥斯这下没说话了，他淡淡闭目，仿佛在思考什么，静默一瞬才开口道：【回去等我的消息，等想出办法了，我会去找你的。】
雪珀闻言“啊”了一声，指着自己诧异问道：【你让我现在就回去吗？】
赫勒弥斯都不打算留他住一晚上吗？

第221章 心动
赫勒弥斯皱眉看向他：【你还有别的事？】
雪珀：【……】
他果然不能指望赫勒弥斯有什么同情心，只能眨巴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扭扭捏捏暗示道：【赫勒弥斯，你的洞穴看起来真漂亮、真暖和，是那只猎物布置的吗？】
提起林空，赫勒弥斯的表情好像缓和了几分。他抬眼看向远处，只见群山隐在夜幕之中，雨水铺天盖地落下，好似要洗涤这片混沌的天地。
【嗯，是他布置的……】
赫勒弥斯忽然有些不太喜欢“猎物”这个词，因为在虫族中，这个词代表着“脆弱”与“死亡”。
【他叫林空，我会一直养着他的。】
雪珀闻言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赫勒弥斯刚才赤身裸体趴在林空怀里轻蹭的模样：【赫勒弥斯，你为什么要和一只猎物这么亲近？】
赫勒弥斯闻言偏头看向他，雨水顺着苍白俊美的面容滴落下来，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黑夜中却格外明亮，好似多了一丝野兽不该有的情绪：【因为……】
赫勒弥斯顿了顿才道：【因为外面太冷了。】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雪珀甚至都没听懂，赫勒弥斯却已经转身离去，重新回到了洞穴。
林空还没有睡，窝着被子，靠在床上等赫勒弥斯回来。他眼见对方被雨水浇得湿透，这才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来：“外面冷不冷，赶紧上来暖暖。”
赫勒弥斯淡淡“嗯”了一声，脱掉湿漉漉的衣服上了床，意料之中被林空抱进怀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那种温暖悄无声息侵袭着皮肤，舒适得让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林空悄悄和他咬耳朵：“你们出去说什么了？”
赫勒弥斯觉得有些痒，动了动耳朵：【没说什么。】
他们确实没说什么，什么都没商量出来。
林空切了一声：“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但他还是从后面抱紧了赫勒弥斯，指尖在对方腹部轻轻打转，然后上移到了喉咙。这种现象有些可怕，因为赫勒弥斯身上所有不能示人的脆弱地方都展露在了林空面前，但凡后者想杀他，随时可以给他致命一击。
不过林空不喜欢杀人，就算要给致命一击，那也是在床上。
“过几天就下雪了，别出去了。”
林空说着把赫勒弥斯翻了个面，打算试试新姿势，反正天天在家里闲着无聊，也只能研究这个了。赫勒弥斯拧眉半跪在床边，回头瞪了林空一眼：【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林空似笑非笑亲了他一下：“最后一次。”
才怪。
赫勒弥斯就是一个闷骚大冰山，明明喜欢得不得了，每次还得装模作样皱眉瞪眼，累不累呀。
山林中的第一场雪比想象中来得快。
落雪的那天，林空早上是被冻醒的，当气温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显然不是几捆柴垛子就能挡住的问题。他套上衣服，把那颗滚烫的红珠子揣在口袋里，又裹了一层兽皮，这才哆哆嗦嗦走出门外，却见外面寒风刺骨，天空正往下飘着鹅毛大雪，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居然下雪了。”
林空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难免有些讶异，他总感觉自己来这里也没多久，没想到居然能见证下雪。
林空之前种在洞穴门口的草已经不够挡风了，林空拢了拢身上简易的兽皮衣服，思考着是不是该做个石门或者木门，否则晚上肯定会冻成冰棍。
赫勒弥斯出去狩猎了没回来，林空只能挽起袖子自食其力，砍树这种重活肯定轮不上他，不过搓几条绳子还是可以的。
这片密林里有一种白筋草，剥开最里层的白膜，搓一搓就能变成绳子，而且十分柔韧，那些部落虫族用兽皮制作衣服的时候就会用它充当腰带。
林空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堆白筋草，他抖掉上面的落雪，已经冷得没办法在外面多待，连忙转身回了洞穴。
当赫勒弥斯带着一堆猎物满载而归的时候，就见林空正披着一片厚厚的兽皮坐在火堆旁边搓草绳，地上已经堆了一摞。
赫勒弥斯现在狩猎已经很少将动物吸成肉干了，大部分还是为了林空，他将手中刚死没多久的猎物扔到角落，瞥了眼林空手里的草：【你做什么？】
林空：“搓绳子呀，现在下雪了，晚上估计会越来越冷，等会儿你找棵树削成木片，我用绳子捆起来放在洞口挡风。”
赫勒弥斯的精神力就是一个天然作弊器，可以凝聚成各种形状，比刀剑还锋利。他闻言微微皱眉，盯着林空不满道：
【你，太麻烦。】
话虽如此说，赫勒弥斯还是转身去砍树了。没过多久，林空只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木头咔嚓开裂的动静，连忙起身走到了洞门口查看情况。
赫勒弥斯找了一棵四人环抱才能围起来的大树，用精神力凝成刀刃，削头去尾，从中间竖劈成片，不多时洞穴门口就堆满了一叠木片，他似乎犹嫌不够，还隔空摄了不少大石头过来。
林空及时出声阻拦：“够了够了，用木头就够了，你搬这么多大石头做什么？”
赫勒弥斯闻言顺势收回精神力，因为在雪地里站得太久，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与黑色的神袍对比分明：【我马上要闭关修炼，洞口必须封住，否则会有别的野兽闯进来。】
这个消息来的猝不及防，林空闻言不禁愣了一瞬：“修炼？！什么修炼？！”
赫勒弥斯却没解释太多，只道：【这次我会修炼很长一段时间，剩下的猎物应该够你度过这个冬天了，木板不够坚硬，以防万一，等会儿我就用石头把洞口封住。】
林空莫名有些不安：“你要在哪儿修炼？”
赫勒弥斯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林空一眼：【当然是洞穴。】
不过他修炼的时候很难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万一有什么野兽无视他布下的领地记号闯进来，林空就危险了。
赫勒弥斯找来的石头很大，刚好可以堵住洞门，右边留了一道仅能容纳林空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平常不出去的时候就用木板和兽皮挡住，介于“相当安全”和“相当危险”之间。
安全的是，这个石头确实很牢固，危险的是，林空担心自己被堵死在洞里面。
林空摸着下巴思考道：“万一这个石头不小心被谁从外面推了一把，我岂不是就被堵死在洞口里面了？”
赫勒弥斯闭目在石床上打坐，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洞穴里有食物，你饿不死的。】
林空还是觉得不安全，忧心忡忡问道：“冬天那么长，万一食物都吃完了你还没醒怎么办？”
赫勒弥斯：【不可能，除非我死。】
林空下意识道：“那万一你死了呢？”
赫勒弥斯闻言终于睁开双眼，他微微偏头看向林空，红色的瞳仁映着跳跃的火焰，难掩认真：【这样我们两个就能死在一起了，不好吗？】
林空：“……”
草，他就知道这个变态嘴里蹦不出什么好话。
林空脸色抽搐，尴尬讪笑道：“好，当然好，能和你死在一起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赫勒弥斯闻言目光缓和了一瞬，他声音低沉，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林空，等我苏醒……】
等你苏醒，然后呢？
这句话似乎没有说完，但赫勒弥斯已经闭目进入了修炼状态，尾音也渐渐消弭在了空气中。
他手腕一翻，周身忽然涌出了数不清的蓝色光团，都是这些年所积攒的生命力，这些光团在半空中上下起伏，将洞穴照得一片幽蓝，甚至有些刺目。
当林空察觉到赫勒弥斯想做什么的时候，脸色控制不住变了一瞬，嚯地从地上站起了身：“赫勒弥斯，你疯了？！一次性吸收这么多生命力会死的！”
林空平常没少看赫勒弥斯修炼，对方一次性最多吸收一颗拇指大的能量团，如果太大的话很有可能承受不住爆体而亡，这句话还是赫勒弥斯当初亲口对林空说的。
林空箭步冲上前就想阻止他，但赫勒弥斯周身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精神屏障，直接将他拦在了外面，林空急得跳脚也无济于事。
“你神经病是不是！想找死也不用这样啊！”
“赫勒弥斯！你听见没？！”
林空是真的怕赫勒弥斯死了，又慌又无措，他眼见那些蓝色光团一个接一个的被赫勒弥斯吸收进体内，情急之下甚至踹了精神屏障两脚，然而无济于事。
赫勒弥斯进入了封闭的修炼状态，听不见外面的动静，那些能量疯了一般接二连三钻进他的体内，到达临界点的时候仍未停止，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种举动无异于找死，但赫勒弥斯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将剩下的能量全部吞噬进了体内，他面色痛苦，脖颈青筋暴起，精神力控制不住外泄，幸而被提前布好的屏障锁在了里面，否则整个山洞都会炸开。
虫王生来就拥有浩瀚的精神力，这是基因抉择，但普通的虫未必没有进阶空间。
赫勒弥斯从成为侍神者的第一天开始就在尝试突破精神力，只是他一贯谨慎，并不想成为虫王的目标，所以还算低调。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赫勒弥斯有所预感，如果明年开春的时候他们还不能自救，一定会被虫王吞噬。
如果成功，那么他就有了一拼之力，如果失败，最坏也不过一个死字。
但赫勒弥斯从来没有想过第二种后果，他是优胜劣汰中的那个“优”，适者生存中的那个“适”，他的心足够狠，所以最后活下来的也一定是他。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赫勒弥斯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床上，没有丝毫动静，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次修炼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有好几次林空都以为赫勒弥斯要死了，对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血红，青筋凸起好似要爆开一样，让他连靠近都不敢。
那些能量在赫勒弥斯体内疯狂游走，将他脑海中的精神丝拓宽了十倍不止，仿佛有一把尖刀在拼命搅动他的脑子，搅得稀巴烂。
林空无数次都想偷偷离开。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赫勒弥斯周身狂躁的精神力就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早晚会“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就连那一道精神屏障都薄弱了几分。
赫勒弥斯要找死，他干嘛一起陪着？
林空每次都是这样想的，但他离开山洞后，在密林里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神色复杂的盯着坐在石床上修炼的赫勒弥斯，到底没能狠下心把对方一个人丢在这里。
算了。
算了……
那一刻林空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含义，只是在洞穴角落铺了一张兽皮睡在上面，每天除了吃饭喝水，再就是观察赫勒弥斯的反应。
他仅剩的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已经没了电量，另外一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林空一直把它揣在怀里，免得被这种极寒天气冻坏了，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摆弄一下——
这是他最后的念想了，仿佛只有这种时候，林空才能想起自己是一名现代人。
密林里的雪越落越厚，洞穴里的柴火和食物也在日益减少，但撑到来年春天应该不是问题。
林空闲着没事，找了一块尖尖的石头在洞穴墙壁上刻下记号，以此来计算时间。一个“正”字代表五天，到最后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刻了多少个正字，只有石壁上留下了一片杂乱斑驳的痕迹，还有林空略显烦躁的涂鸦留言。
“贺乐迷思是个大变态！”
林空不知道赫勒弥斯的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只能随便写了几个谐音字，然后在末尾画了一个闷闷不乐的鬼脸。
他生气骂了一通，什么“臭虫子”、“神经病”都有，但后面慢慢冷静下来，又觉得有些后悔。
赫勒弥斯其实对他很不错的，自己不该那么骂他。
但刻上去的痕迹已经抹不掉了，林空只能又重新写了一些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空，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因为什么而死，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总要留下一些痕迹。
尖锐的石块在岩壁上磨了好几遍，才终于显出痕迹，都是一些夸赫勒弥斯的好话。林空看着看着又高兴起来，最后找出平常切肉用的野兽利爪，用力加深了一遍。
也许很多年后，这些石壁上的痕迹会被时间侵蚀消失，但他刻深一些，也许能留很久也说不定。
他是一名人类，
他来到了一片失落之地……
彼时城市尚未构建，万物尚且被群山环绕，从未有人踏足。
后来他遇到了一名虫族，彼此都想驯化对方，
他们不一定同时出生，但将来一定会死在一处，
因为那名虫族总说会吃掉他。
林空写到这里顿了笔，他盯着石壁上的字，笑眯眯咬了咬指尖：但这只笨虫子还不知道，他早就被自己吃干抹净了。

第222章 杀了我吧
没心没肺有时候也算个优点，起码在逆境中他能活得比别人开心一些，林空就是个鲜明的例子。
赫勒弥斯修炼的时候，他一个人自娱自乐也能消磨时间，偶尔顺着石洞缝隙钻出去在外面转一圈，还能捡到几只冻僵的鸟雀，带回来简单处理一下，烤熟了就是一顿美餐。
这天林空正坐在火堆旁边发呆，习惯性看了眼赫勒弥斯的情况，却见对方面前浅蓝色的精神屏障似有开裂的趋势，面色不由得一变。
赫勒弥斯在修炼过程中，身体里的能量一直处于狂躁状态，那道精神屏障也因为经受了太多次的冲击而逐渐薄弱。当他开始吸收那颗从王虫身上炼化的蓝色珠子时，屏障忽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开裂声：
“咔嚓——”
“咔嚓——”
破碎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裂纹如蛛网般四处蔓延，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强大的精神余波，轰然一声碎成了渣。
“砰——！”
林空躲闪不及，直接被这股强大的精神余波震得重重撞在了石门上，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脸色煞白的震惊喊道：“赫勒弥斯！”
赫勒弥斯闻言倏地睁开了双眼，他眼球充血，瞳仁收缩成了针尖状，很明显处于理智失控的状态，身上的袖袍无风自动，阴冷的杀气在洞穴中瞬间蔓延开来。
那颗蓝色珠子还残留着属于王虫的一丝意识，被赫勒弥斯吸进体内后就疯狂争夺他的大脑操控权，“饥饿”、“猎杀”这两种情绪从眼底一一闪过，使他变成了一只毫无感情的野兽。
赫勒弥斯神色冰冷地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将目标落在了林空身上——
他是洞穴内唯一的活物。
赫勒弥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面前这只黑发黑眸的猎物，缓缓歪头，因为长时间没有动作，后颈骨骼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林空直觉不好，他捂着胸口从地上踉跄起身，一边不着痕迹后退，一边试探性出声喊道：“赫勒弥斯？你是不是醒了？”
“你说话呀，赫勒弥斯？”
林空看见赫勒弥斯那双竖成针尖状的瞳孔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悄悄挪到了石门缝隙处，打算先出去躲躲再说，然而赫勒弥斯袖袍一挥，面前的石门忽然发出一声轰响，直接把出口堵死了。
林空：“？！！！”
卧槽！他还没出去呢！
林空吃惊回头看向赫勒弥斯，却见对方不知何时瞬移到了自己面前，右手毫无预兆扼住他的咽喉，和平常的虚张声势不同，这次真的下了狠手。
“唔！”
林空痛苦闷哼一声，喉间涌上窒息和干呕，出于求生本能，他疯狂挣扎了起来，然而脖子上的那只手却如钢铁浇筑的一样纹丝不动。
“赫……赫勒弥斯……是我……咳咳咳咳咳……”
“松……松手……”
林空脸色涨红，连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了，他虽然早就做好了死在对方手上的准备，但活生生被掐死也太痛苦了吧。
