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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子的科举青云路
作者：三六九龄
内容简介
 卫景平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卸甲的从七品武官之家的老来子。 他上面有三个亲哥哥，大哥擅射，一把弯弓百步穿杨，吓得山里的大雕连夜叼着崽儿搬家；二哥使戟，动一动能把村头不干好事的混混叉出去二里地远；三哥力拔山兮，一口大刀能砍掉半座山，皆英武非常。 然而当朝清平盛世，重文轻武，卫家一家子男丁毫无半点用武之地，只能拿着微薄的俸禄度日。一家子人穿粗布衣裳，一日两餐勉强管饱，到了说亲年纪的大哥连个穷秀才家里识大字的媳妇儿都娶不上。 刚穿过来连个马步都扎不稳的卫景平：他还是做有经验的事，念个书考个功名吧。 他一开始只想考功名混个清闲，没想到考着考着就霸榜了。三元及第，金榜题名，入翰林，进内阁，平步青云，年纪轻轻的一不小心就成了权倾天下的相爷。 ### 1、 市井生活架空宋朝，科举参考明清，不考据。 2、 主事业，有女主，出来的晚，感情线平平。 3、 有少量美食和基建。 4、金手指不大，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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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卫家
◎“老二，下次再敢带你四弟去掏小狼崽儿，看我不打死你。”◎
大历六年，四月艳阳天气，春光怡人。
上林县四面环山，从高处往下望去，入目的是一畦一畦的庄稼，微风过处，翻起一浪又一浪的深绿。
清晨，县东头敦武校尉卫长海的家里，一名七岁的男童从床上缓缓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套在身上的粗布衫子，两条短胳膊短腿，神色浑沌地“啊”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宸才从最初的惊愕中缓缓回过神来。他似乎又忘了，去年年底，他穿到了大徽朝，大历年间，上林县，一户从七品武官之家一名叫卫景平的男童身上，转眼过去大半年了。
可每次早上从睡梦中醒来，看着这具小小的身体，他都要适应片刻。
要是上辈子有人问起一名年轻男子“工作好又有钱”时，他会遭遇什么。
这题周宸会。
无他，猝死啊。
顶级名校数学建模型系硕士毕业的第三年，周宸拿着高得令人发指的高薪，在一次深夜的加班中突发心脏骤停，失去了意识。
再一睁眼醒来时，就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他“爹”卫长海，他“娘”孟氏，他“大哥”，那个十五六岁出头的结实的小伙子是“他大哥”卫景明，身姿如白杨一般挺拔，眼睛黑而正，一看就是个心地纯正的少年人。他“二哥”卫景英十来岁，他“三哥”卫景川八、九岁，俩人都长得敦敦实实的，圆圆的脑袋上扎着冲天的小揪揪，那个憨态和鲜活，第一眼看得他几乎忘了看见古代大活人的惊悚转而乐不可支起来。
他爹卫长海是个浓眉俊眼的中年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咧嘴一笑。就……牙挺白的。挨在他身侧的他娘孟氏不胖不瘦也不白，却矫健英气，她一双手几乎是飞掠过来，旋风一般将卫景平捞起来抱进怀里贴了贴额头：“可算是退烧了。”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清亮地灌进周宸的耳朵里。
卫长海却扭头冷下脸来，大手一伸拧起他二哥卫景英的耳朵，声音一出来就如洪钟一般洪亮：“老二，下次再敢带你四弟去掏小狼崽儿，看我不打死你。”
要不是卫景英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去山里头翻狼窝，掏小狼崽儿，老四能在山里头吹了凉风感染风寒，十来天一直高烧不退？
一天天的省法躲懒不练拳脚武艺，光顾着出去惹祸了。
媳妇儿孟氏给他生了四个小子，老大卫景明一直是个老实孩子，很有长兄的样子。老二卫景英却从小就是个皮小子，胆壮气粗，就没有他不敢惹的事，这不一眼没看住，他就带着两个弟弟，七岁的老三卫景川和五岁的老四卫景平进山掏狼崽儿去了。
要说起来，他们武官之家的臭小子，生下来就耐摔打，又有武艺傍身，掏个狼崽儿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偏偏就错在他带老四卫景平一块儿去了。
老四卫景平和上头三个哥哥大不一样，他自小生的头发墨黑，小脸白净，一副秀气模样。他俩口子都是习武的糙人，乍然得了这么个好看的玉雪团子，喜爱得不行，自然就养得比别个娇气了些。
一讲究起来，事儿就多了，吹不得风受不得凉摔不得跟头磕不得皮子，处处都得留着神，一个不小心就闹上灾病了。
这不，眼看着都快到夏天了，他还经不得山里头的一点儿凉风，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小脸蛋烧得通红，不哭不闹就那么蔫蔫地昏睡不醒，看着病中的小儿子，他们两口子那个揪心呀。
一想起来，卫长海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一张脸比锅底还黑，忍不住又踹了老二卫景英一脚。
卫景英疼得龇牙咧嘴，梗着脖子辩解道：“老四又不是个娇闺女，吹个风还能病了？老三咋就没事。”
就算是个娇女娃儿，也不见得风一吹就生病了。他在心里又委屈巴巴地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他也不是头一次领着老三卫景川和老四卫景平进山去掏狼崽子了，每次不都全尾全须地回来了吗。
第二天生了病还怪他，谁知道是不是头天老四又乱吃东西吃坏了。
“你给我闭嘴。”卫长海敞开嗓门怒喝一声，挥着蒲扇大的巴掌又要去打卫景英，把周宸都给吓了一跳。
他这一声吼得周宸醍醐灌顶，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原主身体里的记忆片段也不断地奔涌进他的脑海里，他的头如炸裂一般疼痛，颤抖着身体瞪大了双眼。
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瞳仁慢慢聚焦，渐渐听明白了，也大概知道了他的处境他穿越了。
卫长海责怪卫景英带着弟弟卫景平进山掏狼崽儿吹了凉风，可见先前原主病了，大约大夫无力回天，这才凑巧让在深夜加班猝死的他无缝衔接穿进身体里来了。
转过来这个弯儿后，周宸紧接着一想他以后就是卫家的小儿子卫景平，是个古代武官之家的孩童了，没来由地，他心中一片慌张、迷茫。
“孩儿他爹，”孟氏单手抱着小儿子卫景平，腾出一只手来拍了卫长海一巴掌，把老二卫景英拉到自己身边：“算了。”
老二卫景英也是她的亲生儿子，教训他几句吓唬吓唬就算了，真动起手来她还是会心疼的。
再说了，也不怪老二不服气，那天从山里头回来，老四还是活蹦乱跳的，至于次日夜里发烧，大夫也说不好是不是吹了凉风的缘故。
既然老四病好了，以后不让他跟着老二胡胡闹就是了。
卫景英敢怒不敢言，他抹了一把脸，苦大仇深地瞪着弟弟卫景平，心里炸毛了：娇气包，以后他要再和老四玩，就认水塘里那只大王八当爹！
……
就这样，刚穿过来的周宸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就被他二哥卫景英给当成娇气包“排挤孤立”了。
之后，穿成卫景平的这小半年以来，孟氏天天把他带在身边，家中有好吃的紧这他吃，新衣服紧着他穿，寸步不离的，越发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一开始他还担忧三个哥哥见孟氏偏心他不高兴，谁知道，他大哥卫景明忙着练习箭法，一大早就出门了，太阳落山了都还不见着人归家，老二卫景英和老三卫景川忙着在外头祸祸，压根儿就见不着人，没谁有心思跟他去争卫长海两口子那点偏宠，这多少让卫景平有些意外，也不自觉对三个哥哥的大度生出了好感。
孟氏时常领着卫景平上街去逛，带他在东头买个糖人儿举着，一路上看杂耍的卖艺的吆喝的，走到西头在摊位上买碗枇杷冰粉，母子二人边吃边听大嫂子小婶子拉拉东家长西家短的，一天就这样有滋有味地晃悠过去了，时间长了，卫景平慢慢地解了上林县的风土人情。
上林县不大，跟后世的一个县城差不多。这里的居民是多姓杂居的武官之家，没有盘踞上百年的大姓耕读家族，皆因这里的居民多数是卸甲归田的武将兵丁。
二三十年前，大徽朝廷推行“以兴文教，抑武事。”①，一大批武将卸甲归田，一些官职不高的武官兵丁奉命回到上林县屯田，当年上林县不过是个村子，地广人稀，刚卸甲的武将兵丁手头还算宽裕阔绰，不少人或在镇外垦了田，或置办了宅子，娶妻生子，一家一户就这样繁衍了下来，是以县中有千百来户人家，其中的武将兵丁出身之家竟占了差不多一半的户数，子孙也最为繁盛。
他爹卫长海就是这个时候和二弟卫长河一块儿卸甲归田的，回到上林县之后他二人先后娶了媳妇儿，他娘孟氏和他婶子苏氏都是当地的农户出身。
卫长海这一支眼下有四个男丁，他二叔卫长河则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且不论男女，反正到了卫景平这一辈，眼瞧着是一大家子的人口了。
卸甲之前他爹官至从七品的敦武校尉，他二叔卫长河则是个九品的巡检。
按照朝廷的办法，武官卸甲之后回乡屯田，头三年，他们按着先前的品阶领俸禄，卫长海这样的从七品一年的俸禄是27两银，而九品巡检的卫长河，一年才拿19两银的俸禄。
但是到了第四年，朝廷下发给武官们的俸禄就减半了。注意，这减半的俸银就是武官卸甲屯田的关窍，兵部的意思，是要他们垦田种粮，以每年田地的收入来抵这减去的俸禄银子。
因此，这些年太平无战事，县中多数人家以耕种为事，风俗淳厚，鲜少有小人作奸起衅。
按照大徽朝风调雨顺年景的收成，一亩地产2~3石粮食，一石粮500钱，1000钱兑一两银，也就是一亩田地一年下来能挣一两银，每家垦个三十来亩的地，刨去雇人的成本，一年下来，落到手里的少说也有二十两银。
然而像卫长海和卫长河这样十来岁就上了战场的武人，拎着刀上阵喊打喊杀的行，伺弄庄稼苗苗实在是不在行，前些年虽然说垦了大片的田庄，种了庄稼，但年年的收成都不是很好，别说卖了换钱了，就连一家子的口粮都不够，还得从外面买米面补贴呢，索性，两年前，卫长海就把自己的田地三文不值两文地卖了，一家老小全靠一年13两半的银子过活。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宋史》宋太宗：“上意方以兴文教，抑武事。”
挖坑大吉，我自个先撒个花儿，嘿嘿。

第2章 说亲
◎“哟，大嫂子，那您这心可是比天高了，也不看看咱们自个儿什么人家，有个识字的到也好说，”苏氏道：“一家子没个学问人，明哥儿竟想着讨个秀◎
一个月折不到2两银子！
可以说，这上林郡屯田的大部分武官，一家老小还是靠领着朝廷减半的俸禄银子度日，要说不拮据那是不可能的，但平时吃穿俭省着，日子也算过得去。
……
“平哥儿醒了？”听见动静，孟氏拿了衣裳进来，利索地给他穿好：“来，洗把脸儿，咱们吃早点去。”
卫景平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
每天早点吃什么他很清楚，无非就是一碗小米粥加一个馒头，一碟子腌咸菜，十天里头两天能加个白水煮蛋，少有新鲜的样数。
卫景平强迫自己往肚子里吃了几口，见他提不起精神，孟氏笑道：“平哥儿，吃了饭带你上街去逛哩。”
卫景平微微一撇嘴，努力做出很是欣喜的模样奔过去吃早点：“上街哩。”
反正出门不出门这一天都挺无聊的，还是出去逛逛晒晒太阳顺顺当当地长身体吧。他一开始刚苏醒过来的时候，也喝了一阵子苦死人的汤药呢，卫景平总觉得光喝药没什么用处，要结实健康，还得营养好、常晒太阳常活动才行。
穿来这儿大半年，他时常无意中听说谁谁谁家的孩子几岁上夭折了，看来即便太平盛世，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一旦染病，说不定就活不过来了。
他上辈子稀里糊涂就死了，好多事情连想都没来得及去做，去体验，回想起来十分遗憾。因此卫景平这辈子格外惜命，打定主意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吃过早点，孟氏笑吟吟地拉着他出门逛街去了。
上林县所处的地理位置好，据说是五省通衢之处，号称是大徽中部的旱码头，受南来北往的行商的影响，这些年小商小贩的蓬勃发展了起来。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门面林立，从外头运进来的小商品更是琳琅满目，每回来都能看见一名不文的乞丐，贩夫走卒，凑热闹的女人孩子，热热闹闹地穿梭在摊位前，说笑声此起彼伏。
县城中最显眼的要数素有“上林酒肆之甲”的繁楼，五层高的繁楼耸立在茶坊酒肆，瓦舍商店的环绕之中，即使站在十里地开外，一抬头也能看见繁楼上高挂的大红灯笼，繁楼不仅高，装潢亦很华丽，听说菜品也很高档，百种千名，而且服务到位，每日一开业，楼前就立着两个衣着头面干净的小二恭敬候着食客，听说店里用餐的酒缸、酒提、筷、盏、碟，匙等尽是用银锻造的精美餐具，落座之后一摆在面前，食客的视觉得会到极大的愉悦和满足，也在无形中刺激了口腹之欲。
因此生意格外地好。
大徽朝的人一日两餐，早上的七八点钟吃一顿饭，中午是不开火的，很多餐馆也不营业，不要说免费的午餐了，甚至收费的午餐都没有，但是繁楼例外，繁楼打一开门迎客就没有停歇的时候，生意好的时候能彻夜开着门，吃夜宵的人“夜深灯火上繁楼”，在上林县是被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情。
从繁楼路过几次，卫景平才知它的成功是复制了京中最闻名的酒楼樊楼。他没见过樊楼是个什么盛景，不过县城里去过京城的文人士子时常在繁楼吟唱：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
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味珍馐味，四面栏杆彩画檐。①
便是说京城里的樊楼的。
因此，大约可以说繁楼就是京城樊楼的低配版吧。繁楼借着樊楼的话题和噱头，近些年十里八乡的打出了名号，许多人慕名而来，生意格外红火。
每次上街，卫景平都要多看两眼繁楼，很是佩服酒楼老板的生意经。
围绕着县城繁楼所在的中心街道的一圈，通过各种途径迅速积累财富的商贾、官宦、甚至市井小民也开始建造广院豪宅，住在里面的女眷们开始锦衣玉帛珠围翠绕，在上林县，“士农工商”的壁垒至少从居住的分布上来说没那么森严分明。
穿过繁楼所在的一条街，孟氏带着他在常来的糖水摊前，照例花一文钱要了半份枇杷冰粉，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消磨大半天的时光。
看着糖水摊上不时飞来打野食的苍蝇，卫生状况着实堪忧，卫景平没吃孟氏喂到他嘴边的冰粉，他安静地坐了片刻，很快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
孟氏见他快要睡着了，就把他搁在背上，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回走。
刚进院子，就听外头有人亮着嗓门道：“大嫂回来了？”
虽然是道女子的声音，却跟敲锣似的，咚咚咚。
来的人是他婶子苏氏，他二叔卫长河家就住在隔壁，苏氏时常来窜门。说是隔壁，其实卫长海和卫长河卸甲归田回乡那会儿，兄弟二人置办了两座挨着的两进院子，当年兄弟二人的老娘还健在，没有正式分家，于是拆了其中的一面围墙打通，两家人不用走大门就能走到对方的院子里来。后来长辈过世，两房各过各的了，但那拆了的围墙并没有重新修起来，等于说两家至今还在一个大院子里住着。
没来由地，苏氏的声音如乱锤一样击在卫景平的心头，让他莫名不喜。
她娘孟氏看见苏氏来了，对卫景平道：“四儿，和妞妞玩儿去吧。”
她婶子苏氏牵着个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和孟氏一样，她皮肤粗糙发黄，却看着很是健壮能干。
孟氏看见她来了，对卫景平道：“四儿，跟妞妞去玩吧。”
妞妞是他二叔卫长河的小女儿，比他小一岁，大名叫卫招娣，听他娘说他二叔一开始生了两个闺女，老大卫巧巧和老二卫贞贞，还乐呵乐呵的，到了妞妞这儿，见又是个丫头，坐不住了，赶紧“招娣招娣”地叫起来，盼着下一回能生个带把的小子。
“平哥儿，三姑娘，”刘婆子刚炸了点肉渣，盛盘子里几块端了出来：“来尝尝。”
刘婆子是孟氏娘家的婶子，早年死了丈夫，她又没儿女，就投奔他们家来了。她五十来岁了，面皮黧黑，衣着洗得发白，干起活儿来十分利索。
“四哥。”妞妞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肉渣，咽了咽口水。
卫景平动手开吃之前，她似乎不好意思先吃。
她的头发黄黄的，脸上也没有那么干净，不过这里的小丫头似乎都是这样的，家里随便带带就拉扯大了，并不会去花费多少心思和功夫给她们打扮什么的。
“吃吧。”卫景平没有动肉渣，把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小丫头伸出手指捏了两个，塞进嘴里大口吃起来。
刘婆子往二人这里瞧了一眼，拿眼神剜了剜妞妞。
卫景平视而不见，他看着妞妞有些黑的手指，皱了皱眉头。想对她说吃东西之前要先洗手，不然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要闹肚子什么的，转念又没开得了这个口，也许，这就是妞妞的生活方式吧。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肉渣都进了妞妞的嘴里，卫景平听见他婶子苏氏对孟氏道：“昨天咱说的王家大姑娘，你和我大伯子到底怎么想的？”
原来家里已经开始给他大哥卫景明张罗婚事了，卫景平心想。
孟氏为难地道：“他婶子，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明哥儿听说王家姑娘大字不识一个，不是很情愿。”
“明哥儿嫌王家大姑娘不识字，”苏氏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嗓门更大了：“就为这个不答应这门亲事的？”
“他婶子，”孟氏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出去脸上挂不住，低声生硬地说道：“明哥儿大了，有主意了，我这当娘的也不好说啥。”
“明哥儿不懂事，你和我大伯子怎么也纵着他，”苏氏埋怨道：“明哥儿人高马大的，穿衣服都比别人费布，吃饭还忒费粮食，王家大姑娘愿意嫁进来是咱家的福气，他还挑挑拣拣的看不上，活该都十五六了媳妇儿还没个影儿……”
苏氏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卫景明。
“他婶子，不是说王家大姑娘不好，”孟氏有些心虚地道：“咱家眼看着十来口人了，大媳妇儿进了门就要管家的，要是大字不识一个，你说到时候我是把这个家交给她还是不交给她呢……”
别说卫景明了，就她心里的打算，长子媳妇儿，都巴望着找个粗略识字的，能算账的，她会好好教她，将来好撑起这个家。
这一辈，有兄弟四人呢，将来都娶了媳妇儿，每房又生了子女，好几十口人呢，没个精明顶用的可不行。
再说了，孩儿他爹总不能屯一辈子田吧，将来万一哪天起了战事，他和长子领兵打仗去了，家里小的老三和老四俩兄弟得靠长嫂帮扶呢。
“哟，大嫂子，那您这心可是比天高了，也不看看咱们自个儿什么人家，有个识字的倒也好说，”苏氏道：“一家子没个识字的人，明哥儿竟想着讨个秀才家的姑娘了，人家能看得上咱吗？”
大徽朝武官的地位低，在京城，武官走在大街上，一旦遇到文官的马车，无论级别高低都要避让，就低到这种程度。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早上从大街上走过：哇啊！包子馅饼（bushi)一排排，好吃好吃。
①出自宋代佚名《鹧鸪天》。

第3章 吃鱼
◎“油而不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肉质嫩滑。”◎
京城他们没去过，就说在上林县，卫长海这个从七品的武官，看见八品的县丞、九品的通判、主簿，按照律例，都要点头哈腰地敬着人家。
就算卫长海是从七品的官衔之家，但卫景明想要讨个秀才家识字的女儿为媳妇儿，几乎都不可能。哪怕家里再落魄，人家秀才家的闺女转头宁可嫁个更穷的秀才，都不会看卫家这种武官之家出身的儿郎一眼。
孟氏被她戳中痛处，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想了个说辞道：“明哥儿还小，兴许再等上个两三年，他就不挑剔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完，闭口不再提给卫景明说亲的事，硬着头皮把苏氏给搪塞过去了。
庭院里。
“哟，英哥儿这是干什么去了！”刘婆子见风风火火冲进来两个猴儿手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说道：“……哪儿来的这么大一条鱼？！”
那条鱼眼睛鼓鼓地瞪着她，啪啪啪甩着尾巴。
屋里头说话的孟氏也惊了一惊：“哪儿来的？”
那草鱼足足有七八斤重，个头真大。
“阿娘，婶子，老四，”老三卫景川磕磕巴巴地道：“二哥下到黑水潭底，叉……叉了一条大鱼。”
他天生有点小结巴。
“老二你又去黑水潭了？”孟氏神色严肃。
黑水潭是后山里头的一个深潭，里面水深，时常有暗流漩涡，这些年已经淹死过下去摸鱼嬉水的好几个娃子了。
卫景英浑不吝地道：“嗯，想吃鱼了。”
孟氏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刘婆子从卫景英手里接过大草鱼，欢天喜地地盘算着，今儿晚饭一鱼三吃，水煮鱼，煎鱼块，鱼头豆腐汤，三道菜，够一家子敞开了吃一顿饭的。
又想着，做鱼之前一定要好好腌一腌。特别是长的大的鱼，要是腌不透，入口总带一股泥味儿，腥的很。
先把鱼嘴里塞几粒花椒，再往鱼鳃里摁两粒胡椒，鱼肚子划拉开放半棵香茅，鱼背剞上花刀，抹上细盐，浇上料酒，放在那儿腌上半个时辰，再拿去煎炸蒸炖，保管味道鲜美。
家里的小孩儿都喜欢吃煎炸的东西，香喷喷金黄的鱼块一出锅，老三和老四俩小子见了要流口水的。
这半年卫景英说少也叉了五六条鱼拿回来，因此说起来这做鱼的方法，刘婆子是越发轻车熟路了。
要不，再去给卫长海打半斤烧刀子，让他就着菜喝点儿小酒？
卫景英洗了个手，闻着身上没那么味儿了，往正屋里头瞟了一眼，他似乎不大欢迎苏氏，平平地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卫景川往里屋换衣服去了。
没有搭理坐在孟氏身边的卫景平一句。
记仇了啊这是。
卫景平也不去自讨没趣，他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把盹儿打完，进屋去了。
他这大半年来，一开始时常分不清穿越了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现实，加上这具小小的身体不怎么结实，大部分的时光都在吃吃睡睡养身体，动的时候少静的时候多，孟氏习惯了他的安静，因而也不过问他什么。
等刘婆子拎着大草鱼去了厨房，苏氏看了妞妞一眼，眼里尽是复杂：她要是能生个小子就好了，丫头家的，总不能让她们去外头跑着摸鱼补贴家里的吃食吧。
妯娌二人边说话边做了会儿针线，眼看着眼见着快到吃饭的点儿了，厨房里隐隐飘出炸鱼块的香气，孟氏虚虚地随口客气道：“他婶子和妞妞晚上留在这儿吃饭吧。”
苏氏嘴里说着“不了，不了”，屁股却一动不动，一只手悄悄地戳了戳妞妞的后背：“妞妞，你要留下来吃鱼吗？”
“吃，妞妞要吃鱼。”妞妞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孟氏。
“……那就留在大伯娘这儿吧。”孟氏讪讪地道，她多后悔跟苏氏多客套了一句话，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自家小子多，一个月不一定能吃上一顿鱼呢，实在不该叫旁人来分一嘴。
“他婶子你先坐会儿，我去交待一下晚饭。”孟氏说着起身去了厨房。交待什么，自然是要刘婆子留个心眼，一会儿别把鱼全都端出去，留出来点儿放锅里，明儿回下锅热一热还能给俩小的吃一顿。
“她要在这里吃？”厨房里，刘婆子听说苏氏要在家里吃饭，一脸不高兴，还没等孟氏交待，就把水煮鱼里的鱼片盛出来一多半：“给老爷和明哥儿留点吃的。”
想了想又说道：“干脆一样都分出来一半吧。”
天儿不是很热，放在锅里头，明个儿还能吃一顿。煎好的鱼块就更舍不得端出去了，放起来能吃两三天呢，给老三卫景川和老四卫景平当零嘴吃呢。
这条鱼要多留下来一些给自家的孩子吃，面上又要过得去，俩人在厨房里嘀嘀咕咕分了又分，好半天才把饭菜端出来张罗着开饭。
一桌子盘盘碗碗摆上来之后，都齐刷刷去看那条大鲤鱼烧的三道菜，水煮鱼，香煎鱼块，鱼头豆腐汤。
卫景平也跟着大家去看，刘婆子烧的水煮鱼卖相很好，上面飘着一层红油，隐隐能看见雪白的鱼片，孟氏先夹了一片给妞妞，而后才夹了一片放在他碗里，他尝了一口，大抵称得上“油而不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肉质嫩滑”①，非常的可口。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个朝代还没有后世的那种辣椒，这儿用来做菜的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植物，口感跟后世那种微微辣的菜椒差不多，不够劲儿。
大抵是还没有被人精选培育好适口的品种，不得而知。
孟氏见他吃的香，又拿勺子舀了几片放到他碗里：“四儿多吃饭。”
卫景平道：“娘，你吃。”
孟氏“嗯”了声，舀了一碗豆腐汤喝着。那碗鱼头豆腐汤里，鱼头是完整的，鱼背的那一侧朝着苏氏和妞妞。摆盘的时候他不经意看见刘婆子是刻意这么做的，他瞬间明白了，孟氏虽然心里有小九九，但是知礼。
《礼记》记载的待客之道：“冬右腴，夏右鳍”，大概意思是说冬天鱼肚子那个地方肥肉多，到了夏天鱼脊背肥肉多，所以冬天招待客人要把鱼肚朝向客人，夏天就要把鱼背朝向客人，这样意在让客人吃到最肥的鱼肉，卫景平好几次留意到，与现代人纤体成风不一样，在大徽朝，肥肉是非常有地位的，往往是拿来敬客的。
苏氏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客人”，但既然招待她了，礼不能废，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来。
苏氏今日来串门，本意是来给卫景明说亲的，没想到媒人没做成，却赶上大伯子家里做鱼吃，且这鱼烧得还真香，她忍不住砸吧了两下嘴皮子，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夹香煎鱼块。
那盘，其实只有小半盘子的鱼块离卫景川近，他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一边看着盘子里瞬间变得所剩无几的鱼块，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夹进了卫景英的碗里：“二哥，你都没怎么吃啊。”
孟氏视而不见，又从鱼头豆腐汤里给妞妞加了一筷子鱼吃。
卫景英心不在焉地埋头扒拉着饭：“娘，婶子，你们也吃。”
他们正吃得津津有味，卫长海和卫景明回来了。刘婆子忙去添饭，却听卫长海说道：“在外头吃过饭了。”
先前一起上过战场的弟兄同袍凑钱在外头的小馆子里喝了一顿小酒，这才没赶上家里开饭。
卫景明过去和苏氏打过招呼，摸了摸卫景川和卫景平的头：“吃完饭跟咱爹去个地方。”
卫景川立刻放下碗筷：“去哪儿啊大哥，我吃饱了。”
卫景平也放下了碗筷，等着卫景明开口。卫景明看了眼卫长海，道：“老四六岁了吧？”
“嗯。”卫景平点点头。
年初孟氏才给他过过生，那天他不仅添了身新衣裳，早点还一人吃了两个白水煮鸡蛋呢。
“去校场。”卫长海坐到孟氏身边拿她的筷子夹了口鱼尝了尝，跟四个小子说道。
老四卫景平六岁多快七周岁了，该琢磨琢磨给他选个什么兵器来练了。像文化人家里孩子读书认字的启蒙从六岁开始，他们习武的人，也是从六岁就该选个兵器好好练上了。
卫景明打小就对弓箭用的顺手，后来也一直练的射箭，他是要考武举的，骑射功夫不扎实可不行。
卫景英打小偷了他的一支叉鱼的戟下水摸鱼，见他钟情用戟，卫长海就交他怎么使唤戟，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上了。
他想着就先让老二练着叉鱼的戟，等长大了再打个大的，学点技巧，威力不可小觑。
卫景川则有一股蛮力，卫长海打算把刀传给他。到时候上阵杀敌，一刀甩出去收十颗八颗脑袋，那指定一战成名，会名扬天下的。
到了老四卫景平，卫长海发愁了。
作者有话说：
水煮鱼，YYDS，最爱。
①出自百度百科。

第4章 校场
◎这小子真是他儿子？◎
今天跟老大卫景明一说，老大憋了半天才想出个主意，说把老四卫景平带到演武场去看一圈，他中意什么兵器，就选什么来使。
还说倒也未必一定要选个兵器，老四还小，他想让卫景平先练练拳脚强身健体，至于以后用什么兵器，或剑或者别的好使的就再说。
卫长海叹口气说也只能先这样了。
上林县的校场就是一块平整的地，周边竖了一圈木桩子，是卸甲归田的武官兵丁常来练拳脚棍棒切磋武艺的地方，听卫长海这么一说，卫景平琢磨：带他去那儿，是准备让他习武了？
想起之前他三哥卫景川说六岁开始使刀，卫景平心里一咯噔，想了想放下碗筷，道：“走吧。”
卫家父子一行武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家门，去了上林县的演武场，一路上惹来不少或是羡慕或是好奇的目光。
这会儿已经是旁晚时分，云霞堆满天空。校场上聚集了三三两两对打的，比试武艺的武官，吃饱了饭，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卫家父子跟相熟的打过招呼，驻足在他们放刀枪棍棒的桩子旁边。
“四儿，”卫长海指了指一排兵器，刀枪棍棒剑戟：“有你喜欢的吗？爹记得你抓周的时候……”
抓了个什么来着他也记不太清楚了。
“爹，老四抓的是木剑。”卫景明说道。
“哦，对，对，”卫长海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剑递过来：“四儿，来试试这个？”
那边，卫景川已经抡起他的大刀，虎虎生风地耍了起来。这小子真有一股蛮力，八岁的他拿着二十斤的刀跟玩儿似的，看得卫景平心中咋舌。
那把铁剑看起来又糙又重，卫景平没有去接，他怕连拿都拿不动再把自己的脚给砸了。他摇了摇头：“爹，我拿不动。”
卫长海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心底软了软，于是把那把铁剑挂回原处：“那你跟着爹扎马步练基本功吧。”
他只能安慰自己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等老四身体长敦实了再让他练剑不迟。
卫长海破天荒头一次带儿子练童子功。
另外那仨都是他随便教教，自己随便练练就成了。
卫长海舒展开两条手臂，一下腰，稳稳地扎了个马步：“四儿，来，跟着爹学。”
卫景平学着他的样子往下一蹲……吭哧，一个没留神朝后边仰着翻下去跌了一跤。
卫长海手里拿着根树枝，大概是准备待会儿纠正他那儿高了低了歪了斜了，看见卫景平摔倒，一下子撅断了：“四儿。”
他以为小儿子耍滑头，面上极是严厉地道：“起来，再来。”
说完，卫长海起身又示范了一遍怎么气沉丹田，怎么下腰，怎么扎马步。
每一步做到位，都不动如山地稳住，极为标准。不愧是卫景平他的便宜爹爹。
卫景平顺从地从地上爬起来，费力地试了几次，到最后才好不容易扎了个马步的样子，却稳不住身形，一下子又跌坐到了地上。
卫长海：“……”
这小子真是他儿子？
虎父生了个犬子的事情让他遇见了，卫长海登时捶胸顿足，十分怀疑人生，他微微发怒道：“起来，再来！”
“老卫，”一旁的中年汉子爽朗地笑起来，和卫长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卫啊，你这小儿子长的不够结实啊，要是吃不了咱们这碗饭，花点儿钱送去念个书吧。”
他叫张大牛，和卫长海一样，是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的七品武官，只生了一个小子，他舍不得儿子吃苦习武，一咬牙送进了上林县最有名气的白鹭书院念书，虽然一年到头也没见学个什么名堂出来，但好歹能识几个大字了。
将来再学点算学，能在县里的大户人家做个小账房也是好的。
卫长海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起过送儿子们去念书这种念头，一下子被他说愣怔了，连连摆手道：“哪有那个钱。”
他一年的俸银才13两半银子，一个月才折合1两半银不到，听说去白鹭书院念书，一个学生每月光学费就1两银，这还是资质好的，能入得了院长顾世安的眼的，要是天资愚钝的，每月则要交1两半银的学费，一年下来就是13两，他一家老小不吃不喝都供不起一个小子念书。
说完，卫长海看了眼卫景平。
别说，卫景平还真有去上学念书的念头。穿过来之后他不是没有给自己打算过，六七岁的年纪，该上小学了，他不能成天这么晃荡着吧，虽说是在古代，不一样长大了要赚生活，得给自己挣个安身立命之所吗。
一向是士大夫统治的大徽朝，向来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首先考虑的就是念书考科举挣功名走仕途。后来他又想，念书考科举有个前提啊，那就是要靠家里先投入银子去念书，一供十年，一朝成名或者落榜无人问津，十年花费的银子打了水漂。
后者是大多数。
所以说念书考科举挣功名并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正因为并不十分靠谱，所以怎么和家里说上学的事，又是个问题。
考上了就一劳永逸，考不上，或者到白头了都还是个童生，翻不了身的。而大部分人读书，能考上功名顺利入仕的更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家里的收入他算得门清，不可能理直气壮地要卫长海送他进白鹭书院念书，就算他爹开明同意送他进白鹭书院去念书，除了卫景明，卫家和他差不多大的，卫景英，卫景川，都得送进去。
卫长海和孟氏再偏心，都不可能拿银子只让他一人进书院去念书。他打听过了，白鹭书院收学生很有意思，大抵和后世的招生掐尖有共通之处，为了吸引聪慧的小童进入书院学习，学院有个规定，但凡要进书院读书的，学费按照学生的资质来收，被书院的院长顾世安认定资质上好的，分文不收，资质中上一般的，每人每月收1两银，若是遇到资质下等又顽劣不服管教的，每月则要给书院交1两半银，尽管这样，学生还是排着队想把儿子送进来。
高明之处就在于，顾世安至今没有收过上等资质的免费学生，也极少有下等资质的，一般人每月拿1两银子就能到书院去学习，因而书院一直口碑良好，生源滚滚。
上等资质的学生分文不取……想到这个，卫景平眼睛一亮。
他能不能去试试这条不花钱的路呢。
不过，据他和孟氏去吃冰粉的时候无意中听说，顾世安本人并不喜欢天才，神童，口齿伶俐善辩之人，有人旁敲侧击，得出结论：白鹭书院的院长顾世安认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早慧易伤”等等是有道理的，而对于言辞拙笨的学生，他也会用一句“刚毅木讷近仁，巧言令色鲜矣仁。①”来驳斥来呵护幼时不太灵光的孩子……四处听说了顾世安的种种事情之后，卫景平在心里给了这个人一个评价：世故圆滑而又不失清高孤傲。
既然他本人并不喜欢所谓的“天才”、“神童”，那白鹭书院给资质上好的学生免学费的事，在他看来或许是白鹭书院招生的噱头，并不会有谁来开这个先例。
卫景平觉得不花钱读书这条路没戏，不用费心思再想了。
等等，如果自己非跟他死磕一回呢？
能不能让他为自己打破惯例呢。
自打卫景平有了念书考科举的想法后，就经常脑子一热地……想好事。
虽然他经常这么异想天开，但卫景平不急，想着他一个成人的芯子，八、九岁再进学也能赶得上孩童，又冥冥之中总觉得有那么一天，他能获得顾世安的认可，免去一个月1两银子，不花钱就能到白鹭书院去念书。
没想到他不急，卫长海先替他急上了。
要他习武。
不过既不念书也不习武就这么晃悠着确实不是个事儿，也不怪卫长海着急。
习武能强身健体，卫景平倒不反对。
要不，先跟着卫长海习武打发下时光？一边习武一边留个心做着打算，要么让白鹭书院破例收他，要么找个营生挣够一年的学费银子，乖乖交了钱念书去。
卫景平边想着边跟着卫长海笨拙地扎起了马步。
其余卸甲的武将和他们的儿子们在校场上热火朝天地比划了一圈，到星月初上，人人都舒畅地各回各家。
到底是心疼小儿子，卫长海没怎么磨砺他，他带着卫景平扎了会马步，演了几个回合拳脚功夫，很快就领着四个小子回家去了。路上，卫景平走不动了，卫景明一把将人抱起来扔在背上：“腿酸不？”
卫景英和卫景川则对此极为不屑，他们七岁的时候大抵已经在校场和人打架都不哼一声了。
这个四弟却连道都走不动。
卫景平很是不好意思地挣扎着要下来：“我自己能走。”
“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卫长海疾言厉色道。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论语&#183;学而》。
卫.想好事.景平：吹个牛，我觉得我会是白鹭书院那个先例哦。

第5章 显摆
◎他把看到的内容跟卫景明说了：“怎样，我没蒙大哥吧，我就是认字。”◎
小儿子习武的资质之差震惊了这个糙汉子，他苦恼地反省，朴实地发觉是自己和媳妇儿太溺爱老四了，这才害他没传承到他们老卫家在武艺上的天赋，同样都是他儿子，老四比他上头三个哥哥差太多了……这都怪他呀。
还能怎么办，趁早往回扳呀。
卫长海捏了捏手掌心，暗自思忖：以后要多磨砺磨砺老四，再不能溺爱下去了。
从卫景明背上下来的一瞬，卫景平感受到卫长海对他从未有过的严厉，他的内心是惊慌的。
习武他不怕，他怕的是这个便宜爹卫长海参照上头仨个兄长的资质，成天对着他手持棍棒一叉腰，撅着胡子瞪圆了双眼，叫他以习武为事业呀。
要强健体魄，更要苦练几多个寒冬酷暑，练到精通拳脚、骑射、剑法……长大了去考武举从军，或去当镖师，又或者去衙门里当差，还有的给达官贵人看家护院当打手，哪一个想一想就觉得他干不来。
一直到进了屋，卫景平都蔫蔫地提不起精神来，坐进教室里念书的念头比先前强了那么一丢丢。
就这么一丢丢，让他觉得不能那么随缘等待白鹭书院的顾世安院长来召唤他了。
他得主动去召唤读书的机会啊。
他想着卫景明他们，卫景平心一动：要是能先说服卫长海和孟氏，让他们四个一块儿去读书就好了。
至于读了书，以后做什么，或考科举，或者别的什么，就容易多了。
他听说，在上林县，读书人连说亲找媳妇儿都格外容易呢。
想到这儿，卫景平哑然失笑，读书在古代本来出人头地最佳的捷径，要不古人怎么会连番上演囊萤映雪、凿壁偷光都要读书的励志故事呢。
卫景平豁然扼腕：等什么白鹭书院，这大好的时光，不念书求知，耽搁掉就太可惜了。
至于钱嘛，他他……来想想办法好了。未必要花大价钱进白鹭书院念书，要是能找个启蒙的私塾，或者请一位西席来家里教书，只要收费够便宜，能够教他们读书认字就好了。
可是怎么请先生，去哪儿请，请谁，成了很大的问题，他全然没有头绪。
这么一琢磨，卫景平浮躁的心气下去，又急不起来了，还是得一步一步徐徐图之啊。
熄灯睡觉前，他问卫景明：“大哥，你想念书认字吗？”
要是搁以前，卫景平这么问，卫景明定然会吃惊地摇摇头，说一句“不想。”，读书有什么用，不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
他有武艺傍身，将来自然是要考武举当大将军的。
可现在，他愁肠百结地挠了挠头，说道：“老四，我……”
他想，念书。
说完，他也盘算上了。和卫景平想的差不多，他也算着要是他们四个一起去白鹭书院念书，一个月光学费就得花出去4两银，他爹那点俸禄银子是无论如何都供应不起的。
比白鹭书院收费低的，上林县还有郑秀才和祝秀才开的私塾，每年才收4两的学费，两家一共收了十多个学生，但据说不是交学费就那么容易进去的，一来祖上要是读书出身，二来要看是否和先生投缘，否则，不管多少钱都会被拒之门外的。
像他们哥儿四个，他都十五岁了，开蒙太晚，老二是卫景英则是上林县出了名的刺头，没人敢惹，老三卫景川憨憨傻傻的，一看就不是拿笔杆子的手，学起东西来还不得抓耳挠腮的，想要让秀才看上他们，恐怕很难。
算完帐，卫景明摇头叹了口气：“不想，咱们家祖上又没有读书人，都是靠武艺挣军功吃饭的。”
卫景平觉得他大哥的神色有些异常，联想起那日他婶子苏氏说的“嫌王家大姑娘不识字”“明个儿还想娶个秀才家闺女”之类的话，猜他这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而卫景明喜欢的姑娘，八成是个认字的。
那姑娘家里头，闹不好是个读书的。
卫景明才因此不同意同不认字的王大姑娘的婚事。
是以卫景明才会在被他提问时下意识地说想读书，可能是心念一转，想着家里的情况，只能面对现实，违心地说他不想念书了。
好家伙，这么绕来绕去地绕了一圈，卫景平险些把自己给绕晕了。
得知了卫景明的心思，卫景平忽然心血来潮：找什么老师西席啊，不就认个字吗？自学，带着仨哥哥自学吧。
“哥，我认得一些字。”想了想，卫景平突然大放厥词。
经常和孟氏上街的时候路过小书摊，满眼的繁体字看着很晕，乍看一个都不认识，但多看两遍，多琢磨琢磨，渐渐的就和后世的简体字一一对上了，他这大半年已经认出三十多个繁体字了呢。
得益于上辈子学生时代的语文教育重视古文，卫景平浅浅地记住的一些经典句子，比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等等，他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一些繁体字，从《诗经》上比照着后世的简体字认了下来。
倘若上点心，多找几本书每天琢磨，假以时日，卫景平觉得自己不用进私塾也能自学到认字的地步。
“老四，”卫景明赶紧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凉的，没发烧：“说说，你都认识什么字？”
“大哥，我认得字可就多了。”卫景平大言不惭地说道：“要不往后我教哥哥们认字吧？”
他知道自己的路子是个半吊子，可半吊子又怎样，那也比四个人都目不识丁要强得多。要知道，据说古代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七八十，据他估算，上林县还要更高些，能识字就超越一大半的人了。
卫景明怔了怔，一下子站起来跑出去：“你等着，我去找本书来。”
不大一会儿，他从卫长海屋里头找出一本发黄的，几乎被经年的潮湿浸染得字迹模糊的书籍来，在卫景平眼前晃了晃道：“你认得这是什么书吗？”
卫景平拿起那书翻开来，他本以为这个朝代的书都是“之乎者也”的拗口的文言文，其实不是，很多本子都是用白话写成的，比如这……并不算话本，是一个粗糙版本的行军注意事项。
虽然有的字是他不认识的繁体字，但联系上下文，他还真能磕磕巴巴地看懂。
他把看到的内容跟卫景明说了：“怎样，我没蒙大哥吧，我就是认字。”
卫景明顿时眼含惊喜，搓着手道：“我们四儿竟识字啊……”
“我不光会认字，”卫景平决定再让这个惊喜更上一个台阶：“我还会写我自己的名字呢。”
“你写一个给我看。”卫景明不相信地看着弟弟。
卫景平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卫”的繁体字，“衛”，“景平”两个字的繁体字和简体字一样，他在卫长海那里看到过。
卫景明一看四弟写字写的有模有样的，更惊讶了：“你在哪儿灌了一肚子墨水？”
卫景平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穿越过来的，高中三年为了拔高语文成绩死背了一堆文言文吧，支支吾吾地道：“我在爹那里看过就记住了。”
“四弟真是太聪明了。”卫景明再次感叹道。
有这么聪明的弟弟，难道文曲星投他们老卫家来了。
卫景明顿时觉得脸都大了，丢下卫景平就去找他爹卫长海：“爹，老四认字。”
他想说，老四习武不行，干脆送他去白鹭书院念书吧。
“啥？”卫长海拎着一把刀试了试：”……老四怎么了？”
“老四，能认字。”卫景明昂头说道。
“老四，能认字？”卫长海怔了一下又笑了。
长子沉默寡言，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一句半句闲话的，卫长海突然觉得，卫景明这么说，是不是今天在较场上听了提起念书之类的话，起了心思。
卫景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明哥儿，”卫长海叹了口气道：“咱们家祖坟上没那根蒿子杆，读书，读书那是要去考秀才考举人才能出头的。”
要是有钱，他比谁都想送儿子们去念书。卫长海何尝不知道，儿子们哪怕将来考武举、参军，肚子里有墨水，也比旁人容易捞到更高的军功、官阶，可问题是，他拿不出送儿子们去念书的钱。
卸甲归田时朝廷划分给他的田地，前年卖了60两银子，还有这些年抠搜出来的积蓄，减去老四生病花的银子，算来算去的，也还是60来两，全拿出去，也不够送四个儿子进私塾念几年书的。
何况，这钱他和孟氏本想着留给大儿子卫景明娶亲的，左右算着都不够宽裕，要是再送他们进私塾念书，只怕更没有人愿意嫁进来当长嫂了。
卫景明听了他爹的话，知道说不动卫长海，便打消了念头，默默地从堂屋退了出去。
旋即，他心中又有了一个主意。
“老四，明日，你能跟哥哥出去一趟吗？”折回来，卫景明又问卫景平。
“大哥，”卫景平迷惑地望着他：“去哪儿？”
总不能像卫景英一样，还带他进山去掏狼崽儿吧。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得意：繁体字也就四分之一门外语吧，我也就半吊子水平。
科举：小子，你想多了，有虐哭你的时候。

第6章 乡饮
◎“明天县太爷在孔庙请秀才公们吃饭，举办乡饮。”◎
“孔庙。”卫景明道。
孔庙。
“去……去孔庙做什么？”卫景平疑惑地问。
“明天县太爷在孔庙请秀才公们吃饭，举办乡饮。”卫景明言简意赅地道。
乡饮。
这不是卫景平第一次听到“乡饮”这件事，只是没有看见过，彼时他还不清楚，“乡饮”是和科举直接挂钩的一件事，就是说，在大徽朝，每逢科举大考选才之年，考生在通过院试以后和去省城乡试以前，地方官有义务请他们吃一顿饭，这顿饭叫作“乡饮”。科举每三年举行一次，所以地方官至少要每三年举行一次乡饮。
大徽朝的科举程序大抵是这样的，读了书，头一次下场是参加在县城，由县太爷主持的县试，通过之后再打通关就是去府城参加府州官主持的府试，要是运气不错又晋级了，就能去省城参加省学政主持的院试，考过之后，榜上有名的，就是生员，民间俗称的秀才了。
在上林县这种地方，秀才是有一定的地位的，比如说每个月都能从官府领到2两银子，见了县太爷等地方官不用跪拜，不用服朝廷的徭役等等，总之，好处很多。
等考中了秀才，能去府学或者省城的贡院念书，三年之后取得下一场科考资格的，可以在省城参加由朝廷派大员主持的乡试，这次要是考中了，就不得了了，那以后就是举人的身份了，遇上朝廷择优，是有官儿做的，即便不做官，也是一县的名流，见到县太爷不仅不用行大礼，还有座位能坐。
就连经济上都有保证了，每个月能从地方财政领纹银2两，米两斗，举人养活自己是绰绰有余的。
乡试之后，加上去京城参加的会试、殿试，一共六次考试，这还是在每次都榜上有名的情况下，否则，光院试一场就考一辈子几十次的也大有人在。
卫景明说明天在孔庙举办的，正是上林县每三年一次的为读书人举办的乡饮，碰巧让他赶上了。
“县太爷请秀才公们吃饭……咱们去了看着他们吃饭吗？”卫景平还是不解。
“不，不是，”卫景明涨红了脸说道：“我想给你请个老师，教你认字。”
有个人，或许可以不收学费给他四弟卫景平当老师。
“……”轮到卫景平一头雾水了。
他揣摩着：他大哥卫景明先是听孟氏说非要娶个识字的媳妇儿，又上赶着要送他念书，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不过，若不是身临其境，卫景平难以想象，官宦之家的长子，十五岁的少年竟然是个不识几个大字的睁眼瞎，可见在大徽朝，享受教育是一件多么稀缺的东西。
正想些有的没的，就听卫景明说道：“县南头韩秀才家欠了我个人情。”
上林县南头四十来岁的韩端，是从外地迁居过来的落第的老秀才，长的一副斯文模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据说祖上曾在外省做过大官的，他一连数年在科举中考不中举人郁郁不得志，就携全家来到这里隐居避世，他来的那一年，见这里的人都习农桑，读书一脉，竟无人理会，痛心疾首之下，开办了县里的第一家私塾，这家私塾，就是现在上林县大名鼎鼎的白鹭书院的前身，私塾开办起来后一直没有招收到学生，直到后来另一名落地秀才顾世安来了之后，常在县衙里走动，和历任县太爷都搭上了交情，这才一年年兴办起来，有了如今的规模。
六年前的腊月，大冬天的，天寒地冻，韩端喝醉了酒，躺在路上嘴里说着胡话，把新到任的乔装去逛青楼的县太爷武念恩给冲撞了，那天要不是卫景明恰好经过那里，在县衙的官差们认出人之前背着他一溜烟跑没影儿了，他哪里还能在上林县混得下去，早被县太爷砸过来的小鞋子给撵走了。
韩端醒来后对卫景明是千恩万谢，这人情就这么欠下来了。
他跟妻子陈氏养了一儿一女，儿子韩素清今年开春考过了县试，正摩拳擦掌准备明年的府试呢，女儿韩素衣和卫景明一般大，十四五岁，据说已经有人上门给说亲了。
“韩秀才欠了大哥的人情？”卫景平好奇地道，忽然福至心灵，他问：“大哥的意思是让他教我认字抵了这个人情吗？”
自从他生出念书这个念头之后，已经想了两条路了，第一打的是白鹭书院资质上等学生免学费的路子，想来想去连顾世安还没见着一面呢；第二，他打算自己看书带哥哥们先脱离文盲阶段，这不还没开动呢，卫景明给他找了第三条路让韩端教他念书。
卫景明点点头，却不愿意详说他和韩端韩秀才的事：“我也说不好他同不同意，这样，明天乡饮散场的时候我带你去找他，行不行的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这件事他想过了，直接带着卫景平登门去请韩端教他四弟念书，好像太突兀了，跟挟恩图报的一样，要是在外头碰见了，寒暄起来顺带提一嘴，似乎看起来比较体面。
彼此也好有个回转的余地。
卫景平沉思片刻：“好。”
“早点睡吧。”卫景明松了口气：“我去和咱爹说一声。”
说完，把卫景平提起来摁到床上，起身出门去了。
卫景平听着少年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深思有些恍惚。不是，他可是准备带着自家仨哥哥自学成才大干一番的，怎么忽然就成了他大哥为他念书的事操碎了心？
这么想着，很快，他就睡着了。
卫景明拿定主意，又去找卫长海。见大儿子离开不一会儿又找了过来，他微愕道：“明哥儿，你怎么还不睡觉？”
“爹，我明天想带老四去孔庙看热闹。”卫景明道。
卫家虽然有从七品的官阶傍身，但是乡饮的时候，根本没有武官什么事情，他们也只能去孔庙外头远远地看个热闹。
静默了片刻。
“明哥儿是想去看韩大姑娘吧？”卫长海不厚道地板着个脸。
韩大姑娘就是韩端的女儿韩素衣。
当他不知道少年人的心思嘛。
自从六年前韩端和卫景明有了些人情来往，韩素衣给卫家送了几次东西之后，他家大儿子长大后再没正经瞧过武官家养出来的虎闺女，这是有心思了。
卫长海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人家韩素衣是秀才家的闺女，是枝头的凤凰，他家老大卫景明则是田地里的□□，门不当户不对的，结亲这种事连想都不能想的。
他也年轻过，也肖想过像韩大姑娘那样的人儿，后来呢，还不是乖乖娶了农户女孟氏，日子过得也挺红火。
一下子给他生了四个男娃儿，这在上林县，不知道生不出儿子的那些人有多眼红。一二十年过下来，他早不记得当年心悦过哪家的小姐了，眼里只有他的婆娘孟氏。
卫景明一下子涨红了脸：“不……不是……”
他这回是带着卫景平去找韩端的，跟韩素衣没有关系。
卫长海伸出掌心覆着一层厚茧的手，用力地拍了拍卫景明的肩膀：“爹知道，爹知道……”
卫景明被他爹这么一说更慌了，一张纯净少年模样的脸险些着火：“我先回去了。”
他逃也似地跑了。
卫长海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觉得自家官阶低，家里儿子多又穷，说亲上没有底气，对不住大儿子，想着将来他娶了媳妇进门，一定要给大儿子这一房多些家当，让他过好日子。
翌日清晨，一弯晓月洒下的清辉尚未散尽，上林县家家户户的窗棂已被一声又一声喊孩子起床的声音推开……
卫景平一觉睡到五更天大亮，他醒来动了动胳膊、腿，昨天被卫长海押着扎马步，当时没觉得怎么难受，过了一夜，酸痛全找补回来了，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都想跟卫景明说，要今天不去乡饮了吧，还是躺着舒服。
“老四，你醒了吗？”窗外，卫景明早就穿戴整齐，在等着他了。
“醒了，大哥。”卫景平不得不有些消极地应了声。
他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穿衣、吃早点，而后强打起精神跟着卫景明去了上林县西边的孔庙。
一路上都是卫景明在背着他，他伏在卫景明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听见一阵粗细嗓门来往的“之乎者也”声，孔庙到了。
卫景平睁开眸子，左右看了看。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

第7章 乡饮（二）
◎他抬眼望了望上林县枕着的山脉，心中好笑地想：难道文曲星投胎时眼花了◎
一群穿月白色长衫的老少男子聚集在孔庙外面，神采飞扬地在谈论着什么。据说，这些都是最低通过了县试，要下场府试，甚至是院试的人。
卫景平隔着老远扫过一眼，心道：任何时代被文化深深浸染的读书人，气质和种田的、练武的是迥然不同的。
或许他们崇拜大儒，向往国子监、书院、私塾和蒙童学馆林立的京城，到处都可以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而不是囿于读书一脉根基尚浅的上林县，在卫景平听来，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唾沫飞溅之中都饱含着他们渴望考中举人、进士、去京城做官的激情。
过了一会儿，上林县的县太爷武念恩到了，他身材干巴瘦小，上唇的两撇胡须微微上翘，身后跟着几位当地穿长衫的有名望的读书人，左手边的头一位就是白鹭书院的院长顾世安，右手边走在最前头的则是本县一名姓于的老年廪生。
他们一到，今年准备下场的考生们就站得齐齐整整地与他们作揖行礼，卫景平见他们前后谦让了三回，县太爷武念恩才带着人走在前头进了孔庙。
卫景明把卫景平抱到了树上，他自己也跳了上来，哥俩儿又往上爬了爬坐在树杈上，正好能俯瞰整个孔庙。
孔庙的正殿里，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都摆着餐桌，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县太爷武念恩领着人在中间空地上站好队，全体向孔子像磕三个头，并亲手把酒菜和果盘供到孔子像下面的香案上。磕完头后各人分头就坐，武念恩坐东南角，上林县的文人名流坐西北角，上林县县衙的其他人坐东北角，其他有头有脸的人则坐西南角。童生们有些惨，他们被安排在西南角的有头有脸的人后面，一排凳子随意坐，要是不够，余下的没抢着座位的人就只好站着了。
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参加一县的乡饮是很有面子的事，但对于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人来讲，看起来吃这顿饭就有点遭罪了。
卫景平看见卫景明频频地看向坐在西北角一位面庞消瘦的穿半旧长衫的中年男子，男子看起来跟卫长海年纪差不多大，他大哥一脸的亲切，心想：那位大概就是韩端韩秀才了。
是他哥俩儿今日来这儿的目标人物。
他正眯缝着眼睛要把这位韩秀才看细致一遍，忽然屁股底下冒出两颗头来：“大哥，老四”
两双胖胖却有力的小手攀上来，再一看头顶，是卫景英和卫景川两个人来了。
一阵哗啦啦的树叶摇晃声之后，卫家哥四个围成一排蹲在树杈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孔庙里热火朝天正在举办的乡饮。
“大哥二哥老……四，”卫景川忽然吸溜了一下鼻子，眼中放光地说道：“上酸汤肘子了。”
一股极致的香气飘进鼻端，卫景平从韩端身上分出神来，仔细一看端着盘子上菜的，竟然是穿着繁楼服饰的店小二们，他们手里端着的酸汤肘子，是一道一碰三抖的炖肘子浇上“滋滋喷香”的辣椒油，可想吃起来那口感有多爽。
原来，自从繁楼在上林县开业以来，每三年一次的乡饮都是由繁楼来承办的，虽然是资助，但菜品一点儿都不比去店里吃的逊色，反倒更精美更可口。
卫景明推了推弟弟的头：“等大哥以后考上武举，就请你们去繁楼吃酸汤肘子。”
卫景川就着不断飘过来的香气，嗦起了手指头：“大哥，等等……你考上武举，咱们就吃……吃酸汤肘子。”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雪菜肉丝、火爆腰花、豆瓣鱼……口水鸡、凉面、冰粉……”被卫景川这个美食气氛组的一带，卫景平的心思也全移到了繁楼端上来的菜品上，他数了数，有十六道他叫得上来名字的菜，还有一多半他叫不上来名字的，好家伙，这一共得三十多道菜啊，好丰盛！
卫景川紧盯着一道道大菜从眼底下走过去，吧唧吧唧不停地嗦着手指头
看把孩子馋得。
“三哥，”多大了，还这么不讲究，卫景平实在忍不住了，皱巴着小眉头道：“你的手指头不脏吗？”
“老四，我太想吃肘子……豆瓣鱼……嘿嘿。”卫景川直勾勾地盯着孔庙里头用餐的文人老爷们，不好意思地笑了。
卫景英打了一下他的手，骂骂咧咧地道：“就知道吃，走了。”
说完，俩人又跟猴子似地攀着树干下去了。
卫景平又跟着卫景明守了小半个时辰，上林县三年一度的乡饮终于在吃喝中结束了。
卫景明道：“我下去接你。”
他轻轻一掠就跳到了地面上，伸开手：“老四，跳下来。”
卫景平往下一望，六七米的高度呢，眼晕，头更晕：“……”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树杈往下爬了爬，眼看着离地面只有三四米的高度了，才闭着眼一狠心朝卫景明砸下去。
跳下去之后自然是稳稳地被接住了。
卫景明一手牵着他，眼睛专注地盯着每一个从孔庙出来的贵人，等见着韩端出来了，便带着卫景平走过去，和韩端走了个迎面。
彼此都看见了对方，见韩端边走边和别人寒暄，卫景明拉着卫景平站到了不碍事的一处空地上，静静地等着他。
很快，韩端朝他们走了过来，拱手道：“卫大公子。”他倒是没有架子，又看了一眼卫景平：“这是卫四公子吧？”
“韩先生，”卫景明还礼道：“正是我家四弟卫景平。”
韩端微弯下腰看着他时，卫景平大大方方地道：“韩先生好。”
韩端伸手抚了下他的头顶，又直起身来和卫景明说话：“带着弟弟来这儿玩？”
卫景明在他笑呵呵的表情里摇了摇头：“韩先生，我幼弟他想念书。”
武人大多数不会拐弯抹角的，一向都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就像卫景明这样，上来就把目的大剌剌地挑明了。
就差没说让韩端还他人情收卫景平当学生了识字念书了，就这样，卫景明还觉得他没找上门让韩端收学生，已经足够委婉了。
“念书？”韩端惊讶地道：“卫四公子要‘念书’？”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了没听清楚，把“念书”两个字咬得很慢很清楚，反复问了两遍。
“嗯，”卫景明笃定地点了点头：“我幼弟他都认字了呢，但缺个先生教他作文章。”
进一步把话挑明了。
“认字？”韩端更惊讶了：“卫校尉教的？还是无师自通啊？”
卫长海，按说他一个从七品的低阶武官，就算识字也只不过是粗粗认得几个常用字罢了。
他抬眼望了望上林县枕着的山脉，心中好笑地想：难道文曲星投胎时眼花了，没看准落到了上林县？
转念又否认了这个念头，就算这样，那也不该出在武官卫家啊。他韩家祖上世代出文官，还没轮到文曲星托生在他老韩家呢。
这不大可能。
他心道：或许卫长海教给卫景平三五个字，这不足为奇，卫景明有些夸大其词了，韩端想了想问：“卫家老四，你认得几个字？”
被韩端一问，卫景平有些心虚了，硬着头皮道：“能读几首《诗经》。”
《诗经》。
一个六七岁的稚子，没进过学堂启蒙的武官家的孩子，上来就跟他说能读《诗经》，叫韩端愣了一愣。
他又抬头望了望上林县北边那座半秃的石山，总觉得那灰头土脸的岩石上似乎镶了一层淡淡的光，就看着和往常不一样了。
孔庙的旁边有个摆摊子卖书的，韩端用眼神示意卫景平跟着他过去，他要亲眼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能和上林县北边靠着的那座秃山发光扯上关系。
卫景平还要反应一下，卫景明迫不及待地抱起来，去了书摊。
韩端从书摊上抽出一本线装的《诗经》，翻开了，就要考一考卫景平。
卫景平心中忐忑地不行不行的。
无奈牛皮都吹出去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只盼着自己运气好，别被韩端挑到他上辈子听都没听过的篇章，那可要丢人丢大发了，要是撞大运，只叫他认个《硕鼠》、《桃夭》之类的，那就万事大吉了。
韩端指了一行字给他认，是一篇《汉广》：“认得这一行字吗？”
卫景平看着那方方正正的蝇头小楷，头皮有点小麻，这篇，他有印象，但记忆中连读都没读过，更遑论记得住什么内容了。
只能靠辨认繁体字了。
看了半天，卫景平终于磕磕巴巴地念出来一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汉”，和“广”的繁体字并不难，他上辈子就在一些传统处方的家中常备药的说明书上看到过，其它字和后世的简化字一样，卫景平轻而易举地就认出来了。
韩端点点头，又翻了一页，是《卷耳》那篇：“这行，还认识吗？”
我姑酌彼兕觥，唯以不永伤。
头半句是啥，卫景平看着跟天书一样。
唯以不永……伤，“伤”的繁简体不同，但这半句话他熟悉啊，但之前并不知道出自《诗经》，还以为是后世自创的文艺伤感句子呢，虽然能蒙出来，但他此时摸不清韩端的深浅，不敢再显摆了，换了一副沮丧的表情道：“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文中诗句全出自《诗经》，卷名文中已有，《诗经》是科举必考书之一哈。

第8章 落空
◎韩端却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能教你。”◎
答不答应教他还不知道呢，他干嘛要把老底泄给韩端。
韩端对他的“诚实”很满意，点了点头道：“六岁孩童未入学堂开蒙粗粗识得《诗经》一两行，不容易。”
卫家一门子武夫，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竟知道留心认字，单冲这个去就是大大的了不起了。
“这是卫校尉家的孩子？”小书摊的掌柜也饶有兴致地过来搭话。
“我是卫景平。”卫景平赶紧回话。
“长的真俊。”小书摊的掌柜由衷地夸赞了卫景平一句，又看着卫景明：“嘿，别说，卫校尉家生养的这四个儿子个个都好。”
卫景明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口袋，想着一会儿挑本最便宜的书买下来照顾书摊小老板的生意。
小书摊的掌柜又看了看韩端：“韩秀才，你家大姑娘要说亲了吧？”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景明，就差把“这么好的儿郎还不赶紧抢去做女婿。”一行大字写脑门上了。
卫景平抬头去看卫景明，发现他大哥神色紧绷，脸涨得更红了。
他这下心里明白了。
怪不得他大哥看不上他婶子苏氏说的媒，原来卫景明心里有人了啊……听这意思姑娘是韩端他家的闺女？
心中不禁有一点点佩服书摊掌柜耳聪目明，竟连谁家小儿女的心事都知道。
韩端仔细地翻着书，充耳不闻：“劳烦您给我找几本字帖。”
小书摊的掌柜笑呵呵地搬出一摞各色各样的字帖来摆在他们面前：“都在这儿了。”
“你来。”韩端拍了拍卫景平的小手背：“挑两本。”
卫景平正在想卫景明的婚事呢，被韩端冷不丁这么一说，愣了愣：“挑两本……字帖？”
韩端蔼声道：“你大哥带你来见我，是想让我教你识字念书对不对？”
卫景平看了卫景明一眼，韩端心思何其玲珑，这时候再否认显得不够坦诚，于是“童言无忌”地道：“是呀。”
期间默然片刻，唯有微风吹动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韩端却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能教你。”
卫景平：“……”
卫景明：“……”
委婉点拒绝会死吗，臭老韩。
“送你了，卫家老四，”韩端自作主张抽出两本字帖，掷了几个铜板给书摊掌柜，又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石头山：“后山那个姚疯子每天天一亮就练字，快把山给写秃了，真讨厌。”
“他写他的字，跟我四弟有什么干系？”卫景明不甘心地问。
“这个嘛，写字之前啊你得会临摹，还得会看人写字。”韩端含糊不清地解释了一句，说完，他一拂袖子，抬头挺胸地走了。
“韩秀才……”小书摊的掌柜撇撇嘴：“唉，我这一天天的就没遇到个正常人儿……”
韩端这算什么。说话真不着调。
他在心里替卫景平打了个抱不平，说道：“咱们上林县啊自古以来就人才辈出，你想念书啊不要吊在韩秀才一棵歪脖树上……”
和他比邻摆摊的小商小贩们别的话没留心，不经意听到“上林县啊自古以来就人才辈出”这话，纷纷轰然大笑起来。
秀才不多见，武夫满街走，这要睁多大的眼才能说出这么瞎的话来啊。
卫景明替卫景平收了字帖，顾不上照拂小书摊掌柜的情绪，拉着幼弟就要去追韩端，却听卫景平说道：“大哥，算了。”
姚疯子，后山，练字。
他琢磨了一下韩端的话，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上辈子在公园里遇见的退休的老爷子拎着水桶和大粗毛笔在公园的石板地面上写字的场景……哦嚯，韩端这不是指了一条偷师的路给自己吗？
“写字之前先得会临摹还得会看人写字。”韩端的这句话卫景明听不懂，但是卫景平却听懂了，说到临摹，临和摩其实是两种意思，临是照着字帖上的字去写，摹是拿一张薄纸放在原字帖上去描字，他记得上辈子上书法课的时候老师说古人讲的“临书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笔意，摹书易得古人位置，而多失古人笔意。①”，“位置”是字的框架结构，而“笔意”指的是笔画，一般来说临难摹易，临书的时候要经老师指点，因为临字贴的时候运笔完全靠自己的功夫，所以教书法老师一般着重向学生示意横竖撇捺怎么“运笔”，而教框架结构的时候说一下怎么占格就一嘴带过了。
“看人写字”，多半也是看书法大成的人之“笔意”，就是如何运笔的。
上林县的姚疯子每天早晚都去后山练字，要是他去观摩观摩，回来之后照着字帖摹了再临，运笔上不就有点门道了吗？
对了，姚疯子是谁？卫景平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卫景明。
“姚疯子……”卫景明对幼弟的疑问心领神会：“县里的人也不清楚他的来历，都说他是个有一肚子学问的痴傻人……”
也说不太清楚他是哪年哪月来的上林县，等县里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就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每日五更天挥笔在后山的大石头上沾着清水写字的。
反正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姚疯子都会准时去石壁上写字。别说，上林县的人甭管识字不识字的，都说姚疯子那是写得一手好字，要是个正常人，光靠这一手字，县里摆个小摊替人写书信、文书也赚得富得流油了。
卫景平深思熟虑地想着：他现在是没必要急着找老师啊，识字，他多半能搞定，写字，就按照韩端说的先偷个师试试吧。
于是想着明天早起去后山看姚疯子提着水桶，端着毛笔，气势如长虹贯日地练字。
没拜成师，卫景明有些觉得对不住弟弟，讷讷地道：“等大哥考中武举，谋个差事，送你进白鹭书院念书。”
大徽朝的武职多半由世荫承袭，加上行伍起家的，武举只是个补充的形式，就算考上了，也未必能在官府谋个差事拿俸禄，顶多给人看家护院或是找个镖局给人押镖赚些微薄的家用。
“好啊。”卫景平不忍心打击他，反而劝他道：“我下个月才七岁呢，有的是时间等大哥挣钱送我进书院呢。”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莫名励志，豪气冲天地想着去死磕白鹭书院上等资质生免收银子的事：看吧，早晚有一天，他要白鹭书院破格收他进去读书。
一雪被韩端拒绝的前耻。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姜夔《续书谱》。
平哥儿：大无语。

第9章 偷师
◎谁叫他碰上卫景平这样聪明的娃儿呢。◎
韩端一边急急抽身离开，一边心中做着打算，要是他收了卫景平，家里头那个缺心眼的闺女不是更有借口和卫家老大搭话了吗？除开不想女儿跟卫景明有过多的牵扯，卫家一门子武人莽夫，没有家学渊源，卫景平想要以“文”一道出头，走科举的路子，在大徽朝闻所未闻，难呐。
可看着卫景平机灵、好学，他又按捺不住那股为人师的心。纵使不能教他识字念书，也要给他知一条明路。
所以，他才说了那么一番话，撺掇着卫景平先去后山看看姚疯子练字，他要是个心志坚定的，一年半载的必定能练出像样的字来。
倘若到那时自家闺女韩素衣订了亲事，他也不是不能指导卫景平一二。
一想到自家闺女，韩端就头疼不已。
自从六年前卫景明在大半夜送自己回家之后，她家闺女就跟在人家后面“景明哥，景明哥”地喊，看着那个关系亲密啊，让外人都以为他跟老卫家要结秦晋之好了。
呸。
女儿不懂事，外人跟着瞎起哄，也不想想，他这一支读书人家，怎么能把女儿嫁到武官之家呢。
韩端为这事苦恼日久。
回去的路上，卫景平把想法同他大哥卫景明说了：“大哥要是明天早上没事的话，带我去后山瞧瞧吧？”
能有正经的先生教最好，但是没有，他也不能就这么躺平荒废了，自己摸索门道先学起来吧。卫景平上辈子的自学能力就挺强的，他出生在农村，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老师不会的题目都要问他怎么个解法，很多科目全靠自己钻研。
就靠着自己钻研，他以县城中考第一的成绩进了重点高中，又进了国内最好的大学，这路，他熟悉。
“好。”卫景明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在他眼里，卫景平这个弟弟是越发神奇了。
也越发埋怨韩端老眼昏花不识货……额好像不对，是不识什么来着，对，才，韩端那老东西不识才。
哥俩儿商定，第二天，卫景平起了个大早。
整好仪容出门的时候他没让卫景明背着：“大哥，我自己走路就好了。”
卫景明伸开的手臂又收了回去，点点头：“你走不动路的时候告诉大哥。”
上林县不大，后山就在边上，他们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就上到半山腰了。据说姚疯子就住在这儿一个年久失修的道观里，果然，他们转过那座看不出模样的道观，就看见一位清癯的老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拎着半桶清水，手里端着小臂粗细的羊毫笔，在面前大石头上挥毫泼墨。
不像在宣纸上写字，龙飞凤舞的叫人清不清楚门道，姚疯子立着在大石头上写字，卫景平不近不远地站着，能看清楚他横竖弯钩是怎么落笔，怎么走笔，又是怎么收笔的。
卫景平眼睛一亮，纵然卫景平上辈子没有写过毛笔字，但据他练过硬笔书法的经验，得知观摩老师运笔之后回去练字这个法子可行。
不愧是韩秀才。
不愧是欠了他大哥卫景明人情的韩秀才。
“老四，你是看出些门道了吗？”卫景明本来对韩端心中颇有微词，但他也算是个很明理的少年，一直都知道施恩不图报的心思，韩端不愿意收卫景平，他也没道理从此就恨上了人家。
但此刻见卫景平看得入迷，心中大喜：这老韩，果然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没说教，但已经教上了啊。
谁叫他碰上卫景平这样聪明的娃儿呢。
他老卫家要出个秀才了吗。
卫景明搓了搓手，心中憧憬的不得了：“老四，大哥给你买支毛笔吧，对对，还有写字的宣纸。”
回家就试试，把今天看到的学下来。
卫景平：“大哥，没那么急。”
趁着写字的闲云野鹤般的姚疯子没发现他，他还得多观摩人家写字呢。
“是没那么急。”要买个好的狼毫笔，他还得攒上半个月的零用钱呢。
卫景平坐在石头上如入定了一般，看着姚疯子的手腕上下翻飞，字写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行云流水，到最后已经笔走龙蛇，有了艺术的气息，不是他能吸收得了的了。
“走吧，”卫景平扯了扯卫景明的衣袖：“咱们回家，明天再来。”
这么个不要钱就能学东西的机会，他恨不得把卫景英和卫景川也一起拉过来。可那俩崽子天天早出晚归，他压根儿就逮不到他们，大约，也是对认字和念书没有兴趣的主儿。
“那个是不是‘天地”的’天‘字’？”卫景明没动，他看着姚疯子写字的水迹，问卫景平。
他忽然觉得念书和习武一样，都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是‘天’字。”卫景平说道，顺手往“天”字后面一指：“那个是‘洪水’的‘洪’字。”
卫景明认认真真地记下来：“我听说好几个考武举的同时也在念书。”
武举会试的最后一环要考策论，只有功夫和文化都好的考生才能当上武状元，武状元以后能看兵书，当更大的将军，没学问哪里行。
不过他从来没想过能进京去争夺武状元，只想有朝一日能去省城考过乡试，得个武举人的名号就够了。
“是啊，大哥，”卫景平道：“武人怎么就不能识字了，不识字能写出《孙子兵法》吗？”打仗更要读书了。
“《孙子兵法》？”卫景明愕然：“老四你连这个都听说过？”
卫景平迟钝了一下，找好理由才开口：“听爹提过一嘴。”
解了心中的疑惑，卫景明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四弟记性真好！”
卫景平心虚，不敢和他对视，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咱们回去吧。”说完哥俩儿从那棵不堪负重的歪脖子树上滑了下来。
卫景明伸手去抱他。
“我自己走。”卫景平赶紧迈开小短腿，往前头走去了。
回来的路上，卫景明最终还是拉着卫景平进了一家文房四宝的店，挑了一支最便宜的毛笔，和一盒墨、一沓草纸：“回去你就写起来。”
明明说好的不急，可他别谁都急性子。
“好呢。”卫景平丝毫不反抗他的“鸡”：“大哥，是不是还得买个砚台？”
不然怎么磨墨呢。
好像还真是。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看来少一样都不行啊。
卫景明怔了一下：“对，得买个砚台。”
哥俩儿又挑挑拣拣选了个最便宜的砚台，结了账，跟护送宝贝似的抱回了家
进入五月，卫家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红火，在骄阳下格外绚烂。
一回去，孟氏就迫不及待地把卫景平拉进怀里，埋怨卫景明道：“明哥儿真是的，日头这么大，你怎么带老四去后山了。”
上次的事她至今还心有余悸呢。
“阿娘，我带四弟去看姚疯子写字，在大石头上写字。”卫景明解释道。
“你说你，不好好练武艺，带着老四往读书人那档子事儿上凑什么。”孟氏有些不满地道，不过语气倒没见有多凌厉。
卫长海听见了从外头进屋来，跟着孟氏数落卫景明：“你先是带老四去找韩秀才，又出幺蛾子去看姚疯子练字，一天天的不干正经事，就知道在家里吃白饭，从今天起老老实实给我准备考武举的事，老子还指着你考上了去押镖呢。”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没想到吧……

第10章 写字
◎她身后，妞妞闻着香味嘬了嘬手指：“阿娘妞妞要去大伯家吃饭。”◎
隔壁县上溪县有个远近闻名的镖局，正在收押镖的镖师呢，要不是卫景明就要准备武举比试，他都打算把大儿子送过去赚钱补贴家用了。
卫景明不敢顶嘴，低头道：“是，我这□□箭。”
说完有点赌气地去校场了。
“孩子他爹，你这是在干什么，”孟氏看见大儿子罕见地生气了，转头迁怒起卫长海来：“明哥儿长大了，有什么事你就不能跟他好好商量？“
卫长海吹胡子瞪眼：“商量什么，他带着老四胡闹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不能说他两句了，别说了，我不跟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计较。”
说完，取来一张弓扛在肩上也顶着日头到校场去了。
留下孟氏干瞪眼：“……”
“阿娘，是我要大哥陪我去后山的，”卫景平拿出买回来的笔墨纸砚给孟氏看：“这是大哥买给我的，阿娘，我要练字。”
孟氏听了没把卫景平要练字的话当回事，心里想的却是卫景明，她于是向小儿子套话：“那天去孔庙，你大哥是不是见过一个姑娘？”
姑娘。
卫景平知道她问的是韩端的女儿韩素衣，平静地道：“我和大哥只和韩秀才说了话。”
前几天去孔庙那次，卫景明的确只带他见了韩端，并没有见过韩素衣。
不知孟氏想起了什么，脸色转而黯然，这才终于问起小儿子的事情来：“平哥儿，你买这些读书人的东西做什么？”
卫景平：“……”
看来孟氏还是没把他要念书的话当真。
“阿娘，我要写字啊。”卫景平道。
孟氏摇了摇头：“平哥儿，上次听你爹说你连马步都扎不好，以后别玩这些没用的了，好好跟你爹练基本功才是。”
卫景平：“……”
大概跟她解释不清楚了，他干脆闭嘴，拎着东西回了里屋。
家里一天只开两顿火，到了中午，卫景平不自觉饿了。
刘婆子知道他这个到点饿的毛病，特意给他煎了盘年糕，撒了点白糖，让他吃了垫垫肚子，说睡个午觉起来就开饭。
卫景平垫了垫肚子，大概是吃饱了犯困，或者是许久没起过大早了，果然，日头最盛的时候，他窝在屋里，香甜地睡了过去。
无人打扰，他一觉睡醒过来头脑清爽无比，喝了些蜜水，对孟氏道：“阿娘，我今天不上街了。”
他要试试用毛笔在草纸上写字，受公园大爷和姚疯子的启发，他没学着怎么研磨，说先用清水试试，因为在外头和卫景明说这个话，还被卖文房四宝的掌柜嘲笑了好几声呢。
“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见他不肯出门，吓得孟氏赶紧过来亲自给他穿衣服。
“没有，阿娘，”卫景平道：“我想在家里，练字。”
孟氏：“……”
她生的儿子这是怎么了，老大憋着一口气非认准了韩端家会识字的闺女韩素衣，老四又不知入了什么魔，又是要读书又是要写字的，她是不是该去县西头的隆福寺烧香保佑家里的两个儿子正常点儿了。
“阿娘你歇会儿去吧。”孟氏和刘婆子才浆洗了那么一大盘衣裳，累得脸颊发红，卫景平心疼地道。
孟氏叹了口气，不再理他，忙家中别的事情去了。
卫景平打了一小碗清水，把毛笔的笔尖润开了，铺开草纸，他上辈子只练过半年的硬笔书法，几乎没用过毛笔，卫景平一边回想着姚老道的五指执笔方法，食指的第一节 或与第二节关节处由外往里压住笔杆，中指在食指下面搭在毛笔的外侧，把笔尖稍稍往里面钩……对，姚疯子就是这样握笔的，卫景平试了好几次，总算还原了姚疯子的拿笔方式。
一边翻看韩端送给他的两本字帖，字帖上开篇说握笔要“令掌虚如握卵”，品着这话的意思，他把无名指换了换抵在笔杆内侧，看起来手中像笼着个鸡蛋那般，稳住手之后，他蘸着清水在草纸上写下一横。
字帖上画了下笔的线条、箭头，末尾有个小小的钩回，卫景平脑子里回放着姚老道动态的运笔、钩回，试了几次，写得草纸上都是深浅的水渍，若有一两次拿得平衡，便能画虎画皮，写出来个能辨认清楚的一横。
原来写不写得出字，全在运笔的力道能否保持平衡上。
自己琢磨练字毕竟和有老师指导不一样，能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卫景平的心中暗喜。在自信心极度的膨胀下，士气跟着高涨，他即兴练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手酸了才放下笔来。
明日再去观摩姚疯子在大石头上写字，要再多用心，卫景平心想：哎等等，要不要给姚疯子打壶酒喝呢？
随便想着，一沓浸满水渍的纸被他拿到庭院中摊开来，晾得到处都是。他是这么想的，用清水写，晾干了这些草纸还能用下一回，反正阳光又不要钱。
夏天了，室外就是天然的烘干机。论抠门的本事，卫景平自认是能排得上名号的。
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之后，闻到了饭菜飘出来的浅淡香气。
“平儿，看见你二哥和你三哥了吗？”刘婆子过来问。
卫景平摇了摇头：“阿嬷，我一天都没看见二哥和三哥了。”
也不知这俩熊孩子又到哪里捣蛋去了。
西头那边的厢房里，他婶子苏氏探出头来：“平哥儿，你家晚上吃啥饭啊？”
她身后，妞妞闻着香味嘬了嘬手指：“阿娘妞妞要去大伯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令掌虚如握卵”出自唐朝卢携《临池诀》。

第11章 酸汤肘子
◎他一人就能吃两个大肘子。◎
娘俩儿的话都被卫景平听进耳朵里，他想了想，童声稚气地说道：“喝稀粥，吃菜团子。”
只不过菜团子里会有过了油的肉渣，很香。这还是他告诉刘婆子做菜团子的法子呢，他们家的菜团子，早就不是馅里只有野菜的菜团子了。
他才不会老实地告诉苏氏呢，毕竟他那个便宜爹卫长海养活四个儿子也不容易，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口粮。
何况苏氏也没提前打招呼，饭都做好了，要是冷不丁添上苏氏母女二人，他仨哥哥岂不是要吃不饱饿肚子了。
苏氏呵呵讪笑两声：“平哥儿多吃点饭长高高嘞。”
谁稀罕喝稀粥吃菜团子。
说完，她一把关上窗子，抱起妞妞道：“你大伯家今晚的饭不好吃。”而后又朝卫长河抱怨：“你说你从街上回来都不能顺手买二两肉回来，看把妞妞馋成啥样了。”
卫长河和卫长海长的相像，只是他面色严肃，时常紧锁眉头，眉首那道纹路深刻而明显，显得饱经沧桑，和卫长海一样，他卸甲后也卖了分下来的田地没有种田，多半时间闲在家里，每日就着咸菜喝点小酒度日。
“想吃肉叫你娘给你买去。”卫长河看了一眼妞妞：“你大伯要养四个儿子哩，他那点钱哪里够吃，你不要老去吃他家的。”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卫长海家里四个小子呢，还不得吃死两个老子啊。
妞妞被他爹一张苦脸吓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伯家的饭好吃……”
哭得卫长河心烦，他对苏氏道：“你也好好跟大嫂学学，把饭菜弄得有滋味些，”说着，他把妞妞抱起来：“老去那边吃饭也不好看。”
虽说他每月的俸禄比大哥卫长海少几两银子，但他家三个闺女吃的少好养活，该他家里周济侄子们才是，怎么好反过来老要占侄子们的便宜，卫长河对苏氏很不满意。
苏氏脸色难看地哼了声：“家里就你一个老爷们儿，你不去摸鱼捕虾的补贴家里，我拿什么把饭菜做的有滋有味。”她不依不饶：“再说了，什么叫老去那边吃饭，好像他家没吃过咱们家似的，去年冬天你打回来的野鸡，我没拿给平哥儿吃还是怎么的……”
人家长房那边十来岁的孩子都会下河摸鱼带回家里来吃，卫长河却空有一身武艺，她嫁进来这么多年，奶三个闺女的时候他连一只泥鳅都没捉回来给她炖汤补过身子，一提起这件事，她就委屈得不行。
“还提那回那鸡，”卫长河忽然来气道：“说说，去年冬天那鸡放多久了你还拿给平哥儿吃？”他记得卫景平吃完第二天就病了，高烧不退，他大哥大嫂两口子说是去山里掏狼崽子吹了冷风，但他却一直怀疑平哥儿生病是吃那只放久了发臭的鸡吃的。
这婆娘忒不是个东西。
亏得他小侄子命硬硬扛过去了，但凡是个身子骨弱的，人早没了。
“哟，大冷天里天寒地冻的，我就没听过东西还会放坏的，”苏氏也来劲：“早知道落你埋怨，我从嘴里扣那点肉出来疼他做什么……”
要是有人细细听了，会发觉到了后来，苏氏的声音发虚，她清楚地记得，去年她给卫景平拿鸡腿吃的时候，肉上一层粘腻腻的，闻着隐隐散发出臭味，令她轻微作呕。她垂下眼，一瞬间没敢去看卫长河：“大伯子都说是英哥儿不懂事带平哥儿去山里头掏狼崽儿吃了风，到头来你竟赖到我头上……我不活了我……”
卫长河吵吵不过她，干脆不理她了：“妞妞，想吃什么，爹带你上街吃去。”他说着看都不看苏氏一眼，抱着妞妞走了。
“哎……卫长河你个败家的东西……你给我回来……”苏氏气急败坏地从屋里跑出来追出去。
东边庭院。
“刘婶儿，你去校场喊孩子他爹和明哥儿回来吃饭，”孟氏在外头嘟囔：“英哥儿和川哥儿又不知道野哪儿去了……
刘婆子“哎”了声，又忙忙叨叨地出去了
卫景平又闲闲地消磨了一阵子时间，卫长海和卫景明回来了，他俩前脚进门，卫景英和卫景川也跟猴儿一样窜进了大门
“英哥儿、川哥儿，快去洗洗手，要开饭了。”孟氏朝屋外看了一眼：“咦……哪儿来的猪蹄？”
卫景川在路上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完全嚼烂咽下去，更结巴了：“二……二叔给给给买的。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二叔，他非带我和老三去买猪蹄，”卫景英手里还提了两只：“还给大哥和老四买了。”
卫长海听了来气，出来就拍了卫景英一巴掌：“你二叔每个月就那点儿银子，你还要他买东西，混账玩意儿不懂事。”
看吧，今天晚上又得听卫长河那屋里头吵吵一夜了。
“我二叔非……非要给买的……”卫景川委屈巴巴地道，卫景英则一声不吭。
孟氏过来揉着卫景英被打的脸颊，拉个脸呛卫长海：“他二叔给孩子们买个猪蹄吃怎么了？不是他亲侄子啊。”
她把卫景英拉进怀里哄着：“老二来，娘给你擦擦手，咱去吃饭。”
“阿娘，”卫景英满不在乎地瞟了卫长海一眼：“没事。”
他也不是头一次被他爹想收拾就收拾了，习惯了。
孟氏可不干，拉着脸给卫长海添堵：“孩儿他爹，你自个儿给自个儿一巴掌这事算过去。”
不然她跟他没完。
卫长海脸皮很厚地干笑了两声，一把把卫景英抱起来：“老二，还想吃什么，明天爹给你买。”
卫景英眼睛眨巴了下，拿出讹他爹一笔的语气：“想吃繁楼的酸汤肘子。”
酸汤肘子。
繁楼的酸汤肘子。
个小兔崽子，嘴真刁。
带这四个小子吃一顿没3、4两银子兜不住吧。
听着卫景英流着口水说要吃酸汤肘子，孟氏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小兔崽儿，不知从哪里学了这么多花样，指望你爹那几个钱的俸禄，一年也吃不上一顿酸汤肘子。”
有口酸汤肉末吃就不错了。
卫长海却认真地看着卫景英：“老二，想吃肘子？酸汤的？繁楼的？”
卫景英使劲儿点了点头：“嗯。”
他头一次讹人，明显业务不熟，就笼统地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数量都没提，吃一个肘子还是两个肘子？
还是一口两口。
“明天晚上，”卫长海大手一挥：“我带你们去酒楼。”
“老卫，”孟氏急了：“不过了？”
进一趟繁楼不知要扔进去多少花花银子，哪是他们这种卸甲的下级武官之家能吃得起的。
卫长海不在乎地笑道：“一顿饭老子还是吃得起的。”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才不会像女人那样细水长流地盘算生计，但凡手头有个钱就惦记着花出去，怎么爽怎么来。
卫景明近来心思重，对吃的兴致缺缺：“不了，我不爱吃那个。”
卫景平也不想去，只要卫景英和卫景川闹着卫长海要去酒楼里吃酸汤肘子，爷仨就约定好了。
夜里。
卫景平上了床盖上单子，问和他邻床而卧的卫景川：“三哥，去繁楼吃一顿酸汤肘子要多少钱啊？”
“一份就要300多钱，”卫景川口齿不清地道：“老四，咱们四个人一块吃花光咱爹一个月俸禄银子都不够。”
他一人就能吃两个大肘子。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其实我也想吃酸汤肘子。

第12章 画饼
◎“赚了钱，咱们自个儿买酸汤肘子吃。”末了，他还给卫景英画了个大饼。◎
卫景平：“……”
打听的这么清楚，这是惦记多久了。
“老四，”卫景川凑过来悄声说：“二哥说，想抓鱼去售卖。”
以后就不带回家了，要攒私房钱。
卫景平下意识地说：“不行。”
上林县北边山上的黑水潭里面的鱼又大又肥又多，因此水性好的孩子时常扎猛子下去叉鱼，拿回家补贴吃食。
这在卫景平看来是非常危险的，万一一个不慎被深潭中的暗流漩涡绊住，就溺水了。
上回听说卫景英下到深潭叉鱼，他就有些后怕。
“二哥水……水性很好的。”卫景川道。
卫景平的语气陡然强硬：“那也不行。”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不会水的，没事才不会往水里跑。
他无比严肃的口吻让卫景川一愣：“老四，你你……”
半天找不出一句能形容那种感觉的话来，总觉得老四和他不一样了，怎么那么像大人呢。
“三哥，睡吧，明天我想跟你和二哥去县里转转。”卫景平道。说不定能找到来钱的营生呢，管它挣钱多少，断了卫景英下水摸鱼的念头再说。
“你不去后山看姚疯子写字了？”卫景川不确定地问。他也不知道自从上次去掏狼崽儿害得老四生病之后，卫景英还敢不敢再带卫景平出去玩了
“我回来再和你们出去，你们等等我再出门好不好？”卫景平软声道。
“明天一早我跟……跟二哥说。”卫景川不敢把话说死了，只好推到卫景英身上。
两人说完没话说了，卫景川很快就打起小呼噜睡着了。
说起找个营生，卫景平还真留意过，这几年上林县的小商小贩起来之后，县中主街上铺子林立，李家彩帛铺、万家纸扎铺、牛家蜡烛铺、楚家刷牙铺、程家头巾铺、王茂之家扇子铺、徐官人家襥头铺、钮家腰带铺、徐家铁器铺、赵二娘家脂铺、潘安郎颜色铺、三不欺药铺、归家花朵铺、周家折叠扇铺……十个手指头没停事，数了几圈还没完，铺子是真多啊！
这么多铺子，难道还没谁家需要个帮工的？
卫景平心一黑，决定明日出去转悠转悠，把卫景英和卫景川骗去做童工。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
不过到底是良心不安，卫景平这夜睡得不踏实，五更天没到就醒了。起来迷糊了会儿，又被卫景明一把扔到背上，去了后山。
姚疯子今日姗姗来迟，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握着狼毫笔，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站着调整了下姿势，头俯、身躬、臂悬、足开，张足了气势，这才将毛笔的笔尖汲饱了清水，悬着手腕在大石头璧上落了一点。
好！
看不出门道的卫景明都给卫景平使了个“姚疯子惊艳我了”的眼神。
卫景平：“……”
他除了热闹还没看出更深的东西来，原来他大哥才是最该去读书的那个。
姚疯子一气练了大半个时辰的石壁书法，潜移默化了卫景平大半个时辰，等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抬头朝卫家俩兄弟蹲的树杈上看了一眼，那双眸子清醒、锐利，完全不像一个痴人，吓得卫景平一个激灵，险些没栽下去。
不过姚疯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悠悠然走了。
“大哥，姚疯子是不是发现我们在偷看他写字了？”回去的路上，卫景平有些心虚地道。
“老四，昨天晚上我趁着没人往他四处漏风的房子里放了两壶酒，”卫景明有些羞赧地道：“会不会好心办坏事了？”
难不成这让姚疯子起疑心，以为有人对他动了坏心思么。
“大哥……”卫景平一时语塞，他先前动过念头，既然是来学人家写字的，怎么也算他半个老师了，要不要送点谢礼什么的，没想到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的事，他大哥竟然不声不响地替他办了：“谢谢大哥。”
卫景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给姚疯子打壶酒作谢，”卫景平道：“没想到大哥直接给他送家里了。”
卫景明嘿嘿笑了两声，这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我和三哥约了今天上街去逛逛。”卫景平不知道卫景英是否会带他，没敢提他二哥：“大哥，街上哪个铺子最好玩啊？”
他想向卫景明打听打听上林县生意最好的是哪家的铺子。
“要说最好玩的，是繁楼。”卫景明说道。
“繁楼？”卫景平问：“繁楼不是吃饭的地儿吗？”
他们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去得起，他问的是那种小而生意旺的铺子。
“繁楼人多。”卫景明道。
每日在繁楼周围说书的、走街串巷卖糖人的、看热闹的，比别的铺子多多了，即便不进去吃饭，在外面玩也是好的。
卫景平：“……”
繁楼。
对啊，整个上林县就数繁楼最有名，生意最红火，他大哥这么说好像没毛病。
卫景明翻了翻口袋，摸出5文钱塞到卫景平身上：“去繁楼买糖吃。”
说完一抬头发现已经快到家门口了，卫景明：“你快回家吧。”
他到校场去了。
卫景平进门就被他二哥堵住了路，卫景英：“我不会带你出去玩的。”
他才不想破了誓真去认水塘里里那只老王八当爹呢，卫长海一个爹都够他烦的。
“不是去玩，”卫景平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听说二哥要叉鱼去卖钱，”他急智地道：“二哥不先去看看抓叉到了鱼卖给谁吗？”
这是他阻止卫景英下深潭叉鱼的缓兵之计。
“要是提着鱼才去吆喝找买主，万一买主还没遇到，鱼就受不住这大热天儿死了呢？”岂不是要折价甚至还卖不出去。
“不要你管。”卫景英冷声道。
“二哥，”卫景平丝毫不生气地拽他袖子：“你就带我去逛街吧，咱看看有没有人天天要买鱼的，等看准了再去叉鱼。”
“除了繁楼谁家天天买鱼？”卫景英撇嘴道：“繁楼一天要用几百上千条鱼，才不会和咱们做买卖。”
人家有人工开挖的鱼塘。
“二哥，你带我上街逛逛嘛，”卫景平见他肯跟自己多说话了，粘着他道：“说不定咱们仨一块儿，能找个比叉了鱼拿出去售卖更挣钱的活儿呢。”
“赚了钱，咱们自个儿买酸汤肘子吃。”末了，他还给卫景英画了个大饼。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又是想吃酸汤肘子的一天。

第13章 闲汉
◎他壮了壮胆子道：“听掌柜的说陈校尉家要的急，”他指了指卫景英和卫景川：“我们仨替掌柜的跑趟腿，一炷香的功夫来回，只要10文钱，如何？◎
卫景英甩不开他，想着带他出去逛街不是去玩是去找钱挣，也不算违了上次发过的誓，既然没有违背誓言，就不用认那只老王八当爹了，那就……就带卫景平出去逛一回吧。
“好吧，”卫景英总算松口：“你先去喝口水歇下，我叫上老三，咱们走。”
卫景平高兴地道：“好嘞二哥。”
天空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头顶的日光浮在行云上明洁耀眼，恬静飘过。
上林县巴掌大的地方，去哪儿都绕不开繁楼，他们出门没多久，就来到了繁楼边上。
不出意料，照例是人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地围了一片。
卫景平跟着他二哥和三哥挤进去，就看见繁楼的店小二推了个送货的小车子，上面摆了封得严严实实的盘盆钵钵：“各位大叔大婶子哥哥姐姐都让一让，这是贵人们家里订的晌午饭，小的得趁热送去。”
“嚯，”有人惊呼：“这么多。”
这里的人一天吃两顿饭，早上九十点钟一顿，晚上五六点第二顿，别说免费的午餐了，付费的都没有，中间饿了只能吃点点心，但是也仅限有钱的人家，没钱的人家哪有点心吃，只能忍到开饭的时候，一天吃三顿饭的，那得是多富贵的人家了。
“这才一份，”店小二热的满头大汗：“小的今天要送七八份呢，您先让让吧。”
他得绕着上林县城区来回跑四趟呢，店小二光心里头想想就叫苦不迭。
“七八份哟，”有人道：“这一趟趟下来还不得把腿跑折了。”
店小二摇摇头：“接了贵人们的订餐，咱就得吃这份苦。”
一旁听了许久的卫景平：“……”
原来在古代就有外卖送餐的服务了啊。
是了，上辈子他曾经看过一个关于宋代美食的节目，后来记忆最深的就是说在大宋，美食业十分发达，汴京的大街上“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①”，什么花样的吃食点心都有，还随时都在营业，这样的盛况为外卖提供了发展的基础，说那会儿达官贵人不愿意自己跑腿的，就去找“闲汉”，一种专门替人跑腿的人，他们按照贵人的需求将食物采买来送上门，收取一定的费用作为报酬……嘿，这“闲汉”不就是后世的外卖小哥嘛。
“哎呀，你快点行不行？”繁楼的许掌柜站在二楼朝店小二吆喝：“陈校尉那里已经来催了。”
繁楼愣是腾不出人手来马上再送出一份餐，唉，又该花银子招伙计了。许掌柜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心想。
“走了走了。”店小二继续吆喝着开路，推着车子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一趟就送一家？”卫景平心中暗自嫌繁楼送餐效率低下：“顺路的可以捎带过去嘛。”
“可不一趟就送一家，”不知什么时候繁楼的许德昌许掌柜从二楼下来了，偏巧还听见了卫景平的嘀咕：“你个小娃娃哪里知道，一样菜有一样菜的赏味时间，大都是趁热才好吃，出锅时间一长可就不好吃了，小点为了保证口感，尽量一出锅就送出去，只能一趟送一家。”
“许掌柜讲究，”旁边的人听了直挑大拇指：“谁花着银子吃冷菜啊。”
卫景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被许掌柜这么一说，多琢磨了下，送餐？瞬间生出一个不要脸的念头，要不要抢店小二的活干一干。他壮了壮胆子道：“听掌柜的说陈校尉家要的急，”他指了指卫景英和卫景川：“我们仨替掌柜的跑趟腿，一炷香的功夫来回，只要10文钱，如何？”
虽然发出他口中的是稚嫩的童音，但却是十足的老道的大人的口气，听得许掌柜一愣。
“卫家老四，”许掌柜心中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开什么玩笑，但面上却带着生意人的一团和气道：“来，渴不渴，喝点蜜水？”
打着哈哈对送餐的事避而不谈。
10文钱不过是买一个馒头的钱，他不是出不起雇人跑腿的钱，而是担心交到他们手里的那几样菜，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子、蒸猪蹄猪肚、五味蒸鸡、烧鹅、羊肉水晶饺、豆汤等上品佳肴、一共7、8两银子呢，他怎么能放心交给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手里。
“掌柜担心什么呢？”卫景平把卫景英拉出来：“我二哥力气大又脚程快，保管比你家店小二来回省时间。”
许掌柜才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话梅糖来：“拿着，玩去吧。”
“谢谢掌柜的，”卫景平没伸手去接那颗糖，而是继续说道：“掌柜的怕菜凉了，为什么不将送餐的菜连盘子盆钵一块置于一个大瓮中，那样即便送餐路上耽搁了时间，到了贵人们手里依旧热乎乎的呢。”
将刚盛出来的菜置于大瓮中，许德昌忽然想起来了，京中的樊楼在冬天送餐就是这样做的，听说保温效果非常好。
哎呀，上林县订餐的不多，他也是零星地做这个，哪里能想得起来。
只是这孩子，卫景平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一下子，许德昌来了兴致，他眯起眼睛俯下胖胖的身子问：“置于大瓮中这个办法你从哪里听来的？”
卫景平：“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指了指繁楼门口摆放的做瓦罐汤的大瓮：“从早到晚都见店小二来里面取一罐一罐的汤，却不见下面一只烧着火，难道大瓮不是用来保温的吗？”
许德昌翘起嘴角，要笑不笑地道：“卫家老四，你很聪明。”
大瓮就是用来保温的。
但他没想起来用这种办法送餐。
这不怪他，外送饭菜这回事么也是京城里新兴起来的，他只是听了点风声就给贵人老爷们说了，诸多细节还来不及考虑进去呢。
这时，卫景英不耐烦他慢吞吞拉杂的性子了：“许掌柜，你到底应不应我四弟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

第14章 起价
◎卫景平眨巴了下眼睛：“许掌柜，你给俺们仨打个折，俺们仨给你跑20趟◎
昨天敲了卫长海的竹杠之后，到了晚上，卫景英半夜起来去上茅房，听见她娘孟氏在油灯下埋怨卫长海：“明年明哥儿就要考武举了，要是去省城不带银子怎么敢去，还要说媳妇儿，哪样不用银子，老三和老四不懂事，你跟着他胡闹什么。”
“俩小子吃一顿繁楼，一两个月的俸禄银子就没了，你打肿脸充胖子。”孟氏数落个不停。
家中的确是这个情况，卫景英听了心弦一动，愧疚不已。
这下听见有钱挣，他一下子就动心了。
许德昌笑了笑道：“不过我繁楼今日没有闲置的大瓮，陈校尉家的菜又须得在一炷香的范围内送到再返回来交差，你敢接吗？卫二公子。”
他这话没多少诚意的，只想找个借口，客客气气让卫家兄弟不再缠着他胡闹了。
“陈校尉家离这儿多远？”卫景平问卫景川。
卫景川：“五六里地。”
陈校尉家住得偏，离繁楼有五六里地的距离。
卫景平算了算，按六里地的话，是3000米，一般来说，正常人走路的速度是10分钟1000米，也就是说，从这儿送到陈校尉家里在回来交差，来回6000米，要差不多个把小时，一小时是半个时辰，而大徽朝一柱香的时间是20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卫二和卫三想要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来回，至少比正常人的脚程快上两倍不止，这就有点难为人了。
不过他哪里曾想到，卫景英可不是普通人，一听竟乐了：“这有什么不敢的。”
许德昌半信半疑：“卫家老二，这么多人在这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掌柜，没想开玩笑。”卫景英心想：老子跑着去跑着回来，跑起来怎么也比马儿快吧。
“那一言为定？”许德昌怎么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商人，说出去的话自然不能收回来，只脸上的笑意浅淡了些：“去备餐。”
大徽朝人爱赌，这会儿，看热闹的人找到了新的玩法，已经开始下注在赌卫景英能不能在一炷香的功夫将陈校尉家的菜送过去，还能返回到繁楼交差了。
有人下注买能，买“能”的人都是赌博的老手了，博的就是个意想不到，也有人下注买“不能”，买“不能”的人是带着脑子精准计算过的，这来回距离，只怕要上好的马儿才能跑得过来吧。
卫景平拉着他二哥和三哥，避开人群制定了个方案：“从这儿到陈校尉家里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我算过了，前三停的两停走小路，人少，不用避让人群，出了人多的地儿，后三停的一停走大路，”他道：“看起来绕了远路，实则节省了时间。”
“还有，前三停的两停，由三哥来推车，”他继续说道：“小路二哥没有用武之地，反而需要一把子力气，后三停的一停，换上二哥，大路上人少，二哥使用轻功也好，不用也好，能畅通无阻没有阻碍。”
“到了陈校尉家里，”卫景平道：“还要和顾客寒暄什么的，三哥则提前去敲门，这样还能节约一部分时间。”
“老四说的对，”卫景英很快就想通了卫景平的办法：“老三你先辛苦顶上。”
他被卫景平周到缜密的思维震惊了：“老四，你在哪儿学的这些？”
怎么他都从来没想过。
卫景平憨憨一笑：“不知怎么的就想出来了。”
心想：上辈子小三十年也不是白活的啊。
卫景川脑袋转不过弯来，不过他从来都是听老二的，于是拍了拍胸脯，结巴地道：“放心吧二哥，我肯定推得很快。”
等仨兄弟合计完路程，怎么送，繁楼的大师傅已经把菜做好了，很快，小推车里码放得齐齐整整的盆盆钵钵，推到了卫家三兄弟面前。
卫景英二话不说接过去：“老三，老四，走嘞。”
一想老四卫景平没给自己安排事儿干啊，他遂补了一句：“老四，你在这儿别乱跑，等我和老三回来。”
“好嘞二哥三哥。”卫景平摸了摸兜里的十文钱：“快去吧。”
他当然给自己安排了事儿干去下注赌卫景英一炷香之内能不能回来啊。
等卫景英和卫景川如旋风一般推着送餐的小车子吱呀吱呀走远了，卫景平摸出兜里的钱：“我也押一个，我押不能。”
一炷香的功夫，卫景英和卫景川回不来。为何，满打满算，他们直线去，而后立刻直线折回，正正好是一炷香的功夫，但是考虑到陈校尉家和卫家互相认识，饭菜送到了，陈家的老爷子必然拉着卫景英和卫景川问东问西的说上两句话，能不耽搁些时间吗。
所以卫景平得押“不能”。
小赌怡情，只押一赢三。
比如他押了5文，赢了就是15文，平白赚10文，比靠辛苦拿跑腿那10文钱划算多了。
那10文钱他倒是不在乎，就当是送给繁楼的，为卫景英和卫景川找个营生罢了，以此打消他下水叉鱼的念头。
听说卫景平要押“不能”，周围瞬间静默了。
“咦，卫家老四，不是你跟许掌柜承诺，一炷香的功夫回来交差吗？”众人见他又来下赌注买“不能”，十分不解地问。
“我是这么觉得的呀。”卫景平极平静地说道：“我买‘不能’，是怕万一我二哥和三哥送得太快，陈校尉一高兴打赏他们耽搁了功夫不就没那么快回来了嘛。”
又或者，送餐的路上卫景川跑的太快了，闪了他的小胖腰，回来的路上跑不动了怎么办。
围观的人：“……”
啊呸，这小娃儿净想好事。
不过他这话动摇了原本想博个出其不意，那些下了注买了“能”的人，他们此刻心中懊悔不已：怎么就没想到，陈校尉那边也是武官之家，见了卫二和卫三还要说上两句话，反倒回不来了呢。
哎呀呀。
好在是小赌，不过下三文的五文的，不过一碗汤的钱，即便输了也没人当大回事，都图个乐子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着香都要燃尽了，还不见卫景英和卫景川的影子，那几个买了“能”的有些沉不住气：“卫家老四，你二哥和三哥真的回不来吗？”
那些个武人，不都会飞檐走壁什么轻功来着嘛。
卫景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装出无辜的样子：“我……我也不知道哇。”
买了“能”的人听了这话，丧气地看着即将燃尽的香，直拍大腿：“我就不该信这小子。”
后悔不迭。
那柱香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燃尽了。
卫景英和卫景川依旧没回来。
许德昌脸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以后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以后别吹大话了。”
他这会儿也有些忧心饭菜有没有稳妥地送到陈校尉家里去了。
卫景平不为所动地站着，摆开了与他拉家常的姿态：“掌柜的，往常小二哥送餐到贵人家里需要多少时间？”
一送一返，两柱香的功夫都不够，起码得半个时辰。
许德昌的笑意凝在脸上，他才不会如实说：“那要看情况，有时快，有时慢。”
卫景平了然地笑了笑。
就在押“能”的垂头叹气之际，有人眼尖地看见了晃悠悠走回来的卫景英：“回来了，卫家老二回来了。”
押“不能”的人腾地欢呼起来。
不早不晚，就在一炷香烧完之后打了个喷嚏的功夫，卫景英和卫景川就带着收回来的尾款银子回来交差了，甚至，兜里还揣着陈校尉家赏给他们的5文钱。
卫景平想的好事成真了，他押赢了，感谢他二哥和三哥，没跑太慢，更没跑太快。
除去下注买“能”的少数人有亏之外，繁楼和卫家三兄弟都没亏着，一个赚了钱，一个抹掉了10文钱免费用了趟劳力，双双都很满意。
许德昌笑吟吟地对卫景平道：“既然好好送到了，那这10文钱我还是要给的，另外我这里还有三单，店小二今日还能送一单，卫家小哥儿，你们能不能再跑两趟？”
按照卫家兄弟的速度，在晚饭开始的高峰前就能送餐完毕，店小二回来还能跑堂，缓解那会儿人手不足的麻烦，算下来，真是太有赚头的事了。
卫景英算了个账，跑这一趟他和卫景川一共赚了15文钱，算上卫景平下注赚的，一共25文钱，短短一会儿的功夫，25文钱啊，再送两趟就能买一份酸汤肘子了，他兴奋地说不出话来，正要点头应下，被卫景平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许掌柜，我二哥跑不动了。”送那么多东西才给10文钱，谁傻啊。
让人尝了甜头之后，卫景平开始坐地起价。
许德昌多人精啊，看着大气都没怎么喘的卫家俩小子，当然知道了卫景平的意思，奈何他急着用人手，赶紧道：“这样，每趟我再加2文钱，送一趟12文钱，卫家老四，你合计合计怎么样？”
“行……”听见许德昌给加钱，卫景英心中激动，正要一口应下，看见卫景平还在琢磨，赶紧打住没把话说死：“我们合计合计。”
12文也少。
卫景平道：“许掌柜，送一次12文，替您送多少次餐可以换一份酸汤肘子啊？
许德昌飞快地计算着，一份酸汤肘子卖350钱，送一次12钱，差不多要跑30趟：“嗯，要送三十来次才能买得起一份酸汤肘子。”
卫景平眨巴了下眼睛：“许掌柜，你给俺们仨打个折，俺们仨给你跑20趟，换一份酸汤肘子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很快能吃上酸汤肘子了吼吼。

第15章 顺利
◎“酸汤肘子和辣子鸡。”◎
20趟换一份酸汤肘子。
20趟是240钱，许德昌一合计，这……几乎就是繁楼一道酸汤肘子的成本价钱啊。
直接抹了120钱，等于雇他们卫家兄弟跑一趟要18文钱，想一开始卫景平开价才10文，几乎翻了一番。
嘿。
卫四这贼小子似乎把他给算计进去了。
许德昌眼下正急需要跑腿的，合计着自己还是有赚头，就道：“那咱们立个字据，你们送够二十次餐，本店就送你们一份酸汤肘子。”
卫景英听得是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卫景川狠狠咬了咬手指：“……”
好疼，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听见许德昌说要送他们一份酸汤肘子。
围观的人这会儿也算明白账了，卫景平的精明之处就在于肘子那一道菜，没让许德昌赚到钱，等于提高了送餐的工钱，这卫家老四，实在是心眼太多了。纷纷交头接耳：“这小子长大了不得了。”
许德昌叫人取来笔墨纸砚，立了字据，便给卫景英摁手印，见卫景平看得仔细，问他：“卫家老四，你认得字？”
卫景平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认得几个字。”
人群中又是一阵唏嘘。
武将家的孩子也不走五大三粗靠力气吃饭的路子了吗？要识字、算账，这年头，要文武双全的路子了嘛。
“嘿，”许德昌啧啧了两声。
这小子不好糊弄啊。
卫景平见他实实在在写了字据，没有耍花样这才放心地收了起来。问了各订餐人家的地址、远近，他和他二哥一起研究接下来的三家的餐怎么个送法。
同时送几家外卖，那就是个数学建模的问题，卫景平先拉着卫景川去找草纸，大概画了一个地图，而后根据建模算出先送南头宋主簿家里，再折回来送周校尉家，再回去送李商户家……，这是最快需要走的路程最少的路线了。
卫景川在这儿等着，等后头几个非得出锅即食的菜上来之后，这一拨再送过去，等于跑了两趟，这样繁楼更满意了。
而他就负责在那边看着放菜品的手推车，这样就节省了大概一半还要多的时间。
好在卫景英不是个蠢的，他很聪明，卫景平稍稍一画出图来，就看懂了的意思，三五下就按照他预订的路线，稳妥妥地给送到买主们的手上了。
掌柜的坐在那儿等着，结果小二送一户人家的功夫，卫景英已经送了三家收了银子回来了，把个许德昌许大掌柜惊得下巴的肉都在颤抖：“全……全部送到了？”
几个壮年的跑堂小二，竟顶不上人家仨半大小子。
“不送到怎么收回银子？”卫景英没好声气地反问了他一句。
掌柜和小二都很好奇：“卫二公子，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说他们才十来岁就练就了日行八百里的神行功，不会吧？
卫景英下意识地去看卫景平，老四的小脑瓜很好使的吗？算了，就算认那头千年的大王八当爹，他也得跟这个弟弟玩啊。
“我们力气大才跑得快。”卫景川底气十足地道。
许德昌呵呵笑了笑，好像除此之外，也没别的解释了。
他们约好时间，明日下午接着来繁楼当闲汉送餐，等攒满了二十次，就换一道酸汤肘子带回家去。
近夏日，贵人们苦于暑热居家不出者多，繁楼近来要求送餐上门的订单日渐增多，到了第三日，卫景平哥仨已经跑够了二十家。
先是说了一个酸汤肘子，许德昌日后的还想请他们帮工，就很大方地给了卫景英一份酸汤肘子外加一小份辣子鸡，说让回去下饭吃的。
另外，他们送餐入户的时候，县中的李副主簿正在打自家的淘气孩子，见送餐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想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么争气，心中感慨良多，除了餐费之外，怒赏卫景英10文钱，还摸了摸他的头。
除了李副主簿家，周校尉家也额外赏了两个铜板，一路上，卫景英一边走一边抛着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了一般。
“二哥，”卫景川提着一大盒酸汤肘子往回走：“要是咱们以后天天都能吃上酸汤肘子就好了。”
要是繁楼的掌柜天天雇他们送餐就好了，这样他们天天就有的吃了。他们越发觉得老四有点聪明了，心中自豪，老三卫景川道：“老四，以后出去玩我都带上你。”
卫景平没出声，他正在打算一会儿路过铺子给孟氏买个簪子，那天看见他婶子苏氏头上带的珠花，而孟氏却没有，想着刚穿来的时候天天被孟氏或抱在怀里或背在背上的情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心想要好好孝敬她。
“你是不是不稀罕和我们一起玩？”没听见卫景平回话，卫景英心虚地问。
上次去山里头掏狼崽儿让老四受了风寒的事，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对卫景平却是有些愧疚的。
尽管他在心里头始终觉得去年老四得病不是去了山里头吹凉风的缘故。
“没有啊。”卫景平赶紧说道：“我在想给娘买个簪子，一时走神没听见二哥的话。”
“好啊。”听说要给孟氏买东西，卫景英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三个小男人揣着60文钱进了簪子店，看了半天，才花50文买了一根带珠花的镀银簪子，包起来带回去了。
家里，卫长海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偷摸拿出来，准备到了明天咬咬牙带四个崽子去繁楼吃一顿。
他都计划好了，到了繁楼点一道酸汤肘子，再要十来碗米饭，每人吃点肉就着酸汤下肚两碗米饭，大约能吃个五六分饱。
余下个百来文钱，卫长海打算回来的时候买一兜烧饼，谁饿了就拿着吃。
正揣了钱要往外走去找四个儿子，忽然听见刘婆子在庭院里咋呼起来：“哎呦，川哥儿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酸汤肘子和辣子鸡。”卫景川流利地道，一点儿都不结巴。
“这，这都是哪儿来的？”刘婆子看着他满脸的汗渍，忙擦了手去接食盒，食盒上繁楼的图案标记闪了她褶子厚重的老眼：“是繁楼的？”
卫景英：“挣来的。”
卫景川飞快一开口差点咬到舌头：“对挣……挣来的。”
“挣来的？”卫长海听着这话却气鼓鼓地出来了，上手就要打孩子：“做什么能挣钱？你俩一天天四处晃悠，这倒好又添了偷鸡摸狗……”
“你俩”，他说的是卫景英和卫景川，没有捎带上卫景平。
“爹，”卫景平艰涩地喊了卫长海一声：“二哥说的没错，这酸汤肘子和辣子鸡都是我们仨帮繁楼送餐，用工钱换来的。”
卫景川：“老……老四说的对，送……送餐换来的。”
一紧张，他显得更结巴了。
卫长海眼中带着震惊，他抽了下面皮，大手一把捞起卫景平抱在怀里，蔼声道：“老四你来说说，给繁楼送餐是怎么回事？”
卫景平瞅了一眼卫景英：“是二哥和三哥接了繁楼给贵人家里送餐的活儿，我们和许掌柜谈好的，送一趟餐给12文钱，跑够20趟换了这一份酸汤肘子，辣子鸡，是许掌柜额外送给我们的。”
卫长海听了一拍大腿：“我咋就忘了，我儿跑起来比店小二快啊。”
他一激动险些把卫景平摔下来，赶忙又捞了捞抱紧：“还比店小二劲儿大。”
许德昌雇他儿子跑腿送餐，这眼光果真就是好！
卫长海眼里迸出骄傲的光芒。
“英哥儿，你是怎么谋上这份差事的？”卫长海把卫景平放下来，又去拍卫景英的肩头，被儿子躲闪开，冷不丁嗤了句：“你手重。”
拍一下怪疼的。
卫长海讪讪一笑：“英哥儿你给爹说说嘛。”
“就老四说的那样。”卫景英不咸不淡地道。
卫长海碰了个软钉子并不生气，乐呵呵地道：“爹去叫你大哥回来，晚上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拍了一把卫景川大笑着出门去了。
孟氏见了那支带珠花的镀银簪子，眼泪哗哗往下掉：“哎呀你们哥儿几个还想着给我买东西……”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沾上儿子们的光了，抱着仨儿子拉拉杂杂好一会儿才放他们回屋子里去。
卫景平回里屋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静下心来蘸着清水写了会儿毛笔字，与其说是练字，倒不如说他还在探索怎么握笔、运笔才能写出横平竖直的字来，直到刘婆子来喊开饭，他才出来。
饭桌上，一家人齐齐看着刘婆子揭开盖子，露出炖得软烂的肘子肉，红红的汤汁，都咽了咽口水。
卫长海因为跟前没有女儿，对卫长河的小女儿妞妞格外好，有好吃的总想着这个小侄女，便跟孟氏商量道：“去把妞妞叫来吃饭吧。”
孟氏面色难看，有些置气地道：“好，叫，我这就去叫。”
当年卫长河把卫长海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这情分他们两口子可是一直记得的。但是一个肘子自家人多还分不了几块呢，请不起卫长河一家，只说做了酸汤，蒸了鸡蛋羹让妞妞过来吃饭。

第16章 打架
◎“白鹭书院？”卫景平愕然。◎
这院卫长河不在家，只有苏氏母女四人在屋里闲着。
自从在这边吃了一鱼三吃，苏氏回去就吃不下自家的饭菜了，总觉得隔壁大嫂家的饭菜香，刘婆子会张罗吃的，而自家请来帮工干活的婆子，只会把饭煮熟。
一听说叫妞妞去吃饭，苏氏不停地给卫贞贞使眼色，让她吵着也过去。卫贞贞懂事了，想着大伯那边几个小子天天跟饿狼似的分不够吃的，没必要为了吃那一口东西过去招人不待见，于是当作没看见的样子，并不理会苏氏。
卫巧巧和卫贞贞一气，也坐着没动。
苏氏气她俩是女孩儿，脸皮又薄没什么用处，只好自己拉着妞妞来了。
“哟，大哥大嫂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她吸了吸鼻子：“我闻着是酸汤的味道。”
就算能蹭上一口热乎的酸汤，配上一碗白米饭吃也比自家烧的饭菜有滋有味多了。卫景川一看要分食的来了，立刻拿锅盖把肘子盖上端走了，只舀了一碗酸汤端出来道：“妞妞，喝酸汤吗？”
苏氏连忙接过来：“啊哟，瞧这酸汤做的，看着比酒楼里买都好。”
卫景川心里哼了声：那可不，这可是繁楼大厨做出来的，瞧着能不好吗。
只想打发她走好关起门来享受炖得烂的肘子，谁知道苏氏今日和两个闺女置气，到现在了家里都没有开火，想连米饭都一块在这边吃了。
卫景川没辙了，他总不能出言赶长辈的走吧，只好强挤出个笑脸，打上来饭，招待苏氏和妞妞吃，他眨眼示意卫二也跟着先吃酸汤拌饭和青菜。
惦记着大肥的肘子，他们哥俩吃的比以往都细嚼慢咽，就等苏氏走了端出来分着吃呢。于是很有默契地吃了几口饭垫了垫肚子，默默放下碗筷，也不去招惹妞妞，飞快地藏起来了。
苏氏一口气喝下两碗酸汤，吃了一碗米饭，胃里被熨帖舒服了，笑吟吟地道：“大嫂家的酸汤拿什么料做的，告诉我，我明儿也试试。”
孟氏老实：“不是自己做……”
“料包是从外头拿回来的，”卫景川赶紧探出头来打断他娘：“回来起锅烧几片肥肉进去就成了。”
说完他又心虚了，今天他们哥仨在繁楼的事挺多人知道的，保准很快会传到他婶子耳朵里，这么一说，岂不是要把二叔一家给得罪了。
卫长海瞪了他一眼，但他也不好掺和女人和孩子之间的话茬，放下筷子到校场去了。
不知为何，卫景平每次看见苏氏，心头总有股莫名的厌恶，他潦草地扒拉了两口饭，也回屋去了。
很快，桌上就只剩下苏氏母女和孟氏，孟氏给妞妞添了点饭，说道：“英哥儿和川哥儿俩小子给繁楼帮工，拿了些吃的回来。”
她打开那一小份辣子鸡，拨了半份盛在碗里：“他婶子你带回屋给他二叔吃吧。”
红油辣子鸡扑鼻的香气让苏氏忍不住叭嗒嘴，她见大伯子家里过得这么滋润，想起自己肚子不争气接连生下三个丫头片子，心酸得苦笑：“你们吃吧想着他做什么。”
虚虚客套两句，她带着妞妞回去了。
孟氏松了口气对刘婆子道：“你去打点酒，晚上让他们爷几个喝一顿。”
这顿饭等于没好好吃呢。
刘婆子欣然应了声：“哎好，好。”
夜里都回来了，关上门，一家人围着桌子往那儿一坐吃饭，卫景平真正见识了一回什么叫“风卷残云”，大概就是他一眨眼的功夫，一盘盘的菜就不见了，全下到了他爹和仨哥哥的肚子里面。
不过他是饿不着的，卫景明在开吃之前早把肘子肉和菜夹进了他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稍晚些，一只狗叼了跟骨头从卫长海的院子里出来，被出来倒水的苏氏瞧见了，一看那骨头的样子，就明白了，卫长海家里晚饭吃的不是酸汤而是酸汤肘子，人家只给她和妞妞喝了酸汤，一块儿肉也没给她们吃。
苏氏当时气得眼泪就掉下来了，凭什么卫长海家里天天不是吃鱼就是吃肘子，轮到她，就只能干炒两个菜，连油都不舍得放。
等卫长河一回来，她就哭闹上了，苏氏骂卫长河，俸禄比人家少，还不知道从地里头刨食，垦的田都荒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就这样坐吃山空的，让她们娘四个跟着他受罪，是个没用的男人。
卫长河从外头干活回来，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苏氏劈头盖脸一顿闹，火气上来了：“你个婆娘今天中邪了？”
他问卫贞贞：“你娘今天去哪儿了？”
不好好在家里织布，又去和什么人嚼舌根。
“卫长河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天天空着手回家，”苏氏撒泼打滚进来：“还有脸问……”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了出来，女人的哭喊戛然而止。
东边屋里头，孟氏捣了下卫长海：“都是你惹的事，自家关起门来吃顿饭，非叫妞妞来，这下好了，长河两口子打起来了。”
卫长海抓挠了两下头，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道：“睡吧。”
孟氏翻个身挪到床里面，不吭声了。
卫长海穿起衣服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西边的窗户下敲了敲，低声严肃道：“长河，你出来下。”
在屋里头打自家女人，有点不像话了。
该拾掇了。
……
卫景平坐在屋里的床上，听隔壁他二叔卫长河和苏氏吵架，老神在在地闭上眼睛神游去了。
就在之前，卫长海带着他们哥四个喝酒，大徽朝的酒不像后世的酒，从街上买来的散装的酒跟米酒差不多，他略尝了尝，甜甜的，很解渴。
配上脱骨酥烂的肘子肉，吃进嘴里肥而不腻，是一次超级美味的享受。
但是没想到这酒有些后劲，卫长海和他大哥二哥喝多了之后直接往地上一躺睡过去了。
卫景川则拉着卫景平絮叨，他觉得这小子脑子活络，是个能干事的，跟着他能吃到肉。
卫景平被他结巴得脑子嗡嗡嗡的，一不小心也睡了过去。
隔日，过了晌午，团团乌云在天空中如墨汁般铺开，带来浓浓的雨意。
卫景平午觉醒来，父兄都出门了，只留他赖在床上想些有的没的。
忽然，外头跟刮起一阵旋风似的，卫景川气呼呼地跑了回来：“老四，你还在睡觉呢？”
他一进来就在屋里找东西，见他翻得跟打劫似的，卫景平揉揉眼：“醒了，三哥你在找什么呢？”
“找……找二哥的戟，”卫景川磕巴道：“叉……叉出去。”
“把谁叉出去？”卫景平翻了个身问。
“宋玉临。”卫景川狠声道。
宋玉临，是谁。
卫景平不认识。
卫景川：“他……他欺负二哥，老四，你跟我去帮二哥揍他。”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算老四卫景平不能打，也得带去唬人。说不定还能给卫景英当个军师，不让他吃亏，他不含糊的。
嚯，这是要打架了。
想起卫景英那性子，卫景平有些不放心了。那小子虽然面上冷冷淡淡的，但对他还是很有当哥哥的样子的，不去吧，他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卫景平起床，洗了一把脸和卫景川出去预备“群殴”他认都不认识的宋玉临。
“要是真打起来，老四，你……你跟在二哥身后，我……我冲在前面。”出门前，卫景川交待他道。
卫景平：“……去哪儿？”
如果他说不希望两个哥哥跟人打起来呢。
“白鹭书院。”卫景川道。
“白鹭书院？”卫景平愕然。
“嗯，”卫景川拎着卫景英的戟，气呼呼地道：“姓宋的在书院上……上学。”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这一天天的有点刺激啊，万万没想到我第一次知道学堂的门朝那边开是去打群架。

第17章 坠地乎！
◎“本公子跟一个嘴上‘狗洞大开’的无礼之人废什么话，有辱斯文，哼。”◎
白鹭书院。
不正是他绞尽脑汁思虑着怎么去碰瓷，引起那个很拽的院长顾世安注意的地方吗？卫景平的脑子忽然活络起来：“三哥，宋玉临是什么人吗？”
“他老子是个官儿，他是县里宋主簿家的二公子。”卫景川说道：“听说姓宋的在书院名气很大，很得顾院长的夸。”
顾世安的得意门生？
“三哥，”卫景平对宋玉临起了兴致，他想劝卫景川冷静：“真要打他啊？”
“打！”卫景川怒气未消：“谁……谁叫他笑话我和二哥呢。”
“他笑话二哥和三哥做什么？”卫景平愕然：“你们认识他？”
“今天我和二哥在繁楼送餐，”卫景川沮丧地道：“碰到姓宋的了。”
碰到就碰到了，怎么会一碰到就结下梁子了呢。
今儿下午他和卫景英正在给繁楼送餐，就跟来繁楼吃东西的宋玉临遇上了。
当时卫景英手里推着小车，而宋玉临正好要上繁楼去吃饭，正好走了个对顶。卫景英挪动小推车慢了，被宋玉临骂道：“你爹见了我爹都得下马避让呢，”宋玉临一脸鄙夷地拂了拂袖子：“你见了我，也得滚远点儿。”
卫景英就不服气了。
宋玉临他爹宋京是上林县的主簿，是个九品的文官官，卫长海见了他是要避让，可宋玉临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给他让路。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卫景英怕他的差事飞了，忍下一口气没同宋玉临起争执，等他送完餐，越想越气，这不就去白鹭书院堵宋玉临了。
他是赶着白鹭书院散学的时间去的，一到书院那条街口就遇到了前呼后拥的宋玉临。宋玉临是上林县有名的才子，在白鹭书院里走哪儿都有狗腿子跟班，一看这架势，不止是跟班，还有看热闹的，都聚集到这儿来了。
“哟，这不是卫老爷家的二公子吗？”有人见了卫景英就开始挑事：“怎么，也想看看能不能来这儿啊，白鹭书院可不是繁楼，纵你有些蛮力也是进不去的。”
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鄙视意味。
……
卫景平听了前因后果：“……”
他心想：宋玉临大概是个高度近视眼吧，就凭他三哥这一身腱子肉，也能挑衅？一听这姓宋的眼神就不好。
卫景平在心里好笑了下，跟着他三哥加快脚步赶去白鹭书院。
宋小少爷今儿学院放学，一出门就看到了卫景英，他顿时觉得浑身不爽，于是抛过来个挑衅的眼神，轻蔑地骂了声：“莽夫。”
卫景英当时就恼了，要翻脸，又怕自个儿先动手打起来没理，就笑嘻嘻地专门凑过去，贴着宋玉临道：“宋二公子是骂我吗？”
宋玉临闻着他一身的汗臭味儿，嫌恶地往后退了退：“走开。”
听他发尖了的声音，卫景英更来劲：“你让我走开我就滚开啊，我偏不走开，你能怎样？”
宋玉临绷紧了拳头，却迟迟没打出来。
他毕竟不是武人，一言不合就出绣花拳，打不过人家不说，还有辱斯文。
……
就要走到白鹭书院的卫景平念叨：读书人讲究个动口不动手，打是打不服的，除非跟他吵架，吵得他毫无还口之力，说不准以后他见着你才会绕道走。
白鹭书院门口。
“卫二公子气人的本事不小啊。”有人嗤笑道。
宋玉临收了拳头低声和身边的两个同伴嘀咕了两句，几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有人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卫二这是要同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
敢来白鹭书院的地盘上撒野，你这是要上天呀。
有人接着道：“坠地乎！”
掉下来摔不死你。
对付卫景英，宋玉临改策略了，他欺负卫景英没念过书，选了文人比较拿手的吵架，用三寸不烂之舌气死你。
换句话说，他想靠耍嘴皮子让卫景英在一众人面前出丑，自惭形秽，再也不敢到他们跟前来撒野。
还真叫他们欺负着了，卫景英确实没听懂，只能干瞪眼。
然而他们打错主意了，卫景英是听不到他们酸唧唧地在说什么，可是很快，卫景平赶过来救场了啊。
卫景川带着他风风火火地挤到前面，一眼认出了宋玉临，这孩子脸面白得不正常，没少少年的朝气，更看不出一丝男子阳刚的气概，看着让人想起磕五石散，敷粉细腰的魏晋士族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他穿着极讲究，亮眼的湖蓝色襕袍，大老远一看跟只孔雀似的，扇两下宽大的袖子就能开屏。
卫景平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是一只脾气不怎么好的孔雀公子啊。
宋玉临与他两下里一对视，似乎都有些神色复杂。
“老四，”卫景平一来，卫景英好像遇到了救星，面红耳赤地低声问他：“什么是‘同风起上九万里又坠地’？”
这个宋玉临实在太可恶了，专门欺负他没念过书认过字。
卫景平想了想，道：“宋二公子嘲笑你敢来这儿堵他这么能耐要上天呢。”
后世虽然说话都是大白话，但并没有抛弃文言文啊，相反，在上辈子他上学的时候，文言文一度还因为诗词大会火了。
甚至高考的时候，还有人用文言文写作文得了满分被大学破格录取呢。后世人的文学素养不可小觑，卫景平虽然是个学理工科的，但他不偏科，大学连带着研究生泡了图书馆七年也不是白泡的。
不敢说深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书他是熟背于心的，《孝经》《童蒙训》也慕名因为好奇而翻阅过，脸大点儿说，大徽朝八岁以下的孩童都未必有他的学问大。
碰到超级神童那得另说。
卫景英登时怒气冲冲，捏紧了拳头：“……”
卫景平凑到卫景英耳边嘀咕一声，扬声道：“宋二公子，这里高朋已满座，何必把同学当枪使，君还不亲自登场？”
这位宋兄，我二哥是专程来挑衅你的，别躲在同学身后，请你出来开始你的表演啦。
有什么贱招数都使出来，让他开开眼。
咦。
瞬间静默。
目不识丁的卫家人竟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还能抖落个词儿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有好戏看？
宋玉临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本公子站这儿‘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①’”他说完，给了卫景英一个“我就看着你一个斗大的字不识的武人家的小子在书院门口现眼。”的得意眼神。
卫景平又跟卫景英嘀咕了句，卫景英挺了挺胸脯朗声道：“不知道宋二公子有没有听说过‘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送给今天的宋二公子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要不要脸了。
卫景英竟能用《诗经》里骂人最狠的“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他竟然会背诵《诗经》。
“你……”仿佛有什么击中了宋玉临的天灵盖似的，他磕巴了下，在看见卫景川一张口正好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时面色转晴：“本公子跟一个嘴上‘狗洞大开’的无礼之人废什么话，有辱斯文，哼。”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警世通言》。
平哥儿：吵架还还行，让我上！