赫勒弥斯此时已经认不出林空了，他目光森寒的盯着眼前这只猎物，本能想吸取对方的生命力，但不知为什么，迟迟都没能下手，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气息熟悉，面容熟悉，声音也熟悉……
赫勒弥斯控制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已经进入了半虫化状态，脸颊侧面的虫纹若隐若现，两团精神力在脑海中疯狂打架，一个叫嚣着要杀了林空，一个却在拼命阻止。
赫勒弥斯呼吸粗重，最后痛苦低吼一声，将林空重重甩在了一旁。
“咳咳咳咳咳！”
林空得以逃出生天，捂着脖子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艰难抬眼，却见赫勒弥斯右手忽然利爪暴涨，狠狠刺入了心口，竟是试图用疼痛来恢复清醒。
林空惊叫了一声：“赫勒弥斯！”
他连滚带爬跑上前接住了对方摇摇欲坠的身躯，然而赫勒弥斯的折磨并没有因此减弱半分，他额头青筋暴起，鲜血已经染透了黑袍，在地上剧烈挣扎。
【林空！】
赫勒弥斯声音嘶哑，额头大汗淋漓，他看向面前黑发黑眸的林空，艰难挤出了一句话，面目一度显得有些狰狞：【出去！】
赫勒弥斯显然低估了王虫精神力的强大，他感觉那一丝陌生的意识正在侵占自己的大脑，所有的举动根本不受控制。
赫勒弥斯张开满是粘稠鲜血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将洞口外的石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只见石块移动发出轰然一声巨响，寒风瞬间灌入，直接吹灭了燃烧的火堆。
赫勒弥斯到底还是没办法下手杀了这只猎物，他也不想成为被虫王意识操控的傀儡，胸口的鲜血汩汩流出，将神袍浸得湿透，山林间的风雪呼啸灌入，遍体生寒。
林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把赫勒弥斯抱在了怀里：“我不走，我能去哪儿啊，你不是在修炼吗，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赫勒弥斯，你说话啊！我怎么才能救你！”
赫勒弥斯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苍白的侧脸满是斑驳的血迹，他喉间喘着粗气，发出了风箱一般的声音，仍是艰难指向了洞口：【走……】
【离开这里……】
去溪边也好，去密林深处也好，又或者去找寻那些低等级的部落虫族，林空总会找到活着的办法，他留在这里只会被自己吞噬，吸干生命力变成洞穴角落里那些干枯丑陋的尸体。
林空只觉得遍体生寒，却分不清是因为外面太冷了，还是因为心凉。他好不容易找到赫勒弥斯这么一个相依为命的同伴，对方现在却在生死边缘徘徊，随时可能发疯杀了自己。
“我不走……我不走……”
林空的头顶和肩上落了一层雪沫，冷得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他紧紧抱着赫勒弥斯，眼眶莫名有些发酸，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我走了能去哪儿，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会给我天天打猎物吗？”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
赫勒弥斯虚弱喘着粗气，他体内的精神力万分充沛，但偏偏没有自我意识，在经脉里失控乱窜，疼得他冷汗涔涔：【那颗珠子……】
林空闻言心中一紧：“什么珠子？那只幼年王虫炼化的蓝色珠子？”
赫勒弥斯痛苦闭目：【里面残留着王虫的一丝神识……它在试图掌控我的身体……】
【林空……离开这里……】
【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赫勒弥斯的目光忽然变得冰冷残忍了起来，他好像不认识林空了似的，像刚才一样恶狠狠掐住他的咽喉，幽深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那只手的力道松了紧，紧了松，很显然赫勒弥斯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再耽误下去，林空真的会血溅当场也说不定。
林空闻言好像明白了什么，赫勒弥斯很快就会被另外一道陌生的意识掌控身体，再也不认识自己。他本该逃跑的，偏偏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在生死关头面前，人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做出许多以前不敢做的事。反正横竖都要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但林空看着赫勒弥斯鲜血淋漓的胸膛，犹豫了一秒……
“你杀了我吧！”
林空选择直接摆烂！他语罢视死如归地闭上了双眼，把脸紧紧埋入了赫勒弥斯怀里。
逃什么逃？走什么走？
林空不觉得自己会再遇到第二个赫勒弥斯了，也不觉得自己还有心力再去寻找另外一个金大腿了。
人的心思都是有限的，求生欲也是有限的，林空刚来密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过死了，相比于匮乏的食物和危险的环境，那种遍寻不到同类的孤寂才是最诛心的。
他耗费了数不清的精力和心血才和赫勒弥斯走到今天这一步，林空再也拿不出第二份同样的精力对待别人了。
“你杀了我吧！”
“你不是说过要和我死在一起吗？我同意了！”
林空话喊得硬气，但实则害怕得浑身都在发抖，连眼睛都不敢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紧怀里的赫勒弥斯，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对方心软一些，一如他们初见的时候，林空抱着赫勒弥斯的大腿求饶，而对方也真的没有杀他。
赫勒弥斯没想到林空居然真的敢和他死在一起，那只血痕斑驳的手原本都已经陷入了对方脖颈的皮肉，最后又硬生生松了开来。他痛苦嘶吼一声，忽然低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力道深可见骨。
林空察觉到赫勒弥斯的动作后心中一惊，连忙掰开了他的嘴：“你咬自己做什么？！你如果想喝血就咬我，反正我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
“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
林空知道赫勒弥斯是不想攻击他才一直自残，心里堵的慌，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用力抱紧赫勒弥斯，把自己的手塞到了他的嘴里：“你不是想喝血吗？喝我的。”
林空的血液极具蛊惑力，与密林中的任何一只动物都不一样。赫勒弥斯已经神智涣散，牙齿磕碰间不慎咬破了林空的掌心，他眼眸一暗，控制不住用力吸吮着鲜甜的血液，瞳仁越来越红。
林空疼得脸色煞白，却强忍着没有挣扎，他用下巴抵住赫勒弥斯的头顶，不停和对方低声说着话：“嘘，没事的，没事的……”
“赫勒弥斯，你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被虫王操控的，今年的冬天还没过去呢，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林空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赫勒弥斯原本狂躁的精神力忽然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死死咬住林空的掌心，伴随着鲜血的不断涌入，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
在虫族最早的记录史中，他们的先祖以精神力等级划分寿命，二百年历经一次蜕皮期，最长可活六百年，但那时的他们没有任何繁衍能力，只能依靠虫王不断产卵，以此扩大种族。
后来他们的先祖学会了两两结合，可以自行繁育后代，种族也有了性别之分，雌、雄、亚雌。只是因为基因不同，他们的寿命也产生了变化，最多只有二百年。
这很难形容到底是属于一种退化还是进步。
虫族舍弃了漫长无尽的寿命，向人类换来了生命的延续，还有冷血动物所没有的情感、文字与知识。
只是这些史料在一次战乱中彻底遗失，后世早已无法考究。
风雪一夜才停，山林万籁俱寂。
林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而赫勒弥斯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身上唯一的热源大概就是那颗从红腹鸟喉咙中挖出来的珠子，否则早就冻僵了。

第223章 弑神
赫勒弥斯从来都不甘心做傀儡，无论是当初被虫王操控，亦或者刚才差点被掠夺身体的控制权，都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暴虐的情绪。
林空安抚的声音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响起，无形之中帮他找回了一丝清明，早已残破的意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和王虫的那一丝神识艰难抗衡了起来。
赫勒弥斯大脑的精神力现在如果能变成实质，大概就像是一地支离破碎的玻璃。他每每力竭的时候，林空腥甜的血液都能给他补充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到最后意识恍惚，都不记得是自己怎么昏睡过去的了。
洞穴外间寒风呼啸，吹倒了一片草木，铺天盖地的雪花纷然落下，整座山林再也看不见一丝杂色。
赫勒弥斯在密林里度过了数不清的冬季，早已不惧寒冷，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林空的血太暖和，他此刻竟感到了一丝寒冷，浑浑噩噩睁眼的时候，入目就是林空那张苍白疲惫的睡脸。
【……】
赫勒弥斯闭了闭眼，昨夜的记忆纷纷归笼，大脑传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他痛苦抱头，身形控制不住蜷缩起来，直接把林空从睡梦中惊醒了。
“赫勒弥斯？你怎么样了？！”
林空眼见赫勒弥斯苏醒，连忙低头查看他的状况，生怕对方被王虫的那一丝意识夺了舍。
赫勒弥斯忍着脑海中翻覆的剧痛，艰难吐出了三个字：【我没事……】
他脸色苍白，虚弱得一度说不出话，身上的黑袍被血水浸透，在极低的气温下冻得硬邦邦的。
林空知道他在强撑：“你胸口的伤口还没好呢，怎么会没事，你冷不冷？等着，我给你生一堆火。”
他语罢动了动僵麻的四肢，抱着赫勒弥斯从地上踉跄起身，俯身将对方安置在了石床上。
林空的手腕昨天被赫勒弥斯咬得血肉模糊，但因为温度太低，血液不多时就凝固了。他忍着疼痛把洞穴内的柴火拾捡了一下，重新生了一堆火，然后用蛋壳出去接了满满两大碗结冰的溪水，架在火堆上面烧。
赫勒弥斯躺在石床上，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形，艰难动了动指尖，将外间大敞的石门重新合上，挡住寒风，留下了一条仅能容纳林空侧身出入的缝隙。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就彻底没了力气，手腕无力垂在床边，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林空把蛋壳里的水烧热，然后将自己的一件破衣服撕成碎块打湿，走到床边帮赫勒弥斯擦了擦脸，低声道：“你忍一忍，我帮你换件干净衣服。”
赫勒弥斯闭目，无声点头，这个时候倒是出乎意料的乖顺。
林空替换的衣服已经所剩不多了，洗了穿，穿了洗，上面的字母纹饰都掉了色。他轻轻解开赫勒弥斯身上的神袍，就见对方左边心口有几道狰狞外翻的血痕，此刻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痂。
林空用浸了热水的布块帮赫勒弥斯细心擦洗着身体，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最后把兽皮被子往他身上一盖，捂得严严实实：“好了，闭上眼睛睡一觉，有什么事就喊我。”
赫勒弥斯闻言睁开眼睛看向他，红色的瞳仁不再像昨天那么充血，但依旧警惕不安，生怕林空消失在眼皮子底下，皱眉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哪儿？】
林空的答案还是没变：“我不去哪儿，我就待在这里。”
他语罢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洞穴，用兽皮挡住透风的石门，这才蹲在火堆旁边洗了洗伤口上的血痂。
赫勒弥斯昨天理智全失，只剩下汲取鲜血的本能，直到现在才看见林空手腕上的伤。他偏头注视着这一幕，心想这只猎物一直很娇气，怕疼又怕苦，摔一跤都要哼唧半天，昨天被他咬成那个样子，竟然一声都没喊。
林空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不过关键时刻倒是出乎意料的坚强。他清洗完伤口，见赫勒弥斯一直盯着自己看，干脆脱掉身上的脏衣服，掀开被子上床轻轻抱住了他。
赫勒弥斯见状本能往他怀里靠了靠，紧绷的神经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松懈下来，寻觅到了一丝安全感。
林空：“王虫的那一丝意识还在你脑子里面吗？”
赫勒弥斯闭目摇头：【我暂时把它压制下去了，但那一丝意识与我的精神力共存，无法彻底绞杀。】
换句话说，赫勒弥斯得到了王虫浩瀚的精神力，但作为交换的代价，他的脑海中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不过好在赫勒弥斯已经将那丝意识压制下去了，短期应该不会再故态复萌。
林空闻言不免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起码他跟赫勒弥斯现在都还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嘀嘀咕咕道：“你千万别变成另外一只虫呀。”
赫勒弥斯：【为什么？】
林空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每天给他打猎的是赫勒弥斯，给他找兽皮保暖的也是赫勒弥斯，吃饭睡觉亲吻做爱，无一例外都是他。
林空不希望这具身体被别的不知名生物占据，一点儿也不喜欢。
赫勒弥斯听见“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罕见愣了一瞬，他以前问过林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对方也解释不清楚，此时此刻肌肤相贴，火焰跳动，胸膛里的心脏滚烫难言。
喜欢？
赫勒弥斯心想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吗？实在太过滚烫了，烧得他有些难受。
【林空……】
赫勒弥斯忽然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昨天为什么不逃？】
生死关头，求生是本能，对方为什么要执意留下来？这种举动违背了动物的求生法则，赫勒弥斯想不明白。
林空实话实说：“我没地方去。”
他抱着赫勒弥斯，就好像两只相互舔舐伤口的野兽，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的家很远很远，已经回不去了，你要是一天不杀我，我就陪你一天，等你想杀我的时候，我就让你杀……”
林空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要你别让我太疼就行。”
赫勒弥斯闻言拧眉，声音低沉严肃：【我说过，不杀你。】
林空倒也没有不信，昨天赫勒弥斯怕失控掐死自己，差点连手腕都咬断了，这只虫怎么能这么狠呢？
但林空还是很高兴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出现了一抹弧度：“行啊，我们两个一起好好活下去。”
赫勒弥斯觉得林空笑眯眯的样子很好看，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困意袭来，终于忍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中。
赫勒弥斯这一觉睡了整整三天，期间一直在梳理体内杂乱的精神力。林空也没敢叫醒他，只是每天检查一下他的呼吸，确认赫勒弥斯还活着。
夜间的时候，红月每天照常升起，猩红的颜色相比之前又重新浓重了起来，不知在预示着什么。
虫王冬眠的时候一直蜷缩在神殿里面，随着时间流逝，它身上的皮越来越皱、越来越黄，就像一团揉皱的胶皮，轻轻一扯就能褪下来。
为了保存体力，它暂时封闭了一部分精神力感知，然而这天晚上，它庞大的身躯却忽然受惊似的猛颤了一下，倏地抬头看向密林西边，声音难掩震惊：
【好强大的精神力！】
虫王如果有毛发，现在应该早就炸了起来。它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又重新感知了一下，这次更加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到底是谁？！】
在密林中，王永远只有一位，任何一名强者的出现都有可能对上位者造成威胁。虫王刚才忽然发现密林西面出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威压，就连神殿内忙碌的工虫都被震慑得不敢动弹，无怪乎虫王会如此惊慌。
冬眠的困意一瞬间消失殆尽，虫王在神殿内暴躁蠕动，尾巴狂甩的时候将地砖都震碎了不少，焦躁自言自语：【到底是谁？！难道是那颗金蛋孵出来了？！】
它很快否决：【不，不可能，没有我的孵化，那颗蛋怎么可能出来！】
虫王实在没了办法，它控制庞大的身躯笨拙蠕动到神殿门口，看着外间的茫茫大雪，直接向侍神者发出了召集信号，以神殿为中心向外飞速扩散——
【赫勒弥斯！】
【伽炎！】
【雪珀！】
【快点来神殿！快！】
虫王就像一个发狂的暮年老人，歇斯底里叫喊着。伽炎原本在雪山中打坐修炼，听见他的精神力召唤立刻赶了过去，雪珀躲在山洞中避寒，也听见了虫王的召唤，但他犹豫一瞬，却是出去找赫勒弥斯了。
【赫勒弥斯！】
【你在吗赫勒弥斯？！】
雪珀收起翅翼在洞穴外降落，匆匆步入了山洞，却见正中间的石床上坐着一名闭目修炼的男子，不是赫勒弥斯是谁。
彼时赫勒弥斯终于梳理好了体内杂乱的精神力，他听见雪珀的声音倏地睁开双眼，红色的瞳仁闪过一抹暗芒，周身的精神力余波忽然控制不住外溢，直接将雪珀震飞了数米远。
“砰——！”
雪珀躲闪不及，身形飞出洞穴，重重撞在了一棵青松树上。他咳嗽一声，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下一秒又被树梢落下的积雪浇了个满身。
雪珀：【……】
赫勒弥斯这个该死的、吃了虫屎的家伙！
雪珀抬手抹掉脸上的冰雪，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气得脸色铁青：【赫勒弥斯，你故意的是不是？！】
赫勒弥斯还真不是故意的，他刚刚结束修炼，收势的时候精神力不小心外泄，没想到雪珀刚好撞到了枪口上。
赫勒弥斯飞身离开洞穴，下一秒就闪现在了雪珀面前，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他猩红色的眼眸盯着雪珀，看起来就像两团深不见底的漩涡，声音低沉冰冷：
【你来做什么？】
雪珀一时没说话，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盯着赫勒弥斯比从前愈发冷厉的面容，结结巴巴开口道：【赫勒弥斯，你……你的精神力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尽管赫勒弥斯已经极力收敛，但周身的精神力威压还是让雪珀感到了战栗和恐惧，就像兔子见到了大型食肉动物，惊得连灵魂都快出窍了。
赫勒弥斯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吸收了王虫的精神力，他闭目感受片刻，冷不丁出声问道：【虫王在召唤我们？】
一提起这个，雪珀立刻忘了刚才的问题，神情焦急道：【赫勒弥斯，虫王刚才忽然召唤我们去神殿，这里面一定有鬼，千万不能过去啊！】
赫勒弥斯仿佛猜到了什么，冷冷眯眼：【但它曾经对我们下过精神力烙印，如果不服从命令，立刻就会被绞杀。】
雪珀担心的就是这个，脸色煞白的道：【我宁愿被绞杀也不愿意被吃掉，嚼的乱七八糟多难看，虫王正在二次蜕皮的关键期，冬季又找不到猎物，万一它把我们当做食物吞掉怎么办？】
【赫勒弥斯，你去不去神殿？】
赫勒弥斯双手拢在神袍中，面无表情摩挲着指尖，最后抬头看了眼快要落山的太阳，意味不明道：【去，但不是现在去，我要等到血月升起再去神殿。】
雪珀面色一变：【血月？你想做什么？！】
赫勒弥斯闻言转身看向他，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衬着猩红的眼眸就像杀神降世，薄唇中吐出的每个字都犹如一把巨锤，将雪珀砸得原地陷入了呆滞：
【雪珀，杀了它不好吗？】
雪珀，杀了它不好吗？
这句堪称造反的话颠覆了雪珀的世界观，他耳畔嗡嗡直响，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赫勒弥斯见状眼中闪过了一抹嗜血的光芒，声音却带着蛊惑：【杀了它，我门就不用再做傀儡了。】
【血月之夜是虫王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就在这个时候动手，输了不过是一死，赢了却可以重获自由。】
【你不想要自由吗？】
赫勒弥斯喜欢“高高在上”这个词，他不需要谁来当他的主宰者，他生来只想做自己的王。
林空原本在溪边洗碗，他拎着两个蛋壳，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朝洞穴走去，却没想到看见两抹熟悉的身影站在外间，并且还听到了一番密谈，当即怔愣站在了树后。
赫勒弥斯想杀虫王？怎么可能？
林空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毕竟在他心中，赫勒弥斯就是一个被虫王严重洗脑的杀戮机器，他连反抗都不可能有，怎么会想着杀了对方呢？

第224章 算账
赫勒弥斯早就察觉到了林空的靠近，他耳尖微动，扭头看向身后的密林，果不其然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周身翻腾的杀气陡然平息了下来，像是一堆燃得正旺的火被水给浇灭了。
林空对上赫勒弥斯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躲藏的树后走了出来，总归是有些尴尬的：“你们……”
林空想了想，还是觉得装作不知道比较好，杀虫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们慢慢聊，我什么都没听见，先进屋了。”
他语罢讪笑一声，连忙转身进了洞穴，从头到尾都没敢回头，只觉得后背那两道灼热的视线好像要把他洞穿。
雪珀此时也终于回过了神，但他并没有在意林空，而是盯着赫勒弥斯震惊道：【赫勒弥斯，我们的精神力就算再强大也没办法和虫王斗的，你这样是在自寻死路！】
【它是王，我们是臣民，精神烙印从出生开始就刻在了脑海中，你连动手都来不及就会被它立刻绞杀！】
赫勒弥斯当然知道这个可能，但……
【相比吞噬，我宁愿选择绞杀这种死法。】
横竖都是死，他更喜欢奋力一搏。
雪珀闻言正欲说些什么，脑海中又响起了虫王的召唤声，他痛苦捂住头：【虫王又在召唤我们了！】
这种痛苦如影随形，数十年如一日，就像赫勒弥斯说的那样，他们真的只是傀儡而已。
赫勒弥斯当然也听见了虫王的召唤，他淡淡出声：【你要去就去吧，虫王如果问起，就说我狩猎重伤，无法飞行。】
他语罢转身走入了洞穴，在白皑皑的雪地里留下一片清晰的足迹，徒留雪珀站在外间愣神。
林空看似坐在火堆旁边烤火，实则一直注意着外间的动静。他眼见赫勒弥斯走进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杀虫王？”
【嗯。】
赫勒弥斯还是那么毫不遮掩，他在林空身旁的石块上落座，刀削斧凿般的侧脸在火光映衬下多了一层橘色，眼眸幽深难测：【虫王正在蜕皮期，恰好需要新的能量补给，它已经发现了我的精神力气息，一定会想办法吞噬我。】
【我会给你打很多猎物。】
【林空，今晚好好待在洞穴里，不要去任何地方。】
赫勒弥斯像是在交代遗言，偏偏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就像他只是出去随便打个猎，第二天就会回来一样。
林空闻言心脏控制不住突了一瞬：“你真的要去？今天晚上就去？”
赫勒弥斯：【我只能拖延到今晚，今天一过，它就会察觉端倪。】
林空面色微变：“但今天晚上是血月，你如果碰到了月光，身体会被腐蚀的。”
赫勒弥斯当然知道这一点：【月光对虫王的腐蚀更严重，我披上神袍，不会被照到的。】
当然，如果被照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空心想神袍只能挡住身体，又不可能360度无死角防护，他低头用木棍戳着地面，有些不开心：“不去不行吗？”
赫勒弥斯看了他一眼：“不去也会死。”
林空一噎：“那你万一死了怎么办？”
赫勒弥斯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如果他真的死了，也许会有些舍不得林空，静默一瞬才道：【我会给你打很多很多的猎物，足够你吃很久很久。】
匮乏的言语使赫勒弥斯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但在他的思维习惯里，只要有足够的猎物就能活下去，他死之前，会努力给林空攒好存粮的。
林空闻言肚子里莫名有些蹿火，忍不住把手里的树棍扔到了地上，用力踩了两脚：“猎物猎物猎物，我又不是虫王那个饭桶，天天就知道吃！”
他是在担心赫勒弥斯的生命安全好不好？！
赫勒弥斯还是第一次看见林空这么蹬鼻子上脸，但意外的不生气，破天荒耐着性子问道：【那你还想要什么？兽皮？鸟蛋？野果？】
林空更憋气了：“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语罢捡起地上的树棍，随便用水涮了涮，转身背对着赫勒弥斯烤肉，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赫勒弥斯盯着林空的背影，忍不住悄悄抬起了手，然而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衣角，石门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冻得有些哆嗦的声音——
【我……我能进来吗？】
是雪珀。
他竟然没有去神殿，而是站在洞门外面，悄悄露出了一个脑袋，金色的长发和睫毛落满了雪花，看起来难免有些滑稽。
林空循声看了过去，诧异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雪珀却吸了吸鼻子，盯着他手上的烤肉垂涎问道：“你烤的什么，好香呀。”
林空：“……”
侍神者是不用进食的，直接摄取生命力对他们来说效率更高，起码林空以前给赫勒弥斯喂食的时候，对方什么都不肯吃，唯一吃过的东西还是奶糖。
雪珀大概率是个奇葩，进洞之后一点儿也不认生，坐在火堆旁边把林空刚烤好的肉吃了一大半，林空脸都黑了。
赫勒弥斯静静打量着他：【你去过神殿了？】
雪珀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不清道：【唔，没有……你不是说等血月升起来之后再去吗？】
他竟是选择和赫勒弥斯站在同一阵线。
赫勒弥斯皱了皱眉：【你不怕死？】
雪珀闻言动作一顿：【就像你说的，不管去不去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把，只是我们如果真的杀了虫王……种族就没办法继续繁衍了。】
林空一听见“繁衍”这个词，顿时来了精神，凑到雪珀身旁不赞成道：“你生孩子是为了让他们幸福，又不是让他们吃苦受罪的，天天被虫王当做奴隶使唤就算了，还有生命危险，我宁愿死都不想出生在这种破地方。”
雪珀摸着下巴思考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都自身难保了，操心繁衍的事也没用。】
林空环顾四周一圈，总感觉少了谁：“就你们两个去杀虫王吗？另外一个红头发的呢？”
雪珀：【谁？伽炎吗？他可是虫王最“忠心”的属下了，怎么可能和我们一起。】
雪珀的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但不得不说他猜的很准确。
太阳临近落山的时候，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从空中迅疾飞过，轻飘飘落在了神殿门前。来者摘掉头上的帽檐，露出一头火红色的短发，赫然是伽炎。
伽炎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这才步入神殿。他今天听见虫王召唤的时候其实也有些纠结来不来，最后还是服从的念头占了上风，反正赫勒弥斯跟雪珀他们也会过来，要死也不单死他一个。
伽炎故意慢了许久才抵达神殿，为的就是让赫勒弥斯他们先行赶到，自己在后方静观其变。但他万万没想到偌大的神殿空无一人，除了正中间身躯庞大的虫王，再就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金壳工虫正在吞食地上的泥土，用粘稠的唾液加工成建造神殿的材料，窸窸窣窣的动静甚至能听见回声。
【吾王。】
伽炎对着虫王单膝下跪，心中惊疑不定，暗自猜测着赫勒弥斯他们为什么没来，到底是被虫王吃了？还是……
【伽炎——】
虫王低沉含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为什么只有你来了，赫勒弥斯和雪珀呢？！】
伽炎：【……】
伽炎一向独来独往，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拉帮结派的重要性。例如今天，只有他傻兮兮的赶过来，搞半天另外那两个该死的家伙压根没出现？！
后悔，伽炎现在除了后悔还是后悔，他从地上起身，试探性问道：【王，要不我去把他们找过来？】
说话间，他已经慢慢退到了门口，只想赶紧溜之大吉。
然而虫王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将伽炎吓出了一身冷汗：
【伽炎，你是不是怕我杀了你？】
伽炎闻言面色大变，“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王，我的生命是您赐予的，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收回！】
虫王不语，只是缓缓蠕动身躯，挪到了伽炎面前。离得近了，伽炎甚至能看见它苍老皮肤上一道道的褶皱，紧张屏住了呼吸。
虫王如果拥有人形，现在大概在笑：【真的吗？】
伽炎白着脸点头：【真的。】
虫王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在辨别真伪，片刻后，转身慢慢蠕动到了别处，低沉的声音在伽炎脑海中响起，让他一阵头晕目眩：【放心，我不会杀你。】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去打探赫勒弥斯他们在做什么，天亮之前告诉我。】
伽炎好像明白了什么，诧异抬头看向虫王：【您怀疑赫勒弥斯有了背叛之心？】
虫王不答，只道：【如果是真的，带着他的尸体来见我。】
伽炎：“如果是假的呢？”
虫王：【也带着他的尸体来见我。】
赫勒弥斯的精神力不同于普通虫族，虫王如果绞杀他需要耗费一定的力气，这种事交给伽炎办最合适。至于雪珀，根本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家伙，一天到晚只知道臭美，能力也是最弱的，虫王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
伽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神殿的了，他本就一身冷汗，外面的风雪迎面吹来，顿时遍体生寒。
狡兔死，走狗烹，赫勒弥斯和雪珀如果死了，伽炎不觉得自己还能在虫王手中活下来，虫王现在留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太阳逐渐西沉，一轮血月忽然跃上了树梢，将白惨惨的天空染红了大片。赫勒弥斯见时间差不多，和雪珀一起走出了山洞，他们两个穿着纯黑色的神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林空跟在他们后面，一张脸皱成了包子：“你们真要去啊？”
赫勒弥斯不想再回答这个重复了几十遍的问题，他抬手释放光团，隔空布下了一道精神屏障，将林空关在了石洞里面：【我说过，好好待在洞穴里面，不要出来。】
如果说赫勒弥斯以前的精神力像一根发丝，那么现在则是一根拇指粗的藤蔓，只看那道坚不可摧的精神屏障就能窥出几分实力。
林空傻眼了：“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喝水怎么办？洗澡怎么办？”
雪珀在旁边梳理着自己的卷发，隔空点了林空一下：【真笨，这道精神屏障是用来保护你的，你可以出去，但是别的野兽进不来。】
林空噎了一瞬：“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雪珀摊手：【换个念头，也许我们两个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雪珀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区别在于打一架再死传出去比较光荣罢了。
赫勒弥斯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在黑夜中静静注视着林空，眼眸一度趋近墨色，半张脸都掩在了帽檐阴影下，愈发显得深邃俊美：
“林空，等我回来。”
这句话他没有用精神力交流，而是用了林空曾经教过他的人类语言，低沉微哑的声音裹挟着风雪响起，平添了几分温度。
赫勒弥斯是想活着回来的。
他讨厌寒冷的冬季，喜欢洞穴里温暖的火堆，还有那名咋咋呼呼的人类。
但野兽学不会临别依依，所以赫勒弥斯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他展开身后凌厉的翅翼，“嗖”一声飞向了茫茫黑夜，雪珀也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林空站在洞穴门口，莫名有些怔愣，心想赫勒弥斯果然是冷血动物，都生死关头了也不肯说两句软话，自己肯定是琼瑶剧看多了。