第18章 心虚
◎“先生，你说，咱们书院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能让您破例不收学费的学生呢？”◎
他在心里哼哼：本公子今日就要学个汉丞相诸葛孔明，骂死王朗……呸，他卫三也配和王朗相提并论。
卫景川这次听懂了，他气炸了，立刻指着宋玉临的鼻孔骂回去：“宋二公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鼻子上不也搁着两个qu洞呢，啊呸呸呸！”
他才不管臭的俗的，要不是卫景英一直给他使眼色叫他稳住，他早一拳打到姓宋的脸上去了。
卫景平一下子愣怔住了：“……”
哦嚯，卫三这厮太粗鲁了吧，魔幻地让他脑子里有了强烈的画面感，很想皱眉但又忍不住想笑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一个小男娃此刻正大声吸溜鼻涕虫，众人一噎，而后哄然大笑，故意夸张地张嘴做出长长的“呕”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甚至高喊：“骂啊，快骂回去啊，唉那个谁你倒是骂呀……”
听到风声，恨不得全书院的学生都跑过来观战，闹哄哄地围观下来，宋玉临根本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他嘴皮子居然压不过一个没进过学的武官家的臭小子。
看来今天是不缺笑柄了。
听见卫景川口中爆出的字眼，孔雀公子宋玉临一阵恶寒，脸更白了还喘上了，他从小过得就丝滑，遇到的贱人少，没听过这么没脸没皮的粗话，一阵阵眼晕心悸，险些没把他给送走。
双方因为过于呆愣暂时静默。
这时候才有人瞧出门道来，卫景英每次开口怼宋玉临之前，都要和身边的卫家老四卫景平交头接耳，莫非，卫家老四是个有文化的。
要不然，为什么一开始卫景英连宋玉临说什么话都听不懂，而后就对答流利了呢。
缓了半天，宋玉临压着心中滔天的怒火径直走过来，到了卫景平跟前，他微微颤抖着唇说道：“卫家老四，方才那些话都是你教给卫二公子的吧？”
说完，他又侧过脸来朝卫景英挤了挤眉头：“我说呢，要不是卫家老四在，你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他人模人样地拂了拂袖子：“顾夫子最厌‘蛇蛇硕言、巧言如簧’的人了，我今日就不犯夫子的忌讳，不和你们斗嘴了，走吧。”
对方粗俗无耻，他这是秀才遇上兵，哪儿能讲理，说完，他赶紧脚底打滑溜了。
卫景英虽然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就要追上去给宋玉临一顿拳脚教训，袖子却被卫景平死死拉住了：“二哥，算了。”
卫景平小声道：“吃亏丢脸的是他。”
没看到后来宋公子连顾世安都搬出来掩护他跑路了吗，颇有点招架不住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是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宋玉临给唬走了。
卫景平琢磨了一下，宋玉临绝不是被他亮出来的半吊子的学问给吓跑的，而是被心里对“武官之子”的固有的愚莽、不识文墨的印象和他意外地能引经据典之间的落差给震惊慌了。
又加上他输不起的心理，致使较量才开始就草草收场了。
要是宋玉临心理素质好一些坚持跟他打个持久战，卫景平心想：他肚子里那点微末的存货应该很快就被掏光了。
免不了要丢大人。
“是哦，”卫景英这才反应过来：“姓宋的这个怂货。”
卫景平：“咱们也走吧。”
没打起来就好。
卫景英由衷地道：“多谢你啊老四，不然我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没什么好丢人的，”卫景平笑道：“咱们本来就是个练武的，会不会文绉绉的话有什么要紧，又不是打架打输了。”
卫景英颇有些失落：“话是这么说，可是像咱爹那样，以后就算当了武官，也要被文官压一头的，没意思。”
卫景平接不下话，只好道：“二哥，以后咱们也有机会识字的。”
只要你想，识字的机会到处都有的。他在心里说道。
“对了老四，姓宋的溜之前说的‘一一什么言，巧舌什么簧’，是什么意思？”卫景川插了一句话。
“‘蛇蛇硕言’就是讲一个人会说大话，好吹牛的意思。”卫景平解释道。
卫景英和卫景川二人齐刷刷看着卫景平：“老四，你的学问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老四整天呆在家里，从某一日开始好像突然就装了满肚子学问，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卫景平：“……”
这要他怎么解释。
“天天跟着娘上街听书，有时候也会跟着书摊的掌柜认几个字。”卫景平天马行空地编起了瞎话。
“老四你真聪明。”卫景英神经大条没有细究，对这个半年前还发誓再也不跟他说话的幼弟不吝夸赞。“聪明。”卫景川也语气夸张地跟着说了一句。
卫景平摇摇头，带着比他们两个多活一辈子的沧桑说道：“我练不好武艺，老天总要给留一碗饭吃的。”
“这一碗饭就是‘识字’？”卫景川问。
今天他说话意外地流畅，不结巴。
“光识字还不够，”卫景英皱着眉心：“老四，要吃这碗饭得当文官，文官呢是靠考秀才中举人才能当上的，要考秀才得先上学。”
卫景平：“二哥，我知道。”
“二哥，那咱们回家跟爹和娘说，”卫景川憨憨地道：“送老四进……进书院念书呗。”
连他也迟钝地感觉到老四卫景平是个读书的料子。
卫景英背着手，老成地叹了口气：“得大哥考完武举了。”
只有卫景明考中武举后回来谋个差事，说了亲，家里才能宽裕些把钱省出送卫景平进书院念书。
卫景平一路都没说话，离开白鹭书院的时候，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朴雅的大门，心中波涛翻涌，甚是向往。
白鹭书院修竹亭。
亭子临水，白鹭书院的院长顾世安穿一袭月白长衫，坐在水边一拉钓鱼杆，悠闲地看着上钩的鱼儿在空中扑棱，笑道：“走了。”
他的书童顾小安一边收拾渔具一边说道：“先生，下学期您又得忙活起来了，光是昨天就递过来五六份名帖，竟有邻县的乡绅要把自家儿子送咱们书院念书的之子……”
“忙些才好，”顾世安道：“学生多了才热闹，书院才有名气。”
也才能有银子啊。
“先生，你说，咱们书院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能让您破例不收束脩的学生呢？”顾小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
“不好说啊，也许一直遇不到，也许很快就遇到了呢。”顾世安敷衍地道。
能让他破例的学生？呵，大概整个上林县都翻不出来吧。当初定下的凭资质收束脩的规矩，不过是为了多收笨蛋纨绔几两银子，哪里真想过破例这事呢。
“哦。”顾小安歪了歪头。
“走了。”顾世安道。
路边的竹藤长椅上，两个穿竹青色长衫的学生远远看见宋玉临走过去，转头凑近对方交头接耳：“……卫家兄弟一天书都没念过，吵起架来引经据典，宋大才子招架不住，抬出顾夫子溜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顾夫子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不对，唱错了重来，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能给免个学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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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yi）蛇（yi）硕言，巧言如簧。”出自先秦佚名的《巧言》。

第19章 粉蒸肉
◎“咕”卫景川的肚子发出一声鸣叫，他抖了抖脸颊的肉肉：“二哥，老◎
“……人外有人哟，咱们往后低调点别自以为读几天书就了不起，还不知怎么就栽阴沟里了……”
“嗯哼”
身后，一声忽然响起的轻咳声让二人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穿月白色长衫的男子长身玉立朝他们勾勾手指，饶有兴致地开口问：“潘逍，傅宁，你们在说什么？”
叫潘逍的学生赶紧行礼：“顾夫子。”
傅宁红着脸道：“学生方才在书院外头看热闹，回来后颇有些感悟，就随口和潘兄议论了起来。”
他们倒不是就这就被卫景平的才气给折服了，远远算不上，和宋玉临一样，让他们久久不能平静的，是卫景平“武官之子”的出身，试想，本该是卑微莽夫的人忽然有一天和自诩为士子的他们平视了，那对他们来说该是一件多么惊愕的事情啊。
“哦？”顾世安道：“什么热闹？我方才听见你们说卫家兄弟？”
潘逍和傅宁嫌说起来麻烦，就分角色给顾世安还原了方才卫景英和宋玉临吵架的动作、神情，他们俩模仿的到位，逗得顾世安嘴角都微翘了起来。
头一次见到他笑眯眯的模样，把潘、傅二人惊得鼓起了眼睛。
“卫家的小子？”顾世安本来一笑了之，后来竟鬼使神差地回过脚步来问了一句。
潘逍摇头晃脑地回道：“听说那位略通字句的是卫家的老四，卫景平。”
卫家。
他记得上林县的卫家是个七品的武官之家。只听说过本朝有文官之家不是念书的材料的孩子从武的，还没听说过武官之家的孩子从文的，顾世安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个卫家老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在哪里念书，又是谁的学生。
竟能把他书院里学业拔尖的学生宋玉临气得跳脚，要搬出他的名号才能脱身，可见那孩子是个极伶俐的主儿。
一念之下，竟萌生出见一见卫四这孩子的念头。
卫家。
旁晚，卫景明看着暑热下去了，扛着弓箭正要去校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婶子苏氏咋咋呼呼地喊上了：“明哥儿，你快去把英哥儿他们找回来吧，又在外面惹事了。”
“婶子，出什么事了？”卫景明面色一肃。
“英哥儿带着川哥儿和平哥儿去书院打架了。”苏氏道。
卫景明听完一转身拔腿就往白鹭书院的方向跑。卫长海不在家，他这个当兄长的，理应管好弟弟们。
此刻他才知道当老大的为何总显得沧桑了，因为真是操心啊。
从白鹭书院回去的路上，卫景川忽然拉着卫景英，神经兮兮地问：“二哥，你有没有听到咱爹的脚步声？”
他怎么总觉得颈后冷飕飕的。
卫景英吹了声口哨：“哪有老卫，你莫不是背着我在外面认了个干的？”
话音未落，一张蒲扇般的大手就到了他脸前：“老二？”
说时迟那时快，卫景英一个下腰后空翻躲开了扇过来的巴掌：“哟，真是老卫来了。”
卫景川也不含糊，早撒丫子跑开了。
只有卫景平站在原地瞅着卫长海打了个招呼：“……爹。”
“老四，”卫长海的手猛地顿住，他瞪着牛眼问小儿子：“你们跟人动手没？”
听说卫景英带着俩弟弟去白鹭书院寻衅滋事，他头一个反应就是自家儿子把别人家的儿子给打了，还打坏了。
白鹭书院都是些什么人，娇贵文弱的公子哥儿啊，这要碰他们两下，他得赔进去多少银子。
卫长海心里那个暗无天日啊。
卫景平：“没动手，就吵了几嘴。”
卫长海听说没打起来，这才把一路提着的心放进肚子里：“反被人家给欺负了？”
自家小子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那些心肠有九曲十八弯的读书人的对手，要是这样，他宁可自家儿子动手了。
“也没吧。”卫景平道。
其实，要是宋玉临不溜走，对峙到最后，他能不能顶得住还真不好说，那可能就要被人看笑话了。
跟小儿子说话的功夫，卫长海眼观六路，趁老二和老三停下来喘气的功夫，一手一个擒了过来：“想跟老子过招？”
“卫……老头，”卫景川不服气地道：“有种你别……别来冷不丁的。”
“老子没种，”卫长海抬腿踹了踹他的屁股：“给老子回去关柴房思过。”
卫景英则一声不吭，任凭卫长海把他拎小鸡仔一样提溜着往回走。
走出去没几步路，就远远看见卫景明火烧火燎地跑过来：“爹……”
卫长海扭头看了眼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的卫景平：“没挨打。”
卫景平看见卫景明松了口气，指指卫景川道：“爹你小心闪了腰。“
老三这小子看起来又胖了一圈啊。
卫长海一撅胡子，声音洪亮地吼了声：“你给我管好老四。”
卫景明弯腰拉着卫景平的手：“平哥儿，来，咱们先回家。”
说着半拖着卫景平轻巧地走了
卫长海在后头吹胡子瞪眼：“老四也不是个好的，回去一块儿给老子罚跪。“
卫景明听了抱起卫景平跑得更快了：“回家先把饭吃了。”
卫景平：“……”
到了晚上，他才知道他大哥急匆匆把他带回去逼着他扒拉碗饭有多明智了，因为，卫景英和卫景川是被他爹一弄回来就关进了柴房罚跪，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喝不上。
他进去的时候，吃饱了喝足了，找柴禾垫一垫扒个窝就能跪着打盹了。
“老二，以后少出去惹事吧。”落锁之后，门外木讷的少年人卫景明说道。
卫景英梗着脖子哼了声：“谁惹事了？”
是宋玉临先惹他的好不好，他早晚要把姓宋的痛痛快快地揍一顿，叫那人知道即便家里有个当文官的爹在卫二面前也是狗屁。
柴房很小，他们仨小子挤在里面跟铁锅贴似的，仅有的一扇小窗户也没有完全打开，才跪了一会儿一个个就热出一身臭汗，东倒西歪没形没状的了。
“咕”卫景川的肚子发出一声鸣叫，他抖了抖脸颊的肉肉：“二哥，老四，我要饿死了，我想吃粉蒸肉。”
他今天送餐的时候闻到了粉蒸肉的味道，当时口水就快留下来了。繁楼的粉蒸肉是一绝啊，米粉炒得金黄，半肥半瘦的猪肉拌着面酱裹上米粉，下面垫着白菜嫩叶一蒸，出锅滋滋冒油，那叫一个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当事人平哥儿：听说我终于引起了大佬的注意。

第20章 回头草
◎卫四不过一介小武夫尔，他爹一时心血来潮收了徒，就等着以后悔不当初吧◎
“我还想吃栗子炒鸡呢。”卫景英瞟了他一眼：“睡吧，睡着了梦里吃去。”
他今天都向繁楼的小二都打听好栗子炒鸡怎么做了，把鸡肉切成块，用二两菜油炸透，加入一碗酒，一碗酱油，一碗水，小火煨到七分熟，再将煮熟的栗子和笋一起下锅煨，熟透了加上一小勺白糖，起锅，那味儿能香到肺腑里去。
卫景川晃了晃他的胳膊：“二哥，这会儿要是能吃上个糖饼我就饿不死了。”
“……”卫景英默不作声地甩开他。
他也饿得眼冒金星了，谁来堵住老三的嘴，别再让他掰着手指头数吃的了。
“二哥……”卫景川又扒了过来。
卫景英烦躁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嚎去。”
卫景川又去找卫景川：“老四……”
卫景平坐地如老僧入定，老神在在地道：“没吃的。”
卫景川哭丧着脸，很快就饿得消停了。
周遭安静下来，卫景平把今日在白鹭书院门口的事回想了一遍，心道：今天的事，大概已经传遍白鹭书院了吧。
说不定，这件事很快就能传到顾世安的耳朵里了。
他的言行举止没有出格的地方吧。毕竟日后，他还要同顾世安谈谈进书院读书的事情呢。
就算不能争取个免收学费，多打点折扣也行的，比如抹个大头，一年收他2两银子，这他便宜爹还是出得起的。
转念，卫景平又很没出息地想：要是还没见面就让顾世安对他没了好感，他进白鹭书院读书的路大概就曲折了。
想多了头昏，他拍了拍额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神思四处遨游到半夜，凉风一来，暑意下去，他很快就半坐半卧着睡着了。
迷糊中，有人抱起他放到了松软的床榻上，好像是他大哥卫景明：“抓紧时间再睡会儿，马上就天亮了，你还得去后山看姚疯子练字呢。”
“粉蒸肉……糖饼……烧鹅……好吃……”有人在梦中呓语。
想都不用想，做梦都想着吃的肯定是卫景川那个小胖子了。
卫景平在半睡半醒中笑了笑，又睡沉了。
翌日一早，他照常来到后山。
卫景平爬到树上等了半日，才看见姚疯子拎着水桶悠然走来，停在了一方平整的大石头面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狼毫笔来写字，而是拿出一壶酒席地而坐仰头喝了起来。
卫景平：“……”
姚疯子喝完酒，才取出毛笔来蘸了蘸清水，一笔一画地在石板上写下了“天地玄黄”四个字，他写得很慢，似乎在专门教授给谁看的那样。
卫景平：姚疯子知道了，他发现他们了……但是他好像愿意教他？
来不及多想，卫景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姚疯子的笔尖，想要把他写字的动作像录视频一样存进大脑里，回去慢慢回放、消化、吸收。
接近晌午，姚疯子练完字走了，卫景平又琢磨回想了会儿，才从大树上爬下来。回去的路上，卫景明道：“我晚上再给姚疯子送两壶酒去。”
他看出来了，今日姚疯子是有意在教卫景平写字了。
大概是那两壶酒的功劳？
“大哥，姚……先生真的是个痴傻人吗？”卫景平好奇地问。
“嗯。”卫景明涩声道：“七八年前他刚来上林县的时候成夜哭号不止，县里给他请了大夫诊治，听说是得了失心疯，治了些年才渐渐安静了。”
看来姚疯子真的不是一个正常能交流的人。
卫景平唏嘘不已，遂打消了想拜访他的念头。
“你今天看的比之前都要仔细。”卫景明问：“可是摸着写字的门道了？”
“摸着门道说不上，”卫景平道：“但总归看出了些章法，练起来更像模像样。”
二人边说边往回走，到了岔路口，卫景明顶着大太阳去校场练习射箭，卫景平回家练字，都没闲着。
卫景英和卫景川昨晚被罚跪了大半夜，这儿正在补觉，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轻响。
……
上林县南头的韩秀才家里。
晌午时分，送走上林县主簿宋京遣来保媒的媒婆，韩端笑着对儿子韩素清道：“你妹子的亲事有着落了。”
韩素清身材中等，一脸的稳重，他去年考过了县试，正在备考明年的府试，听了他爹的话许久才开口：“宋大公子，甚好。”
宋京家的大儿子宋玉璋和他是同年，去年以上林县第十的名次通过了县试，对于明年的府试胸有成竹，是个有前程的青年才俊。
韩端说道：“等你妹子的亲事订下来过了礼，我还要办一件事。”
六年前欠卫家老大的那份人情，总要找一件正经事还了。否则堵在心头，时常闹腾得他心中不宁。
韩素清一讶：“爹要收卫家老四当学生？
午后的穿堂风清爽怡人，韩端郑重地点点头：“你听说他和宋家老二的事了吗？”
“听说了。”韩素清道。
如今上林县在白鹭书院念书的人哪个不知道文官家的宋才子和武官卫家的儿子们吵架的事，宋才子想欺卫家的儿子们听不懂“嗟夫”“哀哉”之类的话，叫他们当街丢大人，却没想到泥腿子卫家的儿子们改换跑道了，人家的小儿子卫景平偷摸学文，不仅听得懂，还一一给他怼了回来，叫他闹了个好没脸。
如今都快成上林县的笑柄了。
“那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韩端道：“未曾拜师便能略通文字，光是这份聪慧和好学就是旁人所不及的。”
远不止他上次乡饮的时候见卫景平那会儿以为的那孩子只是机缘巧合认了几个字而已。
当初单看卫四这孩子的时候，韩端顾虑他的出身，但当卫四和宋玉临放在一块儿相较的时候，这孩子的机灵老练沉稳啊，一下子让他有点上头，与天赋心性一比，家学渊源之类的又似乎根本不值一提了。
那天韩端重重地拍了三下桌子，当即就下了收卫景平为学生的决心。
他再不主动下手，说不定别人就要下手了。
韩素清不以为然，心道：卫四不过一介小武夫尔，他爹一时心血来潮收了徒，就等着以后悔不当初吧。但见他爹如今对收卫景平当学生一脸的坚如磐石，他只好无奈地道：“那儿子先恭喜爹收了个可造之才。”
韩端摆摆手：“此事先不要张扬出去，等你妹子的婚事定下来再说。”
等韩素衣和宋家的婚事订下来，就算他收卫景平为学生，她也得给他知道分寸收敛着，就不用想嫁给卫景明这回事了。
“爹，”一个淡粉色的身影从外头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进门带着哭腔道：“我不要嫁给宋大公子。”
是韩素衣。
“儿女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端皱眉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冰地道：“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就是不要嫁给宋大公子。”韩素衣执拗地道。
韩端望着女儿那双漆黑的眼瞳，一个恍惚想起来过世多年的结发妻子，不由得口气软了下来，好声道：“爹知道你的心思，但是素衣，就算你不嫁给宋大公子，爹也绝不会同意你嫁给卫家老大。”
提到卫景明，韩素衣脸红了，低头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非要嫁给他了。”
说完，她捂着脸跑了。
韩素清皱眉道：“素衣她不愿意，爹还是先不要擅自答应这门亲事为好。”
自小娘亲就不在了，爹又忙着读书举业，经常是他们兄妹二人互相作伴，他打心眼里看不得韩素衣委屈的。
亲儿子这一劝反而有些拱火，韩端不高兴地道：“难道你也想让你妹子嫁给一个武人的儿子？”
韩素清知道他老子的脾气，遂明哲保身：“我不想。”
“那你给爹出个主意？”韩端眨巴了一下老眼：“让你妹子死了嫁给卫家老大那条心。”
“爹不如把‘素衣的亲事’和‘收卫家老四当学生’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想想，”韩素清想了想道：“从卫家那边想办法。”
韩端一琢磨儿子的话，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你是说，拿收卫家老四当学生为条件，让卫家老大答应不再和素衣来往？”
作者有话说：
当事人平哥儿：……听说我征服了韩秀才？！他想吃回头草？

第21章 胡麻饼
◎在上林县，走哪儿都能被人称呼一声“顾先生”的，不是顾世安又是谁。◎
让卫景明出面拒绝韩素衣，女儿家面皮薄，哪儿受得了被心上人说无情的话，大概扭头回去就绝了嫁给他的心思。
妙哉。
对呀，他怎么就没想到。
韩素清：“还有卫家老大之前为爹解围的人情，也可用‘收学生’一事抵了。”
韩端不住地点头：“你提醒的对，我收卫家老四当学生师出有名啊。” 是啊，收卫景平当学生，授之以诗书，这不就是一件天大的正经事吗。
难道还抵不了当年卫景明帮他的情分吗。
“等爹收了卫家老四，”韩素清道：“再答复宋主簿那边不迟。”
先让卫景明出面断了韩素衣的念想，说不定她就同意同宋家的婚事了。
宋家，终究比卫家强。
“吾儿想得周全，”韩端欣慰地道：“为父不及你呀。”
韩素清谦逊道：“父亲为人太过厚道，因此才没想过这层。”
这话叫韩端听得心头舒坦，一场谈话最终以父慈子孝收尾。
韩端拿定了主意之后，他想起那天提醒过卫景平，每天早上五更天，后山那个姚疯子都在大石头上蘸着清水写字，可去观摩学习，不知卫四那孩子听进去了没有。
不行，明天他要起个大早，进后山去看看。
次日一早，旭日东升，东方浮出一大片奶白色。
韩端进了后山四处没有看见卫景平，心道：看来那孩子没有听他的。他遂一屁股坐在树下，有点失望地看着姚疯子在大石头上挥毫泼水。
他就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有毅力五更天就起床来后山观摩姚疯子练字呢。
卫景明和卫景平挂在树梢上，兜里揣了个芝麻饼子，两个人一边聚精会神地看姚疯子运气写字，一边啃饼子，卫景平一时看得入迷，忘了往嘴巴里咽，几粒芝麻飘飘荡荡地掉了下去。
正正巧落到了韩端头发上，他伸手一摸：“……”
什么鸟拉的粑粑，似乎有点芝麻油的香气呢。
韩端一抬头：“……嗯？”
那四条晃荡的腿是怎么回事。
韩端微怒：“你们是谁？”
听到声音，卫景明最先一愣，低头往下一看，他视力好：“……韩，韩秀才……”
大树底下站着的人摸了一把脸：“卫家老大，你下来。”
一大一小先后从树枝上落地，与韩端六目相视。
“卫家老四，你每天早晨都来这里看姚疯子练字？”韩端又惊又喜地问。
他对卫景平的勤奋十分地满意。
“是啊，不敢辜负韩先生的提点。”卫景平正色道。
韩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卫家老四，我有几句话要对你大哥说。”
卫景平知趣地应了声，远远地循着草虫里蝈蝈的叫声找过去了：“好。”
“卫家老大，”他一走开，韩端和卫景明说道：“我想收你幼弟当学生。”
卫景明今天自从看到韩端之后就有一种好事就要成真的预感，等到亲耳听到喜讯，他反倒有些拘谨了：“韩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要教我家老四念书？”
“真的，”韩端道：“我要收卫家老四当学生。”
卫景明羞涩地向韩端鞠了一躬：“我先替我幼弟谢谢先生。”鉴于韩端支开了卫景平，他敏锐地感觉到人家还有话要说，于是又道：“先生是不是还有话要交代？”
韩端点头：“你幼弟跟着我读书，日后是要考科举入仕的，出身清白、族中人守礼殊为重要。”
卫景明道：“韩先生，我卫家本来就是家世清白的武官之家啊。”他爹卫长海的从七品敦武校尉的官凭那可是戳着大徽朝朝廷大印的，再清白不过了。
“我不是说你爹那边，”韩端腹中打着草稿，苦苦思索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才好：“昨日宋主簿打发人来给素衣提亲了。”
原来韩素衣有人家了。
闻言，卫景明心头霎时苦海翻涌，他想了想，许久之后才声音低沉地道：“韩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了，好，我以后会‘守礼’的。”
韩端意在提醒他“守礼”，“守礼”二字用得委婉，就差直接说“你不要再和我女儿来往了，这样对你家老四和我女儿都不好”这样的话了。
卫景明不是个傻子，早听出了韩端的弦外之音，他这是以收卫景平当学生，作为条件，换他不再觊觎韩素衣了。
说出这声“好”的时候，他内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别提多难受了。
他喜欢韩素衣，从十来岁就喜欢上她了，可是到了说亲的年纪，她娘却说，秀才家的韩姑娘才不会嫁进他们一门子武人莽夫的卫家，叫他相看别家的姑娘，不要惦记着韩素衣了。
他硬是扛着没理他娘孟氏，心里隐隐憋着一股狠劲儿，一心想混出个人样儿来把韩素衣娶回去……
可今天在韩端面前，卫景明决定从此认命了。
那会儿他想，不认命又能怎样，要是他一意孤行纠缠下去闹出丑事，一来碍了幼弟的前程，二来韩姑娘说了人家，万一坏了她的名声，叫她日后嫁人了招公婆丈夫不尊重，又该怎么过日子呢。
韩端顺利地达到目的，不再说什么，他笑容可掬地向远处的卫景平招手：“卫家老四，你来。”
卫景平走过来：“韩先生。”
韩端温声问他：“以后跟着先生学做文章好不好？”
跟着韩端学做文章。
那不是要拜他当老师的意思嘛。
原来他们商量的是这件事，卫景平心想，可是上次卫景明领着他去孔庙找韩端的时候，这人明明是一口拒绝了他的呀。
怎么才过了半个来月，韩端就改变主意了呢。
既然是收他为学生，适才为何又要支开他反倒单独和他大哥说话呢？
就有点古怪。
卫景平满脑子的“想不通”，他瞥了一眼卫景明，他总觉得他大哥的神色里有一点点苦？
某种猜想告诉他千万不能答应韩端。
“韩先生，”卫景平在心里头权衡了片刻，他看着韩端，正色道：“我不想做文章。”
说完，他又拽着卫景明的袖子晃悠：“听说做文章光写字就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十年寒窗，读着读着呆了傻了怎么办，我才不要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要和大哥一样习武，我还要考武举当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
韩端：“……”
卫景明：“……”
这……
卫景平见演的差不多了，硬气地说道：“韩先生，我不能拜你为师。”
韩端听了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最终只能摇了摇头道：“看来是我没有当你老师的造化。”
毕竟人各有志，做学问这种事，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他头痛地看了一眼卫景明，失落地往前头走了。
下了山，布谷鸟的鸣叫声一声声远了。
回去的路上，卫景明难得一次发狠，他红着眼睛道：“老四你到底在做什么？”
卫景平一吐舌头：“大哥，你先告诉我韩秀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想起刚才卫景明失魂落魄的神情，卫景平直觉他不像没事的样子。
“没说什么。”卫景明死活不肯说韩素衣的事，再次怒道：“老四，你胡闹什么？”
这么好的念书的机会送上门来，竟被卫景平擅自拒之门外，气死他了。
“大哥，”卫景平平静地道：“我没胡闹，韩秀才上次拒绝我们，这次却忽然亲自找来要收我当学生，我觉得他目的不纯。”
韩端支走他单独和卫景明说话，让他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孔庙附近，爱好八卦的书摊掌柜看着卫景明却有意无意问起的韩端的闺女韩素衣的亲事……
卫景明的亲事一直没订下来，莫非横亘在面前的“障碍物”是韩端？
要是这样，那么适才韩端是不是拿“收他为学生”和卫景明做了交易。
他岂能为了一己之私让韩端得逞。
卫景明：“……”
这个老四心眼就是多，他竟然无可辩驳。
“大哥，”卫景平道：“咱们回去吧。”
卫景明不想说，他便不再刨根问底。
二人闷头走路，到了县里，正是清晨的早饭时间卫景明道：“老四，在外头吃了早餐再回家吧。”
卫景平微怔的功夫，一股浓郁的麦香气味已经到了鼻尖，原来是繁露楼刚刚出炉了一锅胡麻饼。
关于胡麻饼，上林县的人是这么说的“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①”，光后半句就能想象出新出炉的胡麻饼冒着热气，又香又脆，实在是诱人。
卫景平吃过胡麻饼，和后世的芝麻烧饼差不多，只是因为天然种植的小麦，芝麻，土炉子烤出来的，大老远就闻着扑鼻的香气了，一早上很能勾起食欲。
上林县的人知道享受，早上不做饭出来买早点吃的人多，繁楼里闹哄哄的，几乎座无虚席。
“大哥，我要一个胡麻饼，一碗梗米粥就可以了。”卫景平道。
一个胡麻饼要4文钱，一碗粥要4文钱，加起来一共是8文钱，物美价廉，他觉得还是吃得起的。
“吃的太少了。”卫景明皱眉，又擅自给他加了一个胡麻饼：“至少要吃两个胡饼的。”
卫景平：“……”
刚坐下，就听店小二向什么人殷勤地道：“哟，顾先生来了。快请坐。”
顾先生。
在上林县，走哪儿都能被人称呼一声“顾先生”的，不是顾世安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没给老韩吃回头草，自个儿吃胡麻饼的时候遇上老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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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白居易《寄胡饼与杨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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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沮丧
◎“看上卫家老四了？”◎
卫景平吃得津津有味，擦了一把嘴抬头看去，一个身材颀长，穿浅蓝色长衫，眉眼斯文的男子领着个孩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坐了下来：“来六个胡麻饼，两碗羊杂汤。”
店小二道：“得嘞，您稍等。”
那孩子七八岁的模样，长的很瘦，嘴巴很刁，吃胡麻饼上来的时候他只啃烧饼中间的那块，周围一圈留着不吃，因为芝麻烧饼中间薄，四周厚，芝麻粘在当中，所以中间的部分更香，四周的口感差那么一点点。他每吃完一个胡麻饼，都制造出一个“饼圈”，如果连吃五个烧饼，再把剩余的部分摆放个造型，奥运会的标志就出来了。
不一会儿，他面前就堆满了“饼圈”。
在这个时代浪费粮食，看来不是一般的欠揍。
不仅仅是卫景平留意到了这孩子吃胡麻饼只啃中间的，就连来店里吃早点的人也看到了，频频拿视线去扫顾世安，等着看他怎么教训那孩子。
只见等那孩子吃完了，顾世安一声不吭地拿起他面前的芝麻烧饼圈，一个接着一个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一片烧饼渣都没有剩下。
那孩子：“小叔你……”
原来这孩子是他的侄子，顾思炎。
不远处，卫景平时不时就往顾世安叔侄俩这里瞟一眼，时刻准备着搭讪之，等他一开口教育侄子就上前附和“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碰瓷之，暗戳戳责备他“养不教父之过”；辩论之，譬如“八月剥枣，十月获稻①”、“黍稷稻粱，农夫之庆。②”；忽悠之，聊得愉快的话最后贱兮兮问一句“画眉深浅入时无”……
总之吧，就说你看我够不够叫你破例免收银子录取为白鹭书院的学生。
但看见顾世安一口一口硬是把饼圈干咽下去之后，卫景平：“……”
顾世安这人有点狠啊。
一瞬，他有点像斗鸡场上昂扬的雄鸡猝然被当头闷了一棍，咦……他刚才什么来着，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走吧，收拾收拾回去想法子赚钱大爷吧，毕竟钱大爷看起来都比顾世安好搞。
这会儿，来吃早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掌柜许德昌大着嗓门喊店小二：“今天订餐的贵客太多，你早早去卫家说一声，请卫二和卫三今天早点过来。”
小二应声道是。
“一共十七家，”许德昌想了想，扬了扬手里的纸又嘱咐他道：“你再问一句卫四，能不能还像那天那样，画个配送路线图，标一下送餐次序。”
天儿渐渐地热了，许多贵人老爷们中午不出门就指着繁楼把可口的饭菜送到家门口呢，而繁楼只要能多接一份订单他就多赚一笔银子，因此也乐意挣这笔银子。
“配送路线”是卫景平常和卫二卫三说的，许德昌的听了几次，说起来很顺嘴了。
顾世安本来就要走了，忽然听到“配送路线”这四个字，觉得新鲜，又回过头来问：“许掌柜，‘配送路线’是什么？”
他是这里的常客了，许德昌笑呵呵地道：“这不是今天订餐的人家有点多吗？”他指了指手里的单子道：“按照菜品、汤品的品尝时间，先送哪一家走那条路后送哪一家进那条街，得有个先后次序，还得在用餐时间点送到老爷们手上。”
要不是卫景平想主意规划出个配送路线，他哪里敢接这么多送餐入府的单子？没的砸了自己的招牌。
“哦，”顾世安看了看许德昌算盘下面压着的一张线路图，眯起眼睛道：“这是谁画的？”
那是前天的配送路线，一共有十四户，每户订的菜肴、配送路线、花费时辰什么的都标注的十分醒目。
“这是之前的，是卫四画的。”许掌柜笑眯眯地道。
顾世安微微怔了一怔，这不是《九章算术》里的算学，叫什么统筹的来着，他都甚少涉及，卫四那孩子……
店小二忽然想起来什么，往卫景平坐的角落里指去：“唉哟哟，掌柜的哟，卫四公子不就在咱们店里吗？”
早上忙得还没来得及跟卫家两位公子寒暄上一句半句的。
闻言，许德昌先是一愣怔，而后兴奋地颠了一下自个儿的大肚子，眉开眼笑地走过来：“卫大公子，卫四公子？”
对面，顾世安也目光深邃地朝卫景平看来。
“许掌柜。”卫景明道。
许德昌殷勤地笑道：“小店的早点还可以入口吧？”
“许掌柜过谦了，”卫景平道：“贵店的早餐非常可口。”
“原来卫四公子爱吃这个，”许德昌用眼神示意店小二赶紧再给他上一盘胡麻饼：“新出炉的，再来一个？”
卫景平没有见便宜就占的毛病，连忙推拒道：“谢谢许掌柜，已经吃饱了。”
许德昌咪着眼睛把今日繁楼接到的送餐订单拿给卫景平看：“今天有十七家，比往常都多，卫四公子你给看看，卫二和卫三送得过来不？”
往常最多的一次他二人一气送过十四家，今天又比那次多出三家来。
卫景平粗粗地扫了一眼：“这要想不耽误顾客用餐，送完至少要花两个半时辰。”
而他们之前与许德昌约定的每日送餐时间是两个时辰。
卫景平想着他二哥和三哥年纪都还小，身体稚嫩，一天出来跑两个时辰的路已是极限。
何况，他们每日还要去校场习武，不能因为送餐而耽搁了时间，所以就跟许德昌约定每日的申时至酉时，卫景英和卫景川来繁楼送餐，酉时一过，繁楼就得给他们结算工钱，放他们回家。
每天，卫景英和卫景川来给繁楼送一次餐，繁楼则提供送一家的餐付给12文钱的工钱。
当时，许德昌劈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个劲儿说两个时辰实在是太少了，要是一日能来三个时辰就好了，他就知道随着天气渐热，订餐的人也会与日俱增。
卫景平不肯答应，两下里拉锯起来，后来许德昌寻思着他找不着像卫家兄弟这样，有人能规划送餐路线，有人腿脚利索能跑路，只好退了一步，说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吧，总比他们撂挑子不干的强，于是就暂时这么定了下来。
卫景英和卫景川头两天送餐的工钱抵了一顿酸汤肘子，而后繁楼就以现钱结算给他俩了，大半个月下来，已经攒下快一两银子了。
卫长海头一次见着儿子往家里拿钱，皱着眉在屋里头团团打转，语无伦次地道：“这真的是你们挣的钱？哈哈，老卫家儿子比老子能干……”
卫景平：“……”
他在心里头默默地腹诽卫长海没见过世面。
这在他看来已经挣得很少了，不过是苦于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赚钱的路径的权宜之举。
……
“半个时辰……”许德昌一张胖胖的脸顿时浮上商人的精明之色：“你看能不能辛苦卫二和卫四多跑几趟，也不是白跑你说是吧？”
反正多送一家他都要付给12文钱的工钱呢。
卫景平想了想，为难地道：“要是到酉时半才收工，我二哥和我三哥没功夫吃晚饭就得饿着肚子去校场练武，你知道，我爹管教的严，去迟了会挨打的。”
转瞬，他又露出一个“不过你要是能加钱一切都好商量”的表情来：“不过为了繁楼的生意，也不是不能送……”
许德昌看着他望过来的见着了肥羊般的目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五分：“卫四公子放心，今日卫二和卫三送餐回来，我来招待他们吃晚饭，绝不会让两位空着肚子从繁楼出去。”
“那敢情让许掌柜破费了。”卫景平丝毫没有推辞地道。
许德昌：“……”
要管卫二卫三吃顿晚饭，没有40文上下是打不住的，有点牙疼。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卫景平当初要和他约定送餐时间，原来是留着这一手，遇到繁楼忙的时候，人家随时准备坐地要价呢。
但他入了坑，如今又不能马上跳出来，只好假笑：“咱家就是做饭的，有甚破费的。”
心里头骂骂咧咧，居然被一个小孩子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他还算个厚道人，说过的话一定算数，当着卫景平的面吩咐小二备一份晚饭，晚点招待卫景英和卫景川。
卫景平谈妥事情，才询问了小二各家送餐的地址、冷热菜品等等，而后很快地画了个配送次序图。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收了，客气地送他出门。
“老四，”出了繁楼，卫景明被他四弟每一次都要捞点好处回来的本事给震惊了：“你可真有本事。”
卫景平：“本来二哥和三哥今天就是加班啊，加班要给额外的加班费的。”
“什么是‘加班’？”卫景明听不懂了。
“就是超过了约定的送餐时间。”卫景平道。
比如先前约定的是两个时辰，今天则需要额外多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就是“加班”啊。
卫景明一时无法接受他“讹人”的说辞，不过他终究是护短的，只会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家的幼弟会赚钱，很有本事。
繁楼。
顾世安还没有走，许德昌招呼他：“先生今儿还打包一份蒜泥白肉吗？”
顾世安每次来繁楼吃完饭，都要再打包一份蒜泥白肉回去当晚餐吃。
蒜泥白肉是繁楼的一道畅销菜，和别的酒楼一样，做菜的原料主要有蒜泥、肉等，但繁楼的师傅刀工是一绝，能把肥瘦相间的肉切得均匀透明如薄纸一般，食时蒜味浓厚，用筷拌合，随着热气，一股酱油、辣椒油和大蒜组合的香味直扑鼻端，肥而不腻，使人食欲大振。
“嗯，”顾世安一边等着一边问许德昌：“卫家老四，七八岁？”
他记得卫家有四个儿子，卫景平是老小，看着约摸这个岁数。
许德昌望外头一抬下巴：“看上卫家老四了？”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诗经》，“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出自《朱子家训》，因为此句已成常见的谚语，所以不再标注啦。
顾世安：卫四，嗯，头一次见面印象良好、深刻，速来书院念书。
当事人平哥儿：收钱的免谈多谢。

第23章 冰碗
◎这下让卫景平彻底无法拒绝他，惊得还礼的时候心砰砰直跳，还以为接下来顾世安就要抛出一句话，邀请他免了束脩进白鹭书院念书了呢。◎
卫景平那小子机灵得不行，他也喜欢，虽然有时候那小子算计起钱来恨得他牙痒痒。
顾世安：“那孩子看着不错。”
“你这不是废话？”许德昌道：“不过啊人家卫家一家子是习武的，不会跟你去学八股文的，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
顾世安笑而不语。
“去你的白鹭书院一年下来要花十几两银子，”许德昌这会儿闲得慌，他给顾世安算了一笔明账：“到头一次下场考童生三年下来就是三四十两银子，要是学不成名堂，还耽误了习武，”他往卫家兄弟二人方才落座的角落里轻瞥一眼，见卫景明走了，卫景平低头端坐不动，大概在等卫二和卫三来了碰个头说说待会儿送餐的事，许德昌打了个噎一摊手道：“将来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可就毁了。”
一旁拎着大茶壶跑堂的小二哥接了句嘴：“是啊事啊掌柜说的是这个理儿。”
顾世安笑了笑道：“你说什么？”
得，耳聋了。
许德昌翻了个白眼，这人就这德性，别看干的事光鲜受人尊敬的事儿，可背地里光记着束脩银子那点儿事了。
财迷。
看吧，总有一天上林县会出个能治他的祥瑞，要是他这辈子真能等到那一天，繁楼就免费请客一天，谢谢老天爷开眼。
顾世安拎着东西，晃悠悠地出了繁楼。
没走多远，就看见卫景英和卫景川顶着两个红扑扑的脸蛋儿来送餐了。看见顾世安，他们礼貌地一鞠躬，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蒜泥白肉。
卫景川闻到了顾世安拎着的食盒里肉和蒜泥的香气，吸溜了鼻子，下意识地拿胳膊捣了卫景英一下：“二哥，蒜泥白肉。”
卫景英当然早闻出来了，他咽了咽口水：“快走吧，许掌柜还等着咱们干活呢。”
与卫家俩兄弟擦肩而过之后，顾世安忽然若有所思走不动道了，他把蒜泥白肉往顾思炎手里一塞：“你先回家去吧。”
顾思炎撇了撇嘴：“你又看到肥羊了？”
还是三只。
“你懂什么，”顾世安毫不心虚：“我这是为咱上林县揽才。”
顾思炎懒得说话，给了他个“做人留一线”的眼神，拎着食盒飞快地走了。
快到中午时分，繁楼里除了跑堂的店小二，几乎没有客人了。
卫景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将订餐的十七家的地址打听清楚了，铺开一张纸，制定配送路线。
很快他就画好了，画好之后又和许德昌确认了一遍之后，才拿出随身携带的小书翻看。
卫家的人渐渐都知道他粗略识字，卫长海夫妻俩私下里也在犹豫要不要送他进白鹭书院念书，但他自己始终未主动提起一字。
念书考功名的事，他面上表现得一点儿都不急迫。
上辈子他就知道古代文人士子科举艰难，一次恩科往往落榜者十之八*九，唯有佼佼者才能出头。他可没有自大到想着只要他进学堂念书去科举，就能按部就班考取功名的好事，既然没有十成的胜算，卫景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卫家把大头的钱押在他身上，那太不做人了。
但他也并没有因此就躺平，卫景平没事的时候就四处翻翻开，辨一辨认繁体字，打留心以来，他心中已有上千的识字量了。
片刻功夫之后，顾世安又折返回繁楼，对许德昌道：“来一壶龙井茶。”
他选的座位离卫景平不远。
卫景平留意到了顾世安，他看着他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叫了一盘子繁楼最精致的点心，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一杯清水，骤然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钱”二字，和自己隔着起码一年12两银子的距离。
他不知道这人为何去而复返，不敢贸然上前搭讪，只是暗暗地留意着顾世安的举动。
这时候卫景英和卫景川到了，二位小壮士走路带风，惹来一片目光。然后他意外地听到顾世安扭过头来主动跟他打招呼：“你是卫家老四吧？”
顾世安跟他说话了。
难道顾世安是为了他才返回的，这也太惊喜了吧，卫景平激动地搓了搓手。
他整了整衣裳，镇定地起身走到顾世安身边：“顾先生好。”
卫景英和卫景川也走过来和顾世安打了个招呼。
“你们哥仨，都几岁了？”顾世安言笑晏晏：“都认识哪些字啊？”
卫景英如实道：“我十岁，我三弟八岁，四弟七岁。”
“认识个狗……屁的字。”卫景川粗鲁地嘀咕了句。
顾世安：“……”
卫景平：“……”
三哥威武。
卫景川说完撇撇嘴。
他早就听说白鹭书院的束脩贵得要死，想着顾世安定是一看他们卫家仨小娃儿都正是念书开蒙的年纪，落在他眼里就是每人每个月1两银，一年就是36两银的大肥肉，一定是来给书院拉生意的。
卫景川在顾世安面前才不肯流露出想上学的心思，他想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世安，卫家一门子粗人莽夫，除了老四其他人一点儿都不想认字和念书，别打他的主意。
顾世安有些失望，他本来想着要是这哥仨有进书院读书的打算，他收二个人的学费就好了，另外一个小的卫景平，算个添头，反正班上多一个学生与少一个学生对书院来说所花费的精力几乎是同等的。
可他酝酿好的，打算循循善诱卫家仨兄弟入书院念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卫景川一句粗口给堵了回来，顾世安的表情生硬地一顿，低头品茶压惊。
罢了罢了，既然他们无意求学，就不必开口劝学了。
“顾先生，白鹭书院都讲什么书啊？”一直未开口的卫景平道。
顾世安抬起头打量他，七岁稚子黑亮的瞳仁里透着股聪颖劲儿，越看越叫人喜爱，他大方地一摆衣袖：“小二，麻烦来四份冰碗。”
一瞬，他又决意坐下来和卫景平再聊一聊。
在大徽朝，冰碗是最出名的消夏冷食。用甜瓜果藕、杏仁豆腐、葡萄干、鲜胡桃、淮山药、枣泥糕按照口味喜好放在一起，加上蜂蜜调味，之后在冰里埋上一两个时辰之后，取出来当消暑的甜点吃的。
有诗句称之为“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①”，说的就是暑夏吃冰碗的那份爽意。
卫景平一看顾世安要请他们吃冰碗，忙道：“顾先生使不得。”
“嗳”顾世安执意要请：“吃个冰碗消一消暑，卫二和卫三一会儿才好出去送餐嘛。”
“无功不受禄。”卫景平一连推拒：“要是平白受了顾先生的馈赠，回去会被家父责骂不懂礼的。”
他心想：您就不要强人所难了。我缺的是一份冰碗吗？并不，我缺的是给开个免费进白鹭书院读书的先例啊。
“我观你画的配送路线图，”顾世安道：“先前只在算学书上见过的统筹数算之法，想不到竟被你用到了繁楼的对外送餐上，真是开了眼界，也算受教了，区区一份冰碗着实不成敬意。”
说完，他还起身对着卫景平揖了一揖。
这下让卫景平彻底无法拒绝他，惊得还礼的时候心砰砰直跳，还以为接下来顾世安就要抛出一句话，邀请他免了束脩进白鹭书院念书了呢。结果，揖完了，冰碗也上来开始吃了，顾世安却只字不提白鹭书院，没这个事。
浪费情绪白激动一场。
卫景平心中哀嚎，又想：既然他这么谦虚好学，我是不是该将话题引到我拿手他不熟悉的领域，让他先师个我？
他先师个我，我再开口说要进白鹭书院念书的时候，他还好意思要我的束脩？
嗯，换个思路出奇迹。
“先生过誉了，那路线图不过是《九章算术》之中最简易的统筹算法，”卫景平口气很大地道：“我不过是随手拿来取巧，让兄长们偷个懒罢了。”
“《九章算术》。”这语气真有刺激到顾世安，他语速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地问：“你读过《九章算术》？”
卫景平大言不惭：“读过。”
这个真没有细读过，但到了顾世安面前，没读过的也得创造读过的假象。
顾世安顺着他的话题笑道：“我幼时读《算术》，书中有‘今有女子善织，日自倍，五日织五尺，问日织几何？②’，我当时算不出来气了好几天呢，可见我幼时不如你。”
卫景平也笑了，但他这是刻意挤出来的苦笑：“想来先生出身诗礼之族吧？自幼时读的都是正经学问，不像我，书摊上捡到什么书就只能看什么书。”
对，就卖可怜，表达没钱读正经书的无奈。
顾世安动容道：“你这般好学心性，要是再做个学问，就更有出息了。”
他都劝学到这一步了，想来卫四今晚回家就该闹着父母送自己来白鹭书院念书了吧。
卫景平：“……”
不好不好，话题带偏了，想让他师个我的，怎么变成他又劝我去念书了呢。
卫景平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故意绕回去：“那先生后来‘今女子善织’这道题算出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宋代李重元的《送王孙夏词》，②出自《九章算术》。
顾世安：就，还想跟卫四聊聊。
信我信我，平哥儿下一章就有书念了。

第24章 撒钱
◎这一瞬息，某种直觉告诉他，只要待会儿他再就昨个儿的话题煽点儿风，进◎
其实用不着问，以顾世安的性子，即便他算不出来，也早就请教了别人而弄明白了。
卫景平之所以明知故问，就是为了把话题重新扯回来。
“后来偷偷请教了我家的账房先生，”顾世安说道：“又想了许久总算解了出来，一日织一日的份，次日织两日的份……五日共织了三十一日的份，统共五尺，一日岂不是织三十一份中的五份，窥透了技巧便又觉得容易无比。”
教书的都是碎嘴子，卫景平没承望顾世安说出这么多话来，但他从中听出了深深的遗憾之意，这正巧和了他的意，他略一抬头才发现二人聊得投入，都不知他二哥和三哥什么时候已经送餐去了，环顾四周，此刻还在繁楼用餐的人极少，雅座清幽，太适合下引子钓大鱼了：“听大人们说，人在幼年的时候总把心用在一些没用的东西上，比如算术之类的，原来先生小时候也这般。“
他刻意强调算术是没用的东西，语气中更是夸张地流露出对算术之类“不正经学问”的浓浓的鄙视之意。
此言一出，立马挑动了顾世安好为人师的毛病，他立马反驳纠偏起来：“否，否，算术怎么会没用？你们卫家不种田地大概没人教过你，而所占咱们大徽朝七成的农户之家到了春秋二季全是一笔又一笔的账，比如粟米收下来怎么换成糙米，市价几何？以《算术》中记载的粟米五十，糙米三十来换，稗米二十七来换，十斗粟米换回多少糙米？换回多少稗米？这些账都得算，要不大户之家请账房先生做什么。”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打算盘算着账的繁楼掌柜许德昌：“许掌柜哪一日不得看几本账簿的。”
机会来了！
卫景平暗暗琢磨：前面顾世安自爆打小在算术上不怎么灵光，后来又一直读圣贤书做正经学问，此刻为了驳我又提到了粟米换糙米换稗米，我不借机让他“换”一个更待何时？
“先生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记得繁楼每隔一日采买一回糙米七斗六升，两日采买一回小麦粉六斗八升，若按照《算术》中的出饭率算起来，繁楼一日客源大约是几人。”他顺着顾世安也拿繁楼说事，似提问又似自言自语。
顾世安听完噎了噎：“……”
《九章算术》中记载，以粟米求糙米饭，三之，二而一，就是先乘以三再除以二就是出饭率。
小麦粉的出馒头率是……小麦粉换馒头、烧饼、包子，若人均每顿每餐算一碗糙米饭一个馒头……不行，弯弯太多，他绕不过来了。
“这……”可怜顾世安顾大秀才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全身心服膺八股文章诗赋，下笔呼应顿挫，开合自如，却于算术一学则只通简易记账，这回脑瓜子嗡嗡嗡的，半分都摸不着头绪。
此刻，卫景平已经摆好了姿势，就等顾世安来敬茶拜师呢，只要给句话，他就立马和对方互拜为师，束脩也一对一抵消了。
顾世安不愧是个老社会老油条，很快就从局促之中调整出来，他眯着眼笑道：“有意思，天不早了，不如明日我取了纸笔算盘前来与你细细一算？”
卫景平：“……”
哦哦，此乃遁术也。
卫景平心想，不过鱼儿已上钩，顾世安明日还要来找我，我急什么，明日再让他“师”我也不迟。
“好，”他赶紧道：“那我明日习完字帖就来繁楼见顾先生，还想请先生指点我读圣贤书呢。”
最后还要表明自己对读圣贤书的渴望。
顾世安闻听“讨教圣贤书”这句话大喜，心道：此子明日向我讨教正经学问，我必拿出本事来要他入我彀中！
非入了魔要来书院念书不可。
二人各揣着心思，双双作揖告辞。
卫景平没急着走，他一边吃着冰碗一边浏览着店里古朴典雅的装潢，等他两位兄长送餐完毕回来。
店小二时不时送些碟子来，有炒豆、瓜子等，都是些用嘴消磨时光的小吃食，卫景平嗑得都快要睡着了，赶紧找到刻在头顶梁柱上的一行繁体字提了提神，等他默默在心里记下来，终于等到酉时过半，卫景英和卫景川送完最后一家的餐品，返回结账来了。
这时候，吃晚饭的客人也陆续上座，看着他们二人口袋里鼓鼓的，旁人投来嫉妒的眼红，先前店小二跑去送餐，打赏的人家少而又少，换了他俩，那些人贵人家里看到虎头虎脑的两个小娃儿，大都会手一松给几文钱的赏钱的。
许德昌给他们结算了工钱，一共是17家，204文钱，外加繁楼提供的晚餐，许德昌今日大方的见鬼，竟给了两份新出锅的脆皮蹄膀，端出来色泽红润，形状如丘，造型丰满，拿筷子一戳肉烂胶粘，吃到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香醇味美，别有一番风味。
“来不及吃了，”卫景英看看天色道：“麻烦小二哥您给包起来。”
他爹卫长海每日酉时半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校场监督他和老三习武，要是被堵了，少说也得在他手里过两招才肯重新找回父慈子孝。
卫景平担忧地道：“二哥和三哥还是少吃些东西垫一垫肚子吧。”
免得到了校场拎不动刀。
“不了，”卫景英拖着卫景川匆忙赶去校场：“老四你先回家去吧，对了，别忘了给二叔送一份蹄膀。”
卫景平：“……”
他二哥好淳朴好大方啊。
卫景平想起来了，上次卫长河买了猪蹄给他们吃，为此苏氏和他大吵了一架，想来是卫景英心里过意不去，一有机会便惦记着要还回去的吧。
他二人虽然饿着肚子出了繁楼，但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步子都迈得比别人昂扬些。
卫景平浅浅一笑，悠闲地晃了回去。
……
第二日散了学，顾世安背着手慢悠悠地从白鹭书院出来，他打算路过繁楼的时候进去打包一份蒜泥白肉，给侄子顾思炎捎几个胡麻饼，再和卫景平聊会儿，把人收入囊中，接着去书店看看，市面上最近有什么新的话本子没有，想起话本子，他不由得心塞起来，最近世面上不是写某某员外家的大小姐看上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与其私定终身了，就是哪里出了位大侠，功夫出神入化所向披靡，在十里八乡行侠仗义匡扶正义，或者哪里又来了青天大老爷，断了什么奇案，无头尸案……他都看腻了，甚至都能按这个套路写出比市面上所有话本子更离奇的。
顾世安急死了，迫切期盼下一次恩科提前到来，每一次恩科之后，新一批的落第文人愤而执笔之时，都是新的话本子面世的高峰期，到那时，就一定有他最爱的哪家庙里的俊俏小和尚和小寡妇勾搭上了，小和尚还俗，小寡妇重新嫁人这种喜闻而乐见的话本子了。
……
卫景平午睡起来去繁楼找顾世安，刚走到大路上眼看着要拐弯了，忽然望见不远处的县衙门口一阵骚乱，有穿着县衙衙役服饰的官差面色慌张，扯着破锣嗓子大喊：“抓大盗了，都散开，都散开。”
上林县的百姓平时没事就爱凑个热闹，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群见闹哄哄的一大片，不仅没有听话自觉向四周疏散开去，反而起哄全挤上去了。人群乌泱泱地挤成一团，县令武念恩被堵在县衙里面急得直跺脚，若是撒开捕快们去跟大盗搏斗吧，动辄容易伤到人，最怕一旦造成踩踏，说不定还得闹出人命。
要是不下令围捕吧，好不容易被引入彀中的大盗们眼看着就要跑了，武念恩一时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名逃窜许久的江洋大盗麻溜地钻进罅隙里向外逃窜。
卫景平看了会儿急得嗷嗷叫却不敢贸然出手的衙役们，心想：这儿人多的太碍眼了。
本来没想着管闲事的，结果一摸兜里正好揣了一把钱，忽然急中生智想起一个主意来。
他跑近人群，将手里的钱往空中一撒，高声喊道：“那边有人撒钱了。”
叮叮当当铜板落地的声音随之响起来，格外悦耳。
与看热闹比起来，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有人一辈子未必能遇到捡钱这种好事，刺激啊，登时，一个跟着一个鱼贯向卫景平这边涌来。
县衙门口那边很快被让出一条大道来，五名大盗想浑水摸鱼的计划落了空，无所遁形。
衙役们占着人数多，一下子就把大盗们给围住了，他们配合打进攻，很快就抓住了三个，剩余一个还在往人多的地方没命地窜去。
顾世安拎了一盒蒜泥白肉正往回走，忽然听不远处的县衙门口有人高喊“散开，都散开。”，还有小娃儿稚嫩的声音在吆喝“撒钱了”，好不热闹。他两腿不听使唤地就朝着人多处去了，挤进去一看，卫景平正高高举着铜钱，小小的人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试着把手里的那几枚铜钱抛高一些，远一些。
顾世安看着从县衙门口跑过来捡钱的人群，又一看衙役们在空地处毫无顾忌地喊打喊杀，一下子就明白卫景平撒钱的用意了。
他是要把人从县衙门口都引到这边来，给衙役们腾地，让他们好大显身手全力抓捕盗贼们。
顾世安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来，也高喊：“撒钱了。”
他手一扬，半空中顿时落钱如雨，叮叮咣咣地砸向地面。
人群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叫声：“捡钱啦”
最后一撮围在县衙门口碍事的人终于被更大的动静吸引，潮水一般撤了过来。
捕快们伺机而动，终于将最后一名在逃的盗贼抓捕归案。
卫景平和顾世安相视一笑，不出意外地从他眼里看到了服气，更确切一些应该说是“称赏”。
这一瞬息，某种直觉告诉他，只要待会儿他趁热就昨个儿的话题煽点儿风，进白鹭书院的事稳了。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嘿嘿这回是真稳了。

第25章 得赏
◎“我的平哥儿出息了。”◎
钱都撒出去了，不好意思上繁楼占位子喝茶，如今两个身无分文的男人不约而同地靠着墙根席地而坐，看起来都想要聊点什么安慰一下对方。
“卫四，”顾世安先开口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对面不远处的繁楼：“刚才看见你两位兄长了卫二和卫三了。”
他进繁楼时，那两个矫健的小身影正在热火朝天地挣钱。
卫景平：“嗯，是我二哥和三哥。”
顾世安：“……”
卫景平：“……”
好像尬聊也找不到能说的话了。
“听说你每日都去后山观摩姚疯子写字？”思索片刻，顾世安又道。
前几天，韩端那个大喇叭已经迫不及待地跟他炫耀过卫景平这个孩子了，大有要收为学生之意。
顾世安当时很是不屑，今日有点紧张了。
卫景平：“嗯，我每日清晨都去看姚先生写字。”
顾世安：“真是个好后生。”他又斟酌了字句道：“其实咱们县里头，武官家的孩子送在书院读书的也不少。”
卫景平：“……”
这个他当然知道。
“那你，”顾世安不想兜圈子了，更进一步直白地问：“想不想进书院念书？”
卫景平微怔，然后小手掏了掏空空如也的裤兜，可怜巴巴地道：“想啊，可是……。”
但他没钱，交不起每年12两银子的束脩啊。
顾世安瞪眼看着他比脸都干净的裤兜，瞬间没了再兜圈子LJ的耐性，忽而无声地笑了笑：“好。”
卫景平：“……”
顾老狐狸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他没明白。
是他想的那个好事吗？这么说他昨晚想了一夜预备的如何煽风如何演的戏全用不上了？
“算起来，你和你二位兄长每月能赚不少钱吧？”顾世安话锋一转道：“听说许德昌一日就要支给你们三人小100来文钱。”
送一家的餐挣12文钱，据他观察，每日在繁楼订餐的平均下来少说也有七八家了，这么一算，卫氏三兄弟每人每个月能挣上一两银子啊。
顾世安不止一次觉得他们挺有本事。
卫景平点头：“我二哥和三哥给繁楼送餐只能做一时的，到了秋日天凉爽了，订餐的人少了，许掌柜自然不会再雇他们，况且，我二哥长大了也是要考武举的人，早晚跟我大哥一样，一天到晚把时间花在校场上。”
顾世安：“……”
卫四人小但看得长远！
他深深地看了卫景平一眼，有个想法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突地一下子冒尖了：他要破格免束脩收卫景平进白鹭书院。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以至于顾世安把自己吓了一跳，不敢宣之于口，他得回去冷静下来再想一想。
卫景平呢，因为一早在心里给自己做好了规划，他要跟白鹭书院耗着，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花钱进书院念书，除非顾世安破格让他免费进学。
一边跟顾世安耗着一边攒钱，等他钱攒够了也等不起了，就不起别的心思了，那就认命乖乖交钱进白鹭书院吧。
虽然做好了交钱的打算，但卫景平一直坚信自己耗得过顾世安。尤其是今天闹出了点儿动静，想来到了明天他就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人物了，白鹭书院能错过他不收入囊中？
因此这一刻面对顾世安终于释放出来的邀请，卫景平神色淡然，他眯了眯月牙般的眼笑道：“多谢先生。”
……
县衙里。
盗贼被抓住后，县太爷武念恩捋了捋胡须：“是谁把围观的百姓引开的？”
此举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是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大喊一声‘有人撒钱了，”，一名衙役回道：“那些人一听有钱捡，就都奔那边去了。
“七八岁的孩子？”武念恩惊愕。
主簿宋京点点头：“那孩子是敦武校尉家的小儿子，卫四卫景平。”
敦武校尉卫长海。
武念恩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的卫家老大卫长海啊，那人一看就是个大老粗，想不到他的小儿子竟这么机灵。
“本县要给他一些好处，赏他。”紧要关头卫景平解了他一大围，武念恩想着不能亏了一个孩子，欣喜之余当即命主簿宋京从县府库里支取纹银10两，并两匹松江产的斜纹棉布一并送到卫长海家里去，以示嘉奖。
翌日。
一大早衙役们敲锣打鼓，纹银用托盘端着，下面垫着红绸布，由主簿宋京引路浩浩荡荡往卫长海家来了。
那10两纹银生生被气氛组弄成了百两纹银的既视感。
一路上看热闹的人加入送纹银的队伍，等到了卫长海家门口时，已经排了长龙一般的一支队伍，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
卫景英和卫景川最先得知消息，连校场都没来得及去，撒丫子就跑回了家。
“阿娘，老四立……立立功了，”卫景川扑到孟氏身上道：“县……县太爷送……送钱来了……”
由于前一日宋京“忘了”打发人来卫家报个喜知会一声，说到底还是那日他家二儿子宋玉临吃了卫景平的亏，他心中有怨气，故意没当回事。
因而卫长海和卫景明和往常一样在校场习武，男人不在家，孟氏懵了，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慌着叫卫景英去请卫长河出面：“英哥儿，快去找你二叔。”
卫景平拉住他娘道：“阿娘，不要去请二叔。”
孟氏反问他：“那……那没个人主事啊？”
卫景平道：“阿娘去就行了。 ”
孟氏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头发，愣怔着。
“阿娘快去换身衣裳吧。”卫景平道：“再准备些赏钱。”
他为何要他阿娘去而不是卫长河，卫景平心里是有算计的，要是他阿娘出去迎那赏银，少撒出去一些赏钱没人说什么，毕竟是精打细算掌着材米油盐过日子的妇道人家，总不能和大老爷们儿出手那样大方吧。
能拿出赏钱来就不错了。
要是换成他爹卫长海或者他二叔卫长河来，撒出去多少赏钱合适，这又是个划不划算的问题了。
因为没有经验，男人家出面万一办砸了还落人话柄，所以卫景平才决定让孟氏一个妇道人家出面去接赏银。
孟氏看着小儿子，神差鬼使地听了他的话，进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洗了个脸，脸上涂了点粉。
这一拾掇，卫景平惊讶地发现，原来孟氏长的这么周正，他这才想起来，孟氏才将将三十岁出头，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看的年纪，他心想：以后要挣更多的钱，给他娘买好看的衣裳穿，短褐和粗布裙子实在是配不上他娘的容貌。
宋主簿带着赏银已经热热闹闹地到了家门口，孟氏带着三个儿子和刘婆子出去开门，见了宋京屈膝行礼道：“叫宋大人跑一趟，真谢谢了。”
刘婆子上前接过赏银和布匹，掏出一个布袋，她抓了半贯钱放在托盘里：“给大人们买酒喝的。”
衙役们见这一家男主人不在家，全是妇孺，却还是周全地准备了赏钱，于是笑着道：“让夫人破费了。”
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短短片刻功夫，孟氏如做梦一般，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等县衙的人走了，她倏然放松下来，开心地摸着纹银和那两匹斜纹棉布，抱着卫景平喜极而泣：“我的平哥儿出息了。”
“是老四得的赏，这一匹要留这以后给老四做衣服穿。”孟氏先拿出一匹布，让刘婆子收了起来。
卫景英和卫景川没有异议，他俩根本不在乎这事儿，却被卫景平一句话引了过来：“还是先给大哥留着吧，他明年要去省城比武，得多准备些换洗的衣物，余下的给二哥做衣服吧，二哥长的高长的快。”
个头大了再穿短褐和半截腿的裤子就不好看了，该穿圆领长袍子了。
孟氏被小儿子懂事得会心一击，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可这是你挣来的东西啊老四。”
卫景平道：“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哥哥们的是我的我的就是哥哥们的，我暂时还用不着。”
孟氏又是不住地抹眼泪。
卫景平被这节奏带得有些心酸，他安慰孟氏道：“阿娘，一匹布而已，儿子以后给阿娘挣更好看的布料做衣服穿呢。”
……
西院厢房。
“咣啷”一声，苏氏一把将手里正烙着饼的锅铲扔到卫巧巧身上，赤红着眼珠子骂道：“不中用的丫头片子。”
卫巧巧反手将铲子丢回去，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就是见不得我大伯家里有好事。”说完，她哭着跑回了里屋。
……
顾家。
顾思炎啃了一口胡麻饼就放下了，他嫌弃地嘟囔道：“小叔，你出去这么久才回来，饼子都不脆了。”
庭院里静悄悄，无人搭理他。
“小叔……”顾思炎不满地出来一看：“顾世安，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天井的藤椅上，顾世安仰面躺在上面，双手向上举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十个手指头：“……一个月1两银子，一年就是12两银子……逢年过节再发点儿东西又得花出去半两一两银子……”
一副好像有大病的样子。
“谁在叫我？”被人直呼名姓，顾世安微怒。
顾思炎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大侄子。”
顾世安看见顾思炎更头疼了：“一年就得搭进去12两银子啊，你说我还要养活你可怎么才好。”
顾思炎一听暴躁了：“顾世安你把话说清楚，干什么一年要搭进去12两银子，你还娶不娶媳妇儿啦你这个败家子……”
作者有话说：
顾世安：肉疼，非常肉疼。

第26章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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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世安叹了口气：“想收个学生。”
顾思炎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拳头：“收学生怎么会搭钱进去，不都赚的吗？”
一个人头一年就有12两银子进账。
顾世安：“那孩子没钱。”
顾思炎这下闹明白了，顾世安是想收个不给束脩就进白鹭书院念书的学生，那一年下来，书院可不得搭进去12两还得多的银子吗。
他叉腰站直了道：“顾世安，你更得赶紧娶个媳妇儿了，只要眼不瞎腿不瘸能生娃儿就行……”
顾世安：“……你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
这不说钱的事呢吗怎么就扯到他娶不娶媳妇儿身上了。
顾思炎：“哎呀你这个木头脑袋，你娶了媳妇儿给你生个女儿，将来把她嫁给‘那孩子’，别说一年12两银子，就是100两说不定也能捞回来。”
顾世安：“……”
真是他老顾的亲侄子，跟他一样不着调。
那天夜里，顾世安在12两银子和卫景平之间反复横跳，一夜不眠不休地选择下来，难以取舍。
到了黎明时分，只听见韩端韩秀才在他耳边嘿嘿笑道：“老顾，我这个学生卫景平啊……下场县试的案首没跑了……要砸你白鹭书院的招牌……”
顾世安气血翻涌，猛地一睁眼：“韩端你休想！”
不行，他怎么能输给韩端那块老朽木呢。
“嘶哈！”脸上骤然一凉，他睁开眼睛，看见顾思炎手里晃着个话本站在床头皱眉看着他：“被女鬼缠身了？”
顾世安抹了一把脸上被他泼上去的冷水：“真是磨人唉。”
一整个晚上顾世安都反复做着同样的梦，被折磨得不行。
完全清醒之后他终于想通了，不舍银子而取卫景平，破格邀请他进入书院读书，他没好觉睡的。
不过，这老财迷财心不死，非附加一条：让卫景平进书院先试读一年，如果读不通四书，就得补齐一年的费用或者收拾包袱滚蛋。
听到这个条件之后，卫景平欣然答应，就是再加个五经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至少白赚一年免费入书院念书的机会，他暗自兴奋得太过大度，竟忘了和顾世安讨价还价了。
亏了亏了。
说定之后，卫景平本想下月初一不声不响地到白鹭书院去报道的，谁知道顾世安却亲自写了个告示贴在书院门口，广而告之，晒他终于收了个上等资质的学生，顷刻轰动了整个上林县。
要知道，卫景平可是白鹭书院自开办以来录取的头一个上等资质的免收束脩的学生啊。
竟不是出自某某举人某某秀才家里，自幼饱读诗书的神童，而是一个没开蒙过的年仅七岁的武官之子卫景平，这叫县里那些读书人家的脸往哪儿搁呀。
消息传开之后，上林县那个群情沸腾啊。
卫景平这次为上林县的武官之家出尽了风头，为卫家欢欣的有，心中泛酸的也有，总之，告示贴出来的那一日，上林县很多人家里一夜都没熄灯。
第二天天一亮，卫家大门口就挤满了街里街坊的人，全都是来给卫家贺喜的。
卫长海高兴的要死，抱起卫景平高高举过头顶，吓得他惊叫才舍得放下来：“老四真有出息。
卫长河也过来看小侄子，和卫长海一样，他也是个憨厚寡言的汉子，他拘谨地抱了抱卫景平：“平哥儿，好好念书。”
这个朝代文弱不堪的书生才是主流标配，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夫并不算个有出息的男人，所以得知卫景平要进书院念书的那一瞬，他脸上竟骤然生出了久违的意气风发，差点操起菜刀在屋里飞两圈。
他趁人不注意塞进卫景平口袋里个东西，咯得卫景平皮肤难受，他正在想是什么，卫长河低声说：“给你上书院去的零花钱。
原来是个钱袋子。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碎银子，应该是他二叔卫长河平日里攒下来的零花钱，足足有三两，卫景平不好意思拿，但想着是他二叔的一片心意，推拒不得，只好先收下了。
卫巧巧和卫贞贞也送了一些用得着的针线活计过来，有鞋垫，有荷包，看得出来，他二叔家的二个闺女挺手巧的，样样东西都做得精致整齐。
卫景平一一道了谢。
“老四，”只有卫景英和卫景川不知道送给弟弟什么东西，因此到了晚上还没拿出手的东西来，抓耳挠腮：“你想要什么？”
卫景平摇了摇头：“二哥，三哥，我什么都不缺，去白鹭书院的头一个月，你们以后给繁楼送完餐，能不能顺路接我放学？”
卫景平算过了，从繁楼到白鹭书院只有一公里左右的路程，要是他们顺路来接自己放学的话，也不费什么功夫。
“你就是不说，”卫景川嘴快地道：“我和二哥也要去接你的。”说完，他脸红了一下：“不接你阿娘不放心。”
卫景英少见地笑了：“是怕放学路上被人欺负啊？”他拍着胸脯道：“不怕，有二哥和三哥呢。”
他和卫景川一个使戟一个用刀，联起手来，上林县没一个后生小子是他俩的对手。
“谢谢二哥，”卫景平粲然一笑：“谢谢三哥。”
他年纪尚小才出完风头，上林县是个尚武的地方，不得不防着有人看他不顺眼，打放学路上围殴他的主意。
“嘿，老四，”卫长海得知后不乐意了：“你怎么不让爹接你放学？”
接儿子放学那么挣面儿的事，他都还没轮到呢，凭什么给老二和老三两个臭小子。
“你天天忙得屁股冒烟，上回我说买两头猪崽儿回家养着你都不答应，”孟氏白了他一眼：“有那闲工夫接老四放学？”
“我这不是怕累着老二和老三嘛。”卫长海不走心地说道。
哪知道歪打正着中了孟氏的慈母心，登时就险些眼泪汪汪地左一个卫景英右一个卫景川，娘仨抱头痛哭起来：“老二和老三吃苦了。”
卫景英和卫景川近来每日五更天起床，趁着清晨天气凉爽，空着肚子就去校场练武，晌午一过，又要去繁楼送餐，三四个月下来，俩人都黑了瘦了一圈。
你说当娘的能不心疼吗。
挣的三两多银子孟氏都收了起来，谁都不允许动，说是等他哥俩以后娶了亲分家的时候，算给各自呢。
“这叫苦？”卫长海跟自家娘们儿抬杠：“老子当年行军打仗一跑就是几十上百里地，谁当一回事。”
老二和老三这一天才跑几里地路。
孟氏：“别光扯些没用的，好歹出去打听打听，老四进书院读书要备哪几样东西的。”
卫长海嘿嘿笑道：“我这就去。”
他高兴忘了，心道：还是家里头有个当家的娘们儿好。
不过三五日，卫景平和卫家全都做好了下个月初入白鹭书院念书的准备。
……
韩家。
得知白鹭书院张贴出告示破格收录卫景平之后，韩端气得大拍桌子。其实早在这之前，县衙门口发生了抓大盗的事情之后，韩端就有种预感，顾世安要把卫景平撬进白鹭书院了。
他气愤过，没想到卫景平前脚拒绝拜他为师，后脚就转投在了顾世安的门下，难道他比顾世安差？不不不，不可能，韩端笃定，一定是头一回卫景明领那小子来拜师的时候他没答应，卫景平记恨上了，所以选了白鹭书院。
韩端又拍桌子又跺脚，当初他怎么就没察觉卫四那小子赌气诓他呢，那个悔啊！
他不甘心。
儿子韩素清这两日还极没有眼色地在他耳边吹风：“爹，素衣天天闷在屋里头不出门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
要不就依了她，让她嫁给卫景明吧。
韩端瞪了他一眼，大呼：“没用，没用，连你妹子都劝不住。”
“爹，”韩素清脾气倒好，慢吞吞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爹想想，以卫四如今这势头，卫家以后保不齐要发迹呢。”
他妹子嫁过去未必是坏事。
韩素清心思活络，自打卫景平和宋玉临在白鹭书院斗嘴那件事之后，逐渐瞧不上宋家了，宋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没错，可往后数也是一眼望到头的，宋家兄弟二人还是读书人，循规蹈矩平平庸庸的读书人，但是卫家出了个卫四，变数可就大了，日后说不定就飞黄腾达了。
韩端惆怅地点了点头：“这么说，咱不急着劝你妹子答应宋家那头的婚事？”
韩素清重重一点头：“有素衣和卫家老大这层关系，爹还发愁没理由再去见一见卫四吗？”
韩端呵呵一笑：“吾儿甚是知我呵呵呵呵……”
……
这天一大早，卫景平照常早起，洗漱后准备去后山看姚疯子写字，忽然隔窗看见卫景明在闷头捶墙，他手背上破皮已经鲜血直流，可他毫无知觉一样，发泄似的一下一下打在上面。
卫景平看得愣怔，卫老大今天这是发什么疯呢？
他轻咳一声：“大哥？”
卫景明听到动静，双肩猛然一颤，而后缓缓回过神来：“老四啊，什么事？”
“大哥要是有事，”卫景平指了指窗外：“咱今天就不去后山了吧。”
清晨的天边旭日初上，赤红如丹。
“我没事。”卫景明甩了甩手背上的鲜血，扭头进屋：“你等着我洗把脸就走。”
二人一出门，冷不丁瞧见个穿着考究的，一袭灰色镶边绣云纹棉袍圆领的男子，卫景明立刻站住了：“韩先生？”
看清楚韩端韩秀才，卫景平一愣，皱了皱眉道：“韩先生。”
这人上次想收他为学生，但是附加了个棒打鸳鸯的条件，让他给拒了，怎么，不死心又找过来了？
“卫家老四，”韩端笑眯眯地看着卫景平：“我是来给你送贺礼的。”
卫景明一看，得，韩端是来找他幼弟的，跟自己没鸟的关系，冷淡道：“老四，我去前头等你。”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卫景平对此人有好感，但不多，扫了一眼韩端手里拎的礼盒，故意做出一副“你是不是见我出名了有求于我想巴结我“的倨傲姿态来：“韩先生有心了。
就在看见韩端的片刻，卫景平后知后觉地想：他大哥一大早情绪不好，会不会跟韩秀才家的那位韩姑娘有关。
他脑海里正对当事人卫景明一方生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①”的同情，对另一方韩素衣涌起“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②”的怜惜，真想嚎一声“我大哥好苦命啊。”，略略抒发下心中的小小伤感。
不过此时韩端凑近了他，带着“咱来商量个大买卖”的郑重神情说道：“我家小女素衣有意于你大哥，想来你大哥也中意我家素衣，卫四，咱们韩卫两家既有做亲家的缘分，若你我再添上个师生之谊，岂不是双喜临门亲上加亲？”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②出自唐代韦庄的《菩萨蛮》。
平哥儿：我和老韩有缘无分谊不成。

第27章 双喜！
◎三更来了。◎
添个师生之谊, 亲上加亲。
卫景平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想, 他这辈子和韩端有缘无分谊不成了, 但看样子他大哥和韩姑娘一个有情一个有心，佳偶天成，要是他不顺手给卫景明拐个媳妇，岂能对得起韩秀才大早上巴巴地跑这一趟。
由于一下子还没想好怎么才能一举成功, 卫景平先表演了个当场愣怔住, 说话也学着卫景川结巴了：“韩……韩先生, 这……这……您刚才说, 让我……我大哥娶……娶韩姐姐是吧？”
韩端伸出两根手指头, 晃了晃：“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
他还没说完呢就被卫景平给打断了：“我跟您学做文章, 恩科一开就下场举业考秀才中举人登科进士入翰林官六部入内阁掌相权诰命父母荫蔽子孙名留青史对吧。”
一气说下来尾调拉长余音袅袅。
“对对对，”韩端笑得无比热忱：“卫家老四, 怎么样？”
有他闺女韩素衣和卫景明的情分在, 就说嘛他怎么能比不过那个鸡贼又小气的顾世安呢。
卫景平吁了口气, 漆黑的眸子陡然清亮, 像是刚从大梦中醒来的似的，他笑道：“韩先生, 您看您也年纪不大正是举业蒸蒸日上的时候，您就不想这些好事？”
韩端：“……”
卫四这孩子的嘴皮子也太忒利索了吧。
“我十七岁上就中了秀才，而后汲汲营营二十多年都考不中举人，”他无奈地道：“如今已年过不惑，有些事命中没有便不再强求了。”
这不就是有些鸟自己飞不起来, 于是在窝里下个蛋孵化雏鸟指望雏鸟去飞嘛, 后来发现自己孵的雏鸟还是飞不起来, 于是就看上了别人家的雏鸟。
“哦。”卫景平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想搭理他，转念一想要拐个大嫂还是得苟一苟，于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韩先生，其实先前我爹救过一个风水先生，他为了感念我爹的活命之恩，你猜他怎么说？”
韩端支着耳朵，一副愿闻其详的神色。
“风水先生说我卫家啊打他算起‘一代皆武人，二代出秀才，三代长孙封侯拜相。’，”卫景平说得非常虔诚笃信：“所以我爹打小就不怎么教我武艺，您现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吧，就等着这个‘秀才’应在我身上呢。”
这可是胡扯了，他爹卫长海压根儿就没遇到过什么风水先生，去年还逼着他练武呢。
韩端一听，对啊，这算命的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说的可太准了，如今就连他都看得出来卫四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他敢说此子将来区区秀才不在话下，必然能中个举人。
“既然他算出了卫家的家运，到我这儿啊也就一个秀才顶天了，所以我啊也就是给卫家后来的大孙子引路罢了，”卫景平摇摇头：“不敢想大事的。”
卫家的大孙子。
韩端在心里盘算着，要是他闺女韩素衣嫁给卫景明，生个儿子岂不是卫家的嫡长孙了嘛。
到时候卫家的嫡长孙不就是他的嫡亲外孙，外孙子封侯拜相，那他这个当外祖父的还不跟着一飞冲天啊。
这么看来，韩卫两家的亲事那是非常之划算啊。韩端不知道怎么就被“外孙子”鬼迷心窍了，心道，不行，先不说收学生的事了，得先把闺女这门亲事给定下来捏稳当了。
但他直接开不了这个口，于是笑着指了指繁楼：“卫四啊，咱们今天多聊会儿，去吃个早点？”
韩端动心了，有戏，卫景平朝远处等着他的卫景明比了个“今儿不去后山了你去校场吧”的手势，回头说道：“好啊，那可要让韩先生破费了。”
韩端摆摆手，表示这都是小事情，抓紧商谈韩素衣和卫景明订亲的事要紧，学生哪有封侯拜相的外孙重要啊，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到了繁楼，点上几样热腾腾的早点，韩端把手里拎着的贺礼放在卫景平脚边，先笑道：“就算我今天不来找你，你也惦记着我的贺礼对吧。”
“知我者韩先生也。”卫景平真没想过这个，但他还是给了韩端一个“拿来吧你”的眼神：“多谢韩先生馈赠。”
盒子里面是一套全新的文房四宝，还有一整套手抄的四书五经。
卫景平看着垒起来差不多到他膝盖的手抄书籍，心中打鼓：走过了十二年应试教育加七年科研教育的他能玩的转大徽朝的科举吗。
他神色郑重地对着韩端深揖作谢。
韩端受了他一礼，挥挥手，让他先吃早点。
卫景平：“……”
他是单单来吃早点的吗？
当然不是。
听说前一阵子韩端大放厥词，称绝对不会和卫家结亲，他今天就要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情。
“卫家老四，”韩端见他只吃了一点垫垫肚子就放下筷子，时而往后山张望，知道他大概还想着去观摩姚疯子习字，遂减了些矜持开口试探：“如今给你大哥做媒的人不少吧？”
卫景平点点头：“《诗经》中说‘桃夭谓婚姻之及时①’，我大哥和韩姐姐一样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正是‘桃夭婚姻’之时，您家的门槛也快被媒人踏破了吧？”
他故意把卫景明和韩素衣放在一处说，撮合的意味尤为明显。
韩端：“……”
他都没脸说宋家上门提亲，他们韩家至今还没给人家个准话的事儿。
“韩先生，”卫景平等了半天不见韩端说话，心道，这是还是他主动吧，想了想遂发动攻势，扯了扯韩端的袖子说道：“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听说韩姐姐跟我大哥自幼相识，如今男未婚女未嫁，我们老卫家也想请个媒人去踏踏您家的门槛，您看成吗？”
“老卫家，你说了算？”韩端没有正面回答他。
直到卫景平完全把话挑明却绝口不提跟着他做文章的茬儿，他才算是看出来了，卫四这小子是铁了心的要进白鹭书院念书的，拜师读书方面根本不会有他什么事，至于什么风水先生，一代武人二代秀才三代封侯拜相的全是胡诌，拉杂半天就是一心为卫景明保媒，引他上钩痛快点头答应这件事的。
韩端心里那个气啊。
卫景平脸上丝毫没有难色，反而笑道：“我大哥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吗。至于我爹娘，这么大的喜事，他们怎么不答应？”
韩端没话说，低头又吃了一筷子小菜，完了擦擦嘴摇头道：“卫家老四，你今天就是说出个花儿来我也不能应你这件事。”
虽然他已打定主意要同意韩素衣和卫景明的婚事，但他哪能那么轻易就答应卫四，非多磨他一会儿不可，恼着呢。
卫景平见他忽然变了脸知道不好胡扯的风水先生的事被人识破了，心想干脆示弱给韩端找个大台阶下吧，心一横抹着眼睛呜呜呜呜哭起来：“……”
没办法了，撒泼打滚试试吧。在上林县，七八岁的孩子哭一哭闹一闹多正常丢不了大的人。
这一哭倒把韩端弄得没辙了，怕招来人围观，他只好赶紧哄孩子：“哎哎卫家老四，你哭什么呀？”
卫景平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嗝了，心疼他大哥卫景明心疼的，不是，气氛烘托到这里了，不哭大声点儿不行啊。
韩端见他满脸的都是被拒绝的挫败，还有被窥破了假托风水先生哄人的懊恼，出了口气般地舒畅了些，他一甩袖子道：“卫家老四，你先别哭，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卫景平哭得停不下来。
“别哭了，我就提个条件。”韩端心中的气消去大半，语气微微软了下来。
“韩先生您说。”卫景平没什么感情地抹了又抹眼泪。
“三年后你头场县试下场要是中了，我一文聘礼不要把女儿嫁进你卫家，你看怎样？”韩端发狠地道。
事已至此，能找补多少脸面就找补多少吧。
“说话算数？”卫景平的眼泪说干就干了。
他了解过科举的内容，县试是科举之中最低级最容易的一关，主要考基于四书五经的背诵和注释，做文章只要文理说得通即可，他曾经脸大地想，还好，不算难。
现在，他不得不头铁地想：不难，不难，有什么是拼一把过不了的。
而且卫景平心里透亮，韩端提的这个条件，无非就是难为一下他出出气而已，几乎可以忽略不管。
正因为坑不了他大哥，卫景平才敢揽这事的，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哪里敢开这个口。
“当然算数。”韩端道。
卫景平又犯愁了：“三年之后我大哥和韩姐姐都十八岁了。”
十八岁在这个时代都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他大哥会不会等得太苦。
韩端面上忽然有些沧桑地道：“素衣她娘死得早，我先前又忙着举业没好好照顾过她，正好想多留在身边几年呢。”
他欲言又止，想问问卫家是不是急着娶长媳，到底没问出口。
这话着实叫人动容，卫景平赶紧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想来三年之后我大哥高中武举人，韩姑娘初嫁了，会是上林县的一桩美谈。”
韩端没说话。
“这件事暂时只是我与韩先生的口头约定，”卫景平正色说道：“要是我爹娘上门提亲了，韩姐姐却又不愿意嫁给我大哥了，那就不作数了。”
虽然他从外人嘴里听到的都是韩素衣和卫景明相好，但毕竟没见过人家姑娘，要是出了万一呢，他岂能坑人家姑娘家，所以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韩端哼了声：“要是她不愿意，今日就十个卫四你都说不动我半分。”
他那没出息的闺女在家里哭着喊着要嫁给卫家老大呢，唉！要不他怎么会在卫四面前气短呢。
卫景平：“……”
那就好。
哪知道韩端旋即又变脸了，酸唧唧地凉笑道：“卫四，你当真以为去白鹭书院读三年书县试下场能考中？”
卫景平：“……”他想了想，硬着头皮竭力做出“县试不过探囊取物尔”的轻松神情：“能。”
要是连个县试他都没自信考中，传出去不成笑话了，他还考什么科举，没上场都要先被人泄了气的。
从今天开始他就必须先在信念上支棱起来了，每天默念三遍他能考中，一定能，绝对能。
韩端用讶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嘿这小子……又要抬头去看上林县后头那座光秃秃的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越看越觉得那儿有紫气在升腾。
风水轮流转，紫微星大概真的到他们上林县了。
……
卫景平下了繁楼，迎面遇见许德昌从外头回来：“哟，卫四来了啊？怎么不多坐会儿。”
“回头再来讨许掌柜的茶喝，”卫景平脸面上带着笑意：“今个儿有事先回去了。”
许德昌望着他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小脸蛋，有些诧异：卫四这小子不会又坑了谁吧？竟有比他和顾世安还冤种的，不行他得去打听一下，好歹请那个倒霉蛋喝口茶跟他相互吐一吐苦水。
一回神就见韩端没精打采地从繁楼上下来了，见了他连招呼都没打，许德昌：“……”
老韩家除了那个宝贝闺女韩素衣，难道还有别的值得卫四打主意的？
唔他想起来了，对，卫家老大跟韩大姑娘……天爷！好大的事，许德昌赶紧捂了捂口袋，哭丧着脸想，卫四得手了，成了，卫老大要娶媳妇了，他要预备随礼的钱了。
……
卫景平脚下生风，飞快地跑回家里，找到孟氏道：“阿娘，快找个靠谱的媒婆来，咱们尽早到韩家去给大哥提亲。”
孟氏正在纳鞋底，放下锥子拢了拢头发，木讷着脸问他：“老四你在外头听到什么话了？”
卫景明对韩素衣存的心思她哪能不知道，早想去韩家提亲呢，但是奈何韩家早放话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她以为卫景平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这个缘故，兴许再街上听了一耳朵闲话，闹着要去自讨没趣呢。
卫景平笑道：“娘，您和我爹快找个媒婆上韩家提亲去。”
平时卫景平从后山一回来衣服上少不了要沾上泥，今天却干干净净的，孟氏讶异地打量着他：“你没去姚先生那边？”
卫景平点点头：“娘，我和韩秀才见面了，我大哥和韩姑娘的事，成了。”
“真成了？”孟氏听了一时高兴得忽而站起又忽而坐下：“你快跟娘说说，韩家那边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卫景平拍了拍胸脯：“那还不是你小儿子有本事嘛。”
“臭小子。”孟氏把他拥进怀里：“你说你这么点儿个小人儿怎么天天去办大人的事呢，到底是怎么给办成的？”
这半年多来，尤其是上次县太爷大张旗鼓地赏赐了卫景平之后，她就觉得自家的小儿子很有能耐，仿佛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似的，总能带给她极大的惊喜。
“阿娘，”卫景平说道：“我大哥中意韩姑娘，韩姑娘也想着我大哥，他们俩呀早晚会成的，我不过叫韩秀才想通了而已。”
“要真能把韩姑娘娶回来，”孟氏笑吟吟地说道：“你大哥这辈子都得记着你的恩。”
“阿娘，言重了。”卫景平说道。
“刘妈，”孟氏喊来刘婆子：“你去打听打听找个好媒人来。”她往外头努了努嘴：“是给明哥儿说媳妇。”
刘婆子眉开眼笑：“这可得好好预备。”
接下来十天半个月有的忙了。
……
晌午，校场上爽朗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就没断过，一个高个子爽朗清举的少年被人围着，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说话：“景明要娶媳妇儿了，韩大姑娘好看着呢。”
那天，韩端从繁楼一出来，许多人都说韩素衣拒了宋玉璋的求婚，转头要嫁进卫家了，校场上一起练武的弟兄们躁起来，卫景明闹了个大红脸，心神不宁地逃回了家。
他婶子苏氏一见着他回来就咋呼：“明哥儿有本事呢，听说韩家那边答应了，你娘正四处请媒人去给你和韩大姑娘保媒呢。”
卫景明顾不上和她打招呼，一个箭步冲进屋里：“阿娘，怎么回事？”
孟氏叫他坐下，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满头的汗，来明哥儿坐下来听娘跟你说，韩家那边啊答应咱了。”
答应把韩素衣嫁进卫家了。
听了这话，卫景明心中压了多年的大石头忽地粉碎消弭了，他因而一瞬失了态，撸了撸袖子拉开架势险些一个跳跃蹦到屋顶上去，声音颤了颤道：“韩先生点头了？”
孟氏再一次说道：“答应咱了。”
“是老四说成的？”卫景明想起早上韩端找过来，卫景平和他去了繁楼的事，忽然又冷静下来：“阿娘，老四呢？”
孟氏指了指屋里头，小声道：“写完字睡着了。”
“他没说别的什么吧？”卫景明隐隐担忧，别是卫景平答应了韩端什么条件换来的吧：“阿娘可曾问了？”
“哟，这我可没问。”孟氏讪道，她光顾着高兴了哪儿还想得起别的。
卫景明转头又跑了出去，好半天回来之后眉头才舒展开来：“阿娘，我问过韩先生了，他说老四答应他三年之后县试考中。”
然后，韩端就把韩素衣嫁给他，他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哟，还得考中县试？”孟氏听完傻眼了：“那得多难呀。”
卫景明则一点儿都不担心，笑着安慰她道：“放心吧娘，老四能考中的。”
板上钉钉的事。
他暗暗想：就算……就算到那会儿老四失了手也不怕，这之前还有三年呢，有他，有他的，他一定混出人样叫韩端甘心把女儿嫁给他。
只要眼下韩家点头应下，不把韩素衣许给别人就好了。
……
小儿子卫景平上学的事有了着落，大儿子卫景明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孟氏这两天忙得一团喜气，县城里新来的花色布料，她一下买回去两匹，足足花掉了好几两银子，那个出手阔绰啊。
“韩姑娘打小就没了娘，”她摸着一匹浅桃红梅花暗纹的料子对刘婆子说道：“父兄总照顾不周的，眼下天儿热，给她多做几套衣裳送过去穿，姑娘家家的，该穿的色嫩一些好看。”
刘婆子说道：“我还在寻思你买这么新鲜的色儿给谁穿呢，原来是给韩姑娘的，”她打趣孟氏：“这还没进门呢就叫你操心衣裳，过了门那得疼她成啥样。”
孟氏说道：“她进了门我就多个闺女，不疼她难道疼那四个臭小子不成。”
刘婆子笑着拿出另一匹淡青色鹅黄撒花点缀的料子：“这花色也亮眼着呢。”
“这料子，”孟氏有点不舍得地道：“给他二叔家的巧姐儿和贞姐儿拿过去裁几身衣裳吧。”
卫长河家那仨闺女，实在穿的有点不像样子，出了门要叫人戳着脊梁骨连她家明哥儿和平哥儿一起笑话的。
她心想：虽然卫长海跟卫长兴分了家，但他兄弟二人少时从战场上你护我我护你才一块儿活下来，自家男人见天惦记着这份兄弟亲情，他便是在家，也不会让卫长河一家眼巴巴看着的。
孟氏朝里屋说道：“老卫，我给贞姐儿和巧姐儿买了布料做几身衣裳穿。”
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吗。
“贞姐儿和巧姐儿都长大了，是该穿好一点儿，”卫长海应道：“你看着做主就是了。”
再明艳的姑娘家天天装在灰不溜秋的宽大衣裳里，也瞧不出个好赖，日后说亲都要吃亏的。
他知道这是孟氏在周全自家的颜面，他自然不好说什么。
孟氏得了他的允肯，才说：“我去他婶子那边坐一坐。”
说完，她摸着那匹将要被送出去的细布撒花的料子，还是有点心疼。
要不是想着卫长海打心眼里把卫巧巧跟卫贞贞当女儿看，她才舍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送人呢。
西边厢房里。
苏氏本来在置气，半晌了还躺着不起床，家里的早饭都是卫巧巧和卫贞贞做的，听说孟氏来送布料，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在家，在家，不在家去哪儿呢，这大热的天儿。”
孟氏笑眯眯地道：“大姐儿是出落的越来越水灵了，我拿了布来你看看，给闺女裁几身衣裳穿吧。”
苏氏看着那匹细棉布，质地好的她这辈子摸都没摸过，更别说穿了。她愣了愣才接过去：“给巧姐儿和贞姐儿的？”
这大半年，她很少到孟氏那头去坐了，人家家里越是过的红火，她就对自己男人和女儿们不满，自打知道卫景英和卫景川给繁楼送餐之后，她就没给过妞妞一个好脸色了，怪她为啥就不是个男娃儿。
孟氏笑着嗔怪道：“不给我侄女还能是给你穿的。”
苏氏被孟氏的大方震得心里一颤一颤的，她想要哭出来，不住地搓手：“眼瞧着你们发迹了俺家跟着沾光……”
转眼再一瞧自己屋里头那个木头样的男人和三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她那心每天都像淋着醋汁子似，又酸又糟心又是恨，恨她咋就是生不出个男娃儿来。
孟氏：“他婶子你见外了，咱们一家子人亲亲热热的就好。”
妯娌俩还没说上两句话，苏氏的脸色就冷了又冷，后来竟直接撵客了：“唉哟大嫂，昨个儿我娘家哥哥捎信来，说我娘病了，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孟氏愣了一愣赶紧说道：“那你快去吧。”
回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进门就撞上了踮着脚往苏氏那边瞧的卫景英，那狠狠的眼神吓了她一跳：“英哥儿你干什么呢？”
“阿娘，”卫景英伸手够了够她的唇角：“你没在我婶子那边吃什么东西吧？”
孟氏一把拍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她家能有什么吃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崽子看见什么又勾起馋虫了。
“没吃就好。”卫景英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往外面跑一边说道：“阿娘，我找我爹和我大哥去了。”
“嗳……”孟氏怔了：“一个两个都怎么了这是？”
……
乡下苏家。
“每次回来不是拿那么一手窝白糖就是拎半兜发了霉的干菜，呸，”听说苏氏要回娘家来，苏氏的大嫂余氏打单手叉腰往门外啐了一口：“回去的时候还要从娘家拿的提的，她奸了，就合该俺们吃亏，我呸……”
她婆婆万氏拄着拐棍砰砰地点着地皮：“她嫁的人家不好，你们日子宽裕该照应着你们妹子，哪有嫌她往娘家拿的礼少的……”
余氏跳脚手指着万氏，三角眉竖着：“您老这说的是哪门子的糊涂话，什么叫她嫁的不好该我们照应着，合着她叫我一声娘呢我补贴给她，在卫家过的不好，那是她生了一窝丫头，没个小子……您老人家再看看人家卫家大房，生的儿子多给爹妈长脸……”
万氏鼻子都气歪了，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你这个婆娘。”
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往门外一看，变了脸强压住心里跟儿媳妇置的气笑道：“哟，大丫回来了，妞妞也来了？”
“娘。”苏氏放下妞妞，又跟余氏打招呼：“嫂子。”
余氏不咸不淡地看着她：“这么大老远的，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好东西巴巴顶着个大太阳跑回来的。”
苏氏素来知道她嫂子贪财吝啬，赶紧拿出在城里买的蹄膀和腊肠：“给大柱和二柱买了个酱蹄膀，也不知他们爱不爱吃。“
余氏生了两个小子，分别叫大柱和二柱的，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了。
一听说有肉，余氏算了算，这怕不得花百来文钱吧，遂变了张脸笑逐颜开：“你说说你，来家里也不提前说一声，打个招呼好叫大柱去村头迎你，快，来妞妞，到舅妈这里来。”
热热情情地把苏氏母女俩迎到了东厢房。
万氏用拐棍死劲砸着地面：“给她拿什么好东西，呸！也不睁眼瞧瞧你养的俩遭瘟的小子，连个庄稼活儿都不会干，一天天在外头东家偷豆，西家摘果儿，早晚进衙门里挨板子……”
余氏背对着苏氏，隔着窗户朝她啐了口：“老不死的。”
苏氏只当没听见，低声下气地抿着一口不怎么好喝的茶水。
余氏把妞妞抱在膝盖上，虚情假意地道：“姑奶奶不说多回来瞧瞧，大柱和二柱时常念着你呢，前几天大柱还问巧姐儿和贞姐儿呢。”
苏氏在心里凉笑，当年卫长河上门提亲，给了苏家三十两彩礼，她娘在余氏的撺掇下别说给她置办嫁妆了，连床像样的棉被都没陪嫁，至今不知道多少人笑话她呢。
好在卫长河没当回事，她在卫家还算过得不赖。
婚后这些年她每次回来，余氏哪回给过她一个好脸色，要不是这次有求于她，她都想不起这个娘家一丁点儿好处，莫说回来了，连提都不愿意提的。
至于他们问起卫巧巧和卫贞贞，就更没安好心了。
有天赶集遇见她哥苏癞子背着一筐小鸡娃儿在卖，巴巴地给妞妞捉了一只，咧嘴说道：“巧姐儿十三了吧，比大柱小一两岁，咱两家正好做个亲上家亲，再过几年，让贞姐儿嫁给大柱，省得还要操心他们嫁娶的。”
苏氏当时心里就不高兴了，一想卫长海那房的卫景明都要攀秀才家的闺女娶了，苏癞子却想抹了彩礼白白给大柱讨个媳妇儿，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扭头就走了。
自打苏氏知道了苏癞子两口子的心思，她就不让卫巧巧和卫贞贞往她们外祖母家去了。
这次要不是她实在没办法了有求于余氏，她才不会回来呢。
“说起巧姐儿和贞姐儿，也都是苦命的女娃儿，”她指了指妞妞，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咋就生不出个男娃儿来，要是有个男娃儿出息了日后也能给俺们娘四个撑腰不是。”
余氏心里看笑话似的得意了片刻，才说道：“哟你一连生了仨闺女，也不说找个人瞧瞧抓副药方子吃吃？”
“怎么没起过吃药的心思，”苏氏抱怨地道：“我们家老卫说那都是骗人的把戏，要真有那药，那些个当官的老爷怎么娶十几房小老婆都还有生不出儿子的。”
生下妞妞后，她背着人也抓了几副药方子，别说怀男娃儿了，连怀都怀不上了。
“那是你没找对人，”余氏一张又薄又凸的唇动了动，神秘兮兮地道：“没用上真药可不是生不出男娃嘛。”
苏氏强忍着委屈，软声道：“好嫂子，你就将你娘家生男娃的法子告诉我吧。”
余氏才嫁进来那年，她娘家送了一副药方来，这不头一年就生了个大小子大柱，第三年接着又生了个二小子二柱，把苏氏给眼红坏了。
后来余氏每次跟苏癞子吵架都念一句：“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娘家给的方子灵，你能得俩大小子……”
余氏随手择着地上的萝卜缨子：“生了俩儿子有什么用呢？大柱都十三了，连个媳妇儿都没说上呢，这年头闺女家金贵，谁瞧得上咱家大柱啊，连他表妹都没拿正眼瞧过他呢。”
绝口不提她娘家那个求子很灵的法子。
苏氏知道她的意思，犹豫了半天，终于下了狠心说道：“好嫂子，但凡我能沾你的光生个小子，就把贞姐儿嫁给大柱，你看咋样？”
“哟妹子说的是真的还是唬我的啊？”余氏抬起头，用一双三角眼直视着她。
苏氏拽着衣角低下头：“哪能诓嫂子呢。”
余氏神情欣喜，朝外面一招手，亮起粗噶的嗓门喊道：“大柱快进来见见你姑妈，你媳妇儿的事就包她身上了。”
“我们大柱啊，不知道有多喜欢巧姐儿呢。”
苏氏低下头笑笑：“是呢是呢，巧姐也喜欢她表哥呢。”
一个半大的小子从门外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见了苏氏也不见有多高兴，拧巴地打了声招呼：“姑妈。”
他长得跟余氏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双粗浓压眼的扫帚眉，尖嘴猴腮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晃着腿问他娘：“啥事啊？”
“你姑妈说了，”余氏讨好自个儿子地道：“过个一两年啊，就把巧姐儿嫁你。”
提到卫巧巧，苏大柱想起他姑妈生的那个模样周正，细皮嫩肉的姑娘，心中生了些心思，埋怨道：“早该给个话儿的。”
余氏哄他说：“前些年巧姐儿年纪小，面皮嫩，提不得这话的。”
苏大柱没作声，他瞥了一眼苏氏：“姑你坐着。”
说完抬腿出去了。
“大柱，唉……”余氏正想说让他去请人写个婚书，好叫苏氏在上面摁了手印不能抵赖：“这孩子。”
“嫂子，那方子……”苏氏此刻无心关心卫巧巧将来嫁给谁，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尽快怀上个儿子，忙催促着道。
余氏这回倒爽利，她转身进去后面那卧房，一会儿拎了个黑乎乎的罐子出来，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油渍，味道难闻极了：“你回去每天拿开水化开一勺子吃了，保准仨月就怀上了，生下来绝对是个小子。”
苏氏喜不自胜。
余氏假惺惺地回了一点“礼”，一包晒干的瘪花生：“拿回去给巧姐和贞姐儿尝尝，还有她大伯屋子里的四个小子，也送点。”
苏氏回到卫家门口，正好遇见卫景平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今日心情好，笑着说道：“平哥儿在家呀？”
说着，塞给他一兜干花生。
门口，从繁楼回来的卫景英瞧见这一幕神情瞬时变了，走过去漠然道：“二婶子，我们不要。”
说着把那兜花生抢过去朝苏氏脚底下一扔，拽着卫景平的手就跑进屋：“老四你怎么一点不长记性，她给的东西是能吃的吗？”
卫景平头一次见他生这么大的气：“二哥，怎么回事。”
苏氏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卫景英这么做，晚上卫长海回来，不得给他吃顿藤条烧肉啊。
“瞧瞧你瞧瞧你，就是不长记性，”卫景英碎碎念：“前年她给你吃了个放臭了的鸡腿……”
算了，卫景英说不下去了，那件事没有证据，他不能混说。
放臭了的鸡腿？
卫景平回忆了半天，不大想得起来了，他唯一记得起来的就是前年刚穿过来的时候刚有意识就觉得喉咙里一股极度的腐臭恶心气味涌出来险些又将他送回去，他本能地痉挛着吐了个翻江倒海，后来连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才堪堪从地狱般的难受中平静下来，又连着昏睡了三天才睁开眼稍稍清醒一些。
那会儿他听见卫长海夫妇在骂卫景英，说他带自己去山里头掏小狼崽子吃了冷风，害原主受风寒病了云云。
鸡腿又是怎么一回事。
“二哥，你怎么知道鸡腿是臭的？”卫景平故意说道：“我吃着可香了。”
卫景英眸子都红了，一气之下竹筒倒豆子般甩话道：“前年冬天那回，二叔打了只野鸡回来，我和老三闻着香味去，想偷块鸡肉吃，没想到她防的紧，闻着味儿就是找不到鸡，后来总算让他们找到了。
可那鸡已经发臭了。
卫景川闻了闻：“二哥，这不能吃了吧？”
一摸手上都是臭的粘的。
“不能吃了。”卫景英悻悻地给鸡放好，又像猫儿一样跳出去了。
结果他们第二天晚上回来，就听说他婶子苏氏给了老四卫景平一个鸡腿，孟氏还感激成什么样子呢。
……
卫景平听完他的话，当时的那个恶心劲儿似乎又卷土重来，他干呕一声脸都跟着发白了。
“老四，你怎么了？”卫景川一把抱起他搁到床上喂了口温水漱口：“二哥你不会吓着他了吧？”
卫景平脑仁疼了好半天才眼神发直地望着卫景英说道：“二哥，我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他对苏氏那种深深的厌恶从哪里来了，那不是他的，是小小的原主卫四的。
卫景平心中唏嘘不已，但此刻他只能对卫景英说：“二哥，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吃的她给的东西了。”
砰
西院厢房传出嘈杂刺耳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撒泼生闲气。
“……没脸啊，我还有什么脸，叫你亲侄子给我扔地上了我……”是苏氏拖着声音哭哭啼啼和卫长河闹上了：“我没儿子都看不起我啊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你们要的三更来喽！嘿嘿！
①出自《诗经》。
平哥儿：忽悠瘸了忽悠大了我有压力了我要套上考试的压力了呜呜呜呜。

第28章 山中
◎“盐酒腰子、脂蒸腰子、酿腰子、荔枝腰子，”另一个接上去：“脯鸡、◎
卫长河才从校场回来在屋里头躺着, 听见苏氏哭闹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想着最近这婆娘三天两头不称心, 哪回不是嚎两天就消停了, 随她去，犯不着费那个劲理会她。
他翻了个身继续挺尸，哪知今天就不该他躲清闲，苏氏扯散了头发扑进来一头撞到他身上：“卫长河你个孬种, 你侄子欺负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吊死鬼打粉插花你死不要脸, 我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啊……”
哇啦哇啦没完没了了。
“寡妇”二字叫他恼了, 卫长河“咚”地从床上弹起来, 操起枕头拍在她脸上：“老子还没死呢，你咒谁呢。”
越发来劲了不是。
“就咒你呢, ”苏氏跳起来抓挠卫长河的脸：“卫长河你今天不收拾卫二叫那小子给我磕头赔礼道歉我跟你没完……”
卫长河的脸上遽然一痛，被苏氏的指甲划了长长的一道, 登时沁出血来, 他咧了咧嘴伸手揪住苏氏的头发往墙上摁去：“老子惯得你……”
俩人动真格扭打起来, 屋里的东西叮叮咣咣砸了一大片。
卫贞贞和妞妞被吓得大哭：“爹, 娘……”
卫巧巧把两个妹妹喊出来：“我去找大伯和大伯娘来。”
东院厢房。
卫长河两口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孟氏和早听见了, 虎着脸质问卫景英：“你不吃她的东西拿回来放着就是了，真不懂事。”
这闹得鸡飞狗跳的不是给外人看笑话呢吗。
“就不懂事，”卫景英顶了句嘴，转身回屋里去了。孟氏又数落了他两句，就见卫长海拎着棍子从外面回来, 进门就沉着脸道：“老二呢？”
他身后跟着眼睛红红的卫巧巧。
孟氏：“巧姐儿你爹娘……”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伯娘快过去劝劝吧, 我爹要把我娘打死了。”卫巧巧哭着道。
这时卫长海已经进了里屋, 他单手把卫景英拎出来一棍子夯到了……地上：“说，到底怎么回事？”
躲在孟氏身后的卫景川打了个哆嗦替他二哥喊道：“唉哟疼疼疼。”
卫长海：“……”
卫景平：“……”
他差点没憋住乐出声来。
卫景英咬着牙朝卫长海吼道：“你要打就打，想让我给她认错门都没有。”
卫长海手起棍落，轻拿轻放地打了卫景英一下：“给你婶子认错去，小兔崽子。”
卫景英一声不吭，一副你爱打不打的郎当样儿，气得卫长海牙疼，他又操起了棍子，这回看起来下狠手。
“爹，别打了。”卫景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有点恍惚地走到卫长海面前伸手挡住就要落下的棍子：“二哥……二哥是怕我吃亏。”
他一发话，卫景川才敢从孟氏身后探出头来：“对，老二是……怕怕老四吃亏。”
卫长海气笑了，长出了一口气：“你们吃的哪门子亏，一天天屁都不懂净给老子惹事生非。”
卫景平道：“二哥是为了前年婶子给我吃鸡腿的那回事。”
卫长海和孟氏齐齐一愣：“前年的事你们翻个屁的账，怎么，你们婶子给老四吃了没给他吃，记仇了？”
“爹，那鸡腿臭了。”卫景川忍不住说道：“我和二哥先前去二叔屋里扒过，都臭了，我们不吃婶子才拿给老四吃的。”
孟氏被他这一提醒记起了前年那回事，心哇的一下寒了半截：“……你二婶子给老四吃的鸡腿是坏的？”
卫景川：“阿娘我没骗你，那天夜里我咬了一口就吐了，那鸡腿真臭了。”
卫长海一棍子抽到他屁股上：“偷鸡摸狗的事你真不比你二哥少干。”
听见自己俩儿子到卫长河屋里偷鸡肉，他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孟氏发着抖抱住卫景平，声音都断续了：“平哥儿你怎么那么傻呀吃她的东西做什么呀……”说完抱着卫景平哭泣起来：“你当时要是有个万一可让娘怎么活啊……”
想到这里，她平日里待苏氏的心都淡了，瞪了卫长海一眼：“老卫你不是个东西你打英哥儿做什么，平白冤枉他了。”
又把卫景英捞进怀里紧紧搂着不放手。
卫长海听了卫三的话也蔫了，干砸吧嘴没话说，这时西院那边的哭喊声更大了，他跟卫巧巧说道：“我去看看你爹娘。”
孟氏过了会儿才跟卫巧巧说道：“走吧，我也过去看看。”
一想起苏氏，她心里头那个凉那个堵啊。
到了卫长河屋里，苏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嚎了也不骂了，眼神都直了。
卫长海吓了一大跳：“长河你……唉！”
这要是万一打出个好歹来，仨闺女不就没娘了吗。
卫长河一抹脸上的血水泥污：“这娘儿们就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哩。”
孟氏和卫巧巧上前把苏氏扶起来，见她身上没什么伤处，淡淡地说道：“长海把老二打了一顿，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他婶子，你歇着吧。”
卫长海那边一拳打翻了卫长河：“一天天搁屋里头打自家婆娘，”他抱起妞妞气道：“丢人呐，叫咱家仨姑娘往后怎么说婆家呢？”
卫巧巧和卫贞贞听了他这句扑到苏氏怀里哇哇大哭，都伤心透了。
苏氏听卫长海提给闺女说婆家的事这才猛然想起，她回娘家的时候极轻率地答应了把卫巧巧嫁给他哥哥家的儿子苏大柱，当时应下来她就后悔了，这会儿听大伯子那意思，她家仨姑娘日后找婆家是要往高枝儿上攀的，绝不会瞧得上苏家，不行，这事她跟卫长河是万万张不了口的，苏氏心虚，慌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孟氏一看这架算是劝住了，她没有多留的兴致，交代卫巧巧两句话就赶紧走开了。
……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①”卫景平不掺和卫长河两口子的事，坐在屋里翻看韩端送给他的《大学》一书，为了加深印象，他念一句，提笔在纸上写一句，在看看上下文能否看懂，看懂的话就揣摩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看不懂，便全当练字了。
不过他今日心不静，念几遍才记住这句话的上一句是“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②”，且不能说不求甚解，完全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于是他放下笔，出来爬到了女墙上坐着，两腿自然垂下徐徐晃悠。
卫景平遥遥朝街肆上望去，一家家绯绿帘幕，挂着贴金红纱走马风灯的门脸前行人讨价还价说说笑笑，烟火气很盛，一派祥和之象。
因得知苏氏对原主的恶行而心中生出的大片寒意也被熨暖了些，他伸出手来看着，自言自语地在空气中跟原主念叨：“对不起了兄弟，我暂时为你做不了什么。”
要弄死苏氏吗？
借刀杀人外加一点儿高明的嫁祸于人做成奇案让人最终云里雾里找不到真相吗？卫景平摇头苦笑一下，他没这个本事。
即便嫉恶如仇如斯眼下也没有对策，这事真是个说起来有些荒谬的怪圈。
但也不是全然无解，据他这一年多看下来，总觉得以苏氏的性子说不定她早晚捅出大篓子来，到时候自会有老天收之。
他不妨先冷眼旁观着好了。
“不过我承诺你，兄弟，”卫景平语气郑重地呢喃：“我会尽我的力照顾好二老和哥哥们，你放心吧。”
……
屋里头，卫长海打了个好大的喷嚏，他瞧着孟氏问道：“孩儿他娘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啊？”
孟氏丢给他个白眼：“你老糊涂了心里没个成算，遇见事就拿英哥儿和川哥儿出气，胳膊肘往外拐欺负俺娘几个，不是个东西。”
卫长海挠着头，得，怎么又提起来他打孩子的事了，婆娘就是啰嗦。
……
卫景明从校场上回来时，西院的吵闹已经偃旗息鼓，他走到家门口看见卫景平骑在墙上吹风，一跃也跟着上来：“老四，怎么在这儿？”
“看不进去书，”卫景平眉眼疲倦：“写字又写不好就上来发会儿呆。”
卫景明见他不时掰着指头数日子，笑道：“等不及要去念书了？”
“是啊，”卫景平伸了个懒腰拉了拉身体：“要不大哥，明天我跟你去校场吧。”
今天卫长河两口子吵得他静不下心来，家里这乌烟瘴气的能少被熏一点儿是一点儿。
卫景明嘿嘿笑了两声：“明天不去校场，老四，明天一早啊咱先去看姚先生写字，之后哥哥带你和老二老三去玩好不好？”
他在校场的时候看见卫巧巧火急火燎地过来寻卫长海，就知道家里头又闹上了，这不习完把式赶紧回来，就看见幼弟百无聊赖地跨在墙上，蔫蔫的有点提不起精神来。
遂决定明日带弟弟们出去玩个尽兴。
卫景平笑了：“大哥要带我们玩什么？”
“先不告诉你们。”卫景明难得地卖了个关子。
“大哥不说就不说吧，”卫景平道：“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卫景明还是嘿嘿一笑。
……
次日鸡鸣时分，旭日的红光透过窗棂拂在卫景平的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揭开被子坐了起来。
洗漱之后，卫景明把尚未完全睡醒的卫景平扔在背上背着他走路去后山，边走边声音低沉地说道：“老四，谢谢你。”
他和韩素衣的事，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卫景平道声谢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叫幼弟为他操心了。
卫景明心中说不出的感激，还有一丝惭愧。
“大哥你谢我什么，”卫景平迷迷糊糊地问：“到哪儿了，我给姚先生准备的东西你拿上没有。”
两壶桂花酒，三斤牛腱子还有一些点心之类的，全是他昨天傍晚请卫景英从繁楼买回来的。
他另买了一套笔墨纸砚，打算送给姚疯子，叫他哪天不想出门了好在家里写字。
他想着看了姚疯子这么久的书写，他的字进步飞速，姚疯子也算他的老师，这次去了务必当面道个谢，过几日他去了白鹭书院，以后大清早就不会再来后山了。
后山半山腰。
姚疯子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远远地瞧见一个矮小的孩童走近了，他眼珠子一动，缓缓地站了起来。
片刻，卫景平径直走到他跟前，长揖一礼道：“姚先生。”
姚疯子动了动嘴唇，发出含混的声音：“……啊你……名字？”
“我是敦武校尉卫长海家的老四卫景平。”卫景平道。
姚疯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不住地点头，双手举起来比了个高个子的人，看着卫景平提过来的桂花酒，笑了。
“姚先生是说我大哥上个月给您送过酒是吗？”卫景平也笑了。
姚疯子使劲地比划，嘴里发出兴奋的声音，大概是说卫景明偷摸翻进他的小破屋子里，给他送的酒很辣后劲很大，他喝了那酒醉了一天一夜这样的。
他的神情时而混沌，时而清醒，混沌的时候双目呆滞像个痴傻，清醒的时候又精光如炬，锐比文人士子。
“我要去白鹭书院念书了。”卫景平把酒放在他脚边：“也不知道以后我的字能不能有你的一半好看。”
要是这个人头脑清醒，光凭着一手好字，在上林县也能找个营生过日子，就不用过得这么落魄了。
卫景平深深地叹息一声，扯了一块肉递给姚疯子：“吃吧。”
他也拿起一小块卤肉，大口吃起来。
姚疯子咧嘴笑了笑，一口酒就着一口卤肉，吃高兴了就又哭又笑。
“经义……八股文章……中举……”他反复说这些词，看来与上林县的人说的吻合，姚疯子腹中有诗书的，就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才变得疯癫。
卫景平道：“嗯，我以后得学八股文章，还会中举。”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嘿嘿笑了两声。
干坐了会儿，姚疯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摆弄成写字的样子，带着他凭空运笔：“这样，这样……才能写出字样来……”
卫景平懵了片刻：“……”
原来姚疯子要亲手教他怎么运笔，他被姚疯子带着凭空笔走龙蛇半天，不知不觉忽然就有了一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开悟，果然，有老师教和自己摸索效果是不一样的，后来卫景平再次握笔时，才真正离写字的章法近了些。
不能说他那么多天白练习了，只能说之前那些天，每天自己练字大抵只起到了个认字的功能，对于写出一手够得上科考，能在科考中拔得头筹的字，中间还隔着天堑般的鸿沟。
“谢谢姚先生。”卫景平手腕累得发酸，心中却无比充实地道。
姚疯子的目光又变得呆滞了，他松开卫景平的手，倚在石头上打起了呼噜，很快睡着了。
卫景平又停了会儿，说道：“姚先生，我走了，回头有空再来看你。”
一双满是皱纹的枯瘦黑手抓住了卫景平的胳膊：“去家里坐会儿。”
“家里？”卫景平一惊，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他的两间低矮的茅草屋：“让我去那儿吗？”
姚疯子不住地点头，含糊不清地道：“去我那儿，给你墨，墨。”
“墨？先生你是说写字的墨吗？”卫景平没太听清楚。
姚疯子啊啊啊地回应着他。
卫景平看着不远处掩映在草丰林茂之中的小破屋，犹豫着没抬脚。
“我跟你去。”卫景明从大树上跳下来说道。
有人给壮胆了，卫景平道：“姚先生，走吧。”
裤脚挂满野草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墙壁上黑乎乎的像刷了一层黑漆，大白天的，跟猝然掉进了古墓似的，一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嗯，香气？
卫景平又吸了一口气，没错，是清冽的墨香气！
姚疯子指着土墙壁呜呜啦啦地说：但凡天气不好或者身上不舒服的时候，没办法出门去大石璧上写字，窝在家里也没闲着，就在墙上写字呢，他没有书写的纸，就全写在了小破屋昏黄的墙壁上。
卫景平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都写上了各种字体的字，跟武侠小说里的武功秘笈似的，吸几口气还有点上头。
卫景平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屋子里转了好半天，他终于看出来了，陈老道使用的墨跟他买的墨不一样：“姚先生你的墨好像比我用的好闻。”
他近来写字用的是正经的笔墨纸砚，磨墨成了跳不过的一道手续，卫景平每每吐槽，他怎么就闻不到墨香呢，总觉得那个味道对鼻子不是很友好呢。
姚疯子这会儿眼神清明，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用的墨怎么能和我的比呢。
“你的墨吗？”卫景平在一个杂乱的角落里发现了扔着的一块砚台，一块未磨的墨：“看起来还很好用的样子。”
他捡起来给姚疯子放好。
姚疯子带着他们又往里面去了另外一间屋子，这里的屋顶露着洞，日光透进来比刚才敞亮了些，能瞧清楚屋里四处散落的东西。
姚疯子从地上一个盒子里扒拉出来几个磨具样的东西，掏了掏，拿出两块长方条形的墨条来塞给卫景平：“给你的，写字。”
卫景平拿在手里，那墨条色泽黑润，拈来很轻，嗅起来馨香满鼻，他叩了叩，坚硬如玉，给人一种很高级的感觉。
卫景平经常自己买墨，知道越润亮的墨越贵，可姚疯子明明分无分文，这墨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买的吗？”他把一块刚研了一个角的墨块拿到姚疯子眼前。
“这儿有……有好松树……水也好。”姚疯子忽然清醒地道。
“松树？”卫景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问的是用来写字的墨块。
姚疯子拉着他往院中西南角看去，一堆又脏又臭的东西之中，一口土灶还冒着烟，上面吊了给大锅盖，熏得上面一层黑黑糊糊的东西，散发出不太好闻的刺鼻的味道。
“这是什么呀？”卫景平有点嫌弃地问。
姚疯子用手指捻了一些下来：“这是松烟。”
“松烟？”卫景平脑中呼之欲出一种熟悉的东西，可他一时想不出是什么了。
“收些松烟用桐油炼制，然后捶啊捶，”姚疯子这会儿特别像个正常人：“边捶边加入麝香呀、大梅片、公丁香啦，”他一口气数了十多种香料：“放上半年风干后就制成墨条了，拿来写字很好看。可惜，没料了没料了……”
这时候，姚疯子看起来是个非常之正常的落魄文人士子。
“这是制墨的。”土著卫景明这会儿听可算是懂了：“姚先生好像在说他是怎么制墨的。”
制墨。
墨。
墨是传统书写、绘画的颜料，以水调和在砚台中细细研墨，“黝黑发光、入纸不晕、历久不衰。③”，卫景平脑海中倏然蹦出了前世无意中在哪里的博物馆看到的展品介绍体，说的是上好的墨落纸如漆经久不褪且纸笔不胶着丰肌腻理，有一点如漆、万载存真的美誉，一锭难求非常之值钱。
他目前为止对于墨的了解就只有零星的这么多。
姚疯子自己开了一瓶桂花酒，尝了两口脸上露出通体舒畅的陶醉表情：“那个啊，我制的想送……送你。”
姚疯子会制墨。
他看上去还深谙制墨之道。
卫景平彻彻底底呆愣住了。
“姚先生，你会制墨对不对？”卫景平拿起墨条问他。
“拿走，送你的。”姚疯子答非所问，迷迷糊糊地蹲坐在地上打起了瞌睡，任凭卫景平如何问都不开口了。
“咱们走吧。”卫景明道。
卫景平叹了口气，把姚疯子给他的两根墨条收好，跟着他出去。
昨天说好的今天卫景明带他们仨出去玩，因此他二人走出来没几步就看见卫景英和卫景川找过来了，边走着边一个嘴里念着菜名：“盐酒腰子、脂蒸腰子、酿腰子、荔枝腰子，”另一个接上去：“脯鸡、八糙鹅鸭、白炸春鹅、糟羊蹄、糟蟹、肉蹄膀……”
而后两人一块合道：“都忒贵，吃不起！”
卫景平：“……”
这俩厮一定是在繁楼送餐天天听大师傅报菜名记住说顺口了，想起来就对一遍过过馋瘾，过完瘾再提醒对方没钱吃不起。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大学》，③出自宋朝何薳的《墨经》。部分菜名出自《梦粱录》。
宝子们，这章看出男主以后的副业是什么了吧，嘿嘿。

第29章 入书院
◎怪不得要每月收1两银子，卫景平心道：每个月1两银子确实是良心价格了◎
“咻咻”卫景明吹了声口哨, 卫景英和卫景川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上来：“大哥，老四。”
卫景平一看卫景英身后背着个大葫芦, 敲了敲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卫景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去玩水秋千啊。”他又晃了晃手里的鱼叉：“我和二哥还能叉鱼。”
卫景平：“……”
原来是要去玩水, 水秋千是什么，大葫芦又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给你用的。”卫景英笑了：“先前爹娘总不让带你出去玩，所以你连凫水都不会玩，所以给你带了这个。”
卫景平：“……”
怪不得原主的记忆里连水秋千是什么都没有。
卫景明带着他们翻过去后山, 山的阴面入目涧松茂盛, 密荫清怡, 脚下一处小溪流淌, 水声潺潺。
“卫老大”有人从隔岸的半山腰掷过来一串红红的野果：“来啦。”
卫景平的视线里冒出来两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儿郎, 都打着赤膊，朝他们嘿嘿笑着, 随性得很。
“张大宝，袁头儿。”卫景明伸手接住野果：“谢了。”
张大宝朝他拱拱手, 而后一跃而下跳入小溪中, 当快要入水的一瞬, 腾挪闪转两下居然端端正正地盘着腿落到了水面上, 稳稳地瞟到了卫氏兄弟跟前：“你家卫四终于出门了，唉哟瞧这小脸儿捂的白的。”
说得卫景平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被张大宝这“水上坐”的功夫惊艳，歪着头去看，十分想知道张大侠练的是什么神功。
结果下一秒袁头儿也从高处一个猛子扎了下来，他纵身腾空之后，在空中翻了个进筋斗才落入水中, 顷刻像条鱼似的从水里钻出来, 带着水花捏了捏卫景平的脸, 把他的衣服都弄湿了。
卫景平：“……”
等等，刚才二位表演的不就是后来的高台跳水吗？
没有跳板他们就这么直直地跳下来了，好猛啊！就在他又回去好奇张大宝是怎么坐在水上的时候，卫景英把背后的大葫芦递给了他：“给你。”
说完，他带着卫景川甩了衣服跳进水里找鱼叉去了。
“你这个不行，”张大宝忽然由坐变站，然后从屁股下面抽出半扇葫芦：“得锯开，用我的吧。”
卫景平：“……”
怪不得他能坐在水面上，这道具有点神啊！
他抱着大葫芦不放手：“我不会游泳。”这个大葫芦大概是给他当漂浮板功能用的吧，锯开了他更不会玩了。
上辈子他只能在游泳池的浅水区狗刨两下，连深水区都没下过，更别说野泳了。
张大宝遗憾地拍了拍卫景英在水中沉浮自如的脑瓜：“你四弟怎么是个旱鸭子？”
卫景英立刻护犊子：“他才几岁。”
张大宝又撺掇卫景明：“卫老大，你也跳一个？”
卫景明抬腿跳去对岸。
“秋千？”卫景平这才发现，对岸半山腰的两棵大树之间拴着一个简易的秋千，卫景明站上去荡了两下，荡到最高处时他一头扎了下来
卫景平这才看明白：怪不得叫水秋千，原来是这么玩的！
不用跳板，借助秋千荡起来的力从高处跳落入水也是一样的，果然，你可以永远相信老祖宗的聪明，后世有什么不是他们玩剩下的呢。
他的水性没张、袁二人好，没有花样不说，入水的时候就跟跌进去似的，砰的一声巨响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哈哈哈哈……”袁头儿抹去一脸的水笑起来：“卫老大你不行啊。”
卫景明回他一笑，伸手朝岸上的卫景平说道：“老四，下来？”
“大哥，水里有淤泥吗，”卫景平有些忐忑：“会不会陷进去？”
水面到卫景明的腰部以上，感觉比他上辈子混过的游泳池浅水区深多了，他下去差不多要没过头顶了。
“水底是岩石。”卫景明往上游走了一段对他勾手：“这儿水浅。”
一块大岩石静卧在水底，卫景平抱着葫芦爬上去，缓流的溪水从他脚趾间穿过去，在水中游弋穿梭的小虾米似乎轻轻地啃了他一口，极轻忽的痒意让他通体舒泰，再放松不过了。
正享受着呢，忽然眼前天空一阴沉，一只蒲扇大的翅膀朝他罩了下来，卫景平耳边想起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老四”
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卫景平呆了一刹那。
电光火石之间，“咻”的一声，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眼瞧着伸出锋利的爪子都钩到他面门上了，却骤然一个下栽葱掉进了水里。
卫景平眼晕地看见那是一只鹰科雏鸟，眼睛锐利凶残，此刻一双翅膀被铁叉贯穿，正不服气地扑棱着呢。
是卫景明眼疾手快，看见它俯冲下来，夺过卫景川手里的鱼叉就掷了过来。
“小金雕啊，”袁头儿扎了个猛子过来提起它：“嘿，这就是后山那母雕孵的崽子吧。”
有一只体型硕大的母金雕在后山落户好几年了，近来时常见它嘴巴里衔着东西飞回去，想必是窝里有幼雕。
卫景明过来抱起卫景平：“没吓着你吧老四？”
卫景平摇了摇头，受了点惊而已。
“兴许是见卫四皮细，它想着咬一口尝尝鲜，”张大宝笑道：“咱们皮糙肉厚的，从来没招来过金雕。”
“卫老大这准头没谁了，”袁头儿啧啧两声：“正正好贯穿金雕的双翅，叫他没一点儿办法伤人。”
还伤金雕伤得不重，有这准头何愁拉弓射箭不百发百中，他练一辈子都未必能赶上。
说着，他就要将金雕扔出去摔死。
“袁大哥，”卫景平生出一丝恻隐之心：“能不能放了它？”
这鸟看上去才几个月大，兴许把这里视为自己的地盘见有人闯入不爽就愣头愣脑地冲上来了。
可见有多缺少社会的毒打。
袁头儿犹豫了下：“它被咱们几个拎过，放回去母雕也不会要它了。”
不是饿死就是被别的猛禽吃掉，都是个死。
卫景英这会儿从它手里接过来道：“要不带回去给治个伤养几个月再放回去？”等长大了不靠母雕也能活下来。
袁头儿将金雕丢给了卫景英：“拿去。”
卫景英将鱼叉从金雕的双翅取出来的时候，它恶狠狠地一个回钩，险些把他的手臂抓烂，却被他捏住爪子制服动弹不得：“看我以后怎么熬你。”
他的语气可比金雕凶狠多了。
说完提着金雕走到岸上，将衣服拧成绳，结结实实捆住金雕扔草地上了。
直到他们玩尽兴了，才提着小金雕往家里走。
晚上睡觉前卫景平盘点：他们出去玩了一趟水，回来以后家里就多了一只小金雕。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上林县总没有动物园之类地方的可以送养吧，能叫小东西先活着就行。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灿灿”，当时那小金雕乜了它一眼，可能嫌难听。
不过卫景平没有饲弄的心思，那天他回来就找孟氏问了问，请她打听个靠谱的大夫，有机会了去给姚疯子瞧瞧，看看那疯病还有没有办法治好。
孟氏答应他四处给问一问。
眨眼到了六月初一，是他到白鹭书院去报到念书的日子，早晨天才蒙蒙亮，卫家已经开始热闹上了。
卫长海从外面买了丰盛的早餐，把在上林县的同袍和卫长河一家请来吃饭，阵仗很大，让卫景平不由得担忧是不是待会儿这么多人都要一路把他送进白鹭书院。
卫景平心情复杂，说不清是惆怅还是单纯的对于早起的怨念，闭着眼睛往刘婆子给他端进来的清水里扎。井水冰凉，炸得他瞬间没了睡意，他洗了把脸，忽然想起：“家里有擦牙粉吗？”
大徽朝的人已经很讲究了，洗面的胰子，洗澡的澡豆，刷牙的擦牙粉，应有尽有。只是卫家这样的武官之家，生活的糙，他来这里一年了都只是用不知道什么草药配制的漱口水漱口完事，没正经刷过牙，他总觉得不够干净。
“我给你买了。”卫景英道。
说完，拿了一盒擦牙粉递给他。
“谢谢二哥。”卫景平道。
他刚穿过来那会儿不过无意中问了一嘴，没想到他他二哥卫景英居然记心里去了，一有钱就立刻给他买回来了。
两家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餐，除去他二婶子苏氏脸色有些不太好之外，其他人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直拿眼睛去看卫景平，不停地给他面前挪吃的东西，弄得他哭笑不得：“过了晌午就放学了。”
他又不是不回家了。
“书院里歇晌吗？”卫长河问：“是不是还得准备一床被褥？”
“这……”他们谁都没进过学堂，齐齐愣在那里。
卫景平搁下筷子笑了：“去了就知道了，要的话明日一早带过去。”
卫长海拿筷子敲了敲卫长河，道：“他叔，咱俩送他过去？”
这可是卫家光耀门楣的大事，他们兄弟俩得出面。
“急什么，”卫长河指着一碟子卤鹌鹑蛋道：“平哥儿多吃点东西再出门。”
卫景平：“……”
他快招架不住老卫家的气氛组了。
后来怕迟到，卫长海急吼吼催着他出门，两个大男人脚下生风，三五步就把卫景平给抱到白鹭书院门口了。
书院坐落在上林县闹中取静的东北角上，占地面积很大，猛一看似乎创立书院的人在县东北角跑马圈了个山头似的。
从书院的大门拾级而上，能看见山峰回合，苍松翠竹掩映，院中白墙灰瓦，亭台阁楼雅致大气，里面处处都能遇到古树参天，两侧的走廊里镶嵌着不少前朝的石碑，体型十分巨大，上面的字迹清晰，保存的十分完整，行在绿林掩映之中，一方清幽寂静将书院衬托得仿佛俗世之外的圣地，令人心旷神怡。
据说这些刻着四书五经的石碑是顾世安当年兴建白鹭书院的时候，花大家钱请书法名家写的字拓在上面的，可见当时他作为书院的气氛组组长有多努力。
来迎他入院的是顾世安的书童，顾小安：“卫四公子，请跟我来吧。”
卫景平跟着他往书院里面走，正东方一角处的三间瓦房，大概是顾世安的住处和办公处，外头由一圈篱笆围起来，上面缀满了蔷薇花。
顾世安有些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轻轻瞟了卫景平一眼：“来的挺早。”
卫景平长揖一礼，蹩脚地道：“见过顾先生。”
顾世安看着自己一年花12两银子“请”进来的学生，笑得跟老父亲似的：“你跟我不必拘谨。”
卫景平：“……”
“想过进了书院是来做什么的吗？”顾世安问。
卫景平：“……”
当然是来念书考科举的，不然呢。
“考童生，当秀才，中举人……”这么答能让顾世安满意吗。
不，大概只会让他嗤笑。
卫景平苦苦思索，想了个高级的答法：“《礼记》中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①’，”，《礼记&#183;大学》开篇的“明德、亲民、至于至善”和“修、齐、治、平”的思想，几乎是儒学所要求的读书人的标准理想，这么答应该没大错吧：“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②”
“学生，为‘近道’而来。”他大声道。
顾世安想打嗝没打出来，噎了一下：“那你怎么‘近道’，说来我听听。”
卫景平：“……”
这就有点故意为难他的意思了啊，
“进了书院自然是要考科举的，学生想以科举为征途，有朝一日或能‘修身、齐家’，不过，学生想着，虽这么说显得学生志存高远，但学生内心以为却未必要终身吊在科举这一条路上，也存了边走边看的心思，要是日后学生愚钝不堪，无法在科举上‘近（teng）道（da）’，”卫景平赧然一笑道：“后面的事，学生还没有想好，总归天无绝人之路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是，日后的事，他现在怎么能说得好。
他断然不会头发白了还在考秀才考举人。
顾世安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道：不错，此子擅变通。
或许一开始就拿出十分的狠劲儿拼尽全力誓要登科的未必能走得长远，那样的人往往经不住半途忽然而至的挫折。只有心态平和的人才能有韧性，在科举的浪潮中崭露头角啊。
卫四能有如此心态，日后必不叫他失望。
顾世安收起散漫神色，肃然道：“你能从一开始便‘志存高远’，又知科举不是探囊取物，想好了万一失意之后的应对之策，这很好。”
他拿出开智笔，蘸着朱砂，在卫景平两眉之间点了个朱砂点。
从今天起他就是白鹭书院的一枚蒙童了。
顾世安放下笔，拿出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些类似算式的东西，哼了声道：“那题我会。”
卫景平想起来了，先前他给顾世安出过一道粟米换糙饭，小麦粉换包子、馒头，求繁楼一日客源多少的问题，其实当时他就是随口一诌，自己都还没细想过解法呢。
“多少？”他问。
“你先告诉我你算出来的多少？”顾世安鸡贼地道。
卫景平眉眼弯弯：“听许掌柜说，繁楼淡季一日有500来食客，旺季有800来食客。”
这不用算呀，找许德昌问问不就清楚了吗。
顾世安瞪了他一眼，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对顾小安道：“带他去见程先生吧。”
等没人看见的时候他能狠狠地拍几下桌子吗？
气，十分气。
书院算上顾世安，一共有三位先生，一位是治经的温之雨，另外一位，就是教四书和琴棋书画的程青。
卫景平深揖一礼与顾世安告别，跟着顾小安去见程青。
白鹭书院地儿大，先生们住宿的条件不错，他们分花拂柳向山上走了约摸有小半里地，远远看见一身材中等的男子穿着青色长衫伫立在三间瓦房前，顾小安道：“程先生。”
程青转过身来，看见卫景平弯下腰来笑道：“你就是卫景平？”
卫景平作揖道：“程先生好。”
寒暄过后，程青拿出一盘子四五厘米见方的纸片，纸片的正面写着字，反面也写着字，两个字的音节相同，比如“天”的另一面写了个“添”字，“文”的另一面写的是“闻”，他抽出来让卫景平认，等一盘子纸片认完了，他点点头，又命书童取笔墨纸砚来：“你写个字给我看看。”
卫景平蘸着墨汁在纸张上写了个“上”字，还要再写，被程青叫停：“你写的字太小了。”而后一气说道：“写字，不得惜纸，须令大写，长后写得大字；若写小字，则拘定手腕，长后稍大字……③”
“……”卫景平费了好大劲，还是没听懂他在念叨什么。但看样子程青基本满意他的字，没有挑别的毛病。
或许这位是个宽厚的先生，极少挑学生的毛病，或许他跟着姚疯子实在是学的好，超出了先生的预期，卫景平拿不准。
程青见他懵懂，笑吟吟地换了白话：“一开始学写字，把字写得大些，才不会拘束了你日后的书法造诣。”
他指了指双眼：“字写得大，才不至于读得三五年书就双目视物不清。”
卫景平：“……”
“双目视物不清”岂不是说的近视眼？原来把字写大一些，还能预防近视啊。
程青还又告诉卫景平起初练字有个口诀，“上大人，丘（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子，佳作仁，可知礼④”，依次反复练，直到这二十四个字练得像样了再换别的，卫景平在心中默读了几遍，才发现这些字的发音跟拼音的韵母一样。
关于白鹭书院的教学，程青还告诉他，入学启蒙从“三百千”开始，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书是书院专门为新入学的蒙童开的，每三天开一堂课，由顾世安来教，除了初开蒙的蒙童外，谁都可以去听讲。
除此之外，还有不定时开的读物课，必如《小学绀珠》、常识类的《名物蒙求》、成语和典故类的《幼学琼林》和《龙文鞭影》，这些都是真正开始学习科举教材之前的开胃小菜，程青一一给他展示了手抄本。
并告诉他，如果想读，可以来他这里抄书。
至于“主菜”四书五经，则是必修课。按照由浅入深的次序，白鹭书院循环反复教授四书《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直至每个蒙童都能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为止。
程青先简要跟卫景平说了说四书，《大学》是四书里面最简单的，也是“三百千”之后要学的，它的内容相对简单，讲为人、为学的基本道理，儒学的三纲，“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和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从这里面阐述而来的，是古代读书人士子的人生境界进修阶梯。
《论语》，儒家的主旨要义都在其中，在考秀才阶段，《论语》中的每句话都有可能被拿出来出题，说要倒背如流都不为过。《孟子》中的篇章一般在乡试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出题。《中庸》比较难学，更是乡试往上才考得多的一本书了，所以只要求学生背熟了，拿来应付科举考试中贴经题即可，其余不做要求。
看到课程表，卫景平发觉白鹭书院的教学方法跟后世的走班制差不多，课堂都是开放的，蒙童根据自己的需要决定去听哪节课，还挺开明、超前的。
更叫卫景平惊讶的是，白鹭书院居然还开了一门叫“官话”的课程，因为他穿过来的时候说话用的是原主身体的本能，所以并未因为口音的事而烦恼过，看到课程表才发现原来他说的地地道道的上林县的土话。
重活一世的卫景平深知“官话”相当于一门外语，在课程表上重重地画了个圈，标记着这门课和四书五经一样是必修课。
除了必修科目“四书五经”外，书院还开设琴棋书画等辅修课，一应文人士子应该涉及的，书院都教。
无论是下场科举还是培养贵族公子的气质，都不用再请老师私下里辅导了。
怪不得要每月收1两银子，卫景平心道：每个月1两银子确实是良心价格了。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礼记》，④③出自《驯蒙法》。到宋朝，咱们老祖宗都玩水嬉玩的可溜了，嘿嘿，后来就没有什么记录了。
平哥儿：像以前暑假开学之前的狂欢，意外是半路捡了一只肇事的愣头鹰，小东西实在是太莽了。
以后就要正经开启科举线了哦，遇到晦涩难懂的我会三章一更，注明此章可跳。