外面很冷，林空站得腿都有些麻了才终于回到火堆旁边。他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乱糟糟的，思考着万一赫勒弥斯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自杀跟着吗？
那倒也不至于，林空怕疼，对自己下不了那个狠手。
活着吗？
但这个对林空来说好像又有些难，而且没了赫勒弥斯，怪没意思的。
他想得太过入神，丝毫没察觉到洞穴外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那双幽绿的眼睛闪着寒芒，就像丛林中嗅到血腥味的狼狗。
【是上次那只猎物？赫勒弥斯居然没有杀他……】
伽炎再次看见林空，心中不可谓不吃惊。他刚才从神殿一路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赫勒弥斯的洞穴，没想到里面只有林空。
不过也好，冬季猎物难寻，吸收对方的生命力饱餐一顿也不错。
伽炎如此想到，眼中闪过了一抹毒辣，他抬手正欲攻击，然而洞穴外间不知被谁布下了一道精神屏障，直接将他震飞了数米远，掉在雪堆里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林空听见身后的动静，惊得立刻从火堆旁站起了身：“谁？！”
【是我！】
伽炎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对林空扯出了一抹残忍的弧度，心中却在暗自吃惊，显然没想到洞穴外面居然被布下了精神屏障，因为以赫勒弥斯从前的实力根本做不到这些。
“红毛？！”
林空已经在骂自己乌鸦嘴了，这人怎么这么禁不住念叨，一边警惕后退一边道：
“你来做什么？”

第225章 杀！
另外一边，赫勒弥斯和雪珀已经抵达了神殿。他们身披黑色长袍，帽檐下方只露出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以此来隔绝月光的侵蚀，却难掩肃杀之气。
正在殿内栖息的虫王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了巨大的头颅。它用精神力一摄，神殿的大门就“轰然”震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呼——！”
数不清的风雪瞬间灌入，吹散了地面上忙忙碌碌的金壳虫。一轮血月悬在霜枝梢头，照亮了下方的“战场”。
虫王嗅到了赫勒弥斯身上的精神力气息，身躯焦躁摆动了一瞬，大惊失色：【赫勒弥斯，果然是你，你的精神力怎么会变得如此强大？！】
赫勒弥斯不喜欢废话，他藏在袖袍中的手已经暴涨出了尖锐锋利的指甲，在黑夜中泛着钢铁般的色泽，声音冰冷平静：
【我是来杀你的。】
【你赢了，我再告诉你。】
虫王声音低沉：【杀我？为什么？】
赫勒弥斯临出门前，林空曾经和他说过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千万别和虫王聊些有的没的，先把它打死再说。”
赫勒弥斯记住这句话了，并且觉得很有道理。他语罢掌中聚力，四面八方忽然涌来了数不清的蓝色光丝，将黑夜照得盈盈发亮。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赫勒弥斯忽然飞身而起，快如残影地向虫王袭去，四周的林木因为这股狂暴的精神力攻击瞬间轰然倒地，神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圈。
【你敢造反——】
虫王勃然大怒，立刻操控精神力想要将赫勒弥斯绞杀，同时身前出现了一道无形的蓝色屏障，牢牢阻隔住他的攻击。
雪珀见状身后翅翼一展，立刻上前帮忙。他飞落在神殿顶端，双手隔空一摄，数不清的砖瓦被硬生生揭起，雨点般重重砸向了虫王。
神殿屋顶失去遮挡，血红色的月光透过缝隙照在虫王身上，它皱巴巴的皮肤立刻冒出一阵白烟，被腐蚀得出现了大片疮洞。
【啊啊啊啊啊！！！】
虫王痛叫一声，尾巴重重一甩，赫勒弥斯被硬生生震出了数米远，“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赫勒弥斯现在和虫王虽然有了一拼之力，但对方扎根在他脑海中的精神烙印依旧是个致命把柄，赫勒弥斯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搅烂了他的大脑，痛得面色煞白。
虫王趁此间隙将雪珀从神殿上重重击落，精神力刺入他的大脑，开始疯狂摄取生命力，声音威严恼怒：【雪珀，就连你也敢背叛我！】
雪珀没有赫勒弥斯那样的忍耐力，他痛得满地打滚，双手死死抱头，拼命撞击地面：【我的头啊啊啊啊！！疼死我了！！】
赫勒弥斯见状抬手捏诀，一片蓝色的光幕自周身浮起，原本寂静的密林忽然地动山摇，无数白鸦和红翼鸟从巢穴中振翅飞出，黑压压一片朝着虫王袭去，疯狂啄食着它皮肤上被月光腐蚀出的疮洞。
虫王痛叫更甚，它重重甩开雪珀，庞大笨重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爬进了神殿，金色的血液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更是引得群鸟相啄。
【赫勒弥斯！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虫王躲在神殿避阴处，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的震鸣声，紧接着数不清的金壳虫忽然从地底爬出朝着赫勒弥斯袭去，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金壳虫的唾液具有腐蚀性，它们潮水般涌到赫勒弥斯身旁，却被能量屏障挡住，于是开始啃食外圈的能量。
渐渐的那道屏障越来越薄，赫勒弥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最后终于“嗖”地一声飞身而起，甩掉了那些攻势迅猛的金壳虫。
赫勒弥斯的身形漂浮在半空，黑色的帽檐不慎被风吹落。他操控群鸟替自己挡住红月，从袖袍里抽出了一个细长的竹筒，拧开盖子直接扔到了虫堆，只听一阵爆裂声响起，底下竟是蹿起了数米高的火焰。
那是林空平常用来生火做的简易火折子，外面是一圈竹筒，里面塞满了易燃的草木纤维碎屑还有红腹鸾鸟的羽毛，只要拔掉盖子接触空气，立刻就会燃起火苗。
那些金壳虫平常以动物脂肪为生，肚子里全是油，一接触到火星就如同鞭炮被点燃一样，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火势越来越大，并且飞快朝着神殿蔓延而去。
虫王原本也想操控群鸟，但是慢了赫勒弥斯一步，只能掀起地上的积雪抵抗火势，加大了对赫勒弥斯的精神力攻击。
虫王的精神力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在赫勒弥斯脑海中死命翻搅，试图将他绞杀。然而赫勒弥斯黑色的身影在夜空之中稳如磐石，他身边群鸟盘绕，精神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原本巍峨宏伟的神殿在鸟类啄啃下已经摇摇欲坠起来。
虫王同样在用精神力发动攻击，它低沉浑厚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不休：【赫勒弥斯，认输吧，你的精神力是耗不过我的！】
赫勒弥斯的精神力本就比它逊了一筹，现在为了操控群鸟，每时每刻都在往外输送大量的精神力，他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损耗。
赫勒弥斯身上的黑袍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他无声咬紧牙关，艰难抵抗着脑海中属于虫王的精神力烙印，嘴里全是血腥味。
虫王还在喋喋不休：
【赫勒弥斯，只要你现在停手，我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我最忠诚的子民，神殿高高在上的侍神者！】
赫勒弥斯咬牙吐出了两个字：【谎言！】
虫王：【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怜悯于你。】
赫勒弥斯双目猩红：【你毫无怜悯之心！】
虫王烦躁甩尾：【我如果死了，虫族将再也无法繁衍！】
赫勒弥斯在强大的精神力高压下已经开始口鼻流血，他浑身青筋暴起，显然痛苦到了极点，冷冷讥讽道：【如果繁衍的代价是被你吞噬，那么虫族从一开始就不该诞生！】
赫勒弥斯并不反对弱肉强食，但虫王需求太过，已经打破了密林的食物链平衡，长此以往不止是虫族会灭亡，别的物种也会难以求生。
这片广袤的土地有数以万计的生灵，没了虫族，自然还有兽族、鸟族、龙族，没有谁能够代代繁衍下去，除非他们足够强大聪慧。
赫勒弥斯以群鸟对抗，虫王便召唤来了翼龙吞噬鸟类；赫勒弥斯操控虎兽撕咬，虫王就召唤黑熊毒蛇，一时间蛇虫鼠蚁倾巢而出，百兽四逃，整个密林都为之震动。
到最后他们的精神力对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终于承受不住威压，砰地一声炸开，声音震耳欲聋——
“砰——！！！”
赫勒弥斯的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数十米远，重重落地吐出了大口鲜血，周遭林木成片倒塌，雪花飞速消融，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深坑。
虫王也伤得不轻，它肥胖的身躯此刻早已血肉模糊，不断往外流淌着金色的血液。它艰难蠕动身躯，疯狂吸食附近那些动物的生命力，以此来恢复体力，破损的伤口也渐渐结了一层薄痂。
赫勒弥斯的伤势显然更为严重，如果不是体质足够强大，五脏六腑和大脑早就被震碎了。他趴在雪地里，艰难动了动指尖，试图从地上爬起，然而又重重跌了回去。
虫王见状甩了甩头，缓缓挪到了赫勒弥斯面前，喉间发出“嘶嗬嘶嗬”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又仿佛是恼羞成怒：
【赫勒弥斯，奴隶是永远斗不过王的。】
【不过你很有本事，居然伤到了我。】
虫王的身躯足够庞大，这使得它可以居高临下俯视着赫勒弥斯，它冰凉的前肢按住了赫勒弥斯的脑袋，力道下陷的时候划破了皮肉，声音低沉的威胁道：【说！你的精神力是哪里来的？！】
赫勒弥斯不答，咳出了一口鲜血才道：【你还没有赢，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虫王锋利的前肢险些戳穿他的大脑：【你已经输了！】
赫勒弥斯讥讽出声：【可我还活着！】
虫王气急败坏道：【赫勒弥斯！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赫勒弥斯虽然身受重伤，但他的精神丝比以前强大了百倍不止，吞噬之后说不定能加快它的蜕皮速度。
虫王这么一想，顿时兴奋起来，开始汲取赫勒弥斯的生命力。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上方忽然飞来了一抹黑色的身影，竟然是伽炎。
【王！】
伽炎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快要落地的时候才往地上重重一扔，溅起一片尘土。
“哎呦我去！”
林空被伽炎扔在地上摔得头晕目眩，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缓过神来。他从地上艰难爬起身，结果就见赫勒弥斯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面色顿时一变：“赫勒弥斯！你怎么样了？！”
林空连忙跑上去将他扶到怀里，手忙脚乱擦了擦赫勒弥斯脸上的血，神情难掩焦急：“你没事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伽炎轻飘飘落地，看见这一幕时冷哼了一声：【王，原来赫勒弥斯一直在洞穴里私藏着这只猎物，他在您最需要食物的时候都没献上来，早就有了背叛之心！】
刚才伽炎在洞穴外被精神屏障拦住，迟迟伤不了林空，直到赫勒弥斯重伤濒死的时候，那道屏障才轰然碎裂。
伽炎原本想杀了林空，但思索一番，还是没有动手。虫王让他把赫勒弥斯的尸体带回去，他空手而归，到时候只怕会受罚，不如带一只猎物回去平息虫王的怒火。
伽炎私心里希望虫王死了算了，虫王死了，他就不用受对方的精神力牵制了。所以他刚才挟持林空在暗处观察了许久，就是想看看谁胜谁负，但没想到赫勒弥斯还是输了。
伽炎现在理所当然倒向了虫王这边，打算表一表自己的忠诚。
虫王闻言疑惑“嗯”了一声，它盯着林空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漆黑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绿光，就像饿了八百年的豺狼陡然看见新鲜的血肉般狂热兴奋：【没想到密林中还有生命力这么充沛的猎物！伽炎，你立了大功！】
如果说赫勒弥斯是一个量大管饱的馒头，那么林空就像一碗肥美的红烧肉，虫王立刻舍弃了奄奄一息的赫勒弥斯，直接将林空摄到了面前，急切想吸取他身上新鲜的血液。
赫勒弥斯见状目光阴冷，眼睛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中利爪暴涨，直接朝着虫王袭了过去。
伽炎眼疾手快拦住了赫勒弥斯，死死扼住他的手腕，瞪大眼睛怒吼道：【赫勒弥斯！你敢为了一只猎物背叛王？！】
不，他不是……
赫勒弥斯知道，林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猎物了。
【滚开！】
所有生物在濒死关头都会爆发出绝大的力气，赫勒弥斯拼尽全力一击，直接将伽炎掀翻在地。后者正欲追击，却被地上蹿起来的雪珀扑了个正着，两只虫疯狂扭打在了一起。
伽炎不可置信：【雪珀！你也敢背叛王！】
雪珀心想什么王，那只大胖虫才不是他的王，气得用虫爪疯狂挠伽炎的脸，他喜欢臭美，觉得毁容就是对一只虫最大的伤害：【我才不认它做王！它刚才居然想吞噬我！伽炎，你帮着他一起伤害同族难道不耻辱吗？！】
伽炎本就被赫勒弥斯那一击打得重伤吐血，再加上被雪珀骂得心神动摇，一时间竟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情急之下只能狠狠扯住雪珀的头发，对着他漂亮的脸蛋就是一阵乱拳：【你这个废物，有什么资格骂我？！】
【你才是废物！连反抗都不敢的废物！】
他们两个在地上扭打成一团，越滚越远，已经不知不觉偏移了战圈。
另外一边，虫王正准备咬破林空的脖颈，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刺进了他的左眼，又深又狠，带着无尽的寒意——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虫王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疯狂扭动起来，喉中发出的尖啸险些震破耳膜。它巨尾一甩直接将赫勒弥斯抽在了深坑里，愤怒咆哮一声，夹杂着无尽的仇恨：【赫勒弥斯！我要把你嚼成肉泥！！碎尸万段！！】
虫王语罢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有一圈锋利的牙齿，足够将赫勒弥斯嚼得筋骨尽断。它高高翘起头颅，正准备给予赫勒弥斯致命一击，下一秒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还伴随着刺啦的腐蚀声。
虫王不可思议低头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冰冷的双眼。只见林空满手鲜血，攥着一把又尖又长的巨兽獠牙，狠狠刺入了它的腹部——
那根獠牙是赫勒弥斯从一只百年剑齿龙的身上取下来的，坚如金石，磨得扁长锋利，平常用来给林空做饭切肉，他一直贴身带着。
林空刺得太用力，边缘划破了他的双手，鲜血四处横流。他的血液给虫王带来的伤害竟然不啻于血月的威力，只见伤口附近正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腐烂发黑，像一团臭烘烘的腐肉。
虫王这下真的是疼极了，它身躯一甩正准备把这只不知死活的猎物抽飞，但没想到林空的反应更快，直接就地一滚避开攻击，手持利刃朝着它背部又是狠狠一刺。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虫王身躯笨重抓不到林空，只能使用精神力攻击，然而惊奇的一幕出现了，林空竟是丝毫不受虫王的精神力控制，疯了一样在它身躯上补刀，嘴里骂骂咧咧：
“我捅死你这个饭桶！捅死你这个饭桶！”
林空杀急了眼，也就顾不上许多。他骑在虫王身上，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狠命往下刺，金色的血液溅了一身：“你这种虫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老不死的！活了二百年还嫌不够！！我能不能活到八十都是问题！去死去死去死！”
林空抱着虫王的身躯在地上扭打翻滚，疯狂重复着捅刺的动作，这一刻他已经忽略了碎石撞击所带来的疼痛，只知道面前这只大虫子如果不死，他们都活不了！
伽炎原本在和雪珀打架，见状也不由得愣了一瞬。雪珀趁机将伽炎一脚踹到密林旁边的黑沼泽里，力道又狠又快：【下去吧你！】
那片黑沼泽是迦叶蛇喷吐出的毒汁汇聚而成，刚才虫王召唤百兽发动攻击，地面被腐蚀出了数不清的黑洞，里面全是毒液。
伽炎被踹进去后差点没呛死，手忙脚乱从里面爬了出来，他浑身都是黑溜溜的墨汁，只剩一双翠绿的眼睛还剩几分眼白，怒火中烧的瞪着雪珀，声音因为愤怒都变了调：【该死的家伙，我今天一定要扯烂你的脸！！！】