第30章 同窗
◎脸上就时常露出一种“夫子动动嘴皮子比划两下你怎么就懂了”的疑惑来，顾世安则回他一个“我都这么努力比划了，你咋还不懂呢？”的表情，继续◎
程青交待完毕, 一看沙漏，正好赶上顾世安在讲授《千字文》, 便让顾小安领着他去课堂。
坐在鸟语花香清风篱笆包围的课堂上, 卫景平穿越这一年多来的心，终于踏实了。
和后世以星期为单位排课表不一样，白鹭书院以四天为一轮，两轮之后空两日, 或回家休息, 或者来书院自习, 都是可以的。
第一天, 卫景平给自己选了一节《千字文》, 是顾世安的课，从“金生丽水, ”一段开始，讲授到“周发殷汤”, 每一段讲过典故之后, 便要求学生背诵, 背流利的, 就可以下课出课堂，赶下一节课去了。《千字文》之后是一节书法课, 书法是程青教的，他写字的路数和姚老道不一样，中规中矩中带着无比的板正，要求极严，一节课下来, 卫景平累得手腕酸痛不已。
一节课上完, 程青这时才旁敲侧击地点出他的字之中已显出闲云野鹤般的遁世倾向, 认为这不利于举业，让他积极起来，把字写得浑厚中正些，说那样才是应试的时候科举考官喜欢的。
“程先生说你的字过于飘逸了。”一个叫傅宁的同窗悄声告诉他：“下次把墨研得浓一些，下笔重一些就好了。”
卫景平：“……”
他觉得程青和傅宁说的都好有道理，他下次尝试一下雄浑厚重的字体风格。
上午末了再来一节画画课，到了画画课堂，程青又像换了个人一样，放松而表情滑稽，他先拿出一张蝈蝈图给学生们看，而后亲自示范画胡须，那夸张的笔触和解说，直接笑翻了一众蒙童。
过了晌午，他选了一节《大学》，卫景平算过了，《大学》上完的时间，正是卫景英和卫景川给繁楼送完餐的时间，这样他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几日正是繁楼外送最繁忙，订单一日一日创新高，和卫家一样的武官人家，手头钱紧的，也把孩子送到繁楼，看看能不能和卫氏兄弟一样赚些零花钱。哪怕赚不到钱，每日能从繁楼拎回去一些吃食也是好的，因此，除了卫氏兄弟之外，又多了四五个半大的小子。
只是他们没有卫氏兄弟好运气，许德昌只肯给他们开出送一顿付费10文钱的待遇，还是跟在店小二后头当帮手的，纵然这样，竟有十几家都想把家里的小子送过来当帮工。
劳动力竟廉价至此。
而卫氏兄弟因为轻车熟路，送餐又快又好又讨喜，所以上林县几家贵人制定了要他俩送餐，所以活计暂时没有被人抢走，不仅如此，因为他俩都能从顾客家里拿到赏钱，也让许德昌另眼相待。
卫景川因为长得脑袋又圆又大，深受繁楼脑袋大脖子粗的大师傅的喜爱，每每去送餐，见了面都要送他一些试吃的菜品或点心，所以这一阵子，卫家的伙食比先前改善了不少。
孟氏的面皮比先前白润了许多，眉头舒展，打扮起来看着像个殷实人家的妇人，一到饭点就端着碗过来蹭饭的妞妞，不仅长高了一截，小脸蛋也由土黄色变成了红扑扑的，有了健康的光泽。
进入白鹭书院的第二日上午，卫景平上了一次大课。所谓“大课”，就是院长顾世安把全院的蒙童，尚未科举下场的学生都召集在一起，即兴讲了一堂课，内容是根据他去年的一次游历整理出来的，大徽朝云贵、琼州地区的山川风貌，民情风俗，婚嫁吃食等等。
顾世安说云贵地区有一种松菌，生长在松树下，菌蕾如鹿茸，这种菌子香气浓烈，煎、烤、煮，不用任何佐料，吃起来能鲜掉眉毛，还有煮起来味道像鸡汤一样的鸡枞菌，口味柔和爽滑的青头菌……他在小本本上记载：“松菌加口蘑炒最佳。或单用秋油泡食，亦妙。①”，“食见手青，见小人升天……”，等等，讲得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连后世著名的毒菌子见手青都敢吃！
听得卫景平心底直呼“好家伙”，都想开口给他唱一曲：“红伞伞白杆杆吃了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②”
在座的学生有人听得津津有味，心向往之，有人听不懂，干脆打起了盹。
也就是这堂课，卫景平才知道，白鹭书院诸生学课根据天赋分为三等：
归属第一等生的，每日抽签问所听经义三道，念书一二百字，学书十行，吟五、七言古、律诗一首，三日试诗一首（或四韵），看赋一道，看史传三五纸（内记故事三条）。
卫景平用白话转化了下，也就是说白鹭书院要求一等生每天念书120字，学书10行，背五言或者七言律诗一首，每隔三天试着写一首小诗，念一篇赋，读史书杂记等3到5页。
到了第二等生这里，
每日念书约一百字，学书十行，吟诗一绝，对属一联，念赋二韵，记故事一件，要求几乎减了三分之一。
至于第三等生，要求更低了：
每日念书五、七十字，学书十行，念诗一首。教授每日讲说经书三两纸，授诸生所诵经书文句、音意，题所学书字样，出所课诗赋题目，撰所对属诗句，择所记故事。
总结地说就是念书、写字、背诵就够了。
在白鹭书院还未下过科举的蒙童里面，只有县主簿宋京家的二公子宋玉临一个蒙童是一等生，一天要念一百二十字，其余诸生里面，二等生较多，如比较活跃的潘逍、傅宁、唐庆之等人，卫景平随大流，被分在二等生里面，三等生多是纨绔子弟和武官家送来想认几个大字的。
比如说县令武念恩家的儿子武双白，脸上就时常露出一种“夫子动动嘴皮子比划两下你怎么就懂了”的疑惑来，顾世安则回他一个“我都这么努力比划了，你咋还不懂呢？”的表情，继续无动于衷地讲他的课去了。
“宋兄，顾夫子说的‘亦妙’是什么意思？”吴双白眼巴巴地拉了拉宋玉临的袖子，诚心讨教。
宋玉临苍白若敷粉的脸皮抽了抽，甩了他一句：“甚好。”
“孺子不可教。”顾世安讲完课听见他俩嘀咕，心里头骂骂咧咧了一句，但看在武家每年给的学费的份上，也只能忍了，想请到更好的夫子，吸引更多的好苗子来书院，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啊。
现在卫景平来了，他更得忍了。不然，上哪儿找补一年12两多的银子亏空呢。
没办法，就算咬着牙教下去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啊，何况这还是一年给书院交18两银子的主儿，不好找。
顾世安深深地看了武双白一眼，甩着袖子走人。
夫子一走，蒙童们围着卫景平，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卫景平”这个名字，人还没到，已经两次传遍了白鹭书院。
第一次是他和宋玉临在书院门口斗嘴那次，他们惊讶地发现武官家的孩子嘴上不只会说“干他娘的”，还能引经据典笑骂他人，不得了，不得了。
第二次是顾世安在白鹭书院门口张贴告示，破格录取卫景平进书院读书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一瞬间好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见着卫景平本尊，话匣子打开了，拉着他问东问西的。
小地方就有这点儿不好，屁大点儿的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这几天不管卫景平走到哪儿，他都挺受人瞩目的。
可谓风头正盛。
只有一个人明显地不待见他，就是主簿宋京家的二公子宋玉临。
偏他和宋玉临，还时常一块儿上课。白鹭书院一共就这么一小撮学生，让顾世安聘十来名夫子像后世那样分成年级班级也不太现实，卫景平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现实。
又不是谁砍了谁的谁，就互相有点看不顺眼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景平暗暗安慰自己。
可每次上课或者下课不经意碰见，宋玉临眼中对他的嫌恶未减丁点儿，甚至一日比一日更甚了。
蒙童们每次看到宋玉临想要刀卫景平的眼神，都心照不宣地交换心思：看吧，快有好戏看了。
有和宋玉临不对付的暗中搓手期待：打呀，斗呀，卫家老四，上啊！
上一次看宋玉临被打脸意犹未尽，还想天天看上一场呢。
“宋兄。”一次狭路相逢，卫景平公事公办地跟宋玉临打了个招呼，让人也看不出来他有意挑衅宋玉临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宋玉临没想到他还敢大摇大摆地来他面前晃悠，忍不住怒火中烧，带着情绪“哼”了声：“卫四。”
卫景平眼睛弯起来，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转过头去和另外一名同窗傅宁打起了招呼。
像没见过宋玉临这个人似的。
宋玉临被他过于平静淡然的语气激住了，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宋兄别急，等晌午放了课，我去给你买份乳糖真雪降降火。”自打进了书院就跟宋玉临一个鼻孔出气的唐庆之讨好他道。
宋玉临将钱袋子丢给他：“每人买一份，就说是我请的除了卫四。”
唐庆之嘻嘻笑了两声：“我这就去买。”
农历六月初，正是一年中最暑热的时候，人人苦夏，白鹭书院的蒙童潘逍读到“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③”这一篇的时候，笑称自己是“潘炙人”，见了人就往跟前凑：“吾烤熟否？香否？”
天地像大瓦窑，人像置于其中的炙烤物，感觉都要熟了。
旁人往往大笑着摆手，避之不及，唯有武双白会拿鼻子贴上去，吸一口气后又猛地掩鼻：“哎呀老潘你身上好臭啊。”
武双白白胖的面皮上生着一双“人傻钱多”的大眼睛，十分人畜无害。
“六月季夏天，身热汗如浆。④”傅宁边摇着折扇边摇头晃脑地嗤笑道：“武兄啊，老潘他那是给你闻他一身汗臭味儿呢。”
武双白受了耍弄，哭丧着脸：“老潘你不厚道。”
潘逍嘿嘿两声：“双白兄，今天还请不请咱们吃酥山了？”
因为天气太热，一到中午茶饭不思，武双白家里的仆人给送了两次酥山。
他扭头看了一眼卫景平：“卫兄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酥山吧？”
“不曾见过。”卫景平道。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清代李渔的《随园食单》，②大概是云南民谣？③④出自宋代戴复古《大热五首》。

第31章 传不习乎？
◎“甭管‘低处流’还是‘高处走’，进了肚子都只有一个去处。”他往茅房的方向一指：“撒尿进茅坑啊。◎
傅宁道：“《饮膳正要》中记载, 要做酥山，先把牛乳反复煮了, 每一次捞取上面一层凝固的‘酥’, 在盘子上淋成小山状，放入冰中冷藏一日，取出来的就叫酥山。”
潘逍道：“你说了也是白说，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出来, 繁楼怎么会没有卖的？”
才不会只有县太爷武念恩家里的老厨娘能做出来。
前朝的宫廷菜, 不会轻易流传到民间, 就连县太爷家的酥山到底是不是书本上记载的, 也持怀疑。
兴许, 酥山什么的，反正都是做成冰凉消暑的甜品, 哄着武双白武大少爷多吃点东西的花样罢了。
潘逍道：“繁楼的乳糖真雪也是一绝，只是吃不起罢了。”
消夏的冷饮都比较贵, 一份乳糖真雪要16文钱, 他们真真吃不起。
乳糖真雪。
听起来是在雪上浇上黏稠的乳糖吗？
好像后世的冰淇淋啊, 他懂了, 他们说的酥山和乳糖真雪都是冷饮。
这么一想，卫景平也馋起来。
武双白唯唯诺诺地道：“哎呀, 家里一月才供2次酥山，实在请不起诸位兄台了。”
潘逍一手搭在他肩头：“你个呆瓜，怎么总记不住，不过是玩笑罢了。”
他才不是真的想要讹吴双白请他们吃酥山。
月初大手大脚花了几天钱，如今从家里支出来的银子都快见底了, 他们手头紧, 凑钱也买不起乳糖真雪来消暑。
他才不是真的想要讹吴双白请他们吃酥山。
傅宁道：“买些碎冰来吧。”
这天儿, 干坐着都要中暑。蹭不到酥山吃，买不起乳糖真雪，只好买一碗冰来嚼着降暑了。
“窖藏的冰要9文一碗，硝石冰5文一碗，”潘逍点了点各人掏出来凑一块的钱：“30文，看来每人只能买一碗硝石冰。”
卫景平又听不明白了，他打听半天才问出来，去年的冰说的是去年寒冬腊月，采冰的商人在山里头开采出来的天然冰，他们把采回来的冰封在挖好的冰窖里，夏天取出来售卖获利，而买的贵的原因，主要是由于窖藏困难，到次年夏天往往三去其二，损失非常严重。
所以价格很高，粗粗折合成一斤大概要60文钱，他这才明白在上林县，为何到了夏天鱼蟹等水产品，价格远高于猪牛羊肉，因为保存需要用到冰啊，而冰，不便宜。
硝石冰是利用硝石制作，随制随售卖的一种冰，与天然的冰比起来，硝石冰保存时间非常短，仅仅就是一些碎冰而已。
还是后世有冰箱方便呀。卫景平在心里感慨道。
潘逍跑腿去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回来，手里捧着宝贝似的捧了半碗的冰。
卫景平以为的碎冰是冰块，没想到分到手他看了一眼：这么细小的冰块颗粒跟冰水有什么区别？
也冰得太初级了吧。
他抠搜地想：这也值得花钱买？
“潘兄，”端着小半碗碎冰还没来得及品一品什么滋味，唐庆之喜滋滋地推了个小车过来：“快快，宋兄请大家吃的乳糖真雪来了，见者有份啊。”
听说宋玉临请客，蒙童们哗啦一下全放下手里的碎冰，拿乳糖真雪去了。
卫景平没动，他伸手挑出一块碎冰，放在指尖看着它很快化成了水。
那水看着不太干净。
等蒙童们人手一份乳糖真雪拿到手，宋玉临才“姗姗来迟”，他手中优雅地端着一个冰凌青花碗，里面堆着高高的冰乳酪，朝卫景平那边重重地看了一眼：“卫兄饮的是‘低处流’？”
唐庆之举起他手里的乳糖真雪道：“咱们吃的这叫‘高处走’。”
这话讽刺十足，明着在说卫景平手里的冰水往低处流，实则笑话他，早晚跟水一样，要往低处走呀。
这就掐上了？
蒙童们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卫景平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他笑了笑：“甭管‘低处流’还是‘高处走’，进了肚子都只有一个去处。”他往茅房的方向一指：“撒尿进茅坑啊。”
说完，他端起手里的冰水，倾倒进花坛里。
宋玉临哪里听过这么粗俗直白的话，登时脸上挂不住了，骂了声“粗鄙”，气哼哼地走了。
边走边在心中放话：以为进了书院就能考县试了。
他有的是办法让卫景平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走着瞧。
卫家老大还抢了他大哥的姻缘，他大哥虽然嘴上不说，但自己相中的女郎被卫景明横插一刀抢走，这口恶气，到时候一块儿算。
“大俗即大雅。”潘逍拍了拍卫景平的肩：“不过卫兄，你怎么将冰倒了？”
这可是花钱买来的，跟宋玉临置什么气。
卫景平笑道：“一时生气，让潘兄见笑了。”
他只是怕那碎冰不怎么干净不想吃罢了。
“温先生来了。”潘逍忽然低声提醒他一句，立刻站好不动了。
大概是方才他们的嬉闹声太大，把温之雨给招来了。
来了白鹭书院之后卫景平还没见过治经教写八股文的温之雨呢，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材中等，留着八字胡穿灰布圆领袍子的男子踱着八字步走了过来，表情刻板地问他们“你们的功课都作完了？”
众蒙童噤声不语。
温之雨一眼扫过他们，见都是二三等生，便查问道：“你们今日所记的故事是什么？”
白鹭书院规定每日要记的故事，就是典故了。
傅宁道：“回夫子，是‘龙山落帽’，出自《晋书.孟嘉传》，说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陶渊明的外祖父与士子在龙山醉酒，被风吹落了帽子遭人嘲笑，之后写了一篇文采斐然的赋流传开来，被人称赞的故事。”
温之雨点点头：“嗯。”
转眼看向卫景平。
有了傅宁的答题模板，卫景平跟着道：“回夫子，是‘解衣共舞’，出自《三国志》，说的是孙权和陆逊的君臣交好，孙权脱下自己身上穿戴的配饰给陆逊，并在酒宴上与之共舞的事。”
他来书院的第一天就在程青那里借了一本典故大全，按照书院对二等生的要求，每日翻看并记住其中的一个。
温之雨点点头：“说的不错。”
卫景平松了口气，当他要叫下一个，结果温之雨又问他：“四书五经读到哪一处了？”
“学生尚未细细读过四书五经，”卫景平捏了一把汗：“每本书只记得其中一两句零散的句子。”
温之雨闻言拉下脸来，这是不满意了，似对着卫景平，也似对所有蒙童掉书袋说道：“传不习乎？”
老师教授的东西你们都好好复习了吗，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在这里玩耍，通通该教训一顿。
卫景平：“……”
这个他一时真没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掩饰脸上的茫然。
“是先生，我们不该在此喧哗嬉闹。”潘逍赶紧带头认错。
温之雨重重地看了他们一眼：“去吧去吧。”
一众蒙童都散了。
卫景平回到学堂将今日的作业，念书一百字，学书十行，吟诗一首，这里不是作诗，是背一首的意思，对属念赋等都是背的意思，一一对照着作完了，又向潘逍请教“传不习乎”的出处，得知是《论语》里的句子，翻开找到将上下句记住了，又默记两遍，在纸上写了，这才收起书本来。
一天的课业差不多就结束了。
放了学，卫景英和卫景川手里拎着麻绳，虎视眈眈地蹲在白鹭书院门口，一看就是来寻仇的。
卫景平看见他俩急忙跑出来：“二哥三哥，你们怎么了？”
“老四，”卫景川抡圆了麻绳啪地一声甩在地上，溅起一阵阵飞尘：“听……听说你……你被人欺负了……”
卫景平：“……”
此话从何说起呀。
“三哥，我没有被人欺负。”他赶紧解释道。
他是随便就被人欺负的人吗。
卫景英把他拉到一旁：“周师傅说姓宋的今天叫人在繁楼买乳糖真雪，每份都写了名字，独独没有你的。”
卫景川：“他……他故意的。”
故意让卫景平出丑的吧。
卫景平：“……”
怪不得卫二和卫三生气，不过繁楼这大师傅也忒八卦了吧。
“没什么，”卫景平道：“二哥三哥，我又不缺那一口吃的。”
何况宋玉临后来又被他气走了，花了钱等于没占到便宜，亏的是他。
他们兄弟三人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苏氏听见脚步声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笑脸迎上去道：“平哥儿放学了，去了书院就是不一样，看多文气呀。”
要是她能生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到时候也叫她到处说说嘴。
卫景英侧身挡住卫景平，给他使眼色叫他不要搭理苏氏。
卫景平没说话，点点头算是答复。
“二婶子，你喝的是什么呀？”卫景川吸溜了下鼻子：“好……难难闻。”
苏氏连忙把碗高高端起来：“天热喝点萝卜水去去火。”
卫景川捏着鼻子扇了扇手：“味真冲。”
说完拉着卫景平跑进屋去了。
孟氏正抓了一把生虫的米糠引逗金灿灿去捉虫吃，被冲进来的儿子们惊了：“做什么猴急成这样？”她本来有事要跟卫景平说的，这一下又忘了，摇着头道：“老四……你是不是托我去问什么事来着？”
卫景平笑道：“娘，是给姚先生问大夫的事。”
孟氏一拍脑子：“哎呀呀想起来了，问到了问到了，先前给姚先生瞧疯病的，是咱们县上延寿堂的晁老大夫。”
作者有话说：
“传不习乎”出自《论语》，是咱们比较熟悉的吾日三省吾身的三省之一的最后一个，问的是你今天复习老师教的功课了吗。
忘带预收了，这里放一下，宝子们康康脸好不好，要不要抱走一下吧，感谢。《锦衣明珠》
姜兮玥幼时家道中落，长姐被没入官中为婢，从此不得相见。
她进京寻亲途中被人暗中调换了身份文牒，成了前去为战死的大将军谢琮奔丧的未婚妻，走投无路之下，姜兮玥只好一身白衣泪落如雨跪在谢琮的牌位前认了“夫君”。
“小叔子”北镇抚使谢翦上前道：“嫂嫂肯前来为我兄长尽节守孝，我必奉养嫂嫂一生。”
此后，姜兮玥在谢府出则钿车宝马，入则呼奴唤婢，佳肴美馔总道不够，翠围珠绕犹嫌不足，借问京中寡妇哪家强，路人纷纷侧目谢家遗孀。
三年时间，她借着“小叔子”的势找到了长姐，摆平了仇人，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却被谢翦这权势熏天，凶名赫赫的主儿一把绣春刀挡在身前：“‘嫂嫂’”
他这一声叫得绵长，婉转，幽怨，姜兮玥知道，她走不出这个门了。
谢翦九岁那年被姜兮玥哄骗，许诺日后做她夫君。十年后他利剑淬血归来，她不仅不认他，还成了他兄长的遗孀。
一开始留着她不放，只是想她多留在他眼前几日罢了，留着留着，还是生出了见不得人的觊觎之心。
非得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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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狠一见女主就话多还矫情的男主伪小叔VS身娇体软但心思缜密行动力超强的女主假嫂子

第32章 催他卷
◎他一个当了一世说大白话只会“卧槽”“牛哇”的小老百姓，忽然说要他从◎
“延寿堂的晁大夫？”卫景平向孟氏确认道：“几年前给姚先生治过病？”
“我亲自去问过晁大夫了, ”孟氏说道：“不会弄错的，只是……”她欲言又止：“晁大夫的诊金, 很高。”说到后面她发愁地摇了摇头：“光出诊就要收十两银子的诊金。”
用药还得另外出药的钱。
当年县太爷武念恩刚调来上林县的时候, 为了博得这一方卸甲武官的拥趸，办了不少怜贫惜弱的好事，其中就有一件最为人记得的，就是请了晁大夫给不知从何处流落到上林县来的姚疯子治病。
卫景英咋舌：“收这么高的诊金, 怎么都没把姚疯子的病治好？”
“怎么没治好, ”孟氏说道：“先前姚先生比这疯的还厉害, 后来呀好多了。”
在她眼里姚疯子能吃能喝不哭不闹, 这晁大夫呀就算是妙手回春了, 所以卫景平让她打听大夫的时候，她头一个就去问了延寿堂的晁大夫。
“光出诊就得十两银子的诊金。”卫景平自言自语地道：“这也太贵了。”
孟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这要瞧了病, 再开个药方，一次怕就要十两银子往上, 就算他们有心给姚疯子治, 也拿不出这个钱啊。
卫景平皱眉沉思了片刻：“谢谢娘我知道了。”
孟氏摸了摸他的头：“做了一天功课回来累了吧？快吃了饭歇着去吧。”
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回了屋, 卫景英见他心事重重, 悄悄问他：“老四，你是不是想给姚疯子看病？”
也不知道这病在晁大夫那里还能不能再治一治。
卫景平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我是想给他看病。”
卫景川凑过来说道：“我知道咱娘的银子藏在哪里。”
卫景英白了他一眼, 似乎嫌他把话说的太直白了，明明就是去娘那边先“借”点银子嘛，说的跟小偷小摸似的。
“二哥三哥，使不得。”卫景平说道：“还不知道姚先生的病能不能治呢，回头我自己去找晁大夫问问再说吧。”
他虽然领了卫景英和卫景川的情, 但是心中却又忍不住好笑地想：偷家里的钱给姚疯子看病, 亏他们想得出来, 卫二卫三这心眼子忒活泛了些吧，怪不得老被卫长海收拾呢。
第二日放学，卫景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延寿堂。这家医馆门面不大，里面冷冷清清的没几个来看病问诊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坐在里面，罗锅着背在看医书，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地问了声：“什么病？”
“在下卫景平，”卫景平客气地道：“请问您是晁大夫吗？”
老人家乜了他一眼：“我是。”
卫景平道：“打扰您了晁大夫，我来是想问问您，六年前是您给后山的姚先生看的病吧？”
晁大夫慢了半拍才道：“是我。”
说完又打量了卫景平一眼。
卫景平朝他作了个揖：“在下冒昧前来，是想问问姚先生的疯病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晁大夫放下手里的书，掀起眼皮来看着他：“你就是那个卫四？”
这孩子他听说过。
卫景平：“……”
他是卫四没错，但姓晁的前面加“那个”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我是。”他大大方方地道。
晁大夫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仔细盯着卫景平看，他胡子一撅一撅地上下微微抖动，而后拈了拈手指道：“有银子，就能治，先准备个上百两吧。”
卫景平：“……”
好，能治那就好办了。
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个事。
“老四，问出来了吗？”卫景英等到卫景平出来问他：“能治吗？”
卫景平拔高声音说道：“二哥，能，能治。”
真是太好了。
“老四，我晚上就去咱娘藏银子的地方……借借银子……”卫景川也跟着高兴起来。
“三哥，”卫景平皱眉道：“不用。”
“那你拿什么给姚疯子请晁大夫出诊？”卫景英有点着急了。
卫景平道：“我再想想。”
再想想去哪里弄这笔钱的问题。给姚疯子瞧病的事也因为没钱暂时搁置下来。
到了六月下旬，三伏天来了。
由武双白和宋玉临请吃消夏冰品开了头，后来有人陆续请了两三回，潘逍也蠢蠢欲动想回请一次，他私下里跟卫景平道：“可是我这个月的零用钱早就花完了。”
“我也没有零用钱。”卫景平坦坦荡荡地道：“自己制作消暑的冰碗你看怎样？”
他观察了县城里售卖的各色各样的“冷饮”，发现最大的诀窍就是冷饮打底的碎冰，冰这个东西他想了想，咦，他还真知道一个简易的制法。
《淮南万毕术》中记载，“取沸汤置瓮中，密以新缣，沈中三日成冰。”也就是把烧开了的水倒进大瓮里密封好，再沉入井水里三天三夜，就可以在炎炎夏日得到冰块。
这就是有名的沸水制冰。
后世的化学试验之中有一种焦汤效应，说的就是在密闭的空间里，气体在骤然遇到温度变化时，通过多孔物质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绝热膨胀，最终导致温度急剧降低。
在沸水制冰中，瓮内形成密闭的空间，和封口的多空物质相互作用，里面的沸水凝结成冰，就是用焦汤效应来解释的。
井水，能造冰。
但后人在实验室做试验的时候，用记载的方法将试验瓯中的水温将到了1.5&#176;，已经非常接近冰点了，但没有制作成冰。
但他们没有推翻井水制冰的可能性。给出的解释是井底的气压低，水的冰点温度升高，瓮中的水温不必降到冰点就能凝结成冰。
实验室里，毕竟不能真正模拟出井底的环境。这个试验只当作科研的插曲，后面就没有再详实的记载了。
因为后世有了电之后，找到了更便捷更廉价的制冰方式，沸水制冰没有利用价值，久而久之就无人关注了。
但卫景平想试试。
白鹭书院有两口井，都很深，靠近井口都能感觉到阴凉。
卫景平的直觉，这井水肯定能制冰。
“要用硝石一次性制作那么多冰，”潘逍遥摇了摇头：“忙不过来。”
他之前看过一个夏天卖冰人的硝石制冰作坊，繁琐且不易保存，他担忧自己操作不来.
“不用逍石，”卫景平神秘兮兮地道：“只要一瓮沸水即可，潘兄敢试试吗？“
“一瓮沸水?”潘逍“切”了声，将他的手来回看了一遍:”难道你能点水成冰?”
卫景平将古人记载的沸水制冰的方法说了，潘逍恍然道：“原来是《淮南万毕术》里头记载的办法，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他原也是看过《万毕术》的。
“想不到卫兄不仅博览群书，还博闻强识，”潘逍惭愧地道：“佩服，佩服。”
不愧是顾世安亲自“请”进书院念书的学生。
“这不是被囊中羞涩给逼得嘛。”卫景平自嘲地道。
潘逍掏着空空如也的口袋会心一笑，和他一拍即合。
隔天，等放了学，他和潘逍留下来向水井中悄悄沉入两瓮沸水，用木塞和家中不穿的衣服煮过之后封口，等三天之后，大瓮拉上来，揭开封口，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一坨一坨的冰块。虽然不如窖藏的冰那么坚硬块大，但比市面上卖的碎冰好太多了。
晶莹剔透的冰块盛在托盘里端出去时，半信半疑的蒙童们高声欢呼，本走相告。
后来，有人从家中带来了牛乳，有人带了细砂糖，有人带了核桃仁，细瓷碗，手巧的潘逍带来雕刻的小刀，把新制的冰块或雕成展翅欲飞的雄鹰，翅膀上挂着各种小零碎，或是活灵活现的游鱼，嘴里衔着小虾米--引来一阵阵围观和惊呼。
“快给顾夫子送一份，”有人提议:“让顾夫子赋诗一首，保管很快就传开了，咱们上林县就要出名喽。”
“走走走，给三位夫子各送一份去。“蒙童们纷纷说道。
只有宋玉临和唐庆之，远远地望着谈笑风生的同窗们，眉目间陡生戾气。
“既生他何生临，要是能把卫四赶出上林县就好了。”宋玉临下意识地说道。
唐庆之吓了一跳：“……宋兄说什么？”
宋玉临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呵，没什么，走吧，上课去。”
忙打住了话头。
顾世安听说了卫景平在白鹭书院的井水里制成了冰块的事，被提醒也想起了沸水制冰的记载，心中又一次被卫景平给小小地惊喜了，这个卫四，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他当面品尝了一口学生们送来的消暑冰品，皱眉道：“糖放多了，浪费了这么好的冰雕。”
送给他的是一只昂首嘶鸣的鸿鹄鸟。
于是潘逍只好又雕了一只大雁，减了些乳糖给他端过去。
去了才发现顾夫子跟入定了似的，口中喃喃地道：“配一碗臭豆腐就绝了。”
一口外焦里嫩，麻辣鲜香，再一口冰凉沁脾，甜糯入心，没有比这更绝的美味搭配了。
“夫子……”潘逍以为自己听岔了：“您想吃臭豆腐？”
“……没，没有。”顾世安从美食中清醒过来，急着否认。
这癖好可不能被书院的学生们知晓。
结果潘逍一走，他就打发顾小安去买了碗臭豆腐回来。
“小叔。”顾思炎暴跳如雷从里屋出来：“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吃屎了？”
他养的猫咪大黄这会儿还在地上一爪子一爪子前扒拉后扒拉，做埋屎的动作呢。
“臭豆腐，吃吗？”顾世安晃了晃手里打包回来的一份。
顾思炎气得彻底没了脾气，他这个小叔是越来越过分了，不仅在外面吃，还要把那臭烘烘的东西带回来，臭死他了。
“臭男人。”他翻了个白眼：“你这样下去，没有姑娘会嫁给你的，我们老顾家就要绝种了，绝种了……。”
顾世安：“不是还有你这倒霉孩子呢吗？”他嘿嘿一笑：“小叔多给你攒点聘礼，早点结婚早生贵子。”
顾思炎气得想离家出走，从此埋名隐性，谁也不见。
“自从卫四来了白鹭书院，”顾世安继续气他道：“教书都不枯燥了，这十二两银子值得。”
顾思炎气得又掉头回来：“我还偏不走了，就要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钱。”
“对了，顾老东西，”顾思炎叉腰道：“我也要去书院念书。”
卫四来了，白鹭书院从此就不是宋玉临那个跟花孔雀似的阴郁书生独占风头了，活起来了。
正在吃臭豆腐，一口下去，品尝着汁水四溢那种浇透味蕾的美味的顾世安突地站起来：“顾思炎你说什么？”
顾思炎嚷嚷道：“我说，我要去书院念书，除了吃你的喝你的之外，一年还要花你12两银子，哼。”
“不行，不行。”顾世安受了惊吓般摇头：“卫四一个就够了，再供不起你了。”
前两年，他求着顾思炎去书院念书，这熊孩子都不搭理他一句的。
顾思炎挤眉弄眼，他最喜欢看他小叔为难了：“不，我就要去。”
“小叔真的没办法。”顾世安心疼地道：“你要进书院念书，每月少不得要花费一两银子的，还是我回家来教你念书的好。”
顾思炎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对着你我念不下去书。”
顾世安：“那我也没办法喽。”
顾思炎放软了身段：“小叔父，你就融通这一次嘛，我进了白鹭书院，一定好好念书，绝不会给小叔你丢脸，行不行啦？”
“烧饼只吃中间的？”顾世安道。
“不会了，”顾思炎态度极好：“以后全都吃了。”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顾世安又道。
“我以后比鸡起的还早。”顾思炎指天发誓。
“天天看话本子？”顾世安再道。
“都烧了，”顾思炎道：“除了四书五经都不看了。”
顾世安：“你说得真好听。”
顾思炎：“做不到就让大黄下个崽儿。”
大黄一只黄澄澄的橘猫吓得两颗蛋蛋凉风飕飕，四个爪子打滑逃走了。
喵喵喵，为什么小主人要拿它起誓，它很乖的好不好。
都拿大黄起誓了，姑且信他一次吧。
顾世安叹口气：“去兑12两银子，明天自个儿去书院报到。”
“得嘞。”顾思炎听见有学上了，一蹦老高，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臭小子。”顾世安仰头喝了口酒，内心狂喜，压着声音笑得几乎呛住：“大哥，我终于等到小炎要上学了。”
祖宗显灵，这孩子终于还是入了他的彀中！
不要说一年12两银子，就是24两，他都乐意花这个钱。
又一次觉得收了卫景平这孩子进书院太值了，一下子就把他老顾家的顽疾解决了。
翌日。
白鹭书院的百灵鸟潘逍又有的忙活了，到处散布新来了个顾饼圈，蒙童们炸了窝，下课后叽叽喳喳议论了半天，个个翘首以盼，等着顾思炎带他们开启新鲜的淘气法。
顾饼圈顾思炎进入白鹭书院念书，总算暂时让卫景平凉快了些，盖过了他的风头。
卫景平知道顾思炎，他对这孩子印象十足地深刻。半年前在繁楼，就是这孩子一次叫了五六个胡麻饼，只啃中间那块带芝麻的，一会儿就咬出一盘子面包圈。顾世安为了教育他，当着一繁楼人的面，把“饼圈”一个个吃进了肚子了。
这主儿，是玩烦了？来自家小叔的白鹭书院体验人生了吗。
不过还没等来顾思炎兴风作浪，却猝不及防地等来了顾世安抽风。顾夫子每天头一个到书院，从不闲着，不是随机抽蒙童去查问背书情况，就是抓人去他白鹭书院的藏书阁里习字，要不就到处巡视，一旦见到不认真学习的，就严厉批评，甚至还亲自动手拿戒尺打手板，一时风声鹤唳，小小的蒙童们个个都绷紧了神经，谁都不敢撺掇着让顾思炎带头搞事情了。
七月的前一天，蒙童们最后一次在书院制消暑冰饮，轮到到给顾世安那一份，纷纷推诿，谁都不想去触霉头，就把这份“重任”交给了卫景平。
卫景平托着乳糖真雪去找顾世安，到了他的三间瓦房前，门扉虚掩，里面传来不轻不重的叹息声，看来人在家中。
“顾夫子。”他叩了叩门，轻声喊道。
无人应答。
“顾先生。”卫景平拔高了声音。
依旧无人应答。
卫景平：“……”
他朗声道：“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①”
一吆喝好喝的好吃的来了，他就不信顾世安不动心。烤兔头是没有的，先把人骗出来再说，大不了被他骂一顿嘛。
顾世安这人，他算是看明白了，是个资深老饕吃货，你说吃的他必然有回应，卫景平这是投其所好。
果然，话音落地才那么一转眼，就听到了顾世安的声音：“进来。”
见了他只乜了一眼卫景平手里的东西上来就问：“你背熟《诗经》了多长时间？”
卫景平：“……”
他昨天才把《诗经》完整地背下来。没想到顾世安的耳报神这么敬业，今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去。
“我通常多读几遍多抄写几遍就能背诵下来。”卫景平道。
其实在他这儿，不说过目不忘吧，最多三遍，他就能清晰地记住一本书的内容。
顾世安目光微凝滞，似乎有些失望：“这么说，你并不能过目不忘？”
外头都说他破格收的学生卫景平是个神童，能过目不忘。
卫景平撩起眼帘，微微含笑道：“勤能补拙嘛。”
顾世安：“……”
去他的“勤能补拙”，他从来没看见这小子放了学在书院多停留一会儿半会儿的，还捣鼓这个捣鼓那个，他总觉得卫景平没跟他说实话。
“可理解意思？”顾世安又问。
卫景平故意答：“死记硬背罢了，算不上入脑入心。”
就算是破格进了书院，他也不愿意让顾世安给他带上神童的光环，他是奔着省钱来的，不是出名。
小小年纪就捧个神童的名声把自己高高放上去，以后高开低走掉下来那得摔得多痛啊！
他不。
“罢了，你去吧。”顾世安头疼地道。
当资质超然的孩子收进来叫他连个响儿都听不到，他还怎么好意思问下一拨学生要束脩银子呢。
气闷一阵犹不放心，顾世安又叫住他问了句：“字练得怎样了？”
“在临摹柳体。”卫景平回道。
“上大人”那一口溜终于写完了，程青说他进步很大，又给了他一本字帖，让他拿去临摹。
顾世安点点头，又道：“学过韵了吗？”
“夫子您前几天刚讲过。”这是问作诗的，顾世安前几天授课的时候讲了五言诗，卫景平记得清楚：“学生都记了笔记，回家有复习。”
“学诗不能光靠先生授课，”顾世安思索着道：“要时时留心，多琢磨。今上恩科取士不仅看重文章，还好唐宋，文章之外，殿试还要问诗作对子，别的地方的私塾，学生入门不久就是要学作诗的。”
一旦读熟了“三百千”，就要尝试着引导蒙童去吟诗作对了。
卫景平心中叫苦不已：“……”
他明明是跟着白鹭书院的授课节奏走的，为何夫子们都要他提前抢跑卷起来呢，上次温之雨直接问他四书五经读到哪儿了，这不，顾世安又明里暗里要他立刻马上抓紧学作诗，一个两个都这么急吼吼的。
卫景平一直觉得，八股文章还能按着套路勉强学上一学，作诗要有情怀有天赋，这两样他哪一样都没有，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过他又想着，只要学好做八股文通过乡试考个举人，会试中不中的又有什么关系。他哪儿想过那么大的事。
心态先这么一摆烂又释然了。
“学生‘三千百’尚且没仔细读完。”卫景平苦着脸道。
他后悔了，就不该来顾世安面前晃，叫他看见自己。
顾世安道：“作诗和读多少本关系不大。”
卫景平：“……”
“学生或许不擅长作诗。”他心虚地道。
他一个当了一世说大白话只会“卧槽”“牛哇”的小老百姓，忽然说要他从事作诗这么高级的活动，能莽着上吗？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

第33章 论张九龄与贺知章诗
◎敢情顾世安要把他培养成县试的头一名案首啊？◎
顾世安面如沉水：“作诗, 你非学不可。”
卫景平：“……”
哎哎，顾财迷, 你这没商量的口气有点败好感哦。
“先生说的我记下了, ”他没什么底气地道：“学生留心慢慢琢磨。”
顾世安今天好兴致，都聊到这里了还没打算放过他，又问：“作诗，该学谁？”
卫景平又卡壳了：“……”
《旧唐书》中记载, 白居易白大诗人认为：“举才选士之法, 自汉策贤良, 隋加诗赋。”说是科举自隋朝开始加进去一项作诗, 然而隋代科举并不怎么成规模, 所以真正考诗赋，是从唐代开始的。
唐代的科举考试加入了试诗贴, 这是科举专用的说法，抑或称之为“赋得体”, 是标准的律诗, 其诗大都为五言四韵、六韵或者八韵的排律, 以古人诗句或成语为题, 冠以“赋得”二字，并限韵脚。
科考的时候律诗都要选韵, 规矩和讲究很多，重重限制之下，出彩或是所以流传下来的不多，卫景平只记得钱起有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看, 连唐朝科举上的诗都传不下来, 说明唐朝的文人在科举中作诗也不是那么有灵感的，说不定像八股文一样，只在意套路了。
独属我大唐的科举中以诗文取士，大唐的名家诗人之中张九龄和贺知章中过状元，想来这二位先贤是上佳之选，卫景平慢吞吞地答道：“学生有意学张九龄与贺知章。”
顾世安道：“张相诗风清淡，一扫六朝绮靡诗风，语言以素练质朴取胜，寄意深远，可学。”
卫景平以为他这回总没问题了吧，说了这半天也该口渴了打发他走找点水喝什么的，谁知道顾世安还在滔滔不绝：“贺诗洒脱豁达，可先学。”
先学贺知章，后学张九龄。
卫景平：“……“
这学谁的诗还要有个先后次序，真臭讲究。
转念一想，上辈子所受过的系统的语文教育，似乎也是从贺诗开始的，比如小低年级的《咏柳》《回乡偶书》，大概到了高中才开始学张诗“海上升明月”这样的，这才信服了：“学生明白。”
抬脚要告辞，他又站住问了顾世安一个问题：“先生说过今上好唐宋，取士时看重诗文，那院试乡试的主考官呢？”
会不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到时候变相地搞成以诗文取秀才举人吧。
药丸。
顾世安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在你三年之后县试应试之前，总要有一两首让人称道的诗在士子中流传出去，这样才能更稳妥地考中案首。”
譬如两个人的试卷评分一样，分不出伯仲，这时候以什么定案首呢？
自然就看谁的名气更大了。
卫景平：“……”
敢情顾世安要把他培养成县试的头一名案首啊？
敢情这科举不是单纯考试就行了，还得在下场之前先造势啊？
他承载的期望有点高，不敢想。
看来是饶不过作诗。
卫景平回去的路上别提有多想不开了，作为一名穿越人士，他不能以制玻璃、肥皂、冶铁三大项更擅长的理工特长开局，居然是要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文士，老天，他还是收拾东西回家跟着卫长海习武去吧。
“老四，你这是怎么了？”走到一半，卫景英问。
“……没什么，”卫景平闷闷地走路：“二哥。”
放学的时候卫景川看见宋玉临了，那人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们三兄弟一眼，卫景川以为他又给自己兄弟添堵了，道：“姓……宋的那个……混……混东西……”
“跟他没关系。”卫景平道。
要是真跟宋玉临有关系就好了，他一准能摆平的，才不值得烦恼。
烦，是因为卫景平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写出脍炙人口，能让人传唱的诗赋了。
偏顾世安对他的期许有那么大。
有那么一瞬，卫景平突然有了赚钱交束脩，而后躺在白鹭书院混日子的冲动。
“是不是学文章太难了？”卫景英挠了挠头问他。
他们老卫家的爷儿们还是上马弯弓射箭，舞动剑戟在行，天生没那个舞文弄墨的命。
“……嗯。”卫景平在他二哥面前承认了。
“那咱就……不不念了。”卫景川挥舞着拳头道：“练……练了本事……当山大王……受……受……谁的鸟气……”
卫景平忽而带着笑看他：“三哥真英雄好汉的豪气。”
脑中瞬间响起了“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风风火火创九州啊闯九州啊……①”
他又想到了什么，急急跟卫景川道：“三哥，这话不能随便说的。”
当山大王，那不是要跟朝廷对着干吗，会被当作匪贼的。太平盛世，他才不想他三哥占山为王，去当匪贼呢。
幸好卫景川结巴说话不清楚，四下又无人经过，否则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那还得了。
卫景川也意识到说错话了：“不说了……三哥这张臭嘴。”
“会给老四添麻烦的。”卫景英揪住卫景川的耳朵道。
他渐渐晓事了，知道读书人要家世清白什么的，断容不得卫景川胡乱说话。
“知道了二哥。”情急之中，卫景川的结巴一下子好了。
卫景平听他二哥这样，才知道卫家有多紧张他这个“读书人”，连以往的口无遮拦都一一改了，他心中触动，甚至觉得连作诗都是小事一桩了，非土著怎么了，土著也不是带着作好的诗生出来的，都得现学他也不是不能学一学。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把自己劝回去了。
他们走在路上，迎面和延寿堂的晁大夫走了个对顶，晁大夫看着卫家兄弟三个，眼中蓄着火气，气哼哼地瞪了他们一眼，走过去了。
卫景平：“……”
他跟晁大夫不过就一面之缘，好像没有得罪过这位老人家吧。
“这老头怎么了？”卫景英也觉察道晁大夫不善的眼神，疑惑地道。
卫景川则看着卫景平：“老四？”
卫景平连连否认：“我没坑过他。”
自从那次去延寿堂问了问给姚疯子瞧病的花费之后，他和晁大夫就没有见过面了。
三人一块儿挠头。
等到了家门口，又遇见苏氏端着大茶碗在门口喝水，见了他们仨就笑道：“哟，上学的上学，挣钱的挣钱，瞧把你们给忙活的。”
卫景平想着晁大夫的事，点个头赶紧走进去了。
“二婶子你怎么又喝萝卜水啊？”卫景川捏着鼻子：“老在门口喝，冲死……我了。”
说完拉着卫景英飞一般跑进屋。结果没看路，一头撞上了才养好伤，正在温习飞行的金灿灿头上，一人一鸟都哀嚎一声跌地上去了：“……”
卫景平走过去把金灿灿捡起来，摸了摸它的头道：“没撞坏吧？”
金灿灿把头埋进翅膀里不理他。
卫景川捂着头“唉哟唉哟这破鸟没眼色”地叫嚷，卫景平见他险些被抓破皮，说道：“金灿灿能飞了，也不小了，给他放回后山去吧。”
跟着人的时间越长，没有同类相伴，将来野外的生存能力越低下。
这时候卫长海从外面回来了，听见卫景平的话说道：“怕是放不回去了，后山那头母雕和一窝崽儿还有别的零星的大雕小雕都没影儿了。”
卫景平：“不见了？”
不会被人给猎去了吧。
毕竟上林县这么多习武的后生，保不住谁拉弓给大金雕一窝射猎了。
卫长海道：“我看多半是被你大哥给吓跑的，他前几日拉弓，一箭落了一双大雁，且是齐齐贯穿了双翅射下来的你们知道吗？”他搓搓手：“哎呀你大哥比我和你二叔年轻的时候强啊。”
当时他们似乎隐约看见那只大母金雕正从天空飞过，翅膀猛振吓得险些跌落在地。
想来是连夜叼着窝里头的崽儿跑了。
卫景平：“……”
这么说，母雕跑路了，别的鹰科猛禽也溜了，后山没有金雕了，那看来这只真的是砸手里送不出去了。
“能不能讲究点到外面拉去哟？”正发愁不已，院子里收拾地面的刘婆子气呼呼地挥着手里的扫把：“天天把shi当宝贝，非回来拉院子里，再让我看见就打你了知不知道……”
显然是在不满意金灿灿在院子里随地大小便，弄脏了给她添了活儿干。
晚上睡觉前卫景英跟卫景川说道：“明天一早进后山去看看那母雕还在不在？”
“去……去看。”卫景川快迷糊着了。
第二天卫景平放学，卫景英跟他说：“咱爹说的没错，后山那家子金雕搬家了。”
除了一个硕大的空窝，鸟毛几根，再没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卫景平深为遗憾，看来只能继续养着金灿灿了。
卫景川扬了扬手里从外头买来的小鸡仔肉：“一天至少3只，得花二三十文呢。”
卫景平：“……”
金灿灿该学着抓老鼠自己解决伙食问题了，等下去哪儿给它请个猫先生教一教呢。
卫景英边走边说：“老四，我们今天去找母雕的时候你猜看到谁了？”
“晁大夫？”卫景平随口一说。
既然让他猜的肯定是他认识的，而且一大早要进山去的，满足这俩条件的，一想便知道是晁大夫。
古代当大夫的，在他的认知里，不都一大早天还不亮就要背个篓子进山采药的吗。
他们昨天才见过“印象深刻的”面，所以他很快就想到了。
“老四你……真聪明，”卫景川说道：“那老头身手不赖，爬到了雕窝边上呢。”
卫景平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忽然问卫二：“二哥说晁大夫去了雕窝那边？”
雕窝。
大夫去雕窝边上，雕属老鹰科目，卫景平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说：
嘿嘿，猜猜晁大夫干嘛去了？

第34章 真的会谢）
◎他都觉得这事有点过分戏剧了。◎
“对啊, 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那边到处找什么东西呢。”卫景英说道：“难道他也想逮只金雕？”
非也非也，晁大夫不是想逮金雕, 卫景平脑中一个灵光乍现, 他想起来了晁大夫或许只是想收集鹰类的粑粑，嗯，学名叫做鹰shi白或者鹰黄白的一味中药。
是的没错，鹰科的粑粑是传统中药里的一味常见药材, 跟五灵脂、望月砂等等一样, 不仅在古代, 后世也都还在广泛地应用着呢。
但至于用来做什么, 治什么病, 卫景平就不大清楚了，看来得找个机会了解一下。
要是他猜的没错的话, 那天晁大夫看见他们就来气，可能是因为得知卫景明把母雕一家给吓跑路了, 他没得鹰shi白这味药材捡了, 气不过当然要给他们脸色看了。
“二哥, 麻烦你明天能不能再去雕窝那边一趟, ”终于，终于让他遇到机会了, 虽然歪打正着还有点不厚道，但卫景平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要是再碰见晁大夫，你告诉他一声，不用费那么大的事去后山找了，母雕不会带着崽儿回来了, 但是咱们家的金灿灿能借他用用。”
养雕多日, 用雕一时啊。
“把金灿灿给他？”卫景川不乐意了：“老四, 晁老头不会把金灿灿给弄死吧？”
虽说才养了个把月，嫌他吃的花钱还弄得家里有点臭，但好歹有那么点感情在，一说要送走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不送，一日或者隔三岔五借他一用便可。”卫景平说明了晁大夫惦记的东西，三人哈哈笑作一团，后来卫景川笑岔气了肚子疼，险些走不回家。
“老四真有你的。”卫景英觉得这虽然有点缺德但说不定真的很行，等晁大夫有求于他们的时候，再说给姚疯子治病的事，诊金什么的不就好谈了吗。
多少压下来点儿嘛。
卫景平乐呵一笑：“我先前也没想到，这要回去谢谢大哥。”
前几天卫景明射大雁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把山里头的大金雕一家吓跑，更不可能想到晁大夫天天去山里头捡鹰黄白，他都觉得这事有点过分戏剧了。
不过还不知道晁大夫是不是真的除了去后山捡鹰shi白之外，就没有别的途径了，比如说从专门倒卖药材的人或者别的药铺里购买这样的，还得慢慢试探着。
不能得意的太早。
“老四你好好念书，这事包我身上。”卫景英拍着胸脯道，得嘞他明天就先带着金灿灿去晁大夫眼前晃悠一圈。
等他动心了往下就好说了。
“谢谢二哥。”卫景平非常期待地说道。
当天晚上吃了饭，他们买了些吃的，拿上孟氏给姚疯子请人裁的两套灰色粗布长衫，一块儿送到了后山，去的时候姚疯子算是比较清醒的，一直东一句西一句问他念书的事，还给卫景平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姚春山，三个字。
“名字真好听。”卫景平夸了他一句。
姚春山听了兴致很高，又提笔画了一副画给卫景平看，画上是个四五岁的扎着小小的垂鬟髻的女童，眉目格外清秀传神，他嘴里念叨着：“溪儿，溪儿……”
“是先生的女儿吗？”卫景平问他。
姚春山东拉西扯的半天，最后也没说明白“溪儿”究竟是谁。
停留了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卫景平只好跟他告辞：“我有空再来看你。”
……
之后过了大概两三天，卫景英沮丧地跟他说：“晁大夫那儿，没戏。”
“怎么说？”卫景平一阵眩晕，觉得这件事办得一点儿都不顺。
他仔细想了几遍，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就又道：“你跟晁大夫……”别是一言不合动手了吧。
“那天晁大夫看见金灿灿站在我肩膀上，”卫景英说道：“他就问我这鹰卖不卖。”
“二哥怎么回他的？”卫景平问道。
卫景英得意洋洋：“我说这是金雕，专门给咱们家叼金子的，金贵着呢，问他能不能给200两银子。”
卫景平：“……”
这小子比他狠啊。
“他气得撅着胡子甩袖子走了，”卫景英说道：“一边走一边回头骂我心黑，我才不在乎这个呢，第二天又去后山蹲他，又让他看了一眼金灿灿。”
“然后呢？”卫景平迫不及待地问道。
卫景英笑得像只狐狸：“他气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时晁大夫那个表情实在是太一言难尽了。
“二哥。”卫景平心中老大一个无语了。
卫景英：“昨天我去繁楼的路上晁大夫叫住我，问我，你家卫四是不是想给后山的姚疯子治病？”
“二哥怎么说？”卫景平心中小小地一喜。
好像机会来了。
卫景英却说道：“晁大夫瞪了我一眼，说‘你们最好把后山上的鹰给我请回来，否则以后拿了诊金，老夫也不接你们的活儿。’，嗐，老四，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他是不是把事情给卫景平办砸了。
卫景平安慰他道：“二哥，没有，只要他看上了咱家的金雕，这件事还有的谈。”
吓跑的金雕是请不回来了，或许延寿堂先前收集的鹰黄白还有存货，晁大夫没到急着用的时候，姑且再耗一阵子吧。
这事儿也急不来，再急也没用。
上林县四季分明，到了七月底，立了秋，秋色日渐浓郁，秋燥如火。蒙童们刚读了李白的“岁落众芳歇，时当大火流。”，时不时就要登高把这句高声吟唱一回，应个景。
此时，卫景平进入白鹭书院念书已经有月余了。
他的课业虽然是跟着二等生走的，每日念书约一百字，学书十行，吟诗一绝，对属一联，念赋二韵，记故事一件，但架不住白鹭书院的三位夫子不按路数出牌，谁见了他都要问些额外的功课，尤其是温之雨，次次跟他说话都是掉书袋，他一紧张，好多明明熟悉的文句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害他回家之后不得不玩命读书，提前安排上四书五经，连背带写的，一整部《论语》都啃下去小半部了。
夜里挑灯夜读，眼睛是极易近视的，他没在上林县见过卖眼镜的，但古代读书人并不是没有近视眼，兢兢业业卷起来之外，卫景平没忘记护眼，每次都谨记着程青的话，写字的时候将字写得大大的，这样下来虽然有助于保护眼睛，但是非常浪费纸和墨，这天晚上他才写了两页纸，练了没五个字，没墨了。
忽然想起之前姚春山送了他两块墨条，卫景平翻找出来，抱着试试的心态研了一角，当他用笔沾着在纸上落下第一笔时，那个丝滑差点让他飞起来，卧槽，这也太好用了。
关键是它还香啊，似乎是冰片和薄荷的香气，一整个醒脑提神！
好墨，好墨，好墨！
卫景平在心中连呼三声“好墨”，用着实在是太舒服怡人了，他不由得再次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得生法子要尽快让晁大夫给姚春山瞧病了。
这一夜因为老惦记着给姚春山瞧病的事，辗转了半夜才熟睡着，幸好明日白鹭书院放假连休两天，卫景平就想着明早赖个床了。
卫家习武，所以一家子男丁一到卯时初，五点半左右见晨光披衣起床，先转动两肩，再伸胳膊踢腿活动筋骨，后又将两手搓热，擦擦鼻子两边、熨温两只眼睛六七遍，还要把两只耳朵搓卷七八遍，最后用两只背在脑后面，手心掩住耳朵，用食指弹中指、击脑各数十遍，一通动作作完下来才去校场开始练武。到了七点来钟的辰时初，孟氏起床后整理家务，洒扫庭院，梳妆后用木梳梳发百余遍，而后开始吃早餐，戌时末，大概晚九点之前歇息。
生活作息非常之规律，他便宜老爹卫长海和三个哥哥也非常自律，从来不在早晨的习武时光偷懒耍滑。
先前卫景平年幼，起不了大早，一般都跟着孟氏在辰时初醒来。后来他每日晨起去后山学写字，卫长海对他也没做过要求，但自从进了白鹭书院念书之后，卫长海就不允许他逃避早上的课程了，让他跟卫景英和卫景川一样晨起必须习武打基本功，硬着手对他的要求丝毫不放水，一旦严厉起来，气得他时不时想揭竿造了老卫的反。
因为头天夜里存了明早睡个懒觉放松的心思，所以这天到了卯时，卫景平没像平时一样起来跟着他便宜爹卫长海习武，他睡过头了。
卫景川去校场习武之前来喊了他两次，被他一身的起床气撵走，又蒙着被子睡了个回笼觉。
正熟睡着呢，听见外面传来粗重的“唉哟”一声，似乎有人不慎滑倒了，后面好像是卫长海拎着棍子气势汹汹地往地上一敲，在他看清楚来人后登时舌头打结地道：“晁大夫，您……哎呀怎么是您呀？”
作者有话说：
金灿灿：卫四我真的会谢！
“岁落众芳歇，时当大流火。”这句出自李白的《太原早秋》，宝子们，啾咪！

第35章 作诗
◎他就不信他小叔顾世安眼光这么不济。◎
晁大夫。
卫景平听见个“晁”字一骨碌翻身下床, 套上衣衫用清水抹了把脸，眼冒星星地冲出去：“……晁……晁大夫？”
晁大夫摔了一跤, 正跌坐在地上“唉哟唉哟”地呼痛, 卫长海定在哪儿，扶也不是走也不是，看见卫景平立刻操起棍子骂骂咧咧：“老四你行啊，太阳晒着屁股了还在家里睡大头觉, 皮痒欠收拾的兔崽子……”
叫他急吼吼回来打孩子这才惊着了晁大夫, 咦……怪了晁大夫怎么会一大早鬼鬼祟祟地在卫家门口晃悠？
卫景平充耳不闻, 一个弯腰躲过他老当益壮的棍子去扶晁大夫：“您没摔着哪儿吧？”
晁大夫龇牙咧嘴地哼了声：“姓卫的你没安好心。”
卫景平稍稍点头, 开口就给他添了把火：“咦您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吗？”
找上门惊了他的美梦, 他这么大的冤种上哪儿说理去。
晁大夫气得破口大骂：“姓卫的你欺人太甚，你们撵跑了后山的鹰, 叫我上哪儿找鹰粪配药去，如今只有你家有鹰, 我不来你这儿找去哪儿找。”
嚯, 那叫一个理直气也壮啊。
卫景平听了唯笑而已。
卫长海听说他到自家找鹰粪来了, 笑得双手无力提不动棍子, 要不是他知道后山的雕是卫景明吓跑的，保管以为是卫景平动的手脚, 他强憋着笑道：“晁大夫，您这就屈说俺们老卫家了，俺家老大就射了两只大雁，那雕胆子忒小，吓跑了你说说, 俺也不是开医馆的, 俺哪儿知道鹰粪是好东西,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几口汤药，哪里会知道那里头放的有鸟屎。
晁大夫辩不过他，摇头叹了两口气：“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们计较吓跑后山老鹰的事，可你家里不是还留着一只吗？它每日落的粪得归我。”
先前后山上的鹰粪都是他的，现在挪窝了，粪随窝走，但按照以前的规矩还得是他的。
卫景平：“……”
晁大夫不光医术尚可，陈说事情也是言辞强势，雄辩滔滔啊。
卫景平还是没说话，将晁大夫扶起后，见他没什么大碍，不以为然地哼了声，拂衣而去。
他心想：晁大夫既然一大早就来他家门口蹲金灿灿看有没有机会捡屎了，可见别处找不到鹰shi白，只他一家有了，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等老人家消了气直接谈条件去！
进门的时候，金灿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往门外瞅，卫景平一把抱起它来塞进屋去，故意嘀咕道：“一天天的吃多拉多，老卫家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闲鸟。”
晁大夫在外头气得捶胸顿足：“你懂什么那可是上好的鹰黄白啊，能作溃虚积药，能治瘢啊……”
关上门，刘婆子对着金灿灿就拜：“俺滴个乖乖，都不知道你每天拉的都是钱哩。”
她打今个儿就跟在金灿灿后面，随时捡钱。
这会儿卫长海送走晁大夫扛着棍子追进屋里：“老四？”
卫景平悠闲地啃着饼子在吃早点，瞟了他一眼：“爹你刚才上窜下跳活跃的有点过分了啊，不坐下来喝口水？”
姚春山的事情有六七分的着落了，他心头高兴着呢。
卫长海一棍子威风凛凛地落在他身边的地上：“臭小子，爹真揍你了啊。”
卫景平往一边挪了挪继续吃饭：“爹金灿灿好像飞出去了。”
卫长海一听金雕跑了，哪里还有心情打孩子，立马拖着棍子去追金雕：“哎金灿灿你给我回来。”
不明显的角落里，窝在小窝里想打个盹的金灿灿：“……”
这家大老爷眼瘸，没看见本雕回窝了嘛。
卫景平趁机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身上的碎渣，滚校场练武去了。
后面几天，晁大夫那边静悄悄的，没来作妖，但冷不丁在街上遇见了，老人家从头到脚看上去都妖气腾腾的，腾得卫景平那叫一个期待啊。
恨不得跟他放话：来呀作妖呀我等得好急呀。
但晁大夫无论如何就是不行动。
不过他不动，倒有别的医馆的大夫去卫家找过，刘婆子按照卫景平的吩咐，很大度地让他在卫家蹲守了金灿灿一天，直到小金雕撂屁股不干才感恩戴德地回去了。
敌不动我不动，卫景平拿晁大夫没办法，只能每日按部就班上学放学。
每天被功课追着的上学时光，卫景平才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白驹过隙，忽忽就到七月初七，乞巧节来了，白鹭书院又放假了。
“二哥累吗？”回去的路上，卫景平问卫景英。
“今天没几家要送的，”卫景英道：“老四你想去哪儿？二哥陪你去。”
卫景平去掏他二哥的口袋：“有钱吗二哥？”
“没。”卫景英捂紧了口袋：“没钱。嘻嘻。”
卫景平觉得他是故意逗自己，嘻嘻笑道：“借我点钱吧好二哥。”
“你要做什么？”卫景英问他。
“我想给姚先生买点吃的，捎上两瓶酒，”卫景平道：“去看看他。”
卫景英撇嘴，不情愿极了：“我搭钱还得陪你去后山？”
“好二哥。”卫景平一副赖上他二哥的赖皮样子。
卫景英一脸“拿你没奈何”的模样：“老四，我可不敢再跟你去后山了。”万一再有什么情况，他真得管黑水潭那只大鳖叫爹呀。“二哥，”
卫景平撒了个娇：“就这一回啦，以后我自己去。”
他怕碰见野兽什么的，就算没有豺狼虎豹，一只野狐狸说不定就能咬伤他呀，所以他才死皮赖脸地请求卫景英和他一起去。
谁叫他学艺不精，武力值不够呢。
“回去不许跟娘说。”卫景英凶巴巴地道。
“不说，”卫景平恨不得举手发誓：“绝对不说。”
卫景英抖了抖口袋，哗啦哗啦的铜板撞击的声音：“你二哥有的是钱。”
昨天太忙了没来得及结账，今天许德昌结了两天的工资给他，当然揣着一把钱了。
卫景平拉着他去了卖烤鸭的铺子：“掌柜的，来两只烤鸭。”
回回买繁楼的吃，这回换一家给姚春山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你还真大方，”卫景英不情愿地掏了钱：“老姚疯疯癫癫的，一旦开了头，以后不会天天追着你要烤鸭吃吧？”
卫景平摆摆手：“先前送他两坛酒，他也没天天追着我要酒，还跟我说要好好念书呢。”
“好好好，”卫景英不耐烦了：“你跟他学写字，给他送吃的是当然的。”
说完，他们拎着烤鸭去了酒肆，打了两坛子桂花酒，路上又买了些瓜果和点心，凑得满满当当的，一人拎着一人提着一人捧着，往后山去了。
结果推开姚春山家的门进去，却看见晁大夫坐在里面，一只手正在搭脉，另一只手翻了翻姚春山的眼皮，旁边还搁着两袋草药。
卫景平揉揉眼：“……”
见鬼。
“还是老样子，”晁大夫看也不看卫家仨小子，语气温和地同姚春山说道：“先吃两副药治治头风吧。”
卫景平：“！”
晁大夫在给姚春山治病。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晁大夫一口唾沫星子飞了过来：“他不能饮酒不能吃鸡肉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姜葱不能着凉不能受刺激子时之前不能劳心……”
卫景平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末了揪了揪卫景英问：“二哥，那个人是晁大夫吗？”
他最近是不是太过于用功念书导致了脑神经错乱出现幻觉了，他记得，金灿灿每回都拉在家里，极争气，没给晁大夫捡漏的机会吧。
卫景英也正在挠头呢。
“哼，”晁大夫交代完姚春山，斜眼扫了一遍卫景平：“卫四，我在医馆等着。”
说完他背起药篓，气哼哼地走了。
“他等什么？”卫景英回过神来问了句话。
卫景平看了看草药包上覆着的药方，上面果然很显眼地写了“一共一两又150文银子。”一行字，皱眉道：“等着给他送钱和鹰粪。”
“他不收出诊金了？”卫景川话赶着话都不结巴了：“咱们光出药材的银子就行？”
卫景平点点头，看晁大夫那样子，的确是这个意思。
“晁大夫大概急用鹰粪呢。”卫景英好笑地道：“所以使出了这招，先把好处给咱们。”
卫景川掂了掂那两副草药：“他……他就不怕咱们不给他银子？”
“这不看在老四是读书人的面子上吗？”卫景英理所当然地道：“既然说了要给老姚瞧病，谁会赖他一二两银子的。”
大概因为是熟人，姚春山对晁大夫拿过来的药一点儿都不排斥，还喜滋滋地跟卫景平说：“我刚来的时候天天哭，”他指了指头：“疼，疼的喊娘啊。”
卫景平和他唠嗑：“晁大夫给你治好的？”
“他治好的。”姚春山这回看着清醒多了，问卫景平：“平哥儿在书院念的什么书？《论语》学会没有？”
“嗯，学了，”卫景平一听他现在心里清明啊，有些话要赶紧问：“姚先生你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呢？”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姚春山心里的哪根弦，他掩面抽泣起来：“京城，京城，我的溪儿啊溪儿去哪儿了……“
说着他像疯了一样四处翻找。
姚春山竟然是京城人氏！从京城到上林县据说有一千多公里，他是怎么流落到这里来的呢。
好谜。
卫景平从一处镇纸下面抽出一张女童的画像，拿到他面前：“是不是找这个？”
姚春山一下子抱住那张画像，呜呜地哭着：“乖孙女，我的乖女孙……”
原来画像上的女童是姚春山的孙女，怪不得牵挂至此，卫景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叫姚溪吗？”
姚春山抹了一把眼泪，迟缓地找了张纸，提笔在画像右下角写了两个小小的字姚溪。
果然是“姚溪”，卫景平猜的没错。
因为想起小孙女姚溪情绪起伏过大，后来姚春山的脑子又乱了，说不出一句半句清晰的话来，问多了就胡说一气，也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
许久，等他平静下来之后便去煎药喝，卫景平不敢再多问，赶紧告辞回去。
一到家，便叫刘婆子把院子里的鹰粪收集起来，拿盒子装起来，又和卫二卫三借了点银子，加上他的零用钱一块儿送到延寿堂去了。
鹰shi白这味中药用起来有些讲究，晁大夫过目了那些鹰粪，摇头皱眉道：“不行，不行。”
这味药采集的时候是有讲究的，必须要落在草上半风干的才行，落在土里的，掺了土的就不能入药了。
卫景平赶忙拿出最大的诚意：“晁大夫您别着急，我这就叫人每日白日里把金雕给您送来。”
早该把金灿灿撒出去赚银子了。
晁大夫这才稍显满意地哼了声：“他那病，最起码得瞧上个一年半载的。”
不算他的出诊金，前前后后吃药也得花五六十两银子。
“您看着治就是，”卫景平说道：“银子和金雕都不会少您的。”
他想：免去了每次出诊十两银子的诊金，一点一点往外掏银子买药材总是容易点儿的。
……
一个多月平静无事。
眨眼到了金秋八月，暑热一去，秋高气爽，中秋节近了。
白鹭书院贴出告示，从八月十二开始，到初十七开学，整整放五天的假，让学生们回家过八月十五中秋节。
太爷武念恩因为爱子武双白在白鹭书院念书，到了中秋节前一日，叫人送了两篓子螃蟹来，说是请白鹭书院的师生们结伴出去饮酒吃螃蟹，吟诗作对好好玩一玩的。
“卫兄，白鹭书院的传统，八月十二咱们去后山吃蟹喝桂花酒，你来吗？”放学的时候，傅宁邀请卫景平道。
“来吧。”武双白搓搓手，一脸诚挚：“我请大家吃大螃蟹。”
他比划了一下，一只螃蟹有半斤多那么大个儿。
顾思炎更是手舞足蹈，围着卫景平转圈圈：“来嘛来嘛。”
“思炎你能不能停下来一会儿，”傅宁无语地看着顾思炎：“我眼晕。”
自从顾思炎来了白鹭书院，他一会儿要看宋玉临每日通身光鲜跟个花孔雀似的在等着蒙童们拥戴追随，一会儿要看顾思炎上房揭瓦被先生们追着骂，天天眼晕得不行。
偏顾思炎转得飞快起来：“傅宁，你哪天不说眼晕，千万早点去请个大夫瞧瞧，不要‘讳疾忌医’。”
他刚念了讳疾忌医的典故，要拿出来用一用显摆一下子。
“要你管，”傅宁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才该去治治‘言三语四’的毛病。”
“哎，‘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①’，我是白操心。”顾思炎小小地心疼了一把自己，心道，妈的姓傅的不可理喻。
傅宁比他的叹气还悠长：“我是‘对牛弹琴，牛不入耳。②’呀。”
好嘛，二人斗上了。
彼时卫景平及一众蒙童们才发现，顾饼圈这天天被夫子撵着揍的玩意儿不是个草包，肚子里面还是有几两墨水的嘛。
宋玉临在一旁冷然道：“‘公明仪为牛弹清角之操，伏食如故，非牛不闻，不合其耳矣。③’，呵呵，说正事了说正事了。”
一个“对牛弹琴不可理喻”被他们换着花样大吵几个回合。
……
卫景平：“好卷！”
这帮孩子吵个架都能把典故当沙土一样往外扬，《庄子》都上了，可见卷成啥样了，他得怎样努力才能追得上他们呢。
“卫四，你还没说去不去呢，”潘逍马上问卫景平，他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宋玉临不满地哼了声，在等着卫景平拒绝：“卫四不还要去繁楼送餐吗？他忙着呢。”
“自然是要去的。”卫景平当作没看见那个人，想了一想，应下了他。
上学就是社会化的过程，有和大家伙儿一块儿出游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说完，他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留下宋玉临在背后鼓眼睛：“哼，我说了……”早晚会把卫景平赶出白鹭书院。
可他已经知道没有做到的事情不能宣之于口，赶紧把后面的话压了下去。
自从卫景平来了白鹭书院之后，蒙童们再也不围着宋玉临打转，自然也不会惯着他的坏毛病，纷纷没耐心地看了他一眼，散了。
把宋玉临气得几乎打跌。
不过似乎除了风，并没有人去安慰他，在乎他的情绪。
到了八月初十二那天，卫景平换了身衣裳，戴着竹青色头巾，和傅宁结伴去了后山。到了之后简单一分工，潘逍生了火，去架上大锅和篦子，武双白在掐紫苏叶，卫景平调了生姜和醋汁，只等螃蟹一出锅就开吃。
随后，宋玉临和唐庆之姗姗来迟，手中拎了一坛桂花酒，未揭盖已闻着清冽的桂花香气，走近了放下酒拱一拱手道:“来晚了，叫各位好等。”
他一来，景平识趣地走到高处去看风景，没凑他那个热闹。
偏偏宋玉临的目光直直地搜寻着他而来：“卫四？”
他今日里头穿了砖红色的交领内衬，外罩宝蓝色的圆领袍子，从头到脚一水儿的鲜亮，看着怪扎眼的。
“宋兄。”卫景平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心头麻了：怎么，宋孔雀公子又要搞事情？
他今天只想安安生生地吃顿螃蟹，不想跟宋玉临闹别扭。
“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三五好友美酒佳肴作陪，想来卫兄和我一样都起了诗兴吧？”宋玉临话语热情，仿佛他俩很熟的样子。
卫景平虽说当初进白鹭书院的时候风头盖过了宋玉临，但是实力上还是宋玉临更胜他一筹，写的一手好字人人称赞不说，四书已经读完了，小小年纪已经跟着温先生在治经了，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别人三五年刻苦都未必能全方位赶得上他。
要是他真心不把过去的过结当回事，卫景平何尝不想一笑泯恩仇，结交这么一个真正的才子呢。
叫他头疼的是，宋玉临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之前吃的亏，他总想寻个机会百般找补回来。
卫景平犹豫了：到底要不要让他一次，让宋玉临磕点心理上的自我满足呢。
且看看他要做什么吧。
旋即捕捉到宋玉临眼中的促狭，卫景平了然了，他这次大约是要和自己比试作诗。
这个，不是他想让，而是根本就没有赢的胜算好吗？
卫景平觉得自己只有躺平这一项选择，于是坦然道：“我尚没有学熟韵呢。”
连韵脚都不大能信手拈来呢。
宋云临见他还没开始就先服软了，面带得色，环顾四周道：“登高入空山，兴来谁与语。野径少年行，秋风动禾黍。”
“好诗。”他吟完最后一句，唐庆之带头叫好。
“确实是好诗。”卫景平也由衷地叹道。
起码他听懂了，而且对仗工整、押韵，画面感清幽美好，怎么能不是好诗呢。
宋玉临没想到他也会跟着大伙一块儿夸赞自己，心中更得意了，只是嘴上谦虚地道：“随口作的打油诗，让大家见笑了。”
“这可称不上是打油诗。”唐庆之狗腿地奉上笔墨纸砚，让宋玉临把诗写了下来，印上墨宝。
“傅兄，你作诗也不差，不来一首吗？”潘逍拿胳膊捣了下傅宁。
傅宁见他们都看了过来，有些脸红地道：“承蒙各位看得起，我这就献丑了。”
他想了想边走边吟道：“秋蝉响似筝，闲傍柳边行。潭水平如镜，叶飞细浪生。”
最后一句落地，潘逍嘴欠地道：“我以为傅兄的这首诗更胜一筹，你们觉得呢？”
众蒙童纷纷看着宋玉临。
只见他面色并无难堪，坦荡地道：“秋蝉鸣叫，残柳披拂，潭水如镜，秋叶飞扬，确实比我的更好。”
卫景平从宋玉临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真诚，简直见鬼。
傅宁摆摆手道：“宋兄谦虚了，科举场上，你我这种顶多不出格罢了，没有谁比谁更出彩的。”
他们二人这般谦虚，众蒙童只有叫好恭维的份，谁还敢头铁开口作诗。
只有顾思炎这个二傻子一边掰着螃蟹腿一边拿眼去瞧卫景平：“卫四，来来来，该你了。”
他就不信他小叔顾世安眼光这么不济，一年花十二两银子买不出首艳压宋孔雀的好诗。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庄子》，②是句谚语。③出自汉代牟融的 《理惑论》。
卫景平：想一拳打爆顾饼圈的头有木有。

第36章 天下第一墨
◎“找到了给你做媳妇儿……”◎
被他这么一提醒, 宋玉临挑衅得愈发直白：“卫兄，你可是顾夫子亲自拔擢到书院的学生, 你作诗出彩, 顾夫子岂不是伯乐之名远扬？”
瞧瞧，把他跟顾世安绑一块儿去了，言下之意很明显呀，那就是他今天要不做个千里马, 老顾伯乐在外的名声就得砸了。
这捆绑法, 他给满分, 非常服气。
不过卫景平今日既然敢来与他们吟（chi）诗（chi）作（he）对（he）, 那必然不是裸奔着来的, 早在三五日之前，他就在夜里针对中秋节的情啊景啊物啊情怀啊忧愁啊, 想了想怎么作诗，就防备着冷不丁被赶鸭子上架, 下不来台呢。
不过他还是得迂回一些, 先演出苦情戏, 遂头低下去, 脸也涨红了：“不行，不行, 我实在吟不出诗句。”
“卫四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唐庆之八九岁了，生得面黄肌瘦，声音细细的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连作两句诗与咱们切磋都不愿意，难不成是瞧不起咱们？”
他这么明显地激将，顾思炎才听明白了, 这是宋孔雀那一伙儿有意让卫景平作诗, 等着看他出丑呢。
卫景平一个武官之子, 打小没有诗礼熏染，怎可能随时随地说来就来上两句？
顾思炎有些懊恼，他不该随口开这个头的，这不是坑了卫四吗。
正想着闹点动静把这件事情打岔过去，就听卫景平语气幽幽地道：“傅兄和宋兄珠玉在前，我就做一两句，勉强凑成个木椟在后的佳话吧。”
说完，他念道：“青案银杯逢甘露，玉盘佳肴添果蔬。”听傅、宋二人都在吟景，他心里有了底，便选了和他们不一样的。
说来也巧，他近来猛读贺知章的诗，其中咏物写实的要占大头，这回多少算是现学现卖了。
果然，还没等下一句出来呢，傅宁就道：“卫四这句应景了。”
他们围坐在青色的石头当成的桌案上，银白色的杯子里盛满桂花酒，细瓷盘中装着膏满黄肥的大螃蟹，潘逍正往每个人眼前添了两个新鲜的水浸过的果子，此情此景，不真叫卫景平给念活了吗。
虽说诗句远不如他与宋玉临的文藻富丽，但卫四的诗胜在极为应了眼前的景，一下子就有了辨识度容易被记住，不必作后两句，就已经丝毫不逊色了。
顾思炎见卫景平应对自如，这会儿由悲转大喜，拍手道：“好诗。”他从蟹篓子里提起一只还未下锅蒸的螃蟹放在青石板上，边拿筷子敲击边道：“谁能横行我白鹭书院，唯有卫四尔！”
那螃蟹被他敲得生气，一双将军钳上去就钳住了他的手，夹得顾思炎嗷嗷叫：“卫四救我疼啊疼……”
卫景平：“……”
“给你，”潘逍立刻递上一双筷子：“快给它来个一筷穿心，让我们见见你祖传的射箭功夫。”
卫家老大卫景明如今已经是上林县妇孺皆知的神射手，他们这会儿想从卫四身上窥一窥神射手的影子。
武双白也跟上起哄：“不要射穿它，那样就不好吃了，一筷子贯穿它的双目最好……”
卫景平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他不理会他们，上前用两只手指拿住大螃蟹，弹了弹他的壳，大螃蟹被敲晕，这才松了钳子放过顾思炎，被安排回篓子里待煮去了。
这么一闹腾，没人说作诗的事了，又追着打着斗着典故词句乱成了一团。
宋玉临没能一下子以作诗艳压卫景平，反倒几乎是打了个平手，他闷闷不乐地喝了口桂花酒，又在心中问天：既生临何生卫四，既生临何生卫四啊！
今天这酒喝得闷，螃蟹吃得消沉，回去还得面对他大哥宋玉璋那一张情场失意的苦瓜脸，他这日子，浸苦水里了啊！
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多灌了两杯酒，惆怅。
……
大徽朝的人要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日迎寒和祭月，放在后世，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大消费季，各处的商家都要极尽全身解数，在这一天的头几天促销，狠狠地赚一大笔。
大徽朝的商人已经有了淳朴的消费季这个意识，各行都推出了新品，繁楼也出了相应的刺激消费的动作，因此早在前几日，繁楼就和卫氏兄弟打过招呼，说中秋节那日，上林县富户在家中宴饮，外送的订餐量会很大，要他们做好准备。
“二哥、三哥，”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卫景平对卫二和卫三说道：“过了今天，咱们就不去繁楼送餐了吧。”
“为什么不送？”卫景英道。
繁楼的许德昌还特意跟他们说，中秋那日送完餐，送他们一桌中秋家宴菜呢。
“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卫景平道。
现在繁楼的兼职送餐人员也不止卫家兄弟二人，少了他们繁楼也能运转。
也是时候结束靠出卖体力赚钱了。
“是什么重……重要的事情？”卫景川还十分舍不得繁楼这份外送的工作。
“去看看县里头卖的墨。”卫景平边走边道。
他记得上林县卖笔墨纸砚的就两家，墨也没什么花样，都是黑漆漆的一块，好的次的全凭掌柜定价，反正他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卖墨的？”卫景英拉着他：“你跑错方向了，王家墨铺在那边。”
卫景平又调过头跟着卫景英往东边跑去。
到了王家墨铺，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珠子，见来客人了双眼一亮：“唉哟，卫二公子卫四公子啊，来来，瞧瞧买点什么。”
自从卫景平被白鹭书院破格免学费录取之后，他们卫家在上林县县城里也火了一把，反正走到哪儿旁人都认得他们。
“掌柜的，咱们的墨锭都在这里了吗？”卫景平一眼扫过放置墨锭的货架，问道。
“都在这里了，”王掌柜和颜悦色地道：“卫四公子需要哪一种墨呢？作画的还是写字的啊？”
卫景平大概看了一遍，货架上摆的墨锭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形状是四方的黑乎乎，除了大小，他看不出别的区别来。
“我想送人，”卫景平记得上辈子去博物馆看古墨锭展，于眼花缭乱之中他一眼就记住特别有文化气息的一块黑火麒麟图案的墨块，大气且寓意好，看着特别适合送人：“有没有那种适合送人的？”
王掌柜想了想，从货架上翻出四五锭盒装的墨块来：“送人嘛选这些。”
卫景平拿在手里看了看，同样是四方形的黑块，只是颜色比货架上个更亮了一些。
“这样墨锭要多少钱？”卫景平挑了一条最好的墨锭问道。
“一锭要220文钱。”王掌柜道。
卫景平左看右看，又闻了味儿道：“本来想买一条送人呢，哪里知道这么贵。”
王掌柜说道：“这可不算贵。”京城里的墨才叫贵呢，上好的一锭都要卖2两银子呢。
“‘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苏轼都嫌墨贵呢，咱们小地方，我卖的这个价钱，已经很便宜了。要买更好的，那得到甘州城去。”
甘州是省城的所在地。
“甘州城里的墨怎么个好法？”卫景平问。
王掌柜打开了话匣子：“上好的墨用顶级的桐油松烟才能制作，将松烟捶上个千百遍，放入磨具之中，使它不见日头不见风，中间要定期翻面，一刻都急不得，经过一冬一夏，墨内的水分才能全部散发干净，黑度亮度这时候就挥发出来了，看着六成干的时候，挫边，八成干的时候，才能进入描金环节，这也是非常考验耐心的技术活儿。静下心来，凝神静气，眼要准，手要稳当，将图案一笔一笔地描摹出来，到了九成干的时候，包边定型，这才能得一锭送人的墨呢。”
“果然是复杂。”卫景平听了一耳朵话，谢过他，捡便宜的墨各买了一锭，告辞出去。
掌柜的做了个小生意，满面春风，请他们下次还到他店里来买东西。
“那边还有一家卖墨锭的。”出了王家墨锭店，走不到两公里，又有一家铺子。
二人进去转悠了一圈，跟王掌柜说的差不多，上林县的墨锭差不多都一样。就算是最好的墨条，跟姚春山制的墨比，肉眼可见差了不止一点点。
卫景平一路小跑往后山冲去，卫景英在后面追着他喊：“你又去找姚疯子？”
前几日去给晁大夫的医馆送金灿灿的时候，那老头撇撇嘴道：“老姚那里该换药方了。”接着递给他个纸条，上面写了二两900文，催他赶紧送银子过去结清。
不仅催银子催的急，金灿灿才送过去几天呀，眼瞧着瘦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老东西给它灌巴豆汤喝了。
连带着他都起了迁怒姚春山的心，不高兴着呢。
“嗯，”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卫景平掂着手里的墨锭笑了笑道：“我还指着他发大财呢。”
他拿着买来的墨条找到姚春山，见他精神比先前清明了许多，问道：“姚先生你看看，这个墨怎样？”
姚春山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甲盖叩了叩，闻了闻才道：“不好，差，太差了。”
卫景平：“……”
这已经是上林县不算很差的墨条了，没想到姚春山竟这么看不上。
“用这个。”姚春山从袖子里拿出个擦得干干净净的四方小木头盒子，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块墨条，上面凸凹处刻着一枝桃花，虽然没上色，但那桃花笔触细腻，十分灵动。
“桃花？”卫景平愕然。
“桃李满天下。”姚春山呢喃。
卫景平：“……”
原来不是桃花朵朵开的寓意啊。
“春天收的桃花制作的花露和冰片放进去，”姚春山见他捧着闻个不住：“就有香气了。”
“……啊。”卫景平恍然大悟，没想到原来墨也可以有这么多精致的花样。
要是在上林县开个墨铺，售卖姚春山制的墨，会不会很畅销。
看着逐渐好起来的姚春山，他突然异想天开。
卫景平拿着那块桃花朵朵的墨条发呆，姚春山见他喜欢的紧，捋着打结的胡须笑了：“卫家老四，你想学制墨吗？”
卫景平一怔：“姚先生您……您清醒过来了吗？”
姚春山指了指他的头，道：“只要这里不痛就清醒。”
卫景平：“……”
“你到底想不想学制墨啊？”姚春山嫌他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撅着嘴有点生气了。
“不想学，”卫景平摇了摇头道：“暂时不想学。”
姚春山以为他没看见自己的本事，回身去里屋翻找了会儿，又拿出一个匣子来，里面装了二三十墨锭和大小不等的墨条，正是墨店王掌柜说的“纹如犀，黑如漆”的品质，他一一摆给卫景平看：“别说上林县了，就是整个京城，你也难找到这么好的墨。”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是那种非常引以为傲的。
卫景平看了他攒的墨，小声问道：“这些，我能拿去卖了吗？”
姚春山抬手重重地打了他一下，吹胡子瞪眼：“卖了做什么，这是留给你写字的。”
卫景平环顾四处漏风的茅屋：“我想给你换个地方住。”
他心中已有盘算：在县城租个铺子，前面是门店做生意，后面有个院子，至于制墨嘛，可以在山里头，也可以挪到院子里。
再像繁楼一样起个品牌名，要是能把品牌打出去，就是一辈子值得做的事情。自然，他要考科举是不能经商的，但是姚春山可以啊。
姚春山似乎没听懂他的话，双眼又迷茫起来，而后头往后一仰，又想要会周公去了。
卫景平：“这么说吧，咱们可以在县城里开间墨铺子做生意，姚先生，你听懂了吧？”
姚春山眯着眼，似懂非懂，他以为卫景平缺钱了，将那盒墨塞到他手上：“拿去卖了吧。”
反正给了卫景平，就是他的了，随便他用还是卖，他不管了。
卫景平说道：“那你休息，我回去了。”
这件事，他要回去好好筹划下。
姚春山又抓住他的手：“我想找人。”
“找谁？”卫景平问他。
“姚溪。”姚春山神色黯然：“我的乖孙女。”
卫景平皱了皱眉说道：“您先好好吃药治病吧，等以后咱们有钱了，雇个镖局给您找姚姑娘。”
姚春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找到了给你做媳妇儿……”
卫景平吓得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才七岁，折煞他吧。
姚春山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让他回去。
小心翼翼地捧着姚春山给他的墨条，卫景平和卫二卫三下山去了。
回去的路上，卫景平艰涩地地开口：“二哥，我想跟爹娘借点银子。”
卫景英：“你借钱做什么用？”
难道他的钱还不够他用吗？
“我想在县城租间门面，”卫景平说道：“开间墨铺。”
卫景英不懂这个，不过他一贯是无条件支持卫景平的，想了想说道：“你去跟咱娘商量商量。”
他觉得比之卫长海，孟氏要好说话一些。
至于卫长海，说不定得给他一拳头。
“咱……咱娘一定能给你银子，”卫景川说道：“你给咱家挣的银子……银子咱娘都给你攒着呢。”
那回县太爷赏赐的十两，还有他们给繁楼送餐得来的钱仨人平分到手的，少说也有十几两呢。
只要去找孟氏拿出来就行，说什么借不借的。
次日，卫景平去县城里的商铺一条街转悠了半天，观察了两个文房四宝的人流量，还留意了一下他们周边挂着转租招牌的铺子。
他进去问了问，一间带门脸的院子一个月要租1两半银子，就算压压价格，一次性付三年的房租，每个月也要一两银子。
好贵。
卫景平算了算，心中没什么头绪。
“老四，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回到家里，卫长海见他没有读书，有点焦急地问道。
卫景平没什么铺垫地上来就挑明了：“爹，我想租个铺面。”
卫长海吃了一惊：“你租个铺子做什么呢？”
好不容易有了念书科考的机会，怎么能见异思迁呢。商人的地位还没他这个武夫高呢。
卫景平觉得他爹沙场驰骋半辈子，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兵油子：“我想卖墨。”
“卖墨？”卫长海愕然一瞬，转而道：“怎么忽然想卖墨？”
卫景平把姚春山会制墨的事跟卫长海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道：“我看了咱们上林县所有的墨条，都不及姚春山自制的一半好，要是能拿到市面上去卖，一定有销路的。”
要是姚春山是个正常人，根本不用租什么铺子，只要在街头摆个摊子，一边代人写书信一边卖墨条，慢慢地就打开销路了。
可惜不行，姚春山无法自己上街摆摊，只能租个铺子，打着他的名头，由自己来经营。
他仔细想过了，租铺面这笔钱是省不下来的。
“你确定他会制墨？”卫长海问。
卫景平点点头，拿出姚春山送给他的墨条和他花了钱卖来的放在一块对照：“姚先生制的墨不仅品相好，而且墨香怡人，我试过了，写出来的字也格外润亮。”
“爹你看，这桃花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卫景平选出一条墨给他看。
卫长海瞪大了双眼：“少了什么？
好像每一朵桃花都是五瓣嘛，不少枝叶的。
“要是涂上颜色，是不是就更加鲜活了？”卫景平取了作画的涂料过来，在上面刻金。
等他将花瓣染成粉白，卫长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嗯，好看，真好看。”
“爹，我觉得添上颜色更能卖个好价钱。”卫景平道。
要是把姚春山制的墨再包装出点花哨来，说不定更能赚大钱呢。
卫长海很容易就相信了他。
自从他不花一文钱就进了白鹭书院以后，卫长海在心里就不把他当作普通的小孩子来看了。
卫景平有什么神奇的打算他都不那么怀疑和反对。
“爹攒了些银子，”卫长海看了看，孟氏不在四周，他才压低声音道：“大概有七八两的样子，可以给你用。”
就算打了水漂他也认了，就当给卫景平交学费了吧。本来卫景平去白鹭书院上学的钱就该他出的。
后续不够的，他还可以生法子。
卫景平问：“爹，那咱就干起来？”
可似乎还缺那么点银子。
“嗯。”卫长海道：“大老爷们儿说干就干，人不都说富贵险中求嘛，赔了也就进去几两银子而已。”
“爹，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卫景平暗示他道：“少说也得二三十两。”
前期这个那个的，直到铺面开张，他粗略估算，起码得投进去这么多钱进去。
“看爹的。”卫长海已经想好怎么哄孟氏把钱拿出来了。
卫景平狡黠地与他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笑。
他果然没低估卫长海哄女人的能力，第二日，卫长海就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看：“租铺子的事情，交给爹嘛。”
万一以后赚大钱了，他说出去不也挺长脸的嘛。
卫景平：“谢谢爹。”
他正愁找谁去谈铺子的事呢。
“探过口风，” 卫景平说了那间相中的铺子：“每月最低要一两二银子的租金。”
卫长海：“嗯，绝对不会出高于这个价钱的放心吧。”
两日后，卫长海以前三个月1两1银，后半年1两2的银子谈妥了那间商铺，以后每年以月十分之一两的标准涨房租，并约定房东让出22天的装潢期，先签下一年的合同。
大大出乎卫景平的预料。
卫长海真是个好同志，非常能干的好同志！
租好商铺，卫景平便想着怎么装潢门面，然后顺便想想起个店名，再编点噱头招引顾客什么的了。
对了店名要叫的来头大一些，能让人一眼记住并吐槽的，先把话题带起来再说，叫什么好呢，他灵光一闪，有了，就叫天下第一墨。
够气势，够拉风，够有槽点。
反正嘛，到时候是打这姚春山的名头开的铺子，上林县的人都知道老姚疯疯癫癫的，哪怕叫四海八荒三界第一墨也没人稀奇。
卫景平先去找姚春山写了“天下第一墨”五个大字，又去找人把这五个大字拓下来，刻在招牌上。
姚春山听说开铺子卖墨能赚银子给他找孙女姚溪，一下子来了干劲，打着保票说他制的墨绝对不愁销路，开张头一天就能赚个盆满钵满，让卫景平多准备几个水桶等着捡银子。
卫景平自然只能听听了事，还得哄着他说家里早空出来两口，不，是三口大缸，就等着开张那天装银子装到手软呢。
这头和姚春山说定了，他觉得傅宁写的诗好，找到傅宁，简略地把开墨铺的事说了一遍：“傅兄，给我写一首关于墨条的诗吧。”
傅宁好奇地问东问西，直到卫景平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才说道：“你不如用黄公望的‘墨迹醉贾岛，树下馋推敲。’这两句当墨铺两侧的对联。”
文雅拉满。
作者有话说：
姚溪是女主哈。
卫景平：哈？我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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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半日师
◎《民既富于下》◎
墨迹醉贾岛, 树下馋推敲。
卫景平念了两遍，觉得这句雅且顺口, 再想不到更好的了：“好, 就这句了。”
“好端端的，你要做什么？”傅宁问卫景平：“开店卖墨条吗？”
卫景平道：“我先前师从老姚学写字，他的情况你也知道，精神时好时不好的, 间歇癫狂, 我准备盘间铺子, 让他有点事情干。”
卫景平没敢说是他想赚大钱。
上林县没有人不知道姚疯子的, 傅宁若有所思地嗯了声：“你倒有良心。”
“几时能开？”他又问。
卫景平道：“这几天刚租下铺子, 等装潢好了把老姚接过来，再做打算。”
他没告诉傅宁姚春山擅制墨的事。
事成之前, 卫景平不会对外说那么多，只说想给姚春山找个营生而已。
“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帮忙。”傅宁道。
卫景平谢过他, 道了声“好”, 记下那两句诗回去了。
一并请姚春山写了, 拓下来刻在木板上, 古朴的竹青色，刻了字, 染上墨，隐隐有桃花的香气。
隔了两日，中秋节前一天，卫景平画出装潢的图纸，风格就素就净, 卫长海一看就笑道：“这几道工序除了找平上漆涂色的咱不会, 余下的我和你二叔就能干。”
卫景平便把装潢的事情交给了便宜爹卫长海, 只等过了中秋节就开始动工。
……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日，一大早，繁楼就在长街两侧摆了一坛子又一坛子的桂花酒，十里飘香，许德昌早在头一天贴出告示，但凡上林县的人头，中秋节当晚都可以凑到繁楼吃吃喝喝，尽情地享受这天晚餐充足的供应，因为他之前看不惯顾世安财迷，许愿上林县出个祥瑞降伏姓顾的，他就请客一天谢谢老天爷收了那个祸害，这愿许得灵，没几天卫四就给他实现了，他可是个场面人，这客说请就请。
卫景平去繁楼的时候，许德昌正忙着盘点前两次采购的食材和瓜果鲜蔬，见了他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欢眼笑：“卫四公子来了？快坐。”
说完立即叫店小二上茶上点心招待卫景平。
“嚯这么多东西。”卫景平本是来和他说，以后卫二卫三就不来繁楼送餐了，瞧见许德昌忙成这样，没忍心直接开口：“许掌柜今日有多少家要送餐？”
许德昌道：“得有五六十家。”
比之往常的十几家翻了三番不止。
“这么多。”繁楼的生意好的令卫景平咋舌。
“一年就这么一个八月十五，”许德昌把订餐的户数名单拿给他过目：“卫四公子，咱们打个商量，今儿卫二和卫三公子能不能早一个时辰来繁楼？”
卫景平要来各家的点餐菜谱，执笔迅速地给他做出一副配送次序路线图，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似的：“撒出去七八个小二哥，按照这个次序配送，两个时辰足矣。”
许德昌听他的话里有话，脸上的笑意一凝：“卫四公子？”
他的右眼皮跟着跳了跳，心中警铃大作：卫四这小子不会又坐地起价就地还价再摆他一道吧。
许德昌自问近来待卫家不薄，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这哥仨，此刻想到这里，脸色一下子就淡了。
卫景平看出了他的心思，一笑道：“许掌柜，我可不是来要大价钱的，”他抿了一口茶道：“多谢许掌柜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这次来，是跟许掌柜说一声，打今儿以后，我二位兄长就不来繁楼送餐了。”
许德昌闻言仰头望天，翘起来的舌头怎么也收不回来，叫什么“舌桥不能下”，对就是这个意思，许久他猛灌了一口白开水一屁股坐到卫景平对面：“那什么？卫二和卫三公子找到别处高就的地儿了？”
他觉得口中苦涩又灌了口水：“我是不是得包个红包恭贺恭贺？”
“否，”卫景平拍了拍许德昌胖胖的手背略示安慰：“这不是我和老姚有段师生之谊，我爹想着眼瞧着天冷了他一人住后山不行，我们合计着给他租了个门脸铺子，想让他搬下来代人家写写书信什么的赚口饭吃，”他苦笑道：“你也知道他的情况，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我爹和我娘一合计，就打算让我二哥和三哥先帮着他，等往后他能自立了，再叫我二哥和三哥做别的打算。”
许德昌听了这话才堪堪喘过气儿来，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给了卫景平一个“俺是老实人你可别哄俺”的怀疑的眼神：“卫四啊，你给老姚租的铺子，不会只是让他替人写个字这么简单吧？”
上林县代写书信的穷秀才都在街头摆摊呢，见谁花钱租门面了？
他不信卫四没算房租这笔账，光是叫姚春山搬下来写个字就见鬼了。
卫景平嘿嘿两声，知道瞒不住许德昌这只道行很深的老狐狸，于是压低声音道：“光写字自然不成的，不瞒许掌柜，我打算让老姚卖墨。”
“卖墨？”许德昌脑子转得极快：“且不说咱们上林县文风不兴，已有的两家墨铺生意冷清老姚，他有贩墨的渠道？”
他一个外乡人怎么可能。
卫景平笑笑：“卖墨。”
许德昌也笑笑：“是门好生意。”
他心中却道：就算你卫四再精明伶俐，说到做生意，那是比不上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眼光的，在上林县做墨的生意，那得丢了媳妇儿又赔房，亏本亏到哭爹喊娘。
还租个门脸铺子干这活儿，真是卖煎饼的亏本，摊大了。
卫景平不欲多说，把画好的配送路线图标注完善，推到许德昌面前：“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许掌柜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叫人知会一声。”
他起身告辞，许德昌忙叫人备了些菜肴果品给他提上：“卫四，有空常来坐坐啊。”
卫景平没有推辞他的馈赠，口中说“一定一定”，转身慢慢悠悠从繁楼下来。
当夜上林县的夜市人马喧闹，百姓们登上楼台观月，一些富户人家则会在自家的楼台亭阁上赏月，同时摆上美食、开家宴聚餐，这叫做迎寒。
女子们则会在香案上摆好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点燃红烛，拜祭月亮，祈愿“貌似嫦娥，面如洁月①”，这是祭月。
迎寒和祭月在古时的民间非常隆重，“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晚月。②”，后世文献中对于中秋节有不少类似这样的记录，当晚卫景平就有幸亲自感受到了这一夜何其隆重温馨的氛围。
“月饼、桂花鸭、炸藕盒、红烧肉、手抓羊肉、荷叶鸡、松鼠桂鱼……”天色才晚，早月将将入楼时分，卫长海廊檐下的小花厅里已经摆满了一大桌子的荤素、桂花酒和糖果点心，卫景川和妞妞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氏和卫巧巧上菜，不时“咕唧咕唧”嗦着手指头，馋得口水就没停下来过。
等上完最后一道菜，孟氏端着主食过来，对卫贞贞说道：“贞姐儿，去拿个碗每样菜拨一些给你娘端过去，她怀着身子，不跟咱们一块儿坐了。”
卫贞贞应了声，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冒尖的一盘子菜，往西院厢房送去。
卫长河拎着酒过来，卫长海拍了拍他：“长河，他婶子又怀上了？”
当着孩子们的面，卫长河不大自在地道：“怀了两个来月了，先前也不知道。”
孟氏说道：“他二叔那头添人口，是咱们老卫家的大喜事。”
如今苏氏不怎么来她这里坐了，俩妯娌冷冷淡淡的，对于苏氏有身子的事，她不过不咸不淡地对付个面子，说起来过得去罢了。
……
大人们拉着家常，小辈分们吃完了一抹嘴，分别跟爹娘说约了哪家的儿郎，哪家的闺女，便迫不及待地出门游玩去了。
早有与卫家交好的武官张家和袁家的小子们张大宝和袁头儿在门外侯着卫景明，他便带上卫二和卫三，临出门之前问了卫景平一句：“老四你今晚约了人吗？”
想来幼弟是断然不会和他们一起厮混的，但是不放心还是要问一嘴。
卫景平点点头：“约了。”
潘逍和顾思炎一早打发人来给卫家捎话给他，说夜里一起去城楼上逛呢，大抵还会带上武双白那个憨憨，说不定傅宁也会来，准是闹哄哄的凑一群，走哪儿祸害到哪儿。
后来外头有姑娘们来找卫贞贞和卫巧巧，她们也提着风灯出门了。卫景平又嗑了一手窝瓜子，果然，潘逍那几个便踢天弄井地杀到了。
一进门，见没有大人在场，各自就找座位坐了，捡桌上的点心吃起来，顾思炎一边吃一边恶心卫景平：“卫四我想死你了。”
卫景平朝他扔了一把瓜子皮：“顾饼圈你还想不想混了。”
武双白提了一盒月饼：“给卫叔叔的。”傅宁今日一副贵家公子做派，玉簪挽发，腰系朱红色绣君子兰纹的腰带，配荷包带玉佩，他也提了点礼品，一并给放到桌子上：“一点儿心意。”
他俩倒是知礼。
……
“今夜明月如镜，咱们先去城楼上燃灯，赏月华，再去护城河边走月，行不行？”从卫家出来的时候，潘逍提议道。
余下的人都说好，这就撒开腿脚往城楼去了。
天清如水。
燃灯，就是当朝中秋节的一个玩法风俗，就是在县城城楼的最高处挂满各色各样的花灯，外形或做成果品状，或做成飞禽走兽样，或是鱼虫花木，林林总总，令游人目不暇接。
灯笼的穗子上系着一则灯谜，谁头一个猜中，这盏花灯就归谁所有，越是花样复杂好看的花灯，谜底就越难猜着，谁要是猜着了摘下来，这夜就能挑着四处炫耀去了。
傅宁先猜中了个谜面是“尖”，谜底是打《论语》一句话，叫做“小大由之”，得了一盏鲤鱼花灯。
潘逍挑了个南瓜灯，谜面是“只有姐姐妹妹弟弟”，打一字，他想了想猜是“歌”字，也中了取到一盏。
卫景平挑挑拣拣，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谜面会的“齐楚燕赵皆降服”，打一《史记》文句，他猜是“四国顺之。”，果然中了，得了一盏燕子花灯。
顾思炎则猜中了“老牛反刍”，谜底是“吞吞吐吐”的一盏兔子灯，高高兴兴地朝武双白炫耀：“老武就你了，快些吧。”
武双白猜不出来，气得追着他抢花灯：“你又欺负我学问不好。”
卫景平看到一个谜面是“十”的，打两个人物的名字，他悄悄拉住武双白，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猜到了。”武双白报出谜底，终于得了一只大雁的花灯。
这时，人群中欢呼起来，他们抬眼看过去，竟是那只挂在最高处的，拖着火红的长长绚丽尾羽，嘴里衔着银元宝的大凤凰的花灯的谜面被一位青衫公子猜中谜底，摘得了。
摘下来的时候，凤凰花灯嘴里衔着的银元宝吧嗒一声落在那男子的手掌心里，他卷起来朝人群拱了拱手道：“诸位承让了。”
提在手上，花灯照亮他的眉眼，有人高喊：“我说是谁有这么好的学问怪不得呢，原来是顾夫子。”
顾夫子。
此刻正见空就钻想去目睹那取得凤凰花灯是何等人物的卫景平他们几个懵了，什么，顾世安，这还不快跑还等什么，等着他抽风当众抽个灯谜考他们的功课吗，万一卡壳了，谁不要面子的，哪儿丢得起那个人啊。
神经绷紧，几位蒙童掉转头，逆着人群又要钻出去。
但不太容易了。
潘逍挤得最欢，几乎到顾世安眼前了，偏顾老狐狸眼特别尖，一下子就看见他了，嘴角噙着抹淡笑道：“潘逍？”
说完他扫了一下人群，又拱手道：“请诸位稍稍侧个身，让我的学生出来一下。”
马上有热心的乡亲们把余下三位蒙童簇拥到了顾世安面前：“顾夫子您看好了。”
一二三四，顾世安伸出手指点了点人头：“跟我来。”
卫景平：“……”
很想问问顾老狐狸这不是放假吗？为何要支配他们放假的时间，可一想时代不同了，投诉无门，只好乖乖地跟着顾世安下了繁楼。
只能祈祷他今日摘得凤凰花灯，又得了赏银，心情好别抽那么厉害的风。
不过看顾思炎沮丧的神色就知道了，大抵今天顾思安得抽飓风，不知道要怎么为难他们呢。
到了僻静处，顾世安将那盏无比耀眼的凤凰花灯往高树上一挂，左手向空中高抛那枚银元宝，右手一抬接到手里，乜了他们一眼后开口道：“玩的不错啊。”
武双白怕他，缩得像个鹌鹑般躲在潘逍身后，小声嘀咕：“夫子不会考我们吧？”
那盏凤凰花灯快要闪瞎了卫景平的眼，他好像问问顾世安，到底是个什么谜面，什么地狱级的难度一猜出来就能赚个银元宝，有这样的好事他也想试试啊。
顾世安又往空中抛了一回银元宝，悠悠然开口问他们：“我出个谜你们猜猜？”
瞧瞧就说嘛顾老东西又抽风了。
傅宁道：“夫子请说。”
“字谜，有口不是口，专门移土走。③”顾世安说道：“打《论语》一句中含两个此字的。”
有口不是口，专门移土走。
卫景平先去猜字，想了想，这很容易猜到是个“足”字，《论语》中含有两个“足”字的一句
他与傅宁还有顾思炎几乎同时说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看眼前这百姓安居乐业的繁华盛世之相，《论语&#183;颜渊》之中除了这句，好像没有更与藏富于民相关联的了。
顾世安点点头：“不错，是这句。”他神情开始变得正经起来，卫景平陡然一紧张：来了来了要问功课了要问功课了。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这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怎么如此熟悉！
稳住稳住，听听顾世安往下考什么。
“明代名臣王鏊当年参加会试时，正是这句考题，他写了一文后来流传下来是为八股文的名篇”顾世殪崋安说到这里又开始抛他的银元宝：“叫什么来着？”
得，题来了，明代名臣王鏊当年参加科举会试就“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题目写了一篇八股文名篇，题目叫什么？
王鏊。
怎么这么熟悉来着。
卫景平觉得上辈子他一定在哪里接触过这个人和他的大作，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回夫子，这篇八股文名篇叫做《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傅宁答道。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上。
傅宁话音一落，电光火石之间，卫景平想起来了。
只恨眼前没有桌子给他拍，否则他一定拍案而起告诉顾世安：正正好是他上高中那一年，这篇文章被纳入了高中的语文教材之中，且是必背篇。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卫景平至今对这篇文章的开头记忆犹新，心道待会儿顾世安问起来，他应该能堪堪应付过去。
可是顾世安竟不再继续问下去了，他只是“嗯”了声，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回去将这篇文章背熟了，并在纸上默写两遍。”
卫景平：“……”
意思是这就开始叫他们接触八股文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顾世安随时随地，只要遇见他们就少不了要教学一番的抽风习惯，恭敬回道：“是，夫子。”
顾世安从树上取下他的凤凰花灯提在手上，悠闲自得地走了。
“老傅，卫四，饼圈，白白，”潘逍两眼一黑：“节后回书院，是不是要学八股文了？”
武双白双手挠头：“我《三千百》还读不熟呢。”
“节奏真快。”卫景平若有所悟地道。
白鹭书院的教学完全不拘泥课程表的安排，三位夫子想起什么学问便考一考问一问加点作业什么的，变相地逼着你往前头赶，没错，就是这样。
领了个大作业，几人瞬间觉得手里的花灯不香了，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纷纷说要回去背《民既富于下》，很快就散伙了。
卫景平初十六闷头背了一天书，晚上在纸上默写两遍，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牢了才熄灯入睡。
次日，他照常到书院念书。
……
算着日子过了二十来天，九月初，卫家租下来的门面里外装潢完工，只要挂上匾额和两侧柱子上的对联，就可以选吉日摆货上架，开门营业了。
经过晁大夫的医治，姚春山一日之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穿上了孟氏给他新裁的圆领长袍，用木簪子挽了发，洗了脸面，原来是一副好儒雅端正的长相，叫人见了直说“到底是京里头的人儿。”，夸赞不绝。
“我不晓得怎么卖墨，”他搬下来住进铺子后面之后说道：“都听平哥儿的吧。”
卫景平先前托卫长海去后山砍了一些制松烟的大松，不声不响地在姚春山后山的旧房子里烧制松烟，等烧完之后他估算了一下大松的出烟率，又将收集来的松烟拿给姚春山，让他教卫景川捶，等他捶的可以了，卫景平又反复计算松烟的成墨率，末了说道：“爹留意着些附近哪里有大松，以后说不准要到外地去采买呢。”
要是真打开了墨的销路，后山上那一片大松林远远不够他们烧纸松烟，而且大面积的砍伐大松，少不得要和县衙或许还有上林县的一些乡绅们扯皮，倒不如直接从外地采买的省事。
卫长海记下了。
卫景平又给了一家制器皿的店铺几张图纸，订制了拇指长短的小葫芦模具，花生模具，如意豆模具等一些列造型尤为精巧的模具，拿回去后让姚春山指导着他把调制捶打好的松烟装了进去。
比之一锭墨，这些小玩意儿大概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分量。
装好之后，摆在早就买来的竹架子上风干等待成型。
“要买这些起码得等上个把月。”姚春山发愁地道。
“嗯，”卫景平说道：“头前一两个月，咱们不卖这些。”
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开张卖墨。
彼时，在场的卫家人都瞪圆了眼睛。
铺子开张不卖货，做什么呢。
卫景平随手写了一则告示半日师。
云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天下第一墨诚征半日夫子，聘者不限男女老少，但凡能识字写字的，都可以在天下第一墨门口摆出来的台子上写字当夫子，倘若有人不识字的，则可坐于台下当学生，由台上自愿当夫子的人手把手来教。
在天下第一墨当夫子以半日为限，当学生则不限时间，期间用的笔墨纸砚，歇息时的茶水点心，一应由天下第一墨提供。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梦粱录》③出自佚名。《民既富于下》，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014年入选了浙江高中的语文课本。

第38章 背八股文（加更）
◎是的，关于八股文，一字没讲，就要求先背诵！◎
姚春山按照他的意思写了张告示, 笑道：“热闹。”
开业那天铺子门前一定很热闹。
卫景平也笑着回他：“就是要先把人气赚出来。”
他看着姚春山先前积攒下来的二三十锭墨，挑出来大小一样的十锭, 问说：“姚先生, 你会画花木的吧？”
“不敢说是大家，”姚春山点点头：“但画出来也能叫人道个‘好’字。”
“芳友兰花，清友梅花，仙友桂花, 佳友菊花, 名友海棠, 净友莲花, 韵友酴醾, 雅友茉莉，禅友栀子, 殊友瑞香，”卫景平十个手指头数完, 道：“画这十幅, 而后拓在墨上, 上色。凑成一套名花十友墨, 如何？”
一套名花十友墨。
姚春山一拍大腿：“墨上的花卉用阳线与浅浮雕相互咬合，花要俏, 再描上金，显得华丽些。”
对墨锭上的图案和字用颜料进行描画填彩，以增加墨锭外观的美感，称之为“描金”，也是墨品的点睛之笔。
他说完又犯愁了：“可是要想在墨上雕花, 还要制墨模。”
墨模, 也就是模子, 模具。
姚春山回想了想，要打造墨模可不便宜，得花不少银子。
墨的模具雕刻非常精细，雕山水，人物、花鸟、书法，不仅要雕出好形，更雕出好意。墨团搓成圆柱形，嵌入墨模压制，冷去定型后即可脱模，模上的图案就印在了墨锭表面。
“手工呢？”卫景平问。
这都成型了，再倒回墨模似乎更费劲了，一点一点雕上去呢。
姚春山皱眉：“花费时间甚长。”
“名花十友雕完要多久？”卫景平问。
姚春山道：“约摸七八天功夫。”
卫景平：“……”
这，太快了好吗？
“还有几样事情要做呢，不急着开张，”卫景平道：“就辛苦您手工雕一雕？”
他又挑出四锭彩墨，看着有些年头了，或许是姚春山从京城带出来的，卫景平道：“这四锭彩墨，想个法子包装一下，凑一套大富贵亦寿考四色墨。”
上辈子他在故宫博物院见过一套“大富贵亦寿考五色彩墨”，是清代的宫廷制墨，5锭彩色墨，分红、青、绿、白、藕荷五色，均为长方形，其形状、规格、图案完全相同。正面题阳文隶书填金“大富贵亦寿考”六字，下方为“仿易水法造”填金印款。背面浮雕牡丹异石图，寓意“富贵寿考”。
手头的这四锭彩墨自然不能与博物院馆藏的富贵寿考比，但这么好的噱头岂有不拿来套上去的道理。
这一刻卫景平才觉得“穿越”这门技术活有那么点金手指的味儿了。
“‘大富贵亦寿考’？”这名字一听就富贵喜气，姚春山道：“好。”
他便在上面雕些寿桃啦南山啦葫芦之类的，每锭墨的表面用绚丽的色彩和图案凑得富丽堂皇的，以衬“富贵寿考”这个寓意。
余下的挑出两锭，卫景平想了个“蟾宫折桂”系列，姚春山与他一拍即合，很上道地说：“岂不是墨面饰云纹雕月宫与桂花就可以了？”
这倒不难。
他粗略算了算，这三套雕刻好描上金，要是趁手的话，半个月足矣。
“嗯。”卫景平点头：“姑且就预备这三套吧，开业那日放在橱窗里，叫人一进来就能看得见记得住。”
“平哥儿，这一锭墨在京城要卖2两银子，”姚春山后知后觉地道：“再花费上这么多功夫，叫价多少是好呢？”
在上林县，一锭2两银子的墨已经是天价了，要是叫得再高，岂不是更卖不出去了？
卫景平：“名花十友这一套卖50两银，富贵寿考这一套卖30两银，蟾宫折桂这一套嘛，要8两银。”
姚春山掏了掏耳朵：“……多少价钱？”
他觉得自己犯了耳鸣，似乎没有听清楚卫景平在说什么。
卫景平又说了一遍，笑道：“这三套，没打算卖。”
是一开始放在店里镇店的，自然要叫价高一些。
姚春山犯了迷糊，他以为自己的疯病又发作了，赶紧道：“好，好，都按照你说的来。”
商定好墨的事转了一圈要回去的时候，卫景平在门面那间看了许久：“这里要不要坐个茶座？”他记得上林县卖文房四宝的店面里全是堆满了东西的，客人来了只能站着选东西，没有可以坐着歇脚喝茶的地方。
读书人身娇体弱，到了夏天大热天，因为受不了暑热，说不定就不出来买东西了。要是把铺子弄得冬暖夏凉的，他们愿意来，来了又能留下来多坐会儿，岂不是以后用墨条都在他这里买了。
就像后世的咖啡馆网红店，装修的越温馨、舒适、有逼格，顾客再一次光顾的几率越高。
卫景平这么想着，问卫长海：“咱们店铺前面要搭个棚子，放一个茶几两把小椅子，给人歇脚。”
卫长海想也没想，说了声“好”，记下来按照他说的去办了。
到了九月底，姚春山终于按照他的想法，将名花十友，大富贵亦寿考、蟾宫折桂三套墨锭全部雕刻描金完成。
卫景平又找木匠制了盒子，盒子是原木色，不抢墨锭的风头，纯背景。
三个系列摆在镂空的橱窗里，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但又摸不着。
先前一直避讳问及姚春山更为详细的身世，见了他雕工与画功之后，卫景平忍不住问：“姚先生你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姚春山撇了下嘴唇：“叫我‘老姚’吧，教你念书的先生在书院呢，区别开来显得咱爷俩儿亲热些，”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隔了几天之后才告诉卫景平，他的太爷爷，爷爷都是朝廷的墨务官，到了他父亲这一代，于早年的时候辞了官，转而读书入仕……后面的事情，他就不肯再说了。
卫景平猜测大概是后来生了变故，姚家家道中落，他受了刺激以至于疯癫才流落到上林县的。
“等日后赚了钱，”卫景平想要说一定帮姚春山找回他日夜惦记的小孙女姚溪，可又怕他提什么给自己做媳妇儿的事，就改口胡扯一气：“咱天天吃肉喝酒。”
姚春山则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喝酒，找姚溪，找到了……”
卫景平一听这话立刻跑了：“我回家背书去了。”
最近顾世安不做人，眼看着“三百千”就要学完了等着轻松一阵子呢，结果他隔三岔五就要一个个拎过去考功课，考完就派发大礼包一篇八股文名篇，要求背熟了，一字不错地默写下来。
是的，关于八股文，一字没讲，就要求先背诵！
卫景平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屈服于顾世安的要求，每日乖乖地背书，以备他抽查考问。
这日给他派发的是明代甲申科进士李时勉大儒的《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一文，题目出自《大学》中的“《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以此没世不忘也。”
卫景平因为才学完“三百千”，还没来得及去上温之雨讲四书五经关于治经的课，因此当顾世安说出这一篇文章的题目时，他下意识地反应了会儿，没想到这个神情被顾世安捕捉到，问他：“《大学》没背熟？”
卫景平：“……”
这话问的，好像他上学多久了似的，满打满算，他今天才是来书院的第一百一十八天好嘛。
顾世安打了个哈欠，在宽大的椅子上由坐着变成半仰躺的姿势：“我看你一天天挺闲的，书院的人是越来越多，四书五经不够借了，不如你每日放学来我这儿抄书吧？”
卫景平：“……”
有点欺负人，太欺负人了，他能干吗？
绝不能。
“学生听思炎说每日放学回来都要和夫子切磋一番学问，”卫景平特意提起顾思炎：“有时候你们叔侄二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屋中像打雷一样，”他故作为难地道：“我怕我来了不能静心抄书，耽误了夫子的事情。”
顾思炎的世界里乍然添了个同龄的玩伴，那还不得变着法子淘气上房揭瓦大闹天空，哪还有心思抄书啊。
顾思炎肯念书了，顾世安好不容易顺心两天，是谁又提起他那个逆侄儿来扎他的心：“……”
哦，是卫四。
一想到顾思炎每日放学后在家里鸡飞狗跳使他不得安宁，顾世安头疼起来：“拿回家抄去吧。”
要是顾思炎和卫四这俩熊孩子凑一块儿，差不多能给他送走，他还没祸害够人间呢，不想走，算了吧爱谁谁。
他先摆个烂苟命再说。
于是，卫景平被他撵了出去。
……
“老四，你这是怎么了？”那天旁晚，他一踏进家门，就和卫长海来了个父子情深的对视。
卫景平愕然：“我怎么了？”
他没“怎么了”呀。
“你脸上……”卫长海欲言又止。
儿子看起来神情凝重，很紧张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接上回作话，“十”，一横一纵，是苏秦和张仪，有点偏了抱歉抱歉，今日加更表达歉意,别走开，后面还有一章哈。

第39章 开业（加更）
◎有名五十来岁的马姓老秀才见他们这般嬉闹，仰天叹息：“‘夫子’二字岂◎
“哦, ”卫景平抹了一把脸：“我今日‘三千百’结业，往后该正经去读四书五经了, 怕学不好。”
既然书院安排背八股文了, 他必须要正经背四书五经了，得比之前花更大的功夫，他得生法子挤出更多的时间来才行。
书院的事啊。
这……卫家谁都帮不上忙。
卫长海安慰卫景平道：“老四啊，你千万不要发愁, 书都不下去了, 咱们把银子还给顾夫子, 你跟爹习武, 以后照样能混口饭吃。”
何况他们如今开店了, 将来生意做大铺开，又不缺钱花, 没必要那个死心眼非读书不可。
卫长海笃定墨铺能做起来。
“好的爹。”卫景平敷衍地道了声，见卫长海手边放了一木桶墨烟：“咦, 收了这么多墨烟？”
卫长海自豪地笑道：“我和你二叔两个老家伙, 昨晚三两下就砍了五六棵大松, 今儿全烧成墨烟了。”
他正准备给姚春山送过去呢。
“对了爹, ”卫景平想了想道：“找人问好吉日了吗？”
卫长海从口袋里摸出张纸片，展开了给他看, 上面写了个九月二十七，这是他花了15文请人家卜的吉日。
“也就是大后天了，”后天正好书院放假休息，卫景平说道：“好。”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无所谓吉日不吉日的, 请人选日子是为了迎合习惯罢了, 该开业就开业了。
“太精美了。”开业的头一天, 招牌一挂，店面布置好之后，傅宁在一旁看着直呼道，他从来没见过有色彩的墨锭：“这舍得用吗？”
“有钱人家才舍得。”卫景川一语道破真谛。
开业当天，卫景平是花了心思的。
他先写了个顺口溜，让卫景英学会了，给卫景川买了个锣，一个吆喝一个敲锣打鼓，绝对声势浩大。
当天辰时末，上林县的老少都在街头吃早饭的时候，卫景英站在门前亮起嗓门大喊一声：“挂起招牌，一声喝彩，旺铺新开。“
卫景川跟着咚咚咚重重地敲了三声锣。
少年的声音雄浑清越，锣鼓声密集如打雷一般，一下子就吸引了头一拨驻足围观的路人。
“各位秀才员外老爷们，”卫景英搀扶着姚春山站在“天下第一墨”的招牌下面，朗声道：“小店今日正式开张卖墨了，以后各位有需要的，请来小店瞧瞧看看，照顾生意啊。”
“唉哟，”有人最先起哄：“这不是后山的姚疯子吗，瞧着像个人儿了，他还会制墨呢？”
姚春山今日换了一套浅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胸中更有文墨了，跟在卫二卫三后面吆喝：“都来看看，小店不仅售墨，还代写书信文字，聘半日师了。”
他学会了招揽生意。
一想到不知流落在何处的小孙女姚溪，他觉得脸皮算个什么，只要能挣到银子，别说让他揽生意了，就是上门给人送货都不是个事儿。
哗啦，涌进来几十号人，小店摩肩接踵，显得拥挤无比。
卫景平早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名花十友，富贵寿考，蟾宫折桂系列，全是采用悬挂的出场方式，用透明的丝线高高挂在人头顶的，只有抬头或者在远处才能看到墨锭，一般人伸手也够不着。
免去了被人触摸或者恶意划刻的风险，还由于镂空吊在空中，全方位无死角都可以看到墨锭的细节。
“这是墨锭？”众人看了半天，张大了嘴巴问。
名花十友墨清丽典雅，富贵寿考红、青、绿、藕荷色的锭墨摆在一起，色泽艳丽，配色绝美，蟾宫折桂的两锭墨墨面楼宇琼台，衬以云水山石纹，纹饰描金，并点染朱色，一棵桂花树直攀凌霄青云端，那寓意叫文人士子看了保管回味悠长，念念不忘。
天呐，这哪里是墨锭，这要是放在家里，能捧着目不错珠地看几天不吃饭都行。
一阵阵惊艳的目光洗礼之后，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问价格了：“这套富贵寿考怎么卖的？”
姚春山按照卫景平订的价格，回道：“这一套四锭，要30两银子。”
他们今天订的价格非常高，远远超过了上林县这个小地方的消费水平，但卫景平说这是个噱头，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要卖出多少墨锭，而是要让姚墨在上林县传出去，贵得一下子让人记住。
“那一套名花十友墨呢？”有人看上了名花十友墨。
“50两银。”姚春山熟练地道。卫景平为每一套订的价格，他都熟记于心。可见开张前是做了许多准备工作的。
“蟾宫折桂呢？”在听了其他两套的报价之后，人人心中都有了预期，不再那么咋舌。
姚春山道：“8两银。”
“贵，真贵！”有人已经往外面走了。
外面的一拨人又涌进来，来来回回的，姚春山的嗓子都哑了，还没有诚心买墨锭的人出现。
连个讨价还价的人都没有。
虽然卫景平事先说过今日不打算开张卖墨，但姚春山的心里还是不由得打起鼓来，频频看向端坐在掌柜位子上的，手指随便拨着算盘的卫景平。
“不要急，”卫景平隔空无声地道。
头两天应该都是如此。
当凑热闹看新鲜的人看完墨口中嚷着“太贵了”出来之后，又对铺子外面张贴的“半日师”的告示起了兴致：“半日师？看上面这意思，只要是个识字的，谁都能当？”
众人的目光落在摆得醒目的砚台上，里面盛满了研磨好的墨，他们蜂拥上去：“这就是店里摆的墨吧？闻着还怪香的。”
“各位秀才老爷们，”卫景英跟着出来吆喝道：“只要愿意来天下第一墨当半日师的，或者愿意在台下当半日学生习字的，这里的墨可以随意取用。”
店里那么贵的墨给你随意取用，大便宜啊。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必须得上。
但是抬脚迈步的同时又一想：这要是头一个上去的话，被人笑话自己好为人师不说，还得捏着鼻子背后说你连姚疯子的便宜都占，不行不行，还是等等让别人先上，绝不能做头一个上台当半日师的。
于是闹哄哄地看了一片，略会写个字的都蠢蠢欲动，眼巴巴地望着那台子上润亮的墨汁，你推我挤怂恿别人上去当个半日师试试，心道：谁去开这个头都行，只有自己不行。
就这么熙熙攘攘地看了大半日，口也渴了，人也乏了，再没人出头就没啥看头了，纷纷交头接耳：“走吧走吧，叫我看呀，姚疯子这个擂台是没人打喽。”
有人陆续从人群之中挤出来，准备打道回府。
“让一让，让一让，”这时，人群之外响起一嗓子喊声，有个女孩子嗓门略粗地道：“什么热闹让我瞧瞧？”
“二妮呀。”有人认出这是六品武官陈校尉家的闺女，笑道：“哟，这热闹你可凑不成，是舞文弄墨的事。”
陈二妮跟着他爹习武，成天在小子堆里摸爬滚打，老虎尾巴都敢摸，凑个热闹算啥，何况她还是跟着先生念过小半年书的，听人这么一说她更不服气了，猫着腰三下五除二挤到最前头去，磕磕绊绊地看完了告示，问：“会写字就行？”
“会写字就行。”卫景英说道。
陈二妮上前捏了捏他的脸蛋：“给姐姐一支笔。”
她的话音一落，有几个同样是武官之家的后生小子大笑着起哄：“二妮用什么笔啊，跟老少爷们儿耍个舞枪打棒过过瘾。”
“错了，”有老人家看不惯这些后生娃儿们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捋着胡子纠正道：“那叫舞枪弄棒。唉！”
有这么一帮大小武人老粗，这上林县活该文风不兴啊！
卫景英忍了她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将事先准备好的毛笔拿起来交到陈二妮手上：“二妮姐姐请。”
他扫了一下众人，底气不是很足地问：“有谁愿意跟着二妮姐姐习半日字的？”
众人看笑话不应，肚子里有点墨水的摇头晃脑：“谁跟她学呀，学得一手春蚓秋蛇，赶明儿拿出去，不怕叫人笑话手抖？”
“哈哈哈哈……”听的人跟着乐呵起来：“千万别跟她学，手抖。”
这时候陈二妮没耐心了，她从围观的人中点了两名十二三岁的小子：“李疙瘩，丁栓牛，过来。”
两个人要溜，被她一手一个提溜出来：“再跑打断你们的腿。”
陈二妮揪着两个小子扔到台下的座位上，竖起柳眉吓唬他们：“快叫我女夫子。”
两个小子嘻嘻哈哈地叫她：“女夫子。”
姚春山几乎按捺不住地要上前阻止陈二妮胡闹，却见卫景平频频使眼色：等着，真没到该出手的时候呢。
有名五十来岁的马姓老秀才见他们这般嬉闹，仰天叹息：“‘夫子’二字岂可当儿戏哉！”他越想越气，末了气血上涌，愤而上前道：“罢了，我来当这个半日师。”
说着他就要从陈二妮手中夺过毛笔，这时卫景平踩着点从屋子里出来，指了指告示上的字道：“马秀才，陈姑娘既然说她会写字，那这半日师头一个便是她了，您愿意的话，明日再来吧。”
这话一出，直如在围观的人群中丢了个雷，霎时炸窝了。

第40章 挣钱了
◎一锭售六两银。◎
“这也太胡闹了。”那些个自称饱读诗书妙笔生花的文人雅客, 此时一拂袖子，没走, 坚持要把陈二妮赶下来, 让马秀才上去做这个半日师：“万不可误人子弟。”
马老秀才更是气得一说话就漏风，语速还特别慢：“不……不……可。”
陈二妮则感激地看了卫景平一眼，仰头哼了声：“你怎知道我教不好？”
虽然她不爱读书，但跟着夫子习字那会儿, 她也是仰慕过左棻、谢道韫、李清照等才女的, 平日闹着玩嫌她一个粗鄙武人就罢了, 今日可不成, 他们越瞧不起她, 她还偏要争这口气，就不肯把头一个半日师让给马秀才。
马秀才自然不肯跟一个黄毛小丫头辩论, 只冷冷地哼了声，立在那儿不下去。
火候到了。
马秀才不走也好办, 卫景平缓了态度, 朝他揖了一揖, 搬了个凳子说道：“请坐。”
又给卫景川使眼色, 叫他倒了杯清茶来，卫景平亲手给马秀才奉上, 说道：“既然马秀才您不肯明日来，那就劳烦您今日当个半日师的老师，”他看了一眼陈二妮：“要是陈姑娘有写的不对的地方，烦请您给纠正过来，您看这样好不好？”
陈二妮是半日师, 马秀才是半日师的老师, 众人绕了两绕, 等绕过来这个弯弯，瞬时火气没那么大了。
人家卫四没下马秀才的面子不是，还抬举他了呢。
要是再不依，非要去跟陈二妮一个女孩儿家争，那就是为老不尊了。
人人心里此刻都只顾着骂卫四这小子太人精去了，早把陈二妮也能当夫子岂不是误人子弟丢上林县的人的事抛脑后去了，纷纷说道：“好，这样说得过去。”
当事人陈二妮大大咧咧地道：“怎么不行，行。”
她本来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趁着热闹来玩一玩的，此刻一看这头一个半日师拿到手了，也争到这口气了，旁的就不管了。
纷纷接受了卫景平的提议。
还有几个目不识丁的，见台上夫子叠夫子，起了兴致要当半日学生，卫景平点了点人数，一共加了四张椅子才安排他们坐下。
陈二妮憋着一口气，提笔振腕，想了四个字南山有鸟。①
她本来想写个“天人火日”玩一玩的，但是为了和马秀才较劲，要显摆她胸中有文墨，不是秀才老爷们眼中的武人草包，于是想了句晋朝左棻的诗，也是她唯一能记得住的一句，颤颤巍巍地往宣纸上写。
底下坐在学生位子上的，有人连拿笔都不会只能胡乱画一气，写了个什么自己都不认得。
陈二妮写到“有”字的时候，卫景平拿镇尺过来，一边给她使眼色一边说道：“给陈姑娘压一压纸。”
陈二妮停下来想了想：卫四那意思，好像是让她故意出破绽给马秀才挑毛病？
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她的“有”字的一横写歪了，还没提笔就立刻被马秀才挑了毛病：“你这个‘有’字写得不好……”
陈二妮在出错的这一刻终于骤然放松下来，她知道卫景平为什么给她使眼色了，马秀才今天必然是要挑她的毛病的，就算她能把“南山有鸟”顺畅地写下来，他立刻就会问别的，直到赶走她为止。
所以最聪明最体面的就是卖马秀才个小破绽，让他理所当然地接过去这个摊子，叫她没那么难堪地下去就是了。
“给你，”陈二妮不耐烦地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挂，让出了位子：“你写的好你来。”
说完她拍拍屁股走人了。
马秀才这点气量还是有的，说不跟一个黄毛小丫头计较就不计较，他也不去坐那个位子，就着站姿稳稳地写下了“南山有鸟”四个银钩铁画的大字。
那字在日光下光泽熠熠，且因为是浓墨，不一会儿就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气，有浸淫笔墨多年的读书人一边赏字一边说道：“这墨确实不一般。”
不仅看着好，写出来的字也漂亮，的确是做工精良的上品好墨。
尤其是那些个爱墨如痴的读书人，恨不得马上把马秀才赶下来，自己上去当那个能免费用墨书写的半日师。
这下正如了卫景平的意，他示意卫景英拿出一张纸来，依次登记上之后来当半日师的人的名字，当秀才公们放下了身段，报名来习字的学生就哗啦多了起来，他算了算，起码要添两张长桌子才行。
如是三天，铺子里天天人满为患。
墨锭虽然没有卖出去，但上林县的读书人，几乎全都来了天下第一墨一趟，有人甚至来了三五趟。
到了第三天还没开张进账，姚春山神情蔫了，卫景英也没那么卖力地揽客了，甚至早上过来一趟就到校场练戟去了。
卫景平每日放学回来则热热情情地坐在店铺里陪“上帝”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研磨，写字，没有一丝担忧。
“姚掌柜在吗？”到了第六天傍晚快要打烊的时候，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杭绵绸的人进店了，进来之后就盯着名花十友墨问：“我女婿是省城甘州的读书人，酷爱梅花和海棠，不知你这清友墨和名友墨能不能单独卖？”
如今上林县的读书人都在说天下第一墨的墨好，他也来看过试过好几次了，似乎除了这家的墨，上林县送给读书人的礼里头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可一套实在是太贵了，他出不起那个价钱。
姚春山和卫景英齐齐一怔。
卫景平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起身道：“拆开单独卖是可以，就是若单独的话，就不是按照一套卖的价钱了，这两锭墨，小店要收十二两银。”
六两一锭。
一套完整的墨拆开来卖单价自然要高一些的。
姚春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减淡了些，但也没有变脸，而是坐下来细细看了姚春山研的墨，道：“您才是掌柜的吧？”
姚春山忙道：“嗯啊，我徒儿说的不错，倘若拆开来卖的话，一锭售六两银。”
卫景平：“……”
徒儿。
这老家伙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桃花的馨香清冽怡人，让他闻了个正着：“这墨，不仅图案是梅花和海棠，研磨之后会有梅花的香气吗？”
冬日里若用这墨作九九消寒图，岂不是挂在屋中就能闻到花香？
“嗯，”姚春山道：“清友作画是梅花香浮动，用名友，就是海棠的香气了。”
男子的面上几乎在一瞬间露出了狂喜，他道：“怪不得如此贵，但没这个比送我女婿更好的见面礼了，烦请掌柜给包起来吧。”
说着，他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和二两碎银子放在了柜面上。
墨虽然贵，但送出去总归是体面的。
卫景平取出清友和名友两锭墨，用纸袋子包装好：“这位伯伯，我想您女婿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男子咧嘴笑了笑：“他喜欢的话，我每年都会买给他的。”
等赵员外拎着两锭墨喜滋滋地走了，店里的老少瞪着那锭银光闪闪的银子，齐刷刷愣住了。
“竟……竟……这么值钱。”姚春山从来没想到，这一锭最多二两半的墨能卖出六两银子的价钱。
卫景平头一次见到银元宝，也拿起来摩挲了几下，交给卫景英存起来：“要是卖够了十锭银元宝，就拿票号去兑成银票，这样放着不安全吧？“
万一招引来贼惦记就不好了。
“老四你多心了，”卫景英满不在乎地道：“在上林县就没有敢偷到咱们卫家头上的。”
“没人敢，”卫景川抱着银元宝一脸痴迷地道：“等攒够了一床，我就铺被褥在上面睡觉，躺钱窝里。”
他最近说话越来越流利了，也许是有钱治好了他的结巴，卫景平不太靠谱地想。
晚上打烊回去，卫长海听说他们一天卖出去两锭墨，十二两银子，眼睛都瞪直了，一直搓手：“哎呀十二两银子呐。”
姑且先不算成本，这一天的进账差不多抵他一年的俸禄了。
孟氏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淡去，她抱着卫景平道：“这都是咱们四儿能干，我得了四儿的福，你一辈子也给我攒不下两个银元宝回来。“
得，把卫长海说成一分钱不值的窝囊废物了。
“这钱都是姚先生的，”卫景平道：“先存在咱们这里罢了。”
卫景平把姚春山找孙女姚溪的事说了，孟氏抹着泪道：“以后店里赚的钱咱们一分钱不要，先把孩子找着了再说。”
“老姚那孙女是怎么丢的？”她又问。
卫景平摇了摇头：“还没问出来。”
孟氏望着卫长海：“老卫，等平哥儿问到了你生生法子，打听打听那孩子到底在哪里。”
在她眼里，卫长海前半生征战南北，去过的地方多，有的是法子。
“要是个男娃儿丢了是好找的，”卫长海苦大仇深地皱起眉头，几乎都要打结了：“男娃儿大了不管在哪儿总是抛头露面瞧见的人多，换了闺女，卖去给人做丫鬟、使女的，打小养在深宅大院里，没瞧见过她的人，这要怎么找？“
他说完，全家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卫景平则深沉道：“看老天吧。”
也许老天怜悯姚春山也说不定很快就找着姚溪了呢。
也只有这样了。
一家人想着可怜的姚溪，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去白鹭书院上学之前，卫景平给姚春山送早饭，一边吃一边聊着：“你擅丹青，观一个人小时候的长相，能不能画出她长大后的样貌呢？”
他记得上辈子有一种技术，通过小时候的照片能画出长大成人后的模样，据说相像率高达90%左右。
作者有话说：
生意开局了，可以正经给平哥儿安排学八股文了，下一章就来，大概在明天中午左右来吧，嘿嘿！

第41章 不待三
◎你这钱花的冤，比陆机枉死那天天上飞的雪还大啊。◎
姚春山正在喝汤药, 他皱巴着脸摇摇头：“女大十八变也许只能画个大概了。”
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如今姚溪站在他面前, 他也未必敢认。
卫景平：“……”
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看着日头里上学还有些时光, 他把摆在角落里一排排竹子制成的简易货架上的精巧小墨模翻了翻：“这些风干的如何了？”
“再有个十天半月，”姚春山说道：“能成型。”
卫景平想着卫长海积攒了不少松烟，说道：“老姚你给我爹写个制墨的辅料方子，让他去采买了, 我再想想订制些比这些略大的墨模, 再制一批。”
制作的这些墨不需要太考究的, 只加入寻常的冰片和骨胶, 比市面上的墨润亮好用就成, 主要是快速出货品。
那摆在门面上的三套墨系列，不过是拿来装点门面的罢了, 他可不指望那几块来赚钱。至于昨日卖出去的两锭，卫景平觉得, 那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小概率事件,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应该碰不上那样的大金主了。
他们不能守株待兔。
交代完, 他赶忙往白鹭书院上学去了。
果然此后一连七八天, 天下第一墨从开门到打烊，时时刻刻都是门庭若市, 只不过来顾客并不是来买墨的，要不就是排上了半日师在台上吟诗做赋，将胸中潜藏的情感入木三分刻画出来落在纸上的，要么就是闲着无事来讨杯茶喝顺带学认学写一两个大字的……总之，店里的墨一直乏人问津。
后来卫景英和卫景川也不怎么爱来了。
卫景英心想, 这些你们读书人的玩意儿, 他哪儿能用得上场, 还不如在繁楼送餐有劲儿呢。
“以后铺子开起来了，你们得帮工呢，”卫景平依然岿然不动地说道：“二哥，给繁楼送餐毕竟只是个跑腿儿的活儿，学不到什么技能的。”
一时的权宜之计，断然不能长久做的。
现在租下了制墨的铺子，繁楼那边的活儿自然不干了。
“真的能赚钱吗？”卫景川问。
他不是不相信卫景平，而是觉得姚春山疯疯癫癫的不大能成事情。到时候再连繁楼的活儿都捞不着了，太亏。
“能，快了。”卫景平让他俩闲着没事去跟姚春山学捶墨，他看向外头的目光坚定对墨铺充满了信心。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卫景川拍拍手，不无遗憾地道：“就是暂时吃不到繁楼的酸汤肘子了。”
卫景英打了他一下：“你个笨球，以后赚了钱有多少好吃的。”
他也说不好墨铺到底能不能赚钱，但总不能自个先泄自家兄弟的气吧。
卫景川灵活地躲开他的铁拳，流着口水憨笑：“……买好多好吃的……”
与此同时。
甘州城。
一位穿深橘黄半袖圆领长袍，内衬浅蓝色交领中衣的青年男子正托着两锭墨给对面一位鬓角鸦青，双目有神的少年男子看：“我说周兄，你这是走到哪儿都要打听名墨啊，说实话，整个甘州府制墨的商家不多，我也是辗转了转，才收集来这两锭墨，你瞧瞧怎样？”
“清友，名友？”周姓少年从他手中接过去托在手掌心眯眼瞧了瞧：“这商家倒是会做买卖，名头选的不错。”
他曲起手指叩了叩，问男子：“这墨多少钱买来的？”
男子笑道：“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是中间托了几次人，反正到我手里，花了这个数。”
他比划了下。
周姓少年嗤了声：“十二两银？”
这墨是不错，放在京中一锭还是值二两银子的，但六两嘛就有点哄人了。
男子苦笑着点点头：“一锭六两银。”
“严兄啊你这钱花的冤，比陆机枉死那天天上飞的雪还大啊。”周姓少年哈哈一笑。
青年男子讪笑：“嗐这不是转了几手嘛，那道那里人不得挣点钱。”
他倒是豁达想得开。
周姓男子将墨锭往口袋里一扔：“谢了。”
青年男子问他：“周兄这就要动身去华亭？”
周姓男子道：“嗯，我近来读书念到‘是日昏雾昼合，大风折木，平地尺雪，议者以为陆氏之冤①’，便想去听一听华亭的鹤唳，凭吊一吊陆氏。”
二人寒暄了两句，便各自拱手告辞。
……
白鹭书院。
顾世安照常抽风，半晌见蒙童们下了课，又一个个抽去考背八股文名篇。
卫景平排在潘逍后头，见他出来之后眼瞧着要哭爹喊娘了，就知道今天一准儿没好事。他忐忑着向顾世安行了礼，听见顾抽风打着瞌睡提问：“《不待三》背完了吗？”
不待三？
卫景平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前两日不是叫我背《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吗？”
丘濬的这篇《周公兼夷狄》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刚刚背熟，至于《不待三》，他还未曾听说及拜读呢。
难道是顾世安记错了？把布置给旁人的作业算到了他头上。
顾世安叹了口气：“你三日之内才背了一篇《周公兼夷狄》？”
没错，于谦的《不待三》是他布置给傅宁的作业，难道他们私下里就没有探讨交流过，而后把旁人的作业给背了。
这孩子到底还要不要在县试中一举夺得案首了。
他就不该给他破格让他进白鹭书院来读书，平白给自己添了这个堵。
问就是后悔啊。
……
卫景平算了一下，等蒙童们前前后后总计背了十来篇八股文名篇的时候，温之雨的四书五经课之间，开始插入讲做文章了。
文章，八股文。
八股文他知道，就是遵循“代圣人立言”这一旨意，假托代拟孔子和孟子的思想和文风，用文言写的议论文。
士子参加科举考试，要想考取个功名，重中之重就是要学会写八股文，将这种文章的极致写法学到家。
八股文的全文结构是固定的，全文分几个段落，各段大致是多少句，段落之间是什么关系，各段字数以及全文总字数，一般在550-650之间，都有大致的规定，机构甚为严密，不容偏离。
卫景平私下里问程青：“学生尚未读完四书，现在就学做文章，会不会有点早？”
顾世安是认真地把他当神童啊天才啊总之是超凡蒙童看的，但他，却每一步都只有扎扎实实一点点按照笨方法才能学会的。
嘶，你这是揠苗助长啊顾夫子。
程青瞪着的眼睛里瞬时有了一些难以置信：你卫四是我白鹭书院破格录进来的学生，还需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读完四书再学做文章吗？
“不早。”他道。
卫景平：“……”
程青叹了口气：“你尽早开始做文章吧。”
他觉得是顾世安过于急躁了，想起《伤仲永》的事，又不好对顾世安说这么教书怕是把卫景平逼得过于急迫了。
“是，夫子。”卫景平道。
两个人就没话说了，程青摆手让他出去，等卫景平转身退出去的时候又叫住他：“你们这拨孩子里头，已经有人收罗了各科录取者的试卷来揣摩，你有空也借来抄抄看吧。”
士子读完四书五经之后，便开始将各科录取者的试卷收罗来揣摩，就算他们没有收罗，各地的书坊也要打量刻印各科录取文章的选本。《儒林外史》中就提到过，卖给未取得功名的士子的选本，有“程墨”和“闱墨”的区分，墨，就指的是墨卷，选文就叫XX文稿，卖得十分走俏，价钱也很贵。
私下里看选本的事他是知道的，比如宋玉临，傅宁说不定也有在看。
总之，以白鹭书院的教学方法，在做文章之前就是要海量阅读和背诵，将蒙童们的能力压至极限地囫囵吞枣先输入了再说。
因此，自打背八股文名篇开始，蒙童们的日子都不如先前好过了。
每每放了学，傅宁就跟在卫景平后面：“卫四，去老姚的墨铺里坐会儿？”
“好啊，去了帮老姚捶墨。”卫景平道。
正好，卫景英和卫景川每日除了去校场习武，也都是闷头钻在铺子里捶墨，多一个免费劳动力不多出一点儿活嘛。
傅宁欣然道：“不会白喝老姚的茶。”
后来渐渐地来的人多了，在白鹭书院说起天下第一墨的次数也多了，其他蒙童就问：“姚先生，是哪个姚先生？”
上林县并不曾听说有个姚先生。
“是姚疯子。”潘逍道。
一说姚疯子，蒙童们都知道了，就是五六年前流落到上林县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啊。
他竟会制墨，还开起了铺子？
怪不得近来家里头有人说上林县开了个墨铺却不卖墨，先做起了什么半日师的荒唐事情。
“到时候咱们也去瞧瞧？”有人说道。
唐庆之不屑地嘀咕：“一个疯癫之人，谁找他买墨？”
众蒙童打着哈哈各干各的。
唐庆之：“……”
没有人附和他挺打脸的。
他满怀期待地朝宋玉临看去，那人却满脸堆笑地和潘逍他们打得火热：“事成了，传出去就是咱们上林县的美谈，大善事啊。”
一个疯癫之人跑到了上林县，竟被当地的官府治好了疯病，还能开起铺子自食其力，这对于他爹县主簿宋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唐庆之后来也转过这个弯来了，一团火气轰然烧到头顶，敢情只有他自己是个傻子啊。
那天放学，他和宋玉临不欢而散，头一次没有一块儿回家。
傅宁他们组团跟卫景平一块儿去墨铺捶墨，说说笑笑走到转角处，大老远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邋遢男子追着前头跑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姑娘喊：“巧姐儿，俺姑早把你许配给俺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晋书》。更更更！

第42章 家事（没兴趣的可跳订）
◎对付这种玩意儿，打一顿真的比什么都管用。◎
跟卫景平一块儿走来的几乎都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子弟, 平日里在书香间学着温良恭俭，甚少听粗言陋语, 尤其是男女大事, 半点不敢宣之于口的，齐刷刷一怔：“……”
听见“巧姐儿”这仨字，卫景平脸色微变，他加快脚步走到墨铺, 进门就道：“二哥三哥, 你们出去瞧瞧, 好像有人冒犯大姐。”
不用他多说, 卫景英腾地一下冲了出去, 卫景川操起他俩的戟和刀就跟上了：“往……往哪个方向去了？”
卫景平指了指卫家的方向，想说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卫三早跑没影了。
……
早前一些, 卫巧巧来给墨铺送松烟，顺便将墨铺打扫了一遍, 直到里里外外一尘不染了她才洗手回去。
一出门, 就被人挡住了去路：“巧姐儿？”
是她娘舅家的大表哥苏大柱。
“大表哥, ”卫巧巧不待见他, 尤其是闻着他身上不怎么干净的气味，掩了鼻子说道：“有事去家里找我阿娘说吧, 这儿卖着墨呢。”
她今日穿了青底撒红梅的袄子，愈发显得俏丽了。
苏大柱恨不得眼睛都看直了，他手里攥着一棵狗尾巴草：“巧姐儿，我是来给你说一声，我姑答应咱们的亲事了。”
“你胡说。”卫巧巧都要烦死他了。
苏大柱见四下无人, 不管不顾地凑上前来, 就要拉卫巧巧的手：“巧姐儿, 给我摸一摸吧。”
卫巧巧气得七窍生烟，压着怒气道：“大表哥别在这儿胡来，一会儿叫人瞧见成个什么体统。”
他四弟卫景平如今可是白鹭书院念书的读书人了，她也该有个样子的，不能叫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三道四的。
“人瞧见怎么了？”苏大柱瓮声瓮气地道：“你要给我做媳妇儿的。”
卫巧巧又羞又恼：“苏大柱，我凭什么嫁给你，不嫁，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她爹上过一二十年战场的，她还能没点血性。
“你阿娘要了我家的东西，把你许配给我了，”苏大柱也觉得没意思：“由得你说不嫁就不嫁？”
卫巧巧气得直哭。
她娘恁糊涂，娘家嫂子是个什么人不知道吗，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呀。
她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跟着他爹练了几天拳脚，动起手来肯定讨不到好处，于是想先离开苏大柱，先跑了再说。
“巧姐儿，你别跑呀。”苏大柱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
卫景英追出去找了会儿，就看见卫巧巧惊慌失措地往家里跑，再看她身后，怎么跟了个癞头似的男子？
“大姐。”卫景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住卫巧巧：“这是怎么了？”
卫巧巧“哎呀”一声躲到了他身后：“英哥儿咱们快回家，回家……”
这时候苏大柱已经追到了近前，看见卫景英挡在前面护着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卫巧巧，没把他当回事地道：“哟啊这不是卫二吗？”
卫景英上前一跺脚，不偏不倚，正正好踩到了苏大柱的脚尖：“是你卫二哥。”
这一脚踩得用了点巧劲儿，看似不经意一踩，实则踩到了痛点，苏大柱嗷呜一声，嚎叫得别提有多惨了。
“卫二你……你做什么？”苏大柱捂着脚“唉哟唉哟”不止。
卫景川虽然比他矮很多，但气势远在苏大柱之上：“你追……我大姐作甚？”
苏大柱咣咣拍了两声胸膛：“我是巧巧亲表哥，我跟她作甚要你来管？”
卫巧巧有了帮衬，胆子瞬间膨胀大起来：“英哥儿，不要听他混说，咱们赶紧回家吧。”
“唉巧姐儿，我姑妈亲口说的要咱俩亲上做亲，什么叫我混说。”苏大柱大声嚷嚷道。
卫景英一时没听懂这厮在说什么，侧过头去想问卫巧巧，一看她气得都发抖了就知道“亲上做亲”是欺负人的话，到了此时他也没耐心跟苏大柱墨迹，从后背抽出他的戟，大喝一声：“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挑着苏大柱的裤腰带一眨眼功夫就奔得没影儿了。
卫巧巧呆愣在原地，许久缓不过神来。
卫景川追到一半想着他二哥能揍扁苏大柱那个癞子，就折了回来，见卫巧巧抱着头蹲在地上，叫了声：“大姐？”
卫巧巧打了个寒噤抬起头来，她满脸挂着泪痕，眼眶里还有厚厚的一层泪水在打转，认出喊她的人是卫景川，“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我不要嫁给苏大柱，才不要嫁去舅妈家里……”
“嫁给苏……大柱？”卫景川反问了句。
卫巧巧扶着他站起来，什么也不肯说，拔腿哭着往家里跑去。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拉着卫景川往外面走：“快把你二哥追回来，别让他惹事。”
她跑得飞快，卫景川点儿速度才跟上，险些眼前一黑摔倒过去。
大概跑出去二里地远，听见草丛里有人哼哼唧唧求饶，姐弟二人奔过去一看，好嘛，卫景英正拽着苏大柱的头发，摁着他舔地上的一坨牛粪呢。
那场面，那气味，又爽又太不忍心直视了。
“英哥儿别打了，放开他吧，出了事儿你还让平哥儿怎么念书考功名呢。”卫巧巧上前一把将卫景英拉开。
卫景平读书的事才是卫家头等要紧的事，卫景英甩了甩手上的脏污：“个癞子滚。”
卫巧巧怕他再生是非，一手拉着卫景英，一手牵着卫景平：“英哥儿川哥儿，走了，不理他。”
“卫巧巧，你给我等着，”苏大柱喘着气放狠话：“等你进了我家的门，看我怎么教训你个婆娘。”
卫巧巧眼睛哭得像红肿的桃子，此刻疯了一样往回跑，进门就往孟氏怀里扑：“大伯娘，我不要嫁给我大表哥。”
孟氏还不知晓怎么回事，再一瞧卫景英衣服又破了，手臂上都是泥：“你们仨这是去干嘛了？”
这才顾的上安慰卫巧巧：“没听你娘说要给你说亲啊，这是听谁胡说的？”
卫巧巧知道她舅舅曾就她和苏大柱的亲事提过一嘴，不过那会儿苏氏看不上自个儿的娘家侄子，就拒绝了这件事，如今苏大柱亲自跑过来轻薄她，口口声声说苏氏应下了这门亲事，大抵她娘又改了主意，要把她嫁给苏大柱了。
“几个月前我娘回去看我外婆，”卫巧巧呜呜咽咽地道：“说不准儿就是那会儿说定的。”
孟氏看了刘婆子一眼，示意她到西院去看一眼，打听打听虚实。
“她二婶子才将背着妞妞出去了。”刘婆子说道：“还没见回来呢。”
孟氏给卫巧巧理了理头发：“巧姐儿不哭了，等你娘回来，问明白就是了。”
她心中已有预感：苏氏八成把卫巧巧许配给自己的娘家大侄子苏大柱了。
孟氏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听说很不长进啊。
“万一我阿娘真把我……”卫巧巧还在哭泣：“大伯娘，我该怎么办啊。”
孟氏怔住了，她老实巴交地道：“……巧姐儿，这……”
她难道还能去说服苏氏让她再悔了这门亲事不成。
“巧姐儿，”孟氏想了想又无力地道：“你去跟你爹说一声吧。”
明知道男人不太会管女儿家的这些事情，但她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卫长河身上，希望他能够说服苏氏，咱卫家要人有人，要钱不缺，何至于草率地把大闺女嫁到苏氏娘家去受苦呢。
“我这就去找我爹，”卫巧巧坚定地抹着眼泪：“我爹要是不管我，我就出家做姑子也不嫁给苏大柱。”
孟氏摇摇头，卫长河闺女的婚事，她一个当大伯娘的说不上话的。
“英哥儿这又是跟谁打架了？”旁晚，刘婆子拎出卫景英被人抓破的衣裳给孟氏看：“这才做的，穿了没几次。”
卫景英换了身衣裳出来，梗着脖子不说话。
孟氏把卫景平拉到一旁：“你二哥干什么去了？”
反正这俩小子一块儿回来的。
卫景英憋着不说话。
卫景川怕她为难卫景平，极不情愿地开了口：“苏大柱欺负我大姐，我打了他一顿。”
孟氏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姑娘家的事，”等卫巧巧去了校场，孟氏把卫景英提溜出来数落：“你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你也不怕闹出事儿来经了官府，让平哥儿还怎么考秀才呢？”
这会儿卫景平也回来了，他赶紧为卫景英说话：“阿娘，二哥不是寻衅滋事，不会影响到我的。”
他也觉得苏大柱不是个东西，对付这种玩意儿，打一顿真的比什么都管用。不过下次揍苏大柱的时候带个麻袋，趁着月黑风高套上去胖揍一顿直接扔他家门口，让他挨打了还不知道是谁打的。
那就更解气了。
夜里等小子们都睡了，刘婆子跟孟氏说：“一张桌子四条腿，我瞧着他婶子这回怀的又是个姑娘，非凑齐这四个往下才能生小子呢。”
“刘妈你恁多废话，”孟氏轻责了她一声：“巧姐儿的事你问出来了吗？”

第43章 破题
◎“老四，卖……卖墨了，”卫景川兴奋得犯结巴了：“十十十……”◎
刘婆子撇着薄薄的嘴唇说道：“打听出来了, 听说他二婶子从她娘家嫂子那里要了一贴专门生小子的药，为了这药方子, 这才把巧姐儿许给他娘家侄子的。”
为了打听这事, 她跑了好几家呢。
孟氏惊道：“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刘婆子剔着牙：“张大宝他姨的小姑子她婆婆上个月赶集遇到他婶子的嫂子余氏了，那余氏亲口说的，说苏家都在选日子来娶巧姐儿了。”
孟氏“唉哟”一声：“这不是坑死巧姐儿了, 他二叔这个闷葫芦, 怎么都不跟咱们说一声。”
她想着这件事是卫长河两口子商量好的, 孟氏在心中不住地埋怨他：苏家那儿子是咱老卫家的女儿能嫁的吗？糊涂啊。
“谁说不是呢。”刘婆子心疼地道：“苦了巧姐儿了。”
孟氏忽然数了数手指头：“刘妈你说他二婶子怀了几个月了？”
“说是四个来月, ”刘婆子在肚子上比了一圈：“可显怀了。”
“这么算着她回她娘家那边之前不就怀上了？”这事孟氏有经验, 她都生四个了：“都怀上了吃了她娘家嫂子的药能生儿子？”
这一下把刘婆子给问懵了：“哟，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两个人又咬了会儿耳朵, 各自安歇。
夜里卫景平起来方便，惊醒了卫景英, 他拍了拍幼弟的肩膀：“我白日里把苏大柱打的不轻, 他家要是闹起来, 会碍着你考秀才吗？”
卫景平顶着朦胧的睡眼笑笑：“不会的二哥。”
下次见了多打两下, 让那个小癞子知道什么叫惹不起的卫二哥。
他进去白鹭书院的头一个月就去藏书阁翻了一遍大徽朝上林县的律法书，上面说像苏大柱这样私下里对卫巧巧说三道四的, 可归为“调戏妇女”行为，要是苦主一纸诉状告官去，苏大柱就得被绑到衙门里扒下裤子来打棍子了。
不过这么一来就坏了人家闺女的名声，因此甚少有人真的去告官，像上林县这样武人家多的, 多半有仇当场就报等不到写状子告官, 真遇见这么个不要脸的, 撸袖子打一顿扔家门口就完事了。
县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架在上林县那还叫个事儿，昨天见今天见明儿还有，就跟上街吃个早饭一般平常，只要不出人命，谁都懒得过问。
……
一早，卫景平从校场回来，吃过饭就去了墨铺：“老姚，咱们开张有一个半月了吧？”
姚春山正将各色墨模里的小墨块取出来，成形的个个形状精巧，墨色黑润，用指甲叩之，声响清脆。
这部分小墨块除了外形并没有花样，全部取出来之后，约莫有百来个。新制的墨模比这些又大了一倍，才装上新捶的墨烟没多久，摆在了先前的竹架上让其风干。
“正好一个半月。”姚春山说道：“外头的半日师，也开了一个半月了。”
“老姚你算过这一个半月，外头的半日师花费的墨和茶水费了吗？”卫景平问。
姚春山摇摇头：“这我可不会算，前个儿你大姐过来，给我记了个东西，你瞧瞧。”
他拿了一张纸片给卫景平看，上面是卫巧巧画的“画”，毛毛躁躁的写意派，但不妨碍一目了然，一个画的正是这一个半月来为开办半日师用去的墨量，估算大约是一锭墨的三分之二不到，另一处画了一大桶水，还有半包茶叶，这应该是一日供应出去的茶水量，还有三刀宣纸。
原来卫景英和卫景川总是偷懒，动不动就把卫巧巧叫过来替工，他们好溜出去玩。
卫景平算了算，这期间开办半日师花费的大概有二两半左右的银子，他道：“老姚你再写个告示贴出去，打明儿起，咱们不再提供墨了。”
“不再供墨和纸张了？”姚春山一脸疑惑。
卫景平：“嗯，不再供墨了，要是谁还愿意当半日师的，就自己带墨和纸来吧，茶水照旧。”
姚春山似懂非懂：“我就简简单单写个不供墨、纸了？”
卫景平：“嗯简单说明了就好。”
想了想他又道：“贴好告示之后把咱们这些成形的墨块儿摆在门口，让人进门一眼就能看见，”他拿起一个小葫芦墨块：“以后这种分量的卖60文钱，要是有人要在上面雕字或者要别的花样的，开价100文。”
“60文够本，”姚春山一一记下来，见天色不早了，催他道：“快上学去吧。”
卫景平赶紧走了。
温之雨主讲的四书之一的《论语》结课了。顾世安又开始一轮冷不丁抓人去他的草庐里背诵，抽的全是冷僻、犄角旮旯里的东西，最容易忽略和遗忘的，时不时有蒙童们抱着被打肿的手掌哀嚎着归来，哭哭啼啼的，一片渡劫失败的衰象。
“卫四卫四，”卫景平从顾世安德草庐里出来，以潘逍和傅宁为首的蒙童就围了上去：“挨打了吗？顾夫子打人忒狠。”
视线齐刷刷去看他的手：“咦，卫四你没被打手板啊？”
“没，没有。”卫景平小声道：“顾夫子说我皮糙肉厚，打了也没用，就让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他背诵一遍。”
蒙童们又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般这种情况会打的更狠，谁也没提醒他，只哗啦一下作鸟兽散一般跑开了。
卫景平：“……”
这是神马意思。
顾世安没打他的手板，难道不是因为他背诵得太流利了吗。
《论语》一结束，温之雨就急吼吼地给他们加了做文章的课，再一次上课就提问：“卫景平，你来说说什么科举文章？”
为什么揪卫景平来回答，因为这天他迟到了，温之雨非常不高兴。
白鹭书院没几棵会念书的好苗子，没多久之前他才肯承认卫景平算一个，今天这小子竟然也跟着混日子的武双白一样来晚了，可见最近有多不上进。
卫景平准备过，他开口似背诵一般答道：“科举文章也叫做‘经义’，经义试士，自宋神宗始行之。神宗用王安石及中书门下之言定科举法，使士各专治《易》《诗》《书》《周礼》《礼记》一经，兼《论语》《孟子》，初试本经，次兼经大义，而经义遂为定制。”
他一口气没歇，照本宣科答了出来。
他们说的经义啊治经啊就是写八股文章，总结着说就是科举考试中以八股文章定名次，取士。科举各级的三场考试，头场都有做八股文的规定，各府县的童试，以及省的学道下府县主持的院试，都得按题目完成两到三篇的八股文。再往上走，省级的乡试和全国的会试，都是各考三场，头场必考八股文。参加科举考试，能不能榜上有名，主要看头场文字，就是说看你八股文做的如何，所以要想走科举这条路，就得把写八股文写得贼溜，让考官看得情绪起伏，不自觉就入了你的彀中，非录你不可。
温之雨给了他个赞许的神情，说道：“这就是科考治经的溯源，但我朝的治经和宋人的经义还是有差别的，谁知道差别在哪儿？”
这回他把目光投到傅宁身上，带着热切的期许。
“虽然都是‘代圣人立言’，但宋人的平仄、叶韵和对仗更讲究一些，我朝代的八股文并太看重平仄和叶韵，”傅宁道：“对仗也看题目。”
既然是“代圣人立言”，那么写一篇合格的八股文，首先就要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碰上跟某句话沾边的题目就能信手拈来，再一个么，怕是要模仿圣人的口气，说得简练而严肃且必须是经典的大道理，治国治家的那种。
卫景平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得需要很大很大的热血和格局啊。
温之雨又问：“科举文章篇幅结构如何？”
这回是宋玉临站起来回答的：“经义全文一共有几个段落，各段需写多少字，上段与下段之间是什么关系，全文大致写几句话几个字，我朝都有规定，不能少于550，又不能多于650，宋人就没有这样的限定。”宋玉临侃侃而谈：“一篇经义文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一部分为四个小段，分别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后一部分为全文的重中之重，也分为四个段落，各小段落必须两两严格成对，读起来形成两扇，也就是八股的股，人的两腿，或者曰八比，比，人并排立也。与作诗中的对仗，格式要求是一致的。”
“嗯。”温之雨借着他的话往下来举例说道：“‘破题’就是破开题义，用两到四句对句直接切入题目，破题要破得准确巧妙，要是破不准题目，后面圆回来的余地就不大了。‘破题’ 之法有明破、暗破、正破和反破，顺破……逆破对破等等，比如说有人出题‘子曰’，有考生破为’匹夫为天下师，一言为天下法。”用的就是对句破题，一上来就把文章的宗旨意思都包括了，言之有物，为后面流出了广阔的余地，便于后面要讲的承题。”
然后他依次举例说了些做八股文章如何破题的入门级的东西。因为今日反复拿来剖析的是《匹夫为天下师一言为天下法》，所以到了快下课的时候他抽顾思炎起来背这篇八股文名篇，那孩子正在课堂上睡得打起小呼噜，乍然听见点名，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下节是温夫子的课，最没意思了，上课我眯会儿啊卫四……”
“啊”他没说完就惨叫起来，温之雨一把戒尺掷过去，正正好敲在他头上：“顾思炎！”
顾饼圈一看情况不妙，拔腿就冲了出去，温之雨气得捂着胸口追了出去。
这节课就这么闹哄哄地结束了。
卫景平背了许多东西，但开始听讲怎么去做八股文，怎么破题，他心中一直找不到清晰的路子，悟不出诀窍来，反而越想心中越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学不了，我学不会，这要怎么办。
这一日放学他头一回脚步没那么欢快地走出了书院。
不过他路上拐到墨铺门口的时候，迎面一股叫做财气的东西扑来，直接在他心里炸开了烟花。
“老四，卖……卖墨了，”卫景川兴奋得又犯结巴了：“十十十……”
作者有话说：
“匹夫为天下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出自《论语》。

第44章 雪中授课
◎“得了几锭墨，拿来给姑妈瞧瞧。”◎
卫景平二话不说冲了进去：“老姚, 今日开张进账了？”
姚春山端着汤药在喝，往常都是下一口就能把他送走的表情, 今天一反常态地笑眯眯的：“卖出十个小墨葫芦, 有两个要刻字的，要100文人家不肯给，我给便宜了20文，80文卖的。”
“一共进账740文了？”卫景平心头微微雀跃：“买墨的都是些什么人？”
“头先来买的是个郑老秀才, ”姚春山说道：“这不告示贴出去说不给半日师供墨了, 他气哼哼地非要照旧当这个半日师, 没辙, 就买了个如意豆用去了。”
那会儿恰好晁大夫来给他送药, 见墨铺外头教的学的热火朝天，里头寥寥无几人, 生意几是无人问津，登时火气大了, 破口大骂：“早知这样我就不该给你瞧病, 巴巴地给你瞧好了, 你开个墨铺叫他们来占便宜, 这么贵的墨不要钱谁想用就用，却欺我是个大夫不念书写字沾不到你半分好处……”
正在外头热闹的众人：“……”
上林县谁不知道晁大夫说起话来尖酸刻薄, 总有一套歪理胡搅蛮缠，本来还在为墨铺不供墨害他当不成半日师而跳脚的郑老秀才被他这一骂，犹如当头棒喝，忽然就惭愧了：老晁这东西说的在理，他们凭什么占姚疯子的便宜？
一开始墨铺的墨卖得太贵, 他们买不起且恰好有墨供应, 他们顺水推舟占便宜, 后来来占便宜的人多了，不差谁一个，他们心安理得地来占便宜，现在人家贴了告示出来，以后不给他们占这便宜了，就气急败坏了？
不该，真不该！一想到自己方才的嘴脸，郑老秀才恨不得问问自己“君子爱而不贪”的圣贤书是不是统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兜里刚从县衙领的秀才月俸，走进了墨铺。
“只要60文？”郑老秀才一进去就看见摆在门口的一排排造型各异的小墨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60文就能卖？”
他记得墨铺开业头一天他进来转悠，品相一般的墨锭都叫价一二两银，至于成套的，什么名花十友，富贵寿考，蟾宫折桂，都是十几两几十两的，那叫一个贵啊，他想都不敢想花60文能在天下第一墨买到墨块。
“60文。”来给姚春山帮忙的卫景英说道：“您要是想刻字或者雕花的，再加40文。”
郑老秀才欣然道：“不必不必，就给我来一颗如意豆吧。”
刻字或是雕花，都是些小年轻玩的花样，他就图个实实在在的价钱，墨好用足矣。
墨铺开业以来的头一单正经生意，就这么成了。
有人见郑老秀才买了，本就试过他们这里的墨，那的确叫一个好用，陆续也跟着挑了一块带走。
有手头稍稍宽裕的，讲了讲价钱，加30文在小墨块上雕上花，图个风雅，如此又卖出两块80文的。
……
卫景平狠狠地松了口气，像今天这样卖货，才算是真正开门做起了生意：“往后一日比一日生意好。”他提醒姚春山和卫景英：“得想个法子快些制成墨块才行。”
看着，这种60文左右的精巧小墨块，在上林县得新鲜一阵子呢。
照今天这个出货量，可能很快就供不上货了，得想办法加大库存量。
“要风干的快，还得在山里头。”姚春山说道。
卫景平睇了卫景英一眼：“二哥？”
卫景英会意：“你念你的书，我和咱爹来想办法就是。”
姚春山见卫景平脸上的笑意短暂，似乎心事很重，悄悄拉着他问：“平哥儿今天在书院不顺心？”
卫景平叹了口气：“嗯。”
“跟我说说？”姚春山一口灌完汤药，擦了擦嘴试着宽慰他：“读书就是这样，谁都有困惑不解的时候，”他徐徐地说道：“遇到读不下去的时候不要急，缓一缓，或者出去走一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通了开悟了，学问自然就进益了。”
“先生开始教做八股文章了，”卫景平坦诚：“我心里没谱。”
八股文章。
姚春山眼底黯然，低头去捶墨：“姚溪的外祖家那一个个都是……”一想起姚溪，他的神色就没那么清明了。
卫景平小心翼翼地问：“老姚，姚姑娘到底是怎么丢的？”
就算找人，也得问清楚原委才好着手啊。
“他爹没了，她娘改嫁了，”姚春山点着头道：“是我一时没看好，她被奶娘给抱走了。”
卫景平：“报官了吗？”
“报了，”姚春山摇摇头：“京城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找着她。”
当年在京城内外翻不到姚溪，他以为奶娘王氏抱着她躲去原籍凉州了，当夜就收拾细软心急如焚地出了京，一路赶去凉州，只记得路上大病一场，再后来就不知怎么流落到上林县了。
卫景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找不着她，我对不起她爹，对不起她外祖一家啊……”姚春山咽了咽苦水，摇头道：“先不提她了。”
没的给卫景平添堵。
卫景平点点头：“老姚，等积攒些钱，咱就生法子先去凉州打听姚姑娘的下落。”
目前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线索了。
……
墨铺真如卫景平所料，60文的小墨块很快就在上林县打开了销路，每日都能卖出去不少，转眼到了十月底，刨去前期的投入和成本，已经能看得见一些盈利了。
虽然微薄，但墨铺总算是个赚钱的营生了。
他照常卯时初起，先跟着兄长们去校场习武，辰时初吃早点，辰时中去书院念书，夜里掐着时间温书、睡觉，一刻光阴都不虚度。
起初学习八股文破题的时候卫景平受了挫，情绪低落了几天，后面发现温之雨竟不再往前头赶进程了，一连四五节课下来，还是在讲破题，边讲边背诵名篇，边背诵名篇边练，边练边讲，讲了再练，如此反复来反复去的，他竟在不知不觉之中也能接住题了。
算是窥到了关于破题的一点点“破”法，只待臻于“唯手熟尔①。”了。
立冬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卫景平踩着咯吱咯吱的白雪去上学，才发现已经到了十一月末。
沿着一路走过去，都是玩雪的大人小孩，卫景平也没忍住兴致大发，一路玩一路走，最后眼看着就要迟到了，才飞奔进白鹭书院。
然后，他站在教室里傻眼了。
除了端坐在讲台上的顾世安之外，一个同学都没来。
卫景平搓了搓手：“夫子，今天是放假吗？”
不对啊，放假了顾世安怎么还坐在这里。
顾世安道：“或许，他们都迟到了吧。”
从他脸色上似乎看不出发怒，他一向是个“温和”的夫子。
今年头一次见到白鹭书院的雪景，美得如清幽的画卷。西南角有几株梅花，一下雪，就难得的赏景的好去处，不仅蒙童们兴致勃勃，就连顾世安都按抐不住了，头一节课就放下书本带着蒙童们去赏雪景：“今日咱们来赏梅花诗。”
拿着当玩赏雪天的借口了。
潘逍最敏捷，所以还是他抢了头一个吟道：“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②”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③”宋玉临敷衍地道。
他最看不上这种风雅。
傅宁和顾思炎都按要求吟了一句带雪带梅花的诗句。
轮到卫景平，只想到了一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飞落轩辕台。④”，不对，这里面没有梅花什么事，于是又改口道：“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⑤”
武双白挠着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是傅宁偷偷递给他一句“自古承春早，严冬斗雪开。⑥”才蒙混过关。
末了他懵懂地问卫景平：“卫四，你方才吟的是诗吗？”
听着不像啊，这岂不是和他一样了嘛，就这学问考科举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哎呀，这只是对诗啦。”卫景平去看顾世安：“把你脑子里有的背出来就行。”
不料，他老人家和稀泥一般地道：“今天不谈科考，只赏雪。”
“那夫子还让咱们背什么诗啊？”潘逍质问。
这不是变相抽背嘛。
顾世安心情悠闲地道：“这么说就这么赏个雪，真真是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众蒙童：“……”说的好有道理，下次不要再说了。
卫景平被他那个“真真”的语调给逗得立马警惕起来，果然下一瞬就听顾世安说道：“冬日万物肃杀，便出个肃杀的题目你们来破如何？”
蒙童们打了个寒噤，就知道顾世安叫他们来赏雪绝对没安好心。
“《孟子》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顾世安轻飘飘地道：“你们就以《象日以杀舜为事》为题，破吧。”
众蒙童皆懵。
看顾世安这意思，就这么让他们站在雪地里破《象日以杀舜为事》？破不出来大概是回不了教室的吧。
一个个在心中嚎叫：爹啊娘啊，顾夫子这是要冻死你们孩儿啊，呜呜呜。
……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位手执金鞭，跨着青骢马的少年敲开了杜侍郎家的大门：“夫人在吗？”
开门的婆子道：“在，在呢，表少爷快进来。”
那少年进了朱红大门，到内院见到位雍容闲雅的夫人，笑着叫了声：“姑妈。”
“快过来坐，”夫人和蔼地说道：“听你爹说你去华亭凭吊陆氏，这就回京了？”
少年伸着长腿往贵妃榻上一歪：“再不回来我爹还不得派人去捉我。”
五花大绑，藤条沾盐水伺候，他哪儿敢在外头多浪一阵子。
夫人朝下人使了个眼色，打发她们出去之后，问他：“怎么一回来就到姑妈这里来？”
少年曲腿换了个歪法：“得了几锭墨，拿来给姑妈瞧瞧。”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欧阳修的《卖油翁》。②出自李清照的《清平乐》，③出自宋张孝祥的《卜算子》，④出自李白的《北风行》，⑤出自宋吕本中《踏沙行》。
看了宝子们的留言，十两哈哈哈哈，你们太想要平哥儿暴富了。

第45章 元日
◎“两年之后的县试，保管能拿个案首。”◎
少年提来个袋子, 解开口往几上一倒，哗啦啦落出十来锭墨来, 他伸手挨个摆好：“走到一处我便收罗一处的墨锭来, 这都是一路上得来的。”
看着一锭锭墨色深浅不一的墨，夫人抬眼低眉，眼角不知何时已落下一滴泪来，她摇了摇头道：“这些跟姚墨差得太远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那前公爹御墨世家出身的姚春山到底去了哪里呢。
少年又要将墨锭装回去, 她忽然指了指那两锭雕着梅花和海棠, 背面印着清友和名友的墨说道：“这是新出的花样吧, 名头不错。”
单论墨的话, 也就这两锭稍能入她的眼。
“姑妈闻闻，”少年把清友梅花墨锭放在那夫人手中：“还真有梅花香气, 到了数九寒冬的时候作幅九九梅花图，挂在屋中多别致。”
夫人嗅了嗅道：“果是有梅香。”她又拿起那锭名友海棠墨：“海棠无香, 这个是没有香气的。”
“这家墨铺颇有意思, ”少年笑道。
“是有些生意经。”夫人对那锭梅花墨爱不释手：“这块你给我留下吧？”
先前在姚家的时候, 她不知见过多少好墨, 只是像这样有名头的从未有过，怪新鲜有趣的。
少年嘻皮笑脸低伸手要钱：“一锭六两银子。”
夫人星眸一瞪, 佯怒道：“好你个周美彦，想钱想到你姑头上了是不是，看我不告诉你爹去。”
一锭墨竟敢张口同她要六两银子，这孩子出门一趟不学好，净学些坑蒙拐骗的手段来了。
“我进来到时候看见廊下有个小丫鬟在陪茹姐儿玩, ”周美彦嘻嘻笑了两声：“我瞧她穿着跟茹姐儿不差分毫, 养得也细致白净, ”他“啧”了声：“姑，我姑父做什么发财了？待下人这样宽绰。”
夫人面色微变，拿起手边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打他：“胡乱嚼什么你姑父的舌根还不快回去等你爹考你学问。”
说完便把周美彦轰出门去了。
……
白鹭书院。
半晌，没有破出该题目来，就连宋玉临也低着头，生怕顾世安多看他一眼。
直到手脚都冻僵了卫景平才发觉外头是真的冷啊，他裹紧身上的棉衣，见除了他，武双白也紧缩着眉头，神情沮丧得仿佛都要哭出来了一样，大概是也被难哭了吧。
本来今天接诗的时候只有卫景平和他一样打了下磕绊，他瞬间好像找到了盟友一样，去拉卫景平的袖子：“卫四，我也破不了题。”
卫景平：“……”
险些翻个白眼给武双白，他这是头一回听的迷茫好吗，才不像武双白那样，回回犯迷瞪好吗。
“嗯，太难了。”卫景平发自内心地道。
“不对呀，”武双白终于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我是一年花18两银子才进来的，你是顾夫子破格请进来读书的，你……你是不是在骗我。”
顾世安破格录取的白鹭书院第一个学生竟然说他不会做文章，这可信吗。
卫景平：“不骗你，我真不会这个。”
说真的嘛，他头大着呢。
武双白似乎信了，似乎又没信，反正因为太冷了，他不再和卫景平说话，揣着手发抖保暖去了。
他才不担心科举考试呢，他那个当县令的爹，应该早就为他安排好后路了吧。只是每次啥都不会，让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孤单。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伴，没想到竟是破格进入白鹭书院读书的卫景平，武双白的心里更失落了。
“顾夫子，我来试试？”卫景平耐不住冻，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一个破题的点，头一个准备交作业走人。
顾世安瞧了他一眼：“嗯。”
“舜之不幸，因其弟所有事者而已。”卫景平头一回不自觉摇头晃脑地道。
他的意思是说，舜的不幸，就在于要杀他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弟弟要杀亲哥哥，还要每一天都把杀亲哥哥“为事”，那舜是不是很不幸，他的破题是不是尽力形容了，极情尽致了，矛盾和对比拉满有看点了。
“嗯。”顾世安品了一下，摆手道：“回吧。”
没挑刺，认可他的破题了。
卫景平溜了。
第二个回去的是宋玉临，他不服气地看了卫景平一眼，似乎在说“姑且让你得意一次”，卫景平回了他一个“下回我还能得意”的眼神，抓起茶杯倒了一杯热水暖手。
像宋玉临这种掐尖要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他上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个了，到最后无一不是高开低走，没什么大出息。
遂觉无聊一笑。
直到又过了不短的时间，傅宁才牙齿打颤地回来。
据说后来顾世安站得胡茬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清霜，他比蒙童们更不耐冻，嘴唇都发紫了，这才摆摆手让余下的蒙童回教室。
这天他放学回去，因为功课太多来不及去墨铺，卫景平直接往家里走，到了胡同口，就见他二叔卫长河拎着一把长刀出门去了。
那刀刃闪着寒光，看卫长河怒目圆睁的样子，似乎是要去寻仇的。
“二叔。”卫景平叫了声。
卫长河头都没回：“平哥儿，回去做功课。”
卫景平满腹疑惑，进了门听见孟氏跟刘婆子嘀咕：“……苏癞子跟余氏来理论英哥儿打了苏大柱的事，一口一个巧姐儿是大柱媳妇儿，叫他二叔撞着个正着……”
一听说苏氏背着他把卫巧巧许配给自个儿娘家侄子苏大柱了，简直是晴天霹雳，把卫长河气得险些吐出一大口血来，大骂着轰走大舅子两口子犹不觉得解气，过了片刻钟又拎着刀追出去了。
有时候就得狠一点儿。
卫景平在心里想道。
不过……卫长河不会真的一冲动，把他大舅子两口子给伤着亦或给捅个对穿吧。
看卫长河那架势，没准儿真会那么干。
卫景平又有点担忧，他二叔要是杀了人……
毕竟苏癞子两口子没犯法，杀了他们是要获罪坐牢的。
要是亲叔父坐牢，三年以后他县试下场报名的时候会不会有波折？
甚至没有应试资格。
哪知他刚想跟过去瞧瞧，就看见卫长河拖着刀，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往墙角一蹲双手挠起头来：“嫂子你说这可咋办？”
想捅了大舅子两口子，怕犯了律法耽误亲侄子的前程，想打屋里头的婆娘一顿出出气，又想着她又怀着个身子叫他不能动手，唉！
卫景平看了一眼，他二叔的刀长没有血迹，想来没有杀人，他在心里头吁了口气。
孟氏也松了口气：“他二叔，你先别急，他二婶子还没生下小子呢，这桩婚事作不作数还另说，谁知道巧巧她舅妈是不是拿别的药哄她二婶子的，你说是吧？”
这些天她瞧着，苏氏的肚子和她怀四个小子的时候不一样，多半怀的又是个姑娘。
卫长河听了孟氏的话稍稍冷静下来：“嫂子说的对，想来我命里头也没儿子，到时候不认那婚事就是了。”
到那会儿他不肯嫁闺女，难道还有人敢越过他手里的大刀抢走卫巧巧不成。
孟氏再劝他：“只要今后苏家不上门来找事，先犯不着理会他们。”
就先拖着。
等苏氏生下孩子再说，她的直觉告诉她，苏氏这一胎不可能是个小子。
……
接下来连着三五天，温之雨都在讲《大学》，除了照例要求蒙童们背八股文之外，没有再出题目叫他们去破题了。
倒是卫景平自己比从前更用心了，他在每日的课表上添了诗两句，破题一道，逼着自己将这两项练个“手熟”，在腊月白鹭书院放假之前，继《论语》之后，他把《孟子》也背熟了。
“咱俩也该抄一本《四书五经集注》来看。”有一次傅宁提议道。
他有一次不经意看见宋玉临往书院带这本《集注》了。
卫景平跟他一拍即合，二人从书院借了本《集注》，一得空就抄书。
“平哥儿这么勤奋，”他有一次在墨铺抄书的时候被姚春山看见了，老人家一边捶打着墨条一边和他聊着：“两年之后的县试，保管能拿个案首。”
卫景平：“……”
案首。
把顾世安拉过来他可能也不敢吹这么大的牛皮。看来姚春山的病还没有好，还得继续花钱让晁大夫给他看病啊。
不过姚春山这一番话倒稍稍给卫景平鼓了气，也点燃了他的斗志，他心想：离县试还有两年多呢，他怎么就啃不下八股文了。
他有着十足的自信呢。
……
腊月二十三，墨铺盘点，扣除这三个月来杂七杂八的开支，差不多能有小二十两银子的盈余。
看来是可以过个富足的新年了。
卫景平从中取出十五两银子拿给卫长海：“爹，找个靠谱的镖局吧，问问能不能跑一趟凉州打听打听，几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王的女子带着个女娃儿回去过。”
王姓的奶娘是唯一的线索，去凉州打听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这个好办。”卫长海应道。
等过了年，他到邻县的上溪县跑一趟，那儿有个远近闻名的镖局，估计能接这个活儿。
姚春山自是感激不尽。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当娃儿们追着跑着在大街小巷的各处唱起这首古老的童谣的时候，新一年的元日来了。
一岁节序，以元日为首。
元日，俗称大年初一。
一大早，街坊邻居男女老少皆着新衣，往来拜年，家家有宴饮，喧哗笑语声不断。
许是被噼里啪啦昼夜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吓到了，金灿灿缩着脑袋钻进衣柜里，从白天到晚上叫个不住。
到了初二晚上，鞭炮声停了它还伸长脖子叫个不停，卫长海撵着它揍了两回还不解气：“老二，给它抱到晁大夫那儿该干嘛干嘛去，叫叫叫，小畜生玩意儿不通个人性，没看见老四在看书？”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我这回承认背书有用了，看我都会破题了吧。

第46章 起讲
◎“一壶白开水。”◎
卫景平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出来：“它哪里受伤了没有？”
“没见有伤。”卫景英摇头。
“小金, ”卫景平伸手摸了摸金灿灿的头，如今它已经长成了快一米高的大金雕：“害怕鞭炮响？”
这么怂的吗。
金灿灿用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瞪了他一会儿, 又凑到地上闻了闻气味。
“是不是过春节杀鸡杀鸭那腥味它不喜欢？”刘婆子见它一直在地上嗅来嗅去, 过来问道。
看来家里该细细打扫一遍了。
“可能是有什么腥气的或是腐味儿的熏着它了。”孟氏说道：“待会儿给它抱去墨铺试试。”
那里没开火，姚春山的一日两餐都是刘婆子送过去的，应该没有腥气和腐味儿。
到了初六那天卫景平要去墨铺：“我带小金雕过去吧。”说完他对金灿灿勾了勾手：“走吧，跟四哥去墨铺, 老姚肯定给你包红包。”
金灿灿给了他一个“你们别又惦记我的屎吧”的表情, 不是很情愿地跟着卫景平走了。
他带着金灿灿去了墨铺之后, 孟氏把刘婆子叫来, 低声问她：“问大夫了吗？”
刘婆子道：“我悄摸扣出来一点拿去问了三四个大夫, 都说那药不是什么生小子的，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们也说不清楚。”
“我早就叫巧姐儿留心着她娘，”孟氏说道：“年二十五巧姐儿同我说她娘肚子疼, 半夜没睡起来洗裤子, 我总觉得……”
“你那会儿生平哥儿的时候, 脸蛋总是红润的, ”刘婆子摇了摇头：“他婶子怎么脸色蜡黄蜡黄的。”
这么一说提醒了孟氏，她也奇怪道：“他二叔隔三岔五就往家里买肉, 没多也有少，她都吃哪儿去了。”
两个人又合计了会儿，才拿起手上的活忙起来。
墨铺前头是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里面有两间厢房, 先前只收拾出来一间给姚春山住, 后来挣了钱, 卫景平把这一间也收拾出来了，铺了地板刷了墙面，朝南窗户打开了一些，阳光正好能洒进来，他就打了一套木头的桌椅在窗边，闲暇的时候来这儿看书，后来放假在店里帮工累了，姚春山又挪了一张小床给他摆在屋里，让他午休。
卫景平来这里的次数多了，为了吃东西方便，又添置了煮饭的锅碗瓢盆，天冷之后还买了小火锅，偶尔涮着肉和菜和老姚在这里吃一回。
他进门的时候，姚春山正在架火烧水准备涮肉吃，见了他放下勺子：“平哥儿过来了？”
金灿灿从他身后一跃跳到窗台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开始打盹，不再焦躁地乱叫了。
卫景平在家里没怎么吃好，这会儿又来了点食欲，想在这里放松一下，于是说道：“老姚，你想吃什么我再去买两个菜。”
他从街上过的时候见繁楼已经挂起灯笼开始营业了。
“有一道菜叫荔枝腰子，你吃过没？”姚春山说道。
卫景平想了想，荔枝腰子在上林县叫爆炒腰花，它的得名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形状，将羊肾脏或者猪肾洗净，剥掉外膜，剔掉臊筋，剞出两排菱形交叉的细密纹路，再用利刀片成腰花，之后等油热了入锅爆炒。腰花一受热，迅速卷曲成圆形，表面上呈现出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的小突起，很像荔枝的外壳。
先前在繁楼送餐的时候卫景平专门向掌勺的大师傅请教过，腰子是下水，登不得大雅之堂，而荔枝又是贡品，这两个怎么就凑到一起做菜了呢。
原来是刚开国的时候宫廷里有出身民间的贵人好这一口，御厨们为了迎合他们，便向民间学习，改良了刀法，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端到了贵人面前。
大徽朝的人不仅爱吃，而且会吃，懂吃。
繁楼的大师傅还告诉卫景平，荔枝腰子这道菜，味道的秘密来自高汤。
清水煮沸，将切好的猪腰花倒入，汆至腰花呈嫩白色捞起，放入高汤中，出锅装盘。一锅好的高汤，是荔枝白腰子成菜的关键。
每家餐馆都有秘制的高汤，上好的汤色纯白，味道浓郁，咸、鲜、香齐备。别看它看起来清雅，但味道却浓郁，腰子脆爽，入口还有荔枝的果香，汤头咸鲜，让人记忆深刻。
“想吃，”卫景平眼睛一亮：“我这就去买回来。”
“干脆把你兄长都请过来，一起吃吧。”姚春山说道，过年了，他想热闹热闹。
他疯癫之后能在上林县住下来没跑到别的地方的原因，一是看上了后山蓊郁的松树林，那可是制墨的主要原材料。在他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长达五六年的时间里，就是靠着烧松烟制墨才打发时间的。二是上林县足够热闹，一个人的时候听听街头那永无间断的热闹，都觉得活着是有盼头的。
卫景平：“好。”
他的兄长们之中，卫景明对于做生意没有分毫的兴致，他爱的是披坚执锐，听金戈之声，是以极少过问店中之事。
卫景英和卫景川则每天除了习武之外就是来店面给姚春山帮工，老人家心思单纯，对俗事心中没数，几乎都是卫家人在做主，尤其是卫景英，猛长之后身材抽条，长眉细眼，高高瘦瘦的，只要双手不拎着铁戟横到旁人的脖颈处，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粗莽的武夫。
铺面开张之后，他凭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学会了算账、每天看姚春山写字，大抵是潜移默化的缘故，竟也粗略认识了不少的字，闲暇之余，还摸起了笔杆子，跟在姚春山后面比划比划。
不过他终究是没有读书这个耐性的，只图个方便和实用，深奥一些的便不会去学了。
卫景川承包了铺面所有的重活儿和洒扫杂物等工作，才半个月下来，就累瘦了那么一些些，被孟氏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心疼了好半天，后来有一天，卫长海回来说起老三在校场没命地连刀，这才得知他夜里偷着起来练刀去了。
卫景平边想着这些，边一路疾步快走上了繁楼。
嚯！
这真是冤家路窄，一进门就和顾世安走了个对顶。
“你最近很忙啊。”顾大财迷绷着一张俊脸，不太满意地道。
年前他从“天下第一墨”的铺面前经过，看到顾客盈门，生意还不错。卫家的人在店面里忙得热火朝天，一看就知道背后的掌柜是谁。
这小子竟开店做起了生意，真是不务正业。
卫景平立马换上一副“对不起我欠了你钱”的虔诚样儿：“我也不算太忙。”
顾世安：“听说你抄完了《四书章句集注》？”
抄《集注》这件事，他对卫景平十分满意，总觉得这孩子还算是有心的。
卫景平点点头：“差不多也背完了。”
“哦，”顾世安若有所思：“正好思炎也在，你来一下。”
说着将他召唤进了一个雅间。他和顾饼圈对视的那一刻，双双在心里呼唤了声难兄难弟啊！
许德昌这时跟过来：“哟，顾夫子卫公子顾公子，来点什么？”
二人不约而同地道：“一壶白开水。”
待会儿说不定会背啊说啊，总之是少不了口干舌燥的，要白开水准没错。
果然，落座之后，几乎没什么废话，顾世安九开始即兴讲课安排八股文的起讲。
“盖以全篇之文由此讲起而发起大凡也。①”，起讲位于承题之后，主要内容是将破题与承题所阐明的题意作进一步的发挥，补充，他要引申、讲明题义，或说明题目内容的来源与背景等。
该文章的主旨即在起讲中明确。
起讲部分是全文发挥、阐述的关键所在，就好比人的脑袋，精思妙义，都要在这里集合，从这里开始。
等于是顾世安开这一讲的时候跳过了承题，直接默认他是学过的，或者留待温之雨去讲。
“起讲谓通篇之冒，括笼得题意在内而又不犯实”②，就是说你们作起讲的时候，宜写虚而不宜写实，宜写简而不宜写详啊，宜开门见山而不可蒙头盖面，宜提纲挈领而不可笼统宽松，这儿是绝不允许拉拉杂杂说废话的，几句话一落笔便须扼住全文之纲领，句句字字不离全题，“他抬手撸上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眼睛道：“起讲就好比这脑袋和眼睛，如果脑袋和眼睛都摆不端正，身体能成个什么样子呢。八股文要作得好，必须在起讲上下功夫……”
他说得嗓子哑了，低头打开茶盏盖子喝水的功夫，顾小炎盯着顾世安的脑袋看了半天，嘟囔道：“卫四你觉得他脑袋长的正吗？我怎么看着跟葫芦似的，他眼睛，明明是斜的……”
“起讲很重要的，”卫景平停下笔皱眉看了一眼顾小炎：“这个学不会，是完全做不好八股文的……”
卫景平立刻正襟危坐，他目视着顾世安的方向，不再和顾小炎搭话。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制艺丛话》。
宝子们，接上一章碎碎念几句，姚溪不是她亲妈偷走的，她亲妈也在想尽办法找姚春山，至于为什么现在是丫鬟，就先不剧透了。

第47章 99字的题目
◎女孩子衣食华贵拔高心志，诗书文典升华才气。◎
顾世安停下来瞪了顾思炎一眼, 估计他这个逆侄坐不住了，见卫景平也微微蹙眉, 想来对于初学八股文的蒙童而言, 破题之后，除了承题相对容易一些，从起讲直到最后的束股结语，都不大容易啃, 于是道：“岳正的《今夫天》你们还没背吧？”
“没背”顾思炎拖长声音打了个哈欠。
卫景平点头：“学生只读过一遍, 记得个五六分。”
顾世安起身取出墙壁的凹格里放着落灰的笔墨纸砚, 他一句一句念, 让二人跟着在纸上写一遍, 写到《今夫天》一文起讲部分的时候，他书接上回继续讲课：“总之啊, 好的起讲，一要说理正, 二要命意高, 三要遣词古。”
也就是说你说理得说道点子上, 还有格局足够大, 最后还要引经据典文笔好。
卫景平默默在心里记下来这三点，活动了下手腕, 跟着顾世安把《今夫天》完整地写了下来。
顾世安似乎赶时间，今日一本正经教完，只说了句卫景平的字“已显中正浑厚”，叫他们遇上傅宁他们提一嘴《今夫天》，就整理仪容下了繁楼。
“县太爷找他。”顾思炎放下笔出了口气：“累死我了。”
卫景平：“县太爷找顾夫子做什么？”
“你没听你爹说吗？”顾思炎漫不经心地说道：“上头嫌这么县的士农工商以及流民乞丐等等的花名册太乱了, 常有身份文牒对不上号的, 命太爷整治, 这不过了年就开始召士子乡绅到县衙出点子想办法去了。”
卫景平：“原来是这样。”
听着似乎跟他没什么关系。
“咦卫四，你不会是到繁楼来吃饭的吧？”顾思炎这才想起来问一问这个倒霉孩子，怎么这么巧就被他小叔给抓过来做功课了。
卫景平往外头探了下头，见许德昌对他比划：你要的爆炒腰花好了，快取了回去吃吧。他道：“我来打包个菜。”
顾思炎眼睛一亮：“卫四，你是不是要开小灶？”
他之前去墨铺找卫景平的时候，看见铺子后院的小厅里摆着炊具了。
卫景平眨巴了下因伏案写字而微疲惫的双眼：“嗯。”
“卫四”顾思炎朝他挤了挤眼：“我想……”
“来吧。”卫景平直接说道：“路上拐个弯叫上傅宁和潘逍他们。”
顺便跟他们传达一下顾世安的话。
“好嘞。”顾思炎前头跑着去叫人了。
……
等他们到了墨铺，卫景英和卫景川也到了。
来上林县这么多年了，姚春山都没这么热闹地过过年，一下子见了这么多后生儿郎围坐在小厅里等吃饭，高兴得一直在笑。
傅宁喜欢卫家大哥卫景明，问：“卫二哥，卫大哥怎么没来？”
“我爹和我大哥还有我二叔他们都到县衙去了。”卫景英说道。
“怪不得，”潘逍接话道：“我爹和我大伯今日也去了。”
看来是每家每户都有人被召集到县衙说事情去了。
顾思炎挨着卫景川坐，手欠地摸了一把他的刀，问：“卫三哥，你使的刀有二百斤重吗？”
卫景川：“你……你试试？”
他这是孩童使的刀，就其轻巧，最多也就二十来斤。
顾思炎卯足了劲儿双手去拔卫景川的刀，结果那刀太轻了，以致于他用力过猛，一下子从凳子上翻过去跌地上了：“唉哟卫三你坑我。”
“我……真没没坑你。”卫景川都无语了。
谁能想到顾思炎做出这么离奇的事呢。
顾思炎拍拍屁股坐起来：“卫三哥这刀我也拿得动，赶明儿我跟你学刀吧。”
说完拉着卫景川出去比划了。
“卫二哥，”潘逍被顾思炎带得也跃跃欲试：“我能出去试试你的戟吗？”
卫景英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提着戟带他去院子里了。
卫景平在吃，傅宁在一旁念叨：“今日顾夫子说的这篇《今夫天》，是岳正会试高中的文章，题目出自《中庸》第二十六章，‘今天夫，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一共九十九个字，极其难作。”
“嗯，”卫景平头一次读到《今夫天》这篇文章的时候，光题目就足足看了三遍，结结实实地被震撼了，他道：“顾夫子也说该题目内容庞杂繁复，上下文互为牵连照应，三五百字之内要完成破题、承题、起讲、一股二股三股四股、收结，几乎不敢想象。”
“等我抄写、背诵下来，再品味之后再和你探讨。”傅宁说道。
饭后，卫景平研开了墨，一阵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提神醒脑，他嗅了嗅，提笔看着在繁楼写的《今夫上》这篇，极轻声地念道：“《中庸》究天地生物之盛，所以明至诚无息之功用也。”
这一句是破题吧，这是正破，上来就以天地为主，说山水草木野兽鱼龙等等都是由天地孕育生发的紧扣题目之中的“万物覆焉”“万物载焉”“宝藏兴焉”“货财殖焉”，全由一句“究天地生物之盛”提出来了，后来他高中举人，拜了名师之后，才知道岳正开的这种写法叫做“缴归法”，用一句话讲题目的大意和内容囊括概述了出来，非常简洁醒目且明确。
卫景平重新一字一字写下来，再次默默印在心头。
承题用的是一句“夫天地之道，一诚而已矣，生物之功，宁不各极其盛哉。！《中庸》即之以明无息之功用至此。”
又抓住至诚之功用同乎天地这一主题进行强调阐述，这么一来，99个字看似复杂无从下手的题目就变得简单多了。
“岳正岳大人写文的开篇布局之精妙，我学不会。“傅宁叹道。
卫景平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在读到这篇时也被深深地震撼了，竟全然忽略了“之乎者也”的酸腐味，也赞叹道：“这篇八股文写得品格之高，法度之密，我等不及半分，唯有仰望的份了。”
其下的起讲也是一句话，继续就破题进行题意的发挥，“‘若曰：‘论圣人，固全乎天道；观天地，则见乎圣人。’”。
起讲看似简朴，实则很好地引出了下文。
纵观全篇，这真是一句神来之笔。寥寥不到二十个字就做到了说理理正，立意意高，遣词词古，挑不出一点瑕疵。
正文以四股议论天地与山水草木、兽鸟龙鱼之关系，后世说他开创了八股文写作的变换蝉联之法，最后的收结短小精悍，纵观全文没有一个句话能删，没有一个字能减，简朴又理论足，体方而意圆，看之平淡，实则整篇文章浑然天成。
“这是八股文的天花板之一了吧。”卫景平感慨道，另外一篇叫他佩服的就是宋代吕蒙正的《寒窑赋》了。
“能超过他的八股文不多。”傅宁也说道。
卫景平用正楷规规矩矩又誊写了一遍，把起讲部分“论圣人，固全乎天道，观天地，则见乎圣人。”这句这着重标划出来再三默念，又和傅宁说了些其他方面的话题，今天的功课先告一段落了。
……
上林县县衙之内熙熙攘攘地挤满了本地的武官、文人士子、乡绅族长，县太爷武念恩端坐在“天理国法人情”的显眼匾额下的太师椅上，他掸了掸补子上的仙鹤脑袋：“咱们上林县被人一折子告到户部去了，说咱们县内士农工商流民乞丐杂居，弹劾本县没有核实县内居住人员的身份文牒，要给本县扣一个藐视国法的罪名，哼，没想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入他们的眼，朝廷这帮言官都闲到什么地步了……”
陈校尉挑头道：“咱们上林县的蚂蚁都有名有姓都跟我认识，要什么身份文牒？”
众人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句说着这事。
武念恩拱了拱手：“诸位乡亲，要是咱们没这事，你们就帮本县摁个手印，本县这就递折子上去陈情。”
众人都道：“好，太爷只管出折子，咱们这就摁手印让太爷去诉冤。”
……
大年初十二，京城杜家。
一个穿夹棉蓝色直领对襟褙子的婆子满脸喜气地打开大门：“快去通报一声，就说老夫人回来了。”
她话音一落，有丫鬟一路小跑去后院报信。
里头的夫人一身桃红斜襟短袄，正在给怀里的小丫头整头上的垂鬟髻：“溪儿啊，都说女孩子衣食华贵拔高心志，诗书文典升华才气，你是大姑娘了，以后不要跟着茹姐儿带珠花了，娘给你打了几支好看的簪子，瞧瞧喜不喜欢？”
小丫头扑闪着明亮的双瞳：“可是外祖父说‘审度量，节衣服①’，时常教导我简素，那我到底该听谁的？
“夫人，”丫鬟挑珠帘进来，回道：“老夫人回来了。”
年前杜老夫人去九华山为仙逝的杜老太爷打醮祈福，原本打算腊月初回来的，谁知道身子不爽利，又碰上冰雪天气，只好就近回原籍池州住了三两个月，一直到过了年才回到京城。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管子》。

第48章 承题
◎到了二月中打烊了一算账，手里头竟攒有五六十两银子了。◎
“就来。”夫人说道：“去叫奶娘抱上茹姐儿, 咱们看老夫人去。”
说完她牵起姚溪的手往外走：“你先前没回京的时候，老夫人见了我总要念叨你, 说茹姐儿要是照着你的模样长准错不了。”
走到门口, 乳娘带着杜茹过来，夫人示意姚溪牵着杜茹的手往前走，她则带着丫鬟婆子走在后面紧跟着。
“嘘，你们待会儿不要说话, ”她道：“瞧瞧咱家老夫人能不能认出溪儿。”
“老夫人眼光毒着呢, 夫人等着瞧吧。”一个婆子笑着道：“不像……”
她想说：我们家老夫人才不像你们周家的公子哥儿, 见了人家姚家的嫡女千金小姐一口一个“小丫鬟”, 这不是戳着人亲娘的心尖说看吧亲娘改嫁了亲闺女混的都好比丫鬟了。
真真是混说话。
但又想着周家的公子哪里是她们能说的, 于是赶紧打住了话头。
杜家正房的暖阁里，杜老夫人喝姜茶, 直到胃里暖了才拿起几上的点心吃了口，一抬眼瞧见俩穿着鹅黄小袄的丫头来了, 笑道：“茹姐儿来了, 快抱到我身上来。”
婆子把杜茹抱到她膝头坐着, 杜老夫人这才打量起另外一个丫头：“……这是？”
丫鬟婆子笑着说：“老夫人瞧不出来她？”
杜老夫人把杜茹挪到榻上坐着, 起身走到姚溪跟前：“孩子，你是……”
这时候夫人跟进来了, 姚溪瞧了她娘一眼。
杜老夫人看着姚溪她娘，拿帕子沾了沾眼角：“是不是溪姐儿回京了？”说完她眼中噙着泪花道：“可算是回来了。回来了好，回来就好了……”
她大抵是要和自家儿媳妇说说话，命丫鬟婆子将姚溪和杜茹带去外头花厅里玩：“给两个丫头穿厚些，仔细冻着。”
等人出去了杜老夫人问儿媳妇：“溪姐儿回来了, 亲家公也回来了吧？”
夫人点点头：“我爹年前一入冬就带着溪姐儿回京了, 彦哥儿也从外面回来了, 就差……”
她叹了口气道：“找了这么些年，溪儿她祖父还是没有没有音讯。”
提起姚春山，杜老夫人又是泪眼婆娑：“我来的路上听见有人说户部要求各地抽查核实各县州府人员的身份文牒，你回头跟你娘家哥哥周大人那头说一声，托个人情寻一寻，光靠咱们这两家的人手，找到猴年马月？”
“有这回事？”夫人微微一惊：“娘说的对，明日我哥哥打发人来接溪儿回去，我这就捎话给他。”
杜老夫人：“怎么你哥哥明日就来接溪姐儿？怕我老婆子苛待她不成。”她又道：“要不是姚墨那边没人了，我就让溪姐儿上老杜家的族谱，赶明儿给她说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以后她和茹姐儿两个互相帮衬着，我老婆子就不操心了。”
夫人含着泪花笑道：“我哥哥就是怕您老让溪姐儿做了杜家的孙女，我们周家对不住姚家，才不敢让溪姐儿在这边多留一日的。”
这就是玩笑话罢了。
“你就诳我老婆子吧，”杜老夫人笑道：“我知道你们周家个个都是做学问的，溪姐儿定是在周家上着学呢。”
夫人笑了笑道：“当年我爹为了找溪儿追到凉州，找到她回去之后睡觉也抱着吃饭也抱着，他从小把溪儿抱大的，离开她一天都不行。”
“我知道啊，亲家公因为这件事迁怒你和正宸，”杜老夫人说道：“多少年都不肯回京啊。”
本来周家老太爷就气自己女儿没有给姚家守节，改嫁到了杜家，这回丢了外孙女，更觉得没脸面对姚家，因此一怒之下带着姚溪一直在周家的原籍绍兴住着，好说歹说都不肯回京。
……
正月十七，白鹭书院开学。
继之前海量背诵和题海战术学了破题之后，温之雨一边讲《孟子》，一边穿插着讲做八股文如何承题。
承题嘛，就是接着破题那句话，重新着重说明一下，将破题未尽的意思加以说明阐述，用来补足和完善破题，再一次照应题意。
一般的做法就是将破题的句子中的紧要字眼，摘出一两个来，再说明一遍。
“卫景平，你站起来把《民既富于下》《三不待》中的承题句子背一下。”课上到一半，温之雨开始提问。
卫景平背出来之后，他又将潘逍叫起来：“看出这两篇是如何承题的了吗？”
潘逍抓耳挠腮：“承题就是承接之意，接上而生下……”
温之雨打断了他：“我讲过的东西，不用你再烫一遍剩饭，只说这两篇是如何承题的。”
潘逍答不上来。
温之雨看着卫景平：“还是你来说？”
卫景平拿不太准确地道：“这两篇中的承题，作者有意把重点引向他所要表达的意思而淡化了文题在书中的原义，作者个人的主张在承题句中呼之欲出。”
这次，他生平头一次听温之雨夸了他一句：“悟，颖也。”
能悟到这点可以算是聪颖了。
“用什么办法承题？”温之雨又点了宋玉临起来回答。
宋玉临答道：“承题的做法与如何破题相关，如果正破，承题的时候则反承，反破，则正承，顺破则逆承，逆破则顺承……”
温之雨也夸赞了他一句，讲道：“承题的句子宜明快显眼，不能犹抱琵琶，但也不能大剌剌直说，要有开合有议论，有起有伏，让人读来如登羊肠小道，一步一止而九叹息才叫妙。”
傅宁主动起身说道：“夫子的意思是说，承题句要是没有层次转折，那就只是加字的破题句，繁冗而没有意义了。”
温之雨点点头。
后来唐庆之说道破题句一旦提到圣贤帝王等人，不能直写其名，要用暗字替代，比如“夫”啊“子”啊的，但到了承题句的时候，就没有这个忌讳了，尧舜直接写尧舜，孔子直接写夫子，不用避讳。
温之雨也夸奖了他。
卫景平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功课浅显易学的时候，温夫子成天骂骂咧咧，对他们那个不满意啊是挂在脸上的，但正经开讲做八股文的时候，一步一步往深处去讲，温夫子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开始鼓励和夸赞他们了。
想来温夫子当年读书考科举的时候也是被八股文章磋磨过的，现如今感同身受，对他们就宽和了一些。
……
墨铺也择日子开张。
卫景平一开学，墨铺里就冷清多了，卫景英大了一岁，在校场上的日子多了，这边就剩下卫景川来帮姚春山卖墨。一般顾客来了看见一老一少这情形，说一句“等卫二在的时候再来。”就走了。
所以俩人每天不是在等刘婆子来送饭，就是在等卫景平放学过来，只有他回来了，铺子才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
卫巧巧有一次来墨铺，觉得这不行，就主动揽活儿到自己身上，每日背着她娘悄悄来帮忙。
她来了之后，墨铺的生意比先前好多了。
先前分量小的墨块早卖得快断货了，余下的都是放在墨笼里风干的，到成品至少还有小半月的时间，短期是卖不了了。
本来那些小葫芦小花生小如意豆墨块是用来吸引抠门老秀才们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上林县的姑娘夫人们看上了，加之价格低廉，所以很快取代名花十友墨，成了畅销品，一天能卖200-300块出去，刨去成本，净赚一两多银子。
加上杂七杂八的进项，墨铺一天下来怎么也又二两银子的收入，这在上林县来说，除了繁楼，估计没有几家有这样的财运，已经非常可观了。
到了二月中打烊了一算账，手里头竟攒有五六十两银子了。
卫巧巧先啧了声，捣了捣卫景平道：“你爹和我爹三年的年俸也没有这么多银子。”怪不得她娘都要眼红死了。
卫景平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不过有了这笔钱，就算接下来半年不开张，他们的花销也都有着落了。
小富即安的日子来了，但是要找姚溪，还得挣大钱才行。
前几日委托的镖局去了趟凉州，问起王姓女子，都说倒有这么件事情，五六年前她趁着天黑偷摸回来，抱没抱女娃儿不知道，但第二天就被官府抓了，说没多久就死在了牢里，还是村里的义庄给安葬的呢。
人死了，等于说这条线索就断了。
要深挖，就得去问凉州当时抓人时的衙役或者县太爷，想要镖局去打听，还得加银子让人家再跑一趟。
卫长海回来给姚春山比了个数，要去凉州的县衙打探王氏抱回去的女娃儿的事，起码要这个数一百两银子。
“既然王氏被抓了，岂不是有人告发她？”卫景平跟姚春山说道：“老姚，是不是京城的衙役追到了凉州？”
比起去凉州县衙打探，卫景平觉得还不如去京城呢。
起码那是姚春山熟悉的地盘不是，说不定打听起来更为便利。
反正不管是进京还是再一次去凉州，都需要银子，还得攒钱。
大伙儿正商议着找姚溪的事呢，忽然卫贞贞哭着跑进来了：“大姐，咱娘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姚溪是跟着外祖父母在周家长大的啦。等于说是当年他们都去找姚溪，老姚没追到凉州，周家追到找着孩子了。
关于八股文，我尽量写得文言少点，啾咪。

第49章 至理
◎考过试的人都知道，真题是什么分量！◎
卫景平怔了一下, 他匆匆交代给姚春山几句话，跟着卫景英他们赶了回去。
到了门口, 却被刘婆子挡住了：“平哥儿你怎么也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刘妈？”卫景平问。
刘婆子欲言又止：“女人家的事不干净……”话说了半截就赶他走：“你今晚去老姚那边歇一晚吧, 英哥儿和川哥儿去你们袁叔那边，你大哥在那儿呢。”
卫景平：“……”
这是什么忌讳，他没听说过。
他看见卫巧巧和卫贞贞领着妞妞，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 却被刘妈往外拉：“唉哟我的姐儿, 你们等我熏了艾才进去。”
卫景平从墨铺回来的时候顺手拿了十两银子, 他放在刘婆子手里说：“给我二叔吧。”
卫长河前前后后给墨铺制了不少的松烟, 如今卫巧巧也常去帮忙卖墨, 无论苏氏怎样，总不能叫他二叔作难, 算是给他应急用的吧。
他转身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两个大夫一前一后跑得满头大汗来了, 见着刘婆子就问：“那药在哪儿？”
刘婆子提着一个黑乎乎的罐子：“是这个。”
一大夫问：“吃了多久？”
“去年八九月份拿回来的。”刘婆子说道。
至于苏氏吃了多久这药, 她也不清楚。
鉴于屋子里传出了的血腥气过于浓重刺鼻, 两个大夫不约而同地用绢布帕子系在脸上挡住了口鼻：“去看看。”
他们进去的时候, 里面来的早的肖姓大夫则在掉书袋：“……脐下结坚，月水不来, 如怀胎状……”
孟氏急忙问他：“肖大夫，您早前不是说怀了吗？”
肖大夫道：“去年我是给这位嫂子号出了喜脉，可如今闻着这恶臭，可能数月之前已胎死腹中，后又添了癥乞之症, ”他迟疑地道：“按说这症状早在之前就该下恶露了, 怎么拖到今天才请大夫？”
孟氏被问得瞠目结舌。
她想起来了, 大年初一金灿灿叫个不停，原来是闻到了血水的恶臭，敢情打那会儿起，苏氏已经开始出现下红的毛病了。
癥乞她听说过，之前她娘家大伯娘就得了这病，一开始小肚子硬得跟石头似的，后来渐渐地肚子大的跟怀胎似的，找大夫配了桂枝茯苓丸，可经不住天天漏血，没挺几年光景人就没了。
怪不得她一直瞧着苏氏的肚子大的吓人，不像正常怀了孩儿的。
后头进来的两位大夫给苏氏号了脉，查看了恶露，其中一位赵姓大夫说道：“这位嫂子怀了身子怎么会得癥乞，”他摇摇头：“不该呀。”
另一位冯姓大夫说道：“那药……”他迟疑了半天：“不像是正经大夫配的，敢问这位嫂子是因为什么病吃的药？”
孟氏低声道：“我妯娌想生个小子。”
在场的三位大夫齐齐一怔，皱到眉头打结半天没说话。
还是肖姓大夫最先说了句：“先开些汤药吊着命吧。”
冯姓大夫道：“我去乡下问问这是谁开的方子，这不是害人呢嘛。”
……
卫景平头一次在墨铺这边留宿，倒是挺安静的，他看了会儿书，复盘了一下做文章的破题、承题和起讲，然后开始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于无情处求情，于无味处索味。①
这句话他记得上辈子的高中语文课堂上，学到袁枚的文章时，老师说大才子袁枚写文章的技巧就全在这里面了。
甚至科举八股文文章，他都能写得真情实感，更不要说流传于后世的《随园诗话》了。但是他太大才子了，八股文也是才子型的八股文，以诗人手眼写八股文，一般人学不来。
为什么忽然想起这句话，他近日来试着做出来的几句或者半篇的八股文章，读起来总是干巴巴的，像是少了一种摸不着说不出的味儿。
他琢磨了许久，忽然想到了开创在八股文里写真情实感流派的袁枚袁大才子，自然也想到他点出的这句做文章的诀窍。
卫景平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斤两的，他要学的是谨守绳墨，不失尺寸的套路型八股文，但袁大才子的这句关于写文章时“于无情处求情，于无味处索味。”，写文章的诀窍总结却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哪怕做八股文章也要讲究代入感，写出来的文字，要让人读完情绪有起伏，对作者有情绪才行。
喜欢的也好，憎恶的也好，总之，科举应试做八股文章也是要注意调动阅卷考官的情绪的。
就像上辈子身边的小女生看小说，磕CP，从各种文字缝里抠糖一样，他得从之乎者也的文字缝里抠人情叩那味儿。
写好这句话，他用剪刀裁下来，贴到了床头，奉为做八股文的至理名言。
总之，卫景平自己的感悟：做八股文章时，在规矩绳尺之外，要渗入一些使人能共鸣的，产生同理心的东西进去，这样做出来的才叫好文章。
……
次日，家中又捎来口信说不让他回去，连换洗的衣物都打包送过来了，大抵要在墨铺多住两日了。
卫家的男儿们很少说婆娘的事，因此只有卫景川语焉不详地告诉卫景平：苏家那边不敢提跟卫巧巧的婚事了，咬死了说就是表姊妹之间开个玩笑谁还当真去了。
说当时苏氏轻率摁手印写的婚书苏家也没拿出来过，大概是私下里烧了。
卫景平“哦”了声。
一直到了第四天，早上在校场习武的时候，卫长海才说要他们今晚都回家住去。
卫景平迟迟不见卫景明来，问他爹：“我大哥去哪儿了？”
“你大哥过几日去省城比武考武举人，”卫长海说道：“回去歇着了。”
……
当日放学，卫景平去墨铺收拾东西了东西回家，到胡同口，斜刺里迎面走过来一位姑娘，长挑身材，杏眼，面皮莹白，走近了她笑道：“你是平哥儿吧？”
卫景平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能帮我把这个捎给你大哥吗？”姑娘拿出一封信来，塞到了卫景平手上：“拜托你了。”
卫景平两眼一亮：“你是韩姐姐吗？”
那姑娘垂头浅浅地应了声，转身就走。
卫景平把信塞进衣服里，回到家将东西一搁，交代给刘婆子两句话，回屋躺着小憩。
旁晚时分，新月初升，晚霞在夕阳以西缓缓铺开。
“老四，”卫景明从外头回来，涨红着脸摇醒了卫景平：“有人说今天看见韩姑娘来找我……”
卫景平正在背书，他迷糊了一下，忽然一拍脑门，赶紧把那封信递到他大哥手上：“是来过，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卫景明扫了信笺一眼，雅致的浅黄色，他脸面红得都快透了，捏着信笺，匆忙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没一会儿，他又折回来找卫景平：“老四，你帮我看看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意思啊？”
卫景明把方才拿回去的信展开，往卫景平面前一搁。
原来，韩素衣担忧他不识字，笺纸上没写字，而是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座隐在草木之中的寺院，一枝桃花灼灼，很是美好。
桃花之上，画了两轮即将西下的太阳。
明净的幅面之下，靠右边留白的地方却用黑色的笔墨画了一人在桥下抱着石柱子，半个身体都淹没在河水中的情景。
卫景明搓着手，抓心挠肝地拿不准韩素衣是什么意思。
卫景平：“这个寺院是哪里呀？门匾上是个‘隆’字。”
“是隆福寺。”卫景明道。
上林县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跟着大人去隆福寺祈福长大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卫景平：“哦。”
“老四你快说说，韩姑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卫景明急得不行。
听说县主簿宋京打发媒婆去韩家给他家的大公子宋玉璋向韩素衣提亲，你说他慌不慌。
“画了两个太阳，一日又一日，”卫景平拿不准地道：“韩姐姐是不是约大哥两日后的旁晚在隆福寺的桃花树下见一面？”
隆福寺，夕下的两轮太阳，桃花树下，他能想到的就是这样了。
这不就是“人约黄昏后”的写意画面吗。
卫景明猛地一拍后脑勺：“原来韩姑娘是这么个意思。”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卫景平道：“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一直不走。”
右下角那个黑乎乎的小人和石柱、桥洞，不正是画的尾生抱柱的典故吗，大概是这个意思了。
“那我后天还是去隆福寺一趟吧。”卫景明犹豫了一下道。
上林县的武人耿直，没那么多规矩，带得当地的民风也开放，未婚男女相约也是常有的事，是以卫景明把赴约说得十分坦然。
想了想他又说道：“其实我把你手抄的那边三字经看完了，也算认得几个字呢。”
见了韩素衣一定要告诉她，他不是个睁眼瞎，也认得一些字的。
……
那天卫景平放学，卫景明一脸喜气地跟他说：“韩姑娘让我把这本书给你，说你念书一定用得着。”
卫景平翻开一看，手抄本里收录的竟然是近十年间科举县试、府试、院试的真题，他愕了愕：“大哥，有机会我得好好谢谢韩姐姐。”
考过试的人都知道，真题是什么分量！
“她还说让我拣几样墨铺的墨块带去甘州，”卫景明颇疑惑：“都是武人，到时候谁问墨？”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制艺丛话》。“癥乞”是子宫肌瘤，桂枝茯苓丸现在还在用。
后续篇幅多半是学习和考试的了，感谢留言和订阅~

第50章 绿珠
◎夫子一走，蒙童们又炸窝了，不知是谁带的头，拉着武双白叫他“石崇”，扯着傅宁叫“绿珠”，惹来一通你追我赶的打闹。◎
“韩姐姐让大哥带些墨块去省城？”卫景平不假思索地问。
卫景明点了下头：“她是这么说的。”
韩素衣是这么说的：你带几块墨去省城, 到时候同吃同住的问起上林县，就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说一说这边有家“天下第一墨”, 制的墨可好了，他们自个儿用不着的，没准儿家里的兄弟、姊妹亦或朋友读书写字的，便会记住墨铺的名号了。
“那大哥就带几块小的去吧, 墨铺里有的, 一样挑一个带上, ”卫景平听了觉得韩素衣说的有道理, 不失为一个宣传墨铺的机会：“要是有人特别喜欢的, 大哥看着或赠或送，都行。”
反正现在墨铺盈利了, 这点宣传费还是出得起的。
“好。”卫景明道：“倒也不费什么事。”
“大哥，嫂子好聪慧啊。”卫景平跟他大哥说笑了句：“你眼光真是好。”
又聪慧又体贴, 真的是个好姑娘。因为韩素衣的缘故, 他想起韩端都觉得顺眼了。
怪不得当初卫景明要死要活非韩素衣不娶呢, 换了哪个儿郎遇到这样的姑娘, 都得狠狠心动，日思夜想不是。
“她眼光也好。”卫景明讷直一笑：“我又不差。”
“是是是, ”卫景平捏着鼻子笑道：“大哥最好了，整个上林县都找不出比大哥更好的后生儿郎。”
卫景明曲指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老四你真贫。”
因为他没舍得用力，卫景平只觉得痒痒得，笑得更欢了：“大哥快出门吧。”
门外已经有不少同是这次赴省城甘州后生小子在吹口哨喊卫景明出发了。
……
他大哥走后，卫景平照旧去书院念书。
做文章方面, 温之雨在讲了破题和承题之后, 忽然停下来了。到了该讲八股文的课时, 换了《晋书》和《世说新语》，添加这两本教材的目的，他说是蒙童们的文采不够，论辞藻富有，驰骋才情，首推魏晋文章，直说吧，添加这两本教材的目的就是锻炼蒙童们的文笔，使他们将来做文章的时候，在文笔方面高于其他考生一筹。
相比之四书五经，蒙童们更愿意读《晋书》和《世说新语》，因为其中颇多有意思的故事和美人，比如石崇斗富和绿珠坠楼，但凡温之雨一讲到类似的这些，他们都竖起耳朵去听，课后还要讨论来讨论去的，不争个面红耳赤是不会罢休的。
但即便是饶有兴趣的故事，温之雨大多时候也只能往正史上靠，比如讲到石崇篇的时候，他说石崇的财富来源“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①”，说他的财富是靠在荆州的时候出动手下的武人劫掠路过的客商获得的，这样的人品，能长久吗？
当然不能，早晚会自取灭亡。
蒙童们都点头称是。
武双白终于有听懂课的一天了，等温之雨话音一落，他急忙举手问：“夫子，既然石崇有这么多钱，绿珠怎么就坠楼了呢？”
不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石崇有那么多钱，怎么连人都摆不平呢。
他不理解。
温之语怫然不悦：“绿珠不过一侍女而。”说完便不再解释绿珠坠楼的事，给他们圈出了许多色彩秾丽，笔端凝聚性情，新人耳目的修辞语言，并说道：“做八股文章的时候，如果你在尊守绳墨之外，词句写得翩然清华，就如旁人做一副水墨画，你则在水墨画上添了醒目的色彩，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蒙童们齐声道：“懂了，夫子。”
温之雨这才满意地叫他们下课去了。
夫子一走，蒙童们又炸窝了，不知是谁带的头，拉着武双白叫他“石崇”，扯着傅宁叫“绿珠”，惹来一通你追我赶的打闹。
这些人最爱现学现卖，拿来打趣武双白和傅宁二人了。
傅宁也不生气，对着武双白就是一拜：“妾当效死君前，不令贼人得逞。②”
演的是石崇死前对绿珠说“我因你而获罪。”，绿珠说完这句话就跳楼了。
傅宁说完，转身跳上桌子，作势要往下跳。
……
潘逍一遍看笑话一边说道：“老傅，我看你下次还穿不穿红色的衣裳，骚了吧。”
卫景平这才发觉傅宁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无袖圆领袍子，里头趁着浅蓝色的一件交领长衫，腰间配了玉佩和荷包，跟那个孔雀公子宋玉临有的一拼，的确是有点骚了。
可他观别的蒙童，比之去年，身上穿的也都光鲜了一层，卫景平心想：大概是过了年，都长了一岁，孩子大了，更注重仪表了。
卫景平低头瞧了瞧身上的深蓝色圆领长袍，觉得这身衣裳的料子比去年好了，大抵是孟氏也觉得他长了一岁，该穿好衣裳打扮起来了。
他哑然失笑。
闹腾了一阵子，有去藏书阁抄书的，有去作画的，纷纷散了。
卫景平在书院的藏书阁里找了个角落，借了本书，但他没抄书，而是从包里掏出韩素衣给他的真题集，从第一道题开始，试着练习破题和承题。
下笔之前，他先在脑子里想了破题的定义：即用最简练的一两句话，讲题意破解，并敲定题目的旨意，就是中心思想。
承题呢，就是将破解出来的题意，就着上面的一两句话往后写，着重说明一下，最后做到再启个下。
第一道题目中规中矩，是出自《论语》的“名不正，言不顺”，题目很好理解，卫景平想了想，选了以“言不顺则事不成”为破题的切入点，写出了破题句。
等他写完第一道题目，停笔之后往后翻阅，发现书院的三位夫子让他们背的八股文名篇全是会试高中的锦绣文章，可以说是八股文修炼到飞升成仙的境界之作，就连题目和县试府试院试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差距很大很大，想了又想，这才有点体会到书院夫子们的良苦用心，先用难于上青天的题目和名篇砸晕了蒙童们，使其不敢轻视做文章才好踏实学习，其次，上来就见识过会试级别的高手文章，眼界高了，心气也会跟着拔高，连带着对自己的要求就上去了。
比如正在炼气期的蒙童们自己兴致勃勃地做了篇文章，写完了通读下来，妈呀，跟背过的那些名篇比这真是狗屎一坨，不行，改！润色！是不是就进步了。
想到这里，卫景平拍下自己的脑门，真是上辈子修真小说看多了，连做八股文章考科举都类比成修仙了。
……
京城周家。
书房内，翰林院庶吉士周元礼正在检查儿子周美彦做的文章，而后说道：“出去一趟，文章比先前有长进了。”
“谢谢爹夸奖。”周美彦这就要跟他爹告辞退出书房。
周元礼又多问了几句他去华亭凭吊陆机一路上的见闻，周美彦心中不耐烦，无奈在老子面前不敢放肆，只好一一认真作答。
好不容易问完了，周元礼来了句：“听说你把你表妹溪丫头得罪了？”
周美彦立刻委屈起来：“那日是我不知道溪姐儿回了京，乍然在我姑妈那边见着跟茹姐儿穿得一模一样的小丫头，想着不是别家的姐儿，定是茹姐儿的小丫鬟了……这就，这就把姑妈和溪姐儿给得罪了。”
周元礼：“你少年人不知轻重胡说，给你祖父磕头认错了吗。”
姚溪是周家老太爷一手带大的，受了这等委屈，岂不叫老人家心疼。
“当日回来就认过错了。”周美彦说道。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他爹什么时候添了翻旧账的毛病，哎他爹果然是快三十的人了，老了。
周元礼摆手：“去吧。”
周美彦走了几步又回来：“爹，户部那边在清查各处的身份文牒，听说咱们家打了个招呼，找谁啊？”
“还能有谁，姚墨姚老爷子。”周元礼道。
这时，周家院子外头有人喊：“美艳艳，你拖拉出嫁女上轿啊，还出不出来了？”
得，几个狐朋狗友找他来了。
周美彦赶紧跑了。
……
这天放学在藏书阁，傅宁偷偷给卫景平看他的手掌心，上面画着个芳容丽质美容妆的美人儿，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美人绿珠。
“要不要给你印一个？”傅宁在美人图上抹了一层颜料，往铺开的宣纸上使劲一摁，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美人图，还挺清晰的。
卫景平赶忙拒绝：“我不要，不要这个。”
傅宁有些失落地道：“这是我画了好几日功夫才画出来的，他们都要去一幅，你看不上？”
卫景平放下手里的书：“你画的太好了，不是我看不上，我印了回家必然要被我二哥三哥笑话的。”
其实卫二卫三才不会理会读书人的微末小事，只是……卫景平单纯对美人图没有兴致罢了。
不过他不好拂了傅宁的面子，就说道：“等日后老姚的墨铺做大了，就请你来当画师设计墨模，别说一个美人了，就是一幅曲水流觞图都请你来画好不好？”
因为最近在读魏晋，他也张口闭口都是魏晋的事了。
“话说，老姚那墨铺，那三个系列摆了大半年了吧？”傅宁问：“怎么不出新的？”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史记》。②出自《世说新语》。

第51章 醉别
◎“他卫四能找个不收银子的书念，我就不能找个不要银子的墨用？”◎
他这么一问, 卫景平想了想道：“你还别说，我前几日还琢磨这个事呢, 功课一多就没来得及细想。”
丢开搁一边去了。
“最近夫子又不讲做八股文, ”傅宁说道：“放学之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瞧老姚制墨吧？”
“我大哥去甘州考武举人，”卫景平说道：“早上我爹没那么早喊我们去校场习武了，我背了书来墨铺停小半个时辰, 你来吗？”
姚春山清晨起得很早, 时常会去一趟后山采集林子里的露水, 说有些彩墨加露水制出来色彩会更鲜亮些。
前些日子他亲自去采购了一些麝香、冰片、珍珠粉, 因为上林县不让杀耕牛, 买不到牛股熬胶，只能用猪骨来替代, 说晨起就将猪骨放进开水里熬，熬到天黑前加入珍珠粉, 熄火之后放入麝香、冰片, 等温热时候搅拌入松烟之中, 最后形成稀泥状的糊糊, 叫做墨泥，捶打千百遍之后制出来的墨才真正算得上“坚如玉、研无声”, 风干之后才是上好的墨。
卫景平听说之后笑了：“原来先前卖出去的那些小墨块您都看不上啊老姚？”
比现在制的墨少了许多配料呢。
姚春山乐呵道：“制墨嘛，没钱有没钱的制法，钱多有钱多的制法。”
他还有旁人想不到的奢侈制墨的办法呢，只是现在远没到时候呢。
“这么好的偷师的机会为什么不来？”傅宁说道：“就是你不让我去，我也得哭着喊着去呢。”
卫景平笑话了他一句, 两人就此说定, 每日早上背过书, 就到墨铺看姚春山制墨：“也不是白给你看，下次墨铺缺什么画了，老傅你来画行不行？”
傅宁正恨他的画技无处施展呢，赶紧应承下来：“你要什么？傅哥现在就能画。”
技痒。
卫景平笑了：“还没想好。”
至于下个系列要以什么为名头，他还没想好。毕竟这次的目的不是再去装潢门面了，而是实打实要摆着卖的，要拿来赚钱的。
“我也帮老姚想想。”傅宁说道。
于是二人约好了明日早晨去墨铺。
……
晚上琢磨文章琢磨累了在院子里看星星，听她娘孟氏和刘婆子拉家常嘀咕，说他二婶子看样子没多少光景了，拿了些钱给他二叔，叫想吃什么多买点回来，别屈着苏氏了。
原来那天孟氏去看苏氏，见她短短几天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心酸地说道：“他二婶子你这是何苦呢。”
小子姑娘还不是都一样是自己的娃儿，命里该有的都会有，何必吃那劳什子生小子的药跟命去争？
遭大罪了。
苏氏这几天醒过来了，有气无力地跟孟氏说道：“大嫂，我怕是不成了。”
“你样样事情都好强，”孟氏落着泪道：“见不得我好，见不得平哥儿好，你这是图个什么呀？”
她气苏氏啊，气她给平哥儿坏掉的鸡腿吃，气她胡乱吃药弄成这样叫卫巧巧姊妹仨这么小就要没娘，她气啊！
“大嫂，我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苏氏也流泪道：“刚进卫家门的时候眼气大哥的年俸比长河多，后来又气你生的都是小子偏我的都是丫头，后来平哥儿出息了我就更咽不下这口气了，拼着命想生个小子叫他跟平哥儿比……气来气去的，命都气没了。”
孟氏宽慰了她几句，苏氏歇了半天才缓过气来道：“我这个病实在是不干净，总怕脏了巧姐儿她们姊妹，大嫂，你跟长河说一声，让他把我送到乡下去吧。”
早年卫长河给了苏家三十两银子的彩礼，苏家没有给她置办嫁妆，她气不过，后来争到手里家中的两间泥土房子，一直空置着，没有人住。
孟氏不敢应她，苏氏央求她道：“你行行好，跟长河说一声，送我去乡下吧别叫我恶心了仨闺女。”
……
次日五更天初，一轮浅浅的红日依山冉冉升上天衢，逐退了星子与残月。
卫景平背了几页书，洗漱完毕吃了饭，拿上东西出门去墨铺，到大门口和卫长河走了个对顶。
苏氏没出事之前，有那么一阵子，他二叔卫长河的脸上时常带着笑意，每每见了卫景平，总要把他抱起来说几句话，他不是个擅于言辞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要么就是要他好好念书，要么就问他东西够不够用，总之不换样数的。
卫景平虽然心中不喜苏氏，但对于他二叔卫长河，倒也厌恶不起来，每次都会亲热地喊他一声“二叔”。
这次卫长河见了他，只点了一下头说“好好念书”，就匆忙进屋去了。
卫景平走出门来，外面停了个带篷子的车子，没有马拉，大概是人力的，过了片刻，他回头瞧见卫长河用被子卷了个人出来，放到车上，拉着往西边去了。
卫景平：“……”
苏氏大概快不行了吧。
有那么一瞬，卫景平的心中说不出的无限……说不清楚是感慨还是什么，他加快脚步走到墨铺，不再去想苏氏的事。
傅宁比他来的早，还从家里带了橘子过来，说这可是眼下这个季节的稀罕玩意儿，一般人都吃不到的。
“可不是，想吃要等到秋天了。”卫景平说道：“我前天正好读到王昌龄的《送魏二》，里面有一句‘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秋凉。’，不到秋天是闻不到橘子味的。老傅，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清香淡淡，非常之好闻。
“那可不，杜甫也写过‘秋日野亭千橘香’，”傅宁也拿起来一个去吸橘香气：“不到秋天是闻不到橘香的。”
姚春山支起一口大锅将骨头熬上，接着他们的话道：“不到秋天吃不到橘子，但橘香易得，我记得京城有卖橘香的，香料或者香露都有，也不算贵。”
京城不少的香铺卖果香，橘香是最常见的果香之一。
“那就是说也有柚子香卖了？”卫景平问道。
傅宁说道：“我记起来了，这两种香都不稀奇，别说京城了，府城咸州就有的卖。”
上林县离府城咸州只有五六十公里，想要买也容易，他又问卫景平：“你喜欢柚子香气？等秋天堆半个屋子，它能放，能香一阵子呢。”
卫景平反复念了那句“醉别江楼橘柚香”，而后问姚春山：“能做出橘香气的墨吗？”
姚春山噎了噎，恍然道：“能，怎么不能！”
虽然他闻所未闻，但只要在松烟之中加入香料，制成的墨就应该是那个味道的，仅仅会淡一些罢了。
“要是能制成，名头就叫‘醉别’，”傅宁笑道：“卫四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卫景平呵呵笑了两声：“没错，我就打算叫‘醉别’来着。”
一系列两锭墨，不对，不要成锭的，那样分量比较大，成本高，他比划了一下：“制成寻常墨锭三分之一的墨条会不会更好卖些？”
对于姚春山来说，这是新的制墨的方法，他虽然胸有成竹但事成之前不敢把话说满了，只能道：“打听一下橘香柚香的价钱，先核一核成本再说。”
卫景平拿过来毛笔，提腕振肘，写下了“醉别”二字。
“时间不早了，”姚春山一边调和着松烟一边催他们：“快读书去吧。”
卫景平抓起书包，和傅宁结伴往书院走。
这天放学回来，没见着卫景英，他问卫三：“二哥呢？”
卫景川：“和二叔去咸州了。”
卫景平去找姚春山：“我二叔和我二哥这就买橘香柚香去了？”
“他们去抓一味什么药来着，“姚春山说道：“听说是给你二婶子吊命用的，我提了句他们便说遇到了就买回来。”
卫景平“哦”了声。
当晚卫景英从咸州回来，直接去了墨铺，提着一个瓷罐和一包东西放到茶几上：“一个是橘香露，一个是柚香香料。”
卫景平做完功课正在理账本，没抬头就问：“贵吗？”
卫二道：“不算贵，也不算便宜。”他报了个数，姚春山听了说道：“如今的松烟还是没有明显的成本的，算下来，二两银子一锭墨起码能赚一半多，平哥儿又说要制成墨锭三分其一的分量的墨条，到时候卖多少钱合适？”
之后他就算不好了。
卫景平：“等配出来墨模再算。”
一条醉别墨的定价大抵在600-700文就会有赚头。
……
就这么一天天的忙碌着功课，到了四月中，小池里荷钱新铸的时候，醉别脱了模，放在竹架子上等待风干。
留了一点点捶打好墨泥，姚春山加水化开让卫景平试试：“有点淡淡的果香气，好闻。”
算是成功制成了“醉别”系列的墨条。
五月初，货架上贴着的“醉别”二字吸引了三三两两的读书人，有谈论“醉别”二字来历的，有说用这墨画一幅橙黄橘绿图想是风雅……一天比一天来看的人多，热闹。
这天，白鹭书院放假，顾世安闲着无聊在街上晃悠，到了墨铺门前，径直就要走进去。跟着他的书童顾小安劝道：“夫子，咱在繁楼花光了钱，没钱买墨的。”
顾世安眯眼看着墨铺上头的“天下第一墨”五个大字，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他卫四能找个不收银子的书念，我就不能找个不要银子的墨用？”
他将手里的折扇“啪”地一下合上，递给顾小安一个“看夫子我怎么赚墨回去”的眼神，昂首阔步地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
顾世安：等着我去讨点便宜回来。
么么哒。

第52章 倒卖
◎“今日不行了，说腻了，要不，我给你们展示个别的绝活？”◎
顾世安一进去, 就被靠东窗的货架前围观的人给吸引过去了，经验告诉他但凡人扎堆的地方, 不是有热闹看就是有稀罕物儿看, 反正别错过就对了。
他也一头扎进人堆里去。
只见有人指着货架顶上的“醉别”二字品评道：“这字写得还算能看。”
那天标注货品名称时候姚春山的手抽筋老毛病犯了，因此“醉别”二字出自卫景平之手，写得颇颜筋柳骨，有几分老成稳重。
然后一群人投来给“让我来康康这是谁口气这么大” 的眼神：“什么叫‘还算能看’, 你来写一个好的叫咱们开开眼界？”
那人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葫芦墨块, 那是他才花60文从墨铺买的, 振臂一挥：“走走走, 去外面瞧好吧。”
一群人跟着他出去“瞧好”了。
顾世安终于挤到了前面, 他一眼就认出“醉别”两个字是卫景平写的，听着后面有人夸这字写得不错, 飘飘然想，那是当然, 也不看看卫四那小子师从的谁白鹭书院的顾世安顾夫子啊！
此刻他老怀甚慰啊！
顾世安看了看价格标签, 一套两条墨1200文, 拆开来一条是650文, 心里盘算着今天走出这个门的时候要带走多少墨才够本，嗯, 十块吧，给卫四那小子留丁点儿钱说媳妇儿。
不行，不行，十块太少了，要不然二十块……好像也少, 要点分红行不行？
顾世安快速地计算着, 最后觉得要分红才最划算, 试想要是墨铺一年赚百两银，他只要二十中之一份就五两银啊，要是墨铺一年赚千两银，他一年就能拿五十两银没错吧，这过瘾。
于是有了另外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从卫四手里要到分红呢？
“平哥儿，”这时，坐在柜面里头捶墨的姚春山瞥见了顾世安，他立刻起身去后院找卫景平：“顾夫子来了。”
卫景平的右眼皮重重地跳了跳，本能地想要往床底下钻。
他就知道，躲不过顾世安上门的这一天的。
其实他本来有心给顾世安准备墨锭，但之前的系列成品太少，而且因为赶工，墨锭正面的图案描金有些不够精细，姚春山都说送自己人是拿不出手的，后续制出更好的才好赠送师友。
所以说他是那么吝啬不肯给予夫子一点儿馈赠的人吗？肯定不是，只是手头没有更好的墨锭相送而已。
那会儿顾世安每每路过墨铺，从来没进来过，倒省了去想这回事，如今人上门了，躲不过去了。
硬着头皮冲吧。
从后院出来之前，卫景平捏了捏脸皮，待会儿脸皮要厚，一定要厚！
卫景平整了整仪容，走到顾世安面前躬身一礼：“顾夫子。”
顾世安转过头来，他今天还是一身惯常穿的竹青色圆领袍子，只是手里添了一把折扇，一开一合的，让他整个人看着比起夫子来，更像个愤世嫉俗的风流才子。
顾风流才子此刻就慢摇了两下折扇，指着“醉别”二字道：“学的不错。”
他不说“写的不错”，而是说“卫四你在书院学的不错啊”，这就有意思了啊。
卫景平品了品，忙再一次作揖道：“学生感谢夫子教我。”
右眼皮继续直跳。
顾世安把五指伸开摊在他眼前：“做买卖，很有意思吧？”
“还行吧。”卫景平谨慎地说道。
他把顾世安引到柜面里头的八仙桌上，倒了新沏的茶：“顾夫子喝茶。”
顾世安掀了一下眼皮，笑道：“我今早出门左眼皮就跳个不停，可这都过了大半天了，怎么还没见着‘财’呢？”
卫景平：“哎呀那都是玩笑话顾夫子还当真呢。”
“你说做生意真能赚钱吗？”顾世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卫四你赚到钱了对吧？”
卫景平如实道：“勉强能糊口。”
顾世安掏了掏口袋，空的，一文钱也没看见，然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卫景平心中警铃大作：“夫子……”
顾世安看着他：“你看我要做点生意，能不能糊个口？”
“夫子说笑了。”卫景平总觉得有陷阱，都快不敢接他的话了。
“我今晚没米下锅了得喝西北风，”顾世安慢悠悠地道：“要不这样，卫四，我也做点小买卖，赚口饭吃？”
卫景平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很想问一句：您老行行好，有话直说让我死的快一点儿行不行。
“夫子您什么意思？”他假笑得脸都要抽抽了：“学生愚钝听不明白。”
顾世安：“你那‘醉别’便宜卖我，我就在这儿倒个手卖出去，赚个差价糊口，行否？”
卫景平：“……”
他想他可能听懂了，顾世安的意思是，要卫景平把“醉别”给他个价，当然，这个价钱肯定比标价低，比如他现在标价650文，给顾世安500文，低个150文左右，顾世安呢现在就出去吆喝倒卖“醉别”墨条，当然是按照墨铺的标价600文往外面卖，那么卖出去一条，就等于他能赚150文钱，卖出去十条，就是1500文钱，一两半银子。
要是卖出去了呢他有的赚，要是卖不出去，墨还是墨铺的，顾世安一分本钱没出，顶多赔上个吆喝，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就等于是在批发市场里先赊货出来，而后就地加钱卖出去，关键是就地卖真的就是就地，连窝都不带挪一寸的。你见过这样的吗？
卫景平今天就见到了！
这办法他做梦都想不出来，就……半夜做梦啃猪蹄，想的可真美啊。
“夫子……”卫景平道：“这些墨才半风干，秀才老爷们是不肯买的，学生本来……”
本来想过等以后制出上好的墨，肯定出手大方地送顾世安一套，绝对闪瞎他的眼。
“不试试怎么你怎么知道我的本事？”顾世安可能怕卫景平耽误了他赚钱：“这样，你一条墨给我算400文，你多赚点我少赚点，成吗？”
他直接默认400一条墨铺赔不了钱。
卫景平牙疼：“……”
这老狐狸有点狠。
转念又一想，一条醉别叫价650文，比先前畅销的墨块贵了十倍左右，有几个人愿意消费？
更不要说醉别还在风干中，追求极致用墨效果的，拿回去还得挂起来等上一两个月，大冤种不够用的，没人愿意买。
卫景平在心中想：顾世安到底是才子型的，头脑总有那么点理想色彩，还是把做买卖讨生活想得太太太简单了。
让他去卖，撞上南墙碰一鼻子灰之后就老实谦虚了。
“我跟夫子交情深厚，”卫景平极为大方地说道：“怎么能问您要400文一条呢，380最多了。”
顾世安半眯缝着眼：“好啊。”
比他想的还要有赚头。
等于从卫景平这儿“批发”一条墨380文，待会儿以650文的价钱“转手”卖出去，一条就赚270文，好买卖。
除了有点肉疼之外，卫景平很好奇顾世安怎么出去吆喝卖墨，就道：“夫子请吧。”
想了想他又狗腿地问：“需要学生帮忙吗？”
顾世安：“取一些研好的醉别来，再要几张宣纸。”
“夫子要橘香的还是柚香的？”卫景平问。
顾世安：“橘香。”
卫景平忙活去了，他一边准备一边想：老狐狸要干什么，写字，让人家买他的字，顺便捆绑营销醉别？
但是，为何不要毛笔？
等他备好了东西，顾世安边端着出去，去了开办半日师的台子。
这会儿，正好今日下午来当半日师的是位夫人，她写了一会儿字就嫌手酸，早早回去了，台子是空的。
顾世安将砚台和宣纸摆在台子上，人端坐看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
有人第一个看清楚是他：“咦，半日师台上坐的那位不是顾先生吗？”
顾世安在上林县的名气很大，脸也很熟，县城里巴掌大的地方，几乎人人认识他的那种。
“顾先生要当半日师吗？”第二个看过来的人赶紧去台下占了个座位，他也想见识见识一年收12两银子的夫子怎么教书，听了课就能出口成章，考上个秀才吗？
围着顾世安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顾世安开口说了一段书《哪吒闹海》，他说到最后东海龙王敖丙找到陈塘关和哪吒他娘理论时，语速极快丝毫不打磕绊：“……带浑天绫和乾坤圈的我儿子打了带着虾兵蟹将的你儿子一圈子带虾兵蟹将的你儿子打了带浑天绫和乾坤圈的我儿子一锤子……儿子动手打儿子儿子还手打儿子……①”
“呱唧呱唧呱唧好好！”台下高声喝彩如雷鸣，淹没了顾世安的声音。
“顾夫子再说一遍。”顾世安低头喝水润喉的功夫，台下呼声不断。
顾世安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今日不行了，说腻了，要不，我给你们展示个别的绝活？”
“什么绝活？”一秀才老者发问。
顾世安：“我给你们来个泼墨戏葡萄？”
泼墨戏葡萄。
是一种作画方法，就是不用画笔，将墨泼在宣纸上，手指在上面游走，作出一副葡萄的画来。
作者有话说：
①小作者改编了一个《哪吒闹海》的儿童相声，主讲人是嘉庆叔叔。

第53章 恩科
◎卫景平很快要面对人生中的第一场科考，县试。◎
“哟, 怎么个泼墨戏葡萄法？”有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儿子打儿子”的哪吒脑海里没出来：“能比龙王找上李靖的门还有趣？”
“哎呀，啰嗦什么, 等顾夫子亮出来你不就知道了。”有人隔空接话道。
外头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卫景平怕拥挤太过出现突发事件，叫卫景英提了一壶茶水出去转悠转悠，提醒一下挤得太狠的哥们儿。
“诸位秀才老爷们，伯伯叔叔大哥小弟, ”卫景英拎着茶壶去了现场：“都往旁边走一走让一让, 天热别挤着谁家老爷子小幺弟了……”
人群这才稍稍往外散了散, 个个都朝前伸长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台子。
顾世安挽了挽袖子, 伸出手指蘸了墨醉别的橘香墨, 全身心投入到作画之中，他手指灵活如游龙, 点着墨痕来回游弋，走指如飞, 泼墨淋漓, 片刻功夫, 一架果实累累的葡萄就跃然纸上, 叶片茂盛，藤蔓缠绕, 串串果实倒挂枝头，水灵晶莹鲜嫩欲滴，果然是绝活。
叫观看的读书人秀才和好个风雅的咋舌不已。
“错了错了，”他画完画放着晾干的时候有人鼻子尖，闻到了一股带着丝丝甜意的橘子香气：“夫子画的是葡萄, 怎么却是橘子的香气啊？”
“那还用说, ”有人立马接腔：“夫子用的是姚墨记的醉别, ‘醉别江楼橘柚香，’，人家这个‘醉别’系列的墨啊，只有橘子香气和柚子香气的，没有葡萄果香气的。”
卫景平站在角落里听着，这时候才意识到顾世安用橘香墨画葡萄是给人挖了个大坑。
贼！
老贼了！
“哎呀呀，这是是万中之一的不足啊，”有人皱眉叹气：“画橘岂不是就对上了？”
有人被这么一提醒，喊道：“顾夫子再来一幅橙黄橘绿，或者霜催橘柚黄图，岂不是正好有橘香和柚子香？”
顾世安将用得干干净净，一滴墨都不剩的砚台举起来给他们看：“对不住，一来没墨了，二来我不擅画橘，叫老少爷们儿扫兴了，等等我再编个好的书来说给你们，如何？”
“有没有擅画橘的，老少爷们儿接着给他捧个场？”走下台的时候，他又补充了句。
一多半人随缘这就要散了，一边往外走一边互相拜托：“下次听说顾夫子来这儿说书，一定要叫上我啊。”
先生就是先生，比酒肆茶楼里靠说书混口饭吃的强太多了。
还有一些人对泼墨戏葡萄戏出了橘子香气颇觉不甘心，特别是个别好风雅又会点丹青的上林县新晋的吴姓小财主，犹豫再三之后耐不住技痒：“唉，罢了罢了，我来献丑一个，画个霜催橘柚黄&图吧。”
听他这么一说，哗啦又聚集了一群人：“都来看吴大老爷开笔作画啦”
吴小财主打发小厮：“去买条橘香墨来，讲讲价，问问一条600文卖不卖。”
“老爷不是要画橘柚黄&图吗？”小厮挠头：“怎么只买橘香，柚香不买吗？”
吴小财主瞪了他一眼：“你的话太多了。”
小厮进墨铺去了，顾世安自然不卖货的，他就在一旁坐等收钱，等那小厮来讲价的时候他给卫景平使了个眼色：600文可以了，做人不要太贪心少赚点薄利多销嘛。
卫景平：“这位小哥，吴老爷不是要画橘柚&黄图嘛，您看这样行不行，您650文买橘香墨，我送些研好的柚子墨，这样一来吴老爷就能画真正的橘柚黄&图了，划算着呢。”
小厮觉得很有道理，立刻跑出去请示吴小财主，片刻后拿了650文过来：“俺家老爷说了，叫多给点柚香墨。”
“成，”卫景平说道：“成！”
墨条包好递出去，收了钱，他朝顾世安挤了挤眼：“只能给你算600文哦。”
后来那50文是他自己争取多赚来的。
没过多大一会儿，进来个中年秀才男子，和之前的吴小财主一样，也说要买一条橘香墨，叫另多送点研好的柚香墨，说也要画一幅橘柚图。
卫景平正纳闷呢，就听见外头在争吵，原来吴小财主画砸了还不自知，非说自己的橘柚黄&图添了香就是佳作，读书人不服气，由中年秀才男子上台砸场子去了。
……
后来有两个跟风的一前一后进来买了两条橘香墨，到日暮时分一共卖出去四条，营业额1220文，一两多银子。
约定好的卖出去一条墨给顾世安提成220文，统共是880文钱。
卫景平问他：“要钱还是要墨？”
要墨的话，要是他不嫌弃，就送他一套醉别好了。
顾世安没接他的话：“卫四，听说制墨要烧大松制松烟对吧？你们用的大松，是不是后山的？”
他有一回去登山，发现有人伐去十来棵两人合抱来粗的大松，想来是卫家干的。
“我们烧制松烟的大松的确是伐自后山，”卫景平承认了：“不过我爹已经问好了附近上溪县的，等以后用量大了，不能伐后山的大松了，就去那边采买。”
顾世安：“何必舍近求远？”
他那天在后山转了一圈，往深山里走，层峦叠嶂的不知道生长着多少棵大松，就算再开两家墨铺也有取之不尽的大松供烧纸松烟，这还要采买？
卫景平挪动椅子挨近他一些，低声说道：“怕伐得太多招来乡绅们不满，再告到县太爷那儿就麻烦了。”
他们卫家尽量不惹这个麻烦为好。
顾世安拍了拍自己：“其实以咱们的师生之谊……”他话开了个头停下来玩味地看着卫景平，那意思：后面的话不用我说想必你明白吧。
卫景平：“……“
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夫子想入伙？”他恍然道：“这么说，墨铺好像是缺了顶保护伞。”
顾世安继续看着他：很好接着说，再说直白一些。
“县太爷和乡绅那边，”卫景平不兜圈子了，单刀直入地问：“夫子是不是能搞定？”
顾世安摆捏着手里的折扇，反问他：“你说呢？”
卫景平：“……”
他在琢磨这件事怎么往下说。
“咣”忽然外头一阵鼓吹喧天地响起来，震得人鼓膜发疼，霎那神经揪起来，上林县出什么天大的事了这是。
“……喻，诸位都挺好了，听仔细了，家里有读书人的要笑了，明年皇太子大婚，圣上喻旨恩科提前一年举行，就在明年二月份了，诸位秀才老爷们准备起来吧……”有三五名官差跨在马鞍上，次第在大街上穿梭巡游喊话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是时春光将暮，凉亭水阁内投壶围棋的，吟诗度曲的，乡下茅屋中悬梁刺股的……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廷加开恩科了？”
墨铺里，顾世安和卫景平四目相对，都不约而同地也问了这么一句：“朝廷加开恩科了？明年就考？”
说完又双双静默下来。
顾世安一欢喜一忧伤：喜的是，恩科提前这么一来呢，书院里岁数大些的胸有成竹的学生就不必再等了，早一年下场早一年取得功名出人头地；忧伤的是，这一两年才入学的蒙童，如何做八股文才学了一半，到明年二月份，紧赶慢赶也只能学完四书五经，最多再笼统地说一说继破题、承题、起讲之后，怎么入题怎么起股怎么束股，似乎没有时间细细讲慢慢揣摩练习，只能囫囵吞枣地学一遍，至于能不能学会，大概就只能看蒙童们的天资和悟性了。
卫景平心里算着时间不够用，正如顾世安一忧的那样，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了。
念书上，似乎不能按部就班地来了，大概要过起两耳不闻窗外事闻鸡起读圣贤书的日子才能够得上明年的县试！
“那什么，”卫景平稳了稳心神：“夫子方才说的就地取‘大松’的事，我和老姚商量一下就给夫子答复，您看怎样？”
他多半的心思都飞到明年的县试上去了，语气中已有三分敷衍。
顾世安的心也不在这个上面了：“墨铺烧制松烟只管先用后山的大松，要是有事你找我。”
说完，竟忘了索要好处就匆匆走了。
卫景平将此事和姚春山他们说了：“往后要你们多操劳了。”
他或许分不出心帮墨铺的忙了。
“你放心，”姚春山把汤药当酒一口闷下去：“有我和英哥儿呢，应付得过来。”
前前后后的他也学了些生意经，渐渐知道如何卖货，如何与顾客打交道了。
如今墨铺才新添了“醉别”系列，卖开了局面且得卖一阵子呢。他们只要规规矩矩制墨、卖货，不出差错就行了。
……
因为恩科提前，白鹭书院上下如临大敌，三位夫子每日在赶课业，同窗们也如野马上了嚼子，每日一放学便被家中接回去用功，再不复之前悠闲和淘气了。
到了大历九年的二月，春风唤出了绿柳，县衙贴出了主持县试的通告，白鹭书院的蒙童们要下场参与科考了。
卫景平很快要面对人生中的第一场科考，县试。
作者有话说：
嘿嘿，要考试啦~别走开还有一更啦啦啦。

第54章 县试
◎“你还小，就当去玩一把吧。”◎
在成为秀才之前他要经过三场童试, 县试、府试和院试，大徽朝有规定, 县试之前, 报名参与的考生，先要经过县礼房查验“亲供”，“亲供”包括籍贯、姓名、年龄、身高体格样貌等等项目，待查验完毕, 发放报名资格表, 拿到报名资格表之后, 还要找五人互结互保, 之后再找本县的廪生作保, 担保其确系本县人氏，且该考生家世清白, 祖上不是贱籍，三年内并无祖父母、父母之丧者, 方能报名应考。
白鹭书院在此时发挥出了出色而有担当的组织作用, 顾世安带着程青和温之雨将可以下场学生先筛选了一遍, 五人分一组相互结保, 卫景平和傅宁、潘逍等人一组，余下的宋玉临跟唐庆之、武双白等人一组, 等他们签字画押完毕，书院又出面找了县里的廪生作保，据说要给每个廪生送份过得去的礼物，人家才肯出结作保。
天下第一墨声名鹊起，顾世安和程青一商量, 去墨铺买了一套醉别和蟾宫折桂, 给两名廪生送了过去。
“我没收顾夫子的钱, ”姚春山赔了钱还有些高兴：“如今连他送礼都要买咱们的墨了，可见老人家我制的墨是天下一绝。”
“哼，”卫景平不满地道：“蟾宫折桂墨是咱们卖得最好的，一锭6两银，你这一天就赔本12两银，再赔下去，”他无视顾客盈门的盛景，幽幽地道：“我就等着跟你喝西北风吧。”
姚春山看了一眼忙得脚不点地的卫景英，不怀好意地笑道：“过几日就县试了，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啊，保佑你考场上做出文章来。”
这具原身体内的尚武好斗的因子复苏，卫景平险些暴跳起来揍他一顿。
大历九年的县试由上林县的知县武念恩主持并担任考官，连考五场，每半天一场，一共两天半的时间。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初复，都是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第三场为再复，第四、五场为连复，考《四书》《五经》的注解，第后场的最后，要默写《圣谕广训》的百余字，不能有错别字或者涂改。
每场考试隔数日举行一次，前一场考试通过者才有资格参加下一场，且每场的录取人数依次减少。
听说富贵人家的公子下场科考的那几天都有书童伺候着，卫长海不淡定了，和卫景英和卫景川商量着：“要不，你俩去跟着老四科考？”
“拉倒吧。”卫景川一开口就把卫长海堵了回去：“老四说科考这几日叫咱们该干嘛干嘛。”
卫景平在屋里听见了，特意出来道：“爹，二哥三哥，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够了。”
拎个小考篮的气力他还是有的。
“老四，开考那日不光咱们县城里的考生，还是上林县下辖的各镇、村上的读书人都来应考，”卫长海皱着眉头，不放心地道：“人多，你又小。”
他怕进场那会儿卫景平被人挤。
“不碍事的。”卫景平好笑地道：“都会排队的。”
他这个便宜爹担忧的可真奇葩了。
这两天，卫景平还真有点小紧张。考前为了躲清静，卫景平没回家，而是住到了姚春山那里，因为前面隔着墨铺，所以这里进屋之后就立刻幽静下来，几乎听不见外头的一点声音，真可谓是闹中取静了。
县试的头两天晚上，卫景平睡不着觉，起身出屋一看，一个少年的身影蹲在墙头：“……”
“傅宁？”
“我好紧张啊，睡不着觉，就来找你了。”果真是傅宁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二月的夜晚，不适合考试，适合秉烛看春。
“没什么好紧张的，”卫景平对于他这种散布焦虑的行径给了一个大白眼：“你都学这么好了，你都紧张，那我该怎么办呢。”
傅宁低下头笑笑：“不说这个了。”
卫景平：“……”
他好像从傅宁眼中看到一丝紧张，实在的紧张。可见不是来消遣他的。
“进来吧。”卫景平邀请他进屋：“要不咱们来默写？”
傅宁从墙头上跳下来，卫景平这才看见他身后背了个包袱：“你这是？”
“我来投宿的。”傅宁道。
“怎么，考前两天你不在家里住啊？”卫景平愕然。
傅家算得上是上林县数一数二的富户，不至于在考试前把儿子赶出家门吧。
卫景平总觉得傅宁怪怪的，有点不大正常的样子。
“卫四，老傅，”他们刚进去，外面又来了一个，卫景平道：“你和潘二是不是商量好的，出来躲避爹娘的。”
还真被他说中了，傅宁和潘逍一个两个都受不了家里爹娘殷切的期盼，留下纸条卷包裹全到他这儿来借宿了。
潘逍进屋看见傅宁，对视一眼倏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就我一人能想到卫四这个清净的宝地呢。”
气得傅宁险些上去捶他一拳头。
“说好了，不住白吃啊，”卫景平跟二人讲条件：“每日要捶一会儿墨才行。”
送上门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好说好说。”傅宁笑道。
“我说卫四，”潘逍佯装可怜地道：“卫四哥哥，等咱考完县试，天天来给你捶墨都行，能不能饶了奴这一回。”
卫景平心黑地道：“不捶墨，那就给墨条着色吧。”
反正不会让他闲着。
之后无论潘逍怎么装可怜央求，他都无动于衷，毕竟，人不能一直看书，总要找点事情做让自己放松下来片刻的。
傅宁和潘逍垂头丧气，于是互相提问默写的时候专门挑那些生僻的，往死里整卫景平，整完他们扔下书去捶墨，捶完墨两个人累得像死狗一样，吃了饭就上床睡觉。
本来还想着矫情几句，没想到体力透支，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梦里，又把卫景平骂了大几千遍。
次日，县试第一场开考这天，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三个人都起了，因为卯时初就要开始进场。
提前都准备了考篮，篮子里只放笔墨纸砚和吃的东西，清水什么的，反正一天就考一场，答题快的话，晌午不到就能出来，不耽误途中想要放松或者补充体力咬上一两口，为了不掉渣子在试卷上，傅家和潘家准备的都是蒸的糯米团子，而卫家，则直接是煮好的牛肉，沥干了水，放到半干，切成一条一条一条的，孟氏真的为他操心了。
二月的早晨还很冷，一大早，傅家又送来了三件御寒的斗篷，潘家也打发小厮送了食盒过来，眼看着他们都吃饱穿暖，万事齐备之后才放他们去县礼房。
一路上淅淅沥沥的行人一大半是这次来应考的，在晨曦的星光里，都脚步匆忙，没有人说话或者做别的什么。
县礼房离繁楼不远，是应考的士子的必经之路，按照惯例，繁楼今日三更天便开门营业，供应一百多种清淡可口的吃食，且只收一半的价钱，吸引来不少来得早的人在那边歇脚吃东西。
过路的学子送一份水煮蛋，小米粥和紫米发糕。
傅宁：“潘三、卫四，你俩饿吗？”
潘逍嗅了嗅鼻子：“傅二，请吃蟹黄小笼包吧。”
“走。”傅宁爽快地道。
卫景平：“好。”
天色还早，他们挤过去吃了早饭，看见好多陪考的人就等在那边，眼神里都捏着一把紧张。
“今年是历年考试人数最多的一年吧。”潘逍望着黑压压却寂静无声的人群问。
上林县本来是个武官卸甲屯田的地方，文风不盛，自从白鹭书院来了之后，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渐渐想起念书来，是以也就是这几年，才开始有这么热闹的县试的。
“儿砸，进去之后先深吸一口气，”有位老父亲叮嘱儿子：“不要怕，该背的你都会背了，只要把你会的全写上，怎么也能通过。”
那瘦小的儿子打了个寒噤，似乎更怕了。
“相公你好好考，”一位身怀六甲的小媳妇柔情地挽着一位头脸干净的读书人的胳膊：“咱儿子以后可指着你呢。”
读书人晃了晃脑袋，一脸的不耐：“你个妇道人家的不好在这里挤来挤去的，快回家去给娘做饭吧。”
小媳妇委屈地抚了抚肚子，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卫景平：“……”
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位仁兄心态很浮躁，也可能是太紧张了。
各种骂的祝福的殷殷期盼的，光怪陆离，真叫人大开眼界，卫景平看了看自己的陪考团，以卫长海为首的几个大男人大大咧咧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小，就当去玩一把吧。”
卫景平：“……”
是因为他念书没花钱所以给了卫家这样好的心态吗。
作者有话说：
孩子进考场了。