第226章 腐烂
林空现在的处境无异于抱着一只比鳄鱼还要生猛的野生动物搏斗，虫王为了摆脱他的钳制，一直在地上拼命打滚，厚重的尾巴狠狠甩动，将地面砸出了数道裂痕。
赫勒弥斯和雪珀刚才被精神力震伤，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有一拼之力的居然只剩下伽炎。
虫王浑身都是斑驳的血液，红的、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林空的还是它的。它就像一个被扎烂的筛子，暴躁怒吼道：【伽炎！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杀了他！】
伽炎闻言惊了一瞬，他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林空，又看了看目光狠戾的赫勒弥斯，似乎想出手，但不知为什么又犹豫不决。
雪珀捂着被伽炎揍青的脸颊，在远处艰难喊道：【伽炎！别听它的！虫王现在受了重伤，快趁机杀了它，否则我们都要死！】
虫王闻言目光一狠，直接用精神力操控住了伽炎的大脑：【伽炎！如果不想死就照我说的做！】
伽炎痛得脸色煞白，他双手抱头，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王！请您放过我！】
虫王浑厚的声音在他脑海内震荡不休，催促道：【那就快点过来！杀了这只猎物！】
赫勒弥斯强撑着从地上起身，想要阻拦伽炎的步伐，然而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震伤，刚一动作就吐出了大口鲜血，又重重跌了回去，苍白的脸颊满是鲜血和泥泞。
神殿早已濒临坍塌，血红的月亮悬在树梢，照亮了下方的一地狼藉。
赫勒弥斯、雪珀、伽炎，虫王，他们凡是接触到月光的皮肤都被腐蚀得冒出了白烟，在漫天风雪中被迫消融。
林空已经没了力气，他攥紧手中的利刃，死死捣入虫王腹部，因为天气太过寒冷，掌心和刀柄死死黏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他们两个都在拼着一口气硬撑，只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伽炎实在承受不住虫王的精神威压，只能一步步朝着林空走去，他高举锋利的右爪，目标正对着林空的后背心脏处，在所有虫惊诧的目光中狠狠刺下——
“刺啦！”
是利刃划破布料刺进血肉的声音，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温热腥甜的液体瞬间喷溅了出来，溅得伽炎满脸都是，导致他的视线一片血红。
赫勒弥斯见状愣了一瞬，随即目眦欲裂喊出了一个字：“不——！！！”
不！
这只猎物还不能死！林空不能死！！
赫勒弥狼狈爬上前想要查看林空的状况，然而猩红的月光就像烈阳照耀冰雪那样飞快腐蚀着他的身体，早已寸步难行。
林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慢半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那里已经被伽炎刺了个对穿，当对方拔出利爪之后，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滴滴答答顺着衣角流淌，染红了大片地面。
“……”
林空无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冒出了一缕寒气。他脸色白得吓人，黝黑的目光却格外认真，既不喊疼，也不挣扎，而是低头死死掐住虫王的脖颈，然后活动了一下冻得青紫僵麻的指尖，顺着对方身上一个好不容易刺出来的血洞用力且缓慢地伸了进去——
他在找虫王的心脏。
林空看见了，对方身体里有一团蓝光。
他的指尖探索着、搅动着，仿佛完全忘了伽炎的存在，最后终于在虫王痛苦的扭动中攥住了一团温热跳动的心脏，然后狠狠扯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虫王挣扎的身躯忽然绷直，喉间爆发出了一道堪称震耳欲聋的痛苦尖啸声，伽炎只感觉脑海中有一根弦轰然崩裂，紧接着后方的神殿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整座山都在震动。
虫王被林空硬生生掏出了心脏，那是一颗纯蓝色、半透明的心脏，上面还沾着金色的血液，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砰！”
虫王将林空恶狠狠抽到了远处，这次它终于成功把这只猎物甩了下来，只是却丢失了更为珍贵的东西。
【我的心脏……我的心脏……】
【把我的心脏还给我……还给我……】
虫王瞬间慌了神，疯狂朝着林空所在的方向蠕动而去，残破的身躯在地上留下了一长条狼藉的血痕。然而它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每爬一步长长的身躯都会断掉一截，到最后距离林空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它只剩下了一个头部。
【还给我……】
那颗头颅如是说道，
【我的心脏……】
它语罢痛苦抽搐一瞬，身躯泄力，轰然一声倒在了林空面前，僵住不动了——
虫王死了。
心脏是它的力量之源，没了心脏，它不过是一团会动的腐肉罢了。
林空见状步伐踉跄一瞬，扯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紧接着身形摇晃，重重倒在了地上——
人类没了心脏，也是会死的。
雪珀惊叫了一声：【林空！】
直到这个时候林空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真疼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林空艰难抬头看向赫勒弥斯所在的方向，却见对方正连滚带爬地朝这里跑来，那双冰冷死寂的红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崩塌，除了慌张还有绝望。
“赫勒弥斯……”
林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大概因为他很少看见赫勒弥斯变脸。林空每说一个字都会咳出一口血，当赫勒弥斯那双被红月腐蚀得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抱住他时，才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它……终于死了……”
林空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换了以前他肯定要嘚瑟一下的，但现在濒死，反而没了力气。
赫勒弥斯死死攥住林空的手，想要给这名人类输送生命力疗伤，然而他的能量早已枯竭，没有任何可以续命的残余。
【林空，别死！】
赫勒弥斯攥住林空的那只手都在抖，他额头青筋暴起，面目一度显得有些狰狞：
【我说过，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林空心想我知道，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他松开虫王那颗动得僵硬失温的心脏，又咳出了一口血，艰难抬手摸向赫勒弥斯的脸，想说句什么，结果触碰到了一滴带着温度的咸涩液体，一时怔然失语：“……”
林空知道，那是眼泪，在剧组里多到廉价甚至司空见惯的眼泪。但赫勒弥斯是冷血动物，居然也会流眼泪吗？
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那只手悄然落了下去，再也没有动过。
赫勒弥斯身形一僵，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林空，却见这名人类双目紧闭，早已失去了呼吸，就连尚温的尸体也在这样的寒天雪地中逐渐冰冷僵硬。
那一刹那，天地失色，整座密林震荡得更为厉害。那轮猩红的月亮却诡异褪去了颜色，露出一抹洁净透亮的银边，柔柔的月光倾洒下来，并未对赫勒弥斯他们造成任何损伤，却将藏匿在神殿内的无数工虫腐蚀殆尽。
神殿自这片土地诞生之初就存在了，无人知道由谁建造，只知道一群数不清的金壳虫总是忙忙碌碌地在神殿附近徘徊，用泥土加固墙壁。
那些金壳虫仿佛生来就是万能的，它们知道该如何织布，知道该如何修建宫殿，知道保护虫王诞下的虫卵，免受风吹雨打。
但当食物链真正的顶端出现时，它们也就失去了作用。
因为在往后的万万年中，曾经由虫王“诞育”的子民将学会繁衍耕种，建造发明，群山万壑也将被数不清的钢铁巨兽替代，这些过往仅仅只是虫族文明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一页开篇。
假使时间从这一刻开始记录，假如岁月从这一刻开始留下痕迹，那么等到这个严寒的冬季过去，便迎来了虫星元年。
那一轮月亮再也没红过，仿佛随着那个夜晚和虫王一起化为了尘土，林空也再也没醒过，因为他死了。
没错，死了。
起码雪珀是这么认为的。
那名人类没了呼吸，没了体温，心脏停止跳动，可不就是死了，他和那些猎物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不会腐烂，因为赫勒弥斯每天都在给他疯狂输送生命力，试图将他重新复活。
开春的时候依旧有些寒冷，因为积雪正在逐渐消融，有些东西从这个世界上离开的时候一定会带走什么。
例如冰雪，融化的时候带走了温度；再例如林空，他死的时候好像带走了赫勒弥斯所剩不多的灵魂。
当初巍峨的神殿早已坍塌，只剩半壁残垣，一座高高的金色神像矗立在殿中间，是曾经的那些金壳虫从砂石中淘出金沙辛苦建造而成的，现在也被倒塌的梁柱砸变了形，恰好形成一个避雨挡风的角落。
雪珀走进去的时候，意料之中看见有一抹黑色的身影坐在地上凝结法阵，蓝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向外逐渐扩散，凡是踏入阵法的生灵都会被吸尽生命力，然后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上的那具尸体。
雪珀不想成为祭品，于是双脚离地，以精神力为支撑轻飘飘飞到了赫勒弥斯身后，皱眉劝说道：【赫勒弥斯，林空已经死了，你给他输送了一整个冬季的生命力，他还是没有反应，这种方法没有用的。】
赫勒弥斯闭目运转法阵，丝毫不理会雪珀的劝说。他手势频繁变换，底下的蓝色法阵面积也越来越大，就连一只路过的蚂蚁都会被摄进去当做祭品。
自从那天虫王死后，赫勒弥斯就吸食了它的心脏，现在他的体内拥有两任王虫的精神力，密林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要强大的生物。
可赫勒弥斯只是坐在神殿里，日复一日守着林空的尸体，疯狂给对方输送能量疗伤。
这种举动就像殡仪馆里的化妆师，竭尽全力隐藏死者的伤痕，想让他们和活着的人一样栩栩如生。但破裂的伤口可以缝合，停歇的心脏却永远无法再次跳动。
雪珀的脸色隐隐有些难看：【赫勒弥斯，你现在的举动和虫王当初有什么区别？！你的猎杀速度已经快赶上它了！】
【我还以为你拼死杀掉虫王是为了自由，可你现在只是将一个王拉下来，又扶持了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新王！】
赫勒弥斯闻言倏地睁开双眼，暗红色的瞳仁收缩成一条竖线，阴沉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冷冰冰吐出了三个字：【你错了。】
赫勒弥斯不完全是为了自由去杀虫王。
【我只是为了活着。】
活着。
他活着，林空也活着，这才是赫勒弥斯想要的。
雪珀忍不住看了眼法阵中心的那具尸体：【可林空已经死了，赫勒弥斯，他和你曾经杀过的那些猎物一样，永远都不会再复活了，你就算把整个密林的动物都杀光也没用！】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雪珀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赫勒弥斯，不要再守着他的尸体了，现在已经开春了，林空很快就会腐烂的。】
【把他埋在神殿下面吧，神明会庇佑他的。】
赫勒弥斯闻言用力攥紧指尖，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话：【他不需要神明的庇佑。】
【我一定会让他活过来。】
雪珀觉得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闻言不免有些生气：【复活？除非你自己变成神明！】
雪珀语罢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再也不想搭理赫勒弥斯。半残半缺的神殿一时间又静了下来，只有源源不断的猎物被吸进法阵绞杀时发出的咯吱声。
“咯吱——”
“咯吱——”
赫勒弥斯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表情，几息之后，忽然拂袖收了法阵，精神力余波击中不远处的树木，倒塌时溅起了大片尘埃，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如此大的动静也没能“惊醒”林空。
他闭目躺在地上，破损的伤口早就被赫勒弥斯修补得完美无缺，浑身上下擦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套整齐的衣服。
他早就该腐烂了，但因为阵法的缘故，一直维持着生前的面容。
赫勒弥斯静静注视着他，脸色难看，过了许久才终于吐出一句话：
【林空，你真的死了……】
赫勒弥斯杀过那么多猎物，早该知道的，林空除了没有被吸干，和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猎物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林空就这么死了。
赫勒弥斯从地上起身，缓缓走到了林空面前，他跪地握住林空冰凉的手，然后闭目递到自己唇边，低不可闻吐出了一句话：【我会吃掉你……】
【等你的身躯没办法再继续保存的时候，我就会吃掉你……】
他会获取对方的灵魂，让他和自己一起获得永生。
但赫勒弥斯本能不想那么做，他还是会努力保住林空的身躯不腐，哪怕对方不能活过来，每天看看也是好的。
林空留在山洞里的东西不多，都被赫勒弥斯带到了神殿，因为这里是密林中心，法阵启动的时候更为方便。每每独自静坐的时候，赫勒弥斯都会想起林空曾经说过的、名为“遗书”的东西，可惜他不会摆弄手机。
这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物体触感奇怪，无论赫勒弥斯怎么触碰都没有再亮起过，他曾经尝试输入能量，但屏幕仅仅只是亮了一瞬，然后又熄了下去。
赫勒弥斯很想知道林空死前会说什么，里面有没有对自己说的话。
这名人类死的那天，赫勒弥斯终于重获自由，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但对方给他的人生开了一个坏头，以至于往后的日子像一团寂灭的火堆，死气沉沉，再也无法复燃。
伽炎自从那天杀了林空，就孤身遁入了恶劣苦寒的北地，再也没有在密林出现过。所有虫族都知道他的皮肤被毒液浸染变成了黑色，一旦出现在太阳下，立刻就会被察觉追杀，于是他只能一辈子于黑夜行走。
这一刻，好像所有的故事都有了结局，所有人都有了下场，只除了林空。
他的尸体依旧保存在神庙里面。
他已经死了，但好像比活着的赫勒弥斯还要厉害，因为后者的喜怒哀乐都牵系在了他的身上。
一眨眼马上就到了夏季，密林又出现恢复了繁茂，一片森然的绿意。
这种天气比起早春更为温暖，更为炎热，同时也意味着有许多早已死亡的东西没办法再继续保存下去。
赫勒弥斯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林空，布下的精神屏障也难以阻挡生活在土壤中的小虫，它们也许会趁赫勒弥斯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啃食林空的尸体。
赫勒弥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吃掉林空，这样他们就能一起活着。
属于野兽的思维总是简单而又残忍，却藏着一丝令人啼笑皆非的天真。
赫勒弥斯将林空抱进了神殿后方最漆黑的内室，那是一个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很安全，很凉快。
赫勒弥斯知道林空怕疼，所以他将对方放在地上的时候，思考了许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吃他，只好攥着林空冰凉的手，一下又一下摩挲着。
赫勒弥斯的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冷了，时间长了，林空的指尖甚至也会沾染一些属于他的温度，就像活了一样。
但也只是像而已。
赫勒弥斯干脆和林空一起躺在地上，抱住了对方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赫勒弥斯源源不断输送的生命力，亦或者林空体质特殊，后者的身体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皮肤摸起来和活人差不多，只是凉了点。
“林空。”
赫勒弥斯闭目挨着他的肩膀，低声自言自语，说着仅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人类语言：