第55章 龙门
◎但是到了第三场考试，题目却陡然变难了。◎
县礼房的北门叫“龙门”, 考生们就是从“龙门”进去的。
轮到他们的进门的时候，递上文书和考牌, 然后有“搜子”过来搜身和查验考篮, 之后便是拿着报名时的画像进行核对了，核验画像的衙役将他看了又看，上林县就这么巴掌大点儿地方，谁不认得卫家四个儿子：“九岁, 眼圆, 面白, 身量瘦小。”
他拔高声音念了出来。
后面排队的士子全都朝他看了过来, 卫景平更瞪圆了眼睛看着衙役：念什么念, 有什么好念的。
他就是九岁，就是来参加县试了, 不服气吗。
卫景平虽然不高兴，但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忍了片刻, 考生们全部都进来了。
进入“龙门”之后并不能马上到考号里去, 而是由县令、主簿、教喻等官员带着先给孔子像上了香, 之后由教喻宣读考场规则，而后由县令武念恩宣布大历九年的县试开考。
宣读完毕, 衙役们过来将考生一个个按照考牌领进考房。
上林县的号房是这几年新修的，左右两排，中间有个宽敞的场地，看起来很明朗，没卫景平认知中的那么昏暗。
不过进去里面就没有那么宽敞了, 进深大概只有1米4左右的样子, 一张桌子, 一张椅子，一个笔洗，墙上的隔板里放着一张薄被，大概是怕有考生穿的衣裳单薄，在号房里冻出病来吧。
还是有一些人性化的。
卫景平对武念恩生出了些许好感。先前听说他是科举入仕的，大概是亲身经历过，所以稍微上了点心吧。
号房里并没有鼠蛇虫蚁爬过遗留的痕迹，也没有特别难闻的气味，还算整洁干净，大抵之前县衙是做了准备的。
仔细检查了一遍，卫景平从考篮里掏出笔墨纸砚，按照他的写字习惯铺开，都准备好了眼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对面。
他正对面的男子，就是那个带着身孕来送夫君考试的男子，他此刻正紧锁着眉头，趴在桌子上打哈欠，表情比方才还不耐。
大概是留意到卫景平在看他，他瞪了一眼过来：看什么看。
卫景平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离开考还远，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养了一养精神。
对面那人的砚台却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出来，险些溅到卫景平的鞋子上。
卫景平一边研墨，一边默默地收回了伸出去的脚尖。
试卷分发下来，卫景平数了数页数，见上面的墨迹清晰，这才放心。
拿到试卷，卫景平握紧拳头一拳捶在了腿上。县试的题，没他想象的难。
但因为这次县试比原先计划的提前了一年的时间，到后来，书院的夫子在赶课，他也飞奔着往前学，很多知识来不及细嚼慢咽，所以也并不简单。
第一场考的是贴经，将四书五经之中的句子抽出来，中间去掉几个天空，或者抽掉一句话，让考生补充完整。
一般来说，只要背过四书五经，抄过书的没有考不过的。尤其是白鹭书院的魔鬼式的教学方法，就算是武双白，这一场也不会拉跨。
卫景平在脑海中过了一过落笔要写的字，提醒自己不要写错，不要漏字，不要写简化字，然后一句一句写在了试卷上。
五言六韵诗他练过多遍，写起来没花费多少功夫，相当的顺利。
等他一气写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书生，书生也写完了，模糊地看见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才气逼人。
卫景平觉得自己是赶不上他的。
书生自顾地欣赏着自己的卷面，表情陶醉，刚进来时几乎打结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卫景平被对面书生的才气刺激了下，顿时不敢懈怠，反复琢磨之后才下笔将五言六韵诗写到了草稿纸上。
到了后面，主考官县令、教喻等人站得冷了，就背着手在号房到处走动，走到谁面前就顺便“欣赏”一下谁的卷子。
武念恩在卫景平面前停留下来，这次来应考的，卫景平年纪最小，只有九岁，够让人瞩目，但比他的年纪更让人好奇的，是卫景平的武官出身。
这孩子，他还亲自赏过他十两银子呢。
武念恩在心里想：孺子是有前途的。
又想起他那不上进的儿子武双白，心中恨得牙根儿痒痒。
武双白的试卷，他方才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险些破口大骂：狗屁不通什么玩意儿！
有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情，武官，武官怎么了，说不定人家祖上的祖上就是读书人呢。
而且上林县最大的书塾白鹭书院免收银子进去念书的，对方到底有多“神童”，他还是想要知道一下的。
卫景平不卑不亢地等他看完了卷子又端详自己，后来点了点头，走了，内心才一阵放松下来。
又过了片刻，对面的书生头一个交卷出去了，卫景平又检查了下卷面，确认细微之处没有失误，也起身交了卷子出去。
白鹭书院这一波县试下场的，宋玉临和傅宁出来的最早，见卫景平出来，他们相视一笑，淡的看不出表情，各自径直找自己的亲友团去了。
他回到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傅宁和潘逍也回来了，两个人后面都跟着家里的小厮，手里捧着吃的用的，苦着一张脸似乎在哀求这俩少爷赶紧同他们回家里住去。
傅宁收了吃食和换洗的衣物，赶走小厮：“回去跟我爹说，这场没戏，让他准备下一次祭祖庆贺吧。”
小厮黑着脸回去了。
这边，潘逍则对家里来服侍他的人道：“本少爷考的很好，让老爷和夫人准备好赏钱等着收喜报吧。”
卫景平：“……”
等卫景川听了前面两位少爷的回答，眼巴巴地看着卫景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家的小少爷开口道：“我不知道我考的怎样。”
这下，三个人都想挥舞着拳头让他好好想一想。
“捶墨去。
第一场的贴经和第二场的墨义之间差了三日，两日后，他们收到了县礼房发放的进入第二次考试的考牌，卫景平听说，这两日内，教喻已经将连贴经都考不过的人筛了下去，大抵占十停之一。
“傅二，你不是说考不过去吗？”潘逍一边捶着墨一边挤兑傅宁：“敢情你是骗你家里人的。”
傅宁细细地看着捶打得快成型的墨条，一边试着往磨具里放一边道：“等县试完了我画一套虫鱼的山居图，卫四，你觉得会大卖吗？”
“我也来一套竹影图，”潘逍想起自己的画技还不怎么行，尬笑着摸了摸头：“算了我还是临摹美人图吧。”
“都试试。”卫景平道：“在上林县卖不动还有府城呢。”
“对，咱们明年去府城应试的时候，考完不要回来，摆摊卖上个吉日。”为了打出名声，潘逍都豁出去了。
“自然要在府城停留几日的，”卫景平道：“考完得等到放榜了才能回来。”
三日后，第二次四书五经文。
还是上来一首五言六韵诗，然后是用经义解释经义，说白了就是考你对四书五经注疏的背诵熟练程度，但是相比第一场，这就显得难多了。
卫景平仅仅在五言六韵诗上卡了片刻，其它答题都很丝滑顺遂，等他灵感上来，五言六韵诗也有了，这时候，考场还没有一人交卷，说明他的灵感来得算是快的。
等到他写完抬头一看，对面的位子已经空了，他竟没注意到，对面那位书生什么时候交卷子走人了。
第二场与第三场隔了五天，这场考下来，回到院子里都沉默了。
因为过不过的通知给的有点晚，要等到三天之后了，所以比上一场等待期间有点心焦，都闷头捶墨。
繁楼的许德昌送来一份鲤鱼跳龙门和一份蟹黄小笼包，说祝卫公子金蟾折桂，早日登科之类的。
“许德昌那个小老儿挺义气的嘛。”潘逍对送来的晚餐十分满意：“沾卫四的光，咱们也吃一顿繁楼的大餐。”
许德昌上回去府城，给人送礼的礼单之中添了一套天下第一墨的醉别，收礼的人十分满意，他回来之后听说卫景平下场了，大概也是心生了结交之意，顿顿从繁楼送吃的过来，短短不到五天，卫景平觉得自己已经长胖了。
“出息。”傅宁不屑地看了一眼潘逍。
两人又怼了起来。
每天除了捶墨之外就是温书，三人变着花样温书，到了第三场和第四场的时候，已经淘汰了十停之四了，白鹭书院却只掉队了武双白一个，其余的蒙童全在礼房能看到。
卫景平心想：怪不得顾世安敢收一年12两银子的学费，这是用教学质量说话，值了。
但是到了第三场考试，题目却陡然变难了，开始考经义了，让考生个人发挥的成分加大，且素材给得也越来越偏向五经里的内容了。
连阐述也要一大段一大段的写，据程青考前对他们的训练，这个答题的时候是要引经据典，显示出自己的博学和文采的，这个在阅卷的时候，主考官那里，就有一定的主观成分了。
作者有话说：
请教了一下学院研究古代科举的老师，说从明清的录取率上来看，县试相当于现在小升初重点中学选拔，府试相当于中考，院试相当于高考的难度。后面还有一章~

第56章 放榜
◎他又往下寻了十名，还是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卫景平近一年来都在训练、模拟这块儿, 把上辈子小镇做题家的应试精神发挥到了十成十，应付起来算是能写完吧, 至少, 答完题之后，他抬头一看，对面的书生眉眼严肃，再没有之前不屑一顾的神情了。
看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难度加深了, 那就好。
这场, 没有人早交卷出去, 一直等到考试结束, 才陆续走出考场, 步履也没之前那么轻快了。
这一场跟第四场之间隔了七天时间，更久, 也更心焦。
“我总觉得有句话用的不妥，”一会去, 潘逍就嚷嚷道：“会不会被考官嫌弃太过锐利而不录取？”
傅宁低头一心一意地捶着墨条, 充耳不闻, 过了会儿才吼道：“潘儿你有完没完了啊？”
考牌没下发之前, 谁也不知道结果，他也心烦意乱着呢。
他的五言六韵诗作得不满意, 到最后也没有对仗出满意的句子来，只能把稍稍满意的抄上去了，总之，这一场考的不怎么满意。
“考不上有什么的？”正巧来给墨铺送松烟的卫长海接过他们捶打好的墨条放入风干笼中，动作过于娴熟：“到时候来铺子里帮忙作画, 一样有吃有喝。”
一个月能挣的银子, 不比考上秀才的差。
要是今年醉别能卖得和去年一样好, 指不定很快就富甲一方了呢。
潘逍望了一眼傅宁，苦笑道：“老傅，到时候咱俩还能结伴来。”
“我才不要和你结伴来呢。”傅宁一边琢磨着在窄窄的墨条画个什么好看，一边让潘逍没脸：“要落榜你落榜。”
到了第四天一早，县礼房的人终于打发人来了，发了考牌，还顺祝他们下一场考试顺利。
这下三个人的心全都落到肚子里去了，一个个喜形于色，放下墨条，抱着书本大声念起来。
虽然他们已经几乎能倒背如流。
到了最后一场，几乎减去了一半的考生，就连进入号房，都能感觉到那种空了，连空气也新鲜不少的感觉。
可以预想，这场考试，题目又难了不少。
果然，试卷发下来，压轴的八股文出场了，这回考文采考严谨，考官主观给分的成分就更多了。
八股文出场了！
虽然书院赶进程，做八股文章自从起讲之后，入题、起股之类的后五个部分没有学的那么细致，全靠个人去悟，但卫景平毕竟被书院的夫子们背诵了那么多“名家名篇”，到这场考试上，想不了那么多，只能去套了，他找了一篇琅琅上口且结构“八股”尤为明显的，试着先把文章的结构列在草稿纸上，然后再去想了一句半句的往里面填。
这一年的功夫，他把套八股文的套路已经拆开来装回去，装回去拆开来，研究得滚瓜烂熟，于是很快就搭了个框架出来。
而这天，上了考场他的脑子运转得又异常快，家国情怀来了，是以他很幸运地想到了很多煽情带感的，让人读了或者痛哭流涕或斗志昂扬或唏嘘不止的句子，反正用进去，张弛感一下子就拉满了。
会不会让考官拍案而起他不知道，卫景平知道的是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县试，他应该能通过。
卫景平紧绷的心思一下子放松下来，觉得比上辈子高考完还要兴奋。
古代，毕竟读得起书的人不多，只要肯花钱和花功夫，又没有那么笨的话，只需要一点点正常的运气，是可以通过县试的。
考试结束他交了卷子出来的时候，好多人站在号房外头痛哭流涕，有人说考的太难了，有人说他就差那么一点点没背下来……和上辈子的高考一样，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卫四，考得怎样？”宋玉临这回语调正常，没有往常那样阴阳怪气。
既然他认真问了，卫景平也认真回答道：“都写完了。”
宋玉临难得地笑了笑道：“我也是。”
似乎之前的龃龉相视一笑泯恩仇了。
一场考试，让宋玉临悟了？
卫景平直觉，这有些不太可能。
关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他不正面来冲突就好了，卫景平的心思很快就飞到了墨锭上。
回到院子，等了好久都没看见潘逍和傅宁，后来才知道他们一出考场就被家里人接走了，可能要等到榜单出来才能来找他分享喜悦了。
卫景平觉得他们会在榜单上见的。
不过一会儿，他就迎来了卫家庞大的亲友团。
卫景平能考到最后一场，说明前面几场都通过了呀，这之前是他们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四是不是瘦了？”卫长海恨不得割二斤肉补贴到他身上的那种表情。
卫景平：“没瘦，胖了一圈，裤子腰都紧了。”
他这一阵之下来是实打实地胖了一圈。
孟氏：“这么光消耗了都不长个儿了，你看以前裤子还能穿。”
卫景平：“阿娘不是说比着我之前的裤子做长了一寸的吗？”
这两口子，太让人哭笑不得了啊。
他考完的这一天，姚春山出门占了个双喜临门的卦，，最直接地就想到了卫景平考中县试是一喜，找到姚溪是二喜，于是这几日干的更起劲，还把自己收拾得特别文雅，似乎这样才能迎接双重的喜事。
见到卫家这么热闹，虽然很替卫景平高兴，但一想起他的孙女，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孟氏最看不得这个：“平哥儿，你说你们找了这么久姚姑娘，怎么连个影儿都没有呢？”
“……”卫景平：“丢的时间久了，不是很好找。”
要不然怎么叫茫茫人海呢。
听他这么一说，卫巧巧和卫贞贞开始陪着孟氏抹眼泪：“姚先生和姚姑娘真可怜……”
一想到上林县风月楼里被卖进来，从小就打骂折磨的女孩子，她们心揪得不行。
卫景平没说话。
姚溪那么小就丢了，如今六年过去了，还在不在人世尚且未知。
“我明个儿就去隆福寺给姚姑娘问一问，在菩萨面前点一海缸的灯，”孟氏拭着泪道：“保佑姚姑娘早日找回来。”
卫景平：“……”
卫家人才忐忑地掰着指头数县试放榜的日子，时不时就有人蹩脚地拐弯抹角问问卫景平，心里到底有没有底，能不能考中。
卫景平笑笑告诉他们：他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心里虽然有点底儿但不厚的那种，也许侥幸就考中了，也许运气差一点儿就落榜了。
终于熬到了三月初六，县试放榜这一天，孟氏早早起来将门里门外都收拾了一遍，还特地换了藕粉色的上衣衫，下面衬了一条上林县才流行起来的马面裙，和一年前村妇人一样的打扮完全不同，气质也富贵起来了。
“喜饼和银稞子先前都准备好了，刘妈你等下端出来，别等人家来了又忘了。”她听说放榜那日会有官差带着大红绸布来家中报喜，这么大喜的事情怎么能少了赏钱呢。
“你说报喜的怎么还不来呢？”等刘婆子和她坐着说了半天话，没见着报喜的来，孟氏的心吊了起来：“该不会……”
不会没考中吧。
她又想：考不中有什么，大不了跟着他爹习武去。
卫长海在院子里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骂骂咧咧：“婆娘瞎捯饬什么。”
万一……随着日头一点点往上爬还没有听到动静，他越来越紧张了。
这时候，卫景平正跟着考生挤在县礼房前查看放榜名单呢。这回县试，上林县一共考中32名考生，算是近些年县试录取人数最多的了，稍稍提振了上林县的文风。他看着榜单，从上到下，依次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一口气数到第十，没看见自己的名字，也没看见白鹭书院这拨一起下场的其他蒙童的名字。
他又往下寻了十名，还是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卫景平忽然想，他做八股文的年头太短，许是赶不上年岁大的读书人老练，即便考中也排名很靠后吧。
于是他蹲下去隔着人缝从下头的倒数第一名往上看，卫景平看到了吊车尾最后一名录取的竟然是白鹭书院有名的才子宋玉临！
撇去两个人之间的小过节和不对付，他得承认，宋玉临在诗赋文章上比他强一些，这小子都最末一名了那他岂不是变戏法的跪下……没戏了。
此刻，卫景平的心里真真正正地多了几分慌张，难不成，他落榜了。

第57章 名次
◎过了就好。◎
不对不对, 他才数了21个，还有从21名次到31名次没看呢, 万一撞大运比宋玉临强呢, 带着微末的希望，卫景平鼓足十分的勇气打算再过一遍名单，第31名刘XX，第29名王XX……他抬着紧绷的眼皮不断往上挪去, 第26名
“捉住了。”卫景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后面的名字就被一群小娃儿莽冲过来撞了个趔趄, 他下意识地一低头, 就发现两三个四五岁的小女娃儿拉住他的衣襟：“我的, 我先捉到的。”
其中某个小女娃儿一只小手捏着他的衣襟, 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去推别人，横得不行。
“哈哈哈, 这是老爷夫人们拉不下面子来‘榜下捉婿’，打发小丫头片子出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哄笑不止。
卫景平大脑空白了片刻, 哭笑不得地从她们手里抽出衣襟, 躲边上去了。
来看榜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眼看着他是挤不进去了。
看完榜出来的, 中的人欢天喜地，有人还抹起了眼泪高兴哭了, 没中的人满面落寞，晕过去的都有。
卫景平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又晃了晃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准备打道回府。
几场考下来，他自认为是有把握考中县试的, 但结果……
上辈子当过学神的卫景平知道, 当一场考试下来, 自以为考得不错最后成绩出来却很拉跨是最危险的情况，这就意味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在何处，以致于连个努力的方向都摸不着。
就非常完犊子。
卫景平边走边在心中自嘲：从今以后，是重整旗鼓继续跟着顾世安之乎者也呢，还是是跟着老姚制墨卖墨，又或者是去校场上接受卫长海的捶打呢？
三选一，这是个好难的问题啊。
卫景平灰溜溜地折回去。
这边，顾世安则喜滋滋地看榜的人群中晃悠出来，他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好像对这次县试的结果很满意的样子。
这次县试红榜在列的32名学子之中，有他们白鹭书院的11人，占了三停之一停，还有两个四书五经才学完的蒙童考中，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期。
“恭喜顾夫子。”等看榜的人散了些，县太爷武念恩踱着四方步过来，笑道：“贺喜顾夫子，这下有吃不完的喜宴了。”
“都是太爷治县有方啊。”顾世安先送上一句恭维话，立刻就要好处了：“太爷，我去年说的后山上的大松那事？”
武念恩捋着八字胡：“里面聊，里面聊。”
……
卫景平一步一步挪到胡同口，就见卫贞贞守在那里交集地四处张望，瞧见他大老远就喊：“平哥儿你去哪里了，快回来，报喜的官爷都到家里了。”
报喜的官爷。
“老四你……你……中……中……”卫景川呼哧呼哧地从他身后跑过来，一把抱住提溜起来卫景平：“中了。”
“二十五名次，”卫景英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老四，你考中了。”
他和卫景川今日没去校场，天刚一放亮就去县衙礼房门口蹲榜了，官差抬着红榜张贴出来的时候，他俩从上往下数到第25名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卫景平的名字，卫景英不敢相信，摁着卫三的头仰上去：“老三老三，那是不是老四的名字，‘平’是这样写的对不对？”
卫景川深吸一口气：“二哥我……我……只认得个‘卫’字。”
这时候陆续前来看榜的人找名字的时候挨个往下念：“……第24名俞XX第25名卫景平……”
卫景英耳朵尖，实实在在地听到“卫景平”这三个字，拖着卫景川就跑：“走回家报喜去。”
到家报了喜，一家人欢天喜地候着官差上门来送喜报，结果左等右盼不见官爷的影子不说，连卫景平都迟迟没有回来。
这不，卫二和卫三又撒出去找人了。
……
第二十五名次。
这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就说，他承认他的八股文确实不如做了多年的学生老练圆滑，但最后一年几乎是玩命学习，怎么也不至于差到名落孙山，还是有实力榜上有名的嘛。
不论名次，过了就好。
起码，科举之路打开了局面，卫景平一瞬间觉得踏实了。
“走，回家。”卫景平撒开腿飞奔。
他一阵风一样从街角跑过，回到家身上微微出汗：“我回来了。”
哎呀除了卫景明，卫家的人个个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在院子里站得笔直挺拔，都在等着迎接下一刻光宗耀祖的大事情。
县试科举的喜报竟然送到他们卫家的门槛里来了，也不知道列祖列宗保佑了他们多少呢，要不要修个祠堂，祭一下卫家的十八代列祖列宗，卫长海和卫长河不约而同地都生出了这个念头。
等撒了钱打发走报喜的衙役们，卫长海就合计起来：“索性，在后院修个祠堂？”
给过世几十年的老爹老娘立个牌位供着？
“光整虚的，咱爹娘认得来咱们上林县的路？”孟氏嗤笑卫长海。
这倒难着卫长海了，他自从十几岁从军离家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爹娘了，回来他爹娘都死了。
“不如给咱爹娘修个坟头立个碑。”孟氏道：“放个鞭炮也好让祖宗知道咱家四儿出息了。”
修坟立碑……孟氏算了算：“怎么也要花10两银子了吧？”
她这辈子都没花过这么大的钱，想想就心疼得跟割肉一样。
不过想着既是祖宗保佑平哥儿中了县试，日后必然还要保佑平哥儿考中秀才举人的，花10两银子也划算，就随卫长海去了。
放榜后，白鹭书院为庆祝这次县试硕果累累，放了整整十天的长假。
头两天卫家大摆宴席，卫长海请了旧日的同袍和街坊邻里吃吃喝喝热闹了一天，第二日摆的谢师宴，因为书院的三位夫子和韩家都不是爱扎堆热闹的，卫家便在繁楼订了四桌菜，由卫景英带着两个弟弟，亲自送到他们家中。
第三日，繁楼的许掌柜一早亲自送来一道“三元及第”，三元及第是知猪肚鸡，还有肚包羊肉，还有肚丝这三样，寓意是肚子里有货的意思，一份状元粥，数份菜肴等，还给卫家的小子姑娘每人包了份红包：“大喜呀。”
他都跟着与有荣焉。
“同喜同喜，”卫长海咧嘴笑着：“谢谢许掌柜了。”
许德昌压低声音问道：“明哥儿也该回来吧？该张罗娶媳妇儿了吧？”
这回卫景平一举考中县试，老韩那边该满意了吧。
卫长海放声笑起来：“可不是，明哥儿已经往回赶了。”
去年卫景明和上林县的几名后生小子在甘州城经过几轮比试拿了武举人的名头后，被甘州城一家名气很大的镖局看中，聘了镖师，回来清闲没几日就押镖去了。
一年下来不得闲，唯有大年夜才赶回来与家人团圆，这次听说又押了趟远镖，到千里之外的蜀中去了。
……
到了第三日旁晚，卫景平才抽空从家中出来，去了墨铺。
墨铺的东南角贴着财神像的旁边又多了一份双喜临门的签子，是放榜之前姚春山去大街上摆摊的风水先生那里抽来的，他每天都去看一眼，多看看就能把心里想的两件大喜事给召来一般。
这两日墨铺只营业半晌，一到晌午卫家人来接他过去吃席就关门打烊了，因此这会儿才开门没有顾客，姚春山就跟卫景平旧话重提念叨道：“要是能找着溪儿，她外祖家个个都是有学问的，你跟着他们学做文章……”他想了想又叹气道：“溪儿丢了，我对不住周家，没脸见他们呀。”
卫景平时常听他碎碎念这话，皱眉道：“老姚，上次听说户部在查各地人员的身份文牒，你的在县衙登记过没有？”
要是诚如老姚所说，姚溪的外祖父是个大家族，外孙女丢了，不可能不闻不问吧，说不定也正在找人呢。
而姚家这边，姚春山一个大活人这么多年不回京，难道族中就没人寻找吗？
如何找人这个事，他这几天夜里翻了翻当朝的一些地方志什么书，身份文牒，相当于后世身份证的，每个大徽朝子民都有的加盖官方大印的一张文书，往往成为官府搜罗一个人的重要线索，连他都知道的事情，难道京城里的姚家、周家会不知道吗？
姚春山：“你说起户部在查身份文牒这个事我倒听说了，不过县爷并没有逐个排查，而是让县里一家一户出个主事的到县衙摁了手印，写折子递上去担保县中都是旧居此地的子民，并无来历不明人员。”
这事等于县太爷武念恩压根儿就没排查，直接递了个折子上去了事。
说来这也不怪武念恩，上林县的民风之彪悍远近闻名，又是个穷疙瘩，流民和乞丐以及为非作歹之人多半要饶着这儿走，除了三两年之前抓住的几名江洋大盗之外，甚少见到生面孔。
卫景平：“老姚，你不就是外来人员吗？”
难道上至县太爷下至乡绅士子都没把老姚当外人？
“我？”姚春山一拍脑门：“按理说是，嗐咋就把我自个儿给忘了。”
卫景平：“……”
两人正合计着这事，一道窈窕的身影揭帘而入，卫景平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抬起头来：“哟，是韩姐姐来了？”
韩素衣笑着往外头指了指，玩笑道：“我爹要好处来了。”
老韩一家来了。
卫景平的右眼皮重重一跳。
作者有话说：
嘿嘿，平哥儿县试过了。

第58章 娶亲
◎长媳进门就有单独的宅院居住，这也太舒坦了吧。◎
韩端脸上挂着笑意, 信步走进了墨铺：“老姚，平哥儿。”
一老一少脸皮登时一抽, 卫景平赶紧客套：“哟, 韩先生来了，快请坐。”
等韩端坐了他又去招呼韩素衣：“韩姐姐坐这儿。”
搬了一把新的小凳子给韩素衣坐。
韩端落座抿了口茶，眉飞眼笑：“恭喜呀平哥儿。”
……
去年听到恩科提前一年举行的时候，韩端心里直打鼓：这么一来, 满打满算卫家老四也才学完四书五经, 想要考过县试是不可能了。
倘若这回中不了, 下次下场, 那得等到五年之后了。
想到和卫家约定的等卫景平考中县试之后才嫁女儿的事, 韩端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应都应下人家的婚约了, 非加这个条件做什么，他真是耗子给猫捋胡子, 没事找事白白耽误闺女的终身大事, 唉。
那阵子韩端坐卧不宁, 一直挨到放榜, 直到亲眼看到卫景平的名字挂到了榜上，他这才谢天谢天挺直了腰板走路。
卫家不错, 他闺女眼光不赖。
“卫四这回考中，得好好谢谢你爹我给他的历年县试的题集呢，”韩端在家中跟韩素衣说道：“哼哼，想当年要是他拜我为师，这回下场, 别说第二十五名次了, 保管拿个案首回来, 顾老贼不行，比我他差得远了……”
听说白鹭书院这批下场的蒙童进学两年多了才将将学完四书五经，怎么做文章才学了一半多一点，两年多啊，这么多日子都在做什么，光纵着猴孩子们淘气了吧。
听说这些蒙童不好好念书，八月十五不是去后山吃螃蟹就是逛夜市猜灯谜，闲得令人发指，顾世安误人子弟呐。
“爹，”他义愤填膺的语气把韩素衣逗笑了：“哪有人时时刻刻都在念书的，小孩子家没有不皮的，再说了您说的那些苦读的办法呀只适合铁打的小子，我看卫三给您能行，要不您考虑下收卫三当学生？”
韩端：“……”
“爹，”韩素衣再劝他道：“您看您这些年把我大哥逼的，不到二十岁就驼背了。”
以致于她每次看见一次韩素清就觉得自己选的未婚夫卫景明少年英气一次，是个再好不过的儿郎了。
韩端张了张嘴：“……”
他竟被自家闺女噎得找不到词儿来反驳。
“闺女，”韩端早就在琢磨这么一件事了：“那天我去老姚的墨铺，见生意不错，你说，老姚和卫家，是怎么个分成法？”
以后韩素衣嫁到卫家，会不会参与卫家这墨铺的生意，一年下来能分到多少银子，他不得不提前合算着。
韩素衣摇了摇头：“这可不好问，爹琢磨这个做什么？”
韩端没直说：“闺女呀，卫家老四考中了县试，明哥儿快回来了吧？”
“嗯。”韩素衣点点头。
卫景明给家里捎信的时候也顺带给她捎带了外头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算着日子，也就这一两天就到家了。
“闺女呀，”韩端立马换了套崭新的绵绸圆领长袍：“咱得去墨铺一趟。”
韩素衣：“……”
她有点无奈地想：她爹大概又打上人家墨铺的主意了。
……
“谢谢韩先生，”卫景平说道：“您让韩姐姐给我的那本历年县试的真题集，这次帮了我的大忙了。”
县试前，那本真题集他差不多试着练了有一半，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这次才侥幸比宋玉临高了几个名次。
“那东西最有用，”韩端得意地道：“打十多年前起，每年县试一结束，我就去礼房外头问八股文的题目，一次一次记下来，这才有了这本题集。”
一般的人都没这么个心计的，就连市面上售卖的题目，也仅仅只有一小半左右的历年考题，用起来就没那么快见效了。
卫景平：“韩先生果然细致入微。”
老韩还真是七窍玲珑神机妙算……在韩端面前，他词穷了。
但是这次他实实在在得了人家的好处，不得不在心底揣着对韩端的几分谢意，卫景平下意识瞥了一眼韩素衣：那么今天韩端带着女儿来墨铺……
不会是想问问以后韩素衣嫁进卫家，能不能从墨铺分到钱吧？
卫景平：呵呵。
内心复杂又惊愕的一批。
韩端果然不再提科举的事，而是眯着眼看着货架上的墨锭：“你这墨铺，一日进账少不了五、六两银吧？”
他故意打着马虎眼说“你这墨铺”，意思是这墨铺就是卫四你的了。
卫景平哪里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肃然道：“老姚这铺子每日进账的银子看着不少，可他有用处，日进账再翻一翻还不够呢。”
说实话，当初姚春山说赚了钱要分卫景平七分，他只拿三分，卫家都没敢答应，也就遇到急事挪用一下，事后又赶忙还到账上来了。
头开始攒钱是为了给姚春山治病喝药，后来大头的就存着预备着找姚溪的花费。
请人去凉州打探无果后，又准备今年秋天叫卫景英陪着姚春山上京城去找当年办案的衙役官差问一问呢，只怕至少要预备二百两银子才稳妥。
韩素衣见姚春山进去制墨了，挪凳子过来插嘴：“爹，姚伯伯还在找孙女呢，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提到姚溪的事，她心头也难受着呢。
她知道了韩端的心思之后原是不想来的，可又想着要是不叫他当面碰个钉子，这事还不成心病了啊。
于是顺水推舟跟他来了墨铺。
韩端瞪了她一眼：这傻闺女怎么就一点儿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呢，唉，女不类父啊。
卫景平想着他之前既受了韩端的恩惠，卫韩两家又结亲在即，再三考量之后道：“韩姐姐以后要是能常来墨铺帮忙，老姚还能亏待她？”
话外音就是，以后韩素衣嫁过来要是能来墨铺帮忙，没多有少，总是有银子拿的。
但他不做这个主，一切看姚春山的。
跟卫景平打了几次交道之后，韩端对他为人处世的评价有四个字圆滑老成，想要从这小子手中讨到便宜一点儿都不容易。
此刻听卫景平竟然没把事情说死，而是留了很大的余地，韩端心里真的有点满意，他点点头：“那是当然。”
墨铺除了姚春山和卫景平，卫家那些来帮忙的小辈都不通文墨，眼瞧着生意越做越红火，可不得要个能写会算的人来管事。
除了他闺女韩素衣，他想不起别的人来了。
纵使卫景平以后娶个更为精明能干的媳妇儿，那怎么着她也是后进门的，越不过自家大嫂去。
其实他想的有些东西，卫景平也想到了，墨铺实在是缺一个能写会算管事的人，要是韩素衣进门了能来墨铺做个管事的，他求之不得呢。
所以这回，他没有和韩端兜圈子，几乎是让老韩如愿了。
总之，韩端对卫景平的答复很满意，临走时说道：“我也收集了一些历年府试考官出的题目，回头让素衣抄一份给你。”
卫景平很需要真题：“谢谢韩先生，谢谢韩姐姐。”
将父女二人送到门外，韩素衣没有跟着韩端回去，而是塞了个红包给卫景平：“祝贺你考中了，真不容易。”
她大概想磨蹭一会儿，就站在门口和卫景平说话。
……
“老四，韩姑娘，”一人策马从东边奔来，他垂鞭直拂夕阳洒在身侧金芒，明晃晃地笑了：“我回来了。”
走到店铺前，卫景明翻身下马，目光灼灼地落在韩素衣身上，而后道：“门口有风，别着凉了。”
卫景平耸了个肩膀，赶紧退到门帘里去了，给二人留了个私人空间。
“又不是你娶媳妇儿，一脸傻笑。”姚春山一边捶着墨一边提醒卫景平：“平哥儿，来给我搭把手，这条捶了六七百下了，你再来个五六百下。”
卫景平活动了下手腕，惊恐地道：“不不，我手酸。”
被姚春山一打岔，再回过头看外头，卫景明已经领着韩素衣走了，原来就是来找老婆的，根本没关心他一句，唉。
男大不中留，随他去吧。
当晚回到家听说韩家那边择了婚期，已经送到卫家来商议，孟氏叫人回话说等卫长海来了再定夺：“起码得一个月时间，咱们家也不是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先准备过六礼吧。”
长媳进门是件大事，孟氏很快操持起来。
“我手里头有百来两银子，”她跟卫景平道：“够给你大哥娶媳妇儿的了，你们就不要再补贴了。”
这两三年里，卫景平没花家里的钱不说，还变相给家里添置了许多东西，孟氏心中总是过意不去的。
“阿娘，”卫景平道：“咱们东边那套房子都快塌了，不如买下来打通了给大哥和大嫂做婚房吧。”
天。
长媳进门就有单独的宅院居住，这也太舒坦了吧。
“这样我和二哥三哥就不用从东厢房搬出去了，”卫景平道：“我习惯了在那边住着，离阿娘近。”
孟氏一听心软得不行，却为难了：“买个两进院的宅子，少说也要20两银子，翻新的话，得再添20两银子，这样算下来，彩礼可就捉襟见肘了。”
他们一直准备给韩家一份隆重的彩礼，让韩素衣风风光光地嫁进卫家。

第59章 择婿宴
◎对卫景平说道：“明年府试的案首，该轮到你了吧？”◎
卫景平：“我瞧着韩家不太像看中彩礼的, 咱们给多少彩礼，他必是陪嫁多少回来的, 倒折腾他了, 不如买个宅院翻盖出来，一来韩姐姐嫁过来住得舒心，二来也叫韩家说说嘴，知道咱们家有多疼他闺女不是。”
韩端那个人虽然精于算计, 但爱女如命, 卫家给多少银子的彩礼, 他必然照着比这个多的数置办嫁妆, 给的越多, 越叫韩家掏出来的多。
韩端一个穷秀才，又是个鳏夫, 拖着一儿一女这么多年，哪有什么家底儿。
“你这么说我也转过弯来了, ”孟氏说道：“那就照你说的, 我明日就去隔壁问问那宅子卖是不卖。”
孟氏办事利落, 两日后, 隔壁那个寡妇就带着女儿搬走了，在巷子另外一头租了个小房子, 把卖房子的钱存着，孟氏又教她们娘俩一些事情：“等以后我儿媳妇添娃儿了，王姐姐您到时候来我家里帮忙吧。”
翻新宅子的工作也很快开展起来，等卫长海一行从京城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焕然一新, 不知道的还以为隔壁捡大钱了呢。
放榜第五日, 卫景平收到了来自繁楼的宴席请帖。
收到帖子的时候, 他正背完书在墨铺里捶墨放松身心，姚春山问他：“咱们这一年多来，醉别系列前前后后卖出去快一千条墨了，在上林县可谓是声名鹊起，平哥儿，当初要不是顾先生又是说书又是泼墨戏葡萄给咱们打开了局面，哪有这样容易。”
“我记得他的好处呢。”卫景平笑道：“正好明日去繁楼吃席，正好提醒他老姚你喊他来墨铺领银子呢。”
醉别墨之所以卖的好，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是有话题有噱头的，许多人都是先听说《哪吒脑海》和泼墨戏葡萄的事儿之后才知道醉别墨的。
那天顾世安在墨铺热闹了一阵子后，听闻恩科提前立马走了，之后他带着书院的学生们忙成狗，再也没提起过这事了。
顾世安不提，但姚春山记着他的功劳呢。
次日卫景平在街上碰见顾世安，还没来得及说墨铺的事呢，顾老狐狸竟然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繁楼这次请客叫做咱们上林县的择婿宴，小子，你好好表现，定能说个好亲事。”
表面上是繁楼宴请这次县试考中的学子，实则是上林县的富户集体出钱来办这么一场宴会，明着是祝贺上林县文风兴盛的，暗地里都各怀目的，给家中待嫁的女儿相看女婿便是心思之一。
什……什么。
卫景平忽然有点懵了。
择婿，难不成到时候上林县有女儿的大户人家会躲在屏风后面相看他一个蒙童不成？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怎么也得到院试考完之后，考上秀才才算吧，万一看走眼了还能落个保底的秀才女婿，要是这县试就定下来，后面考不上秀才怎么办？
卫景平挺为有钱人操心的。
“你们几个考个秀才没问题的，“顾世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等真个儿考上了秀才，自己眼光高了，就轮不到他们这些人了。”
卫景平：“……”
所以这次，来相看的就是一半的富户吗。
顾世安大笑走过去了，留下卫景平原地发呆了会儿，也笑了。
他这个成年人的灵魂，由于身体还没怎么发育，没有体内该有的躁动的，竟从未想过娶妻这件事。
上辈子他在这方面就非常迟钝，大学里光顾着打球和学习了，竟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猝死那一瞬才觉得这是个遗憾。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遗憾，上天才叫他穿越了重活一回。
果不其然，比组团出钱宴请他们中了县试的人还心急的还有，第二天，县南头的赵员外就提着礼上他们卫家来了。
那来意，刚坐下卫家人就明白了，就是来给卫景平说媒的。
卫家现在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一带出那意思，孟氏就说了：“我家老大今年年底才娶媳妇儿呢，老二还没着落呢，老三还小，平哥儿就更小了，怎么也轮不到他，我家老二，”她有意操心卫景英：“英哥儿也是个好孩子……”
赵员外是看中了卫景平的前程才来的，人家对女婿的要求起码得是个秀才，卫景英哪儿成呢，立马明确地拒绝了，他怎么就忘了，卫家男儿太多，卫二和卫三还没打上老婆呢，可不是轮不到卫四吗。
赵员外从卫家出来，神情悻悻地回去了。
三天后，繁楼挂起了状元灯，门前劈里啪啦放了一阵子鞭炮，排场比过年还热闹。
这回上林县通过县试的一共有32人，除了白鹭书院的11人外，还有上回县试被挺着大肚子的小媳妇儿赶进考场的书生，听说他姓朱，是这次县试的案首，另外一些从十几岁到二十来岁的读书人，有的是别的私塾的，有的是乡下镇上的，卫景平都不认识他们。
“往年能考上二十来个就不错了，”许德昌一张脸笑成了盛开的菊花：“今年过三十人了，我看明年的府试他们也都能考中。”
到时候要是考32 个童生出来，那上林县真不得了了。
在他眼里，但凡过了府试成为童生的，都已经升格为准秀才了。
许德昌叮嘱自家的厨子拿出十成十的手艺做菜，一定要招待好这些士子，将来，不一定谁的一篇诗赋就能让繁楼扬名了呢。
进门也不要题字什么的，只要用笔蘸着墨水在繁楼备好的纸张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好，倒不为难人的。
好家伙，这回繁楼在大厅的正中位子一共摆了三大桌，每桌都摆满了十几道菜，黄焖鱼、烧鹿筋、荷包里脊、樱桃肉，百鸟朝凤、清炖肥鸭……一整个“香，太香”，嘿嘿是饕餮大餐啦。
顾世安姗姗来迟，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卫景平仔细一瞧，竟是顾思炎、傅宁和潘逍他们，估计是加塞来的，几日不见，这仨好像长大了一些，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卫景平猜测，大概是受了这次县试的毒打吧。
他不敢主动上前跟他们打招呼，只好安分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片刻，顾思炎过来戳了戳他：“哎卫四我小叔不做人，拉我们仨来诛我们的心，”他捂了悟胸口道：“这里太痛了。”
卫景平：“……”
呵呵。
经过这次挫败和打击，看你以后还带不带头淘气折腾夫子们了。
“还没祝贺你呢，”顾思炎又说道：“你真厉害。”
卫景平：“谢谢了，我这次也是万分侥幸而已。”
潘逍和其他人换了个座位，坐到卫景平身边，红了眼睛说道：“卫四你不够意思啊，怎么能单独考中呢？”
就不能跟他们一起落榜嘛。
卫景平：“对不住啊潘儿，我也没想到。”
他不经意看了眼傅宁，见他神情落寞，又不动声色地撇开了视线。
这时候来赴宴的人到齐落座，他们这一桌便有人挑头说道：“每人动筷子之前即兴吟一句与面前的菜相应的诗句，这样岂不是有趣？”
卫景平：“……”
古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好风雅啊。
他们这桌以顾世安为尊，他先开口道：“个中渴羌饱汤饼，鸡苏胡麻煮同吃。①”
他面前放的是一盘鸡汤泡饼。
接下来便是被媳妇儿拎着棍子赶去考上的读书人，这回县试的案首朱大佬了，只听他清了清嗓子道：“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②”
他手边是一道芋头烧肉。
同桌的人捂住了鼻子：“不雅不雅。”
总觉得给这顿饭加了点儿清奇的味道呢。
一个个依照县试考中的名次往下来，到了卫景平的时候，看着面前的一盘竹笋烧鸡，他道：“幸春山笋贱，无人争吃，夜炉芋美，与客同煨。③”
“卫小公子好个学问，”一个二十来岁的读书人看了看他：“是咱们这次考中的读书人中年纪最小的吧？前程不可估量啊。”
早听说他是个武官之子，没甚家学却能在这次榜上有名，可见资质不一般。
“多谢夸奖。”卫景平正色向他道了谢。
最后轮到三个靠顾世安脸皮来的，傅宁先道：“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④”
他吟的是一盘鱼。
他话音一落，宋玉临便说道：“傅兄学问不差，只是太沉迷画美人图了。”
傅宁涨红着脸，没反驳他。
宋玉临说的话难听但是不错，他何尝不是自视学问诗赋好没把县试当回事，每日一画美人图消遣就耗费两个时辰，从而耽误了苦读，他不落榜谁落榜。
轮到顾思炎了，他漫不经心地敲着筷子：“肚饥买个油糍吃，吃了油糍肚不饥。”
众人捂着唇笑了出来，纷纷去看顾世安，想不到夫子的亲侄子竟是这么个草包。
卫景平在心中冷笑：你们可别小瞧他，以顾思炎的天分，略一使劲儿日后乡试都能让他冲过去的。
顾世安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看都没看顾思炎一眼，却对卫景平说道：“明年府试的案首，该轮到你了吧？”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压力山大。
①出自宋黄庭坚的《奉谢刘景文送团茶》，②出自宋苏轼《除夕》，③出自宋刘克庄的《沁园春》，④出自苏轼的《二月十九日》。

第60章 入题
◎又听到宋京拿名次说事，宋玉临的情绪霎时崩了：“你有本事让他考不成府试……”◎
他话音一落, 以朱姓书生为首的学子纷纷停下筷子看着卫景平，都挺不服气的, 就他？
一个武官之子, 黄毛稚儿。
哼，看着吧，今日你将他捧得有多高，后面就看着他跌得多厉害吧。
卫景平：“……”
这老顾还叫不叫人好好吃饭了, 抽的哪门子风。不是顾世安自己说的“小时了了, 大未必佳”吗, 嚯, 这就高调要他府试就拿案首, 那么“了了”有意思？
不等于叫别人说他“大未必佳”吗。
就不能不贬低最好也不好捧高他吗？
呵，善变的顾老男人。
卫景平敢怒不敢言地看了顾世安一眼, 朝在坐的书生拱手道：“不敢不敢，我这次就是侥幸而已, 怎敢轻狂自大想府试案首的事, 诸位就当个玩笑听一听吧。”
众学子一看, 咦, 这位小兄逮谦虚有礼，又见他年纪虽小, 处事却从容自若，想着日后再往上考便都是同年，遂起了结交之心，朱姓书生先自报家门：“我叫朱悠然，以后还请卫兄多照拂。”
余下几人也跟卫景平互报了家门, 说哪天约着一起读书讨论文章。
这批考中县试的学子, 果然跟顾思炎这帮淘气包大大地不同, 心里想的口中说的都是如何念书如何做文章等等。
顾世安好似没看见卫景平刀过来的目光，举筷道：“多吃多吃。”
于是学子们风卷残云干掉了一桌子好菜。
这一顿饭卫景平因极少参与他们的谈话而吃得酣畅淋漓，也不知道被坐在屏风后面择婿的人看去了多少，即使看去了，那也只能说他稳重，持重，还能说什么，能吃吗？
那怕什么，他很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才不端着呢。
一直到宴会结束，卫景平都在细嚼慢咽，优雅而专注地吃吃吃。
吃完他打了个嗝才明白：我去，这顿饭吃的哇，白鹭书院的每位蒙童都收到了来自顾世安的压力。
到后来顾思炎闷着头都不说话了，傅宁偷偷拭泪，潘逍拉着他的衣袖说从今往后要好好读书……
他不仅收到了顾夫子给的压力，还有一个和书院不一样的朋友圈啊！
苍天啊，顾夫子用心如此之良苦，他太感动了，发誓等日后发达了一定要操心给老顾说个媒，让老顾娶得上媳妇儿。
老顾这一天天的一个人晃着，是个事？
“卫四，”从繁楼下来，散伙的时候傅宁才发现吃饭的时候光顾着哭了，此刻肚子还是空的：“咱们去吃夜宵吧。”
卫景平：“不去，吃的太饱了。”
哪家的夜宵比得上繁楼的饭菜，他就这么没出息。
傅宁哀嚎：“……卫四，你不能这么对我。”
卫景平嘿嘿两声：“困了，回家睡觉去了。”
他回去要好好规划一下府试的事，从时间上来说，已经容不下他再跟着他们厮混日子了，于是拒绝了傅宁的邀请。
又过了两三天，白鹭书院开学了。
卫景平以为他和宋玉临会被调班，去上一个全员考过了县试，就等着府试的班里学习，没想到顾世安说他们八股文从入题这部分开始学得不够扎实，让他们留在原来的班跟着走进度。
但是不管调不调班，学业都加重了，开学的第一天顾世安就发话了，从今儿开始，《墨卷》，所谓《墨卷》就是院试以上考中了的八股文，读史三本，其它杂学，如《梦溪笔谈》之类的，至少两本。
日常的读四书五经和学做文章照旧！
底下一片哀嚎声。
“夫子，夫子，”潘逍领头抗议：“这不行，我以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顾世安：“不睡觉就不睡觉，有什么大不了的。”
潘逍一噎：“……”
好像也对。
每日要被背诵的，去温之雨那边抄了拿回家背，第二日抽查。史书每月读一本，每三日要写一篇文章，一首诗，还要交杂学的读书笔记……
就感觉一下子套上了枷锁那般真正的苦日子来了啊。
由于先前做文章从“入题”，八股文的第五个环节开始就走马观花了，这次又回到这里，温之雨带他们开始细致啃起来。
入题即是在起讲之后，用一两句或者三四句过渡性的话，把文章的主旨引入到后面的“八股”之中，所以也叫做落笔。
入题为一篇文章的咽喉，可出入可吞吐的皆在此处了，因而要联络起整篇文章的脉络，领摄全文的神。
尤为重要。
……
温之雨这次前后讲了能有三四节课的时间，卫景平才翻着《墨卷》跟他说道：“先前夫子讲入题，我听得云里雾里，如今才想明白。”
上次县试他写到“入题”部分，以上文的一二字为发端，着重引出了下文，其实是有些没正点在点子上的，想来这便是他名次不高的原因之一吧。
“入题就是布置在正式开始‘八股’前的一两句话，将来往上面考，这一处最容易被考官弃卷，许多考生就是在这一处落榜的，要多加练习。”温之雨道。
卫景平找了两处八股文名篇的入题向他请教，其中有一篇是宋代吕蒙正的《寒窑赋》，“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①”。他立刻背了几句：“八股文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篇了。”
入题处寥寥几人，只数语，就写出了世事无常。
温之雨却是这么说的：“乡试以下，科举出的都是小题目，只要在四书五经之中找寻圣贤的思想，以极小的破题入手，阐述即可，要是像吕公这样从这么大的题目入手，你们都还小，写不出让人读了点头的句子，就易沦为矫情生硬了。”他严肃地道：“我看以后还是由我一天来出三四道题，你们试着练习入题，如何？”
蒙童们都傻眼了，这么玩，每天光入题就要练习四五遍，这谁吃得消啊。
不过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字，都这个时候了，不拼一把还想怎样。
“还有你们临字的，”他头一回破天荒点名了：“这次科考有朝省城的官员巡视，卫景平，你那个字还要写得更老练些才好。”
卫景平：“……”
温之雨又发话了：“颜真卿的字帖，你每日临十页拿过来给我看。”
卫景平道：“是，先生。”
温之雨扫了一眼其他几个人，除了破题之外，每个人都加了一项不同的作业，这一节课才算上完。
“我原先最怕顾夫子，”潘逍说道：“没想到最严厉的是温夫子，他该姓‘严’才对。”
卫景平面无表情地轻瞥他一眼，低头抄写注疏去了。其他人也都跟着他看了潘逍一眼，让他尝了一回校园冷暴力。
……
因为府试在即，过了县试的学子一个个都跟拉直了的弓似的，斗鸡上阵，一个个劲头十足。
自从上次在繁楼认识之后，县试的案首朱悠然去白鹭书院找过卫景平一次，说他的《墨卷》版本不全，希望能借卫景平的抄一抄，当时正好被路过的宋玉临听见了：“卫四，白鹭书院的书不可外传。”
卫景平还没说话呢，朱悠然就脾气上来了：“不过借几篇文章抄抄而已，就是问顾夫子，也不会说不借。”
真小气。
白鹭书院的确没有什么书不外传的规定，何况只是几篇墨卷文章而已，市面上到处都是呢。
宋玉临冷冷地看了卫景平一眼：“你好自为之。”
卫景平：“……”
看来上次县试宋玉临的名次屈居他之下，气大着呢。
自然是不屑于理宋玉临的，他对朱悠然道：“朱大哥缺了哪篇？”
朱悠然说了几篇文章的名字，卫景平找给了他：“前头墨铺是我恩师开的，朱大哥要是不嫌弃的话，去那里面抄吧。”
……
县主簿宋家。
宋京一看小儿子回来，立刻板着个脸问道：“今日书院放假了？”
宋玉临摇摇头：“爹，没有放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他拿捏着腔调：“爹猜猜，这回卫四还能再中府试吗？”
宋京拉下脸来，见四下无人才说道：“你不专心做文章，问这个做什么。”
宋玉临好似早就想到了，不紧不慢地说道：“爹，他要是这次再中了府试，卫家在上林县是不是就更有名气了？”
宋京微微蹙起眉：“卫家有没有名气，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如今连他都考不过了，还有心思想别的。”
本来上次宋玉临考中县试，以他这个年纪来说是极大的喜事，可因为他的名次上头排了个卫景平，年纪比他还小，还没有出身，这就让这件喜事看起来没那么大了，因此宋京常拿来敲打儿子。
“爹，卫四做的文章不过是平平的八股文，”宋玉临不屑地道：“做诗也没有新意，无非是讲究个押韵罢了，县试能考中完全是侥幸罢了，难道他能侥幸一回，还能再侥幸第二回 ？”
“莫说侥幸不侥幸的，”宋京不耐烦了：“人家比你高出好几个名次呢。”
又听到宋京拿名次说事，宋玉临的情绪霎时崩了：“你有本事让他考不成府试……”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其实老顾这个人呢经常做损己利人的事。
①出自宋代吕蒙正的《寒窑赋》。

第61章 闹剧（家事，只看学习的可跳）
◎有人要搞卫家？◎
“你说什么, ”宋京眼皮微掀，语气平缓得可怕：“你再说一遍。”
宋玉临顿了一顿：“爹你说卫家在上林县的名声是不是越来越大？”
“那又如何？”宋京问。
“那卫家年底跟韩家结亲, ”宋玉临挑事：“一定会轰动上林县吧, 到那时候，人家会不会说原本韩家是要跟宋家结亲的，可是后来呀韩家没瞧上宋家，嫌宋家不如卫家, 我大哥不如卫家老大, 这才改主意跟卫家结亲了？”
宋京皱眉不语。
“一个武官之子上蹿下跳过分了, 一定会招来诗礼之族的抨击吧, ”宋玉临又道：“焉知傅家、潘家不是和咱们一样, 谁愿意看到卫四木秀于林呢？”
说不定都不想见到卫景平的名字再出现在红榜上吧，只是缺个挑头的人罢了。
“上林县的武将个个都有反骨, ”宋京担忧地道：“倘若你动了什么手段让卫四无法府试，日后被人扒出来, 卫家会不会和宋家反目？”
连县太爷武念恩这些年都如履薄冰,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了。
宋玉临愈发不屑：“一个卸甲归田的低级武将而已, 还能翻出花样来不成。”
“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 ”宋京怒道：“但凡你把这些不着四六的心思花到做文章上，也不至于县试名次低于卫四啊。”
堂堂县主簿家中长公子的亲事竟被一个低级武将家的儿子搅黄了, 现在人家都要成亲了，他呢，只能默默地娶了另一个不怎么喜欢的女子，怎么想怎么恨。
“玉璋，你不该掺和这件事, ”宋京叱责他道：“这一次院试, 你要用力了。”
一般来说, 院试都是要考两次的，当年他和韩素清十三四岁就过了府试，却在院试中折戟沉沙，这次院试，也不是十拿九稳的。
要是再考不上，明年下场院试的那波人出了秀才，可就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也许卫家的文脉止步于区区一个秀才，但他们家，举人才是起步呢。
何必跟卫景平去置这个气，想到这儿，便叱责了两个儿子一通，把他们赶去书房读书。
见自家爹是指望不上了，宋玉临心道：这个时候针对卫景平的动作策略应该是拉唐庆之、武双白做同伴，调兵遣将严阵以待，甚至拉潘逍去劝说傅宁倒戈，甚至还要找时机拉拢顾思炎也加入“反卫”的行列。
说干就干，他立马制订了周密而严谨的计划，明日就召集同伙干起来。
宋玉临心想：上次县试就是越发想超过卫景平，一举成名，才越发挥不好，以致于拿了个最末一名。
不出了这口恶气，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念书。
第二天他便将此事同唐庆之说了：“不拔掉卫四这个眼中钉，进了考号我做不出好文章来。”
“宋兄，”唐庆之因为县试没中，回去之后被他寡母拿着擀面杖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跟宋玉临一样，他心里也憋着好大的气呢：“我听我娘说县城东头那条苦水巷子里搬进来个申小寡妇，长得艳着呢，”他附在宋玉临耳边说了句话：“你看咋样？”
宋玉临皱眉：“能行？”
唐庆之道：“怎么不行，我娘说亲眼见有男人给她买两斤猪肉晚上就摸黑翻墙进她屋里去了。”
他就不信卫家那一窝子男人，知道有腥能不沾？
沾了，他们再传扬出去，就等着那一家子莽夫粗人闹个你死我活吧，要是闹出条人命来就再好不过了。
“试试吧，”宋玉临皱眉道：“不过此计不一定能成，我看还是拉上武双白潘逍他们。”
结果次日潘逍一见到他，连招呼都没打抵着头就过去了，只有武双白那个憨憨听了半天，一脸傻气地道：“卫四很厉害哦你打不过的。”
……
卫景平已经连轴转了，每天放学连家都不回了，就在墨铺后面的小宅子里念书，这天，妞妞慌慌张张地来找他：“四哥，我大伯和大伯娘吵起来了，你快回去吧。”
卫景英和卫景川都不在家，卫巧巧在墨铺，卫贞贞在校场，她拉不动架。
卫景平放下手里的笔：“为着什么吵起来的？”
这么多年了，卫长海虽然时不时有点并痞子的小恶心，但对孟氏是极好的，总是媳妇儿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像这种兴师动众的吵架是没有的。
“大伯娘说大伯和苦水巷新来的申小寡妇好上了。”妞妞红着脸说：“气得她要杀了申小寡妇自个儿找跟麻绳吊死呢。”
卫景平：“……”
卫长海这个兵痞子，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寡妇传绯闻，丢不丢人呐。
“都知道他有了几个钱发起骚来，跟着他要酒喝要肉吃，这也算了，”孟氏气得脱掉一只鞋子照着卫长海脸上扔过去：“就连申家的那寡妇婆娘都隔着墙给他丢手帕子，气死我了，呜呜呜……”
原来卫长海这两年借着小儿子的光手头没那么拮据了，在外头花钱逐渐阔绰起来，这天有人跑过来告诉孟氏，说县城新搬来个姓申的小寡妇，不知道怎么跟卫长海看对眼了，二人常常在路上见面的时候眉来眼去的，被人家看见告诉他娘了，孟氏拎着切菜刀就要去踢申小寡妇的门。
卫景平一溜烟跑回去，就见她娘孟氏披头散发地拎着把切菜刀往外冲呢，一边没命地冲一边哭喊：“谁都别拦着我，老娘今天非剁了那个姓申的小骚寡妇不可，叫你不正经勾搭俺男人，给俺儿子脸上抹黑……”
“阿娘，是我。”卫景平头皮都有点凉。
随着家境日渐富裕，孟氏这些年可以说逆龄生长了，皮肤都养得白皙起来，圆圆的脸盘温柔可亲，这么狰狞狼狈的模样，卫景平还是头一次看到。
孟氏看见小儿子回来，表情凝固，手里的刀咣啷砸到了地上，积压的情绪一下子没忍住爆发了：“我的平哥儿啊……”
她一把将卫景平紧紧揽到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你爹他不是人，他跟申小寡妇好上了，不要我了呜呜呜……”
方才吵了好一大架，卫长海吵不过他，躲校场去了。
“阿娘。”卫景平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真的没经手过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劝住孟氏：“阿娘，我去找我爹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卫长海也犯了大多数男人嘴里轻描淡写的“是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结果孟氏立刻拉他进屋，也不哭了也不闹了，低声说道：“平哥儿，眼瞧着这一两年咱们卫家发家了，不知多少人眼红着呢，我怀疑申小寡妇勾搭你爹是有人找她来坏卫家的事，你待会儿见了你爹，要好好跟他闹知道吗？”
闹起来，一来吓吓那申小寡妇，甭管受了谁的唆使也别骚到卫家爷们儿身上，二来说不定能引蛇出洞，让她瞧瞧是谁见不得卫家好坐不住了。
她才不信那年轻貌美的申小寡妇瞧上了卫长海那个大老粗，也就她当年眼瞎才嫁给他，没第二个女人了。
卫景平一惊，心道：他娘心眼子挺多的嘛，也挺会演得嘛，把他都骗过去了。
有人要搞卫家？
用个小寡妇？过分离谱了吧，他觉得他娘多心了。可转念一想，都说女人的第六感觉神准，这一两年卫家确实在走运，难免招人眼红，谨慎些总是没错。
“知道了娘。”说完，卫景平跑去校场。
“你家老四来了。”武人的眼神一般都比常人要好，张大牛老远就看见急匆匆赶来的卫景平，在铜色武人的肤色里，他白得有些扎眼了：“你家的秀才老爷来了。”
卫长海听说小儿子卫景平来找他了，浑身一个激灵，撂下手里的长棍就要跑路：“你们帮我挡两句，就说我不在。”
说完往壮士堆里一躲，不欲跟卫景平见面。
卫景平眼睛还可以，大概得益于卫长海夫妇遗传的好，他又格外注意保护眼睛，所以眼尖，一下子就看见抱头逃窜的大个子卫长海，亮开嗓门喊道：“爹，你躲什么呢？”
众武将哈哈一下把卫长海拱出来：“老卫别躲了，你儿子看见你了。哈哈哈哈。”
卫长海背过去，站也站不直了，先咳嗽两声壮了壮胆子：“老四你……你回来了，”他尬笑了笑：“你你怎么不在家里歇着。”
“爹，我找你有事。”卫景平声音响亮地说道。
这个便宜爹还真是不省心啊。
他来校场的次数少，没留心过卫长海，这么一看，还真点老兵痞子的劲儿。
卫长海这才臊眉耸眼地弱声道：“老四，你……有事啊走咱回家说去。”
“嗯。”卫景平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他们身后，武官们又是一声声粗犷的嘿嘿嘿的笑声：“老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婆娘跟小儿子，这回好了，两人一块儿收拾他，有他受的了，等着瞧吧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听不见了，卫景平生硬地开口：“……那个，爹，我娘……”
他希望卫长海能跟他主动说说申小寡妇事件的来龙去脉，毕竟他是张不开口管长辈的事情的。
“你娘……”卫长海支支吾吾半天，一跺脚气短地说道：“我……我就被申小寡妇扔了个手帕，她就……”
谁知道他老卫怎么年过四十又走娘儿们运，那天打街上过，从墙头上飘来个手帕，正正好落在了他身上。
捞起来一看，上头绣着鸳鸯，闻着还怪香的。
作者有话说：
卫景平：卫长海这两口子……

第62章 提比（捉虫，添加引用出处）
◎“别是老卫吧？”听闻者攘臂而起，抄起油灯就爬上了申小寡妇家的墙头。◎
卫长海愣怔了一下：“……”
揣起来也不是, 扔了也不是，偏那申小寡妇还娇滴滴地叫他“卫大哥”, 他那个头昏脑胀啊, 赶紧跑了。
回到家一看，完了，手帕还捏在手里忘记扔回给申小寡妇了。
卫景平听完：“……”
自家的猪被烂白菜惦记上了，怪不得孟氏压不住脾气呢。
卫景平也气呼呼的：“爹, 你不知道手, 尤其是男人的手上马拉弓下马执笔……很重要的啊……”
是能捡外头女人的手帕的吗。
嗐, 孩子没经验, 他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乱了乱了。
“我没想拿。”卫长海心虚地说道：“就忘了扔了。”
“……哦，”卫景平挑刺地看着便宜爹：“我咋忘了, 爹岁数大了记性不好。”
卫长海没意思地笑了笑：“你爹就是老了。”
卫景平：“……”
我呸。
这就倚老卖老不要脸了啊。
“回去跟我娘把事情说开，”卫景平说道：“爹以后避着点儿申……家吧, 瓜田李下的招人非议。”
卫长海重重地点头：“嗯, 要不是你娘跟我赌气, 我早就绕着申小寡妇走了, 她天天……”
家里头的婆娘三天两头闹过的真他娘的不是滋味，他每天从申小寡妇家门口过, 就是为了气孟氏。
“爹，你就不怕谁看咱家眼红专门用美人计诱你败坏了名声，捅出去影响我大哥的亲事吗？”进了家门，卫景平吓唬他道。
凭着他上辈子的经验，男人要洁身自好, 搞一家人, 都是从这一家的男人下手的, 无外乎两种手段，金钱和美色呗。
不是多高的段位就能成事，他听说的多了。
说不定他娘说的是真的，他大哥卫景明马上要娶秀才家的闺女为妻，他算是一鸣惊人考中了县试吧，还有墨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指不定谁就瞧他们不顺眼了呢。
暗的不说，明面上，宋孔雀公子不就跟他不对付吗，就宋玉临那副小肚鸡肠，说不定哪天还得憋出个比申小寡妇更离谱的事来使坏针对他呢。
“爹，你再好好想想，”卫景平又说道：“我这次考中县试是不是得罪了好多人？”
一来念书没花钱，二来县试一下场就考中了，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不服气呢。
说着说着他也信了，从唬他爹变成了受害妄想症患者，后背出了一身薄汗：“万一有人想挑拨你和我娘的关系，好叫我娘一冲动把人给打了，我就考不成府试了。”
卫长海前后转过弯儿来了，那申小寡妇哪里是看中他风流英武，分明是受了他人挑唆，要坏卫家的好事，叫卫家不好过呀，心忒黑了。
“呸，老子险些着了她的道。”卫长海跺了跺道：“老四，我对不住你娘，回去你帮衬我说两句好话让她消消气呗。”
卫景平乜了他一眼：“爹，这件事还是你跟娘老实说的比较好，让她骂两句打两下出出气，再关起门来……”
说些甜言蜜语，这个，应该不用他教了吧。
“关上门再生个老五？”卫长海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都快抱孙子的人了。”
卫景平：“……”
喂，卫老兵痞子，你想哪儿去了。
“哎哟哟，”卫景平故意恶心他，故意酸声酸气地捏着鼻子道：“襁褓里的爷爷，拄拐杖的孙子，怎么就不行了呢。”
卫长海一愣：“哎我说老四你去学堂都学了些什么怎么比老三还没脸没皮呢？”
卫景平跟他便宜爹没大没小地相互挤兑了几句，到了家门口，他往后一退：“爹，你先进去，给我娘认错，实在找不到话说，你扑通一下跪她面前先。”
“我跪你娘？”卫长海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荒唐的话呢。
“对啊，”卫景平往屋子里头一指，低声威胁卫长海：“我娘正在气头上呢，你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要不你就这么进去试试，看她会不会砍你两刀？”
“你们都别拦着我，”庭院里咣当一声砸碎了个水缸，紧跟着传出孟氏河东狮吼的暴怒声：“我先砍了唐姓那小寡妇，再跟老卫和离……”
卫长海吓得腿肚子抽筋，听见孟氏说要跟她和离，啥也顾不得了，一个跟头冲进去抱住孟氏的腰就跪到了她跟前：“媳妇儿你放下刀疼我一回行不行？”
Yue
卫景平恨不得暂时性失聪，肉麻不肉麻啊。不行，他得去找本圣贤书来洗洗耳朵不可。
一夜，卫长海两口子就偃旗息鼓了。
也不知道卫长海就那么跪了一整晚还是真去生老五了，卫景平也不敢问，看到家中恢复太平，他收拾东西上学去了。
由于孟氏闹得声势太大，第二天，申小寡妇存心勾卫长海的事就传遍了上林县的家家户户，都等着看笑话：“哎哟哟，就申小寡妇那小细腰，被老卫他媳妇儿掰一下还不就两截了……”
不少好事的一早就扒在申小寡妇的墙头，一边说笑嘴里一边吐着瓜子皮，等着看孟氏举着切菜刀上门剁人呢。
吓得申小寡妇一天都没敢开门，吃喝拉撒都在那低矮的小屋里头干的，叫苦连天。
卫景平走到白鹭书院门口，没想到这么巧就遇到了那只总是气哼哼的孔雀公子宋玉临，奇怪的是，那人今日心情看起来颇好，穿了一件丁香色镶边绸面的圆领袍，腰间坠了个五彩的荷包，还挂了个流苏玉佩，这装扮可算得上一团喜气了。
大约是笃定今天要出风头看卫景平的笑话了。
卫景平当作没看见他似的，悠然往书院里面走去，好似卫家根本没闹腾过一样。
宋玉临和唐庆之对视一眼，脸上的得意减淡，跟着卫景平往白鹭书院里面走去：“卫兄，听说昨日你家中不太平？”
不怀好意得太明显了。
卫景平没有回身，边走边丢下一句：“嗯，家里翻天了。”
唐庆之：“……”
宋玉临：“……”
卫四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坦诚的吗？
他们相互眨巴了个眼，唐庆之打算回去后再找申小寡妇说一说，让她再加把火，跟卫长海快点儿啊。
让孟氏闹腾个大的，比如上个吊什么的。
……
继入题之后，今天这节课温之雨开始讲八股文的正文部分，就是提比、中比、后比、束比等四块内容，每比分为二股，一共八股，后世俗称的八股文就是这么来的。
通篇来看，八股文非常讲究起、承、转、合的逻辑，好的八股文章，起是起，承是承，转是转，合是合，利利索索，绝不会层次不清楚。
一般来说，通观一篇文章，起要放在开头的“起讲”处，提比是承，中比为转，后比是合。要是分开来看，只看文章的八股部分，提比、中比，后比，束比之内，又各有明显的起、承、转、合。
因此，拆开来看，科举八股文章呢，甚至是每一句话都有定式，也就是“绳墨”，不守不行。
“卫景平，你来背下《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中的两股提比。”讲完概念和写法，温之雨开始抽人来背诵名篇中的提比句。
“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通于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虚无①……”卫景平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背出来。
温之雨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是两句连对仗和字数都非常工整严谨的句子，一出股一对股，仅此两句话，就将当时的弊病揭露无余，又为下文预留了议论的空间。”
他又抽其他蒙童来背另外名篇中的提比句，而后一一做了点评。授课结束的时候，他布置了今日的作业仿写三篇提比。
近来蒙童们都守着课堂规矩刻苦读书，温之雨不再拖堂训话，到点就让他们放学了。
……
走出书院大门的时候，唐庆之和宋玉临鬼鬼祟祟地跟在卫景平身后，卫景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是不去理会，连潘逍觉得最近氛围诡异，宋玉临时不时盯着卫景平看，卫四又跟没事人似的，这俩看着像有事发生又像无事发生，太不正常了。
“你爹娘没事吧？”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卫景平一句。
卫景平故作担忧，过于垂头丧气地道：“如今我二哥和三哥时时守着我娘呢，就怕她一时想不开拎刀去申家闹事呢。”
潘逍：“……”
他们身后，唐庆之挤了个眉眼，宋玉临塞他手里一两碎银子，二人分别回家去了。
唐庆之从这一两碎银中抽出一些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撇撇嘴心道：姓宋的是越来越小气了，上回还给二两银子呢，这回连那个数都没有了。
他回到家在他寡娘面前装模作样地读了会儿书，看着天黑了，瞧瞧从后门溜出去，摸进了申小寡妇家中。
申小寡妇一天没打开过门了，听见有人在窗台底下拿瓦片敲个不停，哆哆嗦嗦地问了声：“谁？”
就是这么一声，让有个蹲在申家墙头的好事者一下子给听着了，他立马蹦下去招呼人：“来了来了有人进申小寡妇屋里去了”
“别是老卫吧？”听闻者攘臂而起，抄起油灯就爬上了申小寡妇家的墙头。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是明代八股文大家赵南星的文章。

第63章 中比（有270字八股文相关）
◎跟刚进书院那会儿的按部就班比，他这次感觉到了拼，用尽全力的拼。◎
“瞧清楚了吗, ”前来围观的人猴急地道：“真是老卫？”
看来这老卫还是着了申小寡妇的道啊。
“老卫他媳妇儿知道不？”有人刁钻地说道：“那个谁，去他家说一声啊。捉奸捉双才拿得住哩。”
“……”大晚上苦水巷熙熙攘攘的, 比过大年都热闹。
有早睡下被吵醒的暴跳如雷：“一天天的吃饱饭闲磕牙看把你们闲的, 明个儿县太爷全发配你们去做苦差事……”
四周零零星星亮起灯光，把唐庆之吓了一大跳，再一看申小寡妇家的墙头上扒了不少人，你推我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更怕了, 也不喊申小寡妇了, 就要跑。
他一动, 墙头上的好事者就看见了他：“咦, 怎么是个半大的小子？”
不是卫长海啊，众人悻悻。
有人把油灯往近处一打, 偏巧认识唐庆之：“这不是唐寡妇的儿子吗？”
“唐寡妇的儿子？”接话的人仔细辨认一眼唐庆之：“可不是……”然后不大敢相信地道：“这小子十一二岁？”
后面人哄笑：“莫非这个青瓜蛋子也想来偷口腥吃？”
唐庆之家就住在苦水巷里面，跟申小寡妇家就隔了两三户人家, 这会儿已经有人把信儿递到他娘耳朵里了, 他娘一听就气炸了, 哭着嚎着跑过来一脚踹开了申小寡妇的门：“……申小寡妇你太不要脸, 我儿子才几岁啊他还在读书啊……你这是要毁了他啊……”
一团混乱之中，唐庆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气得胸口发闷嘴唇青紫，张着大口还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咣咣”两声敲锣声，有人喊道：“官爷来了。”
好事者立刻鸦雀无声，散开一条道让官差进到申小寡妇的院子里。
“大晚上的这里因何喧哗？”巡夜的衙役皱眉看着唐庆之，看他像个读书人：“你来说。”
“我, 我……”唐庆之浑身抖如筛糠, 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官爷, ”有人当嘴替：“这小子黑灯瞎火的摸进小寡妇家里还能干什么？”
“唉伤风败俗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句接着一句没完了。
巡夜的衙役又提灯靠近照了照唐庆之的脸，朝屋里一瞥笑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没叫申小寡妇给缠坏吧？”
说完，一众人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唐庆之羞愤欲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官差喊话申小寡妇叫她安分点，又驱散了聚众的人群，这才离开。
……
是夜，这事就传扬开了，许多人家本来都要睡了，听说之后披着衣服出来上到屋顶上，跟邻居离着老远添油加醋地把唐庆之笑话了一顿才肯进屋睡觉。
卫景平是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听说的，他第一反应就是：啊？唐庆之？果然人不可貌相，实在看不出来呀，这小子在婆娘方面开窍是真早。
嗐他爹卫长海成天“婆娘”挂嘴边，带得他也下意识顺口了。
又一想，出了这么大的丑事，唐庆之完了，估计书也念不下去了吧。
上林县民风开放，虽然男女关系混乱不会被扣上“通奸”的帽子抓起来定罪打板子啥的，但日后想要科举，“人品堪忧”这就是一大污点了，不说不让你考，但肯定是找不到廪生给你做担保了。
这条路等于是断了。
卫景平看了一眼卫长海，老卫挠头：“以后除了你娘，我保证不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孟氏满意地哼了声。
果然，卫景平到了书院，一直到上课都没见到唐庆之出现，宋玉临则迟到了，打进教室起就低着个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课堂上温之雨点他起来回答问题，宋玉临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被撵出了教室站去廊檐下思过。
今天是三节课连着上，前两节温习《中庸》和《四书章句集注》，到了最后一节课继续接着上回的八股文部分讲，讲的是八股的第三第四股中比部分。
卫景平总结了一下温之雨授课的内容如下：
中比是正面阐发题旨的关键部分，这里要关上锁下，就是说要对上面的做总结，确定之下要写的内容，因此下笔之前要将前头做出的每一句话都加以咀嚼，加以定论，而后，还要搜寻前文未写出来的部分，然后引出后文加以阐释清楚，一字也不能模糊似是而非。
因此中比是全片的中坚，作的时候就要有意识地把它立为一篇文章的梁柱，实发稳合，但不可有一字超出题目之外，字句都要在“绳墨”之内。中比一般比较短，四五句甚至两三句为宜。
比如《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一文中的中比一股：“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则四海永清，无复乱我华夏者矣！”，此句对前文的总结就是：除去夷狄之患，再没有乱我华夏的因素了。
直落下文，无需多述。
到了五月初的仲夏时节，粽叶飘香，大街小巷开始卖菖蒲艾叶五彩丝线了，端午节要到了。
初三那日学院放假，一大早卫景平去繁楼吃了顿早饭，和许德昌磕了会儿牙，顺手买了几个粽子去墨铺，一进门就见姚春山举着算盘在转圈：“……”
卫景平拔腿就往外跑，他得去请晁大夫来一趟。
“够了，攒够二百两了。”姚春山叫住他：“平哥儿你跑什么？”
像见了鬼一样。
卫景平喘了口气：“呵呵呵呵，没跑什么。”然后打岔：“什么二百两？”
姚春山指了指柜台下面摆着的银元宝：“二十锭了。”
有二百两银子了，按照先前的计划，再过一阵子他们就能上京去打探姚溪的下落了。
卫景平笑了笑：“我背书背的都不知道钱味儿了。”
“对了老姚，”他进后院之前又说道：“你腾出空了去县衙登记一下你的身份文牒，万一京城那边有人找你，这岂不是个线索？”
……
京城周家。
周寂然捋了捋胡须，一身黑色杭绸长袍衬得他乍看像个老派的绍兴师爷，他正对着一块匾额跟身边的小丫头姚溪说道：“你父亲姚家才是真正的京城世家，打你太爷爷那辈起就是皇家的墨务官，比周家强着呢。”
他们周家原籍在绍兴，虽然祖辈学问不错，但族中子弟大都没走仕途，周家也就是从他这一辈开始才进京的，一直他儿子，姚溪的舅舅周元礼考中进士，之后又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他们才在京城站稳脚跟，称得上一声宦门，和姚家比根基浅着呢。
搁在桌子中间的木质匾额黑漆金字，上面端庄醒目地刻着两个字姚墨，这两个字遒劲有力，是今上的笔力。
“外公是想让我学制墨吗？”姚溪问她外公。
去年冬天从绍兴回京的路上，周寂然就同她讲过姚家这块木匾的事。
周寂然叹了口气道：“外公是在想你们姚家这匾额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挂起来。”
姚溪看了看那匾额，问：“外公，我祖父还没有消息吗？”
周寂然微微摇头：“你舅舅托人去户部查找全国各处的人员名册，如果姚墨还在人世，等查
完最后一卷或许就能找到人了。”
他们都习惯了称姚春山为“姚墨”，外人听起来说人还是说墨分不清，但京城人却很习惯，提起姚家制的墨叫“姚墨”，提起姚春山这个人，也呼为“姚墨”。
“没事的外公，你不是常说吉人自有天相嘛，”姚溪心中担忧祖父，却又不忍心看着周寂然苦恼：“我祖父啊说不定也在找咱们呢。”
“或许吧。”周寂然伸手摸了摸姚溪的头：“你怪你娘吗？”
要是当年姚溪她娘留在姚家没有改嫁到杜家的话，怎么会有奶娘抱走姚溪又走失了姚墨的事呢。
说到底，还是周家对不住姚家啊。
所以在凉州找到姚溪返回的路上，他听说姚墨不见的消息，一怒之下将过错怪罪在姚溪他娘身上，没有带着姚溪回京而是去了原籍绍兴。
“我娘当时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些事，”姚溪跟他撒了个娇：“您以后就不要怪我娘了好不好？”
“丫头大了，”周寂然呵呵笑道：“知道替自己娘说话了。”
姚溪对着他扮了个鬼脸。
周寂然从箱子里翻出几锭墨给姚溪：“这其中有一些是你祖父赠给我的，有一些是美彦从外头买回来的，你有空写字作画挨个试试，就知道姚墨有多好用了。”
……
到了十月孟冬季节，姚春山择了上京的日子，结果却旧病复发整日头疼似裂，看来是无法成行了。不得已，只能留在上林县吃药养病，等待开春再做打算。
……
大历九年很快过完了，过了春节，卫景平的学问又上了一个台阶，写文作诗起来，比之前娴熟多了。
顾世安对他今年府试是信心满满，话里话外都是鼓励，一把笃定他一定能考中，甚至还能取得不错的名次：“卫四你早晚会成为头名的。”
他对自己学生考个案首回来的执念很深，馋许久了。
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当年看走眼了，只要卫景平一日没成为榜首，他就一次觉得时机没到，反正要他承认自己看错人了，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学生竭力而为。”卫景平说道。
顾世安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勉励他的话，让他回教室念书去了。
“卫四，顾夫子找你做什么？”傅宁挪到卫景平身边问。
卫景平埋头书本：“例行抽背功课。”
他不想在傅宁面前提府试的事，因而没说实话。
白鹭书院为了捧个府试的案首出来，把卫景平以及上次县试考中的学生留宿在书院内，进行考前集中训练，规定他们卯时初刻起床，起床先随意抽背一大段四书五经，主要是五经，之后再抽背注疏，两个时辰魔鬼般的背诵下来，卫景平口干舌燥，刚喝了点甜汤，才缓过神来就到了该写试诗贴的点了，卫景平比葫芦画瓢作了一首诗，作完在外头透了会儿气才缓过来。
跟刚进书院那会儿的按部就班比，他这次感觉到了拼，用尽全力的拼。
有人某次数了数人头数：“咦，上次咱们书院不是中了十一位，怎么来的才十位？”
许久才有人想起是还有宋玉临这么个人来：“你说的是宋二公子吗？唉听说他身体不好已经许久没来书院了。”
作者有话说：
又要考试喽。《周公兼》这本作者是明代王鏊。

第64章 府试
◎“考中中，考不中回去跟老子习武，”卫长海这么安慰卫景平：“当个领兵的大将军不比天天卯时上朝的宰相强多了。”◎
就是在这种压力中, 卫景平竟然连续几天作的试诗贴和八股文都让温之雨和程青点头了，甚至拿给顾世安看, 那人也没有批得他想一拳打懵他了。
三位夫子的肯定给了卫景平极大的信心, 但是姚春山这次却说：“平哥儿啊，府试考中就行，别求案首三甲什么的，伤神。”
早慧反伤啊。
“放心吧老姚, ”这话把卫景平逗笑了：“能考中孙山我都能笑醒。”
案首三甲, 显然他还没到有这个“烦恼”的地步。
府试前三天, 卫景平和朱悠然搭伙, 由两家选出来的人护送着, 低调地启程去往府城咸州。朱悠然原先说让卫景平跟他一块儿乘坐自家的马车过去，卫家觉得太慢, 马车到咸州，至少大半天的功夫, 还不如骑马呢, 不到两个时辰就进城了。
卫景平于是说要骑马, 朱悠然也说骑马快, 也跟家里软磨硬泡，最终两个人一致骑马过去。
但是卫长海和卫景英还是高估了两个书生的骑马本事, 一路上这俩人根本跑不起来，他们只好跑一段停一段，跑不起来不说，路上遇到景物还要来个吟诗作对，慢, 真是慢。
“老二, 你要是等得烦, 先到府城去吧，”卫长海收了鞭子对卫景英道：“我陪他们逛逛。”
要不是卫景平府试，他还没带孩子们出门游玩过呢，卫长海顿时觉得亏钱儿子们很多。
“嗯。”卫景英一甩马鞭驰骋远去。
等他们仨晃晃悠悠，一会儿撒欢一会儿驻足到了府城，夕阳都快落下山了。
府城比上林县繁华多了，一眼望过去，皆是看不尽的商铺，酒肆林立，喧嚣满天飞，总感觉他们带着山里头的淳朴气息进程了。
“老四，这里。”卫景英早租好了客栈，等他们进去了才发现是个别用洞天的四合院，走出门去是花花世界，一关上门寂静犹如深山老林，位置真是绝了。
“卫二哥，你怎么找到这么个好地方的？”朱悠然啧啧称赞。
卫景英声色平平：“拿钱。”
这回使的是他大哥卫景明挣来的钱。
朱悠然：“……”
三人每人选了一个房间住下，余下的房间，就空在那里了。
稍稍歇息之后一打听才知道，这条街上全是赶考的考生，早已经没有什么好的客栈留给他们住了，怪不得卫景英出手就租了套二进的院子。
“老四，你们这两天就别出门了，吃什么用什么的，我都给你买回来。”安顿好之后，卫景英说道。
“那就麻烦二哥了。”卫景平招呼朱悠然：“朱大哥要是有什么需求的话，告诉我二哥就是了。”
朱悠然本来还想去体验一把青楼风情，以为脱离了家人的视线终于可以放风了，没想到同伴这么不给力，也只好仰天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咱也不出门了。”
二人先后回屋看书。
卫景英出门采买了一些东西回来，对正在屋顶上蹲着逗大肥猫的卫长海道：“阿爹你也去逛逛吧。”
卫长海摆手：“老子去过的地方多了……”
“除了黄沙和死人，”卫景英截断了他的话：“你去的那些地方连个烧饼都买不到吧。”
卫长海往下扔小石子砸他：“臭小子你怎么说话的你。”
专门为赶考的士子准备的菜样，有状元粥、及第糕，还有各种肉菜什么的，卫景平统统说不吃，考前为了求稳是不会轻易尝试新的没吃过的东西的，他嘱咐卫景英买了些寻常的吃食来，鸡蛋和小米发糕，再自己煮粥，这两样既能保证营养又不会吃坏肚子，是最稳妥的饮食了。
“清汤寡水一两天，荣华富贵一辈子。”朱悠然一边剥鸡蛋壳一边喝小米粥：“我这次一定要通过府试。”
过了，他就有资格等院试的时候去省城甘州走走看看了。
“朱大哥肯定没问题的。”卫景平说道。
这哥们儿县试不是案首来着。
“侥幸，”朱悠然怪欠地说道：“是上林县那帮读书人不行，不能和外面比。就拿你们白鹭书院来说吧，顾夫子有带着你们好好念过书？他成天把‘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挂嘴上，这么多年上林县最好的伢子都送书院去念书，可你见出过一个神童吗？”
他看着卫景平忽忽欲言又止，嗐，怎么就当着顾世安学生的面挑起他的毛病来了呢。
慎言。
卫景平：“……”
他想驳朱悠然什么，可又不像浪费唇舌，就听听算了。
饭后，他抓了一把核桃当零食吃，这些日子他的确用脑过度了，他决定休整一天，明日全力以赴。
“也不知主考官是谁，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朱悠然担忧地道：“听说外头有卖消息的，要不咱们天黑了出去打听打听？”
“我还是听顾夫子对吧。”卫景平平静地道：“夫子让我们府试不要去揣摩考官，以免打听到的消息不准走了偏门。”
顾世安说过，府试考官看重的还是四书五经，真正拼文章的，要等到会试，那时候才要花些心思投考官所好。
“那我出去转转。”朱悠然还是没忍住出门打听消息去了。
“咪咪下来。”卫景平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拿一块风干的牛肉将在屋顶上睡大觉的狸花猫吸引过来：“吃吗？”
狸花猫叼走了他的肉，对，他还没看见是怎么回事，肉已经到了狸花猫的嘴里，卫景平伸手去摸，哪里肯给他摸，一跃跑没影了。
关于卫景平丢了块肉还没撸到猫，以后要是有时间写话本，他必须得编排这猫一通。
嗯，狸花，他记住这货的花纹了。
次日，大历十年的府试开幕。
咸州府下辖七八个县，一个县32名考生，七八个县加起来一共来了200多名考生，但是这次录取的人数，也只有区区116名，淘汰率还是有点高的。
算了算这个数，进“龙门”的时候，大家的心情明显没那么美丽了。
“考中中，考不中回去跟老子习武，”卫长海这么安慰卫景平：“当个领兵的大将军不比天天卯时上朝的宰相强多了。”
卫景平大无语地看着卫长海：“……”
他这个便宜老爹可真敢想阿。
卫景英则轻拍他的肩膀道：“老四，进去吧，二哥就等在外面。”
这一下子，卫景平不争气地眼睛酸了，他二哥，真的太暖了。
府试进考号的流程和县试一样，极为严格，查了一遍又一遍，所幸天气不冷，等候的时候也没县试那么难熬，最后顺顺当当地进来了。
到了号房落座的时候，卫景平这才发现，号房每个县的案首是坐一排的，第二名又是另一排，第三名又一排，这样一共32排，每一排都是各县县试排名相当的。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这个才10岁的小个子少年，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带着欣赏，带着好奇……甚至还有些嫉妒……
卫景平低下头去，对于这种瞩目，他上辈子就适应了。
一路霸榜一路虐人，还以为这就是人生常态，天才也不过如此嘛，可是谁会想到年轻轻轻就猝死了呢。
府试比县试少了一场考试，连着考三天，每天一场，这次考试少了帖经，考题为四书文一篇注疏，经文注疏两篇，试诗贴一首，八股文一篇。
贴经和注疏都是默写，这对于考生来说不难，只要基本功扎实，都能拿到分数，试诗贴为“赋得体“，举个例子，如果考题为“好雨知时节”，限用“知”字为韵，那他的诗作题目就应该是“赋得‘好雨知时间得‘知’字”。
卫景平在白鹭书院练习过多次这种文体，套路自然熟记于心，就是八股文的诗词写法。
但说实话对照以往府试的真题来看，这题出的难，起码是院试级别的难度了，原来古代也存在超前学，提前跑啊。
因为习惯了白鹭书院的抢跑，拿到试题后，卫景平略一沉思，便有了大概的解题思路，他在一旁的草纸上顺手把脑中涌出的灵感写了下来。
另用一个显目的框框把要避开的忌讳、锋芒过于盛等等不能在考试中犯的明显错误点写了进去，以防待会儿一不小心漏了。
等他斟酌再三，按照八股文的格式凑了一首试贴诗出来，删删减减，改来改去，押韵平仄等等都理顺了，一个字一个字检测完毕，这才誊抄到试卷上。
府试的经义文倒不是很难，破题的时候他选的是对句，题目中的内容都准确地概括了，又后面全文的展开留下了广阔的的余地，所以竟一气写下来了。
等他写完初稿稍作休息的时间，抬头不经意看见最前一排的人，七个县的案首，竟都还在沉思中。
这是府试的最后一场了，也是分量最重的，要是这场考试被刷下去，就得再等三年后的下一场了。
卫景平赶紧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作的八股文，破题，承题，没有问题，再三删减精简之后，卫景平把成稿誊写到了试卷上，他才放下笔，结束的铜锣声就敲响了，时间到了。
考号里响起哗啦啦一片单一而压抑的收卷子的声音。
出了考场，冷不丁和宋玉临打了个照面，那孔雀公子眼神里面的绝望让卫景平心神一恍，还以为是出现了错觉。
卫景平这才想起来，原来宋玉临这回府试不声不响地下场了。
“卫小友，”朱悠然从他后面追过来，薅了薅头发，一脸放松的笑意：“可算是考完了。”说完就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考到一半被抬出去的人里头，是不是就有那位宋仁兄？”
卫景平：“……”
他记得考试当中有人因为昏厥而被抬出考号，但没留意是谁。
早就等在外头的卫长海和卫景英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考篮：“累了吧？”
卫景平一倚上卫景英就险些瘫在他身上，“要不我背着你走？”
卫长海一把抓起他的双臂轻松地扔到了背上：“终于考完了，明天就回去，不遭这个罪了。”
在他看来，一个人人猫在狭小的考号里从早上到天黑，动也不能怎么动弹一下，跟坐牢没什么区别，都是遭罪。
作者有话说：
卫景平：科举闯关出来了。

第65章 志向
◎“爹，”卫景英面色倔强地回道：“我跟老姚进京之后，就不打算回上林县了。”◎
“阿爹你放我下来吧。”卫景平推了他一下：“爹, 离你太近把你白头发都看清楚了。”
卫长海真的是两鬓风霜，听说战场上还给他留下了一到阴雨天就关节痛的毛病, 卫景平不忍心他背着自己走路。
“跟着爹学武艺不好, 就科举好？”卫长海双臂箍得他更紧了，他甚至还埋怨：“好几个读书人被抬着出了考号呢，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过来的。”
卫景平才十岁，可把他担忧坏了。
朱家跟来的兄长们一看这情形, 也想要关心一下弟弟, 背着朱悠然走路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些关心的话。
“卫叔叔你快背着他回去吧, ”朱悠然吸溜着鼻子道：“别叫我看着眼红。”
他怎么就没有这么结实的爹和兄长呢。
卫景平这回正经让他眼红了一回：“好嘞, 你慢慢走，我先回去躺躺。”
大概是考场上太过专注, 耗费了太多的体力，他现在除了一个“累”字, 脑子里已经腾不出空隙想别的了。
次日, 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才陆续爬起来。
“之前没来得及去看上溪县和桃源县的徐泓和晏升两位大才子, ”朱悠然起来揉了揉头发道：“考场看见了, 都是少年人，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据说这两位可比他强这个上林县县试的案首货真价实多了, 还念了他们写的诗给卫景平听，果然听起来文采斐然，称得上是才子之作。
“好啊。”卫景平正想出去走走透个气呢。
“唉哟！”结果朱悠然刚站起来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卫景英将他扶了起来：“朱大哥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说跌就跌了呢。
“我头晕。”朱悠然说道。
卫景平给他倒了热水：“喝点水缓缓再出去吧。”
朱悠然抱着热水坐了：“卫二哥，我不想念书了, 以后跟着你习武吧。”
卫景平白了他一眼：“你别打我二哥的主意, 他要收你为徒, 我不长了一辈了，逢年过节的还得给你包红包，赔大发了。”
卫景英笑起来。
“卫叔，那咱拜你为师，不让卫四占便宜了。”朱悠然笑了笑道。
这次府试从考号里出来的一刻，他也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晕倒过去。身子骨这么弱，就算考上了秀才举人，活不了几年那又有什么用处。
这么一想，朱悠然更想跟着卫长海习武了。
“你们读书人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到校场去练练拳脚就够了，”卫长海连连摆手：“卫长海担忧他们的身体，连着三四顿都是从外面酒楼里打包回来的鸡汤、牛羊肉等滋补食物，把俩人吃了睡，睡了吃，到了第三天，竟觉得比之前还胖了不少。
到了第四天，卫景平觉得自己已经摸熟了咸州，便对卫长海说道：“爹你早些回去吧，我和二哥再游逛两日也家去了。”
考中的，府城不仅要放出名单，还要用大红的绸布写上名字分发到各县去张贴，所以在府城等放榜也就比上林县提早知道一日而已，他心中有数，不在乎这一两日。
谁知道到了晌午便有人来敲门，自报是上溪县的徐泓和桃源县的晏升，说是来找朱悠然的。
才子爱才子嘛，也正常。
两位小书生头戴纶巾，身上穿着锦袍长衫，气度很好，一看就是出身诗礼大家族。去开门的卫景英本来对他们第一眼观感很好，结果听说是来找朱悠然的，他脸色变淡了些：“进来吧。”
后来看到了卫景平，见他年纪小气质却尤为卓然，更兴奋了：“你就是那个上林县白鹭书院的顾先生破格录进去的卫公子？”
围着他看来看去的。
倒弄得卫景平不好意思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徐泓和晏升见他谦谦君子，喜欢得不行：“下次去省城考，咱们一道吧。”才考完就觉得卫景平一定能考上。
卫景平笑了笑：“承蒙二位看得起，还没放榜呢。”
徐泓见他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红着脸岔开了话题。
这次考试的题目有些偏僻，超出了往年出题的范畴，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从小耳濡目染，学有余力的。
很多人能进学堂念书已经很不错了，他想：卫景平这次大抵考的不好，恐怕下次去省城的机会了。
是个直率的人呢。
卫景平心想，于是接受了他们提议，到府城的名胜去逛一圈。
“朱兄，卫兄，玩几天吧，等踏了青，也该放榜了。”晏升提议道。
晏家在府城有大宅子，里面还雇着几个老仆人，他住几天自然是没事的，可是卫景平的房子是租来的，每天要给400文的租金，他一想就有些牙疼了。
何况他还惦记着墨铺的生意，就道：“家里还有些事，这次失陪了，如果明年有幸去甘州，再与二位同游。”
他们也不强留他，朱悠然搬到晏家的大宅子去住了，他则独自骑马回了上林县。
“去了有十来天吧。”一进卫家，孟氏就絮叨上了：“唉哟，又黑又瘦，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因为心疼儿子，自家人说了一会儿话就散了，还没人来问他考试考得怎样，好像根本没有府试那回事似的，卫景平也彻底放了个轻松，夜里敞开吃了一顿，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三天一早，卫景平被敲锣打鼓声给吵醒了。
原来是衙役来报喜，说大历十年的府试放榜了，卫景平以咸州府第三十九的名次考中，顺利晋级明年的院试。
“老四考中了。”卫长海接过喜报，撒赏钱的手都激动得发抖：“我老卫家要出秀才了。”
孟氏淬了他一口，喜极而泣地抹眼泪：“瞧你爹那出息，赶明儿你中个举人回来，他能高兴得上房顶上吆喝。”
卫景平：“……”
报喜的官差一走，街坊邻里都手里抱着，拉扯着孩子来了，说要沾沾卫景平的文气，以后长大了念书也像他这么聪慧开窍，总之，卫家如今已经是炙手可热了。
孟氏脸上的笑意就没有停过，看着容光焕发，人也愈发年轻好看了。
“真正高兴的事情还在后头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卫景平心想。
“托你的福，你二叔的婚事也成了。”卫长海笑意满脸地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二叔什么时候订了婚事？”卫景平正要说他才出门十来天，一向愁续弦的二叔这就搞定了婚事？这姻缘来的也太快了吧。
“他呀还要托你的福，”孟氏笑吟吟地搂着他道：“那女人家带了个六岁的小子，已经开蒙读书了，看重的就是咱家有读书人，将来呀能相互帮衬着。”
前年苏氏病了之后，卫长河多方求医问药，前前后后守了她两三个月，花光了家底也没能留住人，还是走了。
苏氏过世之后，卫长河心疼仨闺女，一直没有再娶，直到今年卫长海两口子好说歹说，他这才同意媒人上门给他说亲。
卫景平：“要恭喜二叔了。”
……
大历十年三月中，飞燕引雏，叶细柳舞。
上林县卸甲的武将们猎兴大发，一个个游说卫长海说你家老四卫景平中了府试，再考一场院试就是秀才公了，俺们做伯伯叔叔的没啥拿得出手的，就在后山以北的荆棘茂林之中打次猎，给他弄头新鲜的鹿吃补补身子吧。
这几年上林县北面后山有砍柴的人说看见一头鹿，想着是草木茂盛了，鹿啊獐子啊狍子啊等动物来这里安家了。
有一次在校场上看卫景平扎马步笑话的张大牛于是撺掇卫长海：“明哥儿射箭好，这回正好在家去试试给平哥儿猎一头鹿回来庆贺庆贺。”
“是啊是啊，”同是敦武校尉的袁小靖附和道：“明哥儿的箭射得好，这回正好给他小试牛弓，说不定真能猎头鹿回去呢。”
“是啊，”这一群武官都想起了当年戍守边关的时候秋猎的情景，似乎手里的角弓箭射出了，弦声强风呼啸，猎骑飞驰在枯黄草间，跟随着猎鹰尖锐敏捷的双眼，射落大雕的快意。
“对啊老卫，再说了，你家养那金雕养这么多年了，光叫它去晁大夫家里拉屎那真是屈才，不放出去试试手段吗？”有人想起金灿灿说道。
还有人更刁滑：“这要猎一头鹿，明哥儿媳妇儿跟着吃了鹿肉一准儿早早给你添个大孙子。”
这么一算，嚯，时间过得可够快的，卫家老大都成亲四五个月了，媳妇儿都该有动静了。
众人大笑。
“这事啊我回去琢磨琢磨。”卫长海没有擅自做主答应他们，他还得回去跟老大和老四，还有婆娘商量呢。
结果，这天他龙马精神地回到家中就看见卫景英跪在地上给他娘磕头：“娘，您就答应我吧。”
卫长海一脚跨进门里，另一只脚还没拉进来：“老二，你要做什么？”
孟氏红着眼睛指了指榻上的几个包袱：“英哥儿说，等过几天陪老姚进京，他之后就不回家了。”
这两日姚春山精神不错，他自己选定了去京城的日子：“平哥儿考中了，我和英哥儿能放心地去京城了。”
早在去年年底，他就在着手这件事了。他先是写了几种墨的配方和制法交给了新过门的韩素衣，再将墨铺这小两年来的盈利一分一厘地算清楚，让卫巧巧记着以后该分给谁的，又置办了进京的各种东西，最后找裁缝跟自己和卫景英裁制了几套上好料子的衣裳，就等着卫景平府试一放榜，庆贺之后就启程进京了。
“爹，”卫景英面色倔强地回道：“我跟老姚进京之后，就不打算再回上林县了。”
作者有话说：
卫二：准确出去闯了。

第66章 肉条子
◎那什么，这种话本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看就行了吗，竟然还要抖给别人听。◎
他说完, 卫长海瞪着牛眼一巴掌拍上卫景英的肩头：“你不回上林县，你去哪儿？”
卫景英使巧劲顶了他一下, 叫他爹没讨到便宜：“我留在京城混。”
“留在京城混”卫长海拖着长声反问了句：“老二你是不是叭拉狗想咬月亮, 还知道天高地厚吗？”
孟氏打断他的话道：“老二说在府城的时候听人家说，京城那边的北衙六军在招人，不拘出身什么的，他想去试试。”
“你？”卫长海冷眼笑道：“你小子想进北衙六军？”
他想摸着卫二的头说：孩子啊, 下辈子吧, 下辈子投个好胎, 投到大户人家里头去, 这辈子老子没本事, 咱没那家世能叫你进羽林卫啊。
如今天下人谁不知道，京城里的什么北衙六军、左右羽林卫那都是离圣上比较近的亲兵, 但因为多年无战事，自从好多年前开始已经沦为纨绔子弟营了, 没家世门路根本进不去, 宰相府都在等着往里头塞族中不成器的子弟呢, 谁要卫二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
“嗯。”卫景英梗着脖子吐了个字回答他爹。
卫长海气得没脾气了：“老二呀, 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过阵子把老姚送到京城, 你给老子赶紧滚回来习武，跟你大哥一样考个武举人找份差事是正经。”
卫景英没理会他，转向他娘说道：“娘，我不想押镖。”
孟氏眼泪下来了：“就算你不想去押镖，那也犯不着再不回家啊, 老姚一走, 墨铺的事更多了, 你大嫂和你巧巧姐也忙不过来，你就不能留在家中搭把手？”
如今卫长海和卫长河管着伐大松烧制松烟，韩素衣和卫巧巧还有卫二卫三他们里里外外忙活墨铺制墨、经营的事，人手紧巴巴的，哪里就容不下一个卫景英跟着赚钱了。
“娘，我也不想制墨。”卫景英伸手抹了抹他娘的眼泪：“等儿子来日在外头出息了，就接娘去享福好不好？”
孟氏抬头望着卫长海：“孩子他爹，你说咋办？”
卫长海在屋里头团团转了三圈，见什么抄什么，抄起来抡几下又扔了，而后叹了口气说道：“老二，你想去试试北衙六军没问题，爹同意你去，但是人家不要你，你怎么办？你还得回家来呀。”
怎么还没出家门就一口把话说死，咬定不回家了呢。
卫景英：“要是他们今年不要收我，我就在京城等明年再去，明年不要我……”
“行了行了，”卫长海紧锁眉头打断他的话：“要是一直等下去这等好事就能落到头上，那北衙六军门口早就挤破头了，队伍说不准能排到上林县，你不用进京就能排队了。”
他都得拎着刀排队去了。
“就算等不到，”卫景英红着脸怏怏不服地说道：“我就去做别的，反正要混出人样。”
不混出来他就更不能回上林县了。
卫长海那个气啊：“都别拦着让他去，去了就别回来，省得老子给你花钱娶婆娘。”
等老二出去混个几日多则一两个月，吃足了苦头撞了南墙，到时候就该灰溜溜地回来了。
卫景英给他娘磕了个头：“谢谢娘，娘在家里好好的，等着儿子来接您去享福。”
说完看都没看卫长海一眼，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
三月二十二，上林县的一群武将和习武的后生儿郎聚众后山，比试骑射功夫。
跑到后山深处时，一只鹿的影子跃入视线。
“往左射。”卫景明勒住马，袁头儿急中生错，箭尖微微一颤，开弓直直地射向了前方。惊动了那头膘肥肉壮的母鹿，眼看着它要奔走得无形无踪了，卫景明掣马追上，放箭直贯母鹿的
“明哥儿！”张大牛的眼尖，老远就看着那头母鹿听见弦声骤然一惊，漂亮的眼睛扑闪两下，一转眼跑没影了。
一群人奔向前，看到卫景明的弓深深地扎进了粗壮的树干上，几乎整支箭没入。
“明哥儿，你怎么……怎么放走了那头母鹿啊？”有人看这架势，估摸着是卫景平在最后关头手偏了偏。
“那头母鹿怀着崽儿呢。”张大宝笑话卫景明道：“卫老大肯定想着新娶的婆娘了，没忍心下手吧。”
一群儿郎起初还在遗憾，这会儿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卫景明调转了马头道：“我二弟过几日要离家，兴许这几年都不回来了，我今日就不沾血了，望老天保佑他今后顺顺当当的。”
想着二弟的事，就在放箭的一瞬，他改了主意，放过那母鹿一条性命。
“卫二要出去？”后生儿郎纷纷问道：“去哪儿？”
卫景明说道：“听说京城的北衙六军在招人，他想去试试。”
儿郎们挥鞭抽马：“哟，卫二这心比天高啊。”
京城里的差事都敢想。
不过也有人佩服卫景英敢闯：“就算聘不上北衙六军的差事，到京城转悠转悠，能谋个别的差事也好。”
比在这上林县强多了。
他们虽然这么想，可实在是安时处顺，不忍离乡到别处去找营生。
“明哥儿真是当将军的好苗子。”袁立靖看着扎进树干的箭羽，由衷地感慨道。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①”这是他从军二十多年唯一记得的一句文绉绉的话，狩猎之乐是沙场之乐，是一种豪迈，是一种征服，睥睨纵横的英雄气概，是武艺的展示，也是日常的休闲，沙场岁月，真是令人低回，令人怅怅不已。
扑棱俯冲下来一只雏雁，挂在树枝上瑟瑟发抖，有人拉弓去射，卫长海忙拦下了：“这雁是被吓的，还小，放它走吧。”
卫景明的一番话叫卫长海颇生感悟：家中老四新考中府试，今后就是童生再往后是秀才，这么大的荣耀已是上天恩赐，不可所求太多，何况家里新娶了老大媳妇儿，很快要添丁进口，不能杀孽太重，这是他们武人卸甲之后老是说的一句话，不知要积多少德才能抵消当年在沙场上的杀孽呢。
众人听他们父子这么一说，也都说后山才引来这么多不会说话的小玩意儿，让他们舒坦两天吧，就放下弓箭改成比武切磋了。
这场让上林县习武的儿郎们蠢蠢欲动许久的春猎因为卫家父子到了“猎场”临时改变主意而改变，最后变成了一群儿郎不讲究招式地满山头你追我逐，一会儿上马一会儿下马，几乎要闹翻天了。
由于这日空手而归，卫长海回去后就花大价钱请了个厨子，买肉打酒，预备次日就宴请同袍和后生儿郎们，叫他们尽兴吃上一顿。
繁楼的掌柜许德昌听闻卫家要摆酒请客，当日就拎着贺礼上门了：“我说老卫你这费的什么事啊，去我哪里摆他个十来桌，多有面儿又风光不是。”
“收……钱不？”卫景川比他爹嘴还快，上来就问。
许德昌被问了个只能砸吧嘴，他缓了缓强挤出一抹笑意来：“少收点，少收点。”
卫长海则滑头地笑道：“繁楼上的饭菜太金贵讲究了，俺们武人吃着不爽利。”
首先繁楼那个上菜的架势他们这一群大老粗就受不了，什么头道菜要装在银盘子里，牛饮和白开水都得用细瓷杯子……他们说起话来兴致高了两个手指头用劲一捏岂不是就碎了。
那多扫兴，放不开。
他家这回宴请，要吃肉条子。
“不论猪羊与太牢，一斤切作十六条。②”，就是说做这道菜的时候，不管是猪肉、羊肉还是牛肉，都用刀划拉成十六根肉条子，然后把肉洗净了，剔除碎骨和筋膜，用糖盐花椒粉砂仁给腌制半天，压紧挤出水，然后上锅上蒸个半熟，之后再放在石板上烤一烤出焦黄的皮，装盘后倒上二两烧刀子，一口肉一口酒，进口时那肉外面酥香染牙，里面咬一口肉香打在舌尖上，他们或席地而坐，或站着猜拳比划……到最后微醺之时再来一碗炖得烂熟的带汤水的羊头肉，事后那才叫吃饱喝足。
去繁楼嘛，摆上二十桌也吃不出这兴致来。
许德昌听了一连声道：“老卫加我一个，到时候给我留个位子啊。”
瞬间觉得吃了大半辈子的繁楼的菜不香了，馋得不行了。
呵呵，主要是这氛围想想就真是好啊。
“那是当然，”卫长海愣怔了下：“您能来那卫家不得敞开大门欢迎啊。”
就有点意外，挺意外的。
把许德昌送到大门外，卫长海折回屋里问孟氏：“顾夫子那边，咱们请吗？”
知道人家不会来，可礼还是不能少的。
尤其是卫景平中了府试考取童生之后，他们还在抓挠着头发想怎么感谢顾世安这份恩师情呢。
“还是让平哥儿提着礼去顾家请一请吧。”孟氏想了想说道。
次日一大早，卫景平提着瓜果行到半路，正好遇见顾世安，想起在白鹭书院的这几年，自己受他恩惠不少，虽然这人毒舌，至今没有朋友，但还是叫讨厌不起来，就直说了：“我爹的意思问一问顾夫子，这回来的大都是练武的，也不知夫子能否赏光？”
顾世安听完眼睛放光：“好，好，我近日正好得了一本好话本，是个俊和尚捡田螺回家变媳妇儿的好故事，等我到时候编段书说给他们听一听。“
新鲜极了，跟以往的话本都不一样，正愁没人跟他分享这绝美的故事呢。
卫景平如今一听“俊和尚”仨字就头大，忍不住脸颊一抽：“夫子……咱能不能换个别的？”
那什么，这种话本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看就行了吗，竟然还要抖给别人听。
不能理解。
顾世安一甩手里的折扇走过去：“后天是吧？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卫景平：老顾，你才该捡田螺回家看看哪一个能变媳妇儿呢。气人气人。
①是唐朝诗人王维的诗，②出自宋代佚名的《肉食》，可能作者不太准确说法太多，我再查查资料。

第67章 紫玉光墨
◎墨铺的其他事情都是一是一二是二了，就这一件事还悬着，没有着落。◎
卫景平那叫一个头大, 他一脚深一角浅地往家走，路边碰到挑着货担子吆喝卖田螺的, 他都想全买下来带回去。
等明日顾世安在卫家宴席上说了“俊和尚与田螺姑娘”的书后, 没准儿上林县一穷二白的单身汉一窝蜂抢购田螺回家屯起来看看哪个能变姑娘，田螺价格必然暴涨，到时候他就能从中狠赚一笔了。
“顾夫子不来吧？”回到家，孟氏见卫景平神色异常, 一会儿憋笑一会儿摇头的, 就问他道。
“他来。“卫景平说道：”娘, 还得给他准备一张说书的桌子。”
卫长海撸着袖子从里屋出来：“顾夫子要来说书？”
那可太给卫家面子了。
想想, 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还有先生说书给你助兴，那不得快活似神仙啊。
卫景平有气无力：“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 卫长海高兴得想抡刀：“太好了太好了，你袁叔家里有张桌子, 黄花梨的可气派了, 我待会儿就去借过来给顾夫子用。”
“爹, ”卫景平也想挠头：“顾夫子明日说的书是那个……嗯, 小和尚跟田螺姑娘的……事。”
嚯，这话说得结巴, 卫景平一瞬怀疑自己是卫三附体了。
“小和尚跟田螺……姑娘？”卫长海上下牙齿一碰磕到了舌头，嘶了声问：“田螺成精变成姑娘把小和尚给吃了？”
“那小和尚叫什么三……唐僧来着？”
卫景平：“……”
算了，摆烂了，凭他们怎么玩去吧。
到了次日晌午，卫家陆陆续续来了人, 烧烤肉条子、酱闷羊头肉的香气勾出馋虫的时候, 顾世安姗姗来迟。
卫景平在屋里头背书麻痹自己, 真不想叫人知道他的尊敬的顾夫子口味那么独特！
对了，应该没什么限制级的香艳的描述吧？!
谁知道呢，古人可是搞H色的高手。
刘婆子来叫了他两三次，他才不情愿地出来，迎面就是一阵响雷般的掌声：“好！”
“……薛仁贵一袭白衣手持长戟，拉弓搭箭“咻”的一声左突右击天山三箭铁勒归将……”顾世安都不带换气的：“……太宗皇帝称说‘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①’……”
“咣”说完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完！
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不要钱使劲送的掌声，经久不息。
卫景平：这不是说的《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吗？
他舒了口气：多心了，顾世安也没那么不靠谱。
这时候卫长海向他投来微微疑惑的目光，似乎在询问儿子：田螺姑娘在哪儿？儿砸你是不是起心思想娶媳妇儿要不然爹回头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卫景平：……
又被顾世安狗了。
好气。
后面酒至半酣，他又听见好几家的武将都说回去就跟屋里头的婆娘商量，要将儿子送进白鹭书院念书，卫景平才明白顾世安为何来凑这个热闹，还放下身段说书，原来是借着他家宴请的台子，给书院拉生源来了！
气笑了！
……
卫景平看着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跟着开心起来，不过他不能喝酒，也不会大口吃肉，只能拿筷子把鸡腿肉夹成一块一块的，细嚼慢咽。
“老四，吃这个。”卫长海将一块烤得嫩滑的山羊肉夹进他的碟子里：“贴秋膘，补补。”
山羊肉可是好东西啊，他们来上林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黄羊肉。以前上林县穷得连只山鸡都不怎么能看见的，他们这几年要制墨，养了十几公顷的大松，大松成林，林中生了草，长了春笋，之后又蔓延到秃山后面去，林子大了，鸟多了，兽也多了。
有人家在后山放了百来头山羊，哪只养肥了就捉到集市上卖哪只。
“阿爹你吃吧。”卫景平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肉说道。
“老四过几年也要去府学念书了吧，”卫长海感慨道：“儿子出息了，离爹远了。”
听说考中了秀才之后就要进入府城的官学念书了，到那会儿，卫景平也不经常在眼前了吧。
“我还早着呢。”卫景平安慰他便宜爹：“爹想太远了。”
老卫啊来两粒花生米吧别光喝啊，看醉得光想好事了。
席间，被问的最多的就是卫景英和卫景川的婚事，这些武人做事爽朗，但思想澄明，并不去肖想卫景平。因为卫家兄弟二人人缘好，愿意和他家结亲的人家多，又见卫景平这么争气，将来肯定是蒸蒸日上之家，闺女嫁进来不会受罪不说，也有了相互的扶持和依仗啊。
卫长海爽朗地把卫景英叫了过来：“老二，你袁叔和张叔都上着心给你做媒呢，你咋一声不吭？”
“爹，我不想娶亲。”卫景英冷冷给他爹扔下一句话，转身灌酒去了。
“老二……”卫长海气得心口疼，要不是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他抡起鞭子就抽上去了。
“算了，算了，”武人们都比较开明，有的家里闺女二十来岁嫁不出去的大有人在：“英哥儿还不晓事，过两年再说吧。”
年纪小，哪里懂屋里头有个婆娘的好处呢。
卫长海闷头灌了一大杯烈酒，又把卫景川叫到跟前给长辈们敬酒：“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
这句话非常意味深长。
卫景川觑一眼卫景英，也梗着脖子硬气地说道：“我二哥还没说嫂子呢，我急啥，爹你正好多攒几年俸禄。”
卫长海：“……”这俩崽儿今天是存心要气死他呀。
这下又绕回来了，老二老三都没说亲呢，总不好直接去给才十岁的卫景平说亲吧，这不明摆着攀附人家去的吗。
他们拉不下脸开这个口。
席间卫景平拉住卫景英问：“二哥，你跟老姚进京之后，真的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听说他二哥立志要进北衙六军，问了他大哥才知道，这个部门是天子亲自执掌的禁卫军之一，除了左右羽林卫，就是北衙六军了。
天子的亲卫兵营，没那么容易能进去的吧。
卫景平心想：卫二会不会想的事太大了点儿。
“嗯，”卫景英摸了一把他的头：“哥哥先去见见世面，日后等你进京赶考，哥哥这棵大树好给你乘凉。”
卫景平却道：“二哥，我未必很快会进京赶考的。”他听说中了举人就能被举荐做官，他甚至想，如果到时候有机会，他说不住就不去考进士了呢。
就算考中进士，也未必要留在京城，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眼下如何说得准。
他又用眼神问了问卫景英：二哥真的不考虑娶亲的事吗？
放在古代，卫景英十四岁了，也不小了。
“老四，你还小你不懂。”卫景英幽幽地道：“反正我现在不想娶亲，以后再说吧。”
卫景平：“……”
卫景英：“你念书，我跟着你也识了不少的字，岂不知道男儿要有干一番大事的志向，如今连门路都没有，我何苦娶妻束缚着自己来着。何况，哪有那么多像大哥和大嫂那样自小就认识的。”
看了他大哥和大嫂琴瑟和鸣，就知道两情相悦是件多么好的事了。轮到他，就该盲婚哑嫁吗？
卫景英不想认这个命，就算以后要娶妻也得娶个自己喜欢的人才行。
卫景平：“……”
他大哥卫景明，算是给弟弟们开了个好头，也没开好头啊。开了个好头，弟弟们都有样学样，要找个心仪的姑娘，坏的是万一碰不到心爱的姑娘，这一辈子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吗。
卫景平是既欣慰又担忧。
他把想劝卫景英的话都咽了回去。
……
“县太爷来了。”不知是谁道了一句，惊得卫长海的酒都醒了，忙起身去迎：“呀，怎么惊动县太爷了。”
武念恩穿着玄青色的官服，上面绣着仙鹤，没有带乌纱帽，头上只裹了条纶巾，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气质，他侧首扫过一众卸甲的武官，笑了一笑：“给卫校尉道喜了。”卫长海躬身作揖：“多谢大人，大人快请坐。”
武念恩没有动，他身后的衙役忙提了个篮子奉上：“这是给卫四公子的贺礼，请卫校尉笑纳。”
卫长海深深地吸了口气：“谢谢，快倒酒来。”武念恩压低声音，咳嗽了声：“不必了，明日请卫四公子到府上喝一杯清茶，卫校尉，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卫长海干笑了两声：“是，我一定让犬子登门谢谢大人。”
武念恩面色寡淡地点了点头，转手和众人一拱手，走了。
卫长海眼皮跳了跳，进去找卫景平：“县太爷让你去他府上喝茶，不会要问咱家在后山伐大松烧制松烟的事吧？”
“是也没事。”卫景平神情微微一僵：“这件事早晚要摆在明面上说的。”
随着墨铺的生意越做越大，需要的松烟日渐增多，卫家频繁地在后山伐大松的事很难不叫人知道。
之前是忙着下场应试没顾得上，稀里糊涂的，这回正好是个契机，要彻底把这件事各方掰扯清楚了才行。
听他这么说，卫长海才放下心来：“明日你给县太爷带些东西过去。”
卫景平想了想，没什么好送的：“知道了爹，我去铺子里看看，咱们新出的那套紫玉光墨，挺适合送人的。”
“醉别”系列墨卖得好了之后，韩素衣受此启发，说还可以制一些寓意更明确的，更适合送礼的名头，想着新近读的刘思勰的《文心雕龙》中有这么一句“白玉赤鸟之符，黄金紫玉之瑞。”，觉得寓意实在是好，由此便拟定了“紫玉光墨”这个名字。
这套“紫玉光墨”一共有七锭，墨形、色彩均选一处咸州府下辖七个县的名胜古迹、大小、特征而制，拆开时是咸州各县，独立成景，拼合起来，恰好是一副完整的咸州风物图。
墨模一出来，卫景平就觉得单就这个名头和画面，在咸州的地界上送礼就非常拿得出手。
“墨铺这边，”姚春山一边包装着紫光玉墨一边说道：“我去京城之前最不放心的也就是伐大松烧制松烟的事了。”
墨铺的其他事情都是一是一二是二了，就这一件事还悬着，没有着落。
作者有话说：
卫四：老顾今天做人了吗？答曰没有！
①出自《新唐书》。

第68章 送别
◎“外公你看这锭墨，和我祖父制的墨是不是很像？”◎
“当初本打算去外地采购大松的, ”卫景平说道：“后来顾夫子说让咱们用着后山的大松，本着给他拿分红的打算, 就这么应下来了。”
姚春山每次算账都把给顾世安的银子留出来, 可是至今他也没提过这件事，卫家正打算忙完这阵子，就将银子送到顾家去呢。
“平哥儿你先去探探县太爷的口风，”韩素衣说道：“回来咱们再做计议。”
第二日, 卫景平带着各色果品、点心、连同紫玉光墨一块去了武念恩府上。
武双白看见他来了特别开心, 一蹦老高：“卫四我好想你啊。”
他在书院念书的时候盼着放假, 放假了又开始盼着回书院, 总觉得每天没和卫景平他们打个照面, 这一天就缺了点什么似的。
“白白，好久不见。”卫景平和他打招呼：“过几天就开学了。”
两人眨巴眼睛表示到了书院再说体己话。
武家书房。
“这件事我和顾夫子合计过, ”武念恩不屑于和他一个孩子绕圈子：“你们卫家要伐大松可以，但是每年要给上林县好处, 否则就算本县有心帮你们, 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太爷请说, ”卫景平平静地道：“卫家确实想过这个事。”
武念恩点点头：“本县上山查看过大松林的情况。”
他就是不说想法, 比如一年打算从墨铺要多少两好处银子的话。
卫景平在心里想了想道：“不知太爷怎么个想法？太爷您给卫家指条明路，俺家这满门只会使蛮力的武夫机缘巧合之下才做个小买卖, 万幸走到今天却不懂这些，还请太爷提点一二。”
武念恩这才吐出实话，他拈着稀疏的八字胡说道：“不瞒你说，本县一直想在上林县修所县学。”
武念恩自从到了上林县当父母官以来，只图个稳, 并没有在兴文教方面有所作为, 他甚至有些看不起上林县, 觉得这是一群莽夫聚集之地，只要让他们安稳不闹事就够了，至于兴学堂什么的，他先前从没动过这个念头。
原本想着过几年自己就能高升上去，离开上林县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结果每次吏部考核，他能拿出手的政绩都不起眼，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以致于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在上林县县令的位子上蹉跎打转，仕途毫无出息。
自从前年开始，就有师爷给他出点子，说上林县文风不盛，正是他大有作为的地方，要是能办一座县学，这岂不是能明晃晃地摆在功劳簿上的嘛。
可是师爷忘了，兴办县学哪里是容易的事情，一个县里要攒够30名秀才和16名举人才能开县学，数一数上林县的读书人里面，秀才等个一两年可能就够了，举人差得可就太遥远了。
目前只有区区5名举人老爷，这要攒到猴年马月。
但是没有这个条件，武念恩还想在从政上面从重视当地的教育上捞一笔政绩，写入他的县令生涯，因此打上了白鹭书院的主意。
尤其是见到武官家的孩子卫四念书也能念出模样之后，他觉得上林县这帮卸甲武官的子弟不能再晃悠着了，打架斗殴早晚要捅个大篓子，最好的就是将他们赶进学堂，好好教化他们。
万一再出一批秀才、举人，能给他挣功劳不说，书生比武人治理起来省心多了。
书生们最多打打嘴炮，武夫，那一言不合就是要干架打得头破血流闹不好还得出人命的。
“顾夫子的书院用银子的地方多，”武念恩道：“每位学生一年12两银子的学费，已经是学院能勉强请得起夫子了，往后学生越来越多，夫子不够用还要向外头聘请，还需要银子。”
卫景平：“那是。”
白鹭书院一年每人收12两的银子确实不算贵的。
“本县有个主意，”武念恩这才拖出地盘：“本县在想，要是书院每年一人收9两银，只怕会有更多人家的孩子能够送进书院，但这银子的缺口不能由书院来补，你明白吗？卫四公子。”
卫景平被他一句一句地牵着走，这时终于清楚地明白了武念恩的目的他要利用县太爷的名义，补贴上林县进白鹭书院上学的学生每年的学费，一人补贴3两银。
而这个钱，武念恩想让卫家出！
乍听算不得狮子大开口，但也没手下留情。
一人补贴出去3两银，10个人是30两，100个人就是300两……上不封顶啊，这太狠了。
卫景平使劲松了口气，笑道：“太爷想的是公里千秋的大事，可是以墨铺目前的盈利情况来看，要是进学的后生伢子不多，墨铺当之无愧愿意出这个银子，可如果是多了，就算墨铺拿出本钱来，也未必能兜底。”
他可以出钱，但要和武念恩约定和上限，否则万一十里八乡的人听说白鹭书院一年只收9两银便可以进去念书，哗啦一下全挤进去了，那岂不是个无底洞，生意嘛任何时候都有亏有赚，他又不是范蠡再世能聚天下财，也要考虑保本的事，不能一下子答应武念恩太多。
“或许还得再挤出来点，”卫景平可怜兮兮地道：“咱们上林县的后生儿郎，有去赶考武举的，墨铺也可以出路费……再大的事，学生就办不成了。”
要是武人家的儿郎就算不要钱也不肯去念书的，要走武举这条路的，岂不是沾不到光了。
这伙人心里能平衡。想来不能吧。
在卫景平满脸犹豫的时候，武念恩也想到了白鹭书院生源骤增的问题，觉得自己要多了，这在卫家看来肯定是个无底洞，赶忙找补道：“那是那是，只要白鹭书院以资质定束脩的规矩还在，我相信你的顾夫子会为你想到这个的。”
至于一年补贴多少学生，这个问题他又踢给了顾世安。
和顾世安就好商量了，卫景平应承道：“多谢太爷体恤，学生这就回去和老姚还有家中人等商议，能为上林县效力是卫家的荣幸。”
……
卫景平从武家出来，直接回了墨铺。
韩素衣得知后，试探地问他：“平哥儿，不如请我爹过来，咱们一起商议个法子？”
最好能把每年给白鹭书院的银子定个数，以后就照着这个数去给，明明白白的。
“我早有这个心思。”卫景平笑道：“我这就去跑一趟请韩先生过来。”
卫巧巧一把摁他坐下：“你歇着吧，我去。”
韩端虽然势利眼，但此人最擅长玩心计，葫芦蜂的窝心眼多，能弯弯绕拉扯来去，正好去应付武念恩，倒省去他不少功夫呢。
而且现在是他闺女韩素衣在打理墨铺，自家姑娘的事情，韩端能不上心吗？
那必然跑得快极了。
等了不大一会儿，韩端来了，进门就问他：“没和县太爷说死给他的银两数吧？”
卫景平摇摇头：“那没有。”
“这就好办。”韩端食指在几上叩了数下：“我得空去见一见武太爷。”
卫景平心头放松，觉得凭韩端的才能，说不定还得帮他找补点好处回来，就任由他发挥去了。
反正给白鹭书院这笔银子是饶不过去的，如果差不多能抵消从外地采买大松花费的银两和功夫，又笼络住了县太爷，何乐而不为呢。
……
三月二十三日，宜出行。
一老一少去上京的东西都备齐了，姚春山乘坐马车，卫景英则骑马，一早就从家里出发了。
“二哥，”临行前，卫景平偷偷在他的包袱里塞了本《千字文》，还有十两银子：“去了京城学着给家里写信吧，别叫我们担心你。”
金灿灿大概也感知到卫景英要离开家了，一直从空中俯冲下来去啄他的马，那核桃大的脑容量大概在想：看我弄死你的马你还怎么走啊啊啊。
卫景明举起手做拉弓状，小金雕立刻耷拉着脑袋落到卫景平肩膀上，头从颈子后面绕过来往他怀里钻：“咕咕咕……”
孩子害怕极了。
“等二哥站稳了脚跟也将你接过去，”卫景英最后摸了摸它的脑袋：“叫你出去见见世面。”
说完扬鞭催马：“老姚我去前头等你。”
老姚嘛，说不定还得哭一哭才肯离开，他受不了那个，眼不见为净吧。
姚春山自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拉拉这个的手，一会儿又拍拍那个的手臂，完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真不舍得走这么快就走了……”
碎碎念个不停。
“老姚啊，赶紧找着姚姑娘要紧，”孟氏将热乎乎的发糕给他放到马车里：“咱们怎么样都好说，走吧……”
后面说不下去了，扭头跑回去了。
卫巧巧抓着马车的帘子：“找到姚姑娘，有机会了带来给我们看看她。”说完，也哭着走了。
姚春山最后握着卫长河的手：“你什么时候摆酒娶媳妇儿，要叫人给我捎个信儿啊。”
卫长河闷声道：“会的老姚。”
最后卫长海赶着马车，将他送出了上林县：“老二，路上照顾好老姚。”
也照顾好你自己。后面半句他没说出来。
卫景英：“知道了，老卫你快回去吧。”
那日轻风微雨，一马一车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踪影了，卫长海还站在原地没动，暮春的蝴蝶逐着姹紫嫣红四处飞舞，将他的神情衬托得格外落寞。
“唉跟前一下子就少了两个人你说说……”
京城周家。
姚溪这两日试遍了周美彦四处收集来的墨锭，跟他外祖父周寂然说道：“外公你看这锭墨，和我祖父制的墨是不是很像？”
周寂然正无聊着消磨时间呢，凑过看她：“哦，竟有人和姚墨制的墨一模一样？”
姚溪跟前摆了七八个砚台，她举着沾满墨的黑乎乎的小手一一指给他看：“这锭叫做名友的海棠墨，无论稀浓研出来都和我祖父留下的姚墨色泽、气味是一模一样的，不信您试试。”
“这是哪个墨号的，”周寂然试了试两样墨，不能说像，简直一个路数，他拿起那锭海棠墨翻找：“天下第一墨，嚯，这名号叫得响亮，什么地方来的？”
说完就打发下人去询问周美彦。

第69章 后比、束比（添加引文出处）
◎才要回屋看书，就听外头一口纯正的官话少年男音问道：“贵家的掌柜在吗◎
送走姚春山和卫景英二人, 卫家各个都多少有些心里头不好受，沉寂了三两日之后, 韩端挂着笑意来了, 说和县令武念恩那边谈妥了，只消每年给县里头60两银子，再以县衙的名义拨给白鹭书院，卫家交了银子就不再过问此事了。
60两银, 分在每个月份就是5两银。
卫景平快速算了个账, 如今墨铺每日进账大概在15~30两银子之间, 刨去全部成本盈利大概12~22两, 匀下来, 大概四分之一过一点点的利润要给到武念恩。
这个数目完完全全是从外地采买大松的花费了，没有丝毫节余。
就目前来看, 还是挺多了。但换到武念恩那里，60两银子不过才补贴20个学生, 似乎又很少了。对墨铺来说, 日后生意做大了, 用的大松更多了, 这点银子也许就是毛毛雨了。
卫景平对韩端道：“韩叔，还是得看你的。”
韩端这一趟, 不仅把银子的额度定下来了，还给墨铺额外要来个好处，那就是以后县衙采买墨锭，只认天下第一墨这一家，不去别的墨铺采买, 且按照墨铺的售价来采买, 不得压低价格。
“虽然县衙每年采买的墨锭不多, ”韩端噼里啪啦地打着如意算盘：“我算着也有十来两银子的生意。”
好歹有点赚头。
卫景平很是佩服他：“果然是韩叔，我就想不到这回事。”
他就知道，县太爷武念恩是从韩端手上占不到特大便宜的。
此事一了，全家皆放了心。
三月二十六日，卫景平去县衙礼房换了身份文书，看着他名字下面加上的“童生”二字，回想这几年一路过来，感慨有一丢丢多。
次日开学，他早早便去了书院。
一进门迎面碰上倚在门口大树干上的顾世安，他忙作揖行礼：“顾夫子。”
顾世安正了正神色，躬身还了他一揖：“你受我一礼。”
卫景平吓得赶紧又躬身：“夫子是说墨铺出银子的事吗？说起这件事，我倒要谢谢夫子呢。”
要不是顾世安提前动手想了这桩好处给县太爷武念恩，随着墨铺的生意越做越大，县里还是要眼红的，到时候既花了到外地采买大松的钱，照样还得打点武念恩，到时候花出去的银子，绝不会比一年60两的数少，何况当初“醉别”墨上货的时候，是顾世安以一己之力快速为墨铺打开了销路，这么算来，其实他一直在受顾世安的庇护和恩惠。
顾世安晓得他是个明白人，欣慰自己当初没看错人，话不再多说：“上课去吧。”
……
卫景平考过了童生试，本该换到书院专门新组建的童生班，但他打听了下，说童生班没有授课安排，日常由夫子出题，童生们作诗做文章，而后找夫子点评即可，他考虑再三，还是留在了先前的班里。
一来教授的夫子都是一样的，课程几乎趋同，二来他早和傅宁他们打成了一片，在这个群体之中，他时时觉得自在，接纳起学问来也要轻松许多。
这一日的作业题目是“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①”，不是四书五经之中的，而是论史之类的题目，卫景平读了两遍，才断句清楚，倒不是他文言文水平差，而是这题目，他似乎有点想法。
题目的意思翻译出来就是，诸葛亮没有战国时期韩国的申不害和秦国的商鞅心狠而想用刑法来治国，结果蜀国很快就灭亡了，而王安石改革制定了严厉的律法，却因为怕背世人唾骂而不肯承认自己用的是法家的那一套。
显然，这题目对于才要考院试的人来说，是超纲了。
但是白鹭书院的夫子们似乎就是想让学生们见识到各种各样的极端的题目，从而上了科举考场见得多了，再遇见新颖一点儿的题目不怯场。
“你们比照着八股文的做法写一写即可。”布置完作业，温之雨如是说。
学生们一听便懂，温夫子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要求不太高，点评的时候可以稍稍放一点水让他们通过。
结果等到第二天点评的时候，傅宁头一个被温之雨批评，勒令重写了。
他回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好，头一回骂骂咧咧：“温夫子说我在经义上不用功，写的文章过于华丽多愁，怕我要走柳三变的路子。”
奉旨填词柳三变，有点抬举他，又有点瞧不起他了。
他转了一圈揪住卫景平的衣襟问：“哥像那种留恋青楼的薄幸文人吗？”他不就画了绿珠的美人图在书院炫耀了一把嘛，这都是前年的事了，他都忘记了竟还被温夫子揪出来鞭尸。
柳三变是为了风流，他当时不就是少年心性觉得好玩吗。
傅宁傅大冤种喋喋不休地控诉着他在温之雨那边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潘逍捧着书本听得津津有味，卫景平则道：“老傅啊，叫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去见温夫子了。”
他先前做文章，全拘泥在四书五经的范围之内，乍然拿到这新颖的题目，虽然有想法但下笔写的时候却不是那么回事，拼拼凑凑的，熬了个很大的夜才做出一篇马马虎虎的文章来。
今日有种渡劫要失败的不祥预感。
果然，轮到卫景平的时候，温之雨点评道：“你这篇题目做得生硬，后比和束股部分有些草率急躁了。”
按照当朝八股文的做法，后比，也后二比，后二股，是最后一次呼应破题，再度阐释题旨的最重要的部位，这里要抓住题旨的实处，将前头行文之中漏掉的或者需要再着重说明一番的地方补全、讲透。
后比出笔要够庄重，要够实在，着落于实处于小处，不能再想中比那样笔调松灵，洋洋洒洒了。
结股就好理解多了，就是文章基本上写完了，再来一两句话揭醒全篇，总结一下全文的意思了。
一般是套路句式，用不着太费心，但不能写得太过直白了，要稍微婉转含蓄一些，这样才能使文章余味悠悠，给人以留恋回味之意。
就像极高端的菜一般饭馆在售卖到时候分量都不大，就是为了让你的味蕾在触及到顶峰时戛然而止，回味以致于不舍，怎么说呢，或许不一定准确，但差不多就是这个套路吧。
“是，”卫景平诚实回道：“学生拿到题目的时候乍看很有想法，但下笔后又不知从何处布置起来，易了几次稿，最后才勉强拼凑城一篇自以为能看的文章。”
“嗯，”温之雨说道：“前头倒不用再管了，你做的文章我对比了几篇，算上这篇，后比和束比都多少有轻率的毛病，下去多留心练一练吧。”
……
卫景平恭敬地领着新作业回去。
六天又在一天天的破题，作诗中过去，散了学，学生们出了白鹭书院呼朋引伴，扬起耷拉没精打采的眉眼，笑着闹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卫四，我想去墨铺捶墨了。”潘逍从他身后追上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毫不讲究地往墨铺跑去。
看样子，上回县试失利的阴影已经散了，潘儿又没心少肺地鲜活起来了。
“你是去看卫二姑娘的吧？”傅宁悠闲地走在后面，扎了潘逍一刀。
卫景平：“……”
卫二姑娘，那不是卫贞贞吗？
他二姐和潘逍……什么时候的事，不可能不可能。
大概是去年年初来着，他听他娘说，卫贞贞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忽然发了巾帼英雄的气势，跟着卫长河习起了武，如今练得一杆花枪，威风凛凛武艺不低，反正打四五六个他是不在话下的。
卫贞贞能看得上潘逍？
卫景平在心里头道：多半，几乎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进去墨铺，没看见卫贞贞在里面，只有韩素衣在柜面里头打算盘记账，见了他们柔声说道：“放学了？”
三人齐声道：“大嫂子好。”说完去后院找着自己的老地盘，捶墨的捶墨，捣鼓墨模的捣鼓墨模，一看就是熟练工种了。
卫景平找着个机会问韩素衣：“我二姐”，他指了指里头卖力干活的潘逍：“和他熟吗？”
韩素衣一听就知道他在问什么，咯咯笑道：“贞姐儿大概不中意读书人的。”
卫景平在心里同情了会儿潘逍，又和韩素衣说了些墨铺的日常，才要回屋看书，就听外头一口纯正的官话少年男音问道：“贵家的掌柜在吗？”
作者有话说：
①《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这个题目是清朝的一道科举考题。

第70章 误会
◎周美彦赶紧壮了壮胆子道：“我……我……叫……张……张三。”◎
卫景平迎出来, 看见两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人玉簪青袍, 一人襥头蓝袍, 还以官话问道：“请问您二位是？”
玉簪青袍周美彦的少年正要答话，忽然身后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虎背熊腰拎着一口大刀, 女的红衫黄裤背后别着一杆花枪, 二人年岁不大, 就是一脸匪气腾腾怪吓人的。
同他一起来的蓝袍少年吕栋已经被吓住了, 不住地给他使眼色：美艳艳, 这儿不会是匪窝吧。
这一路过来问起上林县，外头的人那叫一个鄙夷呀：“去那破地方干嘛, 要啥啥没有的武夫窝，保不齐如今都占山当大王了……小心有去无回哟。”
“你……你……是谁？”卫景川刚从校场上练完武回来, 被挡住了进墨铺的路, 侧了下身, 他的刀背上的铁环哗啦作响。
周美彦脸色白了白, 回了吕栋一个眼神：老吕啊，这儿可能就是匪窝了。你还记得我上回带回京城的墨锭吧？一锭要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啊，指定是顾客一进门就强买强卖上了，要钱还是要命二选一，上回那仁兄选了保命，是以花六两银子买了锭墨……
溪姐儿坑我！
在京城的时候, 姚溪说他上次带回去的海棠墨跟姚墨一样, 他爹就立马揪他过去问墨是哪里来的, 周美彦多方打听，终于问出了甘州府上林县这个山高皇帝远鸟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
周家又去户部好一番打听查找，果然，前不久这里刚递上去一份补录身份文牒的名单上，姚春山的名字赫然在列，得，有下落了。
他爹催促他连夜出发前往上林县来寻人，周美彦于是叫上一块儿厮混的吕栋，二人马不停蹄地从京城赶到了上林县。
但是背刀的“男土匪”都问他话了，要是不回答岂不是等着挨刀，周美彦赶紧壮了壮胆子道：“我……我……叫……张……张三。”
他想着：这背刀的男土匪是个结巴舌，我要是说话太过于流利，要是伤了他的自尊不还得给我来一刀，不行，我也得结巴起来，得比他更结巴才行。
不等他盘问吕栋就有样学样自报家门：“我……我……叫……李……李四。”
说完他立马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卫景川身后的卫贞贞，心道：完了，还有个女匪呢，难缠了。
卫贞贞晃了晃手里的花枪，扫视了二人一眼，进墨铺去了。
周美彦和吕栋互相对视一眼：没提前踩点，轻率了。
吕栋拿肩膀轻轻碰了碰周美彦，悄声说道：“美艳艳，待会儿舍财保命啊，我身上带了三十两银子，你多少？”
周美彦瞪了他一眼：“……”
他身上带的也不多。
吕栋继续用眼神说道：美艳艳，你长的不算磕碜，万一那女匪瞧上你了要招婿，你帮我说两句好话放我走行不行？
回了京我给你立个牌位，天天给你上香，永世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周美彦微撇嘴角：老吕啊，女人不一定全是看脸的，要是捂上脸你看着比我魁梧一些……
卫景平瞧着这俩人眉来眼去，神色怪怪的，轻咳一声再次问道：“二位公子要进店瞧一瞧墨吗？”
“要。”周、吕二人齐声说道。
敢说不吗，你是没瞧见，这家店铺的院里隐隐露出两个是读书人的身影，他们都在闷头捶墨，一言不发好似木偶人，再看那个单薄身板眼下的乌青，一准儿就是被掳掠来禁锢在这里当奴隶使唤的。
嚯。
二人战战兢兢地进了墨铺，入目色彩绚烂的名花十友墨系，还有花团锦簇的富贵寿考……愈发瞧着这墨铺不是姚春山的墨铺了。
姚墨怎么会制这样的墨！
姚溪误我！
将这怪怪的二人迎进墨铺后，卫景平便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有位青年秀才是朱悠然介绍来买醉别墨的，他挑挑拣拣半天，又在休息区坐着喝了会儿茶，和卫景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辩论了会儿文章，然后付钱揣上墨条走人。
周美彦和吕栋挤在角落的货架上，佯装挑墨，肩挨着肩低声交谈：“这家店还是有生意的，似乎不是黑店，但掌柜不是姚墨啊？”
“要不变着法子试一试吧？”周美彦拿起一块墨葫芦说道：“掌柜的，帮我来两块这个小葫芦墨，一锭醉别墨。”
试试这家墨店是童叟无欺真做生意还是强买强卖的土匪店吧。
此刻卫景川已经在店铺后面换了衣裳，穿了一身褐色粗布店小二装束出来：“公……公子要两……块？”
伸手揭了张包装纸熟练地给他包了起来。
“一……一共是……710文？”周美彦语气断续地问。
“嗯。”卫景川将包好的墨块递给他。
火急火燎地付了钱，周美彦给慢半拍的吕栋使眼色：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快走吧，万一那拿花枪的女子一会儿出来看上你了呢。
二人见门口没有大刀架着，急匆匆出了墨铺，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
自打二人出现在墨铺起，卫景平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太对劲，他问韩素衣：“大嫂，刚才那两位公子，你瞧着正常吗？”
韩素衣也留意到了这二人，说道：“说的是官话，看模样是打大地方来的，却不知为何，买个墨这样慌张。”
卫景平丢下一句：“三哥，你出去看看？”
他担忧是省城甘州的同行来打探墨铺情况的，还没准儿是来偷窃醉别的制墨配方的，因为自打醉别墨畅销了之后，市面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仿品，甚至是赝品，他不得不警觉起来。
这还得了。
“行嘞。”卫景川紧跟着出去转了圈，回来后说人已经不见了。
大抵是已经溜出上林县了吧。
……
周美彦从墨铺出来之后就打算打道回府了：“不可能是姚墨，兴许是溪姐儿太想念他祖父了，看着什么墨都是姚墨。”
“或许吧。”吕栋兴致缺缺地说道：“要不去县衙打听打听？”
毕竟姚春山的身份文牒登记就是上林县递上去的。
“我也正有此意。”周美彦说道：“今日有些晚了，咱们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早递了名帖去见武太爷问个清楚。”
二人打定主意，不敢再四处游逛，径直去了客栈。
……
次日早晨，卫景川习完武扛着刀正往家里走，忽然
前头一匹高大雄浑的公马，撒开四蹄冲了过去。
看着道路两旁失声尖叫着躲开的人群，他怔了。
街上巡逻的衙役们被冲散开了，再这样下去，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停下来，停下来……”骑马的周美彦没命地叫着疯了一样乱窜的畜生，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是一匹新买的西域良驹，是他从京城一路骑过来的，可能来了上林县马生地不熟，惊了。
早知如此，他就该步行去县衙了。后悔！
“挤……挤什么？”卫景川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险些跌倒撞上摆在路边的小摊位。
“马……马……”那人连滚带爬窝在墙角抱住脑袋发抖。
那高头大马已经冲过来了。
“它背上怎么还插了个小蓝旗啊？”卫景川打眼一望。
周美彦今天穿着亮蓝色的圆领上衫。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卫景川提着刀就冲了过去，刀尖一挑马缰，趁马儿惊慌发呆的功夫，他顺势翻跃上马背，一手飞快掣住缰绳，那马被他弄了个猝不及防，长嘶吼一声，打了几个转停了下来。
周美彦吓得白眼一翻，抓住卫景川的胳膊虚弱地道：“救命啊救命……”
卫景川单手拎起他把周美彦放了下去，人落地的时候，他的手还紧紧抓住马缰。
“多谢壮……”周美彦惊魂甫定：“你……”
怎么又落到那家黑墨铺手里了。
卫景川：“……”
嘿，这不是麦芒掉进针眼里，凑巧了。他正要找这小子呢。
遂连人带马都带去了墨铺。
因为怕影响生意，进了墨铺就把周美彦塞进了后院，这时卫景平已经上学去了，他只能自己审问：“你……你同伙呢？”
“在……在客栈。”周美彦明明没有想卖吕栋的，可不知道怎么就下意识地给秃噜出来了。
卫景川扶了扶他的刀：“你……你们买墨做什么？”
周美彦眼睛一闭：“写……写字。”
“不……不老实。”卫景川微怒。
这小子明明就是要偷他们的配方而后抢墨铺的生意。
看他两弯如刷了漆的眉挑起，周美彦以为他要动手，立刻识时务地流利道：“算了，跟壮士实说了吧，我本是来寻人的。”
卫景川：“你……你找谁？”
周美彦老实答曰：“姚墨。”
落人家手里了，没花样可玩了。
卫景川一听扭头就喊：“大嫂，大姐……他，他是来找老姚的。”
……
白鹭书院。
院试前，三位夫子半天温习《四书章句集注》和近年来的墨卷，半天时间让学生们自己练手作诗写文，他们只坐镇看着他们不让懈怠，再点评一下，答疑解惑，并不学什么新的东西了。
经过三年多的八股文写作训练，卫景平早已熟练掌握了一套流程，文章是随手就能做出来的，但是如何做得出色，下场应试的时候让主考官记住他的文章，又或者怎样写能使文采璧坐玑驰，微末之处如何补苴调胹，在一众考生做的应试八股文中脱颖而出，这就需要慢慢琢磨了。
今日的作业文章题目是策问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事同而功异，何也？①”
这一段文言文说的是：晋武帝司马炎独断而灭吴统一天下，前秦苻坚独断而淝水之战失利亡国，一样的方法而结果不同，为什么呢？
卫景平苦思片刻，等他有了思绪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时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宋史》。

第71章 抵京
◎“还不快去给你祖父磕头。”◎
卫景平提笔迅速将文章写下来, 拿着去找温之雨点评。一进门，温之雨手里高高举起戒尺, 又重重落下, “啪”，打在皮肉上，余音吓人三日不绝。
定睛一看，原来挨罚的苦主是顾思炎, 那孩子正埋头苦喊：“老顾你有种你亲自动手打我呀, 你来呀。”
卫景平心怀仁慈地悄悄退了出去, 不急, 让温之雨先罚够了顾思炎再说他的事。
等了片刻, 顾思炎龇牙咧嘴拍拍屁股从屋里出来跑走了，他才又重新敲门进去。
文章递过去, 他立在一旁等着，温之雨扫了一遍说道：“今日这篇文章, 你用了正破, 只说明主旨, 既不连上, 也不侵下，没用佶屈聱牙的词句, 非常醒目，很好。”
他依照八股文的结构次序，从第一道程序“破题”，到最后的工序“束比”，都一一做了细致的点评。
卫景平恭敬的地听着, 等着他挑毛病, 结果温之雨今日一反常态地说道：“你文章能做到这个程度, 已将我的本事全学去了，我没有什么能再教给你的了。”
“……”怎么听着有种孙悟空他师父赶他走时候的调调呢，温夫子别呀，这也太吓孩子了。
可温之雨是个实在人，他说教完了就是完了，摆摆手说道：“回去吧，这个点也该放学了。”
“那学生以后跟谁学做文章呢？”临走的时候，卫景平又多问了句。
温之雨流露出一种“他么比我还菜”的神色，拈着胡须想了想说道：“再往上就靠自己的悟性了，不必学谁。”
要说往后上林县能教卫景平的，倒有那么个人，只是那人的品性一直被读书人瞧不上，想着他院试稳了，温之雨就没作推荐。
卫景平：“……”
直到走出白鹭书院的大门，他一拍手想到了：咦，温夫子这么说，他做的八股文岂不是出师了。
是这个意思吧，他没理解错吧。
姑且让他先这么想着高兴两天吧。
潘逍和傅宁在老地方蹲他，一蹲一个准，说今日还要跟他回墨铺捶墨，卫景平来者不拒：“先说好了，捶一会儿就赶紧回去啊。”
放松可以，但不可耽误念书。
到了墨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轻灵脆的笑声：“……皮猴该回来了。”这是卫贞贞的声音。
“说不定一来最起码两三个，”这是卫巧巧的声音：“这个点儿了是该回来了。”
正准备打开帘子进去的卫景平：“……”
说谁是皮猴呢。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个插曲来，那会儿他初一，邻居对门的小女生也初一，有一天放学，他听见那个小女生的妈妈在教育她：“千万不要早恋……”
“我们班的男生一个个都跟皮猴似的，谁跟他们早恋……”
仿若时空错乱，相似的话让他又听了一遍。
“卫二姑娘说谁是皮猴呢？”潘逍不怀好意地看了卫景平一眼。
他是自来熟，跟卫贞贞一见面就搭上话了。
这个社牛，卫景平都自愧不如。
卫贞贞看了卫景平一眼，跟看潘逍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一下子变得有内容起来：“对了对了，今日家中有贵客正等你呢平哥儿……”
卫景平愣了愣。
“昨日来咱们墨铺买墨的那俩公子，”卫贞贞说道：“竟是来找老姚的。”
“来找老姚的？”卫景平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是老姚的什么人？”
他可是从没听姚春山提起过族中的侄子什么人的。
卫贞贞道：“那位周公子说和姚家是故旧之交。”
哦，老姚的朋友的儿子找老姚来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卫景平加快脚步回家去了。
……
卫家。
说出来找姚春山的目的之后，周美彦和吕栋被请去卫家当贵客来招待，还从卫长海嘴里听说了姚春山这些年的事，那叫一个唏嘘啊。
正想些有的没的，只听见一个年岁最小的书生模样的少年进来问道：“你是周公子？”
不是张三啊。
“正是在下。”周美彦昨日太被卫景川和卫贞贞吸睛，没仔细看卫景平，这才发现这小子一举一动看起来皆是个品行良好的读书人啊，于是亲切感立刻来了：“你是卫四公子吧？听说你已经考取了童生。”
“侥幸而已，”卫景平摆出他的口头禅：“周公子不远千里从京城过来，听说是来找姚先生的，”他皱眉道：“怕是要叫你白跑一趟了，姚先生已于八日前离开上林县回京去了。”
周美彦早从卫巧巧口中得知扑了个空，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这就启程去追他。”
来都来了，不得目睹一下姚春山究竟收了个什么模样的学生嘛，否则回去怎么跟他爹吹牛皮呢。
心事一了，周美彦立马说道：“我就不叨扰卫伯和卫三哥卫四公子了，这就启程去追姚墨，告辞。”
卫景川看了看卫景平：“那我……送送他？”
他担心这小子的马再惊了。
卫景平见孟氏已备好了上林县的一些点心吃食相送，点头道：“三哥去送送周公子吧。”
……
次日又是上学的日子，自从温之雨让他出师之后，卫景平每日就把书院的藏书阁当教室了，占个角落，一边博览群书，一边仔细琢磨一道又一道历届院试的真题。
十来天嗖地就过去了。
四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卫长河续弦再娶的酒席就定在了今日，卫家从早几天就张灯结彩，从外头猛一看灯笼挂得比过年还喜庆。他一个大老粗竟娶了个带着开蒙儿子的婆娘，这在上林县是多么光彩的一件事啊，来庆贺的街坊邻居络绎不绝，一大早就把卫家围拢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白鹭书院没有放假，卫景平原先打算请一天假参加卫长河的婚礼来着，谁知道前一天他继婶娘张氏来店里找他，提前给他包了个红包，说不要请假过来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在乎这一天看不看见，非让他照常去上学。
所以等卫景平放了学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要改口叫张氏“婶娘”了。张氏一进门，就给家里的姑娘小子每人做了一件衣裳，拿出来送人的时候，卫家都觉得简直捡到宝了。
卫长河这个续弦娶得太可心了。
只是她带来的儿子，那个叫严文瑞的六岁男童，长得干干瘦瘦的，自打进了卫家的门之后就一句话都不敢说，看着可怜见儿的。
……
同一天中午时分，卫景英一路陪着姚春山走走停停，终于进了京城的城门。
宽阔的主路两侧看去皆金钉朱户，雕梁画栋，覆以青瓦，上头镌镂鸟兽飞骧之状，观之巍峨壮丽，光耀夺目。
京城好大啊，眼好晕啊。
卫景英心中底气不足，但姚春山就不一样了，进了城门之后，回到故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一路指路引着卫景英走到姚宅门前，当家作主地道：“英哥儿，这是我家，来，咱们进去喽。”
“老姚，我就不进去了，”卫景英道：“等我找好落脚点，再来找你。”
卫家还不曾把卫景英做梦想进北衙六军的事告诉姚春山，是以姚春山还不知晓卫景英的事，以为他只是想在京城多逛几日自在下罢了，就道：“你记着这里，哪日不想玩了，或者有事情了，就来家中找我。”
卫景英道了个“好”，转身就走。
姚春山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他走远了才进门归家，远路回来，首要的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他讲究地洗了个彻底，从包裹里取出崭新的衣裳穿在身上。
这是一套褐色缠枝山茶花三色绫绸上杉，下身用方格杂卉八宝闪缎，连靴面都是用的妆花绫罗，活似一身地主老财的衣裳，是孟氏比照着繁楼掌柜许德昌身上的好料子，请上林县最好的裁缝给他裁的，花去三两多银子呢。
他才整好袖边裤脚，外头就有人激动得不成调子：“果真是回来了，门开着呢。”
姚春山赶紧迎出去，看见来人，他神情一紧张嘴巴歪了，更像个地主老财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前亲家公周寂然带的一群人，周元礼，周夫人，周美彦，周如梅，姚溪，家丁婆子若干。
周家爷、子、孙三位男人依次是褐色、深蓝色、红色圆领长袍，皆脚踏黑面白底皂靴，颇为齐整的站在他面前……
周如梅今日穿的是淡烟紫色的交领衫群，绣着绿萼梅，而姚溪则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金竹叶梅花刺绣斜襟，白底交领的褙子，下衬的是印着梅花和墨绿色竹叶的图样，将京城里小小大家闺秀的清雅和贵气显了出来。
周寂然被姚春山这一身绫罗闪了眼，茫然地看了看姚春山，又转头对姚溪道：“还不快去给你祖父磕头。”
姚溪屏住气站在她娘身侧，一动不动。
周寂然轻咳一声：“如梅，溪儿？”
溪儿。
姚春山神色一凝。他此刻那模样有些悲怆，又有些滑稽。
作者有话说：
姚墨：社死。

第72章 团圆
◎看老主人这打扮，还是在外头发了财回来的。◎
姚溪歪了下头, 两个眸子清炯炯地望着姚春山，过了片刻, 她捏着衣角缓缓朝他走过去。
姚春山俯下身, 与她平视。可眼睛里溢出的泪水早就模糊了视线，除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还是看不清楚小孙女长的什么模样。
走到他跟前，姚溪伸出双臂搂住姚春山的脖子, 小脸贴上他的脸, 悄声说道：“溪儿终于不用对着, ”她比划了一下家里那个四四方方的, 上面御赐“姚墨”二字的木质匾额, 露出小豁牙笑了笑：“喊它爷爷了。”
姚春山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来，孩子, 咱们进屋了。”
周如梅上前给他磕了个头，泣不成声：“父亲, 您总算回来了。”
一时百感交集, 想的更多的还是姚春山回来了, 她的女儿姚溪就不再是寄居在外祖舅父家的外孙女表小姐了, 往后就是姚家的嫡女千金了。
日后谈婚论嫁也底气十足了。
姚春山赶紧放下姚溪扶她起来：“叫你们为我一个没用处的老头子担忧了。”
看到姚溪被她外祖家养得这么好，姚春山心中的那个愧疚啊。
周寂然一指着他带过来的婆子老仆：“姚墨啊, 这还是你家的老人儿，你点点人数。”
登时五六个婆子老仆齐齐跪下哭道：“姚墨您总算是回来了。”
看老主人这打扮，还是在外头发了财回来的。
姚春山红着眼睛朝周寂然深深一揖：“寂然兄，什么都不说了，你受我这一礼吧。”
“回屋说。”周寂然拍着他的手臂, 两人步调一致地进屋了。
得, 俩老头搭上话了。
一开始周美彦看见祖孙重逢的场面还红了眼睛, 险些挤出两滴泪来陪着哭一哭，结果一看他祖父拐着姚春山进屋去了，问姚溪：“溪姐儿你家有什么好玩的没？咱去瞅瞅？”
姚溪：“彦表哥，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才一岁多，记不得了。”
一进门她也新鲜着呢。
跟在他俩身后的周夫人给了周美彦一巴掌：“成天就记得个玩，你不是说姚墨在外地收的学生都要考秀才试了，你要是明年考不中举人，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有脸混。”
周美彦耷拉着脑袋：“……”
他娘这是怕他还比不过遥远的上林县的一个小屁孩吗。
姚家是一套五进院的老宅子，厅院修得疏朗有秩，他们一进正厅，婆子老仆们就忙活起来利索地收拾了一番，还烧了开水煮了茶碗，很快就端茶倒水来了。
拉杂一番说起回京路上的事，一直没插上话的周元礼问：“姚叔，你说的陪你进京的卫二，人呢？”
“这孩子将我送到家门口，”姚春山皱眉道：“就提着包袱走了，问他去哪里有不说，我寻思着小孩子玩心重，许是想逛游一下自在两日，也许玩够了就来找我了。”
周美彦听见大人们在说卫二的事，眼睛一亮：“卫二是不是功夫很好？”
他在上林县见识了卫景川的功夫，心中立马在卫三的形象上勾勒出一个更为凶神恶煞，眉毛粗浓如刷漆的高大武夫汉子：“他使的什么兵器？”
结果姚春山说道：“英哥儿武艺好，使一把戟，生得很是英俊，是个玉面儿郎。”
他想着，趁着卫景英在京城时候，叫周家看看他，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家，族中开明不在乎出身的，给他做个媒说门亲就好了。
周美彦磕了磕牙：“……”
有点不信姚春山的话。
可能姚墨疯病还没好全，又患了眼疾病，回头得跟姚溪委婉地提一下，让她留心个大夫给她祖父好好瞧瞧病。
周家父子都说道：“哪日卫二那孩子来姚家，务必留他一会儿带来让我们瞧瞧。”
……
上林县。
傍晚，卫景平放学后从墨笼里拿出两锭墨来，一锭呈朱砂色，一锭是明黄色，两锭墨中间皆有椭圆形的开光，设卷草纹边框装饰，大雁盘旋于开光之上，双翅膀护于左右，祥云围绕四周，整体雍容华贵，又有凌云之志的气势，非常吸睛。
但是墨锭水分未干，拿手一摸，还有墨色蹭到手指上。
这是继紫玉光墨系列之后，墨铺又出的新墨青麟髓。
灵感起源于傅宁，这孩子因为受了温之雨的训斥，回家之后一气之下烧掉了以往所画的各种美人图，画了两天三夜画了一幅“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的立志图，拿给他看时，卫景平觉得那幅面实在是太适合引在墨条上了，于是就有了这一系列的新墨。
“青麟髓”这个名字是套用后世曹素功墨的，这两锭墨的制作比先前的选松烟选得都精良，杵刻也非常精工细致，只等风干得差不多了就会摆在货架上出售。
为了先造势，卫景平得了傅宁的允许，将这幅鸿鹄高飞图临摹了一张，题上“青麟髓墨”四个字，贴在墨铺外面的半日师的台子旁边，让它在开售之前多少先混个脸熟。
看完墨锭，卫景平又和卫景川说了几句话，回墨铺后面的小屋苦读去了。若把他的精力分成10分的话，之前的县试他大抵用了8成的劲头，府试花去了9分的功夫，到了院试，一考定秀才功名的这场比试，他已是在不断尝试极限全力以赴了。
下定这次考中秀才的决心之后，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他就屏蔽了之前的白话文思维，满脑子角角落落堆满了四书五经和文言文。
坐下来研究了几篇出色八股文开篇破题的反破和逆破之后，天黑了，卫景平点上蜡烛，一面苦思冥想破题思路，一面提腕运笔，但凡有点灵感的，都被他写在纸上。
隔了一天放学他遇到韩端，说起做八股文的事，卫景平说白鹭书院的夫子在童生院试之前已经不再手把手教做文章了，韩端点头道：“老温的路子是对了，考过府试到了童生这一步，基本上能从夫子那里学到的本事也学完了，再区分好坏，也只能看个人的悟性、文采和胸中的格局了。”
卫景平见他这回说得有干货，就拿出昨夜做的文章请他指教一二，韩端看过之后说道：“文句差一点老练，别的方面的话再把道统相继这一处阐释得更明白些，火候就到了。”
他心中则想：卫四照这个开悟的速度，他要考院试中秀才，那必然是吃了老君炉中的定心丹，再踏实不过了。
“谢谢韩叔。”卫景平对他作了一揖说道：“我再练练这两处。”
韩端笑道：“小子，如今才知道你韩叔的厉害。”
唉呀，你说说，要是当年这小子拜他为师那该有多好。
“韩叔，你在这儿等我，”卫景平笑道：“是不是有事啊？”
韩端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嗯，是你大哥的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有找你说一说了。”
“我大哥……出什么事了？”卫景平心中不安地问。
韩端笑笑，用眼神示意他莫慌：“他好着呢，就是我觉得吧，押镖不是个长久的事儿。”
哦哦，是老丈人关心起女婿的职业规划来了，卫景平松了口气：“……”
韩端接着说道：“虽然挣得是实实在在的银子，可没什么前程的。”
连卫二都看不上这差事，说走就走了。
“我大哥一边押镖，一边等着进京考武状元呢。”卫景平说道。
当朝的武举不像科举那样有固定的时间举行，各地虽说每三五年选考一次武举人，但是全国选拔的，要到京城去比试的武状元试，就指不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哪天今上忽然想起来了，拟一道圣旨下去，发到各州府县去，筹备筹备，可能还得一年半载之后再举行。
更何况现在还没听到风声，指不定是哪年的事了，卫景明总不能在家里坐等着吧。
卫家是绝不会说什么的，但是挡不住卫景明不干呀。
“考武状元，那不得读兵书啊？”韩端道：“我和你说呀，是想让你劝劝你大哥，得读书。”
考武状元也不想考武举人那么容易，因为要考兵法策论问对，是必须要识字的，虽说不想考秀才举人那般寒窗苦读十年，但是那基本基础的兵书，如《孙子兵法》等等，定然是要通读下来的。
卫景平：“……”
这老韩挺能操心的呀。
“我大哥前几日来信说，手里的这趟镖下个月就走完了，一走完他就回来看看，”卫景平觉得韩端说得也算正经事：“想来我大嫂会劝他的。”
难道他们想到的事，卫景明两口子就想不到吗？
外人去说，反给他们添了压力。
韩端：“……”
怎么感觉又一次游说卫景平失败无果了。
……
忽忽到了五月榴花照眼，又逢一年端午时，世人不仅又要感慨一番韶华如驶，时光如掷啊。
卫家还没等到卫景英在京城的北衙六军那里“撞南墙”之后麻溜地滚回来，有些坐不住了。
初四那天接到了姚春山从京城寄来的书信和东西，卫长河十万火急地叫卫景平念来听听：“快说说老二在京里头怎样了。”
算着带过去的银子快花完了，那小子没流落到街头讨饭吃吧。
作者有话说：
祖孙团圆了。
老姚：确实不是发了财回来的，但也没穷着回来就是了。

第73章 赴省城
◎迫近院试，白鹭书院的夫子们将此次下场的童生们集中起来，组织了一次◎
卫景平展开信扫了一遍, 忍不住担忧起来：“老姚说我二哥一到京城就跟他分开了，后来他出去寻我二哥, 见我二哥背着戟在北衙六军门口晃悠, 见着他就跑没影了，他还想问问我二哥回来没有呢。”
卫长海听完拧起眉头叹了口气：“……”
孟氏则背过脸去抹了把眼泪：“平哥儿你给老姚回个信，就说……算了，老二的事随他自己去吧。”
她本来想让卫景平给姚春山写封信, 把卫景英想进北衙六军的事说了, 再委婉地问一嘴老姚有没有门路拉老二一把, 转念一想老姚才回京, 恐连自家的事还顾不上呢就不去给他添麻烦事了。
卫长海知道自个儿婆娘的心思：“问了也没用, 他袁叔说没个二品以上的大官，那地方都塞不进去自家的后生小子。”
就算姚春山有心也使不上劲儿。
“英哥儿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非要进那种地方, ”孟氏又抹了把眼泪：“就不能跟他大哥似的踏踏实实考个武举人找个正经营生……”
“嫌押镖没前途吧，”卫长海在背后数落卫景英：“老二这是扒拉了一遍习武后生的去处啊, 哪儿好哪儿平常他是屎壳郎数驴粪蛋门儿清啊, 光想大事了。”
孟氏一边想着卫景英一边清点姚春山寄来的东西：有她裁衣裳的新式样的布料, 韩素衣巧姐儿用的胭脂水粉, 有男子用的襥头腰带，有刊印的科考书籍, 全是京城里最新的墨卷，还有给小婴儿的包被、逗乐的小玩意儿等等稀罕玩意儿……
“老姚这心是真细啊，”孟氏笑道：“知道咱家该添人口了。”
这两年卫景明娶了亲，卫长河续了弦，可不是陆续要添丁进口了嘛。
当晚, 卫景平按照卫长海和孟氏的意思给姚春山写了封信, 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云云, 到了亥时初准备睡下时，大门外传来马的嘶鸣声，他出去一瞧，是卫景明踏着月色赶回来了。
“大哥。”卫景平叫了声。
卫景明把他抱起来在空中抛了下又接住：“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卫景平往正房指了指，盯着那一抹昏黄的灯光说道：“知道你今晚到家，都等着呢。”
“哦，对了，”卫景明取下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本表皮泛黄的书来：“我去跟爹娘打个招呼，然后去你房里，你教我认几个字。”
卫景明一直存了考武状元的心，所以他押镖的路上，住客栈停下来就会翻翻随身带的书本，或者在家的时候夜里跟韩素衣闲下来，两个人也会一起读读书，这一两年下来，竟能识文断字，胸中颇有些文墨了。
卫景平就说，哪里用得着别人提醒，卫景明自己就会在读书上用心的，他所料果然不错。
不大一会儿到了灯下，卫景平才发现他大哥在读的是《六韬》：“大哥，这本会不会太难了点？”
卫景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三字经》在路上丢了，只能看这一本了。”
另一本《尉缭子》他更加看不懂了。
“涓涓不塞，将为江河。”卫景平看到这一页上被圈起来的“涓”字，说道：“‘涓涓’就是细小的水流的意思。”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他往下翻着见了划圈处就解释道：“‘鸷鸟’就是老鹰的意思，这句话是说老鹰要搏击的时候，往往低空飞行……”
二人你说我记，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卫景平来困意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强撑着继续，卫景明道：“你快睡吧，我回屋去了。”
他说完收起书回韩素衣那院去了。
……
迫近院试，白鹭书院的夫子们将此次下场的童生们集中起来，组织了一次类似模拟考的活动。
模拟考的流程和院试一样，书院连“龙门”和“考号”都临时搭建起来了，头一次进“考号”的时候，童生们还有说有笑，等“监考官”到达现场发下来卷子，他们一个个都笑不出来了。
没有一处细节被省略或者有出入，那氛围让他们只觉得身临甘州城院试的考号里，全身心无端地紧绷起来。
等按照院试的场次一场一场“考”下来，三位夫子居然还誊抄了试卷，贴上名字，批阅之后按照院试的规矩在书院里“放榜”了。
一霎时有人看着“榜”上的排名入戏太深哭得悲痛欲绝，有人津津乐道自己在“考号”里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的佳作……还有人表示，还是模拟少，再多来个几次就好了。
这人正想着呢，就听见空中“嗷”地一声，随即一只大鸟俯冲下来，“咣”地撞了他个趔趄，这倒霉孩子就是卫景平。
“金灿灿你又人来疯是不是？”卫景平生怕他啄了身旁看榜的童生们，赶紧强行把金雕抱在怀里出来。
一人一雕才出书院，就看见卫景川带着朱悠然找他来了：“老四，朱公子急着找你呢。”
所以出动了金灿灿让他飞进书院里头去喊人了。
朱悠然道：“听说这次院试，到甘州府来监考的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前科的进士出身，姓周，叫周元礼周大人来着，你可曾听说了？”
“这还真不曾听说。”卫景平道。
白鹭书院似乎没有打听考官的传承，三位夫子绝口不提考官的事啊。
“我还以为你们书院能弄到周大人当年高中时的墨卷文章呢。”朱悠然失望地道。
卫景平摇了摇头。
这个真没有。
……
院试在八月底举行，到了七月二十五，离院试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白鹭书院放假了。上次府试，书院一共考中七名，此次这么多人赴考院试，顾世安竟说他不去甘州，只跟他们说了句“考完回来相见”，就见不着他人了。
卫景平在心中嘀咕了句：老顾到底还靠不靠谱了？
跟他相熟的朱悠然和另外几名童生一商量，订于三日后结伴而行，坐着马车去往省城。
恰好上溪县的徐泓和桃源县的晏升捎了信过来，说可以通过PanPan府城咸州的时候约个地方，在那边汇合，一道去往省城。
卫景平备好了去省城的东西，和家里人简单说了说，这回不想让他们护送了，毕竟，墨铺人手短缺，走一个人就缺了一双手呢。
“不行，”卫长海一听就急了：“这回我和你大哥跟着你去。”
一听说让卫景明跟着他去省城考试，卫景平马上反驳：“大哥才结婚没多久，又在镖局当差，怎么耽误十天半月的。”
万万不行的。
“你大哥不能去，”孟氏把卫景川推了出来：“就让你三哥跟着去，总要去个人的。”
同行的人所带的书童仆役都不行，遇上不讲理的要打架的话，全不顶用。
“那让三哥跟着我去就行了，”盛情难却，卫景平只好道：“阿爹你在家吧。”
“家里有什么好担忧的，”卫长海嗤了声：“有你二叔和你大哥在呢。”
上林县还有人敢动他们卫家不成。
卫景平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出发那日，依旧是起了个大早，趁着天一亮就出发了。
与他一道赶赴省城的，还有为上林县考生作保的廪生，这回是白鹭书院的温之雨，因为他不要考生孝敬的银子，所以他们又从中省下了一大笔钱。
不到半日到了咸州，在府城孔庙外头，徐泓和晏升早就等在了那里。这两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次去省城院试，排场也是极大的。
一家比一家的马车奢华低调，带的奴仆都不下十个，后面还有马车拉着路上换洗的衣物，用品什么的。
朱悠然和卫景平都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跟这两位一比，自然就显得寒碜了。不过徐泓和晏升不是那种肤浅的，不在意身外之物的，看见他们热情地道：“赶巧了，我们也才到。”
晏升见卫景平骑在马上，再走一走可不是要顶个大太阳，于是齐声说道：“卫兄和我同行吧。”
卫景平正犹疑着，徐泓善解人意地道：“我也到晏兄的马车里去，咱们仨说会话。”
于是三人一起进了晏升家的马车。
他们都够瘦，挤挤也就坐下来了。
“朱兄怎么不来呢？”徐泓以为朱悠然不屑于和他们同乘一辆马车，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太自来熟了点儿？”
“他白天要睡觉的。”卫景平指了指天：“太阳一出来，他就得回屋睡觉去了。”
“竟还有这样的人。”徐泓信以为真：“那朱兄是夜里读书吗？”
卫景平一本正经：“他大概转生的时候没喝迷魂汤，把前世读过的书都带过来了，白天夜里都不用读书的。”
要不每次朱悠然来找他，都带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呢。
徐、宴二人哈哈大笑起来：“卫兄这玩笑开的，我都羡慕起朱兄来了。”
这一路上三个人在一起做八股文，赋诗，两天过去，就到了省城的边界。
“在这儿歇息一晚，明天一大早进城。”徐家的管家是这么打算的。
卫长海在头里走，也觉得这次院试不能赶得太紧了，肉眼可见地卫景平都瘦了。
他们在省城城墙墙楼对面，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省城比府城那是更繁华了，建筑也更宏伟一些，人的衣着面貌也更加的光鲜亮丽。
街上豪华的马车是一辆跟着一辆，跟前世的豪车似的。
很自然，食宿也比上林县高了一截，他们看上的客栈，连在一起的五间上房包下来一天就要2两银，热水只供应一桶，想多用一些就要另收20文钱，所幸，除了朱悠然，他们都不算囊中羞涩的，卫景平道：“朱大哥，要不咱们住下房吧？”
下房一天300文，包热水，除了房间小些，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徐泓知道了他的用意，于是也和宴升商议：“要不，咱俩也住下房？”
徐泓也问晏升：“咱们俩住下房就够了吧？”
虚虚几句话，解了朱悠然的困境，他自然是感激不尽，开好房回到房间，他对卫景平道：“谢谢你呀，卫四。”

第74章 院试
◎辞藻华丽，文章锦绣！◎
卫景平：“这里物价挺高的, 能省一些是一些吧。”
于是他们开了若干间下房，考生一人一间, 其余人混着住, 住进去之后发觉还挺舒适的，比想象的要好。
徐泓和晏升暗自佩服卫景平的大度，更觉得此人年纪虽小但处事圆滑成熟而且很有原则，前途不可估量啊。
“老四, 你干嘛要提议住下房？”卫长海脾气来了：“爹又不是出不起几两银子。”
莫说几两银, 就是几十两, 这可是他们老卫家几代人单相思的大事, 他都舍得拿出来花销。
“知道阿爹有银子, ”卫景平一边帮着卫景川收拾东西一边笑道：“可是能省一点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多花呢。
这次来省城应考，他们卫家也没什么至亲, 卫长海和卫长河的同袍，一共凑了三十两银子, 外加卫长海和孟氏攒的十几两银, 嫂子韩素衣拿的二十两, 还有他自己带的, 一共百来两银，卫景平还让卫景川带了寻常的墨块和一套醉别、一套青麟髓, 想着等院试结束后，看看省城有没有生意可以做的，甚至，他心大到想要在省城开个铺子，来做省城的生意。
“我是怕你睡不舒坦。”卫长海道：“爹再去开一间上房, 到时候你悄没声过去睡, 好不好。”
“别别别, ”卫景平赶紧拦着卫长海：“这安安静静的挺好的。”
反正因为楼层高而要凉快些：“离开考不是还有五六天吗？”万一实在是睡不好，再开上房不迟。
卫长海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
安顿下来之后，他们早早到贡院报到，等记录姓名和暂住地址之后，领到了考牌，也看到了许许多多来考试的童生。
多数都比他们年纪要大，二十多岁以上的最多，还有一些胡子拉碴的，估摸着在四十来岁左右，胡子花白一把年纪的寥寥无几。
走马观花逛了一会儿，卫景平在书摊上买了两本书，就回客栈去了。主要是因为徐泓和他算是美男子，走到哪儿都有人有意无意飘过来觊觎的目光，据说省城的大户人家也会在每次院试放榜的时候把榜下捉婿，提早锁定优质女婿，还有人见卫景平年纪小，冷不丁要搭讪一句，问问他多大了，一路下来，他说了五六次几岁了，连朱悠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大干扰了他们逛街的好心情。
“听说这次的主考官叫周元礼，”回到客栈，徐泓把打听来的消息跟他们几个人分享：“周大人是九年前的进士一甲出身，一手字写得非常漂亮，能写出辞藻华丽的赋，这次他主持咱们省的院试，只怕也是这种风格。”
一手漂亮的字！
他的原身大抵是出身武官之家吧，虽然习武不大在行，但是比起一般的文人来，双腕比较有力，写出来的字偏遒劲有力，气韵硬朗。
辞藻华丽，文章锦绣！
他上辈子是个理科生，无论如何都剜不去的务实严谨风，听他们的意思，这是不是和主考官背道而驰了。
卫景平听了心口一阵发凉，这两条，他哪一条都不占的。
“我买了一本他的文章选集。”晏升说道：“翻了翻，怪不得当今圣上推崇他的文章，果然是炳炳烺烺，辞采声韵光亮鲜明，不蔓不枝，读来令人愉悦。”
“愉悦？”朱悠然一脸“你是不是正话反说”的疑问。
“很少有佶屈聱牙之词，”徐泓反驳道：“哀梨并剪，怎么就不愉悦了？”
“这种波澜老成的气势我等模仿不来，”晏升看了看道：“卫四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往日怎么做文章的，考试的时候还怎么做，他但凡是个有胸襟的，也知道笔酣墨饱的就是好文章，大可不必按照他的模子来写。”
其实这也是白鹭书院的三位夫子一直强调的重点。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句话让卫景平立马通透了，无论你是什么风格，把文章写好才是正道。
何况那么多文章放在一起挑好的，未必人人都要华而不实，他是要和全省的考生比，而不是比谁会模仿主考官。
晏升看了看徐泓，用眼神说道：徐兄，你这次稳了。
徐泓的文章清丽锦绣，和主考官周元礼的风格是一致的。
除了上林县，还有别的府的案首，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其中省城各家书院的还有，他们这一盘算，一来自己的文章风格与主考官不一，二来对手多，别说案首三甲了，这次能榜上有名，就谢天谢地了。
到底是少年人，容易被影响心情，顿时都有点蔫儿。
“这本选集是周大人早年的文章，”一旁许久不发言的朱悠然道：“少年登科，春风得意，自然喜欢华丽，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周大人在官场上已经为官许多年了，人到中年，心境多少会改变的，也许，反倒不喜欢这些锦绣鲜亮的东西了呢。”
卫景平对朱悠然刮目相看，他说的没错，人的心境改变，所好的东西也会跟着改变的。
“周大人的仕途顺吗？”卫景平试探着问了句。
晏升摇了摇头：“前些年大抵不顺的，也就是近来一两年才入了圣上的眼。”
打听到这个之后，卫景平愈发赞同白鹭书院一直强调的理念了，绝不可以模仿考官的文风。后来几个人讨论的结果就是，不必费心去模仿取悦主考官，本色去写，尽力把文章做好就是了。
几人又同时大为松了口气。
“省城一绝是走油田鸡，咱们去尝尝？”晏升笑呵呵地道：“今天我请客。”
“我都打听好了，醉排骨，还有鸡茸鱼唇，东壁龙珠……光这些名字听着就流口水，”徐泓仿佛是为了一口吃的来着：“走走走，谁也不用请客，爱吃什么买什么。”
晏升淡淡地笑了笑：“就依徐兄的来。”
这样，谁也没负担。
不得不说，徐泓真的是深藏不漏的人精。
请了卫长海，但是他找了个借口，无论如何都不去。卫景平道：“我阿爹怕自己学问跟不上，回去发奋读书废了功夫，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为了保住武艺，他只能失陪了。”
众人哈哈大笑。
吃饭，作诗，拼桌。认识了另一群考生。
回到客栈，卫景平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来省城之后院试结束之前，他唯一的一顿饭了。
回来客栈，和外面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里面住的客人全部在闷头苦读，为院试做最后的冲刺。
不过考前的等待是漫长而焦虑的，越到后面，就变得焦躁起来。卫景平每日过着刻板的生活，到点吃饭，吃了饭上来温书、习字，没日没夜地复习。
到了院试的前一天早上，下楼吃早点的时候，有人就开始闹事了。大概是说有人吃早点的时候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溅到了邻桌士子的脸上，对方不干了，然后争吵起来，争吵得不过瘾，又打起架来。
打架的双方推搡来去，从背后撞到了卫景平。晏升冷不丁被撞了下，咣当一声磕在桌角，头上顿时乌青一片。
卫景平见他们横冲直撞过来，赶忙起身躲闪，还是慢了一步，被他们打翻的汤汤水水溅了一身。
飞来横祸。
对方纠缠在一处，哪里顾得上撞没撞上人，还不知深浅地吼道：“滚开，没眼色的东西。”
再看二人的穿着，浑身上下一股子纨绔气，谁也不想示弱，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那种。
卫景平捂着脸，往旁边挪了挪。
这还得了。一旁的卫景川见弟弟被欺负，走过来一手提起一只领子，然后一用力，把二人提溜开了。
在场的人全都懵了，这可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啊。
“一边打去。”卫景川轻飘飘将二人提溜了出去：”打够了再进来。“
他赶紧看了看卫景平：“你没事吧老四。”
卫景平感激得难受：“三哥我没事。”幸亏他跑得快，除了身上被溅了一片油污之外，没有伤着。
那二人被人丢出去丢了大人，怒气冲冲地爬起来，也不打架了，冲进来就朝着卫景川去了：“小兔崽子，你是什么人？”
看样子不像读书人，赶考的客栈里面竟混进来了粗莽的武人撒野，他们非拆了这家店不可。
“你大爷。”卫景川捏了捏拳头道。
卫景平一直在朝卫景川使眼色，要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卫景川也不跟他相认，说完，左右开弓，一人脸上招呼了一下，然后一撸袖子：“想跟你大爷比试吗？来来来。”
说完，一个腾身翻出窗户，腾挪闪转不见了踪迹。
“好俊的功夫啊，是来应考的吗？”才子不少见，但是文武双全的才子就见不着了。
霎时，客栈里的士子们都开始问起卫景川来，目光慢慢地聚焦到了卫景平这桌。寻衅打架的二人这才回过味儿来，遇到惹不起的人了。
他们可不敢硬着头皮上，否则晚上被人拖出去打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卫景平不愿意引人耳目，简单擦拭了下就上楼回房间去了。
同行的朱悠然等人也拨开人群，陆续回来了。
“卫三哥就是厉害。”徐泓道。
要不是有卫景川在，今天指不定卷入一场混战呢，逃都来不及。
卫景平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那当然了，他三哥卫景川怎么能不厉害呢。
卫景平笑了笑，翻开书本开始埋头看书。
次日一大早，寄居在客栈里的考生陆续去往考场所在地甘州贡院，大历十一年的院试开始了。
进入贡院后，卫景平看到了这次的主考官，学政，翰林院庶吉士周元礼周大人，那是一位身材板正，墨眉长目，脸面端正的中年男子，长得很符合古往今来的审美，且气质也是一流的。
作者有话说：
开考！

第75章 选择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卫景平抬起手臂极轻地打了个响指，他决定誊写第一篇！◎
卫景平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人的外形和他的文章一样, 都是那么锦绣而华丽的，考生们要是见到他的人, 会不会愈发笃定这次的文章要做得风流绮丽以迎合考官？
连他心里都有些动摇, 想着这场写文章的时候要在文采上向周元礼靠拢。
从卯时初开始，贡院外头就聚满了等待入场的考生。入口处搭了个核验身份的考棚，衙役们就位后，就开始挨个核验身份, 放人入考号。同时, 为他们作保的廪生温之雨端坐在考棚里, 闲闲地望着长长的队伍, 眼睛眯缝起来。
等到卫景平他们到了跟前, 衙役问话的时候，温之雨点了点头, 在纸上画了押，确认他们都是他作保的考生。
过了这一道核验, 往前走就是检验考篮了, 这回, 比之县试和府试, 规矩更多了，不能带食物进去, 听说贡院会提供给考生一些吃的点心，发糕什么的，反正进去了不会让你饿着。
检查考篮的同时还要搜身，说来奇怪，卫景平从未动过夹带的念头, 可是排在他前面的几名考生, 竟一个两个都被搜出了夹带小纸条, 衙役从衣服的缝隙里挑出来用针缝在里面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句。
卫景平：别说被搜出来了，就算没被搜出来，指望这么点词句，能考过？
他持怀疑态度。
通过贡院的前院，到了内院，甘州知府孔道襄领着士子们拜了孔子像之后，就轮到学政周元礼讲话了，都是些殷殷叮嘱，让人听了陡然放松，如沐春风。
院试考三天，分上场和下场，上场考完了不能回去，要在考号里过两夜。白鹭书院提前说过院试的流程，所以他们进考号的时候都是带了换洗的衣裳，和手帕之类的用品的。
至于被褥等过夜用品，则是考号里提前就放进去备号的，有专司士子过夜的衙役，如果缺什么或者夜里被蚊子打扰了等等，都可以找衙役要驱赶蚊子的药品等。
不过一进入自己的号房卫景平就傻眼了。他虽然没被分到臭号，但是在一间最低洼潮湿之处，木板上的被子是新换的，但是当作床的木板上面霉点斑斑，估计很多年都没有换过了，再往地上一看，又凉又潮湿，不下雨还好，一旦下雨，他的脚就要泡在水里了。
卫景平在心里万分诚意地祈祷这三天老天不要下雨，要一直大晴天。
他心情稍稍有些沮丧，然而一抬头，他立刻不厚道地想乐起来，斜对面的美少年徐泓，正正好被分到了臭号，号房和马桶房挨在了一起。
这天气，晚上那味儿，熏得人能睡着觉吗？卫景平心中十分同情起徐泓来。
却见徐泓不慌不忙地掏出了香囊，挂在了脖子上，还有，他还掏出了一盒五个墨条卫景平眼尖，一眼认出了那是他们墨铺卖的醉别墨系列。
怪不得这一年醉别墨卖的好，原来都“远销”到邻县去了。
他轻嗅了嗅鼻子，拿手扇了扇，很陶醉的样子。
想不到自家墨铺卖的墨竟还有驱邪辟味的作用，卫景平在心中大笑。不过也实在是佩服徐泓的定力，他摸了摸随身佩戴的香囊，里面是韩素衣给他配制的，装了艾草，雄黄，薄荷等等，防蚊虫的药材，徐泓与他四目相对时，卫景平指了指自己的香囊，示意如果不够，可以将身上的香囊借给他用。
徐泓隔空抱拳谢过他，眨眨眼示意自己带的够用。
晏升分在他斜对角的位子上，手指点在额角磕碰发青处，对卫景平无声一笑：瞧青云都印到头顶了，吉兆啊此场我必考中。
朱悠然在二人中间，他伏在案子上半眯着眼睛，看上去像是在放空自己。
很快，主考官查验核对过密封的试卷后，当差的拆开，一卷一卷下发下来。
发到卫景平的时候，周元礼往他这儿瞟了一眼，大抵是见他年纪尚小，身量未足，有些好奇地过来看了一下。
卫景平则微垂着视线研墨，没有和他对视。他用的是醉别系列的橘子香墨条，随着墨条一点点研磨开来，淡淡的橘子香气萦绕笔尖，映衬着此时外头的橙黄橘绿的时节，很是相宜。
周元礼似乎被这缕淡淡的香气吸引，看了又看他手里的墨条，许久才踱步走过去。
卫景平研好墨，拿起试卷来先细细地看了一遍试题。上半场考察的依旧是贴经和墨义，就是比县试和府试更难、更深一些的默写，这些在白鹭书院已经被抽过许多遍了，是基础题目，自然难不倒童生们，刷人的题目是后面的八股文和试贴诗，各一篇。
将前面的贴经和墨义注疏作完之后，卫景平先浏览了一下试贴诗的题目，暂时没灵感，他放下笔，细细去看八股文的题目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日有饥，故食为至急！
这是此场八股文的题目，意思见字面，浅显易理解，就是说天下的百姓一百年没钱没事，但是一天吃不上饭那是不行的。
看着这个题目，卫景平愣了愣神，这么个题目，其实最适合言之有物，平正通达的笔触才能舒卷自如，要是刻意去遣词造句使之绚丽，反倒会给人一种矫揉造作之观感了。
思路被卡，卫景平又去看试贴诗。
正好作诗的灵感来了，得了一两句，又顺着灵感往下作了两句，一共四句写到草纸上。
此时已到晌午时分，贡院里送来了午餐，是一小份姜母鸭和一份圆头青菜，一份米饭一块发糕，味道清淡量不少，够他吃的。
吃完饭，他灵感涌现，立刻作成了试贴诗。
整张卷面，此刻只余下八股文章没着落了。
他休息片刻，先摒弃周元礼的影响，先以平正的调子打了一篇文章草稿。
下笔的时候格外顺利，等考号里暗下来的时候，他的初稿写成了。
陆续有人点起蜡烛，考号里很快亮如白昼，但愈发闷热了，他闻到一股股汗臭味儿，忙把香囊和徐泓一样，挂在脖子上，这样离鼻子近一些能驱走大半的气味儿。
往脖子上挂香囊的时候卫景平才发现，自己的交领内衫已经全然湿透了，是热的，是累的，或许还夹杂一些紧张吧。
等他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作的文章竟颇为稳重，破题很凤头，引出了话题没有犯忌讳，之后的起承转合收尾都有理有据，张弛有度，遣词造句讲究，典故穿插自然，任凭谁只要眼睛正常的，无论怎么挑，这也是一篇合格的八股文。
卫景平十分惊讶于自己在八股文上的潜力。
欣喜之余，他没急着精修之后誊写到试卷上，而是回想了想周元礼的墨卷文章，下笔祭出在白鹭书院开设修魏晋南北朝文章那一段日子积攒下来的全部华丽文采，极尽修辞，另写了一篇八股文章。
等写完了，卫景平将两篇文章拿到一处对比去看。这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打哈欠的声音，原来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了。
衙役们又送来了一些点心，卫景平还真的肚子饿了，拿起来就啃了小半盘子，啃完之后他将笔墨纸都整理好，准备睡一觉起来才给两篇文章做精修、取舍。
因为后半夜，卫景平觉得考号里会更加闷热，万一没觉睡了怎么办呢，趁着这会儿还不算太热，赶紧睡一觉养足精神才是上策。
睡之前他往徐泓的方向瞄了一眼，发现那人心无旁骛地执着笔，在纸上奋笔疾书，看来是在誊写了。
本来还同情他分到了臭号，一看这种情况，卫景平莫名有些嫉妒他了，才子就是才子，才气便是人家的底气，自然是卫景平这个穿越者比不了的。
对方似乎这才想起来正经看了他一眼，又似乎都感到了压力，互相带了点儿笑意就分开了。
这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熄灯盖上毯子睡觉了。只听见轻微的调整睡姿的声音和稀疏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做不出文章来，正烦恼着呢。
果然，到了后半夜，是睡不好觉的。有人上厕所，衙役们走来走去的，还有人说梦话，吵醒了好几个，还有人情绪崩溃，在淅淅沥沥地小声哭泣，还有人病倒在号房里，发着高烧，嚷嚷着要出去看大夫……
“号房内不得肆意喧哗！”连主考官周元礼半夜都起来巡视号房的情况，见有人哭得越来越厉害，就命人塞上嘴巴将人拖了出去。
卫景平：作不作得出文章，都要情绪稳定。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号房里的味道浓重得跟多少天没打扫的公共厕所似的，把卫景平熏得作呕，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早饭送来了，他捏着鼻子吃了两口垫了垫，提笔将两篇文章又通了一遍。
还是难以取舍。
以他个人来说，定然是第一篇做得更思力深厚兼流畅，后者虽然看着繁花锦簇，细品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怎么都不够味儿。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卫景平抬起手臂极轻地打了个响指，他决定誊写第一篇！
开始誊写之后，慢慢地进入了写字的状态，考号里的气味对他的影响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
京城八月初。
金风荐爽却难驱暑意，到了晌午依旧火伞高张，热得路人纷纷躲在树荫下乘凉。
北衙六军门口当值的小吏丁不凡又瞧见那小子背着戟来了，他冷冷一耸鼻尖：“哟，卫什么你又来啦，这回找到人给你写举荐信了？”
这浑身上下都带着狠劲的乡野小子，头一回来就说要进北衙六军当侍卫，那志在必得的气势吓得他们头儿扬武将军裴骏以为他是哪位贵人举荐来的，赶忙亲自迎了出来……
谁知道这小子别说有举荐信了，连举荐信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晓，呵，他在京城活了半辈子了，头一遭见这么可笑的事。
……
今日，这小子回他的还是一成不变的两个字：“没有。”
作者有话说：
“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此句出自《齐民要术》。
平哥儿：呜呜呜呜现在去问问老姚说过的话还算数吗我要去提个亲，舅舅看我看我……

第76章 高考移民？！
◎所以在古代能出人头地的，多少都是有些本事和意志力在身上的，即便成不◎
这是卫景英进京之后第133次出现在北衙六军的大门前, 他比在上林县的时候长高了一截，出落得更俊朗了, 只是眉眼锋利如刃, 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少年冷心冷肺，是个办起事来手起刀落绝不手软的主儿。
丁不凡乜了卫景英一眼：“咱这里面‘谈笑尽是爷，往来无白身。’，我看你年纪不大, 许是头一回来京城, 我今儿就发发善心实话对你说了吧, 这儿, 真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混上这身衣裳, ”他伸出两根手指掂了掂手臂处箭袖的绸布镶边：“吃这口皇家饭的。”
卫景英没理他，眼神傲然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丁不凡一回身, 就见扬武将军裴骏双眉紧蹙匆匆走了出来，他三十岁出头, 面方脸阔, 唇上一撮八字胡, 腰里别着马鞭, 手里拎着剑，一副要出门寻仇的模样。
“裴将军。”丁不凡朝他行了个礼。
裴骏不耐地点了个头, 不经意瞥见卫景英，他嘴角一斜露出凉笑来：“你，跟我来。”
卫景英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
被留在原地的丁小吏表情凌乱：这……原来这姓卫的乡野小子今日是来等裴将军的，可是这小子什么时候和裴将军搭上线了？
裴骏大步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处，回身看了看紧随其后的卫景英, 他忽然抽出腰间的马鞭狠命地向卫景英抽去：“小子, 你敢盯老子的梢, 老子今天非打得你……”
“满地找牙”四个字还没出来，他嘴里噗地蹦进来一颗小石子，正正好敲在他的一颗门牙上，拿手一抹，血沫子就下来了……
要是对方再稍稍用点力，他立刻马上就得满地找牙了。
裴骏登时怒目切齿，他顾不上疼痛，拔剑就准备劈了卫景英。
卫景英没用戟，他只防守不攻击裴骏：“裴将军，北衙六军有一条律令禁止斗殴对吧？”
“你……”裴骏险些被他气疯，不管不顾地提剑就砍。
卫景英一边躲避他的剑一边大喊：“裴将军要杀我，救命，救命”
他一喊叫，裴骏怕招来人触犯北衙六军的律令，这才收了剑狠狠地往地上一掷，冷笑道：“你以为你拿捏住了老子的短处，老子就能招你进北衙六军？”
“做梦！”
这可是在他的地盘上，裴骏已经在想着怎么碾死卫景英这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蚂蚁了。
“裴将军，”卫景英笑起来时脸上少年气很重，他启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说完，他一转身不见了，裴骏脸上的表情登时凝结住了。
……
甘州贡院的考号内。
卫景平正在奋笔疾书，周元礼对他的影响还是有一些的，为了“致敬”这位考官，他刻意在誊写的时候将字体写得偏隽秀清瘦，周元礼巡场看见之后衣角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去看他的作答。
誊写完毕之后，外头日头大亮，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卫景平最后扫了一眼，见卷面整洁，无错字别句，该避讳的也都没有涉及，心里放松下来。
哗啦的一阵翻卷子的声音之后，有人头一个交了卷子出去，卫景平偏过头去看徐泓，发现他的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已经交了卷子走了。
他尽量动作很轻地收拾好自己东西，和当差的说自己要交卷，有人过来装订好试卷封在口袋里，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一出考号，等在外头的徐泓和晏升就迎了上去：“卫四。”
徐泓回头：“朱兄不会在考号里睡着了吧。”这种暑热天，谁会写完了在考号里耗着呢，耗又耗不出个秀才来。
话音未落呢，就看见朱悠然手里捧着金黄的油炸撒子在考棚外面边啃边向他们招手：“你们怎么才出来？”
卫景平：“……”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欠呢。
晏升：“……”
他啥意思，嫌主考官出的题太简单了。天知道，他可是在号房里耗了大半天的功夫才落笔写出第一句话的。
众人寻遍了词说不出话来。
“给我一个。”卫景平伸出手来。
“自己拿。”朱悠然把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翻了个白眼又拿起一个啃中间：“饿死我了。”
这会儿，徐泓洗净了手过来，也拿起一个啃起来：“我也饿，饿得头晕眼花。”
仅仅一天半的功夫，他人都憔悴了几分，甚至连脸上的线条都瘦得紧绷起来，大概是一顿饭都没吃好吧。
中间透气的时间很短，卫景平几个说说笑笑几句，填了顿肚子，又匆匆进号房去了。
趴在桌子上小憩了片刻，铜锣一响，第二场考试开始了。
卷子拿到手，卫景平看了看，这一场主要是考察考生的知识面，林林总总的琐碎的东西一大堆，不过乍一看东西多，却考的不深，这让白鹭书院出身的卫景平很是拿手，要写的字极多，他写上一阵子就要活动活动手腕，到了天黑点起蜡烛，他才堪堪写到三分之一处。
到了中间，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号房的门忽然开了，然后官兵冲进来，考生全懵在当场，只见领头的官差道：“身上有夹带资料的，赶紧抛出来。”
他话音一落，竟见纸片纷飞，有几十人相继抛出了夹带的纸条和书本，俯在案子上喊“饶命”。
这一场，号房里的人大部分都老实了，但是该发出的声音一点儿都没有少，有人睡不着觉躺下去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去，把床板晃得吱吱响，有人饿得肚子咕咕在叫，有人陆续去上厕所，发出不雅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卫景平才勉强眯了会儿，外面天光照进来，他又醒了。
这回还是被突然闯进来架走一个考生的举动给惊醒的，听见有人小声一轮：江苏府的人竟冒了咱们省的人来考秀才，欺负咱们省文风不兴啊。
高考移民？！
卫景平直接呆了。
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这叫做冒籍跨考，跟后世的高考移民类似，“凡科举考试，各省参加考试的生员名额以及录取名额，均有限定，录取之规定亦有别”，就是说朝廷对于每省参加乡试的生员，及录取的举人数量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比如文风盛的江苏府浙江府，因参加考试的童生太多，而朝廷规定的录取的生员（秀才）有数目限定，这样一来，考中的比率就相较于其他地方低多了。
因此，就是在如此悬殊的录取率上，文风盛地区的考生就会借着过继、投亲、买地、冒名、贿赂官员等各种五花八门的手段来获得前往例如甘州府这种文风不兴地区参加科举的身份，而这就是所谓的“冒籍”，也就是后世说的将维打击，被朝廷严格禁止。
这么折腾来去，卫景平几乎算一夜没睡。他强撑着精神，将记忆中的书一点点挪写到试卷上，趁着这会儿安静，又伏在案子上睡了一觉，等他醒来，一看时间不多了，绷紧了神经将写在草纸上的字誊写了一遍。
最后这天，考号里除了主考官和衙役们，还多了两名端坐的大夫模样的中年男子。一开始卫景平不知道他们是大夫，直至他斜对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童声口吐白沫，晕倒在考号里，一言不发的大夫眼疾手快，上前一下子掐住了他的人中，灌进去一碗跟藿香正气水气味相像的漆黑的汤药，卫景平才知道他们是大夫。
这位仁兄大概是年纪太大支撑不住了，看来，科举还是要趁早啊，光身强力壮这一条就能刷下去不少人呢。
想到这里，卫景平哆嗦了一下，万一他这次不中，会不会也皓首穷经，这般年纪了还要进考号呢。
不过到了第二天，他把昨晚写的推敲了一遍之后，又全部推翻了，重新打了草稿，重新修改润色，之后再三检查，可以说脑子已经用到了极限，最后确认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无误后，才万分小心地誊抄到了试卷上。
誊完之后，卫景平看着外面的日头，觉得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因为这场无一人提前交卷，甚至除了少数几个人意外，都在全力以赴地雕琢修饰文章。
就连上一场看似无所事事吊儿郎当的徐泓都埋头苦思，如入无人之境。
一刹那，他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的时候，结束的铜锣声敲响了，衙役们来到他面前，点验一番后收走了考卷。
天光忽然亮得刺眼，卫景平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跟着众人出了考号，穿过狭长的考棚，太阳热情地洒在身上，他的便宜爹和三哥跑过来，抱起了他。
“老四。”卫景川焦急地呼喊。
卫景平怔怔地看着他的便宜爹卫长海凑在眼前的大胡子：“我……我怎么了？”
这才发现他竟在卫长海的怀里，卫景平赶忙跳下来，脸倏然红了。
“你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徐泓笑着解释道：“卫大叔和卫三哥还以为你病了。”
原来是这样。
刚出来的时候，卫景平的确感到脚脖子一阵软，脑子里也空了，无头苍蝇似的跟着众考生跌跌撞撞地就走出来了。
他去看徐泓和晏升，两个人眼窝深陷，胡茬明显，头发乱蓬蓬晕乎乎的，也不成个样子。
“没事，”卫景平道：“可能是在里面关了三天，一下子站起来不适应，透口气儿就好了。”
缓了缓他这才意识到，在古代读书往上走，比前世要辛苦多了，所以在古代能出人头地的，多少都是有些本事和意志力在身上的，即便成不了流芳千古的精英，祸害人起来，手段也令人咋舌。
作者有话说：
考完了！

第77章 考后
◎我帮你谋个差事，你看咋样？◎
卫长海担忧地看着他, 继而不屑地嘀咕：“还是习武的好。”
就算武举考试，也是在校场上舞枪弄棒, 绝不会把人关起来, 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地方，比坐牢还难受。
他是想不通：卫景平为何铁了心的要遭这份罪，儿子出来的一瞬，他甚至想着, 去他娘的光宗耀祖, 再不考了, 老四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卫景平喝了口水, 脑中完全清明起来, 笑道：“习武好，等这次回去, 就跟爹学骑射。”
一番话说得卫长海憨憨地大笑起来。
朱悠然的情况比他还糟糕，一出来考号就吐了个昏天地暗, 味道太上头, 吓得他们赶忙跳到大老远的地方去。
他们说了会儿话, 徐泓和晏升后知后觉地难受起来, 二人和他一样，都是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倚在墙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么一比较，得益于卫长海时不时催他动动拳脚，他居然是情况最好的一个。
这回谁都没说话，极度疲惫和紧张之后又陡然松弛，这种落差让人受不了, 感觉到一种轻飘飘晕乎乎的, 说不出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
徐家在省城租了辆更宽大的马车, 远远见着他们走出贡院，几个奴仆赶紧上前去接过各人手里的东西，将虚弱的四人扶进了马车。
“四个秀才同车。”朱悠然缓过来之后就开始耍嘴皮子了：“快打起帘子，让人家看看，等放榜了就是一段佳话。”
“想得美。”晏升头一个怼他：“先考上了再想好事吧。”
他作答生硬艰涩，这回要想通过院试考上秀才，大概只能靠撞大运了。可是朱悠然能比他强多少呢，晏升不信。
卫景平在心里也跟着道了句：大兄逮怎么光做美梦呢。虽然他是有七八成把握能通过这次院试的。
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次通过院试，他就取得功名，有秀才的头衔加身，跻身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宦臣之列后备军中最低一层的了。
都是好事，谁不上赶着做这个美梦呢。
回到客栈，卫长海一把拎起卫景平扔在背上，大步流星上了楼梯，吆喝道：“小二，打一大桶热水来。”
咦，卫长海怎么知道他亟需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在号房积攒下来的泥污和汗水，换上一套干爽的衣裳，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的便宜爹甚得他的心。
卫景川拎了一只烧鸡回来，撕掉一条腿往他嘴边递：“老四，吃……吃两口。”卫景平接过鸡腿笑了：“三哥，好香啊。
热水送过来之前，兄弟俩风卷残云般啃完了一只叫花鸡，盘里留下一堆零散的鸡骨头。
“辛苦三哥了。”卫景平此刻精神多了，笑道：“多谢三哥。”
把他照顾的太周全了。
“等会儿叫上他们几个，咱们贴个秋膘去。”卫长海说道。
看他们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卫长海恨不得马上回上林县去山上狩猎一头黄羊给他们烤了吃。
真是虚极，累极，只好就在客栈的一楼叫了个羊蝎子的锅仔，六个人围成一桌，足足吃了十来斤羊蝎子才说饱了。
这一晚，睡得足够踏实。
次日一早，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卫景平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天光。
半月之后才放榜呢，意味着他还要在省城停留多日之后才能启程返回上林县。幸好他带了一些墨过来，趁着这几日正好在甘州城四处瞧瞧，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他对自家墨铺的墨还是很有信心的。
天下第一墨也要走出上林县的，只有走出上林县，才能赚大钱。他心想，姚春山找回了姚溪，以后不得给孙女攒嫁妆啊，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
而他，来甘州之前听他娘孟氏支支吾吾地说他二叔卫长河那边要准备小衣服什么的，卫景平就知道，卫家大概要添丁进口，他要做哥哥了。
逢年过节要往外掏红包了，不攒钱哪能行呢。
“卫四，“大概是听见他房里有动静，住在隔壁的晏升来敲门了：“起了？”
“嗯。”卫景平打开门，看见其他的仨全堆到他门口了，一个个脸色差的要命，不禁生出几分紧张：“……有事？”
“早起听见一件事，说知府孔大人这回要在甘州府里捧个神童出来，”朱悠然俯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道：“想来甘州府这回考得好，可我觉得我这次要落榜了。”这次的贴经和墨义又难又偏，不是皓首穷经哪儿能答的上来呢。
他在之前的县试中摘得了上林县的案首，打那会儿起朱悠然也说不上来是自己飘了没静下心来读书还是外头的学生太强，府试的时候他仅仅考中了第十九名次，而徐泓和晏升这两个县试的案首则稳稳钉在府试头名三甲的位子上，旁人撼动不了他们半分。
朱悠然心道：他这次别说肖想甘州府院试的案首神童了，能考中就算烧高香了。
“哎，你考得怎样，卫四？”晏升问卫景平。
“后面的八股文我也挺吃力的。”卫景平道：“拿到题目费了一番苦思周折呢。”
足足做了两篇八股文章，你说难不难。
院试大概五六个人之中取一个，淘汰率非常之高，成绩没出来之前，话是不敢说满的
“我看你作答很轻松啊。”徐泓笑道。
他俩在一个考号，首尾相望，时不时互相瞥一眼。卫景平的整场作答状况，他多少了解一些。
“气势上不能输给你徐兄啊。”卫景平笑着回了句。
许久没说好的徐泓说道：“这次考试，确实有难度。”他是提前半个月就拜读了周元礼文集的，却只顾着看了人家的文风和遣词造句，忽略了周家学渊源，涉猎极为广泛，杂而不乱，直击重点，这才是周元礼出题的精髓所在。
卫景平：“……”
因为白鹭书院并非只读四书五经，从史学到杂学都安排了课程，所以他的贴经和墨义、杂学问题不大。别看占的比重少，可是关键时候，说不定就把别人甩在后面了呢。
“反正之后还要考，”徐泓仗着他们年纪小，如常吊儿郎当：“考不上，就回去再读两年书呗。”
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个要死要活的。
“就……是。”卫景川在一旁别的都插不上话，只有这句，他非常认同：“老四，就是你考多少……回，三哥都陪你来。”
卫景平听了这话心中骤然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跳起来揍他三哥一顿，还考多少回，他可是就这一次的耐心了。
众人被卫景川的话逗笑，没再继续说答卷这个话题了，吵着要上街逛一圈。
年纪大一些十五六岁的晏升家中已经订了亲，房里放了开了脸的丫鬟，知晓的比他们多一些，他拉上徐泓悄声说道：“听说甘州燕脂楼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
燕脂楼是甘州城里最有名的一座风月楼，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楼中每夜笙歌竞奏，姑娘们个个楚腰纤细，貌如仙子，引无数少年慕名前来。
而每次大考之后，燕脂楼的生意更是红火到爆，光顾的多半是去那里放松的考生。此一段时间也是诗赋佳作、才子佳人话本产出的高峰期，这时候去逛，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听到流传千古的名句了。
年纪小的如徐泓和卫景平，心中平地起了个好大的波澜，都在“去”与“不去”之间拉扯来回，不过后来他们想着既然是文人集会，也没必要显得自己比别人清高，于是没否认晏升的提议。
徐泓捣了捣他：“你真要去逛窑子？”
卫景平心中一万个省略号，面上却风轻云淡：“听说燕脂楼的姑娘们都颇通文墨，想来平日里也常书写的，你们去了帮我瞧瞧她们用的哪家的墨条？”
他就不去给燕脂楼交昂贵的茶水费，凑那个热闹了。
……
京城，东南角一隅，京兆尹府后院角门处。
京兆尹府功曹参军赵明听见脚步声，粗声道：“进来。”
音落，卫景英就落到了他跟前。
这位浓眉大眼的糙……否，心思细腻的汉子眼睛一瞪：“卫小兄弟回来了？”
“裴将军发现我在盯梢他了，”卫景英单刀直入正题：“不过他好像并不知道是大人您在查他，他还以为是我要拿住他的不检点，以此为要挟，收我进北衙六军呢。”
他是盯了北衙六军的头子，扬武将军两个多月没错，也牢牢抓到了裴骏的把柄，但卫景英并不是要拿这个要挟裴头，以此换他进北衙六军。
……
事情说起来是这样的，当初卫景英初来乍到，本是听说北衙六军在招人，他于是就拿着身份文碟上门去报名，结果看门的小吏丁不凡问他：“这位公子，你是哪家公爷举荐来的？叫咱瞧瞧你的举荐信？”
卫景英愣在那里：“……”
这偌大的京城，他除了认识一个制墨的老姚，别说什么公爷了，就是在京城地界上称雄的公鸡他都不认得一只，更遑论什么举荐信了。
问就是没有。
就这样，卫景英还没来得及问句话就被人家给撵出来了。
第二日他又去了北衙六军的大门口，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进去的……一连蹲了十来天下来，他总算瞧见丁小吏要的举荐信长什么模样了。
举荐信一张大红的纸上写满了字，右下角加盖某某府或是某某官职的大印，细细地卷起来放在竹筒里封口，贴上红底黑字，上书“扬武将军敬启”的小条，就是它了。
手持推荐信的公子哥儿趾高气扬地走到北衙六军的大门口，报上名字，将手里的竹筒交给丁不凡，丁小吏对着人家低头哈腰：“您请”
这就进门了。
……
卫景英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这大门自己是进不去了。
他原本打算另做打算，回身要走，忽然瞧见不远处三五人不时地在街角处往北衙六军这边探头探脑，像是在跟踪窥探什么。
卫景英正好抄近路从他们身边过，一人叫住他问：“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在北衙六军门口晃悠半个来月了，想谋个差事？”
“嗯。”卫景英回了句。
那人将他招呼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瞧见过北衙的头子裴将军吗？能认出他吗？”
卫景英说能。
那人，后来卫景英才知道他是京兆尹府的功曹参军赵明，他说道：“小兄弟我听你口音不是京城人氏对吧？”
卫景英没有否认。
赵明道：“你去北衙六军门口是看到了他们招人的告示对吧？实话跟你说吧，他们要招的不是你这种小兄弟……”
他们要的是各公侯世家不成器的公子哥儿。
卫景英承认了：“嗯。”
他这不就打算另谋出路了嘛。
赵明见说通了他，眼睛一亮道：“小兄弟啊，你看你这么机灵，又在北衙六军门口混得脸熟了，正好能帮我个忙，当然了，这忙也不是白帮的，你要是做成了呢，大哥我帮你谋个差事，你看咋样？”
卫景英想听听他要自己做什么，于是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赵明说道：“你日后还这般，每日来北衙六军门口晃悠让他们以为你非进去不可，”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遇到裴将军出来，就跟上他。”
作者有话说：
卫二哥：嘿嘿，我后来天天去北衙六军门口晃悠其实是差事所迫……

第78章 京兆府
◎他赶紧跟晏升比了个“他有事先走了”的手势，转身离开这个粉薮脂林之处◎
卫景英微微抿唇看了他一眼：“不干。”
说完抬脚就走。
赵明整了整带在头上的黑漆细纱冠, 追上去拉住卫景英的袖子：“小兄弟留步”
卫景英又听他啰嗦了两句，依旧不咸不淡地道：“不干。”
谁认识他啊。
卫景英摸了摸下巴：他看起来像是个不知水深水浅, 水清水浑, 上来就搅的傻子愣头青吗？
“小兄弟，”赵明今日是赖上他了：“咱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卫景英站着没动。
赵明这才跟他交了底儿：“小兄弟，我是正经人，在京兆府里头当差的。”
说完把他的官凭拿出来晃了下：“这样, 你要不相信, 咱们这就到京兆府叙话？”
京兆府。
卫景英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京中特别热闹名气特别大的衙门, 为什么这么说, 他打进京的第二天, 早上去买肉包子的时候听食客在谈论京兆府，走在街上时常能听见行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着京兆府的, 晚上饿得睡不着出来吃夜宵，那些人还是在唾沫横飞议论京兆府……
不想听都不行。
盖因近来三位官老爷, 京兆府三辅, 京兆尹梅度己、左冯翊秦瑀、右扶风柳尽三人之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反目了, 一日竟然积怨深到各自带着府里的京兆少尹、各司参军等一伙人, 撸袖子在京兆府门口打架群殴起来。
事发时，梅度己的胡子被扯断了, 秦瑀的前襟被厮打开了，柳尽脸上被抓出了数道血印子……那日京城万人空巷，连今上听说之后都急急出宫赶来围观，结果因为三辅各个都年纪大了，打了一会儿便扶腰倒地熄火结束了, 今上愣是没赶上看到这出好戏, 那个遗憾呀。
当然了, 来了不能白来，今上当即发了雷霆之怒，将那日参与殴斗的大小官员一个不漏全部就地免职，吏部那日光核人头就弄了一个时辰，几乎把京兆府全窝端了。
功曹参军赵明因为那日一早起来去北衙六军门口盯梢裴骏，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还能在京兆府里混日子，可事后一想，摊上裴骏这件棘手的事，还不如当初跟着去打群架被就地免职了舒坦呢。
裴骏这件事这么大，想去盯梢可满京兆府里都挑不出个走路能跟得上人家的，能打的都被撵回家去了呀。
招人的告示贴出去根本无人问津，但凡有点本事的一看就绕着他们走，虽说是个正经差事，但这会儿进京兆府，怎么，想让人在背后嗤笑家中没本事好的够不着只能进京兆府呀。
等风头过去了再说吧。
……
卫景英这回跟着他走了，不过他没进京兆府，而是站在门口问赵明：“裴将军犯了什么事？”
“哎呀，”赵明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这叫我怎么说呢？”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四年前，裴骏的妻子辽东郡主年纪轻轻忽然死了，裴府为她大操大办丧事，他也在亡妻灵前哭得是肝肠寸断，恨不得跟着她去了。
辽东郡主是当朝皇弟泰王的庶女，出阁前在府中也没见怎么受宠，但谁也没想到她嫁进夫家之后与丈夫情深如是，死后得如此风光大葬，一时间都说裴骏对郡主痴情极是难得，夫妇二人的佳话传到了今上的耳朵里，老人家正在为几位出阁的公主与驸马三天两头闹腾的事发愁呢，闻听这个犹如见到一束光，立刻下旨褒奖裴骏，拔擢他为扬武将军，令其执掌北衙六军。
这般大加封赏本来是希望他给其他皇室的驸马做个榜样的，谁知直到今年年初，辽东郡主的胞妹瀛洲郡主忽然跑到京兆府来控诉，说辽东郡主其实并非是病死的，而是当年裴骏钟情于其表妹，为了娶自己的表妹，他生生害死了辽东郡主……
当时的京兆尹梅度己问瀛洲郡主：“郡主可有证据啊？”
状告他人是要讲究证据的。
瀛洲郡主愤然道：“那裴骏的表妹都二十七八岁了还尚未出阁，她难道不是在等裴骏吗？这还不是明摆着的证据？”
梅度己：“……”
他本来想玩个太极将这件事推到大理寺去，谁知道瀛洲郡主就认定了这件事非要京兆府管不可：“梅大人要是不管，本郡主就一本参到陛下跟前，看看拆不拆了你的京兆府。”
她伸出手指比了四个月的期限，气哼哼地走了。
就这么着，京兆府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桩“案子”。
说它是“案子”吧，辽东郡主都过世四年了，就凭一个“裴骏的表妹二十七八岁了未出阁”就推定裴骏害死了辽东郡主，这太荒唐了。
但是这事还不得不办。
梅度己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了功曹参军赵明去办。倒霉催的赵明接手这“案子”不到一个月，京兆府就出事了。
能用得上的人手是一个都没给他留下啊。
……
卫景英：“赵大人既然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说完转身又要走。
“要不然这么着，”眼看着瀛洲郡主给的期限就要到了，赵明好不容易见着个恰好能用得上的人，当然不能放他走：“小兄弟你不是想谋个营生吗？我们京兆府如今……有空缺，职位不高俸禄嘛每年有七八两银，府里有铺舍可住，一日两餐馒头管够，你看要不要先顶个缺？”
实话，京兆府现在别的没有，就不少“缺”。
不过以卫景英的家世出身，他也给不了正经的缺，那些个跑腿的，打杂的，喂马的看门的，倒是容易。
卫景英这才同意坐下来和赵明细聊了会儿，临走的时候他道：“容我回去想想，三天之内给大人答复。”
赵明生怕他不来：“裴将军这件事，我已有对策，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了，保管不让你沾染是非。”
说完，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卫景英。
卫景英这才笑道：“两日之内给大人答复。”
“卫小兄弟，”赵明急了：“一日，一日可好？”
……
甘州府。
“卫四不去，我也不去了。”徐泓也不是很想去燕脂楼。
朱悠然见只剩下他和晏升了，觉得无趣：“出来一回，不去开开眼见见世面，能花几个钱？”
上林县虽然偏远，但他也听说过燕脂楼当红的几个名妓啊，什么苏金金啦柳曼曼啦，流传到上林县的不仅是她们的美貌多情，还有她们流传出来的诗作，虽然他欣赏不来，但不妨碍旁人津津乐道啊。
不去看一眼，日后旁人说起来，他就只有听的份儿了。
徐泓也有些动摇：“卫四，要不然照你说的，咱俩去瞧瞧里头有没有墨的生意可做？”
“你跟卫四真的是跳钱眼里出不来了。”晏升听话不听音地嘻嘻打趣道。
这么一闹，恰好把话题带偏了，朱悠然眨巴着眼睛说道：“去吧，放心，到时候哥几个会帮你推销的。”
“说的你好像在燕脂楼有相好似的。”徐泓不屑地道。
“说不定这回去了之后就有了。”晏升一心想着燕脂楼的事，以为徐泓说他，随口回道：“哥这好皮囊，哪个不爱。”
卫景平：“……”
他真的有点过分自信了啊。
徐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白眼，一下子击碎了卫景平对他的美男印象，真有些败风景了。
卫景平终于被他们说动了，不过他和他们仨约定好，去了只在外头转悠一下看看挂出来的文人墨宝就是了，不许拉他进行“少儿不宜”的活动。
“是呢，你还小着呢，自然不可。”晏升笑道。
于是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燕脂楼。门面外头的雕梁画栋和红灯笼一下子就闪晕了县城来的这几个乡巴佬，满目繁华应接不暇，颇有点刘姥姥要踏进大观园的节奏了。
不过卫景平的目光就落在了廊檐下悬挂着的各色墨宝上面，跟墨打交道得久了，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写字的墨的好坏，这燕脂楼里头供的墨，多不及他们墨铺制的，都是一些寻常品质的墨。
老鸨子肯定是看人下菜的，像这种来省城应考的考生，她每一届都见，见的多了，自然摸清楚了他们的脾性，再看四人的着装，虽然都是清一色的锦衣长衫，但跟遍身绮罗搭不上，一看就是荷包不怎么丰盈的，但送上门来的生意还能不做，且做这种雏儿的生意十分好做，只需找个年纪小的清倌儿打发他们一会会儿就是了，满脸堆笑地招待：“哟，公子来啦？”
好像很熟似的。
四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晏升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来听曲儿的。”说完，战战兢兢地递过去十两银子。
老鸨子收了钱，猩红的薄唇裂得更大了些：“小玖，荷花，加你们两个，另外叫四个姐妹来陪晏公子他们。”
卫景平：“……”
来之前说好的什么来着。
他赶紧跟晏升比了个“他有事先走了”的手势，转身离开这个粉薮脂林之处了。
显得自己尤为纯情似的。
其实不然。
卫景平心道：读书考功名可以赶早，卖墨发财也要趁早，而有些事情则千万不可，他才是个十一岁的稚子小儿，进去听什么姑娘唱曲儿，都不如回去跟他三哥和便宜爹老卫学两套打拳来的实在。
至于卖墨进燕脂楼，他在外头看了一圈就明了了，没戏。
换别的目标吧。
作者有话说：
这张事情较多，有没交代清楚的地方咩？

第79章 等待
◎“还是卫四厉害，一看就知道这地方只有花钱的份，”晏升摸着瘪瘪的荷包：“哪里有赚钱的好事呢。”◎
华灯初上, 卫景平在街上要了点小吃，吃完又在街上转了转, 给家里的女眷们买了些省城时兴的珠花胭脂, 布料什么的，而后兴致缺缺地回了客栈。
卫景川坐在客栈的大堂里打盹，卫景平走进来：“三哥，怎么不上去睡？”
卫景川缓缓转醒：“爹不放心, 让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在卫长海看来, 没有一身武艺傍身, 走到哪儿都挺叫人操心的。他就想不明白了, 为何老四会念书却不会习武呢, 念书不比习武难多了。
“走吧，回屋去了。”卫景平和他们几个打过招呼, 跟着卫景川上楼去了。卫长海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装模做样在看, 卫景平进门就道：“爹, 你倒拿着书干什么。”
卫长海嘿嘿笑了笑：“屋子里有蚊子, 我怕它咬我脸，挡一下。”
他本来想看看书, 多识几个大字的，没想到翻开来就睡着了。
卫景平看着地上新烧的驱蚊的艾草：“……”
“爹，三哥，”卫景平道：“你们明日就启程回去吧，我自己在这边等放榜就行了。”犯不着让他们俩都在这里陪着他。
“那怎么能行呢？”卫长海不同意：“万一……”
“爹, 我谨慎点儿, 没有万一。”卫景平打断了他的话：“徐家和晏家都带了四五个奴仆呢, 我跟着他们就行了。”
卫长海皱着眉头：“那也是别人家啊。”
万一出了事儿，谁管别人。
卫景平：“放心吧爹，我就住在客栈不出去，不会出事的。爹没看见周围日夜巡逻的衙役吗？”
如今各州、县的士子聚集在甘州院试，知府也紧绷着一根弦呢，谁敢叫出事。
卫长海和卫景川拗不过他，只好道：“那放榜了你就回去，我和你二叔去府城迎你。”
卫景平道：“好。”他看了看卫景川，道：“三哥回去，看看铺子里库存的墨锭墨条，若有的，带省城来，我想办法卖掉。”
他看见甘州这儿有一个卖书的集市，集市上有人摆摊卖毛笔卖砚台，也捎带了墨锭的，他觉得那块可以去练摊试试。
他算着，卫景川一去一来的，两天时间够了，什么都不耽误。卫景川一听有钱赚，立马精神抖擞：“那……那我这就回去，老四你在客栈不要到处乱跑。”
卫景平：“放心吧三哥，我紧跟着徐兄他们。”
卫长海又啰嗦了两句，眼瞧着卫景平一一点头答应了，这才放心地去收拾东西回上林县去了。
……
燕脂楼。
老鸨子揣了银子，把晏升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间，还亲手捧了茶来：“三位小公子慢用，姑娘们梳妆呢，一会儿就来。”
她表面热情十足，可姑娘们一来，看着胖的过胖，瘦的又过瘦，脸长的，鼻子歪的，长像勉强算上周正的，他们这才了然，老鸨子这是压根儿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随便叫了几个没人点名的姑娘来糊弄他们了。
晏升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兴致没了，但来都来了，银子也花了，雅间这么豪华，总不能这么就走吧，遂对领头的姑娘说道：“你唱吧。”
领唱的姑娘清了清嗓子：“细雨春风花落时，金华腊酒解酴醾……”嗓音不错，如清晨黄莺，婉转而俗气。
听了两句，他们便没了兴致。
晏升忽然想起承诺帮卫景平推销墨条的，又开口道：“取笔墨砚台来。”
雅间里笔墨纸砚俱全，等取了出来，晏升往徐泓面前一推：“徐兄，研墨。”
徐泓会意，拿出自带的橘香墨条缓缓研起墨来，末了邀请晏升、朱悠然：“二位要不要留个墨宝？”
平日里总绷着写正道的经义文，他们都是偷着看艳诗的，这回应时应景，他们俩自然跃跃欲试，纷纷道：“谁先得了跟徐兄说一声，烦请徐兄将笔递过来。”
徐泓道：“好。”
一会儿，朱悠然先作出来，提笔写道：美人一双闲且都，朱唇翠眉映明矑。①
徐泓接着写道：清歌一曲世所无，今日喜闻凤将雏②。晏升看了一眼：“徐兄接的大气了，不够香艳。”
他接道：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肌。
朱悠然：“这个好。”
徐泓见姑娘们没什么反应，问道：“姐姐们识字吗？”
领唱的小梨花姑娘停下唱回道：“认得一些字。”
晏升让她也跟一句，她占起身来接过笔，嗅到橘香气时表情微微一顿：“这香味怪好闻的，是墨条的香气吗？”
她听说如今新兴的墨，不同于先前这个花儿那个花儿香的，是换了水果香的，有橘子香气和柚子香气，还有闻到鼻尖甜甜的香气，比那花儿浓郁的香气写字的时候舒服多了。
听说还有个名字叫“醉别”，只是市面上一直没买到这种墨条，偶尔买到了，那种气味闻起来不够舒服，她都以为“醉别”是京城才有的东西呢。没想到看着土里土气的年纪轻轻的小公子哥儿，竟拿出了她们都买不到的“醉别。”，一下子就让她刮目相看了。
“梨花姑娘很喜欢？”晏升觉得生意来了，这才主动开口：“与我们同行的公子带了不少的醉别墨呢。”
小梨花动了动唇，她很想要这一套醉别，但是她又不想出钱，于是媚眼跟不要钱似得往晏升身上砸，凭他的阅历，他当然是领悟到了，不过听卫景平说一套醉别制作繁琐耗费功夫，如果能收点钱回来，他还是要争取的。
她们习惯于男人的馈赠，或许妆奁里摆满了旁人的馈赠之物，但是晏升想让卫景平家的墨成为她花钱买的，格外珍惜的东西。
小梨花捧着盒子看了许久，娇滴滴地露骨道：“晏公子这是打算送给奴家的吗？”
名墨赠美人。
日后等他成名了，这便是一段佳话。
可晏升并不想要这样的佳话，他笑了笑道：“我是打算赠姐姐的，只是墨铺的掌柜性情古怪，他托我拿着来省城卖的，若没有银子拿回去，我实在不知怎么向掌柜交代。”
小梨花见讨是讨不到这套醉别了。心想这本也值不了几两银子，他竟这么小家子气不肯赠我，想来家中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我何必同他浪费时间，于是就冷着脸敷衍起他们来了。
晏升推销未果还讨了个没趣，讪讪地不说话了，徐、朱二人人喝饱了茶，再坐着没什么趣儿了，就起身告辞走出燕脂楼。
“还是卫四厉害，一看就知道这地方只有花钱的份，”晏升摸着瘪瘪的荷包：“哪里有赚钱的好事呢。”
一时不知该感慨自己过于幼稚还是惊叹卫景平的清醒。虽然他们家世代读书人出身，外面锦衣光鲜，但内里当家的母亲多少次为银子的事睡不着，他哪一次不是看着眼里的。读书人厌恶铜臭，却离不开银子，反倒卫景平这样坦荡计较钱的，让人看起来就舒心不少。
在甘州城停留到第四天的时候，大家的新鲜感就过了，数着放榜的日子，不免消沉起来。尤其是朱悠然，一天天神经质一样，说自己做梦落榜了，五更天一醒就抱头嚎啕大哭，哭声把整个客栈都惊动了。
许多在煎熬中等待放榜的考生被他这一哭挑起了情绪，也都呼应着他哭了起来，霎时，客栈汇聚成了一片哭喊的海洋，此起彼伏，如蛙鸣唱，如猫嚎春。
客栈掌柜估计见多了，对此见怪不怪，探出头来敷衍地喊了声：“诸位公子哭完了记得多喝热水，要不然嗓子痛，对了，店里有胖大海泡的茶水，专门治嗓子的，5文钱一杯，需要的找小二点茶。”
大抵是有人受到提醒，喝水润喉去了，哭声乍然消减去一多半，后面就转成了低泣。
卫景平闭着眼睛发笑：这家掌柜算是个妙人了。“卫四，睡着了吗？”隔壁的徐泓敲了敲墙：“要不要去敲朱兄的门？”
“不了吧，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吧。”卫景平打开门让徐泓进来：“你怎么也没睡着？”
他一直以为徐泓不在乎功名，这么看来，只是维持表面的淡然罢了。这样也挺好，大家就都一样了。
“睡不着，”徐泓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四书，靠在外头的矮塌上支着头入神地看起来：“来你这儿读会儿书，寻个清净。”
卫景平当他真在读书，起身倒茶，这不经意一瞥就看见了“穆五娘”三个字：“咦，你看的这是四书？”
有猫腻啊。
徐泓赶紧把书合上往袖子里揣：“不是四书还能是什么？”
卫景平趁他不注意冷不丁掏向他的袖子，熟练地剥下书皮在空中一晃：“《穆五娘传》……。”
“嘘，”徐泓的脸色微微转红：“闲着没事，看看闲书。”
“这是话本吧？”卫景平听说过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见过，这回在傅宁手里看到了，忍不住好奇地翻了翻，内容倒不新奇，都是一些才子佳人的哭哭滴滴的姻缘，他没多大的兴致，随手还给了徐泓：“徐兄不如你自己写吧，我给你捧场。”
“打发时间而已，”徐泓道：“即便我落榜了，也不会去写这些话本子，我家有旁的生计，不抢他们的饭碗了。”
恻隐之心昭昭。
卫景平啧了声：瞧，这就是大家族的公子富几代的底气啊。
经过那一晚的嚎哭宣泄，童生们的情绪在后来就稳定下来了，这几日客栈又恢复了往日该吃吃该喝喝的情景，进进出出的，也不会担忧被嚎叫声吓到了。
隔了两日，卫景川从上林县带着墨锭和墨条重新返回甘州，卫景平遂暂时把放榜的事搁到一边，想着如何去集市摆摊卖墨挣银子了。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唐代岑参《玉门关盖将军歌》。

第80章 案首
◎“贺！上林县童生卫景平，录为丙辰年院试甲科头名，请卫景平卫老爷三日后前往知府府参宴。”◎
次日五更天, 一弯晓月带着清辉逐渐散去时，甘州城西南角的集市开张了。甘州集市所在的长街十余里, 坊巷院落, 铺席货行，鳞次栉比，各色商家摊点，大到丝帛古玩, 小到针线珠子, 无所不有。
“圆眼荔枝, 卖新鲜的圆眼荔枝。”
“凝霜柿饼, 卖好吃的凝霜柿饼。”
“南瓜发糕, 甜津津的南瓜发糕……”
带着声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像磁石一般吸引着市民，至天色全然放亮时, 厂街上已被人挤得水泄不通。
卖的书的摊位在紧里面，还好卫景川拎着墨锭跑得飞快, 等他们到了的时候, 这边才零星支出来几个小摊子。
卫景平学着他们的的模样, 支起“天下第一墨”的手写纸质招牌, 摆了一套醉别墨、一套紫玉光墨、一套青麟髓，若干小葫芦、如意都墨块出来, 而后坐在小摊子后面的空地上翻着书看。
头半日他的墨摊子边上围了不少的人，有人竟然知道醉别墨，洋洋洒洒地和其余的看客说了半天，没买，拍拍屁股走人了。
大半天下来, 他都快被日头晒傻了, 才卖出去七块小墨块, 仨小葫芦四个如意豆，收了210文钱。
跟墨铺在上林县生意没法比。
卫景川问他：“老四……明明日还……还来吗？”
“来。”卫景平说道：“不然干等着也是等着。”
只要有钱赚，遑论多少他都要赚。
雷打不动地出了五六日摊，到后来，每日竟多少能卖得一二两银子了，赚钱不敢说，这几天的开销应该可以赚回来了。
一同来的都很是佩服卫景平。
“卫兄，今晚去守榜吗？”放榜头一日旁晚，徐泓邀请卫景平道：“反正啊，夜里这里也别想安静。”
蹲榜，就是放榜前一天就买个小板凳守在贡院前面，等五更天官差抬着红榜出来张贴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榜上有名。
卫景平打了个哈欠：“不去，我熬不住。”
蹲榜能改命吗？不能，去干嘛呢。还要搭上一晚上睡眠，万一夜里冻出个好歹来，还得花医药费，太不划算了。
“不去，我也熬不住。”晏升连连摆手。
客栈外面架了那么多鞭炮，一看就是等着明日一早放了榜，放炮报喜，沾沾喜气的讨份中了秀才老爷的墨宝的。
卫景平和他对视一眼，就算他们守在客栈不去蹲榜，这一夜只怕也无眠了。朱悠然摇着扇子打哈欠：“我这会儿去补个觉。”
果然，当夜到了凌晨时分，客栈如煮沸了的水一般，脚步声和话语声叮叮咚咚，一刻不停。
到了卯时初刻，在众士子的翘首企盼中，第一份喜报飞奔而来：“贺！桃源县童生徐泓，录为丙辰年院试甲科第二名生员，请徐泓徐老爷三日后前往太守府参宴。”
甲科，第二名，直接晋为廪生，往后月能领二两银子，还能到府学里念书，这对读书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喜事了。
但对于徐泓来说，这次没能成为案首，意味着他踌躇满志的“小三元”没了，惋惜之余，不免有些对谁抢了这科第一名的人莫名生出些酸意来。
一边心中的石头落地，另一边则翘首以盼着下一份喜报。
“贺！XX县童生XXX，录为丙辰年院试科第X名生源，……”喜报一份又一份飞来。迟迟没有他们另外四个人的消息，晏升坐不住了，提上鞋子飞奔去贡院门口亲自看榜。
卫景川急得在屋子里直转圈：“怎么还不来，这些人懒驴上磨跑的太慢了……”
得，气得他结巴都好了。
卫景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越是焦急，就越要显得淡然，唯有一杯又一杯喝进去的水按捺住他心中的期盼和不欲人知的焦躁。
“三哥要是等不及就跟着他们跑一趟去看看？”他笑了笑道。
“不去了，”卫景川往榻上盘腿一坐，说道：“老四你稳……稳当的，我何必多跑一趟。”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许多赏钱，等着一会儿开撒呢，万一恰好他走开，报喜的官差就来了，岂不是没人来撒喜钱了，那怎么能成。
卫景平见他三哥已经换了一身浅蓝色崭新的儒袍，头发扎得齐整，隐去了往日身上的凶悍之气，他也理了理头上的纶巾：“三哥等会儿接了喜报，咱们今日还是照常去出摊卖墨，今日在住一晚客栈，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家。”
他把这几日的账单过了一下，心中算了算这几日在甘州销出去的墨条数量，卖的最好的还是“醉别”，大抵姚墨记的名声还是没有打出去，路过的人也是捡便宜的来买，至于名花十友图什么的，许是因为价格较高的缘故，所以买的人较少，但卫景平觉得甘州绝对是个大市场，其他系列的也一定能打开市场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动的脚步声，人没到声音先至，客栈掌柜的声音几欲掀翻客栈的屋顶：“卫景平卫公子，中了中了……甲科头名！”
甲科头名！
客栈霎那鸦雀无声，目光刷地一下子聚焦到了二楼往外探头的卫景平身上，他脸都涨红了：“掌柜的你别乱说。”
他有信心能中，但头名不是那么敢想的。
“报喜的官差在路上呢，吆喝的甲科头名就是你的名字。”客栈掌柜中气很足地大手一挥：“快准备好赏钱，报喜的马上就来了。”
这时候还能有谁比他们卫家的人更与有荣焉呢。
“贺！上林县童生卫景平，录为丙辰年院试甲科头名，请卫景平卫老爷三日后前往知府府参宴。”
但凡甲科的，官差送喜报的同时，还附加了一份三日后前往甘州知府府赴宴请柬。
喜报来了，案首尘埃落定。
“案首啊。”客栈里顷刻骚动起来，已知中了的一边投来羡慕的神情，一边笑着向卫景平道贺：“恭喜卫兄了。”
“恭贺，恭贺。”年长的新晋秀才们露出更加羡艳的神情，这么年轻的案首啊，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呢。
想起自己坎坷的功名路，心中五味杂陈，不免隐隐生出一股嫉妒来。
卫景平接到了喜报，眼晕了一阵就缓过神来，对着四面八方的贺喜连连拱手还礼：“侥幸，侥幸。”
“掌柜的，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吗？”众人围绕着卫景平贺喜的时候，朱悠然失落地低声问客栈掌柜。
掌柜想了想：“对不起啊朱公子，我不记得你了，不过，”他觑一眼昏昏欲睡的晏升，说道：“我好像看到了晏公子的名字。”
在最后一名。
晏升一个愣怔从打盹中提起精神，表情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好像惊吓的成分更多，他……居然中了吗。
考号里关了三天，他成秀才了？
简直不敢置信。
这时，卫景川攀到屋顶上，抓了一把铜钱撒下：“同喜，同喜。”他真的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铜钱一个都没砸着人，而是散落在每个人的手里、兜里，让他们不争不抢就沾了案首的喜气。
“哗啦”许多人被卫景川的功夫震慑，猛地发出惊艳的呼声。
“朱公子，你也中了，”有白鹭书院的学子认得朱悠然：“我瞧见你的名字了。”
朱悠然端出荣辱不惊的模样：“多谢多谢。”其实，方才，他的心脏都紧张得有些紧绷了，直到听说中了，整个人才泛起点生气来。
又等了一会儿，其余考中的人的喜报陆续到了，客栈里的热闹整整持续了一上午。
这次院试录取了一百六十名生员，前八名为甲科一等生员，不用额外的考试，直接晋升为廪生。
卫景平录了案首，徐泓甲科第二名，朱悠然在三十来名次上，晏升是最后一名，一行四人全考中了。
他们还听说，白鹭书院还中了一个甲科，叫江一枫的，大概是第七名次，也就是说，这科他们白鹭书院这次七人下场应考，考中四人，出了一名案首，一名甲科，大丰收了。
江一枫是个十七岁的迂腐模样的书生，因是白鹭书院出来的，觉着与卫景平亲近，他又是独自前来应考的，就主动说要和他一道去赴宴，于是从来的时候的四人行变成了五人行。
“你们说，这次孔知府宴请咱们的时候，周大人会在场吗？”徐泓兴冲冲地问。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升级成秀才啦~还要去见舅舅~

第81章 夸赞
◎今日才得以从瘸子里挑出了个将军，憋了好多年的赞誉之词如不要钱那般砸◎
周大人。
便是此次担任甘州府主考的学政, 翰林院庶吉士周元礼。
“必然在场。”江一枫摇头晃脑地说道：“周大人乃吾恩师。”
“恩师不是进士及第后才叫的吗？”徐泓说道：“江兄你别弄错了，到时候要叫周大人脸面上不好看的。”
按照惯例, 会试进士及第后, 须得上门拜谢主考官拔擢的大恩，称其为恩师，日后在官场上承望得到他的举荐或提携，或是与之拧成一股绳在仕途上共进退, 终生自称为门生, 是这个意思。
江一枫迷糊地道：“徐兄提醒的是。”
卫景平：“……”
这位大兄逮是怎么回事, 怎么连常识都弄不清楚了。考场上脑力透支过度了吗？
晏升这次考得不好, 险些就名落孙山, 三日后知府大人的宴请自然与他没有关系，因而许久没有说话, 后面实在是憋不住了，笑道：“徐兄, 卫兄, 你二人这次必然是要出风头的, 也不知孔知府或是周大人家中有没有女儿要择婿的？”
卫景平一愣。
朱悠然本来已经回房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了, 听见这话立马又坐稳了凳子，他说道：“这个我替他们二位打听过了, 周大人家中只有一个公子，没有千金，孔知府膝下倒是有两位千金，可都订了亲了，你们该早投生两年的。”
他说完, 一行人哈哈大笑起来。
“卫四, 这回是不是该你来做东, 请咱们吃一顿酒庆贺庆贺？”过了会儿，晏升又闲闲地起哄。
“晏兄想吃什么只管跟卫三哥说，”徐泓也不闲着嘴：“你瞧，卫三哥高兴得，还在大把大把往外撒钱呢。”
卫景平听了忙去找他三哥卫景平，肉疼地道：“三哥，回来。”
意思意思就行了，这么实诚干嘛呢，花了钱还被人诟病太高调，使不得，使不得。
卫景川刹住手回来之后，嗫嚅道：“老四，三哥没用你的钱……都是我……我自己挣来的。”
“三哥，”卫景平笑着看了一眼起哄的晏、徐二人，又拿眼睃着朱悠然：“还不快回去，有人想趁机敲你一顿呢。”
几人又笑作一团。
“这次咱们省，竟没能出个小三元。”有人发现卫景平并不是府试的案首，唏嘘道。是什么让府试的七名案首马失前蹄，又是什么让卫景平崭露头角，一跃而成为院试的案首，很值得考究。
他们在之前甚至都没听过卫景平这个名字，问遍了人，都说不出他作过什么能让人记住的诗作来，主考官点他为案首，到底是看中了他的什么。
落榜未中的人收拾包袱回去了，希冀下一场卷土重来，一局取得功名。留下的人无论如何算是秀才了，满面春风相互道贺。
看着大哭之后背起包袱落寞离去的老童生，卫景平心中生出怜悯之心，赶紧撇过了头去。
“哟，这次的案首竟是上林县一个从七品武官之家出来的，”有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卫景平的出身，开始酸上了：“没有家学渊源，看来这次纯属主考官大人看走眼了。
“能得主考官大人看走眼，也是他的本事。”本尊卫景平还没来得及出面为自己辩解一二，徐泓就站出来了：“不知诸位有没有这个本事啊？”
“这不是桃源县连着两次录了案首的徐公子吗？”有人认出了徐泓，自嘲道：“我等刚才还在为徐公子惋惜，没想到徐公子竟甘败于武将之子，那我等无话可说了。”
“我大徽朝，什么时候以出身论名次了？”徐泓笑道：“卫公子文章自有他的独到之处，诸位有什么不服的，乡试见分晓就是了。”
他也等着来年乡试的时候从卫景平这儿扳回这一局呢。
卫景平：“……”
呵，徐泓挺出息的，这是煽动众士子给他下挑战书来了呀。
本想也口嗨一下，放句大话，转念一想，这么多人在场，他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此刻是万万不能乱说话的，谦逊低调，不然被人抓到话柄以后麻烦事儿就多了。
于是卫景平还是那句老话：“不过承蒙诸位承让，侥幸而已。”
“乡试见吧。”有人不服气地甩着袖子走了。
……
考中秀才的高兴劲儿一过，卫景平一行人之中，晏升和朱悠然要回家去，就只剩下他和徐泓、江一枫三人留在这里等着赴宴了，于是徐泓提议换个吃食更精致的客栈住下，三人当即拍板同意，这就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等他拿着东西出来，掌柜的把他住过的那间房很快收拾了出来，卫景平以为有人急着入住呢，没想到客栈掌柜却说：“这是案首房，也叫蟾宫，等我挂好了牌子啊，不知道多少人花大价钱来这里住呢。”
蟾宫折桂。字面的意思就是攀折月中桂花，比喻应考得中。
说着他取来笔墨：“‘蟾宫’二字，不知卫公子能给小老儿留下这二字的墨宝？”
卫景平踌躇了，想拒绝，又怕一时生硬落个清高的名声。
“掌柜明晃晃地写上去反倒俗了，”他笑道：“不如在此房门上插一枝新鲜的桂花，应考的或是图个吉利的公子若是来住，先伸手攀折下这桂花，正是‘蟾宫折桂’，岂不是更应景？”
此法新鲜，且雅致，正好迎合了文人士子们的脾性。
掌柜豁然笑道：“这位公子说的法子甚妙。”
说着，他不再为难卫景平，还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送给了卫景川。
卫景川也不矫情，收了红包，赶紧跟着卫景平出了客栈。
走在街上好多人看见他都要多瞧两眼，卫景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秀才公了，这四年的努力，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心中溢满了喜悦。
秀才虽然是最底层的士，但在大徽朝已经拥有了不少的特权，就连每年朝廷征发的徭役也可以免了不说，每个月都有银子下发，见了县太爷也有座位等等，在上林县那种文风不兴的地方，秀才是拥有很多的话语权的。
县中出了什么事，县太爷不方便出面的，便要先说服秀才，而平民有什么要和县衙门沟通的，也要找秀才写状子，逢年过节的，谁家里办事，婚丧嫁娶的，也要找秀才记账写请帖，反正混吃是够了。
这时候，顾世安从正对面走了过来，他还是一身竹青色圆领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走到卫景平面前一抱拳，眯缝笑道：“卫小秀才。”
卫景平：“……”
这人神出鬼没的，说不来甘州的又在这儿遇上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呢。
“江秀才。”顾世安又瞥了一眼江一枫道。
江一枫：“夫子。”
顾世安看着二人：“没别的什么事，遇上了我就向你们道个贺。”
“谢谢夫子。”卫景平朝他深深作了一揖。
顾世安拿扇子敲了敲他的手臂：“三日后要去见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了吧？凡事开口之前要三思哦。”
卫景平被他说得登时紧张起来，额头也冒出些许冷汗：“学生无知，一定谨言慎行。”
顾世安微微笑了笑：“你这科录了案首，我本该高兴向你道贺，怎叫我一说，反倒成批评你了。”
卫景平：“夫子这不是关心则乱吗？”
“贫嘴，”顾世安佯怒了下，又好言说道：“我是替你着急，怕你年纪小吃了亏。”
卫景平：“夫子”
这声夫子把顾世安叫舒坦了，他满意地道：“后天见到周大人，要多加请教，万不可贫嘴多舌的。”
“是，夫子。”卫景平乖巧地道：“夫子什么时候来的甘州？”
顾世安把弄着他的折扇，没回答这个问题：“走吧，等回了上林县再叙话。”
卫景平、江一枫和他道了别，往前走去。
顾世安则在那边站了许久。
被录为生员甲科的，以后就要到府学里念书了，没他什么事了。
对于日后不能再朝夕见面这件事，他心中竟有一点点不是滋味。
……
甘州知府府书房内。
卫景平县试和府试的试卷一夜之间被送到了甘州知府，周元礼听说后，当即去了甘州知府府翻阅。
甘州知府孔道襄捋着须：“大人来之前，下官看过他的文章，文章开头虽然是规规矩矩的正破，但破题之句波澜老成，首一段匕首投枪，直击题目又承题下文筋骨，一步一呼应，到中部又如妇人大肚，往下又逐步收缩，收尾一句恰如颊上三毫，读来更有金石掷地之声，观其通篇不以辞害志，龙章秀骨一气呵成，的确不失为这科院试的文章魁首。”
他说得有些过誉了，大抵是来到甘州当了五六年的知府，深感这里的文风实在是太萎靡，今日才得以从瘸子里挑出了个将军，憋了好多年的赞誉之词如不要钱那般砸给了卫景平。
“我当时读了他的文章，和孔大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周元礼点着头说道：“只是看了他的出身和年纪，心中一直有些疑虑。”
卫景平究竟是师从的谁，与他年少好文采，讲究辞藻，求神韵清丽的风格全然不同，那人竟能教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将文章做得如此简繁得体，明白又纯粹。
所以才委婉地跟孔道襄说想看看卫景平的县试和府试做的文章如何。
作者有话说：
前文出现过，周元礼是姚溪的舅舅哈~平哥儿现在还叫不得~

第82章 美人灯与状元灯
◎难道还有哪个群体比他们更迫切需要讨个彩头吉兆吗？◎
说着两人翻开了卫景平头两次应考的试卷, 第一面印象，二人心照不宣地在心中说了个“稳当”, 卷面整洁没有涂抹、墨污, 行文之中没有一处犯讳，出去显得有些过分“八股”之外，几乎挑不出大的毛病来。
“或许，武官之子, 又是自幼进学, ”孔道襄揣摩着说道：“开蒙前没有受过家学的灌输, 开蒙之后一心扑在科举上, 心无旁骛地背诵经义, 是以能做出这样你我都挑不出毛病的八股文来。”
这样的生员，他以前读书的时候听说过, 也是有的。
周元礼赞同他的说法：“这倒是的。”
孔道襄又说道：“听说白鹭书院的顾世安是个极会启蒙的夫子，另一位治经的温之雨, 又是个极会做八股文的学究, 虽说平生没有诗赋佳作, 但八股文做的炉火纯青, 说不定卫景平就是学到了他的精髓，哎,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学生都能做出这样的八股文，看来他们的本事又精进了。”
一字一句都规矩着呢，不喜不恶，不偏不倚, 把圣人的口吻拿捏得增一分过正, 减一分轻浮, 跟量身定制的一样。
虽然卫景平没出身在诗礼之族，但他幸得遇到了天底下最会做八股文的老师，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事。
周元礼笑了笑：“孔大人说得极是。”
可他总觉得，要是学生没有一定的经历和悟性，光会做八股文的先生是教不出浅深分寸拿捏得恰到火候的。
他又拿起此次第二名次的考生，徐泓的试卷看了看，心道：这篇文章足以称得上锦绣，要挑瑕疵，只能说此次的题目更宜写得浑朴醇厚，而徐泓这篇仅仅是在此处欠缺了这么一点点罢了，远没到叫人看不上眼的地步。
孔道襄这一捧一不屑的……周元礼想到二人的年纪，十五岁的徐泓和十一岁的卫景平，他瞬间明白了。
甘州府这次是卯足了心思要捧一名神童出来，怪不得！
周元礼又看了一遍卫景平三次下场应试的卷子，再说道：“有他这么个老师，此子这次拔得头筹也就说得过去了。”
要是配上这次的题目来看，卫景平的文章挑不出瑕疵，而徐泓的文章却有那么一点点细微的算是“不合时宜”，孔道襄极力推前者为案首也没错。
他挑不出人家的毛病来。
“周大人这么一说，本官不仅想见见卫景平这个秀才，”孔道襄没察觉他的心思，合上试卷：“更想见见白鹭书院的顾、温两位夫子了。”
这次院试，白鹭书院一共录了4名秀才，比甘州城号称大儒坐镇的那些私塾还要强，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说完，他便命人拿着他的帖子去请人。
等他吩咐完毕，看见周元礼又拿起徐泓的卷子看着，心中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捧卫景平捧的太过了。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
卫景平和徐泓、江一枫换了家吃□□致且划算的客栈，住下的第二天一大早，外头有人来敲门了。
“咦？”卫景平闻声忙从里面出来：“晏兄，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卫四我想到了一个生财的路子，”晏升满脸兴奋地道：“而且，我成了。”
卫景平正疑惑他成什么了，晏升手里挑了一盏琉璃灯，上面薄纱覆着一位身姿曼妙衣衫薄透的美人儿，凑近了闻到一缕极淡的幽香，如肌生香：“这是我做的美人灯，昨晚我带着它去燕脂楼找小梨花，给她挂在廊檐下，你猜猜怎么着？”他激动地说道：“旁的姑娘看到了也来求，我开价十两银子一盏灯，她们竟眼皮都不眨一下拿银子来求着我给她们画个像做一盏美人灯，卫四，我是来找你买墨的，把你的名花十友墨给我几锭？”
“最好是仙友桂花和芳友兰花墨。”他喋喋不休。
那日在燕脂楼折了十两银子还讨了个没趣，临走前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因此生出来这么个找补回来的点子。
像这种覆在灯上的画，市面上普通的颜料根本不行，须用墨来作画。要耐高温，要经得起风吹日晒，他试来试去的，也只有天下第一墨的墨锭是首选。
“你那一套大富贵，便宜卖给我吧，”晏升厚脸皮地道：“反正你也愁卖。”
卫景平抽出他腰间的扇子敲了敲他：“你打的好主意。”
那一套四锭墨的富贵寿考，是姚春山在上林县后山独居的时候花功夫制出来的墨，每一步都极其细致，风干两年才成形的，开价几十两银也就只够个本钱，哪里还能便宜。
熟人也不行。
“不便宜的话，卫四，你肯先赊给我吗？”晏升有点为难地又问：“等我在燕脂楼里挣到了钱，立马还你。”
卫景平想到他手中估计没什么钱了，就道：“晏兄，你这光靠赚女子的钱只怕会亏本，我忽然想着，要不要干脆再制个‘状元灯’，打着我的先前在集市卖墨的噱头，赚学子的钱，岂不是财路更宽？”
看来外面所说的钟鼎之家的公子哥儿也有自己的难处。
晏升拍手叫好：“你说的好，我这就画幅图来制个‘状元灯’，同卫三哥一块到集市售卖去。”
是的，自从考中了案首之后，昨日还照常去了集市卖墨，但今日他就不打算去了。
因为院试一放榜，甘州城都沸腾了。
那些有心给自家闺女捉个女婿的，头一天就蠢蠢欲动，榜单贴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甲科的人名单抄录下来汇报去了。
上林县，卫景平，甘州城里的大户人家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这孩子。不过这难不倒他们，稍微一打听，就把卫景平的身世背景弄清楚了。
下品武官出身的家世让很多人犹豫了，甚至还有人不屑地道：“我看他呀，这次就是侥幸而已。”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居于甲科第二名的徐泓，这孩子一日都收到了多个诗礼之族的请帖。
不过也有经商跻身富户的，族中的女儿想攀附正经读书人出身的俊彦是不够格的了，想着卫景平出身不高，但这次得了案首，这辈子起码是个举人，正合他们的意，就打听着他的住处，纷纷上门来了。
卫景平一听有些愣怔，而后红着脸道：“在下年纪尚小，家中还有两位兄长尚未成亲，恐难以从命了。”
好说歹说，才送走了来捡漏想给他说亲的甘州富户。
人怕出名猪怕壮，同时，在甘州的集市上，他卖墨摆摊的地方也多了许多慕名前来的人，关于他卖墨的“壮举”有许多版本，目前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卫景平这可怜孩子因为投生在下级武官之家，家中老父亲嗜赌，输得家徒四壁，他为了读书考功名白日里扒着书院的墙头听夫子讲学，晚上回到家后制墨，一有空就出摊换个钱过活……老天有眼终于让这个穷苦的娃考中了秀才……
于是昨日他摆出来的小墨块被抢购一空，价钱贵的系列墨锭依旧乏人问津。
钱赚得不多，但被人围观到想挖地打洞遁走。卫景川因为实在受不了这些人编排他家老卫，还差点抡胳膊跟人动起手来。
怕了。
……
“何须到集市上，我看燕脂楼做这个生意，说不定比你的美人灯生意还好。”卫景平心想：自古流连青楼的不多是失意的文人士子吗？虽然身在青楼但心系功名啊，难道还有哪个群体比他们更迫切需要讨个彩头吉兆吗？
何况他们能逛得起青楼，一定也不缺买一盏状元灯的钱，绝对是个潜在的庞大客户群，有待挖掘开发。
“我今晚就带着状元灯去试试，”晏升说道：“状元灯是你的主意，还要借一借你的名头，要是卖出去一盏，我给你分五成银子。”
“这五成银子里，是不是还有我的墨钱啊？”卫景平笑道：“晏兄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晏升立刻道：“六成，六成行了吧？”
卫景平：“这还差不多。”
说完他挑了些彩墨给晏升：“美人灯用带香的墨好，我怎么觉得状元灯只用耐热的墨就好了，花哨太多了反而看着没那么舒服呢？”
晏升道：“我这就去开间房来，咱们一块儿试试。”
……
晌午时分，一盏状元灯才糊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穿褐色短衫的官差在门外问道：“请问卫秀才是住在这里吗？”
见是甘州知府的人，卫景平正色站了起来：“是我。”
那人递了个帖子过来：“孔大人邀请卫老爷明日到知府府上叙话，不知卫秀才有空吗？要是有空，小的这就回去回孔大人一嘴。”
一方知府，正四品的实权官员，卫景平哪儿敢怠慢，恭敬道：“烦请转告孔大人，在下一定准时到访。”
等传话的人走了，晏升一脸羡慕地道：“来时你我同是童生白衣，如今卫兄很快就成为孔大人的座上宾了，我却为了消遣在胭脂堆里奔波。“
“晏兄不过是一时消遣，“卫景平道：“下场乡试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此一时彼一时，谁也不敢说回回都能钉在哪个名次上不进不退，通常来说拼实力，但偶尔还要拼拼运气。
无论他如何开解，晏升还是略带惆怅地走了。
卫景平让卫景川去打听打听，孔道襄是只邀请了他一个人还是甲科的比如徐泓等人都在受邀之列，下午饭时分，卫三回来说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收到来自知府大人的邀请。
“那就是只我去见孔大人了。”卫景平皱眉道。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缘由，入夜时分悄悄地去找了温之雨。因为要赴知府的宴，温之雨留在甘州府，尚未返回上林县。
温之雨背着手在屋中悠然踱步，目光犀利地道：“这科他点了你为案首，兴许是想提前见见你人品学识如何罢了，这是好事，你放心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卫景平还是有些担忧：“万一他考起我的学问，答不上来又该怎么办？”
“答不上来你便如实说就是了。”温之雨理所当然地道：“你一个武官之家出身的孩子，只要科场没有弄虚作假，许多学问没学到的地方，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想了想又道：“放心吧，孔大人不会难为你的。”
温之雨到底是宽了他的心，回去后想了想，卫景平就放松下来了。次日早上，他取出一套月白的襕衫穿上，挽了头发，将自己收拾干净，提前片刻去见甘州知府孔道襄。
作者有话说：
老卫实惨。

第83章 思亲
◎“徐兄这话可叫我无地自容了，”卫景平打着哈哈：“要真论起来，我比你◎
甘州知府府中。
孔道襄着一身褐色常服, 他体貌清瘦，没什么官架子, 见了卫景平随和地说道：“坐吧。”
过分拘束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卫景平大大方方地在他的下手方坐了：“学生卫景平见过孔大人。”
孔道襄打量着卫景平：“本官和周大人看了你此科的文章，皆十分欣慰甘州府能养出你这样的才子，本官也不枉在这里任官多年了。”
一番话说得谦虚极了。
“学生侥幸忝列案首，连日来诚惶诚恐, ”卫景平道：“大人这么一说, 学生更无地自容了。”
他也一谦到底。
孔道襄道：“本官看了你县试和府试的文章, 你是一次比一次更上一层楼, 可见你悟性不差, 离下次的秋闱还有三年时间，往后你在府学好好读书, 锤炼心智，到时候或许又比此科的文章更加进益, 说不定能写出一两首脍炙人口的诗来, 啊。”
他的诗就过于逊色了, 他到处问了一圈, 没有人记得这位卫案首作过什么拿得出手的诗作来。
孔道襄打听出来卫景平唯有一句“青案银杯逢甘露，玉盘佳肴添果蔬。”还算过得去, 但在他看来还远不够。
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他对自己犹如师长般的殷殷教诲，让卫景平心中破防了，忙点头道：“学生谨记孔大人大人教诲，来日多读书, 做出像样的诗作来。”
“你年幼, 学诗尚且不晚, 不过也不可过分于作诗，”孔道襄又道：“将来中了举，举荐了官，你就知道，诗赋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风雅事，切不可因学诗荒废了经义。”
他一向看不上文人士子把华丽诗赋为事，整日沉迷于此道，脱离农桑，终究是做不好官的。
他虽看不上士子把诗赋当个事儿，但他深知，诗赋最能为人添彩，使人扬名，因此还要劝卫景平学起来。
但又要以经义为主。
“学生受教了。”卫景平听说孔道襄在甘州府名声颇佳，此次虽然打了浅浅的交道，但仍然能感觉到这个人说话比较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当然，也可能是对后辈嘛，不在一个圈子里，多叮嘱几句是要的，反正怎么也扯不上利益纠葛。
但卫景平对他还是莫名生出几分好感，道了谢，说了几句客套话，眼见着有人来报说有事要找知府大人，他赶紧告辞出来。
反正三天后的谢师宴还是要见面的，不过那时候肯定就是走个过场吧，私下里不会再说这么多实际的话了。
卫景平辞别出去，孔道襄点点头，他本就没什么事，只是不放心，想在后天的谢师宴之前先见一见卫景平，摸个底儿罢了。
如今看来此子甚为稳重，对答也清楚流利，可见他没点错人。
……
第二天辰时末，晏升顶着两个青眼圈来找他：“卫四，卫小秀才，卫案首”
卫景川打开门把他请进来，晏升阔气地掏出一张50两的银票往几上一拍：“挣的，一个晚上挣的。”
卫景平看着银票，“嚯”了声：“晏兄这是暴富了啊。”
“暴富”是什么？
晏升想了想，也不去管他：“昨晚我在燕脂楼画了三个美人儿，两位公子，而后做成美人灯和状元等卖给他们，一共赚得了50两银子。”
“厉害啊晏兄。”卫景平啧啧称奇，这也太生财有道了吧。
晏升得意地道：“不但卖出去几盏灯，还顺手给你带了几桩生意，其中有位姓江的公子看重了名花十友墨的净友和禅友墨，想从我这里买，还有一位黄公子要想要一套醉别墨，卫四，交货吧？”
在燕脂楼围观他的状元灯的士子们听说这墨是此科的案首卫景平所制，有几位公子买心大发，便口头向晏升订购。
荷花墨与栀子墨。
卫景平有些犯难地道：“当初制墨的时候，这两锭墨只挂了名头，没有真的制成荷花香气和栀子香气的，不知他介意与否。”
这两锭墨跟海棠墨一样，研开了是无香的。
晏升：“……”
“不过我还有个法子，”卫景平说道：“你就回他如今这两锭墨没货，要等一等，让他瞧瞧醉别墨如何吧。”
如今销路有了，手里反倒没货了。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改良名花十友墨的制作配方，把各墨锭制得符合它的名头才是。
……
两日后。
谢师宴如期在甘州知府府中举行，来的人不多，宾主一共就二三十个人，有此次甲科的十名秀才，加上周元礼和副学政，知府孔道襄，还有甘州城里的一些廪生、贡生、监生，以及往年中了举人还没有候补官员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两张圆桌上，在甘州知府府中就这么开席了。
有见惯了大场面的也有拘谨的，话多的都是此次甲科录取的生员，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任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希望学政大人能记住自己。卫景平则听徐泓说，他们虽然在周元礼面前自称“学生”，看似师生关系，其实并没有多大实质关系，他今年钦点了甘州府学政，任职或许只有此次院试，从他手里考过的秀才往往有上百名之多，要是以后不同朝为官的话，或许就不会再打交道了。
不过，要是他有心，某生员也入得了他的眼的话，来往个几回，收为亲弟子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卫景平没有这个奢望，他早早就想好了，下一步他会进府学里念书，还是和在白鹭书院一样，老师怎么教，他就怎么学，至于刻意去认什么名师，他毫不介意。
活过一世的他在读书的道路上相信一句话：生源最重要，悟性最关键，勤奋决定了你行亦或是不行，其他的嘛都是扯淡。
他这么想的时候，周元礼端着一杯酒站在不远处，微微晃了晃手腕，脸上带着浅浅的期许，眸光雪亮地恰好朝卫景平看过来，气派尤为斯文儒雅：“过了今日，你们都该陆续回乡去了吧？”
秀才们纷纷道是。
周元礼轻笑着道：“诸位这次牛刀小试考取了功名，来年乡试一中就是真正的衣锦还乡了。”
徐泓给周元礼敬了一杯酒，殷勤之意昭然若揭，连江一枫这样的迂腐的人都能看出他想拜师的意图来，卫景平心中丝毫没有波澜，人各有志，没有谁对谁错的，走自己的路坚持初心就好。
席间，周元礼状似不经意地走到卫景平身边，说道：“想来美彦口中的‘卫四’就是你了。”
起初誊录的试卷判完，揭开糊名，他瞧见“卫景平”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熟，回想起来，这孩子竟是从他那个逆子周美彦口中听说的，是姚春山在甘州府上林县的收的学生。
卫景平心中急剧一震：“……”
周美彦。
这小子他记得啊，那眼前的周大人是他老子？！
这父子俩的差距无论是从形貌还是气质上，有一丢丢大啊。
“正是学生。”卫景平板正地回道。
周元礼并未多问他什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到温之雨处去了。
许是他二人话太投机，卫景平时不时往那边瞄一眼，直到宴席快结束，他们还相谈甚欢。
散席时，周元礼和孔道襄对每位前来赴宴的士子都有书相赠，卫景平得了一本当朝前首辅写的《洛川游记》，徐泓拿了本《时文精选》，似乎是随机的，但似乎又是刻意安排好的。
后来听说周元礼是个不爱在秀才堆里挑学生的，徐泓的打算自然就落了空，回来的路上尽管他极力掩饰，但忽然像锯了嘴的葫芦那般一直沉默，还是流露出一丝失意。
分道扬镳的时候，他才勉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不服气地道：“我就不知我究竟哪里比你差了。”
怎么他就入不了周元礼的眼呢。
“徐兄这话可叫我无地自容了，”卫景平打着哈哈：“要真论起来，我比你年轻英俊一点点算不算……”
“哈哈哈哈，”徐泓爽朗地笑起来：“唉，我真是惭愧。”
卫景平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咱们就此别过，乡试之后再叙吧。”
两年后的乡试，还是要在考号里面见的。
不对，这不是回去之后不久就要去府学报到了吗？要命，要和这人精正式成为同窗了。
晏升也要收拾包袱回乡去了，临别的时候，他一下子红了双眼：“卫四，我才不会次次都像这回这样倒霉仅中个孙山末名次，我下回一定要考中甲科头几名。”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不够勤奋，心浮气躁，经义又治得不深没考进甲科，就一口咬死了是时运不济。
“嗯，我信你。”卫景平没再说过多的话了，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很矫情。
……
回去的路上，卫景平和卫景川骑马并行。
他道：“下个月初六就是二哥十六岁的生日了，也不知道他给家里写过信没有。”
以及在京城过得怎样。
现在一提年龄卫景川就紧张：“老四……是不是又有谁要给二哥说亲？二哥他……不娶的。”
卫景平：“……”
原来恐婚族这么早就有了。
“没有，没有，”卫景平连忙否认：“我就是有点想二哥了。”
“二哥离开家之前说，”卫景川激昂地说道：“他说他不信，凭着一身本事在京城混不出人样儿的。”
卫景平：“……”
淘气的男孩儿长大了多半有出息，他信他二哥能混出来。
“老四，你说，京城里的带刀侍卫，”卫景川又问他：“咱二哥能做得上吗？”
卫景平神情一僵：“……”
“是不是很威风，”卫景川自豪地道：“听说侍卫……营当差的，立了功……以后能到御前当带刀侍卫，你说，等以后我们见到二……哥的时候，他会不会穿……”
穿侍卫的绯色袍子，束镀金腰带，一手执戟乘马，另一手执缨前行。
卫景平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问题他怎么知道：“也许吧。”
京城有那么容易混出头吗。
“打仗亲……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卫景川说道：“二哥非去不可，难道以后让你一个人去京……城做官吗？咱家又没有根基，你没个人帮衬可……可不行，”他挠了挠头道：“都怪我读书不行……”
几个字学了忘忘了学，来来回回大半个都就不住，不是读书的料，实在帮不到卫景平。
“三哥，”卫景平的眼眶瞬时酸酸的：“我不要你和二哥帮我，我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了。”