“你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季……”
对方也不会再笑吟吟的和他说话，亲他、拥抱他，甚至和他做爱。
这一刻赫勒弥斯深刻意识到了活物和死物的区别，他下意识把林空抱得更紧了，根本不舍得吃了对方，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红月还在就好了，这样他可以抱着林空一起躺在月光下，和对方一起慢慢腐烂。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赫勒弥斯闭着眼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从林空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开始，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直到现在才终于放松下来。
或许不是放松，仅仅只是……
心如死灰。
外面鸟鸣啾啾，一只雀鸟振翅落在林间梢头，身躯在细碎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不多时又飞走了。它掠过山峦叠嶂，穿过云烟白雾，冥冥中仿佛也穿越了时空。
……
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叶，隐约可见一辆黄色的大巴车在林间飞快行驶，绕着直逼天高的崎岖山路而去，云雾触手可及。
林空原本坐在后座打瞌睡，车子绕弯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急刹，他的脑袋因为作用力狠狠磕在栏杆上，直接给砸醒了。
“哎呦我艹！”
林空捂着脑袋发出了一声痛呼，眼前直冒金星，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己正身处一辆大巴车上，游客加上司机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个人而已，怎么看怎么熟悉。
林空面色一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初搭载自己上山的那辆大巴车。但车子不是已经侧翻了吗？他也被伽炎那个红毛刺穿心脏死了，怎么会又回到这里？
还是说有关赫勒弥斯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林空的神情惊疑不定，他目光扫视着车内众人，然后偏头盯着车窗外的风景，越看越觉得熟悉，最后终于忍不住“嚯”地从位置上起身，箭步冲到了司机身旁焦急喊道：“司机！快停车，前面的山上有碎石，再不停我们都会死的！！”
开车的司机闻言动作一顿，并没有看他：“这里是深山，每天都会掉碎石，很正常。”
林空快急死了：“那我尿急行不行？你先把车停下来，让我下去上个厕所。”
他想下车的意图实在太明显，导致在旁边一直静默低头玩手机的导游都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几分略显疑惑的打量。
司机的回答这次更简单了：“山道不能停车。”
林空“哎”了一声，重重跺脚，就差上手抢方向盘了：“先停下来行不行，你先停下来！我有心脏病，现在感觉不太舒服。”
他语罢低头捂住了自己的心脏，眉头紧皱，倒真有几分病发的样子。只可惜他前面一通撒泼打滚已经削弱了病发的真实性。
司机终于看了他一眼：“那就更不能停了，山上有医疗站，半个小时就到，下山要四个小时。”
旁边的导游却冷不丁出声道：“游阙，要不靠边停车，让他先下去吧。”
林空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先停车再说。”
他只想着拖延时间。
司机直接拒绝了：“我说过，弯道不能停车。”
他微微踩下油门，速度竟是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不知是不是想早点到医疗站。
林空一惊：“卧槽，你别开这么快！”
他手忙脚乱扶住栏杆想要上前和司机理论，结果没想到让别的乘客误以为他想抢方向盘。一名黑发白衣的负剑少年见状快如闪电攥住林空的右手，直接来了招小擒拿，“吧唧”一声把他按在了车窗玻璃上：“哎，不许抢方向盘，很危险的。”
林空脸贴在车窗上已经变了形，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白衣少年闻言凑近疑惑问道：“你在说什么？！”
林空爆了句粗口：“艹！谁要抢方向盘了！你赶紧让他停车，不然我们都要死！”
少年皱了皱眉：“你胡说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死？你如果让他停车才危险呢，后面随时会有车撞上来。”
“总之你先松开我！”
林空试图挣扎，结果被少年“吧唧”一下又把脑袋按了回去：“不行，等下车了我再松开你。”
啊啊啊啊！！！
林空气成了疯狗：“我艹你大爷的！”

第227章 如见故人
子欲避之，反促遇之。
林空直到很久以后也想不明白，他当时明明已经很努力在避开车祸了，为什么还是会赶上碎石掉落。
“吱呀——！”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惊起飞鸟无数，齐齐扑棱着翅膀慌张飞远了。
大巴车在开到半山腰的时候，在同样的路段、同样的时间点遇上了碎石坍塌，再加上刹车失灵，直接撞断护栏翻下了山崖。
完了，这下一车人都得死了。
林空身形失重跌下山崖的时候，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明晃晃的念头，随即在剧烈的撞击中失去了知觉。
他觉得自己运气如果好的话，也许会像之前一样遇上赫勒弥斯，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掉落的地方稍微偏一些，都很可能摔成肉酱。
一切只能看命。
清晨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那辆黄色的大巴车直直坠进了深谷之中，但除了几声碎石掉落的动静，再也没传来任何回响，仿佛掉入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疼……
胸口疼，骨头疼，就像被人拆散了架子，被迫躺在一地碎玻璃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林空冷汗直冒，身形剧烈一抖，终于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目就是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潮湿的味道，像极了发霉的木头，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这是在哪儿……
林空艰难动了动身形，然而手脚被什么捆住了似的，连喘气都困难。他偏头一看，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对方睡得很沉，霜色的睫毛微微下垂，打落了一片浓密的阴影，哪怕没有睁眼，林空也知道他有一双比红宝石还要瑰丽猩红的眼眸。
赫勒弥斯……
林空见状有些懵，他闭目揉了揉脑袋，忽然理不清事情的发展了。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他从大巴车掉下山崖后难道不该流浪几天再被赫勒弥斯捡走吗，怎么会是这幅情景？
林空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四周环境，发现看起来有些熟悉，很像之前的神殿。他忍不住动了动，挣脱赫勒弥斯的怀抱从地上起身，然而下一秒就因为头晕脑胀一屁股跌坐了回去。
“噗通——！”
卧槽，好晕！
林空有一种八百年没吃饭虚弱到极致的感觉，眼前直冒金星。他艰难推了推旁边熟睡的赫勒弥斯，忍不住出声叫醒对方：“赫勒弥斯，你醒醒，赫勒弥斯？！”
赫勒弥斯已经被吵醒了大半，林空一推就瞬间睁开了双眼。他出于野兽的警惕性条件反射扼住了腰间那只手，目光锐利地看向来者，然而当对上林空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时，神色陡然一怔，难掩震惊错愕——
“林……空？”
赫勒弥斯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状，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林空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忽然活了过来？！他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惊疑不定地伸手探向林空，然后触碰到了对方的脖颈。
温热的、细腻的，贴紧了甚至还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林空虽然不知道赫勒弥斯为什么要用这种可怕的目光盯着自己，但还是乖乖待在原地没动，试探性问了一句：“赫勒弥斯？你还认识我吗？”
林空想确认一下自己穿越到哪个时间节点了，殊不知他说话的举动更加刺激了对方。
赫勒弥斯的指尖控制不住收紧，用力捧住了林空的脸颊，他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因为出现兴奋这种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一字一句低声问道：【林空，你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对吗？】
赫勒弥斯用力抚摸着林空，生怕对方会从眼前消失，最后一把将人抱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勒断他的骨头。
“咳咳咳咳咳！”
林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终于确定自己现在身处的时间点了，他哑着嗓子艰难道：“我是活过来了，但你如果再掐下去我很快就死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赫勒弥斯万万没想到林空一醒了就要吃的，他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松开林空从地上起身走向殿外，匆匆扔下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赫勒弥斯毕竟和林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是知道对方口味的，现在别说林空是饿了要吃的，只怕要天上的月亮都没问题，不出一个小时赫勒弥斯就带着处理好的猎物满载而归了。
林空坐在神殿等候的时候，悄悄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意外发现当初被伽炎刺伤的痕迹已经消失了，直到赫勒弥斯回来才终于忍不住问道：“赫勒弥斯，我身上的伤口怎么不见了？是你弄没的吗？”
赫勒弥斯正垂眸帮林空处理着猎物，然后笨拙生火，闻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仿佛刚才的狂喜只是错觉：【我给你输送生命力疗伤了。】
林空悄悄看了他一眼，莫名有些在意这个问题：“你输了多少？”
赫勒弥斯好像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平静吐出了一句话：【一整个冬季和春季。】
林空闻言瞳孔震惊收缩，诧异问道：“一整个冬季加春季？！你得输送多少生命力啊，太浪费了吧？！”
他有想过自己死后赫勒弥斯会想办法施法救，一天两天，或者十天半个月，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坚持了这么久。林空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还是冬季，现在往外看去，绿树已经成荫了。
【可是你死了。】
赫勒弥斯蹲在地上，面无表情攥着那些死透的猎物，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一字一顿道：【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如果我不给你输送生命力，你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腐烂。】
林空是鲜活且漂亮的，赫勒弥斯不喜欢看见对方变成一团腐肉。
“那你……”
林空闻言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赫勒弥斯，轻声道：“那你也不用这样啊，我死了就死了呗。”
他只是一个猎物，赫勒弥斯何必为了一只猎物伤心费神呢。
赫勒弥斯闻言指尖一紧，忽然将手中的树枝硬生生掰断了，眯眼狠戾道：【不许死！】
他仿佛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分量，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林空，不许死！】
“行行行，我不死，能活着谁愿意死，是吧？”
林空顺毛已经顺习惯了，他笑眯眯凑到赫勒弥斯身边，见对方在给自己做饭，一时心软凑过去“吧唧”亲了他一下：“其实这段时间我还挺想你的呢。”
是真的挺想的。
林空昏迷的这段时间总感觉自己身处一个黑色的狭窄空间，怎么也醒不过来，后来一睁眼莫名其妙回到了大巴车上，当时他顾不得思考太多，只想着赶紧把那一车人救下来，所以拼命阻拦进程。
现在想想，车子如果不翻，他还遇不上赫勒弥斯呢。
“唉……”
林空莫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车上其余的几个人怎么样了，是不是摔成了肉酱。但自己这么脆皮都活了下来，没道理他们活不下来啊？尤其是把自己按在车窗上的那个操蛋少年，身手看起来相当好。
就在林空胡思乱想的时候，赫勒弥斯已经生好了火堆，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窝鸟蛋，淡青色的壳，只有鹌鹑蛋大小，扔进火堆旁边烤个几分钟就熟了。
赫勒弥斯也不怕烫，攥住那些烤得漆黑的蛋用精神力一震，碎壳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白净的蛋肉，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鸟蛋？！你哪里找来的？！”
林空见状难掩惊喜，立刻接过来吃了几个，烫得一个劲哈气，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堆烤肉。
赫勒弥斯学着林空以前做饭的样子，把肉片串在树枝上慢慢烤。他眉头微皱，似乎不太喜欢这么灼热的温度，火舌偶尔舔舐过来的时候，甚至将他的头发都烧焦了一点。
林空看不下去，从他手上接了过来：“我来烤吧，你头发都烧焦了。”
赫勒弥斯也没阻止，顺势松开了手。他偏头盯着林空被火苗照得发亮的面庞，只感觉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山洞的时候，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话：“林空……”
林空抽空看了他一眼：“嗯？怎么了？”
赫勒弥斯：【虫王死了。】
林空闻言一顿，慢半拍眨了眨眼，他想起自己当初好像把虫王的心脏给扯了出来，对方想活着好像确实有点难：“是我杀的吗？”
赫勒弥斯“嗯”了一声：【你杀的。】
林空闻言乐了，神情难免出现了几分嘚瑟：“你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你们都不行……对了，你们现在有新的王吗？”
赫勒弥斯这下没说话了，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林空，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尊冷漠的神像，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令人无法忽视：【……】
林空不知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变了一瞬：“你们该不会……”
赫勒弥斯淡淡阖目，不经意泄露了几分倨傲。
林空石破天惊道：“你们该不会要我当王吧？！”
赫勒弥斯：【……】
林空到底在想什么屁吃。
赫勒弥斯睁开眼，皱了皱眉，很不满意林空糟糕的眼力劲：【是我。】
他不悦解释道：【虫族的新王，是我。】
这句话背后其实还潜藏了更多的意思，例如他们再也不用惧怕虫王的威胁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出去狩猎了，可以安定下来，好好生活了。
还有逃窜的伽炎，赫勒弥斯也终于能腾出时间去收拾了。
不知道林空能不能明白。
林空不明白，他撇了撇嘴，心里哼了一声，心想明明虫王是自己杀的，怎么让赫勒弥斯捡了个大漏：“你那么问，我还以为虫王是我呢。”
赫勒弥斯意味不明问道：【你很想当王吗？】
如果林空想，也不是不行。
林空笑嘻嘻对他做了个鬼脸：“我才不当王呢，我想当咸鱼。”
混吃等死的那种咸鱼。
接下来的时间，林空一边吃烤肉，一边听赫勒弥斯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心里越听越不是滋味。当得知赫勒弥斯今天原本打算吃了自己的时候，嘴里的烤肉都不香了起来。
林空目光微妙的看向赫勒弥斯：“你不是说打算吃了我吗？怎么没吃？”
他庆幸自己醒得早，否则缺胳膊少腿的上哪儿哭去。
赫勒弥斯没吭声，他皱眉盯着地面，心情略显烦躁，好像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片刻后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认真：【不舍得……】
没错，不舍得。
他知道林空怕疼，所以没办法吃了对方，同时心中又存着一丝不该有的希冀，万一林空下一秒就醒过来了呢？
赫勒弥斯静静注视着林空，那双猩红的眼眸早已不再冰冷，多了许多属于人类的情绪：
【林空，我更想和你一起腐烂……】
这句话的意思替换一下，相当于：我想和你一起死亡。
林空被赫勒弥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敲得心神一震，竟有些慌张无措。他下意识从地上站起身，一面用衣角扇风，一面走到了神殿门口：“什么腐烂不腐烂的，我们两个活得好好的，干嘛说这种话。”
“我的家乡很避讳这种字，笑死了都不能说死，要说笑发财了。”
“你改改呗，‘林空，我想和你一起发财’，你看这句话，是不是好听多了？”
林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叽里呱啦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白净的皮肤看起来红红的，温度很是滚烫。
赫勒弥斯不动声色走到他身后，忽然觉得林空这样子很漂亮，心中多了某种名为“欲望”的东西，挠得五脏六腑都有些泛痒。
【林空，陪我睡觉。】
这是赫勒弥斯表达感情最直观的方式，他语罢轻轻攥住林空的手腕，带着对方朝溪边走去，倒把后者弄得一懵。
太……太直接了吧？
林空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的夜色，伸手拦住赫勒弥斯：“现在天黑了，带件衣服吧，万一碰到红月怎么办？”
赫勒弥斯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空，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血月了，林空。】
林空：“什么？”
赫勒弥斯对着天空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在夜色中轻轻划过，那些遮天蔽日的枝叶便自动分开，露出了一个缺口。
一轮银色的月亮悬在树梢，静静泛着皎洁明亮的光芒，衬着夜幕凉风，和地球上的一样漂亮、一样永恒。
那一刻，林空如见故人。

第228章 惩罚
林空一直以为自己来到了创世之初，又或者来到了末世之地，蓝星永远只能存在于他遥远的梦境中，却没想到还能看见一轮熟悉的月亮。
“哗啦……”
一阵细碎的水声响起，在寂静的林间听起来格外清晰。林空将赫勒弥斯抵在一块大石头上亲吻，呼吸沉沉，下半身都浸在了潺潺的溪水中。空气略显闷热，但偶尔一阵凉风吹过，总会让他们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
林空低声问道：“为什么月亮不再变红了？”
赫勒弥斯紧紧缠着他，双目失神，闻言嘴巴无声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因为湿漉漉的银发凌乱贴在脸颊两侧，反倒听得不甚清晰。
林空微微俯身：“你说什么？”
他总会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代价，因为下一秒赫勒弥斯就恶狠狠咬住了他的耳垂，哗啦一声将他重新拉入了水中，身躯扭动，在冰凉的溪水中比人鱼还要灵活。
【和你没关系。】
赫勒弥斯声音微哑，还是那么冰冷不耐。他死死扣住林空的后颈，不满意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问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一点也不专心。
【无论是红月还是银月，对你都没有任何影响。】
唯一约束的仅有他们这些虫族而已。
林空心想赫勒弥斯在床上还这么傲，真的以为自己不会收拾他吗：“怎么没有影响，如果以后都是银月，我们就不用天天跑山洞里躲着……”
做～了～
“你说对吧？”
赫勒弥斯听懂了他的暗示，却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懒懒“嗯”了一声：【水里更舒服。】
林空心想你当然舒服了，出力的都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赫勒弥斯给他输送了太多生命力的缘故，林空总感觉自己的体质好像比以前强了点，但具体强在哪里，又说不清楚。
因为太久没做的缘故，他们这一次缠绵的时间格外长，到最后赫勒弥斯都有些疲于应对了，他眯着眼睛惬意趴在林空肩头，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野兽，任揉任搓。
林空在岸边穿好衣服，这才把赫勒弥斯捞起来。他下意识把外套盖在对方脑袋上，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不用挡月光了，又扯了下来。
“走吧，回去睡觉。”
夜黑路杂，林空干脆把赫勒弥斯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神殿走去：“我们明天把东西重新搬回洞穴吧，神殿都破成那样了，万一塌了怎么办？”
赫勒弥斯从来没被人背过，这种姿势让他感到了几分奇怪，但并不难受。他垂眸看向林空，伸手拨了一下对方黑色的头发，对这种事并不在意：【随便。】
林空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回头问道：“哎，那座神殿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我们能不能再建一座差不多的屋子，这样以后就不用睡山洞了。”
赫勒弥斯平静道：【那是神明的遗迹，从万物诞生之初就存在了，我们无法建造，坍塌之后也将不复存在。】
言外之意，你还是老老实实睡山洞吧。
林空挑了挑眉：“不就是建房子吗，谁不会啊。”
地球上那么多高楼大厦，哪个不比这座破殿强，那可都是人建出来的。
赫勒弥斯反问：【你会？】
林空闻言一噎，理直气壮道：“会……会啊，怎么不会，改天你把那些虫族都叫过来，我教他们盖房子。”
高楼大厦学不会，盖座小木屋他还是行的。
林空嘴上说着要搬回山洞，但后面几天一直没动静，在神殿里的旮旯角住得安安稳稳。无他，赫勒弥斯的能量居然可以给他的手机充电！！！
这还是林空那天收拾行李无意中发现的，他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没想到隔天检查的时候发现其中一部忽然凭空多了80%的电量，仔细一问才知道赫勒弥斯曾经尝试往里面输送能量。
林空乐得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天知道他在密林里待得多无聊，哪怕手机不能联网，里面只有一些消消乐这种傻瓜游戏，也够他玩上好几个月了。
林空就像在沙漠里干渴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泉眼，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抱着手机都没撒过手，他要么在密林里玩自拍，要么拍一拍景物奇观，到了晚上就直接躺床上玩游戏，内心暗自可惜不能联网，否则来个直播他肯定火爆娱乐圈。
赫勒弥斯对此很不满意，所以林空再一次让他帮忙给手机输送能量的时候，他直接拒绝了：【拿走。】
林空闻言愣了一瞬：“为什么？你能量不够了吗？”
赫勒弥斯怎么可能能量不够，他只是单纯讨厌那种被忽视的感觉而已，冷冷反问道：【这个黑盒子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天天抱在怀里不撒手？】
林空闻言总算回过味来了，赫勒弥斯这是吃醋了？他笑眯眯凑到赫勒弥斯身边，用胳膊轻轻捣了捣他：“哎，我不就是玩了会儿游戏嘛，我天天待在这里也很无聊的，你还能出去狩猎，我什么都干不了。”
赫勒弥斯皱眉：【我带你狩猎。】
林空哄他：“行，过两天我就和你一起去，你先帮我给手机充个电，让我再玩一盘。”
他语罢将玩得发烫的手机塞给赫勒弥斯，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赫勒弥斯心里憋火，一个用力差点把手机给捏个粉碎，就在这时，只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来了几名围着兽皮的低等级部落虫族。他们恭敬跪在神殿外面，低头以手抚肩：
【王，我们刚才在黑石山发现了伽炎的下落，但是不小心让他逃脱了，特来向您禀告。】
赫勒弥斯并没有像上一任虫王那样对子民施下精神烙印，所以伽炎叛逃北地后便踪迹难寻，只能依靠下面的虫族在密林大范围搜捕。
自从林空死后，赫勒弥斯为了维持阵法运转，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一直没能腾出手来收拾伽炎，现在听闻他曾经在北部出现，目光一凛，立刻起身走出了神殿。
林空直觉不好，顿时连手机也顾不上玩了，连忙跟了过去。
赫勒弥斯走到外间，只见三四名低等级虫族跪在地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打斗伤，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们和他交手了？】
其中一名虫族战战兢兢道：【王，我们无用，打不过伽炎，让他逃跑了。】
伽炎好歹是侍神者，这些低等级虫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逃走也不稀奇。
赫勒弥斯冷冷眯眼，声音好似掺了冰碴：【你们确定他在黑石山？】
那名虫族将头低得更深了：【确定，就在黑石山最大的洞窟里面。】
黑石山坐落北部，那里人迹罕至，别说是普通虫族了，就连鸟雀都不会飞过去，伽炎躲藏在那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知道了，你们退下。】
赫勒弥斯语罢身后翅翼一展，掀起一阵劲风，看样子是打算亲自过去追杀。林空见状下意识拦住他：“哎，你去哪儿啊？”
赫勒弥斯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黑石山，想去吗？】
林空曾经被伽炎伤过，让他亲眼看着对方怎么付出代价也不错。
赫勒弥斯语罢也不等林空回答，直接攥住他的肩膀一起飞向了上空。林空吓得惊呼出声，但因为速度太过迅疾，声音都被风声吞噬了，只能紧张闭眼，等待着落地。
现在已经是盛夏时节了，但飞往北部的时候，林空能明显感觉到气温变得冷嗖嗖的，而且下方长满了变异的黑藤树，死气沉沉，乍一看如同进了鬼林。
赫勒弥斯一直在用精神力搜索密林下方的生物，最后终于发现了什么似的，调转方向往下俯冲，带着林空落在了一片黑色的山群间。
“呜呜——”
这里盘踞着数不清的迦叶蛇，它们喜欢在山洞间做窝，附近的大山就像一块蜂窝煤，被它们的毒液腐蚀得千疮百孔，风一吹声音犹如鬼哭，莫名瘆人。
林空落地的时候被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艰难扯了扯散开的外套，环顾四周一圈问道：“你确定伽炎在这种地方吗？”
这里怎么看也不像能住人的地啊，连猎物都没有，全是毒虫鼠蚁。
赫勒弥斯闭目不语，他站在山峰高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用精神力搜寻什么，几秒后倏地睁开双眼，一掌击碎了右边的洞窟：
“砰——！”
只听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山体碎石四处飞溅，一抹黑色的身影“嗖”地从里面逃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对面的山群间，红发绿眸，赫然是伽炎。
【赫勒弥斯，你果然还是找到这里了！】
伽炎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袍，脸色十分难看。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右臂，指缝有鲜血溢出，很明显受了伤，怪不得要龟缩在这个破地方。
赫勒弥斯的右手已经聚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精神力，他目光阴沉的盯着伽炎，声音平静，却难掩杀机：【我要你的心脏。】
赫勒弥斯打架的时候永远都那么一板一眼，伽炎当初刺伤了林空的心脏，那么他现在刺回去，也公平的很。
伽炎闻言这才发现站在赫勒弥斯身后的林空，瞳孔收缩，震惊问道：【你居然还活着？！】
林空在后面探头探脑：“废话，你都活着我怎么不能活着？”
伽炎攥住伤口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冷汗涔涔落下，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当初并不想杀你，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我也不想杀你，只是为了算账而已。】
赫勒弥斯气人的功夫比起林空居然也不差什么。他动手的时候向来不喜欢废话，语罢直接朝着伽炎飞身袭去，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抹残影。
伽炎见状一惊，只能狼狈躲避，然而他以前就不是赫勒弥斯的对手，更何况现在受了重伤，不到几十个来回就被对方从半空中一掌击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噗——！”
伽炎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喉间满是腥甜，他挣扎着起身想要逃离，赫勒弥斯却已经从后方追了过来，他右手指甲暴涨，从背后狠狠刺入了伽炎的心脏——
【啊啊啊啊！！！】
伽炎痛得目眦欲裂，发出了一阵痛呼，与此同时天边的太阳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黑压压的聚在头顶，袭来一阵狂风。
赫勒弥斯不理，目光狠戾，正准备把伽炎的心脏掏出来，然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闷雷忽然当空劈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们脚边，仿佛老天爷在不着痕迹的阻止什么。
林空见状一惊：“赫勒弥斯，危险！快点回来！”
林空总觉得这道闪电来得莫名其妙，跑上前想将赫勒弥斯拉回来，赫勒弥斯却不甘心这么收手，右掌直劈伽炎的头顶，想要摄取他的精神力。
“轰隆隆——！！”
这下天边的闪电更加密集，又一道朝着赫勒弥斯劈了过来，如果不是他躲得快，只怕早就被劈伤了。
【该死，怎么会这样！】
赫勒弥斯冷冷咒骂一声，看着自己被劈得焦黑的掌心，脸色难看至极。
伽炎捂着心口艰难爬行了一段距离，又咳出了一口鲜血，他目光惨淡的盯着赫勒弥斯，扯出了一抹笑意：【赫勒弥斯……你忘了吗……神殿的墙壁上有过预示……】
【侍神者如果消失，那么虫族也将灭亡……】
【冬宁已经死了，如果我也死在你手上，侍神者就只剩下你和雪珀了……而你已经是新一任的虫王，侍神者仅有雪珀，这违背了神明定下的成双法则……】
赫勒弥斯冷冷眯眼：【与我无关！】
伽炎断断续续道：【我早就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否则也不会杀了虫王……】
【反正虫王已经死了，没有虫来产蛋繁衍，过不了几年我们也会灭绝……你想杀了我就杀吧，弱肉强食，是我不如你……】
他语罢认命般闭上了双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上空阴云翻滚，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天道对赫勒弥斯无声的警告。
林空莫名感到一阵心慌，他按住赫勒弥斯的手，将对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算了，赫勒弥斯，我们走吧，不要待在这里了。”
赫勒弥斯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心有不甘：【我说过，要他的心脏。】
林空心想你的手都被劈成炭了，还要什么心脏：“他的心脏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你要来干嘛？”
赫勒弥斯狠狠拧眉：【他伤过你！】
林空还挺好说话的：“他是伤过我，可你刚才不是帮我打回去了吗，就当扯平了。”
林空也不想当冤大头，但他更怕赫勒弥斯被雷劈死了，刚脱单没多久，他还不想守寡呢。
赫勒弥斯闻言不语，抬头看向上空，那些翻涌的乌云狂风就好像他心中的杀意，正随着他愤怒的情绪起伏不定。
神殿中的墙壁确实有过预言，繁衍必须成双，侍神者也绝不能形单影只，虫王死后，深坑中数以万计的虫蛋都无法诞生，除却那些低等级虫族，仅剩的强者只有伽炎和雪珀了。