第84章 辞行
◎“你但凡早一天发奋，”卫景平埋怨他：“也不至于显得就我能耐。”◎
这么矫情的话, 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他哪里想过，卫景英一早铁了心要去京城谋个差出人头地, 就是为了将来能有个人在身边帮他。
他的哥哥们对他实在太好了。
“老四, 你是我弟弟，以后不要，要说这么客……客气的话了……”卫景川心大地没发现卫景平的情绪起伏。
“走吧。”卫景平打马追上卫景川。
“嗯，出来这么多天……我我也想家了。”卫景川说道。
卫景平：“是啊, 想阿娘了。”
孟氏天天背着他上街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一晃就四五年过去了。好在她身边有几个侄女陪着, 不然, 不知道她会不会很失落呢。
他们一行到了咸州府, 大老远就看见卫长河和卫景明带着人来接他了。
“你爹在家里招待客人呢，”卫景河长臂一伸将卫景平抱起来搁在马背上：“我和明哥儿来接你回家。”
卫景平亲切地道：“我阿娘和婶子还好吗？”
“她们都好着呢。”卫长河悠悠然骑着马：“你阿娘天天惦记着你呢。”
真是掐着日子把他盼回来了。
“二叔……大, 大哥，家里是不是要添小……的？”卫景川骑在马上, 笑嘻嘻地问：“老四给买……买了好多东西。”
不仅有新衣服, 还有各种小手镯小玩意儿, 买了整整一箱子, 都搁在马车里拉回来了。
卫长河嘿嘿一笑。
“还早着呢。”卫景明则红着脸小声说道。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从不把儿女柔情摆在明面上说, 可是谁不知道，他对韩素衣有多好，二人婚后真是蜜里调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韩素衣也是个好的，值得卫景明待她这么好。
到了咸州, 离上林县就近了, 他们在城里点了水晶肴肉, 白水羊肉，清炖蟹肉狮子头，红烧老鹅，说是秋风起要贴秋膘了。
饭后又喝了消食的茶，这才启程回上林县，又走了大概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到家了。
家里掐着点在等他们回来，卫景平一进门，就发现家中的廊檐下挂起了红灯笼，门窗擦得洁净，窗棂上糊的纸也焕然一新，到处洋溢着喜气。
“可算回来了，瞧把老四累的，”孟氏上前拉着他的手，心疼得眼圈都红了：“黑了这么多。”
卫景平心中有些好笑，他明明白胖了：“阿娘，没啊，我这是长大了呀。”
总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叫人见着就夸这娃儿真白胖吧。
孟氏知道他在安慰自己，眼泪生生被笑意堵回去了：“好，好，平哥儿长大了。”
在她身旁，韩素衣笑吟吟地看着他：“平哥儿是真出息了。”
“嫂子。”卫景平喊了她一声，看着他二叔续弦的新婶子带来的儿子，也打了个招呼：“文瑞。”
严文瑞看见他，眼睛忽然有了光泽，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四哥。”
他回来之后，家中连着热闹了数日。
九月十二，卫景平出门的时候，晴空中一鹤直冲云霄，是个好兆头。
果然，当日就收到了县太爷武念恩的邀请。
翌日到了县衙才发现，县太爷不仅邀请了卫景平，还邀请了江一枫，另外还有上林县的一位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据说是外县寄居在此地的读书人，这回也中了院试甲科的。
“见过武大人。”五人在花厅中齐齐拱手，这回不用跪了，要是遇上武念恩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坐着。
大徽朝读书人的地位就是这么高，卫景平真实感受到了，忍不住在心中唏嘘。
“不用客气，都坐，坐。”武念恩满面笑意，完全没有因为儿子武双白还蹲在白鹭书院苦读的事烦恼：“今日见了你们，不禁叫我想起当年的事，这么一晃就二十多年了。”
他兀自感慨了几句，说道：“你们这么年轻就中了秀才，前程不可估量啊，不过，也有人十六岁中的秀才，终其一生都没有中举的，有的人运在前，有的人运气在后面，万不可懈怠呀。”
几位秀才连声道是：“多谢太爷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去了府学必然戒骄戒躁，不敢怠慢学业半分，心无旁骛准备后年秋天的乡试。”
武念恩点点头，命人取来四箱子书，他抽出一本翻开来道：“这是《四书》《五经》中择出来关于历年乡试中考过的，有时文，有问对，还有我那些考中了进士的同年后来又写的文，你们可以看看，市面上的书都很笼统，没有这个简洁，专门对乡试的。”
这可是稀罕东西，市面上没有这类书的，且全是手抄，没有影印本，几乎是没有流传出去的。
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眼前的县太爷，是个没考中进士的举人出身，据说前些年捐了个同进士，不过对于他来说，对于升官可能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可惜我不大会做文章，不能再多说了，只能赠你们这些书，略看一看罢。”武念恩道。
得了这一手的好资料，三个人内心狂喜，一齐谢过他。
武念恩拈着茶盖抹了抹茶沫子：“本县为你们写好了举荐信，你们拿上，下月就该赴府学念书了。”
按照惯例，院试中的甲科生员会被县里举荐到当地的府学去念书，此后就由官学来负责培养他们。
三人又谢过他。
走出了县衙，外面围了好多人看他们，家中有女儿的都眼馋得不行，但是一个个无从下手，江一枫打着哈欠看起来不是很靠谱，另一名秀才是个外乡人不直底细，卫家的两个兄长还没说亲，轮不到卫四，唉可惜了可惜了。
他们被人瞧得有些脸上挂不住，江一枫道：“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去。”
早知道就该让家里备辆马车，才不会这样给旁人白白盯着他看呢。
有胆子大的丢了个手绢过来：“公子看看奴家吧。”
不知什么时候，上林县也学会了外头的做派，县城里开了一家青楼妓馆，勾得年轻后生心神不宁，老想把银子拿到那里头去花销。
外乡那名秀才极是反感，沉着脸木然走着。
卫景平更是没想过这种场面，不过他没什么反感，亦没有热情，很自然地没有分给她们半个眼神，他只是从容地走过那条长街，而后，遥遥地看见卫景川和卫贞贞结伴来找他，小跑两步过去：“二姐，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找你的。”卫景平去了县衙一家人都不放心，掐着点就让卫景川和卫贞贞出来晃悠看看卫景平回来没有。
卫景川接过卫景平背着的书篓：“哪儿来的这个？”
印象中，他四弟从来不用书篓背书的。
卫景平看着虎背熊腰的卫景川背上书篓子瞬间显得它小巧了，笑道：“县太爷赠了书，这个也是县太爷给的。”
难得对武念恩有点好感。
兄妹仨一起走回了家。
九月二十九日，这是卫景平在家的最后一天，连在后山烧松烟的卫长河都回来了，全在等他。
“你放心，我昨晚睡不着没闲着，收集的松烟够这几日用的，”卫长河怕他担忧墨铺无墨可捶，解释说道。
自打卫景平在甘州考中了院试的案首，一时间“十一岁的小秀才”“神童”的名号传了开来，且远扬外县，连带着墨铺的墨名声也大涨，销路极好，如今铺中几乎没有存货了。
卫景平想他二叔连着几个月都不休息的，有些心疼这个中年汉子：“二叔，没事的，墨铺还有几十斤墨烟没加料配制呢，何来用捶。”
墨铺开了有几年了，捶墨和制墨，他们一直没雇外人，不是怕伙计不可靠把配方泄露出去，而是，卫景平担忧墨铺发展的太快，赚的太多引来旁人眼红，说不定会影响他的科举。
大徽朝的律法里头，没有严格禁止士大夫经商，但也没有明文提倡，他就怕日后这件事被旁人翻出来当事说。
极大的原因还是他们家中人手还算多目前还能应对，没有请伙计的必要。
“你二叔怕你去府城上学担忧家里的事，”卫长海又说道：“早早将一个月的松烟都预备好了，你只管在府学念你的书，家中的事我们都上心呢。”
“爹和二叔在家，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卫景平笑呵呵地说道：“我也叫你们放心我呢。”
“你去府学念书，”孟氏说道：“我还真有一件事情不放心。”
“阿娘不放心我什么？”卫景平愕然。
孟氏道：“你年纪小，武艺又不精通，到了府城，万一跟人打起架来，岂不是要吃亏了。”
在上林县，有父兄罩着呢，到了府城，老四可怎么办呢。
卫景平见她为这事担忧得眼红红的，宽慰她道：“阿娘，我出去念书又不是寻人打架的，就算遇到了那不讲理的，也不是人人都练过，没准儿啊他还不如我强呢。”
孟氏知道儿子在哄自己开心，强笑道：“要不让你三哥隔几天就去看看你，万一被人欺负了，也好有个人给你撑腰。”
“三哥这么个往府城跑法，没多久武艺就荒废了。”卫景平道：“耽搁了他日后考武举，我还有什么脸在府城念书。”
他是笑着说的，但是孟氏却当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嫌娘觉得你不中用？”
“阿娘和阿爹还有哥哥们好好在家就是了，”轮到卫景平哭笑不得了：“一放假我就回来看阿娘，给阿娘买府城最好的簪子，还有布料好不好？”
他挽着孟氏的胳膊撒娇道。
孟氏被他逗笑了：“我早知道你读书读得贫嘴贫舌的，我再嘱咐你一句，遇上来强的，先避开他，等你回家了告诉你哥哥，说收拾谁咱就收拾谁去。”
“知道了阿娘，我不会叫自己吃亏的，”卫景平说：“哪怕吃了一个指甲盖的亏，也会找哥哥们给上百倍讨回来的。”
孟氏这才满意地给他收拾衣物去了。
卫景平轻轻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的父母望子成龙，他去镇上念初中的时候，家中长辈的交代都是：你得好好学习，不然钱就打水漂了。
却没想到这对便宜爹妈从来不关心他考不考中功名，只怕他吃不好，穿不暖，在外头受人欺负，甚至吃读书的苦……
他心中涌进一股暖流，整个人都暖暖的，心中甚安！
……
“卫四，”走之前他去拜别顾世安，那人道：“我想印一组白鹭四景，让傅宁来构图，画好之后你看着制成墨条，等日后送与你们当作留念。”
卫景平道：“没比这再好的了。”
顾世安看了他一眼，感觉有好多话要说，又觉得似乎除了勉励的虚话，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就道：“白鹭书院沾你的大光了。”
没看见这几日门口人来人往，领着家中适龄的小儿痛快来给他送银子的吗。
嚯，盛况空前啊。
卫景平：“……”
意思是他没当赔钱货？
顾思炎送他出来，说道：“卫四，我开始发奋了呢。”
“你但凡早一天发奋，”卫景平埋怨他：“也不至于显得就我能耐。”
顾思炎乐呵着捶了他一拳头。
去咸州的头一天，傅宁和潘逍颓丧地来为他送行，卫景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老傅、阿潘，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前看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诚意有，但不多，毕竟，他无法对落榜这件事感同身受。
“不就再等一年吗？”潘逍苦笑道：“我等得起，还不用像你们这般背井离乡的。”
下次县试就在明年了。
卫景平：“……”
如果这要是叫背井离乡，不知道多少人抢破头去呢。
……
京城。
京兆府东北角。
卫景英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人执剑堵住了去路。
“你小子好本事啊。”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丢过来。

第85章 府学
◎“甲科案首，卫景平，嗯嗯，我听说过你。”◎
来人是北衙六军的头子扬武将军裴骏,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比较能打的壮士。
卫景英站在原地，他挽了挽袖口, 睨了裴骏身后的二人一眼, 口吻轻佻且不屑：“三对一？”
上次他不过随口点出“辽东郡主”这四个字，看来这位病逝多年的亡妻把姓裴的刺激得不轻，这就对了。
“少废话。”裴骏提剑就朝卫景英劈来。
眼前陡然闪起一阵剑刃的寒光，卫景英轻巧一闪身, 沉声道：“在下盯梢裴将军是在办公差, 裴将军私下里找在下寻仇就没意思了啊。”
裴骏赫然而怒, 也不说话, 黑着一张脸只管追着卫景英刺, 恨不得一剑捅他个对穿才解气。
他身后的二人撸起袖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卫景英的举动, 随时准备上来补刀。
卫景英边退守边道：“在下想不明白，辽东郡主已逝, 裴将军又无妻室, 既然遇到了心上人表妹, 光明正大地娶回去不就是了, 何必遮遮掩掩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他进了京兆府当差后奉命去盯梢裴骏，原来这姓裴的在外头置了套宅院, 里面藏了个娇娘，瀛洲郡主那边一口咬死了这娇娘就是裴骏的表妹陈春娘，控诉她与裴骏苟且多年，还联手害死了辽东郡主，而裴家则说那宅院里头不过是裴骏在外头养的一个姘头罢了, 连个侍妾通房丫头都算不上, 仅仅只是爷儿们一时兴起的玩意儿, 怪瀛洲郡主没事找事，毁裴家的名声。
宅院被裴骏命人守护得密不透风，里面的女子更是深居简出，不曾在人前露面。卫景英盯梢了他两个多月，才在一次听到他微醺之后进门吐出的一声“表妹”时，证实了瀛洲郡主那边的猜测。
宅院里头的女子就是裴骏的表妹陈春娘。
彼时卫景英想不通：辽东郡主已逝，裴骏一个鳏夫再娶妻，多么天经地义的事啊。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了。
他越是这样偷摸，越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被辽东郡主的胞妹瀛洲郡主盯上还算好的，要是被御史台那群疯狗咬住了，不参他个百来本折子这事休想过得去。
“你懂个屁！”裴骏被他这句话戳中了肺管子，气得五官都狰狞了，一挥手召来同伴示意弄死卫景英：“京兆府？呵，蝙蝠身上插鸡毛，他赵明也算个鸟？寻遍京城都没人敢盯梢老子……”
也就这姓卫的乡野小子敢在老虎嘴边找食吃。
裴家是京城四世三公的高门大姓，家族中叔伯连襟多在朝中任职，根深树大，裴骏年少时弃文从武，如今虽说任的是个武职，但他却是今上钦点的扬武将军，手中又掌着北衙六军，可谓权焰熏天，任谁听见了这个马蜂针蝎子尾不得退避三舍，哪敢沾惹他。
不然，“盯梢裴骏”这种“好事”能落到卫景英头上。
何况还白送他个京兆府最末一级公差的添头呢。
这事要是被卫景平知道了，肯定要问惊呼一句：“二哥这不就是京兆府临时拉进去当临时工吗？”
拿最少的俸禄，干最危险的活儿，末了还可能被人家推出来顶罪，活脱脱的大冤种啊。
私下里持械斗殴在京城是被严令禁止的，卫景英不愿惹麻烦上身，他先捡起小石子掷向裴骏身后那二人，专捡他们易痛之处打，揍得他们抱头吱哇乱叫，哭爹喊娘，没了这两个怂货软蛋碍事，他拈着手里的小石子往空中一抛，对裴骏道：“你看，他们俩个人都打不过我，别说你一个人了。”
一副大爷真不屑于跟你动手的拽样儿，说完他虚晃裴骏一招，骗得姓裴的趔趄一下，差点一头向下栽进泥里。
“当心当心，裴将军你这是要把自己插秧进泥里种出个裴小将军吗？”卫景英在一旁火上浇油地凉笑道。
裴骏气得噎住。
这一次，他才意识到自己小瞧姓卫的了，这乡野小子一身的功夫，比他这个半路出家习武的强多了，他根本打不过人家。
眼瞧着来硬的是讨不到便宜了，裴骏心道：上阴的吧，他就不信他一个地头蛇弄不死一条外来的野狗！
于是裴骏心思活络地休战要走，盘算着回去想个别的辙弄死卫景英拉倒。
卫景英嘴里叼了一根草，“喂”了声道：“听说裴将军这个扬武将军和北衙六军头子的职位是靠卖对辽东郡主的深情从今上手里讨来的，想来你如今不敢大大方方地娶自己的表妹为妻，是怕今上知道你对辽东郡主深情不再，另娶她人为妻之后翻脸撸了你的职务吧？”
这种事情他本不知道的，是赵明那个老滑头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分析之后他才稍稍明白的。
裴骏如今的官阶和职务是靠卖对辽东郡主的深情赚来的，一旦他另娶，只怕就圣意难测了。
所以裴骏藏着掖着他的表妹陈春娘，丝毫不敢叫外人知道。
更遑论明媒正娶她为继妻了。
“小子，”裴骏气极了反笑：“你等着。”
卫景英也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恭候。”
……
十月初六，一早起来轻雷细雨，到晌午却放了个大晴天，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气色都好了起来。
卫景平去县衙换了生员的文书，这就准备到咸州的府学念书去了。
卫景明刚好要回甘州的镖局去走一趟镖，于是顺路送他去府学，二人骑着马出了门，而后快马加鞭奔赴咸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路过白鹭书院的时候，傅宁和潘逍、顾思炎扒在墙头看了许久，一直等到卫景平走得没影了，他们才从墙上头爬下来回了教室。
府学是第二天开学，当夜卫景平和卫景明宿在客栈中。
“去了好好念书，”吃了晚饭，卫景明一边打拳，一边说道：“不要老想着挣钱的事，平哥儿，大哥现在每月都有钱拿回去，家里不愁吃不愁喝的，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卫景平想的却是：日后大嫂生了侄子侄女，在上林县长大可不行，起码要送到省城去栽培的。
毕竟大地方见多识广嘛。
“花呀，”卫景平很没出息地嘻嘻笑道：“哥，当个大财主挺舒坦的。”
要是一直是清平盛世，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那才是不操心且惬意的人生呢。
卫景明在他头上轻轻弹了一个脑瓜蹦：“总之你去了府学好好学习就是了，家里不需要你操心的。”
“是，凡事有大嫂呢，”卫景平逮着机会赶紧夸韩素衣：“又能识文断字又识大体，还温柔，家里有主心骨了，才不需要我操心呢。”
卫景明脸又红了，他一个武人生的白净，架不住人家开玩笑：“老四你读会儿书睡吧，明天还要去府学报到。”
此刻窗外天完全黑了，贪玩的雏鸟发出找母鸟焦急的叫声。
卫景平瞧着他大哥两臂健硕的肌肉，嘿嘿笑了起来：“哥，我真后悔小时候没跟爹和你学武艺。”他那会儿争分夺秒读书去了，如今伸出胳膊来看着觉得有些细，又稍稍后悔了。
“是啊咱家这么好的条件，你到现在连张弓都拉不动，”卫景明一脸溺爱地道：“不过读书比习武有用多了，反正你现在还小，筋骨是爹给你拉开的，等你假期回来，大哥再带你习武。”
正遂了卫景平的意：“我这回一定好好学。”
“快睡吧。”卫景明带点长兄的命令式地说道。
……
次日他去府学报到，卫景明则启程去了甘州。
府学果然气派多了，听说是六年前为了振兴甘州府各州县的文风，朝廷拨款新修的，占地几乎五十来公顷，气势非常之大。
府学里的师资也多，共有七八个夫子，其中的冯耀冯夫子年近七十了，曾当过国子监的祭酒，告老还乡后发挥余热，顶了个职位在府学里发挥余热。
其余的夫子岁数也都比较大，有的一身祥和，有的是一身严肃，还有的，一身酸腐气，但据说科举上都是小有成就的，最低的都是同进士出身，教他们绰绰有余了。
但是免不了老眼昏花，头一天就把卫景平当作了谁家的美书童，摇摇头问他：“你是跟着谁来读书的？”
也难怪他会认错，和夫子打过照面的生员都比他长的高，年纪也大，有的还带了书童过来，只有卫景平一人，就这么撞到了他眼前。
卫景平拿出了自己生员的身份牌和进府学读书的文书，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夫子，我叫卫景平，是来府学念书的。”
冯夫子掀开耷拉松弛的眼皮，接过卫景平的生员文书，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一遍：“甲科案首，卫景平，嗯嗯，我听说过你。”
说完，用朱砂笔在他额间点了个开智的圆点。
旁边的助教提醒冯耀道：“冯夫子，卫秀才在上林县开蒙的时候已经点过朱砂了，开过智的，您……您这多余了……”
他应该用朱砂笔在卫景平的名字后面勾对勾的，以示这个学生到府学来了。
冯耀中气十足地骂他：“你知道什么，有的人开了智还是不会做文章，可见还未完全开智，还有的人不会作诗的，也不算开智，在我这里当然还有再来一回……”
卫景平感受着他颤颤巍巍的手，心中说不出的怀疑：“……”
这人还能教他们做文章吗。
开始怀念顾世安和程青，温之雨他们了。
这时冷不丁一人从身侧走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就走：“卫四，叫我好找啊。”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不是叫换地图了？

第86章 单句题（有八股文内容，可跳）
◎刻意抬起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示着嘴上无毛的小屁孩说道：“以此为题◎
“徐兄。”见是徐泓, 卫景平一直绷着的神经稍稍轻松起来：“你到的很早啊。”
看着他这一身轻松的模样，想是入学手续都办妥了。
“冯夫子是四十年前的探花郎, ”他办完手续之后, 徐泓告诉卫景平：“一手时文和诗写得很好，我专门买了他的一本著书，你要不要看看？”
四十年前。
怪不得他没听说过，年代太久远了, 各路的墨卷收集的也就是近二十年的。
“好啊, ”卫景平说道：“给我翻翻。”
只看了冯耀对八股文章的序后, 他就服气了。
还据说, 每科的考试, 冯耀都十之有九会押中考题，所以每次考前, 朝廷都会提前命人将他请到京城，找个好吃好喝的地方软禁几天, 等考完了再放人出来。
到了府学, 就跟上辈子寄宿的学校差不多, 每天的管理都是按时按点的,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后开始晨诵,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回房收拾屋子，而后去饭堂吃饭，饭后去府学后院的一个小小的校场，亦或可以称之为操场的地方，休憩或者运动一个时辰, 大概到了巳时中, 也就上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 府学里的夫子才会开讲。
先前学的八股文在这里又上了一个台阶，在他们学过的八股文结构的基础上，会再学常用于乡试、会试出题的大题、小题、截搭题。
一听就给人一种不容易学的感觉。
府学的授课很少，每日才一节课，一个月才讲一个名家，开始讲的是李渔，本来这节课是要讲一下什么是大题的，但冯耀却说，李渔是举业之中最会破题的一位大家，于是带着生员们重温了温八股文的破题。
“他在《闲情偶记》中说：‘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入彀之法：开卷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
说的是作八股文的时候开篇头一句话要用“奇句”一下子震慑住主考官，最好让他惊为天文，不敢把你刷下去。
讲了李渔的人物生平之后，他想不起来李渔有如何破题的经典手笔流传下来了，于是话锋一转说道：“看看破题大家用三四个字破题的法子。”
头一道题他出的是《孟子》中的二句“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破题，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名三十多岁叫方不语的秀才高声脱口而出：“王请度之。”这也是孟子里的一句话，意思是请王自己忖度，这里解释“王请”“度之”，“度”又是步行的意思，“君命召”讲的是大王有请，“不俟驾”不等马车来就赶去赴召了，这个破题直点题意，且把当事人的心理都写出来了，很妙。
卫景平正在诧异方不语为何这么才思敏捷却四十多岁的了还是个秀才没有考上举人呢，旁边的另一名二十岁的小年轻秀才张锦不屑地道：“方秀才这课都上过好几轮了吧。”
他说的声音不大，却整个学堂里只有二十来名学生，全都听到了，哄堂大笑。
方不语被人取笑多次未中举，呆了一瞬，偏头看了看身边的老秀才李勉，问道：“你能做一个字的破题吗？”
李勉几乎快五十岁了，胡子拉碴的，念书极是刻苦认真，他瞟了一眼张锦，刻意抬起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示着嘴上无毛的小屁孩说道：“以此为题，如何？”
方不语笑呵呵地也捋了捋胡子：“好。”
捋完胡子他缓缓吐出一个字：“鞟。”
秀才们一开始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直到方不语说道：“朱熹朱子注曰：‘皮，去毛者也。’”，《论语》之中有“虎豹之鞟”的句子，朱熹给作注“皮去毛者”，意思就是嘲笑张锦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靠轻浮自大。
众人听了，直说绝妙，纷纷去看张锦光秃秃的尖嘴猴腮的刻薄脸，别说，还真像皮子剥去了毛一样。
张锦又羞又气，也不管还是在学堂上，提起襕衫就往外冲，被冯耀喝住，罚站不说，还打了十几个手板。
堂堂秀才竟被夫子打了手板，没错，府学就是这样的，见了官可以不跪，但在老师面前，要是违反课堂纪律，不认真念书，被打手板是常有的事情。
惩戒完张锦，冯耀又说了一些关于如何破题才能让如李渔所说“以奇句夺目”骗主考官入彀的破题之法，这一天的授课就结束了。
卫景平来了府学，从第一日起就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话不多，眼神总是温和友善的，谁跟他打招呼他都微笑着应对，丝毫没有院试案首的清高。
就连一把年纪的老秀才见了面都喜欢叫他一声“卫小友”，眼神里充满慈爱，总觉得下一句就是叮嘱他多吃点饭什么的。
“卫小友，”方不语叫住卫景平：“我听说你用的墨是上林县出的‘醉别’，不知你练字之时，能否让我等见一见你的墨条？”
醉别是最适合携带和练字书写用的，价格实惠，一般人家都用得起，所以这次卫景平带来府学最多的就是“醉别”墨条。
“方老友，”卫景平学着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地道：“不用等我写字，老友现在就可以来一观我的‘醉别’。”
他没打算在府学里做秀才们的生意的，他来这儿就是好好学习的，但是自家的墨实在是太好用了，也没想到来这儿才五六天左右，已经有人来问了。
不过与“醉别”比起来，更出名的还是他本人，外县的秀才们慕着他案首的名字而来，刚来府学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就连他大哥吓得山里的大雕连夜搬家，二哥把小混混流氓叉出去二里地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有不屑的，有饶有兴致的，反正都带起了好几波话题。
当时有人瞧不起卫景平，白不语道：“我看卫小友以后必定能独步举业，岂会终身做一个武官之子。”
并和他说好好念书，一鼓作气中了举，进士反倒不着急了。
“为何会试不急呢？”卫景平疑惑地问。
方不语摇了摇头道：“你年纪太小，会试嘛讲究个老道，无论你多聪颖，不到一定年纪，你是做不来那样的文章的。”
所以大徽朝科举取士，每一科选出的探花，年纪最小的也在二十一岁左右。许多才子在中了举人之后，往往被举荐个闲职或者文笔之类的职位到地方上历练一二年，之后再闭门谢客苦读下场会试。
又说今上笃信大器晚成这个说法，所以他本朝极少有二十岁以下的进士，即便是各县州府出了名的神童才子，也要在中了举人之后拖延上几年才下场会试。
卫景平一一记在心里。
接触了几次他觉得这位老人家很是通达，与之相处非常愉快，就赠了一条醉别墨给他，二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自从上了第一次课之后，第二次课就是两日之后了，这回讲的是大题之中的分类之一单句题。
单句题即是由四书五经中摘取一个经文句子所构成的八股文题目，它的字数极少，但句子的形式和意义通常都是相当完整的，比如“富贵不能淫”“不耻下问”“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这种，这些题目由于与上下文之间没有因果、问答等连接关系，只此独立的一句，因此叫做单句题。
单句题是乡试中极容易考到的一种题型，但是并不好写，这类的文章要作得波澜起伏不断才有看头，一平基本上就废了。
总之一句话，单句题不好做文章。
卫景平边听边做笔记，等他将冯耀的话都记录下来，回去慢慢消化，再做个思维导图，将“破题”“承题”的关系画个清晰的思维导图，那样看起来才能记得住。
懵懵懂懂地除了学堂，冯耀迫不及待地走了，后面的老秀才们口无遮拦：“夫子尿急，快憋不住了，等下一堂课来早一点再请教吧。”
新来的秀才们又是一阵大笑。
“方兄，”卫景平因为这节课听得吃力，微微皱眉问道：“冯夫子下节课讲授什么？”
大题里头的一节题、数节题？
他都打算找个途径预习一下了。
“只怕这之间要做几次文章，”方不语慢条斯理地道：“将单句题练透了，才会往下讲呢。”
卫景平砸吧了两下嘴唇，没有说话，接下来要开启疯狂的刷题模式了。据说这次刷题没有路子和投机可钻，冯耀自己出题，从来不按照套路来，说不定真拿个屁来给你出题，但你也得认真应答。
真魔鬼式训练。
卫景平见老秀才们都是一脸严肃，怀里抱着书本匆匆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清代著名才子袁枚考中进士的时候二十一岁，在已经被说太年轻了，我记得白居易考中进士的时候也是二十七岁左右吧，当时写了一句诗“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古人其实很有意思，一边哪里出了个神童纷纷羡慕，一边呢在操作中又说“早慧易夭，”要人大器晚成，挺矛盾的。

第87章 日常
◎也没人提前告诉他有这个节目啊。◎
今日府学的授课内容是两扇题。
“我讲到哪儿了？”讲到一半, 冯耀喝完茶眯着眼睛打了个盹儿，翻了半天花名册提问一个学生：“魏有志你来说说我讲到哪里了？”
叫魏有志的府学生员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流利答道：“夫子曰：‘……取两个意思并列的排句来做题目便叫做两扇题；例如《论语宪问》中的‘君子上达, 小人下达’, 拿这两句出题就是两扇题……”
“老魏背错了。”李勉拿纸团了个团子丢过去：“夫子讲的是‘做扇题有合作之法，有先分后合之法……”
魏有志眼神不好，耳朵也背：“李老头你说什么？“
冯耀这会儿喝了茶，打过盹, 精神头来了, 瞪眼怒喝：“魏有志, 李勉, 你俩在课堂上讲话, 出去。“
两个人昏昏欲睡的人赶紧提起长衫到学堂外的廊檐下站着去了。
冯耀接着魏有志的话往下讲课：“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夫子，”张锦举手打断了冯耀的讲课：“您上回讲到的是两扇题, 这是三扇题目了。”
冯耀拿手指戳了戳脑门：“我讲这些了？”
又摇摇头：“不对，张什么, 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听课, 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好嘛, 一下子赶走了三位学生, 都在外面站着很扎眼。
撵走人之后，他好心情地继续讲课。
因为他讲的不连贯, 哪怕卫景平认真做了预习，也只听懂了个一知半解，只好向方不语请教：“方老友，能借一下你的笔记抄一抄吗？”
方不语将他的笔记递了过来。
好家伙。
他的笔记本看着就好有年头，封面都快出包浆了, 翻开了上面的字迹溅了水模糊了又干的也有之, 但他的字写得真是好, 跟印刷体一样，让卫景平大为佩服。
“我十九岁考中秀才，在府学当了十几年的学生，“方不语说道。
他今年三十六岁，中间有一回家中父亲去世，守孝去了，没能参与那一年的乡试，刨开那一次，他已经落榜四回了。
李勉在学堂外面站得腿麻木，等冯耀走得不见人影了才敢进来，他坐下缓了好半天：“今日要背诵《为政》。”
把作业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对勾。
他三十多岁快四十了才考中的秀才，来府学的时间没有方不语长，但笔记记得比方不语厚了一沓。
等卫景平等几个新来的补完笔记，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于是又结伴去了府学的饭堂。
府学的食堂里的菜名头都很好，一道主菜“黄甲头魁鸡”，“状元糕”，“及第粥”，“四喜丸子”还有“太白鸭”，焖蒸鸭子，据说这道菜的做法是将鸭子加入陈酿花雕酒、枸杞、三七等做调料腌制，再注入汤汁，用一张浸湿的厚棉纸封住锅口，蒸熟之后揭开棉纸，鸭肉又滑又香又嫩，而且保持原滋原味，非常可口。
五柳鱼据说是大诗人杜甫安禄山叛乱之后流落到蜀中时候用甜面酱炒制汁水浇在蒸熟的鱼上制作出来的一道名菜，反正有名的大诗人有关的名菜都在这里了，做法正宗不正宗不知道，名字是不虚的。
从一排橱窗走过去，他要了一份四喜丸子，一份太白鸭，两块发糕，舀了些绿豆汤，落座吃饭。
今天的四喜丸子选的是二分肥八分瘦的猪肉，烧得红润油亮，肉香四溢，汤汁浓稠，吃起来软糯可口肥而不腻，卫景平吃了一份竟然觉得不够，又去添了半份，这才吃过瘾。
那道太白鸭有点咸，鸭肉口感很好，只是佐料略重了，他啃了点腿肉，余下的就没再吃了。
“卫小友莫要挑食，”方不语碎碎念起来：“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挑了食，来日乡试……”
光是在考号里关那几天就不好过。
卫景平禁不住他唠叨，又把盘子里的几块太白鸭捡起来啃了啃。
等他们吃完饭回到府学的学舍里，天还没黑，一群秀才们围绕着水池在说着什么。方不语看见卫景平过来，招手道：“卫小友，来，这个场景你试试作两句景的。”
卫景平：“……”
也没人提前告诉他有这个节目啊。
徐泓道：“你联想下季节，还有周遭的景，看那边种植了一圈碧桃是不是……”
卫景平被迫进入“赋诗”的状态，他傻呆呆地按照徐泓说得去想，半天才得了一句：“小河春色晚，吹落碧桃花。”
听他半天没有下句，方不语提醒道：“卫四，流水，人家。”
卫景平已经有些紧张了，他凑了句：“一瓢何人得，流经数人家。”
“嗯，”李勉点头道：“稍加雕琢即可成为佳作。”
方不语道：“‘瓢’字，听来有些突兀，换作‘水’字你试试？”
旁边的徐泓道：“果然好多了。”
卫景平乍然一听不知好在哪儿，问李勉道：“李老友能否说说这个‘水’字好在哪儿。”
李勉道：“比之‘瓢’更对应上一句的‘碧’字。”
他这一点拨，卫景平作诗被卡的关窍骤然被打通了：“常说‘碧水’，换成‘水’字果然是呼应了。”
他把这点忘了。
“后生可畏啊。”方不语鼓励他道：“你能作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再加以雕琢琢磨，早晚能做出脍炙人口的佳作来。”
卫景平笑笑：“多谢方老友提点。”
他才不想作出什么脍炙人口的佳作来，只要能应付科举考试就行了。
谈到这里，几个投缘的又弄了张桌子来，泡了壶茶叶，待弦月初升，边说说笑笑边聊起学问来。
越聊越来劲，于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秀才王昭兴提议道：“城中夜景不错，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致去玩一玩？”
咸州城里有个咸州湖，这几年湖中弄了几艘大小不一的画舫，有一艘可容纳500人的，有一艘可容纳300人的，画舫皆精巧制作，雕梁画栋，甚至香樟木制作，隐隐有香气漂浮，在舱中行如平地，船上有妙龄女子卖羹汤，叫卖水果、米酒，还有说书的，唱小曲儿的，热闹非凡。
是个寻乐子放轻松的好去处。
“我们去包几个座位，游一圈便回来可好？”徐泓提议道。
众人纷纷说好，于是凑钱。
卫景平随大流，掏了15文钱给徐泓，让他包位子去了。
……
十月中，京城。
姚宅。
朱婆子早起烧了满满的一盆银炭，将暖阁里各处都仔细布置了才问姚春山：“老奴这就去周家接小姐回来。”
前日周老夫人想姚溪了，叫人派人从姚家接了去住，她想这今日立冬，必是要在自己家中吃饺子的，于是跟姚春山说道。
姚春山见她拾掇得过于仔细，讶道：“周家如此娇养溪儿的吗？”
这天气明明不太冷，他一个老头子房里还尚未生火取暖呢。
没想到他这么一问，朱婆子竟抹起泪来：“老奴实说了吧，周家……周家待小姐不好。”
姚春山愕道：“这话如何说起啊？”
周家明明把姚溪养得很好。
朱婆子道：“老奴在周家的时候听别的婆子说，周老爷在绍兴的时候时常带着姚溪在田间地头劳作。”
姚春山皱了皱眉。
朱婆子又哭道：“您是没瞧见，小姐才从绍兴来京的时候，脸儿是白净的，人却干瘦小手也糙得不像京中大户人家的小姐，万幸小姐天生丽质，回京后跟着亲娘一养就养细致了，老奴还听说一桩事情，茹姐儿五岁就开蒙了，小姐却是从七岁上才开始识字，晚也就罢了，周老爷还不让她学诗，说怕染了愁思弄个多病的身子……”
姚春山心上狠狠一揪。
可转念一想，不对。
姚溪举止娴雅，且难得她小小年纪遇事豁达冷静，不像没被好好教养的样子，于是说道：“也许周家的女孩儿都是这么养大的，是咱们多心了。”
他记得前儿媳周如梅也不似京城里中规中矩的闺秀，身上是有些泼辣精明的。
朱婆子收起眼泪：“那老奴去接小姐了。”
姚春山摆手示意她快去。
周、姚两家离得近，不一会儿姚溪就回来了，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撒花缎面对襟褙子，粉紫裙子，进门就笑道：“祖父你又想孙女了？”
姚春山心中难受，没说几句话就问她：“听说你先前跟着你外祖在绍兴，还要下地稼穑？”
“是啊，”说起幼时在绍兴的生活，姚溪津津乐道：“我不仅会插秧，还会养鸡养鸭呢。”
周家在绍兴有个庄子，她经常跟着周寂然去庄子里玩。
姚春山受不了这个，眼睛都红了：“溪儿受苦了。”
姚溪笑道：“祖父你多心了。”
当年她被乳娘王氏抱走的时候受了惊吓，找回去之后断断续续的生病，周寂然怕她长大之后身子骨弱，这才常将外孙女带到田间地头玩耍的。
她想着姚春山是不是该问她启蒙的事了，主动说道：“外祖父怕我开窍早多思伤身，所以七岁才上学的。”
姚春山被她开解了好半天，脸色才转好。
“姚墨，甘州府上林县来的信。”祖孙二人说着话儿，外头一老仆进来道。

第88章 卖傻
◎两位女眷要押货去甘州，这不行吧。◎
听见卫家来信了, 姚溪笑盈盈地道：“定是又有好事了。”
继卫景平在院试中摘得案首考中秀才之后，卫家定然是又有喜事了。会不会是卫家老大媳妇儿添大孙子了, 亦或是老二卫景英说亲了？
祖孙二人就在暖阁里拆了信看起来。
才看了半页, 姚春山就把身上新穿的元青缎外褂给捏皱了：“英哥儿没回家？可在京城咱们也没见着他呀？”
说完，姚春山就要让老仆出去寻卫景英。
姚溪道：“京城这么大，祖父要怎么找人呢？”
光靠一个两个老仆能找得到卫景英吗？
姚春山又将老仆唤回来：“你拿些银子找熟人打听打听。”
一个大活人，旁的地方不敢说, 他总要去客栈住宿或是餐馆吃饭的吧。
“倒不如把钱撒给花子, ”姚溪说道：“他们日常走街窜巷的, 最闲不过了。”
姚春山吩咐老仆：“你都去找找吧。”
老仆应声是下去了。
……
夜里, 京城东北角一个暗巷之中。
一个小乞丐鬼鬼祟祟地敲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金大灿, 大灿哥，打听到了。”
音落, 屋里传出一道少年的声音：“进屋说。”
等在这里的人正是卫景英，他初来京城时在花子堆里混了几日, 因出手大方解危济困, 招来不少拥趸, 至今还有几个人愿意给他办事。
不过卫景英不愿和他们吐露自己的真实名姓, 就编了个“金大灿”应付他们。
小乞丐猫进屋里，卫景英拨亮油灯, 他细眯着眼睛：“曾大人哪日进京？”
他要打听的是今上新任命的京兆尹曾文，听说他从江西知府的位子上调任进京，不日就要抵达京城执掌京兆府了。
小乞丐拿起他面前的肉包子一口一个往下吞，一下噎住了，他喝口水梗着脖子道：“后……日。”
“后日, ”卫景英伸出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我知道了。”
说完抓了一把钱撒进他手里。
小乞丐道声“乖乖”, 捧了钱说道：“姓裴的那边好像要跟大灿哥你玩阴的, 咱们看见好几个人时常在京兆府角门处转悠，想是踩点呢吧，大灿哥，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睁一只眼啊。”
卫景英：“嗯。”
他当初答应赵明的时候就知道，捅了裴骏这个马蜂窝肯定是挨着找蜇，姓裴的那边不正面找他的茬儿就得背后来阴的，躲不了的。
他也没想躲。
“要咱们给他搅浑水吗？”小乞丐眼睛一斜，闲得发慌地说道。
趁着浑水，金大灿才好摸鱼啊。
“好啊，”卫景英说道：“只别叫他伤着你们。”
“放心，他伤不着咱们。”小乞丐摆摆手，夹着快要掉到大街上的裤子：“对了大灿哥，有一户姓姚的贵人家里向咱们打听一个叫‘英哥儿’的小子……”
不等他说完，卫景英就背了戟，走到院中一跃跳上屋檐，很快就不见人影。
第二日，京兆府。
府门口，门子望见车驾上下来的华贵女子，上前道：“哟，瀛洲郡主，您怎来了？”
瀛洲郡主哼了声：“赵大人在里面吧？”
说着提裙大步进了京兆府的门槛。
功曹参军赵明听门子报说瀛洲郡主登门来了，吓得赶紧拖着卫景英出去恭迎：“下官不知郡主驾到，未曾……”
“不必那么多废话了，”瀛洲郡主柳眉半挑，不悦地道：“今日是几月初几日了？”
“回郡主的话，”赵明牙酸地道：“今日十月二十四，离郡主给的期限还有三天。”
瀛洲郡主冷笑一声：“事情办得如何了？”
赵明推了一把卫景英：“卫小兄弟，快跟郡主说说你盯梢裴将军的事。”
瀛洲郡主稍稍偏头看着卫景英，只见他才十五六岁上下，头上带着京兆府下等差役的黑色硬纱小帽，身形挺拔如松，一双剑眉宛如墨画，只是那双眼睛直愣愣的，一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不甚能干成事的样子。
一看就是赵明推出来搪塞她的，瀛洲郡主压着火气道：“你来说说，姓裴的那宅子养的究竟是不是他表妹陈氏？”
卫景英脸一红，低下头磕巴道：“小的……我……小的……我……”
得，孩子没见过世面，此刻被人一问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再问你，你可瞧见了，姓裴的养得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瀛洲郡主见他受了惊吓，忙换了个语气，温声道。
卫景英颠三倒四地磕绊着说了一通。
“行了，说来说去的除了是个女的敢情你别的都没留心。”瀛洲郡主大怒，对着赵明劈头盖脸一通骂，而后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给我等着，本郡主这就进宫告御状去。”
赵明惹不起瀛洲郡主，一声都不敢吭。
等她走了，他立刻审问卫景英：“你这人怎么回事？”
不都教给他了，见了瀛洲郡主该如何说话，如何作答的吗。就说裴骏养的那女子就是陈春娘，让瀛洲郡主找上头闹去不就完事了。
卫景英这小子怎么紧要关头坑他啊。
“我害怕女人。”此刻卫景英的眸子深邃灵动，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他才没傻到亲口去对瀛洲郡主说裴骏在外头养的女子就是他表妹陈春娘，他盯梢盯到了正确无误……呵。
裴骏得知风声后早将那宅子里的心上人陈春娘转移掉包了，他要是这么跟瀛洲郡主说了，若日后裴、瀛对质起来，他又该如何出面作证呢。
到那时说不定今上为了顾全当事双方的脸面，又或者权衡利弊之后摁个罪名把他给咔擦了事，一步不慎就惹祸上身，卫景英才不去莽这个。
赵明忍不住爆了粗口：“女人个屁。”
卫景英：“头儿息怒，要不您追出去跟郡主说说？”
……
咸州，府学。
冯耀这两日没讲新课，只布置了一篇单句题和一篇两扇题让生员们去做文章。
卫景平在府学的自修室里遇到了徐泓，这人凑过来问他：“夫子布置的作业你写完没有？”
上次府试卫景平压他一头，他从心底里是不服气的。所以他每次都暗戳戳地跟卫景平比较，蓄力下一次有卫景平的运气，考上个解元。
卫景平知道他的心思，觉得好笑：“正好我还没动笔呢，咱们来比比谁最先做出来。”
“卫小友，”两人正说着话呢，方不语来找他了。
徐泓酸溜溜地道：“你跟方不语打的挺火热啊，我今儿算是信了真有忘年交。”
“你还是见的人少。”卫景平笑道：“见的人多了就知道，年纪大的老成稳重，就是香。”
徐泓不止一次听他说到好的事情的时候老用“香”来形容，早读出了卫景平嘴里“香”字的意思，也被他带着用了起来：“他看你年少有为，出手大方，也香的很呢。”
连醉别墨都出手相赠，连徐泓这种富裕之家出身的都觉得卫景平出手忒大方。
卫景平嘿嘿笑道：“你没听说武人凡事都是‘好义气’好面子的，随我爹。”
便宜爹，呵呵。
徐泓在和卫景平交往的时候，极少提及他武官之家出身的身份，总是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谈，没想到他竟会自己拿家世开玩笑，一时不知接什么话了：“卫四你可真豁达。”
他连他爹宠姨娘生的庶长子都无法释怀，没想到卫景平对外人眼里“卫家一门子武人莽夫”一点儿都不自卑，提起来的时候口中还有些小骄傲，真叫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豁达。
“卫四，你家里来信了。” 三人结伴正挖空了心思做文章呢，一名二十多岁的秀才过来找卫景平，说道：“我给你捎过来了。”
卫景平打开门收了信谢过他，拆开一看，竟然是他大嫂韩素衣写给他的，他预感有正经事，拆开信一看，果然！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墨铺收到一封来自甘州的江姓公子的信，信中说要墨铺备齐两套名花十友墨，五套紫玉光，三套青麟髓，二十套醉别，另还有各色墨锭墨条送去甘州，只要见到东西，就可以钱货两讫。
小四百两银子的生意。
韩素衣一盘点库里的存货，差不多就要给清空了，她拿不定主意，故而写信来问卫景平的意见，另外，如果同意了，卫家派谁押货去甘州，又是个问题。
卫景平拿着信看了两遍，又琢磨了很久，想着是先前在甘州燕脂楼里买过他墨的老主顾的生意才提笔回信：生意可做！另，嫂子觉得谁去合适就安排谁去送货，你们自行商议便可，但无论谁去，定要带上我三哥！
以防途中有什么不测。
写完晾干，他花了200文钱，请人快马加鞭送回上林县卫家。
过了没几日，那天府学才放学，一只金雕就急吼吼地飞进来，啄着他的衣角把人给拽了出去。
“金灿灿你干什么？”这家伙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老四。”不远处，卫景川扛着刀出现了，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一女子探出头来朝他招手：“平哥儿。”
“二姐？”卫景平再一看，他大嫂韩素衣也在马车里呢：“嫂子？”
卫贞贞道：“我和大嫂还有川哥儿去送货，路过咸州来看看你，叫你知道一声是我们仨去的。”
这是墨铺的头一桩大买卖，没个能写会算的人去不行，所以韩素衣亲自出马了。
卫景平：“嫂子，你……”
两位女眷要押货去甘州，这不行吧。
“平哥儿不用担心，”韩素衣倒是淡定：“川哥儿和贞姐儿都是会功夫的，我们路上见机行事就是了。”
卫景川在一旁不停地擦着他的刀，卫景平瞧出他有点小紧张，说道：“三哥这是害怕了？”
毕竟第一次出门去干打架淘气以外的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金灿灿怒而嘶吼：卫二你凑不要脸谁同意你叫金大灿了。

第89章 赚钱
◎“金大灿，阴你的人来了。”◎
“有点担……忧, ”卫景川使劲挠头：“你说万一路上遇见打劫的，我是护着墨呢……还是护着大……大嫂呢？”
“这好办, 你谁也不用护着, 一刀把山贼们干趴下不就解决了吗？”卫景平没正经地道。
卫景川：“咱爹说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好汉不敌四手，要是人多呢, 我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一假设这个, 他有些焦虑了。
“三哥, 你大白天走官道, 夜里进城歇息, 能遇上成群结队的山贼？”别欺负卫景平不是土著人士啊，他也来大徽朝六七年了, 经济好不好他说不好，但治安绝对算得上可以的, 不然, 他爹那群武人能天天在上林县游手好闲没用武之地？
早被朝廷征去给山贼路匪送人头了。
“闻所未……闻, ”卫景川刚学了这个词儿, 赶紧用上：“那万一碰上官兵扮演的山……匪呢，他贪咱家的墨。”
卫景平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看这破烂箱子, 知道的是去送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着家小投亲靠友呢。”
不得不说，卫景川这小子的心眼也不少。
卫景川被他逗得咧嘴一笑，比哭好看不到哪儿去：“老四，我就是太怕把事情办……办砸了。”
“没事情的三哥, ”卫景平还是笑着道：“要不我把大嫂和二姐劝回去, 你一个人押货去, 咋样儿？”
“别别……别，”卫景川怕了他了：“大嫂要是不去，我和二姐怕点不清楚银子。”
“川哥儿，你不用太担忧了，”韩素衣笑道：“咱们今晚在咸州住一夜，明早天一亮跟在去甘州的商队后面走就万无一失了。”
她来的时候打听过了，咸州每日城门一开，最早出城的往往是去往各处做生意的商队，想来去甘州的不少。
“三哥，你别太担忧了，”卫景平道：“嫂子说的是个办法。”
卫景川一咬牙：“四弟你放心好了，只要我能……活着回来，事情必然是办成了的。”
还有那两位跟着出门的女眷，他一定一根头发丝不少地给带回来。
卫景平说道：“明日抓紧赶路，日落之前进到甘州城里就安全了。”
甘州与咸州的治下都是清平有序，不会出事的。
他说完又去给他们买了些东西带上，叫他们路上注意别生病什么的。
“还没听平哥儿一气说过这么多话呢，”韩素衣温和地笑道：“果然是长大了，进了府学就是不一样。”
卫贞贞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头：“辛苦你这么晚了还来送东西，都是我们路上用得着的，谢了。”
就挺没诚意的。
卫景平打趣她道：“二姐，这回去省城，能拐个姐夫回来吗？弟弟盼得急了。”
“小孩子家家的操大人的心做什么，去去去。”卫贞贞嫌他太啰嗦，生生把卫景平撵走了。
卫景平出来的时候还嘻嘻笑了两声，卫贞贞气得直跺脚：“大嫂你看看，平哥儿小孩家家的笑话我……”
“唉哟，你们姐弟自己的体己话我可没听见，”韩素衣也笑了：“要我说啊，平哥儿就是想个姐夫疼他了，能不急吗？”
“大嫂你怎么跟他一气的，也学坏了。”卫贞贞哼哼唧唧。
卫景平抿唇一笑，走远了。
其实他心里和卫景川一样，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就怕这一路上出点意外。
他在府学里忐忑了三五天，那天正好放假，散学了正要买些东西回上林县，一架马车从他身边路过，撩开帘子喊道：“平哥儿，我和你大嫂还有你三哥，回来了。”
卫景平回头一看，见车内坐了两个柳眉杏目的丽人，还想着是不是出幻觉了，粉红底子金边海棠纹样缎面交领的长袄，下衬浅蓝色的长裙，简约中透着精致贵气，不是他大嫂韩素衣又是谁。
米白镶边杏色交领长袄，粉红桃花刺绣长裙的，正是他二姐卫贞贞，乍一看，竟有些贵家小姐的气质了。
“大嫂，大姐，”卫景平走过去：“我都快认不出你们了呢。我三哥呢？”
韩素衣掩唇笑道：“他呀，怀里揣着银票，都不敢上街了，生怕别人抢了他似的，后面跟着呢。”
他们这一趟再顺利不过了。
卫景平往后面一看，果然看见卫景川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东西，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目不斜视的样子。
“三哥。”卫景平喊了两声，卫景川才咳了声道：“嘘……你小点儿声。”
卫景平：“……”
一直到他们回到上林县，进了家门，卫景川将4张一百两的银票拿出来放到茶几上，他才缓了口气活过来。
引得卫家众人笑个不停。
点完钱，韩素衣道：“平哥儿，这些箱子里是一些布料和衣裳，待会儿把你的找出来，带府学里去穿啊。”
卫景平看着卫景川将一个又一个箱子搬来搬去的：“……”
唉，女孩子们的购物狂果然是从古至今一脉相承的。
卫贞贞换身衣裳出来将这次送货的事说了，说买主是一位姓江的公子，江家在甘州城开书画院的，买了这些墨去用来作画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先前在燕脂楼买的，拿出去炫耀吹嘘，有几个朋友看上了，非央求他买几套给捎带上，才一共要了这么多送过去。
“四百……多两银子，”卫景川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老四你赶紧拿去，拿去。”
烫手。
卫景平嘿嘿笑起来：“这回全靠三哥办事妥帖，这才平安无误地回来了，等分了账，我的那份还要匀给三哥一些呢。”
“那怎么……行。”卫景川不好意思地道。
卫景平眨巴着眼睛凑到他耳边说道：“等攒多了钱，溜京城找二哥去。”
“平哥儿，你猜我们这次在甘州遇到谁了？”卫贞贞拿了她送货分得的银子，笑嘻嘻地说道。
嚯，去一趟甘州还遇到熟人了？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来找老姚的有个周公子，另外还有个吕……吕公子？”卫景川语速很快地说，这样就不容易结巴了。
卫景平想了想：“是不是叫吕栋的？”
去年跟周美彦一块儿来上林县找姚春山的那位公子哥儿。
卫景川点头。
“他怎么会来甘州？”卫景平问道。
韩素衣边理着东西边道：“他叔父吕尚书调任福建府，他去送行，回来的时候恰好路过就在甘州停留一两日。”
更巧的是他们抵达甘州城后入住了同一家客栈，就这么凑巧地再次见面了。
“哎哎我说川哥儿，你是不是被吕公子看上了？”卫贞贞也凑过来说话。
卫景川驳她：“什么叫我被姓吕的看……上了，他就是想学我的功夫。”
吕栋出身耕读之家，祖上两代都是进士出身，到了他这儿，这两年死活读不进去书，就弃文从武，请了师傅，打算学两年武艺，日后去羽林卫混个微末小职。
前年在上林县，吕栋被卫景川吓得不轻，今年机缘巧合在甘州碰面，那小子竟长出息不怕他了，还非要跟他结拜为兄弟。
韩素衣深深地看了卫贞贞一眼，说道：“平哥儿，你看吕公子人品模样如何？”
她是带着别有意味的眼神看着卫贞贞说的，卫景平心中八卦之念头蠢蠢欲动：哦耶有情况？
韩素衣调皮地眨巴着眼睛，但笑不语。
卫贞贞连忙拿手捂住脸：“吕公子的人品模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问这个做什么。”
“哟，贞姐儿，”韩素衣故意道：“我问问他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卫贞贞上来就捂她的嘴：“大嫂你怎么贫嘴贫舌的，讨厌。”
说着搅着手帕跑出去了。
卫景平听着笑了笑，看样子，似乎有人的红鸾星动了。
只是不知吕栋那小子靠不靠谱。
又或者他们卫家高攀得起京城的世家吗？不得而知。
……
在家中过了两日，他又要回府学去念书。
“给你换季的衣裳我在京城里就让人裁剪好了，”临走时，韩素衣说道：“在府城不比在家呢，我们谁也看不到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写信回来，别委屈了自个儿。”
“知道了大嫂。”卫景平笑着钻进马车。
路上睡了一觉，到了府学他打开一看，有一套豆青竹叶纹样缎面圆领袍，一套水蓝底子袖口以青红二色刺绣的缎面圆领袍，还有两件同色系的腰带和夹袄，想来都是甘州城里新式样的，他在府城没见有人穿过的。
卫景平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韩素衣给他挑的，他看见卫景川回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一套群青底团花纹样的箭袖圆领袍，配上蓝色腰带，一下子气质就上来了，老远一看，忽略那道凶悍气，也是个能干的少年郎了。
他很想问一句韩素衣，这回去甘州，有没有哪家姑娘看上他家三哥呀。
……
京城。
是夜皓月当空。
子时末，有一拨人如鬼魅般钻进了京城南头巷子里的一座宅院之中，而后发出“咕咕咕”肖似鸟叫的声音，接头之后有人声音比风声还轻：“金大灿，阴你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个过渡吧~

第90章 截上题（有200字左右的八股文内容）
◎就这么刁钻。◎
“咱们先走。”卫景英虚虚地吹了声口哨, 比蛐蛐的动静大不了多少，而后这拨人又一个个陆续飘走了。
他已经连着半个来月每晚的子时初都要来这里转悠停留一趟, 这么规律的“行动”很快就被裴骏的人盯上了。
宿在京兆府的铺舍里他们不好下手, 卫景英迟迟等不到姓裴的来对付自己，特意找了这么个“好”地方给他们个机会。
今晚他们终于撒网来捞卫景英这条鱼了。不得不说，这个鬼地方僻静又人少，最适合下黑手了。
卫景英从漆黑荒芜的宅院之中撤出来之后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在对面不远处找个墙角蹲下来, 不一会儿, 他身边陆续来了十来个小乞丐, 他们手里捧着酱猪蹄, 席地而坐吧唧着嘴啃起来。
才啃了两三口，就听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似往方才他们离开的那宅院去了。
一个小花子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凑到卫景英身边：“大灿哥, 曾大人今晚真的会来这里吗？”
卫景英望着黑沉沉的夜色：“他会来。”
那位风尘仆仆从江西知府的位子上赶到京城来上任京兆尹的曾文曾大人, 此刻或许就在赶来的路上了。
明日五更他要进宫面圣, 难道不得知道一下他的前任京兆尹梅度己到底因为什么事跟左冯翊秦瑀、右扶风柳尽起争执, 以致于打起来的吗？
那件事的起因就在这宅院里，曾文跳不过去的, 他必须得来。
别问卫景英是怎么知道的，他那天晚上可是陪着赵明和一众京兆府的差役喝了六坛子酒强撑着没醉才套出话来的。
小乞丐们吃撑了打个饱嗝倚在土墙边上打盹。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都快要去见周公的时候，忽然被咣咣当当响起来的械斗声惊了惊：“大灿，打起来了？”
谁跟谁啊, 听着打得还挺激烈的。
卫景英：“……”
这动静确实有点大, 难道曾文一个中年的文臣, 还身怀高超的武艺不成。
他用的什么兵器，好奇。
一个十来岁的小乞丐打了个哈欠道：“大灿哥我去瞧瞧。”
说完他猫过去了。
卫景英沉着气没动，甚至，他不能好奇凑上前去，甚至还要随时跑路，万不可将自己牵扯进去。
过了片刻，那小乞丐来了，他兴奋地劈了个叉，“嘶”的一声裤子崩开了：“开眼了开眼了，好像是羽林卫在跟人火拼……喊打喊杀的……”
“那羽林卫打杀的岂不是姓裴的人？”小乞丐愣怔着道。
想来这曾文曾大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出动了羽林卫？
嚯，好大的阵仗啊。
“大灿……”等他们回过神来想求证时，卫景英人早走了。
京兆府。
咚咚。
卫景英才回到铺舍和衣躺下，就听到了敲门声，他迟了会儿才应道：“谁啊，睡着呢。”
外头功曹参军赵明瓮声瓮气地道：“出事了，快起来随我去个地方。”
自从那次瀛洲公主来京兆府时这小子没按照他的话去办事，赵明待卫景英明显冷漠了，甚至有些时候还算得上苛待，时常没个好脸色。
“哦。”卫景英揉乱了头发，磨蹭着出来：“头儿，去哪儿？”
赵明黑着脸：“去了就知道了。”
卫景英低眉顺眼地背上戟跟着他走了。
去的正是之前他天天半夜来的京南头巷子里的那座宅院，他们去时，那边乌泱泱围了三圈人马，看穿着服饰，有北衙六军的，还有羽林卫的……
看来，事情闹大了。
闹得很大的那种。
到了跟前，赵明指了指里面穿紫色官服，带着黑漆细纱小帽的中年男子说道：“那位是今上新任命的京兆尹曾文曾大人，你随我过去护着曾大人。”
二人走到曾文身边，报了家门：“小的不知大人今夜会来视察这里，接驾来迟，还请曾大人恕罪。”
曾文中等个子，微胖，他表情未动，只淡淡打量了二人一眼：“嗯。”
他连日紧赶慢赶赶在今夜进京，就是为了能在明日面圣之前知晓一下这宅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的大案，能让京兆三辅不顾年迈体弱撸袖子上手打人，几乎被圣上端了京兆府一窝？
是好奇心驱使，也是他这个新任京兆府的职责所在。
可是当他踏进这座宅院，听见向他围拢过来的脚步声时，顷刻也想撸袖子打人了。
曾文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呵，这宅院果然水很深。
那些人的脚步声一顿，发现来人不是卫景英，立刻掉头想跑掉。
谁知道还没跑出去呢，就被曾文的侄女婿，羽林卫宣节副尉段林带着人给堵上了。原来曾文一抵京，就拿了帖子去请自个儿的侄女婿段林，说夜里要去查个案子，嗯嗯，确切地说是去探个“案发地”，为了以防万一啊，让段林带上几个人去给自己护驾。
结果真被他“防”着了，此地真的有人在作祟。
段林带着羽林卫的几个兄弟不由分说就动起手来，曾文也叫家人亮起了火把造势吸引京城巡夜的衙役过来拿贼，结果他们打得正火热呢，忽然一人喊道：“咦兄弟你不是在北衙六军吗？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北衙六军来弄死卫景英的人：“……”
只听曾文一拂袖子冷冷道：“你们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京兆府这桩旧案还与你们北衙六军有关？”
利益纠葛如蜘蛛网，怪不得京兆三辅打得头破血流呢。
北衙六军的人：“……”
完了，卫景英的一根毛都没见着呢，怎么就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这曾文是御史台言官出身，平生最擅长的就是写弹劾官员的折子，被他诟病的人轻则停职，重则罢官丢命的倒霉蛋也不是没有，躲都躲不及呢，偏一头撞到他眼前来了。
“听说你们裴将军要续弦了？”曾文又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来京的路上他听说瀛洲郡主给了京兆府一个状子，诉裴骏在外头充着与其胞妹辽东郡主深情的款，暗地里却与其表妹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疑心自己的亲妹子是被这对狗男女害死了。
好，这案子他接手了。
裴骏罪名有三：头一桩就是参与京兆尹的旧案，第二桩指使北衙六军的人暗杀朝廷命官，第三桩，待郡主不忠……
要是不够，他明日面圣时还能即兴罗列出四五六条呢。
……
十月底的咸州降下一场鹅毛大雪，府学里的学子们坐在烧了炭的学堂里，听冯耀老夫子讲截上题。
老夫子唾沫纷飞媲美窗外的大雪两堂课，卫景平才堪堪将截上题这个品种的来龙去脉以及做法等等在笔记本上整理清楚：
将四书五经中两个意思密切关联的句子截取上句，只取下句出题，或者将一个意思完整的句子截去上半句作为八股文文题，这样的题目就叫做截上题。
比如取《论语&#183;学而》中的“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若是截去“行有余力”这半句，只取“则以学文”作为八股文的题目，就是道截上题。
截上题寂然已经截去上句或者上半句，自然就不能再粘连上文，然而其题意又有一半在上文，按照其文的脉理，又须得步步从上文讨出，这是万万脱离不掉的，因此作截上题的时候必须做到“不粘不脱”四个字。
反正是既要找补上文的意，又要撇清上文的意思，下笔就要从这半截子话的意思上说起，就这么刁钻。
……
放了学，卫景平没有受邀和他们一起雪中吟诗，而是被徐泓拉住了。
他说道：“晏升前几天来咸州城中住下来了，一边给人作画一边念书备考，他的资料多，我们不妨夜里去拜访一下他，借几本来看看，夫子讲得截上题太笼统了。”
“晏兄来咸州了？”上次院试，晏升因为名次靠后没进成府学，因此少了个伙伴。
“嗯，”徐泓道：“他不是先前说了一门亲事嘛，对方家中指望他进府学面上有光呢，没想到他院试失利了，回去不冷不热的老拿言语冷嘲热讽，连婚嫁的事都不主动提了，这让晏升受不了，干脆卷包袱到咸州城备考了。
“怪不得。”卫景平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他既然来了，就算不借资料，也是要去见一见他的。”
说完，他又在想，也不知晏升愿不愿意见他。毕竟，他举业得意，而晏升则看似有些失意了。
“他来的那天还唠叨你呢，”徐泓道：“说又不敢招呼你，怕你拒绝他。”
卫景平：“……”
刚入夜，他们就去了晏升租住的地方。沿着窄窄的巷子走进去，一排排低矮的门数过去，就找到了晏升租住的小屋子，叩门时候隔着门缝往里面一看，灯光如豆昏昏映着一个高挑消瘦的人影，是晏升无疑了。
“晏兄。”卫景平跟在徐泓身后喊了声：“是我，卫景平。”
里面吱呀一声随后他听见木头门咣当掉落的声音，晏升跑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将门给撞破了：“卫四来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非常高兴的样子。
卫景平进到屋中，不经意环顾四周，见屋子里又小又不敞亮，还隐隐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不好明显表露出来，自个儿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你都来个把月了也不知跟我说一声，我还想找你说声谢谢来着。”
墨铺新近做的一桩大买卖的金主江公子，就是上回晏升在燕脂楼卖状元灯给他拉来的回头客。

第91章 选拔
◎“文君落了个‘两意相决绝’的结局，而红拂女则求到了‘白首不相离’的◎
“我那会人憋了口气儿要做成件事, ”晏升笑道：“不是为了帮你，你运气好捡了个漏倒也不用自作多情谢我。”
卫景平：“……”
自作多情个头啊, 他这是常怀一颗感恩别人的心好不好。
徐泓在屋里左右瞧了一圈说道：“晏兄, 你这屋子也太破了，上次来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就缺钱到这般地步了？”
据他所知，晏家在上溪县也是望族大家, 不像是会短晏升花费的样子。
何况如今他们都是秀才了, 每月县里也有二两银子可领, 怎么算着也不该落魄到这般地步。
晏升脸色变了变：“……”
上个月, 他在外地做官的伯父被人弹劾, 族中掏空了家底拿银子去保人，家境已是一落千丈了。
“倒不是缺钱, ”晏升不想提家里头的事：“先前只顾着玩些精致的花样，荒废了读书, 此次仅中孙山之名次, 方知苦读之含义。”
唯有吃着苦才能忘我读书, 一心扑在学问上啊。
卫景平：“……”
这位大兄逮原来是下了苦读的决心“自讨苦吃”, 悟性之高令人望尘莫及，佩服。
卫景平见他书桌上头挂了一幅小楷, 上书“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料想他真是下了苦读之决心，本想在心里称赞他几句的，忽然见他书桌不起眼的地方压着一幅仕女小像：“……”
徐泓也瞧见了：“这是锦娘？”
“嗐, 最近这不是红了一本《锦娘传》嘛, ”晏升大方地拿出来让他们瞧个够：“酒楼里说书的每天都要说上两三场, 场场座无虚席，卫四你何不在墨上印上《锦娘传》的美人儿售卖，想来不愁销路。”
卫景平：“……”
被晏升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墨铺许久没上新系列了。
名花十友墨和富贵寿考、紫玉光、青麟髓等都是比较适合送礼用的，于普通人来说一年都未必要送出去一套，醉别墨早卖烂了，市面上的仿品随处可见，很多人闲着无事来墨铺里转转，见没新式样的墨，就两手空空地走了。
不仅顾客遗憾，卫景平看着他们叹气也十分遗憾。
他也在想如何才能将墨制得迎合消费习惯呢。
“这画我不要润笔费了，”晏升往他手里一塞：“拿去吧。”
极豪爽的。
反正他日后也不开笔作画了，扔了可惜，搁在这儿看着又怪烦的。
“倒是个路子，”卫景平笑着说：“不过就这一个美人儿，我倒不知要怎么做墨了。”
“连话本里她夫君一道画上，制成一对不就成了。”徐泓笑着道。
卫景平：“……”
“若要是成对的话，”晏升说道：“就不必画锦娘了，倒不如李靖与红拂女呢。”
《锦娘传》中最后锦娘的丈夫纳了妾，终究是落了个俗套。
“嚯，还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呢。”徐泓笑他。
卫景平这回有话说了：“文君落了个‘两意相决绝’的结局，而红拂女则求到了‘白首不相离’的幸福，自然是战神李靖与红拂女的寓意要好。”
何况李靖后来封侯拜相，是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红拂女因辅助夫君有功，生前是一品诰命夫人，死后由皇帝亲自旌表厚葬，多么完美传奇的一生，试问哪个男子不想像李靖这般建功立业，又有哪个女子不慕红拂女呢。
晏升拍手：“极好，你制出来这一对，给我留一套。”
卫景平道：“要等府学放假了。
”等他放假了，看看找谁画出李靖的画像来，一定要画得姿貌魁秀，印制到墨条上要让上林县的武将见了都想入手一条墨的那种。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后来，他从晏升的一堆手抄书里捡了几页做截上题精彩的，就着昏黄的油灯抄了，抄完差不多就已经记在脑海中了。
……
来到府学第四个月开始的时候，冯耀终于断断续续把做八股文的大题、小题粗略地讲完了。
最后他布置了一道截上题咻之。
这个题目出自《孟子&#183;滕文公下》之中的“众楚人咻之”一句，截去上文的“众楚人”三个字，以“咻之”为题目，让秀才们去做八股文章。
就这么着，秀才们苦思三五天才勉强做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来，结果冯耀下一节课绝口不提这篇《咻之》，改讲别的课了。
底下的秀才们满头雾水，变着法子旁敲侧击，试图让冯老先生想起这篇习作来，好歹讲一讲怎么破题，怎么承题，如何起讲啊，但直到这天老夫子尿遁，他们都没有成功。
秀才们面面相觑：“这，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合起伙来撺掇卫景平：“卫小友，你是挂着案首的，你能不能去问问冯夫子，这题，到底怎么做才好。”
卫景平拿眼去觑徐泓，那人故意撇过头去轻咳一声，示意他不要出这个风头。
“我……，”他找了个借口推辞掉：“我到了夫子跟前就结巴说不出话来，我不敢去。”
“唉。”众秀才叹了口气，散了。
“冯夫子不会真忘记的，”老秀才李勉道：“他大抵是不想开讲这个题目，咱们再好好琢磨几日就是了。”
就算他真忘了，课堂上秀才们一通暗示，他也该想起来了。大概是想看看到最后有几人能做出来吧。
果然，到了隔日下一次上课，猝不及防地，冯耀抽人起来念习作，就是那天他布置的题目，咻之。
秀才们脸色一变，纷纷如临大敌。
一连抽问了五个人，他们站起来之后都叫苦不迭，要么没有做出文章来，要么，做出来的文章驴唇不对马嘴，冯耀听了一个劲儿摇头。
偏冯耀极认真，一个个点名起来念习作，谁也没漏掉。一边听秀才们念文章，一边在花名册上圈圈点点，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这题卫景平先说“咻之”，一直到文章做到起讲才补出“众楚人”，在经过方不语的“把关”之后，他就自己把起讲和四股，束股都做出来，前前后后修改了五六遍，才誊抄到纸上带到课堂上，等他念了个开头之后，冯耀打断了他：“不必念了，将你的习作拿上来。”
卫景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将习作呈交上去，一堂课下来，冯耀一共收了七八份习作，其中有方不语的，也有徐泓的，然后一字不做点评地又尿遁了。
“这……”众人哗然。
“放心，冯夫子这么做有他的道理，”晚饭过后，李勉悄悄告诉卫景平：“府学里要选几个人，力争后年的秋闱中得解元。”
这大概是府学一以贯之的做法。
“每次秋闱之前都这样吗？”卫景平问。
李勉说道：“冯夫子看人极准，但凡他收走习作的，全都中举走了，我这回没被收，可见又要落榜了。”
他哀声叹气地道。
卫景平狠狠地搓着手，怪不得方不语交了习作从讲台上下来，背挺得直直的。
“哪有人一辈子看准的，”卫景平安慰李勉道：“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李老友，你更要振作起来，一鼓作气中举才是。”
他如今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孙子，除了这辈子没中举，其它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如果中了举，他未必去做官，愿意回到家中找个书院谋个夫子的职位教书，仅此而已。
“多谢卫小友安慰我，”李勉摇摇头：“时也命也，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蔫蔫地走了。
卫景平一瞬间陷入不太真实的沉思：他被冯耀看中了，能中举人？
要知道，这回整个府学才几个人入冯耀的眼，他和徐泓因为年纪小，因而让人眼红得不行不行的。
实在是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挠得他心里头痒痒的。
同是上林县来的江一枫大概也听说了这件事，那天放学之后，他看见有几个上回院试的甲科秀才都默默地坐着不动，跟入定了一般，卫景平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地走开了。
次日，府学的教喻夫子就通知他，搬到东边的院子里去，房间也换成单人单间了，他的房间，正好挨着方不语和徐泓的。
“方老友，我怎么有点紧张呢。”卫景平看了寡淡的单人单间，感觉自己要被怎么样了：“咱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方不语头疼地说道，往年被安排到这里的秀才后来都高中进士了，他灰扑扑地落榜了，哪里好意思去打听这个。
卫景平：“……”
为什么被挪来这里的人全部高中进士了，难道这里有什么魔法不成，但凡住过这里的人一旦上了考场，连个失误都不会出吗。
可在知道答案之前，府学放假了。
……
从府学回到上林县，卫景平这几日一直在墨铺里呆着，到处搜寻资料，想着要如何画出战神李靖，又如何画出红拂女的神韵。
还要发愁这一对璧人要找谁去画呢。
墨铺一早开门就陆陆续续地来了三两拨顾客，进店之后都跟他打招呼：“呦呵平哥儿回来了，”
之前有人称呼他为“秀才老爷”，不过因为他实在是面嫩，又都是街里街坊的，还是叫“平哥儿”听着顺当些，于是后面又改了口，照例叫他“平哥儿”。
那日晌午，一道悠闲得晃眼的身影拎着繁楼的手提袋从墨铺门前过，卫景平闻到了一丝臭豆腐加了香菜独有的气味，眯眼往外一看，心头一亮：有了。
好久没跟顾世安见面唠嗑了，想他。
作者有话说：
顾夫子：我吃臭豆腐招谁惹谁了怎么就招来惦记了……
嘿嘿，李靖和红拂女是我最心水的一对璧人。

第92章 王牌
◎“好久不见想死……”想死我了。◎
“顾夫子。”卫景平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出来：“夫子”
顾世安下意识地单手叉腰往旁边闪了闪, 而后斜着乜他一眼：“跑这么快不怕滑一下摔着撞人？”
撞到他老人家的腰还得了。
“夫子，”卫景平满脸堆笑：“好久不见想死……”想死我了。嗐话不能这么直白, 他赶忙改口：“许久不见夫子, 学生甚是想念。”
顾世安捂了捂手里的食袋，低低地咳了声：“有话快说。”
再不快点他的臭豆腐要凉了，一凉就不好吃了。
卫景平：“想请夫子给画两张画儿。”
顾世安眯着眼：“又要上新墨？”
卫景平：“是啊，以前的渐渐卖不动了。”
顾世安换了个“所以又想薅我羊毛”的眼神盯着他半天, 而后懒声懒气地道：“卫小秀才, 卫大掌柜, 我最近不缺钱, 不想动笔, 怎么办？”
“夫子，”卫景平把嘴一撇：“您不缺钱啊？”
顾世安给了他一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缺钱”的表情：“不缺。”
近来白鹭书院生源不断, 自然也就财源滚滚了。
“哦，”卫景平也眯着眼睛看他：“府学里有个老秀才写了个话本子, 叫做《小尼姑成为冲喜侍妾后》, 故事那叫一个离奇啊, 啧……”
急中生智, 胡诌了个顾世安就好那一口的话本子名字。
他听了都觉得有点小羞耻。
顾世安闻言立刻一拍脑门：“你要画什么？”
“夫子，我想画一张李靖, 一张红拂女，印在墨上做成一对，”卫景平道：“系列的名字暂且还没想好。”
顾世安挣扎了一下：“……”
就听卫景平又道：“要是夫子给画两张人物，再送个名头的话，我下次回来就送夫子一套完整版的《小尼姑》的话本, 如何？”
顾世安又挣扎了一下：“……”
听起来不算亏本。
卫景平拉扯着他的袖子：“夫子站了这么久, 进店去坐一会儿嘛。”
超殷勤的。
“这本之外, 你再给我踅摸一套新奇的话本，如何？”顾世安加码了。
对此，卫景平早有心理准备：“夫子给画得好，也不是不行。”
顾世安赶着回家享用臭豆腐：“作人物画急不得，我得回去琢磨琢磨，这样，你下次回来，咱们一手交画，一手交话本子吧。”
眼瞧着腊月临近了，府学没几日就该放假了。
“得嘞。”卫景平没那么甜地道。
他现在就得开始祈愿，但愿咸州城里真有跟说他说的类似的话本子，叫他一找一个准，拿钱就能买得到。
……
卫景平又在上林县晃悠了四五日，过了八月十五，启程回咸州府学。
这回，他不用走东门了，拿着身份文书直接从南门进的府学，微风轻送院内香甜的桂花香气，夜凉如洗，桂花浮玉。
头一天晚上回来，是不想明日一早徐泓和傅宁看见他又要打趣，说这个那个的，他想低调一点儿，毕竟被冯耀抽到南院，他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的。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考前集训！
对，他和徐泓、方不语等人被抽调到南院，就是来这里集训待考的。等人数都到齐了，他数了数，一共十二名生员。
卫景平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知道乡试考中举人的比例很低，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低，换算下来，一百个人里头，大概只有五六名能考中举人，甚至到后来录取可能连五六名都没有，不得不说这也太卷了。
怪不得后世会有《范进中举》那样的名篇进语文课本呢，太能代表古代举业卷的程度了。
这回的夫子名钱子辰，是个五六十岁的美髯男子，双目如炬，处处透露出无可挑剔的严谨。
等他们安顿下来，次日就开始授课了。
是冯耀和钱子辰的组合，一个授诗，一个治经。
“这怕不是集中了咸州城里的王牌师资吧？”卫景平悄声自言自语地道：“还找什么名师啊，这俩老兄耽误不了我的。”
心中庆幸他的平台算是好的。
在南院，这回不是授大课了，而是每日列出时辰，一对一单独授课。而且每个学生做八股文什么特点，两位夫子都有记录，比如卫景平，钱夫子语：卫，经学功底身后，一题到手即能审察出其要义所在，再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提炼，故其同题文也面目各异，精彩纷呈。
如徐泓，钱夫子语：重内容雅正，不会离经叛道，其所作八股文皆理明义精，中规中矩。又能讲究文气，其文雄浑浩荡，广博深奥，穷极雕镂。
方不语：博通经史，善于将经史融为一体，以史释经，故其文议论纵横，显得厚重遒劲，意蕴深长，回味绵长，抓人眼球。
……
每个人的八股文特色，都被钱夫子记录分析得无比透彻，他说，要把自己的擅长和长处发挥到极致，轻易不要去尝试变换文风，尤其是想投某个主考官所好的举动，大可不必。
次次都有人想要投该科的主考官所好，结果到最后反倒画虎不成，弄巧成拙，所以钱子辰是不提倡他们去投机取巧的。
而后，等他们都领到了夫子的点评，接下来就是实操环节了。
一题到手，必将通章之书熟烂于心，能一字不漏地默写出来，细想神理，把握圣贤立言之意何在，琢磨出应如何别处心裁，才能使题目的旨意呈现在笔端，但落笔时千万不能作一刻至或血性粗浮语，而要斟酌取其衷，并以宽博有余之气一开一合，贯串其中。这样作出来的文章义理平正，词气坚决，少了血躁气，才能将主考官扣在“彀”中不出，你的功名才能到手啊。
卫景平似有所悟，谢过钱子辰：“学生谨记在心。”
钱子辰递过一页纸来：“这道题目最能体现你的文章特点，下去好好写，半个月之后来找我看文章。”
卫景平接过那页纸，恭敬地退下。
到了学堂，他展开来一看，是从《论语&#183;述而》中摘取的一句“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题目将上半句中的“诗书”截去，仅留两个字“执礼”，而后与下半句合在一处，即为“执礼皆雅言也”，以此作为题目让他写八股文。
卫景平反应了下，才回想起来这是八股文小题里的题目种类之一，叫做上偏下全题。
嗯，古人的科举就这么会玩，服不服气。
卫景平心中理清楚了脉络，将题目压在书桌的镇尺之下，找方不语吃晚饭去，说是晚饭，这会儿大概下午的三四点钟，是这天的第二顿饭，但是据说南院的伙食比北院要好，说是咸州府每年多拨上百两银子，专门用以给南院的生员们改善伙食。
卫景平憧憬好久了。
“南院饭堂的文昌鸡很有名气，”方不语和他一样，早打听清楚了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对了这个季节该吃蟹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菊花酒。”
卫景平：“……”
您老人家比我想的还好呢，他只要求米饭煮软和点，馒头蒸得有嚼劲一点儿就满足了。
到了饭堂，才发现，嗯？南院的饭堂只有一丢丢大，打饭的窗口只有两个，一个菜，一个给主食，今天的菜只有一荤一素，一个烤鸭，一个凉拌青菜。
说好的文昌鸡呢？
方不语看了半天，汗道：“文昌鸡是鸡，鸡和鸭长的也差不多，尝尝看？”
不吃这里还能出去吃吗？除了这儿反正他是找不到免费的下午餐了，加上看着那烤鸭片的不错，闻着也香，他就头一个递过去食盒打了饭。
“这鸭肉好，可能用的是本地的土鸭子，脯大、皮薄、骨软、肉嫩、脂肪少，食之肥而不腻，”方不语在北院生活了十多年，头一次进南院，什么都新鲜，端着饭坐下就尝了一口，完全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跟卫景平评论道。
“这道烤鸭确实是烧得好吃，”上辈子他不知道吃过多少次烤鸭，大概是后世的鸭子生长环境不行，吃了那么多回也没有今天这一口来得印象这么深刻，肉质肥而不腻，外酥里嫩咬一口齿间溢满了香气，反复□□味蕾，及至有种兴奋的、飘然欲仙的一瞬间的错觉，他都怀疑他魔幻了。
再一看，方不语也吃的这副模样……
果然，好的菜品不限于什么花里胡哨的样数，只要有个好厨子，最简单的食材也能烹饪出人间至味。
四人围着桌子对菜品赞不绝口，为此，从来不怎么吃主食的徐泓还特地二次去添了一个馒头。
“北院的米饭和馒头真把我给吃伤了，”徐泓捂着胃道：“想起来这里还疼呢。”
卫景平给了他一个“我赞同”的表情，再看方不语，手里用筷子戳着馒头，掰了许久才送到嘴里：“我怎么觉得这馒头有点硬？”
其余两人：“……”
得，把老人家牙口不好的事情给忘记了。
“吃些米饭吧。”卫景平善意地道：“这儿的米饭蒸得软和。”
其实他们这一天的安排远比上辈子一节课接着一节课的上要少的多，尤其是进了南院之后，两位夫子不会再讲授经了，也不会抽背，只有每隔七天抽一次八股文，或许给改文？
卫景平十分迷茫。
所以吃了饭，差不多也该放松一下，三个人就盘算着，到街上去逛一逛找点乐子。方不语来得久了，对于当地好吃好玩的没什么新鲜感，他们两个来的时间虽短，该逛的也都逛完了，一时想不出新鲜的玩法，徐泓提议道：“听说咸州城里有个庙会，卖书的特别多，去逛逛？”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我不理解，顾夫子浓眉大眼的一个怎么口味就是这么重呢。

第93章 当差
◎“大人，卫兄弟年岁虽小，但人极是伶俐，有他在，便不缺小的一个了。”◎
上回在上林县吹了大话, 说要给顾世安弄两本离奇曲折的话本子，结果回到甘州之后踅摸了一圈, 也没看见哪儿有故事新颖点儿的话本子, 毕竟这会儿落第士子的心都被时间抚平了，一个个都重振旗鼓准备下一场应试呢，谁有心思去写这个。
“卖话本的多吗？”卫景平问道：“多的话我去寻两本好看的瞧瞧。”
好看的。
方不语一咂摸，想歪了, 立马拉着他道：“平哥儿咱还是不去那地方了吧。”
庙会上卖的那个书啊, 多少都带点儿春, 容易教坏小孩子的。
卫景平一看他紧张成这样, 立刻明白庙会上卖的是什么书了, 没错了，那边肯定有他要找的话本子：“方老友, 徐兄咱们快走吧。”
冬日天短，一会儿天就黑了。
到时候人家收了摊子, 就没处寻话本子了。
方不语痛心疾首地看了徐泓一眼：“……”
这小子定然不是个好的。
卫景平与徐泓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笑嘻嘻地一边一个架着方不语去了庙会。
……
京城。
过了冬至日, 日晷渐长。
大徽朝廷有在冬至岁节行恭谢礼的习俗, 这一日在早朝上皇帝赐大臣簪花，宰相等人簪8朵, 大学士等人簪6朵，依官序赐花簪戴，唯独皇帝一人不簪花，而后率百官出宫，到天坛去祭祀祈降瑞雪。
这天京城人为了瞻望今上容颜, 一早便要起来去皇宫前的大街上排队蹲守, 在清平盛世的瑞光中, 渺祝皇帝万寿，遥盼边关无战事，戍边的儿郎能早日平安归家来。
行恭谢礼的头一天晚上，新上任的京兆尹曾文将京兆府的功曹、司曹、差役等人召集到一处，说道：“明日圣上与百官出行，万万不可出岔子。”
这阵子他亲自向今上讨人，除了左冯翊、右扶风两辅的职位外，京兆府空出来的缺几乎被他填满了。
如今是乌泱泱一京兆府的人头。
功曹参军赵明双眉凝成川字纹：“曾大人，咱们京兆府和裴家结了仇，您说这回裴家不会趁机捣乱叫咱们京兆府领罪吧？”
曾文曾大人啊，可真是个大猛人。
前不久，他从江西调任京兆尹，到任的第一天进宫面圣，就在早朝上参了北衙六军的头子扬武将军裴骏一本。当是时，曾文站在勤政店的台阶上，一昂首一摔袖子，开启了控诉裴骏有罪的腔调：“……其一裴将军身为北衙六军的将军，却暗地里搅合京兆府奉命勘察的案子，若非本官一进京就赴案发地，竟不知北衙六军这跟搅屎棍还杵在里头呢……其二裴将军先前尚辽东郡主，身受皇恩浩荡，背地里与其表妹陈氏有染，致使郡主抑郁而终，郡主死后，裴家为掩盖丑行，以大办丧事来邀功……其三……”
众臣哗然。
今上睿元帝秦韬轻咳一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示意曾文接着往下说。
“还有……”曾文越发激扬文字，咣咣咣，几乎不带停顿地一个人说了大半个时辰：“陛下，此等恶人，您还要留着他吗？”
睿元帝：“……”
裴家啊。
那个四世三公的裴家啊。
他扫了一眼阶下手执玉笏直挺挺站着，面上隐隐带着一丝冷笑的裴晖，这人是裴骏的亲叔父，如今任兵部侍郎，蔼声道：“裴爱卿，曾大人说的裴将军，是朕认识的骏儿吗？”
裴骏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听曾文所说，怎么觉得有点对不上号呢。
裴晖若有深意地看了曾文一眼：哦，曾文啊，这是个靠弹劾臣僚沽名钓誉的老胚子。
当年曾文在御史台任职时，站在这儿的老狐狸们谁没被他咬过，习惯了就好。
“陛下，”他立刻长跪不起：“是臣疏于管教骏儿，等下了朝细细审问他之后臣带着他进宫领罪。”
睿元帝最厌人狡辩，因此裴晖赶紧先领了个“疏于管教”的罪责。
“曾爱卿啊，”睿元帝十分满意裴晖的态度，他敷衍了曾文两句，就命退朝了。
这不，曾文上来一通猛咬，把裴家得罪了个干净。
众臣心中想的那个一致啊：曾文蹦跶不了多久了，等着瞧好吧。不过也有那么一两个城府尤为深沉的老狐狸想着：这曾文先在御史台任职10年，后又赴任江西知府，仅仅是5年的功夫又坐上了京兆尹的位子，这要不是陛下看重，能升迁得这么快？
裴骏和曾文谁要倒大霉还不好说吧。
……
京城京畿小到打架斗殴、偷窃抢劫，大到治安、流民，全是由京兆府的差役负责的，明日睿元帝率百官去天坛行恭谢礼，要是遇上有人捣乱，京兆府上下不得全领个杀头的罪责啊。
“裴家不敢。”曾文冷哼道：“你多虑了。”
赵明碰了个钉子，当晚就出去“擒拿”的两个地痞小混混，还光荣地受了伤，便以休养为由告假回家，避开了次日的行恭谢礼。
他心道：这姓曾的蹦跶不了多久，我何必跟着他倒霉。
告假时，他把卫景英推给曾文：“大人，卫兄弟年岁虽小，但人极是伶俐，有他在，便不缺小的一个了。”
曾文在心中骂了句“滑头”，没好声气地对卫景英说道：“你跟我来。”
有学赵明的，陆续撂挑子几个官差之后，曾文从京兆府里点出200多名大小差役，他铺开京城的地图说道：“京兆府所辖户口数为二十万四千六百七十户，七十二万人口，明日陛下与百官所经过之路2644米，所在坊大约有900户人家……”
京城仿唐制，分为78坊市，而在城内的有29坊。按照旧年的惯例，睿元帝明日所过之处2644米恰好是沿着十里禁街的11坊，这些地方往往会由左右羽林卫看着，他们京兆府不用操心，需要盯着的就是这11坊外圈的18坊之中进行活动的人群了。
一坊按照80来户人家算，共有1400户左右的人家。
他们京兆府要盯着的，就是这18坊的1400户人家，以及一些寄居在客栈的、流落在街头的少部分人等。
经过斟酌分配之后，卫景英和另外两名差役分到了偏远的永安坊内的15户人家。
曾文最后吩咐道：“明日，只要保证你们手上分到的这些人家安分即可。”
众差役们拱手说“是”。
翌日清晨，御辇出宫，群臣簪花随其后。
有文人作诗形容行恭谢礼时的京城盛景：绣衣花帽挨排砌，十里禁街满锦仗。反正这会儿只要上街一瞧，满眼看到的都是人，听到的都是欢呼声。
永安坊内。
卫景英蓬头垢面地窝在墙角，一副衣不蔽体，潦倒街头的小可怜相，有人扔了个铜板给他：“喂我说小花子呀，你怎么不去挤一挤瞧一瞧圣上的龙颜呢，望一眼能让你就地翻身，明个儿就讨到半两碎银子呢。”
“谢了。”卫景英收了施舍，拎着讨饭碗流窜到别处去了。
日头爬上三竿时，有个小花子跑过来对他挤眉弄眼：“大灿哥，东头那户人家窜出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裤*腰里藏着玩意儿奔天坛那头去了。”
……
卫景平过着极自律、极枯燥的乡试前的冲刺。每日卯时起，他先用冷水敷了面，之后穿着夹衣在府学里跑上小半个时辰的步，而后温习一通在家中时卫长海教他的长拳，为的是强健体格。
不过没有什么功夫是白费的，日复一日坚持下来，卫景平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形挺拔，一日脱了上衣照镜子，还隐隐有了腹肌的影子，完全褪去了书生身上那种明显的文弱，脸面虽然没儿时那么白皙了，但气色好，整个人精神奕奕，非常的有朝气。
府学放寒假时，晏升那边来了好消息，说他在外地做官的伯父伸了冤，保住了官职，晏家大宴宾客，邀请他和徐泓去上溪县晏家做客。
卫景平跟着二人去了上溪县，一路赏雪看松，视力得到了极好的修补，连从未奢望过的诗性都大发起来，走到晏家时，竟也能随口吟上两句景物了。
可能被晏升和徐泓他们同化了吧。
晏氏是大家族，在当地七大姑八大姨的有百来口人，他们一去，晏家就隆重地摆了宴席，吃席面的时候，好家伙，五进院子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口，就这，说是还有一些远房亲戚没到呢。
只能说晏家老爷多子多孙多福寿！
说来惭愧，除了上辈子参加婚宴和同学同事聚餐，卫景平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下子被镇住了，连连跟晏升说道：“不要跟你家老爷子介绍我们，我们找个角落坐着就行了。”
晏升吃惊：“卫四，就在咱们回来之前，我就写信告诉我爹说这次院试的案首要来了，他准备了好多学问要和你切磋呢。”
卫景平恨不得抽抽嘴角给他看：“看来晏兄这是要在秋闱前给我来个下马威啊，说不定我被晏伯父一为难，干脆弃了秋闱，闭门苦读十年再出来见人了。”
他说完，其余人都跟着大笑起来，徐泓道：“上回院试之前，晏伯父也和我切磋了一通学问，切磋完我就把案首的位子拱手让给你了，你来了桃源县，是不是得去感谢一通晏伯父，没有他找我切磋学问，哪有案首给你轻松捡去？”
作者有话说：
是卫二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第94章 夸夸词
◎“大灿哥你没事吧？”◎
他说完, 晏升就起哄：“我这就去催我爹，赶紧让他跟卫四切磋学问去, 我等着秋闱也捡个漏呢。”
这次秋闱要是考中第一名, 可就是个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祖坟冒青烟的解元了。
“你们想得美。”卫景平撇嘴切了声道：“去问问和我卫四打过交道的，只有我从他们手里捡漏的事儿，哪有你们从我嘴里抢肉吃的份儿。”
想的哪门子美事呢。
“诸位秀才老爷，晏大公子, ”挺应景的, 这会儿跑过来个晏家的小厮：“晏老爷有请诸位公子去书房喝茶。”
来了来了。
穿过雕花走廊, 进了一扇讲究的厚重大门, 就到了晏家书房。
晏老爷起先端坐在檀木雕花的高背椅上, 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迎出来，把几位有说有笑的少年给吓了一跳。
晏老爷也是秀才出身, 容貌威严，气质儒雅, 本来活泼的少年们在他面前一下子就噤声了, 卫景平率先拱手作揖问好：“晏伯父好。”
晏老爷抖了抖上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找到了多年前流落在外头的亲儿子呢, 连声音颤抖得都有些夸张了：“这位是案首卫秀才？“
好险。他没在后面再加个“秀才老爷”，否则卫景平尬得或许能表演个遁地术。
“我叫卫景平, 家中行四，您叫我卫四就好。”卫景平半瘫着一张脸谦笑道。
晏老爷抬手做了个虚空拈胡须的慢动作，等找了半天发现唇边的两撇小胡子不够长度才作罢：“快进来坐。”
卫景平跟在徐泓身后落座，晏家的小人赶紧上了上好的茶来，晏老爷端起茶抹了抹茶盖, 上了句开场白： “瑞雪初成腊, 寒梅正有花, 贵人远到而来，晏家蓬荜生辉啊。”
众少年：“……晏伯父好文采。”
不对，好啰嗦，唉呀吹出去的捧还能收回来吗？想收回刚才的话。
“你们每个人，阿升都跟我说了，”晏老爷又一次感慨道：“后生可畏啊，诸位秀才小友们前程无量。”
他夸完所有人看着卫景平，重点来了：“我时常想，什么时候去一趟上林县，拜访一下你父亲卫校尉，”他对着晏升摇了摇头：“他生养的儿子是人中龙凤，而我养的只能是个庸才。”
卫景平：“……”
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而且都是晏升在乎的人的面说自己的儿子是庸才？
这样的教育方法，恕他无法苟同，跟卫长海那个便宜爹护犊子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他和晏升换个位子，卫长海看他的眼神都得放光，无他，那是亲儿子，别人家的再好，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果不其然，这话放在谁身上谁也承受不了，更不要说都是争强好胜年纪的少年郎晏升了，他原本意气风发蓄力下个月的秋闱卷土重来收复失地的眉宇紧紧地拧在了一处，脸憋得涨红，目光飘忽涣散，眼底黯然没有了光。
“晏兄在治经上善古文，才气勃发，”座中有位上溪县的陈姓秀才被着尴尬的气氛弄得如峰芒在背，解围道：“晏伯父过于自谦了。”
晏老爷听见别人夸儿子，稍稍有些欣慰，可转念这少年院试和儿子的水平也差不多，也吊了个尾巴，就又觉得没那么可喜了，再一次瞟向卫景平，似乎希望他也能对晏升点评一二：“陈公子对小儿过誉了。”
徐泓给卫景平使了个眼色，似乎都再问对方：你的夸夸词想好了吗？
卫景平面上有些难色，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夸夸晏升，也琢磨不透晏老爷是什么心态，到底是自己贬了儿子想听人家夸自己儿子呢，还是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晏升这个儿子的学业，他想不清楚怎么说才能听起来没那么败兴。
甚至可以稍稍安慰到晏升一些，毕竟他对这个人的好感度还是很高的。
徐泓于是先开口了，跟那位少年秀才的话差不多，换汤不换药的那套：“晏兄的文章笔调酣畅，布局精巧，日后必能出人头地。”
得，把卫景平想好的词儿都给抖落出来了，还得再想别的替词，有点烧脑了。
好巧不巧，晏老爷听完了徐泓的话，虚虚客套两句之后又一次把目光瞟向卫景平，看来今天他最在乎的就是案首对自个儿子的看法了。
卫景平只好不着边际地胡扯一通：“晏伯父有所不知，上次院试前士子们纷纷买学政周大人的文章来学，可惜市面流传出来的文章是周大人年轻时候做的，但他本人后来在做八股文时却是最谨守绳墨，又以恪守传注著称的，可以想见，晏兄大约是学偏了。”
就连他都在考场上堆砌了一篇精心打磨过的秾词丽句的文章呢。
他说到这里，晏老爷几乎要涕泪交垂，半晌才吐出一句：“卫四公子今日算是一语道破他的痹症了。”
一心想着迎合考官，这不是投机取巧是什么。
他说道：“这科主考的周大人早年的文章并不适合科举，因而考了两次才中举人，后来醒悟，转而谨守绳墨，恪守传注，这才一举高中探花，你竟学他早年的文章……”他瞅着晏升：“你啊就是不如卫四公子踏实，我说你是庸才你还不服气。”
没想到晏升听了卫景平的话，一时间也有些后悔：“我这不是想给爹考个甲科回来让您说说嘴的嘛。”
那一场院试，他可是穷尽了所学的靡丽词句呢。
徐泓听了也颇有感触：“到今天我也对你这个案首心服口服。”
他上回院试大抵也像晏升那样，在做文章上极尽润色用词，力求文风瑰丽了吧。
殊不知，却因为刻意迎合主考官，而忽略了试题本身是大忌。
“连我今日也是心服口服，”晏老爷赶忙把上座让了出来：“卫四公子快上座。”
吓得卫景平又想遁地：“晏伯父客气了，叫我怪不自在的。”
晏老爷听他这么说，这才没那么隆重了，说了会儿话，就叫他们几个玩儿去了。
等退出书房，卫景平见天色不早，同晏升说道：“晏兄，话本子？”
府学放假之前卫景平在庙会淘了淘，得了两本新鲜的话本子，拿给晏升看了看，这人嗤道：“这算什么，要是到我手里能改得更离奇好看呢。”
卫景平就追着了：“晏兄，你给改改？”
晏升：“……”
就不该吹他有这个本事的。
……
晏升刚才还感激他倾囊相授，这会儿见他来敲竹杠，气哼哼地道：“这会儿找我讨要话本子，你是存心让我下次再落榜吗？”
卫景平嘻嘻笑道：“这会儿你又不读书，一块儿来改，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晏升想了想又说道：“我爹这么喜欢你，正巧我两个姊妹待字闺中的，要不要我爹做主许你一个？”
这本是晏父的意思，授意他来探一探卫景平的口风的。
徐泓哈哈大笑：“你就别打卫四的主意了，要打也是我们徐家来打，轮得到你们晏家。”
去桃源县问一嘴，谁不知道他们徐家是有名的能生美人儿姑奶奶的世家。
他们一句一句笑着，卫景平闭口不语，任凭他们开足了玩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徐泓问卫景平：“这么多人想给你做媒，难道真个就一个没看上？”
卫景平没办法了只好答道：“是暂时没这个打算，非要说的话，可能是跟这些姑娘家没有缘分吧。”
这下他们倒不好说什么了，嗟了声道：“这个倒没法子了。”
仨人一块儿琢磨怎么给淘来的两本话本子增改剧情去了。
……
京城。
卫景英压着声音吹了声口哨，而后飞快地跟上了那看起来伸手极敏捷的鬼祟男子。
男子似乎有同伙，卫景英不远不近地跟着，听到他跟同伙接头时说了三个字“张贵人”，心道：张贵人是什么意思。
张贵人。
听起来是宫里头的一个妃子？
不得而知。
他又跟了他们一段路，忽然卫景英揪起一个小乞丐：“快去对羽林卫喊一声，就说有人要行刺皇帝。”
行刺皇帝。
小乞丐唾了口：“大灿哥你没事吧？”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你只管去报信。”卫景英往他兜里扔了一把钱：“喊一声叫他们听见就行。”
提醒到就好。
而后看了眼无所事事游走在永兴坊间太阳地儿下的差役同僚，摇了摇头，提脚一跃去找曾文。
“行刺皇帝？”曾文听了先是一怔：“你听到一个‘张贵人’就说……”
这宫中也没听说有什么“张贵人”的呀。
不，不，他忽然意识到了，卫景英是对的。
曾文很快想起来这里面有桩故事。
说的是晋朝孝武帝有一次喝高了，对着张贵人说：“你看你都快三十的人了，美色不如从前不说，连个孩子也没生过，空占着我后宫贵人的位子，不如我明天就废了你再找个年轻的美人儿吧。”
张贵人听得妒火中烧，见孝武帝醉得跟一滩烂泥似的，于是半夜叫来心腹宫女，把他给活活捂死了。
……
曾文立刻警觉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卫景英一通，拍板道：“你拿着我的官印去羽林卫找宣节副尉段林，快去。”
“如实说吗？”卫景英问他。
曾文没交代他带话啊。
曾文摇摇头：“只把我的官印交给他就行。”
什么都不用说，段林会明白的。

第95章 功成
◎“嗯，此子英武。”◎
卫景英拿着曾文的官印就去找段林。
幸好宣节副卫段林在羽林卫的职位很低守在外头一圈, 他因而很容易就找到了人。段林见着京兆尹的官印，立刻说道：“方才有个小花子露头喊了句, 是你的人吧？”
卫景英说是。
段林道：“你随我来。”
说着立即把他引荐给了羽林卫大将军郝胜。
羽林卫大将军郝胜是当朝太子妃的舅舅, 四十来岁的年纪，是个身材高大的……文人，没错，据卫景英看来, 此人没习过武, 或者就算练过, 也不过三脚猫的功夫, 他一个人就能干翻一群的那种。
“有人要作乱？”郝胜盯着卫景英看了一阵子：“他们真的以‘张贵人’为暗号？”
果真如此就要防备起来了。
“在下仔细辨别过, ”卫景英沉稳回道：“接头的三五人是京城口音，错不了。”
郝胜沉思片刻后道：“你回去这样回曾大人。”
说完他悄声吩咐了卫景英两句。
管这小子说得到底靠不靠谱, 小心防着总是没错的。
“是，将军。”卫景英转身就办事去了。
郝胜不动神色地调动了几支羽林卫, 而后对段林说道：“找个人去跟裴将军说一声, 叫北衙六军也打起精神, 千万别有疏漏。”
这次睿元帝秦韬率百官出行, 宫里头的后妃、皇子、公主等一众皇家眷属也跟着来了，他们紧随在百官之后, 由北衙六军护卫着，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走走停停。
……
紧挨着十里禁街的长乐坊里，一人勾着手里的箭羽搭在弓上：“皇帝老儿走到哪儿了？”
过了片刻，有人在窗外猫着腰回道：“头儿，羽林卫那姓郝的已经带着人到天坛了, 皇帝老儿的轿辇似乎还在后头呢。”
“咚！”那人将手里的弓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姓郝的这么早跑天坛去做……不对, 传信儿给耗子, 去天坛杀皇帝老儿。”
必是走漏了风声，睿元帝由郝胜带着羽林卫的人先行护着弃辇骑马赶到天坛去了。不然这么大的事情，羽林卫的头儿郝胜岂能离开御驾左右。
他们守了个空！
……
天坛的圜丘坛上，做了十四五年太平皇帝的睿元帝看着冷不丁冒出来喊打喊杀的贼人，掩在明黄色绣金龙的宽袖之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陆续赶来的百官乍然见有人行刺圣驾，帽子上簪的花掉了一地都无人去捡。
郝胜护着他：“陛下请回祈年殿，臣在外头剁了这群宵小再叩请陛下出来祭天。”
“朕就在这里看着。”睿元帝纹丝不动地站着。
他此次出行带了一千名羽林卫，此刻护在身边的也有百来人，全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如何干不过一伙十来个人的流寇。
要是这么一撮人就让他逃进祈年殿避难，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
冒出来的贼人之中有人放了一道冷箭，“咻”地一声射向护在皇帝身前的郝胜。
急中出错，郝胜拔剑去挡，剑是拔出来了，但他举起的却是剑鞘……
千钧一发的混乱之际，一人从圜丘坛的围栏上跃下，他年轻的脸庞在一众侍卫中格外出众，只见他轻提长戟，微微眯眼于电光火石间就挑飞了那支冷箭，而后寻着时机从侧面杀跃向那放冷箭的贼人，“噗”一道血腥气如排山倒海般灌出来，竟一戟贯穿了贼人的胸膛。
后继扑上来的贼人愣神的功夫，被他单手从后面箍住脖颈擒住。
缓过神来的郝胜从背后捅了这贼人一剑。
擒下这两个贼子头目后，羽林卫们找回了方才被吓丢的胆子，提剑愈杀愈勇，很快就把余下的贼人给剁光了。
……
睿元帝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渐到手上的血迹，瞟了一眼眉间染着血气的卫景英：“嗯，此子英武。”
而后他深深地看了郝胜一眼。
郝胜在心中应道：是是是，臣明日就去京兆府挖人，要是他出身清白的，立刻给您挖过来放在御前做个带刀侍卫。
未等睿元帝再开口，后面就有人跪地来报：“陛下，后头还有一撮贼人。”
是冲着皇子、公主们去的。
睿元帝淡淡道：“传下去，命裴将军杀了就是。”
最凶悍的都给干掉了，余下几个小蟊贼让北衙六军练手去吧。
他们坐等捷报就是了。
结果，没一炷香的功夫，北衙六军“大捷”的消息没递上来，京兆尹曾文来了，一张口就是：“臣曾文有本要奏，奏扬武将军裴骏临阵胆怯指挥无章……”
那么个粗大的个子，竟连个蟊贼都怕，还是他这个瘦弱文官撸起袖子指挥人干翻了那几个蟊贼的。
此孬种不罢官削爵，留着过年烧年夜饭吃吗。
睿元帝没理会他，却下了一道旨：“传下去，命各州、府、县明年开春举行点兵春阅。”
春阅。
便是驻各地的兵营在初春排兵布阵，帅守衔带节制军马之职校阅军武，以备发起攻防。
距离上一次，大概追溯到四十五年前，还是他初登基的那年了。
……
暮雪飞花。
上溪县。
好说歹说，最后晏升给他改了两章话本子，后来徐泓又即兴添了几首艳词，二人又答应他秋闱之后再赠他一本自己写的，卫景平觉得收获满满的了，才提出辞别归家。
“向东奔20里地就到上林县，”徐泓说道：“急什么，不吃了晚饭，给他晏家省粮食吗。”
还想在晏家吃了第二天的早饭再走。
卫景平笑道：“我兄长此刻已经路上迎我呢，不回去怕他死心眼在野外露宿一个晚上。”
他在信中说好了今晚回家去的。
就卫景川那脾气，说不定拎着大刀大半夜来晏家要人了，一家老小娘们的，别再给人吓着了。
“行，”徐泓还想跟卫景平去上林县转悠一圈，于是道：“咱们走吧。”
晏家不放心二人旁晚离开，就派了马车去送他们，才走出去不到五里地，空中一声嗥叫长鸣，一个巨大的阴影俯冲而下盘旋在二人头顶，虎视眈眈。
“金灿灿”
徐泓比卫景平还先叫出声来。这大鸟他认得，就是卫家养的金雕，先前在府学见过这东西去叼人。
“金灿灿，我三哥呢？”卫景平朝金雕挥手示意，让它飞高一点儿别吓着行人。
他看着金灿灿从一只眼睛溜圆笨笨的经常受气的小雏鸟长成凶猛的不可一世的模样，而且跟卫景川那厮越来越相像了，一脸凶悍气，弄不好就被它给吓着了。
“好了，人家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你这手里五文钱，骑雕回上林。”徐泓打趣了他一句：“金灿灿来了，咱们赶紧走吧，一会儿惹了他可不好哄。”
卫景平吹了声口哨：“走了。”
金雕得知他的意思，扇动着翅膀飞到云层之上去了。
金灿灿时而俯冲时而低空盘旋，一路护卫着他们二人进了上林县的边界，刚一踏进去，就看见不远处栓着马，虎视眈眈盯着大路的卫景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育成了成年人的身形，虎背熊腰的跟一堵墙似的，在看见卫景平的一瞬，他忽然就松了绷紧的背，眼睛弯成一条缝，笑了起来。
卫景平打马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这位壮士，你挡着我的道了。”
“你你……小子这么晚回来还打趣兄兄长，”卫景川作势要给他个爆炒栗子，卫景平拔腿就跑：“你不要过来呀。”
卫三这厮打人太疼了。
“你俩别闹了，”徐泓望了望天空，燕子压着低空飞行：“说不定晚上有雨，咱们赶紧回吧。”
就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在下雨之前赶回家中呢。
“糟糕……快快走，”卫景川怜惜弟弟身子骨没他强壮，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老四你紧跟我跑。”
“三哥，你怎么又结巴上了？”卫景平翻身上马，皱着眉头道：“这毛病不是叫晁大夫给你治了吗？”
前一阵子卫景平写信回去，跟卫长海说让他去问问晁大夫，他三哥这结巴有没的治。
没过多久卫长海就回信了，说晁大夫看在金灿灿的面子上已经在给卫景川治结巴这毛病了，已经小见成效。
金灿灿在头顶怪叫一声，像是在嘲笑卫景川的结巴。
卫景川竖起刀尖恫吓大金雕：“看我不回去拔你的&#215;毛。”
“咳咳……”卫景平和徐泓同时轻咳两声，卫景川赶紧打住嘴里的脏话，两腿一夹马肚子，一骑绝尘而去。
卫景平奋力跟上，马儿真的颠簸着跑起来，他以前还有些呕吐吃力，现在已经基本上适应了，很快就不远不近地跟上了卫景川。
只有徐泓气喘吁吁地，一会儿喊着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一会儿又喊着骨头被颠散了，走一段路就得留下来等他，拖累了回城的速度。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家门。
等他泡了热水澡躺下，累得几乎没来得及翻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日，他把从庙会淘来并加工过的话本子带上去找顾世安换画：“夫子，是不是看这个话本的时候还得配上块加了香菜的臭豆腐才够味儿？”
田螺姑娘、俊和尚、小尼姑……也不知道他磕不磕七仙女和俊书生的。
作者有话说：
卫二：真的，这帮人太弱鸡了。

第96章 春阅
◎“这一家子是又娶媳妇儿又过年好事都让他们家占了啊。”◎
顾世安“嗯嗯”两声, 掏出50文钱放在卫景平手里：“去跑一趟买两份，为师一份你一份。”
卫景平：“……”
等他吭哧吭哧买完臭豆腐跑回来, 顾世安已经看完半本了：“这本写得好, 就是不像一个秀才从头写到尾写的。”
至少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卫景平：“……”
那可不，您看的这本啊是晏升和徐泓两位大才子修改润色过的好吗。
卫景平把臭豆腐往他跟前一捧：“夫子，趁热吃。”
把顾世安伺候舒坦了，这人才含了口清茶漱口、净手, 让书童顾小安拿出两卷画轴来：“一张李靖一张红拂女, 画好了。”
画轴打开的一瞬, 洁白的宣纸之上腾起凌厉锐气, 原来是李靖侧目而视, 仿佛只要一声号角声响，他就会执剑平天下那般, 传神极了，另一卷上面红拂女披着朱红的斗篷, 真正的水剪双眸点绛唇, 比得他见过的女子皆成了平庸, 卫景平迷惘了, 发怔了，他看到的难道不是真人, 仅仅只是画吗？
“夫子画得真好。”卫景平揉了揉眼睛说道。
顾世安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拭修长的手指，说道：“上回你说还要取个名头，我看叫‘美人’就好。”
美人。
卫景平：“……”
这也太……就说不上来的敷衍。
顾世安轻瞥他一眼：“在我眼里，也就这样的男子与女子才称得上是美人。”
中间又那么一大阵子的沉默。
“就‘美人’。”卫景平顺着他的话道：“我只是觉得冠上这个名头制出来的墨好卖。”
“奸商一个。”顾世安哼了声道。
卫景平嘿嘿两声，不反驳。
“上回我跟你说制个白鹭四景的墨, 因为傅宁忙着明天开春的县试耽搁了, 等你这版美人墨出了墨模, ”顾世安又想起一件事：“他们大抵也考完了，就接着制下一套白鹭四景吧。”
卫景平：“夫子说到傅宁了，我倒想起个事来，我二叔家送了一个叫严文瑞的学生进书院念书，怎样？”
这小子是他二叔的续弦带过来的，卫家不好正面管教，于是今天一早卫长河就私下里交代他，见了顾夫子务必问一句严文瑞书念得如何了。
顾世安：“近来书院的学生太多了，你随便给我个名字我哪里认得谁是谁。”
卫景平：“……”
哦，查无此人啊。
“你二叔家里是不是又添了个小小子？”顾世安不记得严文瑞，却记得半年前卫家来请他去吃满月喜酒的事：“再等几年那孩子送来了，你的正经弟弟，我一定给你留意着点儿。”
卫景平：“……”
夫子您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点。
“夫子，明年的乡试，您下场吗？”他想了想又问。
卫景平本就是随口一问，他一时想着顾世安这么年轻学问又不差怎么就不往上考功名了呢，谁知道顾世安听了他的话之后神色微僵，又似掩饰般歪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谁稀罕做官？我就想当个夫子碍你眼了？”
卫景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顾世安说话的时候神情带了一丝局促和不安。
联想起院试之后在甘州城，知府孔道襄曾送了一份请帖给顾世安，可宴请那日竟不见他来露面，卫景平就更好奇了：“瞧夫子说的，没，没碍着我的眼，我这不是想跟夫子一同下场考试成为同年，咱们亲上做亲嘛。”
得，学到他大哥老丈人韩端的精髓了。
顾世安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头：“别想了。”
他是不会走科举这条路的。
卫景平捧着两位“美人”从顾家出来，去墨铺给他们铺开来欣赏，徐泓一连道：“好绝。”
他昨晚在墨铺后头的房间里宿了一晚，晨起上繁楼吃了早点就一直在墨铺看看这里又摸摸那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极了。
韩素衣端着那幅红拂女看了半天才放下，她皱眉道：“这么好的画儿，墨模都不好制了。”
一笔一处都太精细传神了，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制出这样的墨模呢。
卫巧巧则看了一眼她的小腹笑道：“嫂子，我听说有孕的人多看好看的人儿，将来生的小子风神俊朗，丫头冰雪聪颖，你呀别想着制墨模的事了，多看几眼吧。”
韩素衣红了脸，下意识地抚了下小腹，又忙活别的去了。
卫景平：“……”
听这意思，他大哥卫景明就要当爹了？
赶忙掐指一算，他喵的才穿来八年就要当长辈小叔了，过得还挺滋润嘛。
……
腊月十六。
京城长乐坊茶馆内一说书的老者说完最后一回书，用前襟兜了铜板往外走，才出来就被绿衣、银鞍、骏马的一皇家少年侍卫闪了老眼，急急往旁边躲去给官爷让路。
“老丁头。”少年侍卫跳下马来：“收摊啦？”
老丁头定睛一看，几乎要瞪出眼珠子来：“金……大灿？”
那少年侍卫朝他笑了笑，抬手往他手里丢了锭银元宝：“老丁头，谢了。”
那银元宝似乎烫手，老丁头迷糊了：“金大灿你谢我什么？”
他啧了声：“嚯，你这身衣裳还有这马哪里来的？”
先前遇见金大灿这小子的时候，他多半穿一身灰不溜秋的京中最下等官差的袍子，哪曾见他如此阔气过。
这是升官了？
少年侍卫微笑转星眸：“我如今在羽林卫当差了，少不得要晓得一些学问，日后还想听你讲隋唐五代的演义呢。”
他先前一得闲就来这儿点上一杯清茶听丁老头说书，从武王伐纣一直断断续续听到了魏晋南北朝世家的那些个奇事儿，嗯，没白听，碰上时机了还是有大用处的，比如说上次的“张贵人”那事儿，就叫他给识破了。
怪不得小时候他爹卫长海跟他说当了将军的人都有一颗“神机妙算”的心，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哪里有人能长一颗“神机妙算”的心呢，还不是因为肚子里有货，遇上事情能掏出来用得上嘛。
丁老头浑浊的眼睛一亮：“大灿啊，来来来，我这就给你说一段。”
今日得遇知音了，不说个天荒地老怎么能行。
少年侍卫翻身上马，朝他拱了拱手道：“我今日要去拜访别人，来日得空再找你。”
他在京中唯一的故人老友，姚春山自从撒银子打听到他的去处之后，亲自来请了他好几回呢，怎么能不去探望一趟。
……
上林县。
腊月十七，卫景平送走徐泓，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了押镖完毕，回家过年的他大哥，一时忘形扑了过去：“大哥举高高……”
卫景明：“……”
胳膊比脑子更快地朝幼弟伸了出来。
兄弟二人周遭的熟人：“……”
一瞬，卫景平被拔地而起飞到半空，他那个后悔啊：“……”
反正就社死得有点彻底。
“过了年就不去镖局押镖了，”回到家之后，卫景明跟卫长海和孟氏交代：“听说今上传旨要各州、府举行春阅点兵，咸州在征兵了，我想去应征。”
与其苦等朝廷在京城开考武状元，倒不如先去就近的兵营里谋个职，想来这次春阅，要展示武艺，他也能露个面的。
卫长海点点头：“怕要借着这个卸甲一批老人儿，换年轻的儿郎上去了。”
他又道：“晚上回屋关起门来跟你媳妇儿商量商量，她要是同意你去，你老子没意见。”
“明哥儿啊，押镖的确是个飞蛾子绕着油灯飞，就眼前这点儿亮的事，”孟氏说道：“你愿意进兵营，娘也同意。”
结果还没等卫景明去应征呢，次日晌午县太爷武念恩就派人上门来动员他入武参加咸州的春阅了，连举荐信都给他备好了。
“既如此，我先叫夫君去‘觅封侯’，过几年再说后悔的事吧。”韩素衣笑吟吟地和卫景明玩笑道。
腊月二十七，卫家收到了京城的来信，这回不是姚春山的，而是卫景英的。
“两年多了，”卫长海捏着信跳脚大骂：“这小子还记得他姓卫，老四你来念，他是不是要不下去饭来家里讨银子了，就说没钱，一个子都没有……”
卫景平展开信一看：“……”
他愣了半天才道：“爹，没你的事了。”
他二哥在信里说在京城谋了个职，日子还算过得去，叫娘亲和兄弟不要为他担忧，仅此而已。
气得卫长海脑袋充血，差点一棍子杵到京城里头敲卫景英一顿。
但不管怎样，这个年因为卫景英来信了，卫家过得格外有劲，就连街坊邻里瞧着他们家廊檐下挂的红灯笼都觉得比别家红火一些些呢。
“这一家子是又娶媳妇儿又过年好事都让他们家占了啊。”
……
“小枣树，结大枣，俺家有个懒大嫂。懒梳头，懒擦粉……”过了年，正月里，韩素衣渐渐显了身子，人也不爱动弹了，卫贞贞三天两头打趣她：“大嫂，要不你写封信把老姚叫回来吧，带着他孙女姚姑娘一道来管着墨铺，你就坐在家里数钱多好。”
韩素衣往外头努嘴：“这话你问平哥儿。”
卫景平正收拾去府学念书的东西呢，听了之后笑道：“行，怎么不行，我抽空写信去京城问问老姚。”
作者有话说：
“这一家子是又娶媳妇儿又过年好事都让他们家占了啊。”这句是个俗语，双喜临门的意思，不是说真的娶媳妇儿啊。
最近评论区老抽，有时候会抽没宝子们的评论，不过一会儿就又放出来了哈，遇到了莫急。

第97章 拟题剿袭
◎卫景平联想到他方才问他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正月十七, 府学正式开课。
卫景平这一拨被选拔出来分在南院的生员，继上学期练完了八股文最后一个种类, 无情截搭题之后, 就绕回先前在白鹭书院的模式了，开始学习名家名作。
按照课表，这日钱子辰钱夫子讲到了唐寅唐伯虎，说他做的八股文“方正严洁, 近于老师宿儒。①”, 没有一丝不羁之气。
听到这里卫景平在心里打鼓, 翻着讲义仔细辨别：再看一眼, 这是后世流传的唐伯虎吗？
这时候有一名三十来岁叫梁旭的秀才提问：“夫子, 唐伯虎能做出如此老道的八股文‘取解元如反掌耳’，却并不见他苦读, 这是为何？”
说唐寅没有苦读很小年纪就一举高中应天府的解元，这其中的诀窍是什么？
“极度聪明呗, ”方不语嘀咕道：“做八股文能有什么诀窍。”
要是有诀窍能让任何一个人学了就能考中举人进士的, 那就只是高门世家的事了, 人家请得起大儒来教啊, 没他们什么事了。
可见读书这件事还是要看资质心性的，唐寅能中应天府乡试解元, 就是他从聪颖，没别的。
梁旭白了他一眼。
钱子辰对生员的提问充耳不闻，只布置作业下去，叫他们背诵唐寅的八股文《禹恶旨酒》一篇。
等散了学，方不语说道：“姓梁的根本不是来念书的, 他就是来挣黑心银子的。”
卫景平和徐泓面面相觑：“这话如何说起呀？”
“这就是个替人代笔的混子。”方不语忿忿不平地道：“一年一年的, 回回都做‘拟题剿袭’的事情。”
“‘拟题剿袭’是什么？”卫景平愣愣地问。
一听就不想是干好事的。
方不语跟他和徐泓解释了下。
原来, 八股文必须从《四书》《五经》中摘取经文为题，试题库的篇幅有限，年长日久，可出之题无不出遍，幸进者开始找了个门路投机取巧：拟题剿袭。
说白了就是猜题。
一到大考的时候，富家巨族就延请特别会做八股文的人到家中小住，去押题目，再将押出来的题目各撰一篇八股文，然后以高价将文章买下来，叫族中的子弟背诵默写出来，下场应试的时候将背诵过的八股文默写于试卷上，发榜之后，必中无疑。
这就是拟题剿袭。
“这样的话，能押题目的岂不是和冯夫子一样，要被咱们知府大人给提前报备给上头采取措施的嘛？”徐泓天真地道。
方不语摇摇头：“这样的人多了，谁管。”
然后他又提醒卫景平和徐泓说道：“秋闱就在眼前了，你二人年纪小，最好在下场之前闭门谢客，少出府学，免得有人找上门来让你们去替考。”
这二人放在达官贵人眼中一看就是最佳的替考人选了。
“替考？”卫景平想了想进前三次进考场的情形：“考生持身份文书入场，几道关口都要检验，如何替考？”
“提前说好了，进了考号你写替考人的名字，被替考人写你的名字，”方不语说道：“就这一招瞒天过海就够了。”
卫、徐二人：“……”
他们不约而同在心里想：一个院试案首，一个甲科第二名次，这么大的目标，要多大势力的人才敢打他们的主意？
徐泓干脆没当回事，只当听个新鲜就完事了。
卫景平：反正再有半年就乡试了，他本不打算怎么外出的，就多窝在府学里读书好了。
到了三月初，咸州城桃花开浑如锦帐。
“过几日咸州举行春阅点兵，你大哥会从上林县来咸州吗？”春阅的消息一传开，徐泓就来问卫景平道。
卫景平说道：“前儿收到信，说来的。”
韩素衣写信给他，问他在府学缺不缺什么东西，说他大哥要来咸州参演春阅，如果需要，就让卫景明捎过来。
前几日他三哥才单骑走过咸州，给他带来五六套春夏的襕衫，哪里就又缺了呢。
那位被方不语嫌弃替人押题赚黑心银子的梁旭近日老往卫景平跟前凑，他听见了也道：“卫家大哥当了军官啊？”
“算不上吧，如今还是名小卒呢。”卫景平道。
下一瞬，他从梁旭看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了惋惜，大抵是惋惜他这个榜首竟然是武官出身，家中不是士子官宦出身，将来即便考了举人进士，无家族姻亲运作提携，也是上不去的。
梁旭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这是跟咱们去看春阅还是不去呢，”方不语不满地道：“这性子真是拧巴。”
徐泓道：“人家或许不屑于跟咱们打交道呢。”
卫景平联想到他方才问他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数日后，到了春阅的日子，府学里放假，秀才们结伴去城外的校场看春阅。
春阅时候，州最高武将抽点本州所统军马、诸县巡尉兵卒，及节制殿步两司军马，并赴咸州州校场校阅军武，目的是以备起发边境的防御。
以及国内各地的叛乱。
至期，咸州下辖的武将官属，带领府、县下辖的各路军马，到校场等候校阅，主帅到达之后，鸣锣击鼓，试炮放烟，诸军排兵布阵，操练迎敌之势。
围观的人遥遥一望，只见咸州辕门帐门，武将严肃，士卒强壮，真是一支骁勇之兵啊。
排兵布阵之后，武官们之间就能轻松地相互切磋武艺了，试驽射弓，打球走马，飞枪斫柳，走马舞刀，校场上声彻九霄。
观看的人如一堵堵的城墙，水泄不通。
“好威武。”晏升头一天就和卫、徐二人说好的结伴而来，他踮脚往里面看，光听声音就已经能想象出那种边关岁月，将军们的刀光剑影了。
方不语拉来了李勉，他们俩老秀才挤到了最前边，猎猎旗帜晃了他的眼，他痴痴地看了半天，回头对卫景平一笑：“卫四，哪位是你兄长。”
卫景平遥遥一望，大老远看不清脸面：“这是骑兵，使剑的。我大哥是射箭的，待会儿背着箭羽出来的兵士里面，最年轻最好看的儿郎就是我大哥。”
徐泓挤过来笑道：“我见过卫家大哥，长的高大又英俊，骑射功夫又好，等会儿你瞧着，能把飞过空中的大雁一箭射下来的，保管是卫家大哥。”
“来了来了。”方不语用手一指：“那一队，背着箭羽出来了。”
一人跨着马鞍，束青色腰带，他轻搭弓弦，仰头望天，寻着机会一拉弓，登时一双大雁应声落地，竟是一箭贯穿双目。
“好箭法。”场内场外响起一阵如雷的欢呼。
“卫家大哥！”在看清楚卫景明的长相后，方不语就认定了那个神箭手就是卫景平的大哥，因为兄弟二人长的眉眼至少有五六分相像。
“他就是我大哥。”卫景平变身迷弟，目光追逐着卫景明在校场中打转：“我大哥以前还给我用鱼叉捉过小金雕呢。”
那只小金雕已经被他们养成雄悍的金灿灿了。
他有点想它了。
“金灿灿来了吗？”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徐泓还要去问。
卫景平无奈地道：“这种场合应该不能带雕来的。”
他才不想让他大哥把金灿灿带来，这么多拉弓射箭的，万一被人射伤了怎么办。
至暮散了的时候，官轿前引，武骑随后，路过之处威声震慑，真不是盖的。
……
秀才们被这兵戈之气炫得这就诗性大发，徐泓先来了句：““大阅归来日未西，柳丝摇曳草凄迷。”
李勉跟了下句：“桑开蝉翼丝方绿，麦露虾须穗半齐。”
徐泓道：“这是好诗，‘蝉翼’和‘虾须’，已把田间写活了。”
“池面新荷争出水，道旁飞燕竞衔泥。”方不语也得了一句。
“‘新荷’对‘飞燕’，‘争’对‘竞’，极好，极好。”晏升由衷地叹道。
继续往前走，方不语道：“卫小友，你也对一句吧？”
卫景平听着他们诗兴大发，自己却苦思没得一句，连连摇手：“我这会儿没诗性。”
就刚刚，他的右眼皮跳了几跳，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李勉笑了笑：“勿急勿急。”
“我想去看看我大哥，”走了一段路，卫景平道：“改日再与你们对句作诗。”
他大哥大概今日就趁着天黑离开府城了，他去回上林县必经的官道上，定然是能遇见人的。
等他走得离校场远了，夜色已经开始泼墨。
他正在看往那边走能追上卫景明的队伍，忽然半空中一只暗金色的大鸟盘旋低鸣，一边往前飞一边频频回过头来看他。
“金灿灿。”卫景平定睛一看，果然是他们卫家散养的那只金雕，只是他才离开家不到三个月，这鸟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双翅一伸，竟能压一片阴影下来了。
金雕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知道他在找卫景明，长鸣一声示意卫景平跟着他走。卫景平拍了拍肩膀，他看见每次出门，金灿灿都是站在他大哥肩头的：“你快到我肩上来，小心被人射猎。”
金灿灿低空盘旋，似乎看不上卫景平单薄的肩膀，就在他身前飞着，眼神很不屑：谁这么想不开了要射我，刀死他。
这眼神，怎么跟卫三一样横呢，卫景平伸手摸了摸他光滑油亮的翅膀：“不学好的，光学坏的，三哥在家惹事了没有？”
金灿灿立马不长耳朵了，一双圆溜溜无辜的大眼睛瞪着他：就问你跟我走不走吧。
一人一鸟僵持的功夫，远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一只手半撩起帘子，顷刻，闷闷地响起了中年男子官腔浓重的声音：“他就是上次院试的案首，卫景平？”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被人盯上了？？

第98章 浑水
◎让卫景平秋闱替考！◎
另一个师爷腔的声音回道：“樊大人, 您方才看见的那位小秀才姓卫，是上林县下等武官的四儿子, 不知怎么得了运气, 上回院试考中案首，如今在咸州府学里念书呢。”
装饰讲究的马车里坐的是咸州知州樊先，跟他同行的是他府中的师爷赵营，二人观看完春阅点兵, 本想打道回府的, 不经意看见府学里结队出来的老少秀才们,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樊先又探头遥遥看了卫景平的身影一眼：“嗯, 今年的秋闱, 本官有件事情要着落在他身上，你给我着人盯着他点儿。”
师爷赵营道：“是, 樊大人，在下给您盯着卫小秀才呢。”
攀先满意颔首：“嗯, 如此最妥。”
……
道路上, 卫景平对金灿灿道：“走, 我跟你走。”
金雕拍拍翅膀往前飞去。
卫景平跟着它一路小跑, 很快，就看到了扛着上林县驻军褐色旗帜的队伍。靠近了, 金灿灿不敢上前了，躲到卫景平身后呜哇呜哇的叫着，怕人射猎它。
卫景平一边护着它一边疾步跑过去转到队伍的侧面：“哥哥们，有谁知道我大哥卫景明在哪儿？”
卫景明早听见金灿灿的叫声了，他本来驰行在最前头, 勒马绕到队伍后面, 他原本以为只有金灿灿呢, 结果最先看见了卫景平，立刻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老四？”
伸手就要像上回那样把幼弟举高高。
卫景平抓住了他健壮有力的手背：“大哥，咱们站着说说话。”
卫景明改摸了摸他的头：“本来想去府学看你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怕去了人家瞧不起咱。”读书人的地方，他一个武夫一去旁人不就知道卫景平是武官之子了嘛，会不会孤立疏远他。
“大哥你想多了，”卫景平又心酸又好笑：“他们都羡慕我有你这样的哥哥呢。”
金灿灿趁机飞落到卫景明的背上，瑟缩着脑袋蔫蔫的。
卫景明捏着它的爪子弹了弹：“叫你在家待着，非跟来做什么，等人家给你一箭射了去吗？”
金灿灿继续缩着脑袋，好弱小，好无助。
卫景平笑了笑：“谁不想来看大哥春阅上的英姿？”
“就你会说话，”卫景明拉着卫景平的手：“大哥来的时候没打算去找你，什么都没带，这些银子你带在身上，在府学里吃不好就到外面买着吃，别受屈了。”他又加重了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这十两银子是他来的时候韩素衣怕他路上有花销的地方，塞在他手里的，另外五两是春阅得了彩头，知州樊先赏赐给他的。
“我有银子，不用你的钱大哥。”卫景平赶紧推拒。
“你整日在府学读书不出，哪儿来的银子？”卫景明强行塞给了他：“跟大哥客气什么。”
卫景平兜里揣着他大哥给的银子，哭笑不得。
算了，等过一阵子再换成银票让人捎回去给他娘，让孟氏给他大嫂韩素衣就是了。
卫景平又道：“对了大哥，上个月的县试放榜了吧？傅宁他们考的怎样？”
算着日子，二月底的县试已过，该是放榜的时候了。
卫景明一脸的与有荣焉：“顾夫子的侄子顾小公子考中了案首，傅公子得了第二名次，潘公子也中了。”
卫景平听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搓手道：“太好了。”
卫景明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队伍，说道：“繁楼的许掌柜那日跟咱爹说，要是你回去了告诉他一声，给你们几个备一桌好菜好好庆祝呢。”
“大哥快回吧，”卫景平忽然有点想掐着日子等府学下次再放假的消息了。
等他回了府学里，几个人围着他问：“今日春阅那位得了头彩的后生儿郎，是你亲大哥？”
卫景平点点头：“嗯。”
“你会拉弓射箭吗？”方不语问卫景平：“你们武官之家，大约没有不会拳脚功夫的吧。”
卫景平苦恼地道：“小时候我爹逼着我练武艺，我娘就护着我，后来进了学堂没功夫习武，如今更是了，也就会两下三脚猫的动作。”
徐泓摆明了要笑话他：“我看你三哥一个顶你俩，你大哥也高大魁梧，怎么就你跟个豆芽菜似的？”
卫景平：“徐兄，要不来比试比试？”
这时候用拳头最有说服力了。
二人摩拳擦掌正闹腾着呢，这时候梁旭冷不丁泼了盆冷水：“要我说呀，既然家中有条件习武，说不准习武比你读书考功名日后还踏实呢。”
卫景平：“……”
方不语怼了他一句：“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徐泓也帮腔嘲讽梁旭：“瞧梁秀才说的，难道您家中一直是放狗捉耗子的？”
不然这人怎么这般爱管闲事。
梁旭冷了脸，悻悻地到别处去了。
卫景平望了他的背影一眼，说道：“方老友、徐兄算了，咱们来默写钱夫子让背的《禹恶旨酒》吧。”
这篇唐寅的八股文名篇。
放了两日假，他自觉学业都生疏了。
铺开了纸，提起笔，一下子就进入了读书的状态，一方石桌上只有沙沙的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卫景平默着默着忽然就错了个字，这是之前他从未有过的，正准备歇一歇眼睛再写，忽然听见有人说道：“冯夫子喝多了撒酒疯坐在门槛上不让人进门，你们谁去劝劝他。”
“冯夫子时常这样吗？”徐泓问方不语。
方不语面不改色，低声说道：“冯夫子哪里是醉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来人。”
秋闱近了，兴许是各路的妖魔鬼怪找上门来了，冯耀这是在充门神堵人呢。
他卷了卷书往怀里一揣：“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去。”
卫景平得知了他的意思，赶紧收拾东西挪了个地儿，眼不见心不烦。
如是又安稳了大半个月，一进四月，遇上农忙时节，咸州各县的农户才了蚕桑又忙着插田，一派盛世无饥馑的清平景象。
府学里很快就传出了此科的主考官是大学士兼户部侍郎谢回，如今世面上已经有人开始兜售他的各类文章了，尤其是他乡试中了解元的文章《人莫知其子之恶》流传甚广，几乎每位今年下场应试的秀才都能倒背如流。
谢回这人，除了他的文章之外，还有件事情让卫景平记忆深刻，那便是前几年户部下令各府、州、县清查居住人员的身份文书，他们上林县就有姚春山一个漏网之鱼，后来周家就是靠这个找到卫家来的。
“卫四，我瞧着你的八股文风与谢大人这篇《人莫知其子之恶》有些类似，”有日徐泓看书累了跟卫景平玩笑：“你和谢大人不会是一个祖师爷吧？”
“讲求工巧，有魏晋韵致……”他喋喋不休。
卫景平说道：“我启蒙的时候的确是学了一阵子的魏晋辞藻，那会儿书院的夫子要我们学魏晋文字间的神韵清丽，这一点让你说着了。”
……
府学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冯耀什么都没讲，甚至连勉励的话都没说，只交代诸生员一句：“回去闭门谢客，修身苦读比什么都强。”
卫景平还没来得及细想冯耀的殷殷叮咛呢，次日就见识到了科举场上的浑水。
一早，他和徐泓、晏升临别前在一处说话互勉，有个自称是咸州知州樊先师爷的赵姓男子找过来了，他邀请卫景平到咸州知州府做客并委婉地说了来意。
让卫景平秋闱替考！
卫景平一听就险些气炸，他面色不改，装作听不懂赵师爷的意思，打着马虎眼道：“来日万幸秋闱中了，才敢到樊大人跟前说话呢。”
赵师爷只好把话往明处说：“你年纪小，先与知州大人结个善缘，等到下一次再中举岂不是更好？”
除了不菲的酬谢之外，他还开出了等到卫景平下一科考中举人，立刻给举荐官职的承诺。
卫景平淡笑着一口拒绝：“感郎千金意，恨无倾城色。①”
对方一上来说的含蓄，他也用回了一句暧昧的，说完，头也不回地骑马回上林县了。
可笑，主意竟打到他这个案首、知府孔道襄亲自点的神童秀才头上来了。
若替的是个愚笨的，打算日后会试送到京城去丢人现眼吗。胆儿够肥啊！
不过拒绝了替考，会有什么后果呢？
卫景平走在回上林县的大路上，想着想着后颈一凉，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旁晚回到家把这件事同卫家人一说，他们也都犯难了。文人多少跟外头有些牵扯，同年什么外放出去做官的，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复杂，而卫家，除了卫景英，全家一个不漏地都在上林县呢，多好拿捏。
“怕他个鸟，”卫长海一听就怒了，战神血脉觉醒：“老子今夜就翻进咸州知州府弄死那个老东西，信不信。”
主意打到他卫长海儿子的头上，这是活得有些飘了吧。他们在上林县安居乐业，遵纪守法，靠良心过活的，别说一个咸州知州樊先了，就是知府道台老爷来了，他也不惧怕。
卫景平沉着道：“阿爹阿娘，大哥三哥你们先别声张，我这几日想个万全的办法。”
让咸州知州樊先不敢打他的主意，还不敢给卫家小鞋穿。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晋代孙绰的《碧玉歌》。