赫勒弥斯几经思索，只能被迫放下杀了伽炎的念头。他身后翅翼一展，忽然带着林空飞向了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伽炎，在呼啸的狂风中沉沉开口：
【我可以留你一命，但活罪难逃。】
【伽炎，今后寒冷荒芜的北地将成为你的躲藏之地，永远不许踏出；被毒液浸染的黑色皮肤将成为你的标志，永远无法褪色；虚伪背叛将一辈子跟随你，永远无法改变！】
【你只能于黑暗独行，在阴冷中蜷缩，带着你的部族前往北方，那里将成为你新的领地！】

第229章 终章
伽炎既然享受了他们拼死诛杀虫王换来的自由，那么也该付出一定的代价。
叛逃者在哪里都是无法求生的。
身为同族，伽炎并没有在生死关头帮助雪珀他们奋力一战；身为子民，他也并没有为了虫王守护到底。
无论对于同族，还是对于死去的虫王，他都是一个毫无忠诚可言的背叛者，就像盘踞在阴冷洞窟中的迦叶蛇，永远只会在黑暗中吞吐信子。
赫勒弥斯不介意伽炎冷眼旁观，也不介意伽炎不愿出力反抗，却介意他在紧要关头给了林空致命一击的举动。
【假使虫族有幸繁衍，也许千万年后，你们可以找到让自己献上忠诚的王。】
这是一个不算祝福的祝福。
赫勒弥斯语罢看也不看脸色惨淡的伽炎，身后翅翼一挥，直接带着林空重新折返回了神殿。阴沉的天空总算停止翻滚，乌云渐渐散去，透出了一丝晴朗。
“为什么侍神者死了虫族就会灭亡？”
这是林空回到神殿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他仔细检查着断壁残垣上的奇怪符号，然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只知道上面有一片幼稚的涂鸦画。
【因为万物必须成双才能繁衍下去，除了虫王。】
赫勒弥斯用修长苍白的指尖点了点墙壁上的刻画，一字一句低声解释道：
【就像太阳和月亮，天空和土地，飞鸟和走兽，还有……善与恶。】
【他们需要平衡。】
而伽炎就是恶的代表。
林空似懂非懂：“就是阴阳平衡嘛，我们那边也有这个说法，不过这和繁衍有什么关系？你们又没有性别之分，不至于因为杀了伽炎影响繁衍，所以老天爷就劈你吧？”
赫勒弥斯盯着神殿墙壁上奇奇怪怪的脉络图，皱了皱眉，低沉的声音在林空脑海中响起，莫名多了一丝幽远的气息：【还有一个可能。】
林空动了动耳朵：“什么？”
【他的命运与我们息息相关。】
【假使伽炎死亡，我们的命运也会受到干扰，所以上苍不允许我对他降下杀戮。】
林空下意识道：“不可能吧？”
但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从地球穿越过来的，顿时面色古怪起来：“你怎么知道？”
赫勒弥斯摩挲着墙壁上弯弯曲曲的纹路，目露深思：【这是神明留下的预言，假使你无法斩杀他，那么意味着你的命运和他捆在了一起。】
林空跟着看了眼那些奇怪的符号：“哪里写了？”
赫勒弥斯摇头：【你看不懂的。】
这是神识，只有精神力才能读懂。
林空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一个怎样的时空，也许在未来，也许在过去，又或者是一个与地球毫无关联的平行时空。但他明明以前都不认识伽炎，对方又怎么会对他们的命运造成干扰呢？
林空有些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片刻后才道：
“北部那么荒凉，对伽炎也算一种惩罚，既然已经放过他，就别想那么多了。侍神者就那么几个，如果都死了，也不太好……”
林空代入了一下赫勒弥斯的角度，感觉如果伽炎死了，他多多少少也会有点悲凉，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赫勒弥斯如果知道林空的想法，一定会觉得他在犯傻。情分？也许有吧，但也是对着雪珀的，他和伽炎从小就互相暗算，恨不得活撕了对方，何谈情分。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空依旧在摆弄手机，只不过这次没玩游戏了，而是在发呆。
他身为一名现代人，来了原始社会总该发挥一些作用，耕种建造，识文断字，哪怕做的并不是那么好，也能帮助那些虫族进步一点，天天打游戏未免有些太过混吃等死了。
这两部高科技手机就像林空对于现代社会的一点念想，舍不得丢，但其实也没什么用了。
林空盯着手机看了片刻，最后一骨碌从兽皮褥子上爬起来，在神殿的废墟角落扒拉半天，找到了一个用来供奉的木盒子，然后把手机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
赫勒弥斯见状侧身看向他，单手支着脑袋，银发从肩头悄然滑落，带着几分冷冰冰的风情：“你做什么？”
他已经学会一点人类语言了。
林空认认真真道：“我把手机埋进去，埋进去我就不会想着天天玩它了，明天你就把那些虫族找过来吧，我教他们怎么盖房子种地，一直裹足不前是没有前途的！”
赫勒弥斯不认为盖个房子种个地就能进步了：【他们是野兽，不需要住屋子，也不需要像你一样吃东西。】
林空心想两个人文化水平相差太大果然没办法交流：“谁说他们不需要吃东西，雪珀就在天天吃呀，他们就是因为学不会这些才变成野兽的，等学会了就不是野兽了。”
赫勒弥斯反问：【那是什么？】
林空抬头看向夜空，思考片刻才道：“人。”
他语气认真：“和我一样的人。”
赫勒弥斯掀起眼皮，难掩不屑：【和你一样脆弱的人？】
那还不如当野兽呢。
林空：“……”
气skr人哟！
林空不会和赫勒弥斯吵架，他只会鄙视对方目光短浅。当年林黛玉葬花有多伤心，林空葬手机就有多伤心，他随手薅了一把地上的不知名野花塞进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就当给自己的手机“陪葬”了。
“你在盒子里乖乖的，这样就不会有虫咬你了。等房子盖好了我就把你挖出来，不然我老想着打游戏，都没办法忙事业了……”
“你知道的，先立业后成家嘛，事业对男人很重要的……”
林空抱着盒子碎碎念了半天，这才挖了个坑把所有电子设备埋进去，就像斩断了它对现实社会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知道的，这个念想如果不断，他永远都没办法安心在这个原始社会扎根。
林空把盒子埋进地底下，又用力踩了两脚，这才重新钻进被窝。赫勒弥斯动了动耳尖，就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赌咒发誓：“从明天起我再也不玩手机了，再玩我就是狗！”
狗做错什么了呢？
赫勒弥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乌鸦嘴了一回，前脚刚说完人类脆弱，后半夜的时候林空就忽然发起了高烧，烧得脸颊通红，神智不清，一个劲说胡话。
“林空？！林空？！”
赫勒弥斯皱眉拍了拍他的脸，心中那种焦虑不安的情绪又蔓延了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把林空的体温降下来，只能将对方抱出神殿朝着溪边走去，然而刚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轰隆——！！！！”
支撑神殿的梁柱毫无预兆“咔嚓”折断，屋顶轰然一声倒塌了下来，砖瓦四溅，烟尘滚滚。四周的动物惊得飞快逃窜，几乎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瞬。
赫勒弥斯立刻抱着林空飞速后退了一大段距离，这才避开危险圈。他看着全部坍塌成废墟的神殿，瞳孔微微收缩，罕见露出了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神殿会在这个时候崩塌。
林空也被惊醒了，他艰难睁开双眼，声音沙哑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赫勒弥斯看着他苍白破裂的嘴唇，顿了顿：【……没什么。】
语罢抱着他快步朝溪边走去，直到这个时候林空才终于发现后面的神殿居然塌了，他艰难支棱起来回头看去，语气诧异：“神殿怎么塌了？！我手机还在下面埋着呢？！”
赫勒弥斯心想埋了正好，以他对林空的了解，神殿要是不塌，第二天对方就会耐不住性子去挖出来：【埋了就埋了，反正你说过不玩。】
林空皱眉咳嗽了两声，肉眼可见的虚弱，有气无力道：“我是说不玩，但我的行李还在里面，退烧药也在里面呢……对了，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水里。】
【你很烫。】
赫勒弥斯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么一板一眼。
林空闻言立刻挣扎起来，太阳穴突突的疼：“我都病了，怎么能泡凉水，你找个地方让我睡一觉就行了。”
赫勒弥斯闻言果真停住了脚步：【但你很烫。】
林空勉强打起精神道：“发烧都是这样的，明天去废墟底下找找我的行李，吃两颗退烧药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过期，但在野外也不能太挑剔了。
赫勒弥斯闻言只好照做，将林空带到了他们之前居住的洞穴，又找了一堆兽皮保暖，然后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盯着林空，仿佛是怕面前这个脆弱的人类又像上次一样忽然没了呼吸。
在药物缺乏的野外，一次小小的感冒发烧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病因。
林空烧得昏昏沉沉，见赫勒弥斯在旁边盯着自己，一双红色的眼眸在黑夜中亮得惊人，偶尔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对方下一秒就会吃掉自己：
“我不会死的，只是发烧而已……”
林空安慰赫勒弥斯：“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急着吃我……”
赫勒弥斯心想自己已经不会再吃林空了，他舍不得，但闻言也没辩解，静默“嗯”了一声。
林空这才放心闭眼睡去。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病，这次却来势汹汹，整整一个星期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高烧过后就是寒冷，虚得连床都爬不起来。
林空真的很担心自己会死了，他披着厚厚的兽皮，怕吹风着凉，基本上没怎么出过洞穴，平常闲着没事就会用石块在墙壁上画房屋建造图，思考在这个原始社会该怎么建一座牢固的房子，不知不觉上面布满了他画的拆解图。
“建造房屋需要钉子，但是我们没有，可以用刺针兽背后的倒刺来代替，它们的倒刺每年都会换一遍，到时候收集起来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就可以固定房屋了。”
“如果找不到足够的倒刺，也可以挖出这种榫卯来固定，只是有些费时间，我用小树枝给你们做个演示，你们像这样做就行了……”
“还有，木头的长短也是有要求的，你们可以用这种草绳来测量，我隔一段距离就打了一个结，一个结就代表一厘米……”
林空蹲在外面的空地上，和那些低等级虫族认真讲解木屋的建造方法，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尽可能用一种简单的办法让他们明白原理。
林空以前拍节目的时候在农村住过，看见别人搭过那种简易牛棚，七七八八记了个大概，再加上用一堆简易木棍做了个小模型演示，那些虫族差不多也懂了一大半。
【我们明白了，这就照您说的去办。】
那些低等级虫族原本归由侍神者掌控，但其中一部分已经跟随伽炎远遁北部，还有一部分归属雪珀，冬宁身死，他曾经庇护的子民就没了着落，林空干脆把他们都收了过来，还取了一个简单的部落名字——
就叫东部吧。
刚好他来自遥远的东方。
赫勒弥斯已经成为了虫族新一任的王，他每天做的事除了狩猎还是狩猎，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看着那些数量庞大的子民，偶尔也会产生一丝迷茫的情绪——
他该做些什么？
或者说，该怎么让部落变得更加强大？
与之相反的则是林空，他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要做，寻找种植土，收集植物花种，搓草绳织衣服，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蜜蜂。
赫勒弥斯直到现在都记得林空曾经说过的一段话：“赫勒弥斯，你知道我的种族是什么样子吗？”
“人类最开始的时候也和那些低等级虫族差不多，他们甚至不像你们那样会飞、擅长打猎，但他们熬过了数不清的劫难，学会了使用火和工具……”
“他们一开始住的也是木屋，但我出生的那个时代，他们已经建造出了数不清的钢铁巨物，可以飞得比你还要高还要远，甚至触碰过月亮……”
“有一天……我是说万一，也许这些虫族也能走到那一步呢？”
赫勒弥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嗤之以鼻，像林空一样脆弱的人类怎么可能飞得和他一样高，还去触碰月亮？
他都没摸过月亮。
但林空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由不得他不信。
那些低等级虫族并不笨，木屋建造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很多，期间他们经历过三次失败，累积了不少经验，当第四次重新搭建的时候，一座漂亮牢固的木屋就出现在了林空眼前。
【王，这是我们为您建造的宫殿，希望您能喜欢。】
那些东部的虫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林空，只知道他的地位跟赫勒弥斯差不多，于是也像称呼后者一样称呼他。他们齐齐跪在洞穴前，想将这个亲手打造的“宫殿”献给林空。
林空看见这座木屋的时候，忍不住乐了一瞬，心想这哪里是宫殿啊，分明就是个小木屋嘛，不过这荒郊野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相当于宫殿了。
“这是你们建出来的啊，也太漂亮了吧？”
林空从来都不吝啬夸奖，他围着木屋转了一圈，发现屋檐四周还插上了鲜花，心想这些虫族已经具有人类的审美与感情了，假使不灭亡的话，将来也许还能走得很远很远。
赫勒弥斯面无表情站在旁边，一身黑漆漆的神袍，看着便让人胆战心惊。他目光扫过面前这座稍显“寒酸”的屋子，皱眉开口道：【我也可以建一座。】
语罢又补充道：【比这个更大。】
林空叼了根草在嘴里，心想渣男画饼果然不分种族也不分时代，笑眯眯道：“等你建出来再说吧，屋子又不是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能建的。”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对赫勒弥斯勾了勾指尖，示意他过来：“对了，我们连屋子都建起来了，要不给这里取一个名字吧？”
林空昨天找到了一块很漂亮的大石头，摸起来冰凉浑圆，就像一个大号鸡蛋。
赫勒弥斯听见林空要给这里取名字，不由得愣了一瞬，他走到那块青绿色的巨石旁倾身蹲下，竟然没有拒绝这么无聊的事：【你想取什么名字？】
“唔……”
林空想取一个有逼格点的，奈何肚子里没文化，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吐出两个字：“蓝星？”
赫勒弥斯不解：【蓝星是什么？】
林空大概比划了一下：“就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他语罢又觉得这句话太白了，刻上去不好听，出声询问道：“这句话翻译成你们虫族的古语，该叫什么？我们就刻在这个大石头上吧，以后就不会忘了。”
是的，不会忘了。
林空有时候也会担心他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想提醒什么、记得什么。
譬如那颗蓝色的星球……
赫勒弥斯闻言没有说话，思索片刻才缓缓抬起锋利的指甲。他眼眸低垂，在一片沙沙的风声从右往左，在石头上用力且缓慢地刻下了一行字——
【萨利兰法。】
赫勒弥斯声音低沉，仿佛在诉说某个古老的故事，他用手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碎屑，在盛夏的暖风中静静注视着林空，里面多了一丝温柔：
【就叫它，萨利兰法吧……】
彼时林空尚且不知道，这四个字会随着虫神的名号流传很久很久，久到虫族已经可以借助工具飞上九天，建造起无数钢铁巨兽般的高楼，完成了他当年对未来的展望。
毕竟那时的他们还没学会繁衍，毕竟那时的生命有限，百年寿命，看不尽亿万年后的兴衰。
子孙后代无法得知他们当年的故事，只能根据零星残破的史料猜测，虫族曾经拥有一位“神明”，然后根据自己的想象来编写那些模糊的过往。
南部的虫族精致漂亮，一定是虫神太过喜欢他们的祖先，所以赐下了众生都为之惊叹的美貌，
北部的虫族阴险狡诈，皮肤黝黑，一定是因为不得虫神的喜欢，所以才被驱逐到了寒冷的北地。
西部的虫族生来优雅，满腹谋略，他们也被称为虫神的后代。
还有东部，那个遥远的部族，大多数情况下都避世不出。他们尊敬神明，却并不盲信神明，因为他们的先祖曾经说过，无论将来部族繁衍成什么样子，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所得。
历史上那位神明只短暂存在了百年，然后在一个红月之夜悄然消失。他或许只是寿命走到了尽头，去往了该去的地方。
但子民不愿相信神明的陨落，更愿意相信他去了未知的远方，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对了，他们的虫神叫做，
赫勒弥斯。
但古老的东部却说，神明不止一位，因为他们的神明，是黑发黑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