第99章 百花酿鸭掌
◎“我只装这一回财主。”◎
当晚, 卫景平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细细琢磨起这件事来。
无论如何, 自己不能答应为他人替考, 如果樊先那边不罢休，他就懒得理他了。到时候乡试在甘州府举行，而据他这些年有意无意的观察，甘州府的治下没有出过大的乱子, 也未曾听说哪里闹灾荒以致于民不聊生, 可见甘州知府孔道襄还是个人物, 在他的眼皮下, 他不信出了咸州的地盘, 在甘州府的考号里，樊先能摁着他的手写上别人的名字不成。
只是卫家这一大家子人, 万一他在背后捣鼓点小动作使坏，有点叫人头疼。
卫景平盘了盘卫家在上林县的根基：嚯, 除了个墨铺, 似乎什么都没有嘛。
一瞬, 他冲动地想, 要不干脆一家子远走省城甘州府，躲开樊先这位“人物”？
可又觉得因为他折腾一家子人, 实在于心不忍。
这一夜劳神得犹如在老君的八卦炉里那边，翻来覆去地煎熬到大天亮，片刻都没睡着。
结果第二天吃早点的时候，卫长海担忧地看了卫景平一眼：“要是这样，干脆咱们这就到甘州去, 让樊老东西直接找不着人, 平哥儿就没必要跟他们废话了。”置之不理就是了。
卫景平低头吃饭：“爹, 我再想想。”
孟氏拿胳膊肘碰了卫长海一下：“他爹，那我们做两手准备，万一要走，说走就能走，绝不拖平哥儿的后腿。”
卫景川则瞅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刀：“老四，实……实在不行三……三哥夜里跑一趟咸……咸州。”
杀个人撸个脑袋踢着玩玩儿。
卫景平被他逗笑了：“三哥，用不着。”
用不着为了这么一个宵小手上沾血，背上人命官司，好歹姓樊的也是个朝廷命官，动了他，是要惹上大麻烦的。
“平哥儿你早做决定，”卫长海最后总结发言：“顺风找牛，顶风找马，你有法子就生法子，没法子咱就带上你二叔一家，一窝挪去甘州。”
卫景平抿了下唇：“爹，给我几日思量思量。”
……
晌午，傅宁、潘逍和顾思炎跟一群山贼似的呼啦闯进了卫家：“卫四回来啦？”
听见他们来了，卫景平暂且将替考的事忘在脑后，高兴地招待老朋友：“还没有祝贺你们考过县试呢。”
潘逍一摆手：“繁楼许大掌柜都答应请咱们一桌了，菜任点，走，咱们去庆祝一番。”
“顾饼圈，”卫景平回屋换了身衣裳准备跟他们去繁楼吃饭，他一直很好奇顾思炎是如何吊儿郎当还能考中案首的，这回逮住机会问他：“我从前见你极少背诵习字，这次下场就应对自如，可见下了一番苦功夫。”
顾思炎跳起来道：“谁说我不背诵不习字不做文章了？”
卫景平不知道这怎么就成了他的逆鳞，撇嘴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苦读嘛。”顾思炎对苦读的方式很不屑：“想当年，我家里的藏书那个多啊，十里八乡的读书人都讨好着我爹到我们家来借书，我会爬，嗯不对，会走路就爬到藏书阁里去看书……后来……”他忽然笑了：“七岁以后，忽然就不喜欢看了……”
后来父亲母亲死了，他自此对念书就没有热情了。
卫景平从来没听白鹭书院的人说起过他的父母，上林县的人也只知道顾思炎是顾世安的亲侄子，没想到他父母双亡，不得已才投靠了小叔父的。
难怪他腹中有诗书，原来人家启蒙的早，看过他们买不到的好书。
应该是提到了他的伤心事，卫景平不敢再问下去了：“走吧，这回我请你们，咱们沾了许掌柜不少光了。”
如今他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如何还能厚着脸皮继续去占许德昌的便宜。
顾思炎眯着眼睛瞅了他好几眼：“我知道了，定然是墨铺赚了大钱，你有钱没处花所以要去繁楼摆摆阔气。”
卫景平：“……”
你说这熊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
“你怎么不说话？”卫景平抿唇不语，顾思炎又哔哔上了。
“你不都完了，”卫景平笑颜如花：“还想让我说什么？”
顾小炎：“你这是承认了？”
卫景平好无奈：“……”
“饼圈，顾夫子呢？”去繁楼的路上，卫景平问道。
“我小叔这两日出门去了，”顾思炎说道：“也不知死哪儿去了，老东西这回揣了心思的，没告诉我他的去向。”
切，大概是出去逛一圈做做路遇哪家大小姐抛绣球给他的美梦吧。千万别被哪个老姑娘收了去，那可太现眼了。
卫景平失声笑了笑：“你怎么就这么喜欢编排顾夫子呢。”
……
上了繁楼，许德昌见了他像见了多年未见的亲人一样，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问道：“平哥儿想吃什么，想没想我这儿的味道，我叫大师傅给你做。”
卫景平见了他觉得亲切，一连报了几个菜名：“我最想的就是咱们繁楼的百花酿鸭掌，在别处吃不到那个鲜味儿。”
然后明说了这次他来买单请客，该多少钱让许德昌收多少，把许大掌柜给弄得老大不好意思：“行行行，依你依你，只是下回我头前说好要请客的话，不许这样了。”
卫景平笑笑：“我只装这一回财主。”
许德昌颠着胖胖的肚皮：“咱们繁楼的百花酿鸭掌是佐以虾仁、肥猪肉膘，再用绍兴黄酒、鸡汤煲了，最后撒上芫荽叶做成的，但凡换个掌勺的大师傅都做不出这个味儿，你等着，我叫他用心给做了。”
这么多年了，繁楼那几个掌勺的大师傅没换，许大掌柜一张笑眯眯的脸还是招牌，似乎和当初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他俩说话的功夫，有人拍了拍卫景平的肩头：“卫四。”
卫景平一回头，见是武双白，他愣了愣神才开口：“白白。”
武双白长开了，没有先前看着那么憨憨的了，也是一副少年该有的模样，就是这次县试他依旧不出意料地落榜了。
卫景平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又想多了。
武念恩在上林县经营十多年了，按理说既然咸州知州樊先能给人找替考，他要是有这个心，似乎也能给儿子找个替考吧，不至于如今十五六岁了还年年拿着钱在白鹭书院耗着，但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武双白看着不急，武念恩似乎也没有要给他铺路的打算。
“听说你回来了，”武双白说道：“我去你家里找你，你三哥说你上繁楼来了。”
卫景平拉着他：“你吃饭了吗？一块儿来吧。”
于是又添了个武双白。
傅宁他们先前本想邀请武双白的，只是谁也不敢去县太爷家里请他，再者这回县试他又落榜了，想着怕他见了卫景平失落，故而就没叫他，没想到他自己寻过来了。
……
散的时候，武双白家中有人来接，他先走了。
卫景平和顾思炎最后出来，下了繁楼，没走两步就听见顾公子鬼叫起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会是魂魄归来吧，他伸手去摸挡在他们面前那人的鼻息。
被那人拿出折扇来狠狠地敲了头。
“顾夫子？”卫景平定睛一看，乐了：“您回上林县了？”
正想着他呢。
顾世安的脸色看起来不好，人也消瘦了些，丝毫没有因为侄子顾思炎考中这次县试的案首而有一丝喜悦。
“您是不是来繁楼打包饭菜的？”
顾世安：“我是来找你们的。”
说完带二人回了白鹭书院的他的草庐。
落座后，似乎没顾思炎什么事，顾世安随手打发他玩去了，仅剩下卫景平与他大眼瞪小眼。
“夫子有事找我吧？”
顾世安呷了口清茶：“嗯。”
“秋闱的事？”卫景平深吸了口气。
毕竟他是从白鹭书院考出来的院试案首，这回秋闱下场，从上到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呢。
想来白鹭书院也要跟着被人提起、议论的。
顾世安肃然道：“正是这事。”
卫景平便把在府学里头的长进跟他说了说，提到这次乡试的主考是大学士兼户部侍郎谢回的时候，顾世安冷然道：“你不用学他，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心肠浊了，如今也写不出来这么好的文章，犯不着在意他。”
对谢回十分不屑。
卫景平听了大为震惊：“……”
他实在是没见过顾世安何时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更不要说去诋毁某个人了。
听这语气，他和谢回似乎认识，还远不止认识那么简单？
“樊先竟敢明目张胆找你透露出为他人替考之意，难道他忘了朝廷的律法了吗？”顾世安如数家珍：“大历二年，山西府科考舞弊案你知道杀了多少人吗？”
光追责就追了时任主考官的刘瑷十族，对，九族之外，另夷了其门生一族，那个惨啊。
主犯三人被杀头，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当时可是哀嚎声一片，以警天下士子读书人呢。
这樊先难道忘记那件事了。
不要说上头有皇帝老子了，就是在甘州府的地界上，不还有知府孔道襄孔大人吗。
卫景平一言未发。
他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卫景平安静地看着他。
顾世安掰了块几上的枣泥糕点，细嚼慢咽完了才想起来：“樊先，可能跟谢回很熟。”
此人甚至有可能是谢回的门生。
他弄不好仗的是谢回的势，否则，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找前科的案首卫景平去替考。
“何况又不是他本人或者有官职的人去找的你，”顾世安说道：“就算你怒而去揭发他，一个师爷的话，能有多大的分量，谁会信你。”
作者有话说：
顾饼圈：……我小叔这个大龄单身狗有点愁人。

第100章 往事
◎跨籍，换个省考。◎
师生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口, 一口一口喝茶，末了顾世安说道：“我怎么觉得樊先这次叫他的师爷直接找你, 有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思呢？”
卫景平一直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说道：“我原先也怀疑过，对了夫子，府学里有个姓梁的学生，据说曾给富贵人家做过拟题剿袭的, 该不会……”
“嗯, 有这个可能, ”顾世安也想到了这一层：“樊先或许是想遣个师爷先来试试你的底。”
可能用的是拟题剿袭的办法, 最终目的是来找卫景平代写文章的。之所以先提出替考来, 大约是为了让卫景平得知后惶惶不安，后面他再提出个去他府中做几篇文章的要求便不用替考了, 好叫对方陷入死地之后又看到了生路，而欣然接受后者。
卫景平还是不解：“这种事情府学里头的老秀才梁旭轻车熟路, 樊大人怎么又打上我的主意了。”
找熟人不更可靠吗。
顾世安看着卫景平说道：“你难道没发现吗？你的文风跟市面上刊印的谢回的文章有些相似之处？”
卫景平：“我自己瞧不出来, 但是先前有个同窗提过一嘴。”
顾世安的脸色瞬息变得阴沉了些。
思路到了这一步, 他甚至猜想：攀先既然找着卫景平去为他的人拟好文章, 说不定已经做好了秋闱之前从谢回那里得到题目的准备，看来谢回这些年做官并不清白, 勾勾搭搭敛财的事少不了。
卫景平：我院试的时候做的八股文还是不是从一张白纸在白鹭书院学的，既然我的文风跟谢回相似，那么请问谢回跟白鹭书院是什么关系？
完全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吧。
只是有些话，顾世安不说，他也不敢问, 知道的越少, 麻烦才越少呢。
不过从顾世安的语调中卫景平隐约的猜测：主考官不是个好东西。
他当即心中一凉, 暗暗叫苦：此次秋闱要曲折了。
“这就是了，”顾世安越发笃定：“樊先那边还会找你一次，估计要你去他府中做文章的。”
卫景平沉着道：“夫子的意思是这次乡试甘州府的主考官会和樊大人勾结，提前把题目透漏给他？”
不然，除了冯耀，没有听说咸州还有另一位押题圣手了啊。
除非跟主考官勾结，提前知道这次秋闱的题目。
顾世安：“不好说啊。”
一切都是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好。
“夫子，”卫景平想了想道：“以前有人遇到这种情况吗？他们是怎么做的？”
顾世安在脑海中搜了搜，跟他说道：“这科不下场，或者跨籍到别处去考。”
不下场。
再等三年。
跨籍，换个省考。
“夫子，”卫景平记得跨籍是被朝廷禁止的：“跨籍极容易被揪出来吧？”
想他蹲在院试考号里的时候，就有几位冒籍的老兄被揪出来扔出去了。
“倒也不是完全禁止的，”顾世安说道：“比如某个秀才订了一门外省的亲事，他岳丈家所在的省又是科举大省，文风兴盛，录取的名额少，考生都愿意跨籍出去而不是进来的，你跨进去，无人找茬。”
要是专门为了抢占名额而来，被人一举报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卫景平长吸了口气：“……”
他还真没有这层关系。
顾世安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平哥儿，以前老姚在上林县的时候，不是说要把他孙女许配给你吗？如今人找着了，这话就这么不作数了？”
他们都在等着这个好消息，怎么迟迟不听卫家提了呢。
卫景平一下子红了脸：“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还是去年的时候，姚春山在来信中委婉地提起过这件事，卫长海夫妇分析了之后觉得卫家不能挟恩图报，咱一个穷乡僻壤的孩子哪儿能肖想京城的千金小姐，万一委屈姚溪，就作孽了，因此避而不谈，没有给老姚答复。
想着姚溪也差不多到了该说亲事的年纪，要是有好的也该定下了，到时候有机会跟老姚见面，再解释清楚这件事情就好了。
卫景平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还是他嫂子韩素衣无意中提起被他听到了的。
他当时没什么想法，笑了笑就算过去了。
顾世安说道：“玩笑话啊，那你跨籍这条路了，这科别下场了。”
卫景平：“……”
“夫子，”卫景平气不过还是回了他一句：“你想的这两条路都不通，叫我等三年，那岂不是荒废了，再者跨籍，一步跨到京城去，遍地大儒世家子弟，我去了岂不是只有落榜的份儿。”
拿什么跟人家自幼师从大儒的士子比拼呢。
顾世安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不是这回事，向来进士得中最多的，要数南方四省，外加山西府，京城文风兴盛，但举业并不是最‘卷’的。”
卷！
这不是跟他上辈子一样吗，高考最卷的地方竟是以前科举最卷的地方，传承哉？
卫景平敢肯定顾世安是土著不是穿越人士，这个词儿肯定是从他嘴里听来的，他愣了愣神：“夫子您也说起‘卷’来了？”顾世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偏过头去掩盖尴尬：嗯哼，卫景平虽然离开白鹭书院两三年了，可他留下的习惯不少啊。
比如“卷”了，“香”了，白鹭书院如今流行的很呢。
扯远了。
顾世安说道：“你且安心念书吧，最差不过等下场。”
刚听所谢回此次任甘州府主考时，他在心中隐隐担忧，谢回那人要是见了卫景平的文章，必然要深挖起他来，到时候或许会掀起血雨腥风吧。
要是能让二人避开就好了。
可巧今日回到上林县就听到了咸州知州有意让卫景平替考这件事，难道是天意吗。
一想到谢回，顾世安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凸显，他缓了口气才说道：“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
窗外春夜阑珊。
送走卫景平，顾世安从泛黄的旧书里找出一卷书、几轴画卷，细细地抚过一遍，又一丝不苟地卷起来，收好，束之高阁。
这一晃，就过去快十五六年了。
顾世安剪了个烛花，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日，也是暮春四月底，庭院之中清风细雨，残花铺了一地。
扬州。
那年他十二岁了，院试考中了秀才，成日跟在大哥谢熠身后缠着他教自己泼墨戏葡萄，近来那个温文清瘦的少年人却正色道：“等大哥秋闱中了解元回来再教你画画好不好？”
他撇嘴道：“以大哥的才学，中个解元不就做篇文章的事嘛。”
这时候有家仆来找谢熠：“老爷请大公子过去书房。”
谢熠将手里的书往他身上一放：“五弟，等我回来再和你一块儿读这篇。”
他父亲谢启是应天府的举人，到了后来八股文研究得炉火纯青，却没有再下场考取功名，而是专心致志地培养族中的子侄晚辈。
这些子侄晚辈之中，数他大哥谢熠最出众，垂髫之年就中了秀才，做八股文时最擅长引人入彀，将开头之奇句点到极致，又善于布局，跌宕，别人用方之处他使圆，实处使虚，辞藻不着华丽却淳厚有力，文章之外，杂学算学更是能甩别人十八条街，非一般人可比肩的。
他的八股文和诗词连同画画等本事就是跟着谢熠学的，县试下场，一举就中得了案首。
偌大的谢家，嫡出的庶出的堂的表的兄弟之中，他跟谢熠最是亲近。
……
谢熠被叫去了书房，谢启对他说：“你善读书治经，你三弟回则善做官逢迎，日后能光大谢家门楣的，只有他了。”
但是谢回不好读书，院试勉强挂在孙山之名上，这次乡试只怕难中个名次了。
谢熠听了不解谢启的意思，只听他父亲继续说道：“这次秋闱下场，进了考号你写谢回的名字，谢回则写你的名字，让他考中功名先做了官，撑起谢家的门面，你等三年再考，日后找个清闲的职位补上去，岂不是对谁都好。”
而且谢熠只是个庶长子，他娘是他房里的妾，没什么福分早早死了。而谢回的娘则是扬州府同知的女儿，母舅家族很是出息，平辈之中有不少儿郎在京中入仕做官，能倚仗扶持的众多。
适合叫谁上去日后支撑谢家的门楣，一看便知。
谢熠讷讷地应了谢启的话。
……
顾世安至今都记得，那天扬州府乡试放榜之后，闻听大哥谢熠落榜而二哥谢回中了解元，他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
卫景平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卫三挑着一盏灯笼站在暮春的夜晚里，等着他归家。
“老四，其实去甘州也挺好的。”卫景川这两日按时按量喝苦药了，难得说句流利的话：“二哥去京城了，你日后也要考出去做官，我早晚也得离开上林县。”
不如卷包袱现在就走。
他大概是劝说卫景平，一家人速速搬去甘州城，避开咸州知州樊先这个坏蛋就是了。
“三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卫景平说道。
这次秋闱牵连的人物的盘根错节他尚且摸不清楚，一走了之真的能解决全部问题吗，大抵是不能的。
别忘了主考官谢回是要来甘州的吗，他们还得在一个考号里头见面呢。
……
清晨。
卫巧巧到了墨铺，她将招牌挂出去，不大会儿，就迎来了一波顾客，是两个闺中的手帕交带着丫鬟来挑选墨条，一个说：“我喜欢这个‘美人’的，红拂女太好看了，上回来没买到，这回上货了。”
另一位鹅蛋脸面的姑娘说道：“我爱摆个‘美人’在书桌上，看着‘李靖’期盼日后找个夫郎如他这般魁秀。”
卫巧巧一条条墨条给她们码好，笑着耐心地伺候着她们挑挑选选。
送走一拨又一拨的顾客，劈里啪啦的算账声响个不停，听见掀开门帘的声音，卫巧巧习惯性地抬头一瞥
而后她低下头迅速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叹气道：“我怎么才这么点岁数就眼花了？”
门外不过站了个人儿，她怎么就看成是老姚了呢。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以前科举发达的省，甚至是县，现在都是高考大户~

第101章 献墨
◎“棉花。”◎
卫巧巧暗自好笑的功夫, 又听见门外喊了声：“巧姐儿。”
她拿在手里的精巧小如意豆墨块“叮”地一下掉到了柜面上，她提裙噌地跳到门外, 惊得正在挑墨的顾客眼神都要飞了：“……”
门外站着的那老头一身深色织锦的直缀, 神采奕奕地对着急奔过来的卫巧巧笑道：“巧姐儿，不认得我了？”
“姚伯，您……您怎么来了？”一瞬，卫巧巧面上笑着, 眼里却不争气地涌出泪来：“快进来啊。”
姚春山这才熟练地跟着她走到柜面里头, 甚至拿起手边未捶完的墨试了两下：“平哥儿没来？”
而后不等卫巧巧答话, 他又“哦”了声道：“这个时候他该闭门读书的。”
毕竟很快就要秋闱下场应考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 卫巧巧说道：“平哥儿把自个儿关在家里头念书呢。”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问过墨铺的生意了。
卫巧巧说完这才想道：“姚伯, 您怎么来上林县了？又是怎么来的？您一个人？”
她想问一问姚溪来了没有，但转念一想, 听说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从京城到上林县来, 于是就打住了。
“想你们了, 想上林县了。”姚春山笑呵呵地说道。
三年多前他才回到京城就忙起了孙女姚溪的事, 不过那孩子也省事, 祭了姚家的祖宗之后多半的时间还是留在她外祖周家那边，他就带着几个老仆人在姚宅冷冷清清过活, 不时去寻一寻卫景英，后来卫二也找着了，就更没什么事了，闲着闲着，就越发惦念他在上林县开的墨铺, 还有这里的人了。
“我听平哥儿说姚伯家里从前是宫里头的墨务官, ”卫巧巧一边盘点一边轻声问姚春山：“您回京城之后, 一直在宫里头任职吗？”
姚春山摇摇头：“从我父亲那一代起就不到宫里头任职了，改为姚家每月向宫中献一次墨，后来这事落到了姚溪他爹头上，他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制不出那么多墨来，每年就说不好什么时候进宫献墨了。”
再后来，就连姚溪他爹姚少裕也病死了。
姚家子嗣不继，献墨渐渐力不从心之后，宫里头又选了京城另外一家制墨世家戴家为墨务官，如今宫里头用的多是戴墨，极少见到姚墨的影子了。
“对不起姚伯，”卫巧巧听着难受：“您回家去吧。川哥儿平哥儿他们都在家里呢。”
墨铺这会儿顾客盈门，就她一人在店里，大抵是走不开的。
姚春山说不用，姚家的老仆已经赶着马车去卫家了，经过墨铺的时候他没忍住，先行下车进来瞧瞧，想着万一碰上卫景平呢。
那孩子叫他好想。
“那你忙着。”姚春山从墨铺出来。
咦，接他的……鸟来了？
“嗷呜”金灿灿在店铺外头压着嗓子嚎了声，看见姚春山出来，就毫不见外地落到了他的肩头，对着他花白的头发一阵乱挠。
“我就剩这点毛了，”姚春山请它下来：“都薅了你也做不成窝。”
金灿灿懒懒地嘀咕了声，似乎在诉说它的委屈：想当年为了给姚春山治病，它可是见天儿去晁大夫家中献屎呢。
害得它错过了最佳的求偶期，如今年纪老大一雕了，愣是找不着公雕婚配，唉，说多了掬一捧辛酸泪啊。
“咻”
姚春山再抬头时，口哨声和笑声、哭声一起朝他甩过来了，才动动嘴，肩膀就被人一把给揽住了：“老姚，你说说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也不提前打个醒叫人去接你……”
卫长海连吼带埋怨的声音登时灌满了他的耳朵，姚春山没费劲就觉得脚下生风，等他缓过神来时人都已经进了卫家的大门，手里还被塞了杯热茶：“这一路上走了好几天吧，岁数大了还乱跑……”
这是孟氏的声音。
姚春山抱起卫长河媳妇儿牵着的一岁多的小男娃卫景凡搂在怀里，一个没忍住老泪纵横：“想你们了，想你们了……”
孟氏和卫长河的续弦张氏陪着落了几滴泪。
“老姚，”卫景川人在外圈，被他爹和他二叔堵着挤不进去，急得团团转：“我和老四在这儿呢。”
你快看过来啊。
姚春山站起来一手一个拉住他俩：“川哥儿，平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卫景川如今都比他高上一头了，卫景平也抽条儿似的长成少年的模样了，叫他忍不住又高兴得落泪。
“老姚，情绪起伏别那么大，”久别重逢，卫景平也有些激动：“稳住稳住，时刻要记住晁大夫的叮嘱啊。”
万一激动大了又犯头风病，还得看大夫搭银子喝苦药，就不值了。
他这一句话逗笑了大伙儿，姚春山拉着他的手：“我这回来给你说个媳妇儿……”
卫景平立刻吓了一大跳：“我说怎么来着，又不好了吧，三哥快去请晁大夫。”
老姚指定血压又飙了，这套胡话又捡起来了。
卫长海牛眼一瞪：“你小子又来这一套是不是，你说说你说说，多少人来给你说亲你都不要，如今连老姚这边都瞧不上了？”
卫景平：“……”
这哪儿跟哪儿啊。
幸好门外有动静，卫景川探头一看，是顾世安来了：“老四，顾夫子来找你了。”
卫景平这才趁机脱身。
顾世安眼底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或者干脆就没睡，胡子拉碴的，他见卫景平出来，望了眼卫家院子里停着的马车，上面搁着满当当的东西：“嚯，那些都是老姚给你的彩礼？不少啊。”
卫景平：“……”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没个正形打趣他。
“夫子找我有事？”卫景平问顾世安。
不然怎么亲自找到卫家来了。
“嗯。”顾世安正经地道。
他二人上繁楼要了个雅间，一壶清茶，一碟子点心就这么对坐着，好大一会儿谁也没开口说话。
后来又齐齐开口：“老姚……”
卫景平噎了下：“夫子您先说。”
“为师让着你，”顾世安拈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你话多你先说。”
卫景平：“……”
他什么时候成话多的人了。
不过现在不是跟顾世安掰扯这个的时候，他开口就有些突兀：“夫子，您是不是跟这次甘州府乡试的主考官谢大人认识？”
似乎还不止认识这么简单，大抵还夹杂了什么仇什么怨。
语毕，轮到顾世安被噎着了，他喝了口茶才道：“嗯。”
何止认识，谢回那畜生是他亲哥，他们是一个娘生的弟兄俩。
“夫子，”卫景平斟酌着说道：“昨晚我想了一夜，要是这次秋闱能换个主考官就好了。”
卫家全家搬去甘州不是个事儿，正面跟咸州知州樊先对着干也不是个事儿。
不管是替考还是拟题剿袭，唯一的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换掉谢回这个主考官。
顾世安悠悠然掀了掀眼皮，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想得真好，你说吧我听着呢。
“夫子，”卫景平问他：“您可听说过府学冯耀冯夫子押题极准的事？”
“嗯，”顾世安点了下头：“听说过。”
卫景平不解：“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回都能押中题目的？”
可惜现在冯耀已经被朝廷的人接走“好吃好喝”去了，不然他真有连夜去拜访一下这位押题圣手的冲动。
“许是在朝中做官久了的缘故。”顾世安道。
将圣意揣摩到了极致，比如谢回就有这种本事。
他忽然想着：回过头去一看，原来多年前他老爹判断是对的，谢家的儿子中，真的没有谁比他三哥谢回更会做官的了。
文章做成那个烂样子都能忝列大学士一职，真出息过头了。没准儿啊就全靠“得圣心”这三个字将旁人挤下去的。
卫景平揣摩边问他：“夫子是说，秋闱时派往各地的主考官出题目时还要想着如何去迎合皇帝吗？”
他这么一问，二人几乎是同时一顿，又齐声说道：“老姚……”
若有人可以直达御前，在秋闱前让睿元帝出点动静，会不会影响到今年秋闱的出题题目。
要是他们能叫睿元帝有个明显的动静，再得冯耀的本事之一二分，在今年秋闱的题目上做一点文章，叫谢回来不成甘州，岂不是最好。
卫景平出手指沾了点水，用另一只手捂着在桌面上写字，顾世安也学着他用手指蘸水写了两个字。
等二人同时松开手，皆笑起来献墨，对，二人写的都是这两个字。
“我晨起听说老姚回来了，”顾世安心情稍稍转好：“又想起墨铺的‘美人’和‘富贵寿考’系列墨锭，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文章可做。”
卫景平：“只是这墨？”
要怎么个献法。
要做成怎样才能打动圣心，让睿元帝拿出来跟群臣分享，甚至找点事情做呢。
“我一时也没什么主意，”顾世安说道：“我看于你还是选‘跨籍’这条路顺当些，正巧老姚来了，平哥儿，你就从了姚家吧。”
联姻，跨籍去京城应考，这才是最有把握的一条路子。
卫景平懒得理他胡咧咧：“夫子，我想去一趟书院的藏书阁。”
他之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最喜欢去藏书阁的一处角落里静思，不知为何，往那里一座总是文思泉涌，格外敏捷。
顾世安正好要回书院，于是又一同下了繁楼。
路过摊贩处，有一女子在当街上机、织布，卫景平不经意瞥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放缓了脚步。
顾世安随后也眯眼看了过来：“棉花。”
卫景平跟着他走到白鹭书院门口：“夫子，或许我不该去藏书阁了，而是要向夫子请教，秋闱前后，是不是也是采摘棉花的时节？”
采摘了棉花，民间要缝制棉衣、棉被，官中也用它为戍边的将士补给一年之中御寒的物质，用他的话说这棉花可是无比重要的战略物资啊。
顾世安一拍折扇：“有了。”
棉花清明播种，秋时收贩，耕作种植，织布练染，细细分到一年之中，布种、灌溉、耕畦、摘尖、采棉、拣晒、收贩、轧核、弹花、拘节、纺线、挽经、布浆、上机、织布、练染，每一次都是一幅耕作图景，要是将其绘制了一幅又一幅分别题了诗，在呈现于墨品之上，一面绘耕织图景，一面题刻诗句，那岂不是非常祥瑞的一套棉花耕织图墨？
作者有话说：
棉花耕织墨的灵感来源于故宫博物院珍藏的棉花图诗墨。

第102章 越幅
◎“本官读过卫小秀才院试的夺魁文章，称得上文章尔雅，议论明畅，叫本官◎
“十六幅图？外加十六首诗？制成十六锭墨？”卫景平摇头如拨浪鼓：“夫子, 来不及。”
十六幅棉花耕织图就得画个把月吧，画完之后制作墨模需要的时间更长, 然后再装模、风干、描金, 前后算下来没有一年的功夫完不成。
十六锭墨呢。
顾世安皱了下眉头，打开折扇给了他一道凉凉的风，用那种你怎么笨都能笨到开花的眼神看着他：“……”
卫景平“唰”地灵光起来：“哦，夫子的意思是先制行于秋闱时的‘采棉’和‘拣晒’两锭？”
余下的慢慢制, 慢慢献。
“嗯, ”顾世安很满意他的机灵：“我今晚就将这两幅图画出来, 明日你来取了拿去制墨模, 你们墨铺开了这么久, 赶制出两锭墨不是难事吧？”
卫景平汗了汗：“还好，还好。”
献给皇帝的墨, 要制作得越精良越好，每一处打磨都是要花功夫的, 不敢有任何的仓促疏漏。
“不过这只是一条路子, ”顾世安神情有点悲观：“秋闱时能不能拦下谢回来甘州府, 之后全看天意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卫景平说道：“试了成不了事, 也甘心了。”
顾世安又啰嗦上了：“平哥儿老姚那边真是……”
一门好婚姻。
卫景平捂上耳朵一溜烟跑了。
从白鹭书院回去，卫景平把制棉花耕织图的事跟姚春山说了, 他抚掌道：“我本来回京之后想着在把姚家的匾额挂起来重振姚墨的，却苦于一直没有拿得出手的墨往宫里头送，这下好了。”
犹豫了下，卫景平还是把咸州知州樊先和大学士谢回的事情同姚春山说了：“老姚，这次借你的手办事,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妥不妥当。”
姚春山却笑道：“我只知道制了好墨送进宫里头就是了。”
他拍了拍卫景平的手背, 示意他多心了, 这怎么可能有事。
他们制墨世家，一旦得了好墨献进宫中，应时应景的原是本分，至于睿元帝看见了想什么说什么，群臣听见睿元帝的话又如何动静，与他一丁点儿干系都没有。
每年秋季吏部考核各地“农桑垦殖”的时候，多少人往宫里头送盛世耕织的图景，就连宫廷画师也会创作耕作图，以提醒皇帝“朝夕披览，借无忘古帝王重农桑之本意也①”，不多他这两幅。
卫景平这才收敛了些许愧疚之色。
次日还没等他去顾家取画，一早顾小安就抱着画轴送来了，卫景平打开一看，画面线条朴素，用笔却极生动，色彩大气庄重，最适合印在长方形的墨锭上不过了。
姚春山看着这两幅图眼中精光闪闪：“制出墨来必定叫人耳目一新。”
“老姚，这段时间要劳累你了。”卫景平觉得制御墨这事他是帮不上忙的：“你说说你，一来就走不成了。”
姚春山笑道：“要劳累的是川哥儿，”他说道：“还要请他这段时间给我从后山的黑水潭里打几桶水。”
黑水潭的水较别处的水格外清澈干净些，用它来熬制骨胶入墨，制出来的墨色泽清新，越陈越亮，格外难得。
卫景川耳朵灵，他在外头听见就应了下来：“这还……不不是小事。”
说完发现自己又结巴上了，他懊恼地挠了挠脑袋。
……
之后，卫景平闭门谢客苦读了一个多月的书。
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学问还是做文章、赋诗的技法早已学完，该练的也都练过了，他就每日在家中模拟秋闱考场，自监自考，而后再复盘评判一下自己做的文章和诗句。
卫景平的目的是想通过每日苦练，等来日入了考场，绝不犯一些意外的错误，比如“越幅”，就是考生在答卷时空了一页，直接从下一页开始写了，那么这科直接就没戏了。
蒲松龄在《大圣乐》中有过一段关于乡试落榜的记载：“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绺魂飞出舍，痛痒全无。”，说的就是他在康熙年间乡试的时候卷子答得很好，但因为写得太丝滑以致于“越幅”，然后出了上千个瓢的冷汗吓也吓死了，但还是被“黜落”，意外地因为这个小小的疏忽而落榜了。
还有诸如避讳、抬头，涉及尊长要提格另写，曳白及涂改等等，他全都一处不遗漏地细细练过。
以及保证下场应试的时候不会在考号里犯这种错误。
月余后，等他放下书卷打算好好休息个一两日的时候，咸州知州樊先找上门来了。
不过他这次并不是单独来找卫景平一人的，而是带了银两送到县衙，说是给上林县此科秋闱下场的秀才们上甘州的路费银子，命他们来县衙领银子画押并顺带见上一面，叙个话。
正如顾世安所料，樊先头一回找卫景平隐隐吐露替考之意果然是虚晃一枪，他这次大张旗鼓地来上林县，或许才是实打实地要搞事情了。
“要不给他来个有来无回？”卫长海寻思着：到了上林县他们的地盘上，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出点“意外”还不容易。
“爹，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卫景平说道：“不可轻举妄动的。”
樊先混迹官场数十年，可谓老狐狸中的领头狐了，万分小心应对还担忧不够，哪能莽上去就干了。
卫长海不服气，卫景平戳他软肋：“如今我二哥可是在羽林卫当差的，是皇家侍卫了，咱凡事不得往明处做？”
焉能动辄山匪做派。
何况上次樊先对他也是含蓄地诱之以利，点到为止，他也打哑谜般地婉拒之，人家不也没再纠缠他了吗。
犯不着喊打喊杀的。
提到卫景英，卫长海脸上立刻蒙了一层神采：“哎呀，你说英哥儿怎么就这么有本事呢，不愧是老子的儿子……”
“爹，那我到县衙领路费银子去了，”卫景平对着他挥挥手：“回来给你打酒喝。”
县衙。
大厅的上首位子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褐色官袍，细目留髯，他一开口便叫人听出身上的官僚气远重于科举入仕其余陪坐官员身上的书生气。
卫景平来了之后，各方都执了礼，上林县县太爷武念恩拈着他的山羊胡须凡道：“上林县文风不兴，这么多年才出了个院试案首，可惜年纪太小，此次秋闱下场，对卫小秀才来说有些仓促。”
表面意思好像在说：别的秀才秋闱时都寒窗苦读二十多年了，他才开蒙几年，比不了，比不了。
可落在旁人耳中就是这样了：哇啊年纪这么小的案首，知府孔大人点的神童小秀才出在你治下的上林县，不得了，不得了。
他说完，一直半眯着眼在打量卫景平的樊先开口道：“本官读过卫小秀才院试的夺魁文章，称得上文章尔雅，议论明畅，叫本官拍案啊。”
卫景平绷着神经倾听他的话，闻言立刻谦道：“自念书以来才侥幸得了那一篇稍稍拿得出手的文章，不敢当樊大人如此夸赞。”
樊先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说道：“自上回院试之后，卫小秀才在府学师从冯、钱二位大儒苦读三载，想来如今所作的文章更能深入题理发出至理妙意，不见雕琢痕迹了。”
卫景平说道：“有幸在府学得冯、钱二位夫子点拨，在下自觉有所进益。”
他这回不谦虚了，就明着告诉樊先，我如今做八股文的水平比三年前院试的时候强到天上去了，你打我的主意就大错了，没那水平的人考太好秋闱高中容易被扒知道吧。
“甚好，甚好，”樊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不再说别的，命人赏了他银子，又说得空再请卫景平切磋学问，就放他回去了。
人家压根儿没有用半个眼神暗示替考甚至是拟题剿袭的事。
卫景平从县衙出来就饭锅冒烟，米（迷）糊了，难道这伙人回去一合计，他这神童案首的目标忒大，打他的主意不靠谱，遂放弃了？
瞧他回来之后紧张的，又是顾世安又是老姚的折腾了一通，到头来人家樊先蛰伏不动了，这不是白忙活嘛。
又或者，离秋闱尚有段时日，没到他们拟题剿袭的时候，樊先只是先见一见他罢了。
事到如今只能找个“有备无患”的理由安抚自己了。
卫景平一路左思右想回到家中，卫巧巧给他展示了两个黑漆描金彩色双龙戏珠的盒子，一个背面印着幅农家采棉图，另一个印着拣练图，画面的配色尤为国泰民安，一看就很招人待见。
“真好看。”他道。
“采棉”和“拣练”的墨模也已成型了，这回从头到尾全由姚春山一力制作，到半成品时就惊艳了卫家一家子人，叫他们大开眼界见识了一番百年制墨世家积攒的功底。
“老姚，这棉花耕织图墨送进宫里能换多少赏银啊？”卫景平凑过来看了半天墨模，问道。
姚春山手里拿在雕刻刀，还在不停地雕琢细微处：“这不好说，从前三锭姚墨能换十两银子。”
等于是一锭姚墨三两多点银子。
像这种有花样的墨锭，姚家还未往宫里头送过，故而不知能不能得贵人的青眼，又能拿多少赏银。
卫景平悟道：“老姚，其实你原本是制墨的皇商对不对？等于说是制的墨专供宫里头的。”
“道理是这样，”姚春山说道：“只是我父亲那辈从宫中出来，不挂墨务官的头衔了，也没在户部挂皇商的名头，就这么依照旧例往宫中送墨。”
这边拉扯着家常，刘婆子进来了：“平哥儿，有人拿了这个来请你。”
卫景平一瞧，她手里拿的是个请帖，落款是咸州知州樊先。
作者有话说：
其实古代科举考场痼疾很多，像替考啊提前找人写好文章啊这种事情一抓一大把，屡见不鲜的，历朝历代的皇帝也头疼这事儿，动辄杀一批，流放一批，但前仆后继的根本禁不了。
咱们平哥儿未入仕先见到了官场的浑水。
①是康熙见到南宋楼璹的《耕织图》后说的，见记于《清史》。

第103章 押题
◎此科秋闱的题目，有了。◎
卫景平略一沉思：“刘妈, 麻烦你去回他一下，就说我刚才跟三哥切磋武艺, 一时没轻重伤了筋骨, 大概要卧床静养，等日后能行动了再去拜访他们樊大人。”
既然知道樊先这回上蹿下跳仗的是谢回的势，他们只要盯紧谢大人就行了，姓樊的这等宵小之辈, 管他打的什么主意, 只要他没把手伸到卫家的其他人头上来, 暂且不用理会。
随便他蹦跶好了。
刘婆子又拿着请贴退回去了。
次日晚, 咸州知州樊家书房。
听说卫景平退回了请帖, 闭门不见客，樊先砰地一声将茶盏拂到地上, 低声怒道：“此子甚不识抬举。”
赵营赵师爷一时也气得无话可说。
一位二十五六岁的羸瘦青年在书房外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冲了进去：“爹, 爹, 你不要再给我找……”
作为一个读书人, “找人给他代做文章”这件事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这青年是樊先的儿子樊荣, 他连日正在闭门苦读，为的是在此科秋闱之中考中个举人的名次。
樊先看着被举业压得背部微微弯曲的儿子, 心中有心疼也有怒气，他摆手命旁人退下，留他们父子俩说话：“荣儿，可是你上次院试考中的名次并不出众。”
樊荣面色青白，嗫喏着道：“儿子觉得这三年学业有所进益, 想来此次秋闱考中名次不难。”
“光考中名次有什么用？”樊先叹了口气：“中不了解元、亚元、经魁, 还是入不了谢大人的眼。”
当朝乡试的头名称为解元, 第二名为亚元，第三至第六名为经魁，以下便只有中举的名次了。
只有在秋闱中考中经魁以上的名次，才有可能入主考官谢回的眼，日后无论是做官还是举业，才能投入他的门下被照顾提携。
以他对谢回的了解，此次谢大人来甘州主考，必然是要择优选几个门生来栽培的。
樊荣吸了吸略塌的鼻头，无力地道：“爹，儿子此次秋闱只求中个举人的名次，不敢巴望解元亚元的，更没有想过要成为谢大人的门生。”
他自认资质愚钝，高攀不上谢回。
他爹樊先则一门心思要在此次秋闱中为他博个经魁往上的名次，并以此为契机让他投到户部侍郎谢回的门下，为此，他爹不惜动用手段，想要前科院试的案首，上林县的卫景平来为他拟题，好叫他在秋闱中剿袭。
直白些说就是想让他窃取卫景平的文章来充他的，以此获得此科主考官谢回的青眼，一举投到谢大人的门下。
樊先听了他这么不上进的话，抽出桌上的镇纸就朝樊荣砸了过去：“谢大人此次来甘州府当主考官，对你来说是千载难逢不可多得的良机，你要是能投到他的门下，将来仕途就无忧了。”
如今谢回掌着户部，又深得睿元帝的心，说他是天子宠臣一点也不为过，看吧，过不了几年，他必然是要执宰天下当上相爷的。
樊先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极度自信，因此他冒着风险不惜一切手段想要为儿子樊荣押谢回这棵大树。
万没想到，他一个咸州府的知州，竟奈何不了一个下等的武官之子卫景平。
他在心中冷然道：姓卫的还是嫩了点儿，以为拒不见他，就能顺利下场应试了吗。
樊荣双眼呆滞，跪地泣道：“儿子无能，不求跟着谢大人飞黄腾达，只求考中举业日后得个职务糊口度日即可……”
樊先被他胸无大志的窝囊样儿气得心口疼，无奈地摆摆手道：“你念书去吧。”
樊荣退出去之后，一直等候在外头的师爷赵营又进来了。
“你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烂泥糊不上墙的儿子，”樊先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多好的机会，我真是不甘心啊。”
“大人说错了，但凡说‘烂泥糊不上墙’的，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好瓦工，”赵营一副高深的表情：“在下与大人便要做那好瓦工，等把樊公子‘扶上墙’，他就不是烂泥了，而是能光宗耀祖的樊门贵子了。”
“可是那卫景平油盐不进，”樊先又苦恼道：“又该如何才好？”
就算他想做个将儿子这摊烂泥糊上墙的好瓦工，可卫景平不干，他拿什么去糊，没辙呀。
换个人的文章，还真不敢说这回秋闱定然能中经魁往上的名次。
“大人勿要着急，”赵营说道：“咱们再想想法子。”
离秋闱还有三个多月呢，不怕找不着对付卫景平的法子。
……
上林县。
五月初一，端午节近，家家户户挂起了菖蒲和艾叶，叫卖粽子声满街不绝。
“采棉”和“拣练”两锭墨已装入墨模小半个月了，姚春山上手掂了掂道：“差不多定型了，既如此我明日便启程回京吧。”
卫家人虽然舍不得他走，但念着正经事，还是在初二这日由卫长海亲自驾车送他返京。
临走前姚春山艰难地跟孟氏开口说道：“其实我这次来上林县，除了想念你们之外还有一件事……”
“老姚，”孟氏说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平哥儿的婚事吧？”
姚春山声音微微沙哑：“我先前神智不甚清楚的时候总是跟平哥儿说找到溪儿了就说给他做媳妇儿，如今真找到那丫头了，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姚溪一年比一年大了，京城里也有几家门当户对的有意提亲的，全被他拒绝了。
“老姚，”孟氏又往他包袱里添了几支艾草：“平哥儿能高攀上姚姑娘，那真是老卫家祖上积德了，只是这孩子，”她为难地道：“许是年纪小，脑子里没有这根弦，而且这阵子你也看到了，他成日里疯了一样念书，没这个心思……”
姚春山面有愧色：“是啊，大概是我太心急了。”
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的。
到最后，孟氏给了他个准话：“等过了秋闱，他能缓口气儿了我好好跟他说说，点拨开窍了叫他亲自带了礼去京城提亲，他要是石头脑瓜子没这个心的，也别叫他耽误了姚姑娘，京城那边有好的人家你就给姚姑娘订下，以后俺们不怨你的。”
就当从来没有提过把姚溪许给卫景平这件事。
……
五月初十日，皇宫勤政殿，御书房。
睿元帝批完奏折搁下笔，颇有兴致地问身边当值的内侍李桐：“今日换墨了？”
怎么写起字来的手感与以前不大一样，墨香之中还带了几丝果香的甜气。
内侍李桐说道：“陛下今日用的是姚墨。”
“姚墨？”睿元帝微讶。
不是说姚家后继无制墨的人了吗？宫中已经十多年没见到过姚墨了。当初姚家无人制墨，宫中所用换成戴墨之后，他皱了好几次眉呢，总觉得戴墨不如姚墨好用。
也许是他自从读书开蒙就用姚墨，习惯了的缘故。
“昨日姚家送来几锭墨，”李桐说道：“老奴瞧着好，就给陛下研了来用。”
睿元帝又提笔沾了沾墨：“嗯，朕用着好。”
李桐又捧了两个精巧的木盒子放到御前：“总是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姚墨一别多年，也叫人另眼相看了。”
睿元帝松弛了神经问他：“怎么个另眼相看法？”
一锭墨罢了。
李桐下意识地捏起了兰花指：“陛下瞧瞧，姚墨也向陛下献《耕织图》了。”
还是印刻在墨锭上的《耕织图》。
每年的春秋两季各地献上来的《耕织图》多如牛毛，睿元帝早就不稀罕了，只是上朝时偶被群臣提起来，丢一两句老套的说辞，譬如勉励各地“望杏敦耕，瞻蒲劝穑。①”之语，总之，提醒户部监督各府、州、县劝课农桑就是了。
睿元帝饶有兴致地拿起“采棉”墨锭瞧着：“总是见作物蚕桑图的，朕还是头一次见采棉花的。”
“如今我朝棉花之为用，可以织布制衣，可以御寒生暖，是以普通百姓家中无不依赖之，”李桐进言道：“老奴以为棉花之功大于蚕桑了。”
毕竟绫罗绸缎也只有达官贵人才穿得起，而寻常的百姓多以棉布为衣或者制被，棉花才是真正衣被天下之物。
“你说的甚是，”睿元帝又去看“拣练”墨：“这画也雕的好，有生机，这两锭墨，就摆在朕的书案上吧。”
先前摆的那幅《盛世耕织图》看了二十多年，也没什么新意了。
这两锭耕织图墨摆上去，眼睛能稍稍新鲜一些不说，姚墨从来都是嗅来馨，拈来轻，看折子看累了还能把玩一二，还有啊，遇上气人的臣子，他随手掷出去都能打得那人嗷嗷喊娘，可，十分可。
他当即拈起来试了试手感，嗯，也不错。
第二天睿元帝上朝的时候，由于热乎劲儿还没过，因而主动说了叫各处劝课农桑的话，叫群臣炸了窝。
老天垂怜我朝，多少年了，帝心系农耕之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盖因睿元帝在位45年了，光年号都换了七个了，但自大历元年开始，他膝下的皇子们明里暗里纷争太子之位不止，朝中世家权臣擅权营私不绝，他则汲汲于一手玩得贼溜的制衡之术，无暇顾及其他了。
每年春秋二季，各地春耕农忙时节，甚至遇上旱涝灾荒的年份，只要大臣中无人提及，睿元帝是绝不会主动过问农桑之事的，一句话都没有。
也正因为睿元帝的心思都花在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上，因此这些年论起天下士子的举业之事，春闱秋闱出题目，各主考官也多挑《不患无位》、《臣侍君以忠》等这类君子修身或者君臣关系为旨意的四书五经中的篇章出题目，鲜少跳出这个圈子。
七月中，夏日长。
这一日下了早朝，睿元帝命户部侍郎谢回到御书房陪他下棋：“谢爱卿啊，你不日就要赴甘州府主考，朕甚是舍不得你离京。”
谢回一离京，内阁大臣逢早朝必吵架，皇子们勾心斗角四处挑事，他烦心的时候都不知找谁出主意分忧了。
“陛下厚爱，叫臣惶恐不已。”谢回立刻跪地叩首。
睿元帝缓缓落下一枚棋子：“甘州的事了了，早日回京陪朕下棋吧。”
谢回谢恩，退出御书房之前，他瞟了一眼御案上各处曾献上来的一幅幅精工巧作的《耕织图》。
几日后，赴甘州之前，他翻了翻《孟子》。
此科秋闱的题目，有了。
……
上林县。
这日县衙忽然贴出告示，大意是说朝廷各部劝课农桑，不准农户春秋两季荒置手里的农田了。
白鹭书院。
“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得知消息，顾世安立刻挥笔在宣纸上写下《孟子&#183;梁惠王下》这句话，不等墨干，他又把纸团起来，捏了捏，掷到了一旁。
作者有话说：
①《隋书&#183;音乐志下》，意思是春季看到杏树花开，农民开始耕田播种，夏季看到菖蒲开花，农民们互相劝勉，开始收割夏熟作物。

第104章 乡试
◎“瓮中捉卫景平”◎
秋闱定于八月初六日在甘州府贡院举行, 一直到七月初二十日，卫景平还留在上林县家中闭门读书, 之前除了上林县贴出劝课农桑那日, 他写了句话叫人捎给顾世安，期间但凡被问起乡试的事，他只平静地说道：“再等等。”
月初樊先曾派人来说咸州府衙出了个捕快的缺，要举荐他三哥卫景川去任职, 被卫家人一口回绝。
不过卫长海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没有叫卫景平知晓。
但是到了七月二十三日, 卫家门口似乎老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在转悠, 卫景平跟卫长海说道：“樊大人不会在盯着我吧？没准儿他的人就在咸州路口等着我经过时套麻袋弄走呢。”
软的他不吃, 大概要上硬的了。
卫长海多了个心眼，一日叫卫景川趁他们不备溜到咸州去看了看, 果不其然，好家伙, 还真有十来个衙役守在去往甘州必经的官道口呢。
……
七月二十六日, 谢回与另一名副考官翰林院学士梅清敏抵达甘州府。
甘州知府孔道襄在府内设宴款待他们, 席间, 谢回说道：“说起甘州府，本官还是头一回来呢。”
自从他考中进士入了仕之后就一直在京城做官, 步步高升至户部侍郎一职，从未外放过到地方省份任职。
孔道襄说：“听闻谢大人是清鼎六年的进士，我省咸州知州樊先樊大人，也是那一年中的进士，您二位可是同年？”
还是哪一年他到咸州府去巡视水利, 席间樊先有意无意提起过谢回这位风头正盛的天子宠臣, 说他虽惊才风逸却外在深藏若虚, 来日必能平步青云，不会屈居人下。
今日得见谢回，孔道襄深感樊先此话着实不虚，这人绝对有三毛七孔，能成他人所不能之事。
谢回没有否认。
关于谢回与樊先的关系，顾世安之前猜测樊先是谢回的门生，其实他们有同年之谊，可见错了。
一直不曾开口的副主考梅清敏略吃了两口菜，说道：“甘州府那位冯夫子回回能押中秋闱的试题，他虽说被圣上‘请’到京城去了，但孔大人也要防着此科的试题外泄，叫咱们招来无妄之灾啊。”
他们启程赴甘州府之前，将试题分别誊写两份，一份封缄之后送去内阁存档，一份交由朝廷专司人员押送来甘州府，想来试题该跟他们前后脚到甘州府了。
“二位大人放心，”孔道襄说道：“我已派出衙役捕快日夜巡逻各处，一旦有人兜售或者议论秋闱的试题，立刻抓住投入大牢之中。”
梅清敏说道：“孔大人虽说防守甚严，然以本官的经验来看，自举业以来，考前兜售试题这事从来就没有绝迹过，不如咱们这两日微服多到贡院周围盯着点，一旦出了苗头，须就地处置才是。”
这可是来不得半点疏漏的事。
谁知道，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当天夜里，售卖试题的传单就发到了甘州城大小客栈住宿的学子手中，传单上有人自称获得了秋闱的试题，如今以千两银子卖出，以价高者得之，倘若一时手里没钱的，可先给他二十两订金，日后高中了再还他剩余的银子就行。
仅仅只要二十两订金便可，对于一些颇有家底的士子来说，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很快就有人蠢蠢欲动地起了心思，四处打听想着办法想把这试题买到手。
没想买的士子也变着法子交头接耳，都好奇此售卖试题者到底押了个什么题目，竟胆敢叫价上千两银子。
尽管他们觉得这就是个老套的骗局，年年都有，无非是想利用士子的焦急发秋闱的财而已。
兜售试题的各路人马虽然多，明里暗里的都有，但只有这个闹得最为轰动，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甘州知府孔道襄和谢、梅二位主考官耳中。
任谁也不敢轻慢此事，纷纷说要立刻查出来。
梅清敏恍了个神，昨日深更半夜谢回房里隐约有动静，今早听说是咸州知州樊先来找过谢回，莫不是……
谢回将试题泄给樊先了，樊先那边不知叫何人偷窥了去，反倒拿着试题出来售卖？
他打了个激灵不敢细想。
孔道襄立刻倾甘州府的大半衙役出动，全城搜捕此兜售试题者，一旦捉住，立刻以扰乱秋闱之名审问治罪。
半日之后，一无所获。
今日谢回一直沉思不语，这时，他轻飘飘说了句：“梅兄，或许咱们俩可以打道回府了。”
“谢兄你何出此言啊？”梅清敏大惊。
至晚，孔道襄灰头土脸地回来，手中捏着个纸条，他颤抖着手展开了铺在案子上。
谢、梅二人齐齐一怔。
……
同一天，京城。
京兆尹曾文今早一上朝就像是吞了火药那般，先参了一本大理寺卿魏修远办案拖拉不力，又奏吏部侍郎展大鹏在官员考核中弄虚作假……总之，等他一通卖力地喷完同僚，睿元帝愕然道：“朕记得朕上次调你回京，是任京兆尹的吧？”
没有擢他去御史台吧。
曾文：“陛下臣……”
睿元帝厉声道：“够了。”
这时真正官属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兰瑀出言讽刺曾文：“曾大人如今是净挑软柿子捏啊，可巧昨日魏大人和展大人才遭陛下训斥，曾大人今日就揪住他们的小辫子了，可不知要是有人前往外地任主考主持今科的秋闱，一到任就泄露试题，曾大人你参还是不参啊？”
“泄露试题？”群臣发出一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睿元帝烦了：“兰爱卿，你在说什么？”
兰瑀掏出奏折往上一递：“昨夜御史台有人投了一封信进来，信中说甘州府秋闱试题在此，臣看后不知真假，特来呈给陛下过目。”
左丞相文婴看后，脸色大变：“这……”
信中的试题与谢回送到内阁存档的一字不差。
一字都不差啊！
睿元帝沉了脸，许久之后才道：“传朕旨意，速召谢回、梅清敏回京。”
……
咸州通往甘州官道上。
衙役们已经把守好几日了，他们是奉了知州樊先的命，在这里守着卫景平的，只要他一路过，立刻就“请”他去咸州府。
等卫景平进了咸州府，做不做文章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可至今也未见卫景平路过咸州赴甘州参加秋闱。
而他们守在上林县卫家的人也没见卫景平出门，一直到今天他还在家中闭门读书呢。
酷暑天燥热，他们守得吴牛喘月，一个个心中怨念横生。
“兄弟们回去吧。”这天晌午时分，终于有一人来叫他们回衙门里凉快去了：“这儿不守了。”
朝廷召回了甘州府秋闱的主考官，另派左丞相文婴和翰林学士张得来坐镇主持，没咸州知州樊先什么事了。
上林县。
七月二十九日，卫景川急急跑回家中：“老四，他们让道了，滚蛋了。”
从上林县去甘州的必经之路，在被樊先派人堵了半个来月，打算“瓮中捉卫景平”之后，终于给让开了。
卫家人忐忑了许久的心也终于暂时放下了。
“嗯，三哥，咱们今日就去往甘州吧。”卫景平边收拾东西边道：“这回我可不敢自己去了，要劳烦三哥陪我。”
“就算……你不，不说我也会陪你去的。”卫景川去擦拭他的刀。
……
八月初六日，每三年一度的秋闱在甘州城贡院正式开启。
下场应试的士子们踌躇满志，多年的苦读磨砺，今后能否开启青云之路，就在此科秋闱一举了。
要是这次不中，就得回去再等上三年光阴，有谁愿意呢，因此个个摩拳擦掌，都抱了必中的决心。
因此早上才到四更初，卫景平住宿的客栈中就已经躁动起来了，到处都是人语声。
“三哥我再眯会儿。”他被吵醒之后烦了个身，又浅睡起来，直到四更末才起来穿衣束发。
等他最后戴好湖蓝色方巾下楼，徐泓和晏升二人已经盯着眼下浓重的乌青坐在餐桌上等候他了。
徐泓和晏升是结伴来到甘州的，在客栈住下之后，迟迟不见卫景平来甘州应考，心中咯噔个不停，又担忧他来晚了没房间住，就提前开了两间上房候着，可巧前几日就把他给盼来了。
卫景平自然不肯说樊先从中作梗，在咸州布下衙役准备“请他入瓮”的事，只赧然笑笑说道：“前一阵子和我三哥切磋武艺，不小心伤着腿了，这两日才能下地走路呢。”
跟在他一旁的卫景川听了：“……”
没有的事，他好委屈。
又不能揭穿自个儿的弟弟说谎，气得立刻拿起一个胡麻饼，咯吱咬一口吞了下去。
“你倒因祸得福，来得晚在家中多读几日书。”徐泓有些后悔来早了：“你是不知道，前几日甘州城里好一通闹腾。”
便把有人兜售秋闱试题，孔道襄如何气急败坏大肆追捕那人的事情跟卫景平说了。
卫景平一猜就是顾世安的手笔，他心中紧张极了：“那人抓到了吗？”
他从上林县来的时候专程去了趟顾家，但只见着顾思炎了，亲爱的饼圈打着哈欠说他小叔顾世安不知所踪很久了，许是被哪个山头的小尼姑拐去当小相公了。
反正就是人没在家，至于在哪儿，何时回来，谁也不知道。
“没抓到，”晏升吸了一根面条在嘴里，迫不及待地告诉卫景平：“那兜售试题的先孔大人一步，扔下试题早跑了。”
“大概是跑京城散布去了，”徐泓接着他的话说道：“要不然文相和张学士能来得这么快？”
事发之后，他们都以为此次秋闱要延期举行了呢。

第105章 题目
◎武双白立马拒绝了他的提议：“那个你先走吧，我还要在这儿呆一会儿，帮卫姑娘……”◎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 吃完早点，拿上各自的考篮, 出了客栈乘坐徐家的马车往甘州贡院去。
这次左丞相文婴亲临甘州主持秋闱, 甘州府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因而一眼望过去，道路两侧差役巡逻不绝，路上行人车马有序, 无一处混乱喧嚣。
经过一番不小的波折终于能按时下场应考了, 卫景平精神振奋, 一路上不时露出浅淡的微笑。
卯时初, 卫景平和徐、晏两位秀才抵达贡院, 站在正门前的空地上，望着正中悬挂的匾额上刻着“贡院”二字, 大门左右还有两座对称的牌坊，上面分别刻着“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的字样, 他望着进门不远处的龙门说道：“第二次来了。”
上回过龙门还是三年前院试的时候。
乡试这个三年举行一次的省级大考, 卫景平曾经研究过它的录取率, 大概能低到百分之三、四的样子, 据府学里的老夫子冯耀说这是举业中最艰难的一步，比会试还难, 要是跨过去了再往上走就相对容易些了，所以民间一直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头。
徐泓和晏升也感慨颇多：“下回咱们就要结伴进京赶考了，也不知道京城的龙门是什么样子的。”
“卫小友。”有人大老远看见卫景平就招手走过来叫了他一声，卫景平看清楚他们时笑了：“方老友、李老友。”
是方不语和李勉两个人结伴来了。
卫景平看见他们高兴得不行，但大考当前, 只寒暄了几句, 说了些干巴巴互勉的话, 就到了卯时一刻，由主考官左丞相文婴领着他们祭拜了孔子像之后，就该进“龙门”了。
他们几人一手持身份文书，一手挎着考篮，站在长长的考生队伍里面等待例行搜检。初秋的早晨偏凉些，前面有体弱的考生再脱衣检查夹带时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传来打喷嚏声。
终于轮到卫景平了，他倒还好，经过仔细搜检后，他快速穿好衣裳鞋袜、过了龙门，按照自己的考牌号找到号房，走进去又找到贴着他名字的考号，放下考篮打量着。
不是臭号，也不是角落低洼之处，两块号板齐全，上面的木板做桌子用，下面的做椅子使，想要睡觉时，就将两块木板拼起来做床，身后凹进去的格子中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砚台等作答书写的用具。
只是号板上蒙了一层灰尘，他掏出帕子来擦，很快黑了一条。
有那些没带够手帕的考生，干脆擦也不擦，直接坐了进去，而后用袖子一抹，登时出来一方正好能放考卷的干净地方。
卫景平落座之后抬眼在考号内扫视了一圈，这回徐泓的运气好，分在他斜对面，终于不跟臭号挨边了。
晏升和方不语、李勉他们还有上林县的江一枫、朱悠然等他认识的考生都分得比较远，他甚至没找着他们。
没一会儿，贡院的大钟被敲响了。
身着紫色官袍的主考官文婴与副主考官张得在甘州府一众考官的陪同行走进考号，全场巡视一圈后向众考生高声说道：“甘州府XX年乡试奉旨开考，诸生不得作弊，若有违考规……”
反正就是开场训话，就跟上辈子高考开考前监考老师吼一声“把跟考试无关的东西统统放到讲台上来”一样，没什么新意但也没法省去的那一套说辞。
坐在这里的考生最少也是第三次进考号了，人人都比较淡定，文婴说完这番话也不多啰嗦，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命分发试卷。
拿到试卷，同前两次一样，卫景平先仔细检查一番试卷有无缺页、遗漏、模糊的地方，确认完好之后，他才去看题目。
《敢问交际何心也》。
当他看到这个八股文题目时，当即在心里骂了句：啊万恶的科举制度。
这是一个全章题，题目出自《孟子》，有375个字，对，这是题目，有这么多字，而且内容纷繁杂乱，要想将题旨拎出来阐释清楚，太考验他的概括能力和驾驭文字的水平了。
难就一个字！
……
贡院外，卫景川等开考的钟声敲响之后才转身回客栈。
乡试一共分三场来考，每场考三日，即初六，初九日、十二日进场，考试后一日出场，因此他把卫景平送进去之后，再来接人就是两日之后了。
来之前卫景平怕他无聊，专门带了一套连环画小人书给他看，卫景川回到客栈闲着无事，就翻着那套书打发时间。
看着看着，一个字还没记住呢就睡着了。
可是躺在床榻上总是睡不清净，似乎是隔壁房间有人在哭泣，光哭泣就算了，他还哭一会儿撞一下墙，把个卫景川给吵得暴躁不已。
他拎着刀把子捣了捣那墙面：“要哭外头哭去，老子……睡觉呢。”
结果那边只静默了一瞬，紧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卫景川气得不行，过去敲门问道：“大白天你哭……什么哭？”
那扇门咣地一声被拉开了，里面露出一个青年佝偻的身影，他满身狼狈地抱着头：“可怜我受家父连累，苦读多年书却进不得贡院应试，我……”
说到这儿，他哭得都快上不来气了。
这时候客栈掌柜听见这里有人吵嚷怕生事赶紧过来了，见卫景川黑着脸在审问那孱弱的青年人，摇了摇头道：“樊公子也是个可怜人，这位公子，我今日重新给您开间房吧。”
樊公子。
没错，他就是咸州知州樊先的儿子樊荣，要是家中没有出事，他此刻本该跟众秀才一样，坐在贡院的号房里，应试作答呢。
卫景川一听更来气了，上前揪住那青年的前襟：“你是不是姓樊的那狗官的儿子？”
一气之下不结巴了。
仇人啊。
樊荣满脸泪痕地看着他：“我是。”
卫景川本来火冒三丈的，不知怎么就被这青年眼中的绝望弄得心软了，他一松手放开樊荣，哼了声：“你……你爹干坏事……堵我四弟来甘州……考考试……”
真气死他了。
樊荣也不知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整个人怔怔的：“都是我爹害了我，他害了我呀……”
这次秋闱，他原本是有信心考中的呀。
客栈掌柜将卫景川拉去另一间客房：“这位公子你要歇息暂且住这间吧。”
就在前几日，甘州府秋闱泄题的事查来查去的竟查到了咸州知州樊先的头上，知府孔道襄即刻亲自带人拿了他，昨日已经解押进京了。
说不准要落个杀头的罪呢。
唉，覆巢之下的樊荣也是个可怜人呐，这一刻他善心大发，想出手阻止卫景川去找樊荣的麻烦。
不过卫景川似乎也反应过来了，樊先的儿子樊荣不能参加秋闱，只能躲在客栈里哭哭啼啼的，那樊家岂不是完蛋了？
该，真该，大快人心啊。
敢动他四弟的，哼，个个都没好下场。
……
上林县，顾家。
到了晌午，顾思炎抱着大黄猫在藤椅上晒着太阳睡着了，恍惚之中有人拿草叶子戳他的鼻子，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醒来，就看见他小叔顾世安抱臂站在他面前，撇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吃的吗？”
昼夜不停地奔波了两三日，终于没遇见山匪，没被强悍婆娘抢去当小相公，活着从京城回来了。
顾思炎一下子跳了起来：“顾世安你去哪儿了？”
看着一副邋遢样子，衣衫破了，一身汗臭，头发没束紧，胡子上是生了虱子吧，阳光下有小东西一跳一跳的……妈呀，他真不想认亲了，谁要谁赶紧来领走得了。
“思炎，”顾世安无比认真地说道：“去繁楼给我买一份蒜泥白肉，一份，不，两份臭豆腐，加香菜，再来一碗牛肉羹，两个胡麻饼，快去。”
顾思炎：“……”
见鬼。
顾世安转身又吩咐书童顾小安：“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我烧一大桶热水来。”
说完他就进屋了，片刻之后，传来几声哈哈大笑。
这么多年了，他竟真的下得去手动他的亲哥哥谢回了。
虽然他知道就凭这件事丝毫撼动不了谢回半分，但总归叫谢回白跑一趟甘州府，他心里还是扭曲地有了一种快意。
尽管这快意转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亲手足之间竟落到如此地步的悲凉之感。
他跌坐在地上，失声自语：大哥，大哥……
顾思炎拿着钱正往外走，听见掏了掏耳朵：“……”
嗯，上繁楼买完吃的，还得去请个治疯癫之症的大夫来。
对了，听卫四说老姚的疯病是县西头延寿堂的晁大夫给治好的，他待会儿拐一趟墨铺，问问卫家前后花了多少诊金，要是贵就算了，就让顾世安疯去吧，不治了。
揣着这种心思，顾思炎拎着饭菜从繁楼下来，路过墨铺拐了进去。此刻墨铺的顾客不多，他进去之后迎面就遇上了一熟人：“咦，白白，你怎么在这儿啊？”
县太爷家的儿子武双白碰巧在墨铺里呢。
“书院放假，我在家没事干就出来逛逛。”武双白说道：“饼圈，你来买墨啊？”
顾思炎往柜面上一看，墨铺里只有卫巧巧在拨算盘记账，并没有人手帮忙，他摇了摇头：“我不买墨，我是来……”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家丑，算了，给顾世安留点脸面吧，就不往外头说了。
这时卫巧巧大大咧咧地跟他打招呼：“顾公子来了？快坐吧。”
顾思炎看了武双白一眼：“你买完墨了吗？走不？”
要走一块儿走，就不给卫巧巧添麻烦招待他们了。
武双白立马拒绝了他的提议：“那个你先走吧，我还要在这儿呆一会儿，帮卫姑娘……”

第106章 作答（过渡章，有八股文内容）
◎嚯果然是案首神童，这就写完了？◎
顾思炎被无情拒绝, 他嘟囔了一声：“你不是来买墨的啊，你是来做帮工的？”
“嗯……”武双白的脸腾地一红：“……也不是。”
顾思炎撇嘴, 露出一种“我不理解”的神情, 又怕顾世安饿死在家里，来不及细想就匆匆跑了。
这会儿墨铺里暂时没有顾客，卫巧巧怕怠慢了武双白，抽空给他沏了茶：“武公子你坐。”
说完就到后院盘点墨锭、墨块补货去了。
等她补完货出来一看, 武双白还坐在墨铺里呢：“……”
卫巧巧莫名有点不自在, 好在卫贞贞今日在校场习完武, 扭着刚放学的继弟严文瑞从家里过来了, 他俩一来, 立刻一左一右围着武双白：“白白，阿白, 白公子，你怎么老往墨铺跑啊？”
“武公子, ”严文瑞不苟言笑盯着他：“你是在算墨铺一天来多少顾客, 进多少银子吗？”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之中, 透露出浓重的戒备之意。
他跟着他娘张氏进了卫家的门之后, 因为通文墨能写会算，就担起了每年给县衙送银子的活儿, 因此严文瑞知道武念恩和墨铺的事，这么问，是生怕墨铺又被县太爷惦记上。
严文瑞他认识，这孩子被卫家送到了白鹭书院念书，但他的性子别扭孤傲, 不是很容易结交, 武双白头一次听他说这么长一句话, 更觉得头皮发麻了：“没，不是。”
“那武公子是觉得墨铺很好玩吗？”严文瑞语调平平地问他。
武双白被他一句接一句问得脸都变了：“我……我……”他飞快地瞟了卫巧巧一眼，不敢说实话。
卫贞贞看着他变了又变的神色，心中登时怒了，上手一把将人轰出去：“再来，看我不打你。”
严文瑞没反应过来：“……”
武双白被推了个趔趄，又在墨铺门口站了会儿，才没意思地走了。
墨铺后院，卫贞贞边捶墨边气呼呼地说道：“县太爷那傻儿子八成是看上大姐了。”
去年她们姊妹出了她娘的孝期，她爹卫长河就开始操心她大姐的婚事了，上门来提亲的人家不少，可是他们都没相中，因此卫巧巧至今还待字闺中。
“他……”严文瑞正在喝水，听了这话呛了一口：“我不喜欢，我喜欢四个另外一个同窗……顾公子。”
就武双白这个憨样儿，还不如那个只啃胡麻饼中间的那个顾思炎呢，好歹看着人机灵，不傻。
卫贞贞白了他一眼：“又不是给你找媳妇儿。”
再说了，不管是武双白还是顾思炎，都不是他们能高攀的。来往多了叫传出去风言风语的，怪不好听的。
严文瑞臊了个大红脸，立刻从墨铺走了。
……
秋闱前一日。
京中，羽林卫大营，西校场。
清晨卯时练兵。
大将军郝胜松了松箭袖，冷不丁拔剑而至。卫景英猝然被袭，只得本能一闪身，而后他将身一弓，踩了几个退步。天上的日头被云层遮住，天光一瞬黯淡下去，忽而又一明之间，卫景英的戟已经在郝胜身后绕了圈，要不是切磋，那戟就落到他的护心甲上了。
几个回合之后，郝胜扔下剑：“嗯，你的武艺又比先前有长进了。”
卫景英拱手道：“大将军承让了。”
郝胜看着他，颇有点遗憾地摇了摇头。
一年多之前卫景英擒贼有功，被睿元帝亲自授意擢来羽林卫，查清他的出身清白之后，本是被他当作御前侍卫来栽培的，谁知这孩子嘴巴极拙，你问他一句话他半天答不上来，只会答“是”或者“不是”，甚至一紧张就结巴得不成样子，好几次都快把郝胜给急死了。
你说说这孩子一动起武来就目光如炬，十米开外的一根狗尾巴草都能让他瞧出老嫩来，怎么就说个话这么不长进呢，留意了卫景英数次之后，郝胜就暂且灰了提拔他的心，让他在羽林卫安心当差，等日后有打杀的事再安排他去做。
“明日秋闱，”郝胜说道：“听说你家中有人下场应考，轮休一日去吧。”
卫景英谢过他，拎着戟转身走了。
他边走边想：睿元帝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几个皇子掰着手指数他老子还能活的年头呢，各人在京城里见缝插针，到处伸手，羽林卫自然不能幸免。
他刚被郝胜从京兆府擢来羽林卫时，太子秦泰赐了他一副银马鞍，还没用上呢，六皇子秦翊就送了一对紫金铜铸的马镫来，拉拢招纳之意昭然，他敢得罪哪个，又敢应哪个。
是以他只能按捺着缩在羽林卫不动，既不惹事也不出风头，等他多摸几年京城哪儿水深哪儿水浅之后再说。
……
甘州府贡院的考号之内。
“《敢问交际何心也全章》，”卫景平把题目默读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将这全章的一段话375个字之中的关键句子快速地写在草稿纸上。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这是头一句话，也是最关键的一句，以某人对琢磨了个问题，然后拿着去问大贤孟子，这么一问一答就开局了。
大贤之所以被后世称之为“大贤”，除了能为人解惑之外，重要的是说出一套放之四海还能被认同并被奉为圭臬的行为标准，所以孟子在拿到了这个问题之后，就从各方面来提出观点，并论证这个问题，之后又从这个问题之中总结、提炼了一些至理，嗯，这就是《孟子&#183;万章》这一段375个字在干了个什么事了。
卫景平先把题目给淳朴地拆开了看了看，对于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心里先有了点儿底。
等他用白话文分析完，立马用文言文提炼自己脑子里抓到的第一印象：在说什么？
说的是孟子论“交际”，论证的结果就是“始终以为不可却也。”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灵光聚集，提笔写下了破题句
大贤论交际，始终以为不可却也。
他又掰开题目往下看，有十来句是孟子列举成名的君子对“交际”的看法和处理，从这些君子的行为里，孟子看到的还是“不可却也。”
因此孟子和别的君子，他们达成了一致的论调，所以不为。
这十来句用文言文再概括一下就是：“夫君子未尝一日忘情于天下也，如是而欲绝诸侯之交际者，过矣，是故圣人不为也。”
得，接上启下，做承题句再合适不过了。
卫景平赶紧把这两句话写在草稿纸上，而后他将题目后面的内容分别轻重，以意驭文，抓住“交际”二字，紧扣他写出来的破题和承题两句，顺着题目之腠理曲折，将纷乱之题串到了一条墨绳上，有了整个的思路，他越写越痛快流畅，胸中无数文句奔涌着从笔尖流泻到纸上，一气写完回过头看时，他做出来的文章节节俱见题目，又字字紧扣题旨，起落转接很是自然。
等他放下草稿时，脑力和体力已臻枯竭，呼，真快累死他了。
中间吃了顿饭，待他抬头时，考号外太阳已从进来时的东方挪到了西边，光线也温煦多了，将将立秋的清风风透过门缝挤进来，拂得考卷簌簌作响，好像凉快了点儿，又好像更热了。
卫景平闭目养了片刻精神，之后又将方才写下的草稿去繁冗，增文采，从头至尾修了一遍。
修完之后，他去看别的小题，那些就简单多了，几乎全是背诵的内容，跟压轴的八股文比简直就是拿来放松情绪的，卫景平扫了一遍之后，提笔一字一字作答在试卷上。
而后小心翼翼地晾干墨，收起来放好，或许到交卷之前他还会再检查一遍吧。
此时整个白天几乎要过去了，陆续有考生解手之后，考号里多少弥漫着些不太佳的气味，好在卫景平研磨开的橘子香气的墨为他抵挡了会儿，后来实在不行了就亮出了艾草薄荷香囊，前胸后背各挂了一个，提神辟味儿。
晚间卫景平先浅睡了两三个时辰，等到凌晨子时一过，他醒来后浸湿帕子敷了敷眼，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誊抄那篇将要决定他命运的八股文章《敢问交际何心也》。
誊抄时，他如老和尚念经般先默念着“勿疏漏、勿越幅、勿反讳、勿曳白、勿涂改……”，一段一段写下来，至天蒙蒙亮，新一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进来时，他收尾完结，誊写毕。
至此还没有任何一位考生提前交卷出去，他似乎觉得有人见他放下笔了立刻用眼睛来问了句：嚯果然是案首神童，这就写完了？
作者有话说：
《敢问交际何心也》出自明代顾宪成的一篇八股文章。

第107章 中举
◎从此就告别草民，是镶金边的举人一枚了。◎
卫景平对此置之不理, 他抬头朝徐泓那边瞥了一眼，见徐大才子也搁笔了, 正朝他这边望过来呢, 用眼神问道：交卷乎？
这时好多秀才也都写完了，伸头看着他二人，那意思好像是说：受不住了，你们带个头赶紧交卷吧。
卫景平猝然看到这种情景, 好想笑。
他记得是蒲松龄老先生说过, “秀才入闱, 有七似焉”, 进考号时提个考篮, 跟乞丐似的，入狭小的考号蹲着, 跟囚犯似的，一个个从考号里伸出头来, 又跟秋末要出窝的冷蜂似的, 等会交了卷子出号舍, 人人精神恍惚, 跟病鸟出笼似的，要是考不中, 以后次次来一趟，就跟隔三年孵一次蛋的鸟似的。
卫景平最后看了一遍所有的答卷，而后默默地虔诚许了个愿望，一拜穿越大神，二拜主考官, 保佑他一次孵蛋成功, 中个举人老爷, 不要再来孵第二次蛋了。
许完愿之后，他和徐泓打了个眼色，二人同时起身。
负责登记收卷的衙役立即走过来，经过一番繁琐的手续之后，收走了他俩的试卷。
如是又经过两场考试之后，九月十四日旁晚，卫景平和徐泓一前一后走出号舍，结束了大历十六年的这场乡试。
三场考下来，卫景平他们的精力已经枯竭到极限了，晏升身体比较弱，出来贡院就走不动路了，还是被来接他的老仆扶上马车的。
“老四，要我背你回去吗？”卫景川嫌徐家的马车太慢：“快些。”
卫景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好。”
就是特别想睡一觉。
回到客栈，他赶紧泡了个热水澡，而后往床榻上一滚，睡着了。
一连睡了吃，吃了睡，一直到第三日才堪堪恢复过来。
但是，人是满血复活了，等待放榜的日子却十分煎熬，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到了饭点也不知道吃什么，吃了东西马上就不记得吃的是什么，到了晚上要么一睡不起，要么一整晚都睡不着，就很气就这么二十来天怎么就这么慢呢，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了。
等榜的考生之中，除了个别心特别大的去逛青楼麻痹自己的，余下的都无心出门，就连早上下楼吃个早点，也都顶着一张焦虑的脸，见了谁都无话可说。
……
每一场交卷之后，考生的试卷被专司收卷的衙役一份份登记之后码号，送到贡院后院一个独立的阁楼之内，负责考场纪律的官员，也就是俗称的外帘考官，就坐镇于此，负责正式开启阅卷之前试卷的糊名、誊录等工作。
在外帘考官的主持下，清点考卷份数之后，将有越幅、破损、曳白的试卷干脆直接拿出来，不再誊录参与评卷，也就是说这些考生这场就没戏了，拜拜了您呐。余下的试卷全部用不透光的厚纸糊名，而后送去誊录。
誊录是个很大量的工作，每次秋闱，都要投入上百名书吏来集中完成，因为通常用红笔来誊录，所以誊录的卷子称为“朱卷”，而考生的则叫做“墨卷”，誊录之后还要对读，对读就是检查一遍誊录的‘朱卷’与考生亲笔的‘墨卷’是否一致，包括错别字什么的，都不能改一丢丢。
经过这几道工序之后，才会送给这科的主考官阅卷，也就是“内帘考官”去评判。这次甘州府的内帘考官阵容尤其强大，因为左丞相文婴亲临，睿元帝特命羽林卫数十名侍卫护驾，在他们的虎视眈眈之下，阅卷处是一片静寂，要很仔细才能听到单一的喘气声。
除了主考官文婴，副主考官张得之外，另有六七个同进士一同判卷，他们上来就把文不对题的给抽出来写上一两句弃卷的理由之后打入冷宫，那些卷子是不会再被看第二遍了。
这六七个同进士分头阅卷，在阅卷之中将自己看好的试卷加圈加批推荐给主、副考官，称为“荐卷”。对未被推荐的试卷，主、副考官也会遍加校阅，以防出现遗珠之憾。而最后录取的名次，则由主、副考官权衡决定。
九月二十一日，阅卷到第七天的时候，副主考张得反复第三次拿起一份朱卷：“这句‘大贤论交际，始终以为不可却也。’，破得好。”
举荐这份朱卷的同进士李梦说道：“在下以为，那句‘且圣贤处事，甚无乐为己甚之行也。’的起讲才是点睛之笔。”
“这篇文做得轻重详略，字字呼应题目，通篇看下来疾徐伸缩应之，在下回味甚久，已入他彀中矣。”另一名阅卷官胡珈说道。
……
放榜前一天，甘州城大小积聚了考生的客栈里，已经没有考生再求自己考个什么解元亚元了，只求能考中就行，反正只要名字上了榜，甭管第几名的，都是金光闪闪的举人大老爷了。
用卫景平的话说，这次要是榜上有名，不当场演一回范进中举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激动。
但他还是没撑住在这天晌午打个盹睡着了，傍晚醒来一看，客栈里的人去了一大半。卫景平：“人呢？”
徐泓答曰：“蹲榜去了。 ”
因为明日张榜时人太多怕挤不到前头，所以很多人干脆带着厚棉衣到贡院打地铺过夜守榜去了。
也就只剩下稳重的、性子慢的以及特别有信心的才子们还大模大样地坐在客栈里等人来报喜了。
卫景平“哦”了声，打开客栈提供的菜单看看有没有什么他想吃的：“反正过去也来不及了，徐兄，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这时候晏升从楼上下来说道：“我写了咱们三个的名单，花银子雇人拿着去蹲榜了，明日一张榜，他便来报与咱们。”
他一早雇有经验有门路的人给他们蹲榜去了。
卫景平：“……”
还是晏兄台壕啊。
次日黎明，贡院的大门终于打开， 几名衙役抬着一张黄榜出来，站上高处往墙上贴去。
从头一天黄昏蹲守至今的考生们情绪沸腾，一涌而上冲到了跟前。
桂榜贴出之际， 报榜人也都精神奕奕， 领了喜报之后立马朝各客栈奔去， 好沾一沾举人大老爷的喜气，另外还能讨一些赏银。
因为秋闱放榜的时候正是桂花飘香之际，所以这榜雅称为桂榜。
有人在桂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仿若自己的身份立马被抬高了一截，瞬间端起了举人老爷的架子，手背在身后，踱起了四方步，满脸都是笑意地见人就问：“中举了吗？”
客栈里陆续有人回来，一半带着喜气，见人就笑得快要没了眼睛：“兄台放榜了吗？”
一半垂头丧气，回房收拾了包袱就走，大抵要准备三年以后再杀回来“孵蛋”。当卫景平被问到第七八次放榜没有的时候，一小厮比猫儿还灵活地翻着筋斗进了客栈：“晏老爷，徐老爷，卫……”
得，嗓子喊劈叉了，直接发不出声音了。
几乎是同时，三张意气风发的脸同时朝他看了过来：“来吧，我们都在这儿。”
此刻，三人心中悬着的巨石稳稳地落了地，踏实了。从此就告别草民，是镶金边的举人一枚了。
晏升激动得忽地站起来，问那小厮：“可一个不漏都看见了？”
小厮生猛点头：“看到了，三位老爷的名字都在榜上呢。”
呼啦啦
三大包赏钱争先恐后地向他飞去。小厮用衣服前襟兜了钱，千恩万谢之后才走。
人家都走没影了，卫景平才一拍桌子：“晏兄，徐兄，咱们分别中的什么名次啊？”
新晋的才子……啊呸举子大老爷徐泓拿折扇一敲脑袋：“……”
晏升还在手舞足蹈：“……”
光顾着给赏钱，忘记问那小厮三人所中的名次了。
卫景川自告奋勇：“老四，我出去瞧瞧。”
他如今也能认得卫景平的名字了。
既然知道中了举，名次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晚一刻知道也不要紧，于是晏升提议，他们出去走一遭，第一，瞧瞧中了什么名次的举人大老爷，第二，也好叫别人饱饱眼福，一下子瞧见三位玉树临风的举人大老爷。
说人话就是，不行了憋不住了得出去炫一炫了。
他们结伴出门的时候，客栈老板善意大大地提醒：“三位举人大老爷，出了门不要碰见车就上啊，人家拉你们也不要上，要碰见好车才上，瞧着纯金造的车上去就对了……”
车。
什么车。
等他们出了门，果然见贡院周遭行着一辆又一辆镀金挂银的马车捉婿车。
这是每次秋闱、春闱放榜后必然会崛起的一道风景线，此时，达官贵人要为家中女儿择婿的，就在放榜日准备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去榜下候着，要是看中哪位举子儿郎了，就先连拉带哄用这辆捉婿车带回家中，劝他给自家做女婿。
卫景平刚弄清楚这花哨又暴发户似的马车是干什么的，就有一辆捉婿车看准目标行动了。
等那辆捉婿车停留在一新晋举子跟前，正要拉人上车，那人却爽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高声道：“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跟他同行的同样是金光闪闪的句子接道：“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
什么。
竟是俩白头老翁差点被人捉去当女婿。
笑料，笑料。
卫景平听着听着忽然道：“徐兄，这声音……”耳熟啊。
他走过去仔细一看，竟是方不语和李勉二人，看这情形，他们都中举了。
那俩车里头的贵人本来有点悻悻，突然看见这么一清俊少年举子靠近了，立刻遣了三四个家丁奔向卫景平。
作者有话说：
卫景平：金光闪闪的举人大老爷在此。

第108章 解元
◎头名，解元。◎
车里一员外模样的人还对着他喊话道：“这位举人大老爷, 我家小姐年方十五，才貌双全……”
啊哈。
卫景平一见这辆捉婿车转而盯上他了, 再顾不上跟那俩老家伙叙旧道贺, 撒腿就跑。
结果一路上四处都有动作迅猛的捉婿车，更要命的是，有人认得他，还跟在他身后叫道：“恭喜卫兄台高中”
好嘛, 这下一嚷嚷, 冲着他来的捉婿车又多了一二三辆。
卫景平本来想往住宿的客栈跑的, 结果发现那条路上的捉婿车更密集, 还有一队衙役“咚咚咚”敲锣打鼓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于是他干脆掉头换了个方向，往反方向去了。
一辆四角挂着铜铃, 辔饰鲜明的捉婿车却对他紧追不舍，也掉头追过来了。
卫景平跑累了, 却又不想被人拉去扯皮, 他看见路边停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 车夫悠闲地在打盹, 于是上前道：“老伯，借你的车里躲躲行吗？”
赶车的老伯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眼：“……”
而后爽快地道：“上去吧。”
卫景平钻进马车之后, 他面上露出了欣喜又莫名好笑的神色。
追过来的人看见卫景平上了别家的马车，以为对方也是来捉婿的，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很有肚量地说道：“恭喜您家捉得贵婿。”
卫景平的屁股刚沾上座垫，一个激灵就弹起来了，待要冲下去, 却见赶车的老伯扭过头来笑道：“平哥儿, 自家人呀。”
“……”卫景平细看这下才记起这老伯了来了, 嗐，这不是上次跟着姚春山去上林县的卫家老仆马老伯嘛。
可是，老姚怎么会来甘州呢。
马老伯见他一脸茫然，说道：“平哥儿，你没收到姚墨的信吗？”
卫景平摇了摇头。
马老伯道：“许是你正好来甘州应考了吧。”
错过了信寄到卫家的时间。
他告诉卫景平，自从姚家上回往宫中献了墨锭之后，睿元帝觉得他还是习惯用姚墨，命姚春山再送些墨锭进宫。
姚春山想着那一套棉花图墨才制了两锭，就打算返回上林县把余下的十四锭再制作出来送进宫里去，可他在京中一则手里无图用来制墨模，二来找不到比上林县后山黑水潭更好的水用，于是安置了家中的事情之后又回来了。
路过甘州城算着今日正好秋闱放桂榜，姚春山一想卫景平必定来应试了，于是他就进了城，这不到了这里见贡院方向人多车多，就让老仆停在这里，他下车看桂榜去了。
马老伯嘿嘿直笑：“合该姚墨得你这个贵孙婿。”
人家费尽心机捉都捉不到的贵婿，就在这么个满城榜下捉婿的日子正正好跑到姚家的马车里来了。
这可真是凑了个“巧”字。
卫景平：“……”
这回是真没脾气了，连他都觉得好笑得不行。
卫景平在姚家的马车里休息了片刻，姚春山回来了，他还不知道马车里有个人，一脸喜气地道：“快走，赶去上林县报喜。”
大喜。
音落，卫景平撩开帘子：“……老姚。”
姚春山张大嘴巴：“……”
马老伯笑呵呵：“这真是天赐的良缘啊，姚墨，不虚此行啊。”
看，他们姚家的马车只是在路边停着，要是没有月老牵线，就捉到了这么大一个如意贵孙婿。
还未来得及多说两句话，那边卫景川就领着一群手持红绸布的官差敲锣打鼓，抬着红榜找过来了，看见卫景平就扯着嗓子问：“这位可是姓卫讳景平的卫老爷？”
卫景平本能点头：“我是卫景平。”
“咚咚咚”
后头的官差们一连敲了三声响锣：“恭喜卫老爷高中。”
原来是持桂榜前来报喜的。
卫景平有点茫然：“……”
这么隆重的报喜仪式，要不要当众表演个范进中举，中中风还是抽抽风，夸张地表示一下呢。
“捷，贺上林县卫讳景平卫老爷，高中甘州府乡试头名解元，独占鳌头……”报喜的官差一人念贺词，一人拿着红绸扎成的大朵红花捧到卫景平跟前，请他戴到身上。
头名，解元。
卫景平听见这两个词，许是喜事太大一时有点惊着了，有点傻气地问卫景川：“我中了第几名？”
卫三毫不含糊：“桂榜上头一个就是你的名字，老四。”
“三哥，”卫景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走喽，回家，回家。”
哈哈，真高中了。
官差们见过中举后的场面多了，此刻不慌不忙地再次道：“贺喜卫老爷高中，请卫老爷暂回客栈歇息，知府大人之后送上举子服，请卫老爷后日赴鹿鸣宴。”
秋闱放放榜之后，按照惯例由一州知府出面，宴请主、副考官、内外帘官及新科举人，宴席上要歌《鹿鸣》诗，以示怀青云之志，故宴会又叫“鹿鸣宴”。
“我知道了，”卫景平掏出一大把钱来撒出去：“谢谢诸位大哥了。”
哦，好像还不能尽快回上林县家中报喜呢。
……
不过，甘州贡院一放榜，甘州知府府也会派出人手持喜报到各州、县去向中举的秀才家中报喜，只是就算报喜的官差快马加鞭，到了上林县也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卫长海这两天等得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跨上马一鞭子抽它立刻飞到甘州城亲自去看榜。
但是这回他着实走不开。
因为家中长媳儿韩素衣这几日就要临盆了。
要不是因为卫家要添子孙的大事，他怎能不陪卫景平去甘州参加乡试。
其实主要怪婆娘孟氏遇事一惊一乍的，她跟他说：“老卫啊，你看素衣那孩子柔柔弱弱的，万一到时候不大顺利，家里没个人坐镇可不行，你给我留在家里啊。”
总之，当娘的就是怕卫景明和韩素衣俩孩子慌。
就这样圈住了他一颗想陪卫景平去甘州秋闱的殷切的心，卫长海只敢在心里头骂骂咧咧：这婆娘就不能往好处想。
九月二十八日，他正换了套崭新的衣裳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门口想起了一阵鞭炮噼里啪啦喜庆的声音，紧跟着锣鼓喧天，卫长海抬头一看，自家墙头冒出了好多脑袋，一个个脸上都写着：老卫啊，俺们是来讨彩头的。
喜事来了。
卫长海赶紧出去一看，嘿，这个人多啊，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在自家门口堆了一大片，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呢，仿佛他家藏了什么稀世的宝藏似的。
卫长海一瞬想到了：看来这次老四搞了个大的。
是不是得了叫什么元的那个名头来着。
咣。
报喜的官差敲了声锣，只见上林县县令武念恩头戴黑漆细纱帽，身穿绯色圆领官袍，在县丞、主簿等人的簇拥下，从人群里挤进来，他手持喜报对着卫长海一拱手：“恭喜卫校尉，贺喜卫校尉，令公子卫讳景平卫老爷今科秋闱蟾宫折桂，高中解元！”
自他在上林县当父母官以来，这样的喜事还是头一遭遇到呢，年底他送往户部的考核簿上就能写着：令上林县读书之风蔚然兴起。
乖乖，解元，不得了！
光宗耀祖啊。
卫长海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仰头嘶声高喊：“多谢咱老卫家祖宗保佑，平哥儿他中解元了。”
成大老爷了。
他老卫真有能耐，一下子成解元的老爹了，真给卫家各辈的祖宗都长脸了。
……
姚春山因为要赶制棉花图墨，虚虚说几句恭贺他的话，就带着老仆离开甘州了。
卫景平则一脸淡定地回到了客栈。
“解元老爷。”晏升见到他胡乱叫起来：“你后来被哪家捉去当女婿了？订下亲事没？见没见着娇娘啊？”
当时他们光想着笑话卫景平了，也险些被人捉去呢。
卫景平给了他个凉笑：“知府大人送衣服来了没有？”
后日赴鹿鸣宴，他还有正经事要细致准备呢。
“来了，”徐泓探出头来道：“我代你收着了。”
说完招手请他过去瞧瞧知府孔大人送给新科举子的衣帽等物品：“解元老爷，你也不问问兄台我中了第几名次？”
卫景平轻哼了声：“我早知道了。”
回客栈的路上他都听卫景川说过了，徐泓中了第二名次的亚元，晏升中了第九名次，都考得不错。
徐泓不甘心地道：“我怎么就是越不过你去呢。”
上次院试卫景平是案首，他第二名次，这次乡试卫景平是解元，他又是第二名次，总是跟人家差了一个名次。
“别急啊徐大老爷，”卫景平笑嘻嘻道：“这不是还有下一次会试呢吗？”
来呀，接着比试呀。
晏升也跟进来了，一边跟着他俩瞧着新衣新帽，一边说道：“卫四，这次赴鹿鸣宴，是不是能和文相说上话啊？”
他这次后知后觉地想到，后天，他们就要跟当朝左丞相文婴一道参宴了。
那可是朝中的左丞相文大人啊！
这个问题抛出来，卫景平和徐泓都微微一皱眉。

第109章 鹿鸣宴
◎到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混吃混喝基本满意了，鹿鸣宴的重头戏来了。◎
时间倒回两天之前。
甘州贡院, 内帘官阅卷处。
当阅卷官同进士胡珈说他这份朱卷的“彀中”之后，此科的副主考官, 翰林学士张得第二次去看这篇文章。
头一次看这份朱卷时, 他将此卷放入了经魁之内第四的名次，从头至尾又细细看了一遍，又将其往前挪了个名次。
到此，副考官与七八位阅卷官“荐卷”完工, 将选出来的三份朱卷一并摆到了左丞相文婴面前：“文大人, 您看看？”
文婴六十来岁的年纪, 看着平易亲和, 他在朝中为官多年, 士子评价他“怀止足之分，不擅权。”, 因此威望颇高，但此人性子极是执拗, 无论是公干还是其他全都独自拿主意, 甚少会听他人建议。
此刻他就一个人蹲在地上, 将一百多份朱卷摆好次序, 边看边注上批语，时而将两份朱卷调个顺序。
如是看了三五天, 才把他手头朱卷的名次基本定下来，反正今日他换的就没那么频繁了。
张得这才找机会把他和同进士们荐的头三甲的试卷呈给文婴看。
文婴念诵了一遍送到了他手里的三份朱卷，期间间或踱步，或饮茶，或拈须摇头, 而后又拿起其中一份朱卷细细看起来, 一直到晚上点起灯, 他都没开口说话。
次日早上，翰林学士张得在三份朱卷上看到了一卷批语“庄雅有度”，一卷“简练准确，说理透辟，明辨严谨，文风峻峭却不凌厉。”，另一份未注批语。
见到批语之后他想，此次甘州府乡试的解元大抵要从这两份朱卷中点出了。
及至除了头三甲之外的朱卷送到甘州府外帘官之处，揭开糊名，从最末一名次依次核对了唱名填上桂榜，孔道襄和一干同僚打赌：“你们说，前科乡试的案首卫景平会不会在此？”
“孔大人，”有官员笑道：“这几日城中赌坊各处都在押注，赌卫景平这次能不能中解元呢。”
“他们哪里押的是卫景平，”另一人笑道：“他们押对呀，是孔大人的慧眼。”
前科院试，要不是孔道襄一力举荐，甘州府哪儿能出个神童案首呢。
这次要是卫景平再中个少年解元，那就更说明孔大人慧眼独具了，点出来的神童续航能力还是很强的。
至晚，已揭开的糊名之中，未见卫景平的朱卷。
又等了一日，放榜前一日旁晚，从内帘官之处送来三分朱卷，最上面一份，孔道襄看到文婴的批注中“说理透辟，明辨严谨”八个字时，余下两份看都没看就说：“这必是卫景平的。”
……
“卫四肯定能和文相说上话，”徐泓说道：“至于你我二人就未必了。”
毕竟卫景平是头名解元，怎么也得代表甘州府的新科举子们去给文相敬个酒。
卫景平：“……”
他总觉得甘州府在秋闱前临时换了主考官，文婴此次来，圆满坐镇甘州府的秋闱之后，未必有闲心赴宴。
到了鹿鸣宴这日，甘州府的新科举子一大早全都换上了一水儿新的衣帽、皂靴，备好了诗文，只等时辰一到就赶赴知府府中大快朵颐，非也非也，大出风头，啊呸，那叫大放异彩。
跟各州、县的学子们争一争高低。
一同期待的还有此科秋闱内、外帘的一众考官们。他们被拘在贡院里没日没夜地忙碌了个把月，每天被文婴文相盯着判卷，眼睛都快看下了，嗓子念诵得哑了，一个一个名次琢磨，一丁点儿都不敢懈怠。到今个儿总算能出来彻底放风了，敢不拾掇得光鲜，来见见亲自点出来的举子门生？
又闻这甘州府文风虽然不兴，但却极是会享乐的，其一就是这里的吃食听说比别处都精致丰富些。
说这次为了庆贺秋闱，甘州府辖下的州、县有的专门送了鹿来，有的送山羊，还有的送五彩雉鸡，黄河鲤鱼……甘州府更是置备了各路海货珍稀，请了当地大酒楼的大师傅来掌勺这次鹿鸣宴，流水样的银子往上堆，怎能不叫人期待。
卫景平五更天就起来了，他先换上举子的新袍、新靴，在屋里走动了一圈，绯色的圆领袍子束上腰封，再将宽松的袖子稍稍挽起，戴上细纱小帽，一下子衬得他卓尔不凡，愈发少年人意气风发了。
“老四，你真好看。”卫景川看见他穿这身衣裳眼睛一亮说道。
卫景平试完衣袍又换下来：“听说京中的羽林卫皆穿绿袍，束玄色腰封，三哥，也不知道我穿上这身衣裳能不能比与二哥比一比。”
他才不是真的要与卫景英比孰美，就突然想他二哥了。
“老四，”卫景川又拿起他换下来的袍子比了比：“二哥穿新衣裳总要把边角给搓一下，说这样服帖。”
说完，他就用旧衣裳给卫景平示范了一下。
“嗯，二哥是对的。”卫景平说道。
他发现了，这种衣服的料子把边角搓展了再穿，垂感会更好些，显得人更讲究。
卫景平心道：他现在是解元，走到哪儿都易被人瞩目，一言一行落在外人眼里都是要被品评一番的，处处得留个心。
等他下楼吃了早点看着时间还早，就把昨日做了一天的两首诗拿出来，又精心地琢磨了一遍。
……
甘州府鹿鸣宴开宴时，考官与新科举子们分桌而坐，卫景平是解元，被分到了主考官文婴和知府孔道襄这一桌，徐泓则与副主考官张得等人一桌，余下的就4-5人一桌，依照次序就位。
卫景平进来后先见过各位主考官，行了礼，又与众举子相互道贺，等到落座时才发现，此次秋闱的主考官，左丞相文婴没在场。
他心中瞬间起了个念头：要么是贵人迟来，要么，文大人可能还有别的公务在身，提前回京了。
且不说别的，就甘州府秋闱之前泄露考题，临时撤换主考官一事，不得给谢回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啊。
你看现在除了樊先那个倒霉蛋被革职下了狱，朝廷连谢回的一根毫毛都没动呢，看样子是要保他，既然保了谢回，少不了要他出面平息外省发酵的舆论，挖空心思替朝廷找补回些丢了的面子。
卫景平多心地想。
等举子们落座之后，知府孔道襄肃然起身说道：“文大人还有重任在身，不能亲自到场来恭贺甘州府举子了，今日就请张大人与诸位考官一起，跟咱们甘州府的举子们同乐鹿鸣宴吧。”
文婴赶回京城，不来鹿鸣宴了。
果然被他猜着了。
听说文婴不在，顿感鹿鸣宴的气氛骤然轻松了下来。举子们纷纷拿眼去觑副主考官，翰林学士张得，听说此人最是宽和，除了学问之外甚少关心他事，便逐渐高声交谈起来。
到后来有争得面红耳赤的，竟盖过了唱《鹿鸣》之乐声。
徐泓今日的风头很快就盖过了卫景平这个解元，无他，因为人家坐在在场的身份最高的翰林学士张得的下首，又举止气度不凡，颇得张学士赏识，因此人气那叫一个高。
反倒卫景平这桌，寡言的，肃着脸的，只管赏一道道流水似端上来的菜品的，弄得冷清了。
还是知府孔道襄先说开口说了点什么：“卫举人啊，这次本官本打算将你举荐给文大人的。”
趁着卫景平一举中了解元的热劲儿，他稍稍从中牵线，就可以把人送到文婴的门下了。
谁知道文婴一判完卷立马就回京了，竟叫卫景平投师无门，可真够遗憾的。
卫景平不紧不慢地正色道：“多谢大人美意，在下必铭记大人的提携之心。”
孔道襄满意地点点头，听见鹿鸣曲终，起身端起酒觞，挨个桌案敬了一杯酒，叫开席吃菜。
到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混吃混喝基本满意了，鹿鸣宴的重头戏来了。
鹿鸣宴用来干什么的，那主要是给新科举子展露才华的，因此看着筵席吃得差不多了，翰林学士张得起身道：“得缘圣上天恩，又蒙孔大人盛情，本官有幸与甘州府诸举子同席尽欢，本官先在内帘之中见你们才华如万斛涌泉，做得文章卓然杰出，后见诸位腹中才华俱高，想来若是不受文章绳墨规矩约束，更能做得诗赋佳句吧，不如本官与诸位唱和一二句？”
说了一大段，唯有最后一句是关键，那就是要作诗了。
说完，他举起酒杯敬了酒，最先道：“本官恰好得了两句，就为诸位来个抛砖引玉之句吧。”
“甘州从古擅豪雄，况是本朝世著忠。
鹿鸣三章新得句，抟鹏万里步青空。”
张得才吟出前四句，已经叫举子服他不已了，众人纷纷举杯贺道：“张大人才思，我等只能仰望。”
“不才不才，”他自谦了句：“献丑为你们起个头罢了。”
他话音一落，一道道视线心照不宣地落到了卫景平头上：卫解元啊，该你了，别谦虚直接上吧。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是小作者诌一句拼一句哒，凑合看吧。

第110章 弄瓦之喜
◎你我就此哭别吧。◎
饶不过去了。
卫景平起身行礼, 淡然自若地道：“在下不才，愿献丑一首为诸位大人和同年助兴。”
他也表现得能七步成诗诗是早就写好的, 脑子里有现成的, 他只要装模作样踱几步就能开口了：“桂榜荣贴甘州南，拔尽乡英万口谈。贡院伫听举子名，宾筵试咏鹿鸣三。”
后面几句便是拍马屁颂圣了。
先不论诗作得怎样，卫景平先把个出口成章给表现得到位了, 就算有人挑刺, 也只能说他诗才平平, 但肯定给甘州府丢不了脸。
“嗯, ”张得也很给他面子地点评道：“才思来得可真快。”
众举子之中有人低声嗤了声：“俗套, 咱们还是等着听徐亚元作诗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他这么一说, 反倒叫下一个轮到的徐泓不大自在了，他来赴宴的时候本来在好胜心的驱使下是想在主考官面前压卫景平一头的, 但此刻他不这么想了, 徐泓才不会叫旁人如愿去看卫景平的笑话, 他还要罩着卫四呢, 因此略一沉思，也以一首文采平平的诗糊弄过去了。
方才存心踩一捧一的举子：“……”
因为听了徐泓作的诗之后实在是夸不出来, 于是讪着个脸，闷头吃菜去了。
本来不自觉有那么一点点紧张的卫景平状似不经意对徐泓投去微笑：徐兄台这人能处。
还真别说，后来陆续有几个举子做出了赢得满堂彩的诗句，但人家一开口就能叫人听出是真才实学的输出，并不是要跟谁一较高低的, 卫景平也不吝慕才之心, 每每报以最真诚的夸赞。
但也不是每个举子都有多高的诗兴的, 有人被点名了甚至现场诌了首打油诗，惹来一片哄笑。
这时候卫景平并不会出言讽刺，也就跟着一笑了之。
张得见他心思坦荡，有些器量，微微点了点头：文相选出来的门生，果然不差。
只是这次机缘不巧，此子未能拜在文婴门下叫他点拨学问经济，可见还是差了点儿运气。
又作了会儿诗，这时每桌上来一道八宝鸭子，一道金钱鹿肉，方才消耗了些能力，举子们见着可口美食立刻诗意阑珊，说起这道美食来：“……鸭一只，糯米二两、香菇三朵、板栗四颗，咸肉五片，青豆六粒，干贝七粒，冬笋十根，糖盐佐料等配好之后放入鸭肚之中……甚费功夫啊。”
他能说出这话来，一听就是懂吃的。
卫景平夹了一筷子来吃，果然肉紧实又肥美，口感极好，叫他忍耐不住吃完又来了一块。
后面立刻有人说那道金钱鹿肉：“这里面得放猪肥膘肉，先在石板上炙出油来，再把那鹿肉用绍兴黄酒给腌了，10株鲜榆黄蘑、芹菜剁碎……”他一口气没歇说出怎么烹金钱鹿肉，惊呆了四座。
纷纷拿起筷子去尝，而后不住地夸甘州府的金钱鹿肉做得咸香可口，鲜嫩醇美。
张得：“……”
他一时没想明白，这不方才还在锦心绣口地作诗呢么，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回到吃喝上了。
算了，反正甘州这地方，鹿鸣宴上也肯定得不了类似“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样的佳句，不跟着他们吃喝还能咋滴，他也举起筷子夹了一片金钱鹿肉。
嗯，真香。
……
鹿鸣宴一散筵席，才从知府府出来，卫景平他们就收到了来自其他举子组织的期集，的邀请。
当朝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举人或者进士及第后第一件事不是锦衣回乡去拜谢祖宗，而是组织起来召开一同进过号舍，有几天号舍情谊的同学会，后世同学聚会时间很短，相聚最多一顿饭，轮流凡一下吃完了各回各家。
大徽朝的新科举子同学会则不然，他们要开那种旷日持久，从鹿鸣宴结束开始，这期间滞留在省城的举子们每天一小聚，三天一大聚，每次聚会不光要吃饭，还要郊游、上青楼添个一同嫖过的哥们儿情谊，一聚，他们叫“期集”，就是二三十天。
光一同吃喝玩乐还不算，还要写个同年录来，把这科一百多号举子的姓名、名次、籍贯等都要统计出来，之后誊写抄录，最后分发到每个举子的手里，个把月都兜不住。
一回期集搞下来，少说也得花费上百两银子，就挺烧钱的。
为什么搞这个呢，有个普遍的说法是“同年期集交谊日厚，他日仕途相遇，便为倾盖。”，意思是日后一同走上仕途，看着曾经一块吃喝玩乐的情分上，要相互帮衬着，奔着功利去的。
听说中了进士再搞期集呢，朝廷就会专门拨钱给他们烧，但是只中个举人就没人拿钱给他们烧了，要想烧钱，只能他们自己筹钱去烧，所以他们是用凑份子钱的办法，怎么凑呢，就按照桂榜的名次来出，比如说解元出六两银子，亚元出五两银子，经魁以下出几两几两，反正不是强制也没有定数，全靠商量着来。
一般中了举的人这时是出手最大方的，不会吝啬这笔银子，也不会找理由不参加期集，都很踊跃。
卫景平也不敢过分清高，他出了银子，去吃了两顿饭，借口家中有事，次日一早就匆忙收拾包袱家去了。
因为算着日子，他大嫂的预产期到了，他要升级当小叔父了。
跟一群酸不溜丢的文人士子去行期集那种“风雅事”，又花钱又累人，还不如回家看小幼崽儿呢。
从甘州到上林县的一路上真是秋风得意马蹄疾，快马加鞭在天黑之前终于回来了。
他大嫂韩素衣早在十来天之前就顺利分娩了，卫家添了个千金，家里头正在庆贺弄瓦之喜呢。
“解元郎回来了，”卫景平一到家门口，里面在卫家热闹的街坊邻里蜂拥而出：“如今是举人老爷了。”
好大的嗓门，感觉大半个上林县都能听到。
卫景平赶紧乖巧地喊人，拣岁数大的叔伯辈的人问候了，然后溜到他爹卫长海身后，趁机溜进了里屋。
卫家人见了他有多高兴自不必说。
他喝了点热汤熨帖五脏六腑，而后洗干净手漱了口，换上干净的衣裳：“阿娘，我侄女呢？”
一个月之内小儿子中了解元，当上了举人大老爷，大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宝贝孙女，孟氏天天笑醒：“囡囡还没出满月呢，跟着你嫂子在她那院。”
卫景平：“……”
哦，还见不着啊。
“那我大哥呢？”卫景平又问。
怎么他中了举回来，都未见卫景明出来和他打个照面呢。
孟氏脸上的喜庆忽然就减淡了，她叹口气道：“前天说什么将军的人忽然来找他，让他回驻地，说朝廷要从甘州府抽调百来名男丁，至于去哪儿，说都没说。”
“抽调男丁？”卫景平猝然一惊。
没听说哪里战事将起啊。
孟氏不懂这个：“咱们上林县的武将之家每年都出了一名男丁，常和你大哥一处玩儿的张大宝，袁头儿也都被抽走了。”
就她知道的武将之家，只要有男丁的，全都出了一个。
他们卫家本来就有一名男丁卫景明入了武，所以就没有卫景川的事了。
卫景平心中隐隐不安。
孟氏见他问了这个又问那个，很是心急，就示意刘婆子去韩素衣那边瞧瞧孩子睡着没有，要是没睡觉的，就抱过来给卫景平看一眼。
他运气好，刘婆子去了一会儿就抱着个大红的襁褓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小女婴在里面香甜地吃着白胖的小手，吸溜吸溜的。
卫景平看着喜欢的不得了。
孟氏说道：“平哥儿你就给囡囡起个名字吧。”
“阿娘，咱们给起了，我大嫂同意吗？”卫景平说道。
刘婆子说道：“刚抱小小姐来的时候你嫂子就说了，让咱家的解元郎给侄女赐名。”
卫景平见推脱不过去，想了想道：“我得琢磨琢磨，选几个出来给我大嫂挑去。”
女孩子的名字是要跟随她一生的，这可是件大事。
这天晚上，卫景平翻着书本抓着头发想了几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宣纸上，第二日叫刘婆子拿给了韩素衣。
隔了两日韩端来看外孙女，韩素衣问他：“囡囡是早上出生的，太阳升到半空，微风和畅，正应了‘清阳曜灵，和风容与。①’叫她‘卫容与’，好听吗？”
这是她从卫景平取的五个名字之中选出来的最中意的一个。
“‘容与’，平哥儿是希望囡囡一生都顺遂和畅吧？”韩端拍手道：“好听，要我说就叫这个名字吧。”
说定了给女儿取名字的事，韩素衣压低声音问韩端：“爹，是不是哪里要打仗了？”
否则朝廷为什么要从上林县卸甲的武将之家抽走这么多壮丁呢。
韩端早就因为这事心里打着鼓呢，但他不敢跟还在坐月子的闺女说，只泛泛地道：“放心吧闺女，朝廷如今没什么仗可打，许是这么多年重文轻武下来，”他指了指日头来代指今上睿元帝：“得知各处戍守的将士都老了，要替换一茬新的儿郎上去。”
韩素衣想了想，似乎也说得过去。
……
回到上林县的第二日，卫景平就去拜访了顾世安。
老顾见了他一句贺喜的话都没有，上来就八卦：“听说你在甘州自个儿跳进了老姚的捉婿车？”
卫景平：“……”
他想这顾夫子这辈子大约都赶不上茶楼的伙计了，实在是太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很没眼色。
转念又一想，顾夫子这老大不小一单身狗，可不没事就盯着点儿儿女情长的事嘛。
算了，理解他了。
“夫子，这次秋闱一结束，”卫景平开口引入正经事：“文相就回京了，连鹿鸣宴都没来呢。”
本想问问谢回那件事的。
谁知顾世安不甚在意，满脸“你很稀罕那文老头？”的疑问：“这回见不着，以后进了京还有机会呢。”
“……”卫景平在心里默默捶了他一拳头：“夫子，你听说上林县抽男丁入伍的事了吗？”
他急切地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大哥要不要上战场去打仗。
顾世安这才有了点正经模样：“知道。”
“是哪里要打仗？”卫景平紧张地问他。
顾世安竟瞪了眼：“你就这么想让哪儿打起仗啊？怎么，一打仗，你们老卫家就能捞军功了是吗？”
“我是担心我大哥，”卫景平气鼓鼓地：“捞什么军功。”
顾世安语气幽怨地道：“这就是拜户部侍郎谢回谢大人所赐了，他从西北的蛮夷人手里诓了有两个咸州府大的地方来，朝廷要在那边建郡统辖，你说要不要派兵戍守？”
卫景平：“……”
不是打仗就好，吓……吓吓死他了。
朝廷扩大版图，这算好事吧？怎么就不贴个告示明说呢。
真不理解。
说完这事，顾世安看着他，好半天后忽然抽风地道：“卫举人老爷，为师与你的师生缘分要尽了，你我就此哭别吧。”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阮籍的《咏怀》。

第111章 龙城郡
◎“一想到要进国子监做六年八股文章，我就不开心。”◎
卫景平对他的不着调已经习以为常：“……”
还哭别呢, 哭个头啊他只想发笑。
“夫子的意思是说，此次朝廷从上林县抽调的兵丁, ”卫景平继续说正事：“是要派去戍守新郡的吧？”
顾世安呷了口茶, 给了他个“不然呢”的淡淡反问的表情。
卫景平此刻恍然大悟。
怪不得只抽调了兵丁而没有告知去处，用顾世安的话说，新郡是朝廷使了手段从北夷人手中诓得来的，必定怕北夷人反悔了再生兵戈, 为求稳妥, 所以要等到戍守郡门的将士一到, 朝廷才会颁发圣旨告天下知晓吧。
不得不说, 朝中还是有能臣举着两把刷子在干活的, 叫人有点佩服。
倒回过来说，难怪甘州府秋闱泄题的事情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这事儿与朝廷开疆拓土的大业一比，简直九牛一毛, 随便发落个倒霉蛋, 堵住御史台言官的嘴, 关起门再命谢回罚酒三杯, 就翻篇了。
毕竟置新郡能给朝廷带来土地、人口和赋税，秋闱能干啥, 少拔擢一个甘州府的学子，又不耽误每年的翰林院还是要被挤破头。
如此看来，对于读书人来说天大的事，放到朝廷眼里，也就是一“咋呼”而已。
他就说, 这老顾跑去京城捅了个篓子, 怎么还敢回来该吃吃该喝喝, 样样不耽误呢。
真是每一个环节都被他算无遗漏了啊。
想到这里，卫景平忽然一凛，多少把顾世安方才说的话当了点儿真：“夫子，你该不会……该不会要去新郡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心上还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来了。
另外，他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漏了件事：顾世安跟谢回，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上次樊先的事，顾世安愤然出手押题帮他，以一己之力逼得朝廷更换了甘州府的主考官，难道仅仅是为了他这个学生吗？
感激过后又觉得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此事卫景平至今都迷迷糊糊觉得有点雾里看花不太清楚。
“夫子，你跟谢大人……”卫景平声音极轻地问顾世安。
顾世安掏出几个铜板扔给他：“去买两份臭豆腐来。”
一份臭豆腐换一个问题的答案吗。
成交。
卫景平拿着钱屁颠屁颠地上了繁楼。
许德昌见了他险些激动得哭出来，双手颤抖着：“平……卫老爷。”
卫景平那手背轻拍了拍他越发大的肚皮：“我想繁楼的菜了许掌柜。”
这这一下便叫许德昌破功了，带着泪花笑道：“平哥儿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叫人给你做。”
“给我来两份臭豆腐带走的，”卫景平说道：“顾夫子要的。”
许德昌知道他还有事要办，就不留他了，等两份臭豆腐做好拿上来，又说了两句话，便放卫景平下了繁楼。
等他一溜小跑回来把“喷香”的臭豆腐往顾世安面前一放，那人却说：“两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你选吧。”
卫景平：“……”
就很暴躁是怎么回事。
“夫子，你是不是要去新郡？”卫景平选了这个。
他记得当年还在白鹭书院念书的时候，有一次顾世安讲史，说到永嘉之乱后的西北凉州一带“秦中川，血没手腕，唯有凉州倚柱观。”，就是没有遭受战火的毁灭，当时以中原大儒郭荷为首的士族便迁往凉州，在凉州办学校，传播文化，使那里的文风一跃而起，蛮荒之地逐渐融入了礼仪之邦的血液，直到后世的甘肃武威还留存着当地为了纪念郭荷而修建的孔庙呢。
顾世安该不会是想效仿先贤，跑去西北的新郡开办书院，传播文化吧？
没想到顾夫子这么崇高格局这么大，他之前都小看他了。
“吃吧。”顾夫子没正面回答卫景平，他将一份臭豆腐推到卫景平跟前：“吃完哭大声一点。”
添点儿辞别的气氛。
卫景平霎时鼻子一酸，要不是他强忍着，立刻就落泪了：“夫子……那思炎呢？”
就在今年四月份的院试之中，白鹭书院的傅宁考中了案首，顾思炎则中了第五的名次，二人都是甲科的秀才，如今已经入咸州的府学念书去了。
顾世安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拖油瓶侄子：“他啊，他在这儿挺好的。”
这意思是不会带顾饼圈走了吧。
卫景平：“……”
老顾有点狠心啊。
“对了，你呢？”顾世安吃完了臭豆腐，一脸餍足地眯着眼沏了热茶端在手上，无所事事地问卫景平：“中了举人之后有什么打算？”
“听说甘州府不久会从新科举子中选出人举荐到国子监去读书，”卫景平如实说道：“此次鹿鸣宴时候知府孔大人暗示过我，我还没想好，夫子以为呢？”
士子们中了举人之后，按照以往的经验，一部分人会找门路去做官，绝大多数年纪较轻的举子则继续苦读，等待三年之后聚集京城，来个巅峰大比试参加春闱大比。
他今日来拜访顾世安，本来最重要的就是要问问顾世安怎么看这件事的。
卫景平先前听说，今上睿元帝不喜少年进士，所以春闱的主考官甚少点二十岁以下的学子，也正是这个缘故，各省的秋闱考中的少年举子，算着年龄三年后还未满二十岁的，之后往往要空上一科，等到六年之后再下场春闱。
“你此次秋闱考中解元，”顾世安思索着说道：“按理说去被举荐去国子监读书是最稳妥的。”
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一来能师承大儒，二来日后结交的同窗多是出身好的世家子弟，除了里面的夫子严厉不好糊弄之外，挑不出毛病。
卫景平也是这么想的，可他的问题在于，别人进去读三年便可参加春闱大比了，而三年之后，他下场应考要么被嫌弃岁数小而落榜，要么自己弃考再苟一苟年龄等下次再战，总之得在国子监读六年书，时光漫长啊。
“夫子，”卫景平掰着手指数给顾世安看：“一想到要进国子监做六年八股文章，我就不开心。”
顾世安认同地点点头：“有点。”
搁他他也不干。
卫景平委屈地直撇嘴。
“要说起来，”顾世安经验老道地说：“以往各省的学子中了举，不论名次，多半都是不愿意离家赴京城进国子监读书的，是以国子监里头几乎全是京兆府的学子，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不过这事你要想好了。”
毕竟各省与各省的情况不同，换到南省各府出天下文章之地，大儒遍地，举子们才不屑于赴京城进国子监念书，还怕离开家乡的种种不便，生活过得不滋润耽误了自己做学问呢。
人与人的情况也不同，有人考中了举人便不再闭门读书，或者游历天下行万里路增长见识，或者投在地方官帐下做一些事务……选择很多样的。
卫景平道：“嗯，我回去好好想想。”
反正三年之后的春闱大比与他无缘，他如今有的是时间细细思量权衡一些东西了。
顾世安往藤椅上一靠，双眼转为迷离，困了，他最后说道：“平哥儿，老姚要的余下的十四幅棉花图，放在门口的柜子里，你给他带回去吧。”
除去已经成墨的“采棉”和“拣练”两幅图外，余下的他都画完了。
卫景平记下这回事，又道：“夫子打算何时动身前往新郡？”
应该没那么急吧，这两日他多来见他几回。
顾世安充耳不闻，睡着了。
卫景平只好默默地抱着他画的十四幅棉花图回去。
“爹，娘，三哥，”回到家中，卫景平将朝廷开疆拓土的事说了：“我大哥他们大抵是要被派去戍守新郡的，要是这样的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打仗。”
卫家人绷了几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又想着卫景明去那么远的地方，从此与妻女天各一方不得时常相见，心里又不怎么好受起来。
次日，卫景平去了墨铺一趟，将棉花图交给姚春山，又瞧了瞧制墨的进程之后，又去了顾家。
可到了门口，等待他的只有一只大黄猫和一把守门的铁将军，顾世安不辞而别，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卫景平气得咬牙，心中直嘀咕：去那边开书院教个书而已，猴急得跟去娶媳妇儿迎亲似的，出息。
……
到了十月初十，朝廷发圣旨往各府州县，在甘肃府以西的荒芜之地设郡，名为龙城郡，于国中卸甲屯田的武将之中抽调子侄为兵丁，由兵部抽调龙城将军纪东风率三万将士戍守郡门；吏部遣翰林学士江扬为龙城尹，并举荐有识之士充任各级官吏，户部领领开荒屯田、人口之事，另大赦天下，凡有能居家前往龙城郡屯田耕种的犯官之眷属，自迁往龙城郡后不再追究其过往，发放新的身份文书，一律视为良民；再选宫中二十六以上的宫女自愿出宫前往龙城郡婚嫁的放出去，以旺龙城郡的户数人丁。
圣旨一下，举国庆贺。
京城的皇宫大内里头有一处叫掖庭的地方，里面居住的全是犯官被没入宫中为婢的妻女，进来这里的女子，只有极少数姿容绝艳的一遭碰到好运气被赏给新开府的皇子去充后宅能出去的，余下的都要在这里劳作一辈子，终其一生再无出头之日。
这次朝廷新置龙城郡，选宫女放出宫的事一传进掖庭，便有名叫阮惊秋的宫女报了名，求去龙城郡。
得知她报名自愿去龙城郡之后，被没入掖庭之后就一直与她相好的宫女甄云思问阮惊秋：“阮姐姐当真要出宫前往龙城郡？”
十年前太子秦翎开府来掖庭选人，以阮惊秋的容貌才学自是第一人选，可她说什么都不肯去，一心盼着万一遇上大赦回扬州府原籍去，如今怎么反倒愿意去龙城郡那蛮荒之地婚配嫁人了呢。
去了西北的龙城郡，此生还能再回扬州吗。
既回不了扬州，与老死宫中又有什么分别。
阮惊秋放下手里的绣活儿，说道：“我当真要去。”
出了宫门，去了民间，她就有机会听到谢五郎的消息了，想来他此时已经功名加身，家中已有娇妻爱子萦绕，早记不起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未婚妻了吧。
是啊，这么一转眼，离那个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她偷偷去窥谢家五郎的春日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只因媒婆对她娘说“谢五郎多才又俊逸。”，她在屏风后面听到了这句话，就起了想见一见谢家五郎的心思，谁知那日一见，此生便不能相忘。
作者有话说：
老顾不在，娶媳妇儿去了。
“秦中川，血没手腕，唯有凉州倚柱观。”出自《资治通鉴》。

第112章 远行
◎“平哥儿，你这么一走，家里不就剩老子一个爷儿们了？”◎
又想起那日, 她在阁楼里绣帕子才绣到一半，忽然心神不宁, 针尖戳破了手指, 一滴殷弘的血滴到了才绣了一半的大雁上洇开了，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丫鬟婆子惊慌无措的哭喊声她爹，扬州府通判阮步远被弹劾下狱, 阮家被抄家了。
两个月后定下罪来, 父兄被流放儋州, 家中女子尽数被没入宫中为婢女, 只是还没离开扬州, 她娘就病死了，两个姐姐也先后绝食而死, 只留她一个人活着被解押到京城送进了掖庭。
听说阮惊秋真的要出宫远走龙城郡，甄云思眼圈红了：“阮姐姐, 我听说那地方风沙漫天, 连水都缺, 更不要说吃的了, 还有，那里除了兵痞子能有什么好儿郎, 真辱没了你。”
阮惊秋低下不画而翠的柳眉，找了个说辞道：“当年我家获罪，我父兄被流放于儋州，我想出宫去打听消息，要是他们还活着, 说不定见了大赦令之后会迁往龙城郡, 倘如此我们还能活着得见。”
她如何肯说谢五郎的事, 不过是借口罢了，当年阮家被抄后她父兄受了刑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或许流放途中就凶多吉少了。
如今哪里还能活着。
甄云思这才想起来，朝廷颁发的置龙城郡的诏书中有一条：凡有能举家前往龙城郡屯田耕种的犯官之眷属，自迁往龙城郡后不再追究其过往，发放新的身份文书，一律视为良民。
犯官的眷属，只要肯迁往龙城郡的，以后的子孙就不是罪臣之后了呀。怪不得阮惊秋铁了心要出宫到那边去呢。
“可惜我父兄都死在西南的烟瘴之地了。”想起她和阮惊秋一样的遭遇，甄云思带着哭腔低声说道。
要是她的父兄也活着，家中还有亲人在世，她也要请求出宫前往龙城郡。
……
出了甘州府，一路西行，书童顾小安被主子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劲儿给吓着了，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先生，您喝口茶吧。”
“前面就是水路了，”顾世安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到渡口坐上船再喝。”
顾小安叫苦不迭：“先生咱们去了龙城郡真的能等到阮姑娘吗？”
“不知道。”顾世安只闷头赶路。
他只是想着，身陷掖庭的阮惊秋只要还活着，她必是日夜惦念被流放到儋州的父兄，故而一有机会，她一定会请求出宫打听父兄消息的。
这次朝廷放宫女出宫前往龙城郡，他只能去那里守着，碰碰运气了。
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
唉，用上林县爷儿们的话说就是娶个婆娘真麻烦。
……
上林县。
一连十多天，卫景平都在墨铺看姚春山制墨。如今墨铺卖得最好的是印刻着战神李靖和红拂女图画的那套美人墨，其销售量已经远远超过醉别，据他们最大的买主，甘州城的大财主江公子说，买美人墨的大都是闺阁女子，她们买回去之后或把“李靖”墨送给心上人，“红拂女”墨自己留着，或者用“红拂女”墨来写字、作画，将“李靖”墨留着，又或者拿一整套送人的，拆开来分别送给闺中手帕交的……反正随心搭配，似乎一直有需求，购买量很大。
光江家这一个买主，每月至少就要购50套美人墨，其余墨锭若干，加上这几年墨铺名声越传越大，各地来订购墨的买主，上林县的读书人，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墨铺每月至少要卖出200套各系列的墨，大大超出了他们制作产墨的能力，供货时常显得捉襟见肘。
这回姚春山来，卫长海和他说起这件事，二人都有些犯难。
卫景平今日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又见姚春山从制墨模到描金都亲自上手，深感墨铺实在是缺人手，遂说道：“老姚，你要收个学制墨的徒弟才好。”
不然光制这棉花图墨就太耗神了。
姚春山也这把年纪了，千万别把他给累病了。
放眼自己家中，他这一辈的男丁之中除了卫景川还没有职业规划，他大哥二哥都有自己的前程，而卫三的性情大抵学不成制墨的，光一个捶墨来千百来次就得给整暴跳了，别说后续更繁琐细致的工序了，门都没有。
女孩儿里头，她二姐是最通透的，但是卫贞贞都拿起花枪多年了，能归属于花木兰那一挂的，让她去学制墨显然也不行。
他大姐虽说最早帮着墨铺做生意，但卫巧巧于制墨一道上没有灵光，这么些年耳濡目染，除了会个捶墨，连各系列的墨最基本的配料都记不住，不成。
妞妞卫招娣这几年赶上卫家条件好起来了，被当作小姐养的，吃不得制墨的苦，更不成了。
姚春山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苦恼地道：“我早在想这件事了，奈何碰不到合适的孩子。”
这几年在京城也留心物色过，他们姚家的手艺始终未找到合适的传人。
制墨要有天赋，还要具备一定的学识，能写会画知欣赏，又得耐得住辛苦，极少能碰上三者俱全的。
姚溪倒是在制墨上一点就透颇有天赋，但那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姚春山终究不忍心叫她干这苦差事。
俩人正唠着呢，门外帘子一晃，抬头一看竟是武双白不请自来。
姚春山则并不意外，他笑道：“平哥儿，你在甘州秋闱的时候，武公子每日都来帮我捶墨。”
卫景平：“……”
他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跟县太爷家的公子哥儿亲厚到这般地步了。
武双白还不是空手来的，他甚至带了一提篮吃的点心过来，憨厚地跟卫景平打招呼：“卫举人。”
这一声“卫举人”直接把个平哥儿给整不会了：“啊……白白你这是……”
武双白于学问上确实很不灵光，但与他同窗两年多，从未见此哥们儿仗势欺人，甚至都是旁人在嘲笑耍弄他，他也从未生出过报复之心，回头找过谁的麻烦，说他是个心底纯善的孩子一点儿都不为过。
“我来看看姚先生，”武双白搁下提篮说道：“也来给你道个贺。”
卫景平摆摆手：“白白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好拘谨呀。”
武双白笑着叫他尝尝自家做的点心：“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说着就挪凳子坐到姚春山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制墨。
姚春山手里拿着一条长方形的墨，墨的正面已经有了浮雕图，隐约可辨是棉花耕织图的第一幅“播种”，另一面填金回纹边框，武双白问他：“是不是还要加涂蓝色一周？”
“嗯。”姚春山夸他道：“武公子记性好，只看过一回就记住了。”
卫景平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武双白：“……”
不是，想当年他俩同窗的时候，这倒霉孩子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把《诗经》给背下来，就这还不很流利，时常因为磕绊被夫子打手板呢。
他要记性好，那可着书院都找不出科举落第的学生了。
“让我来吧？”武双白见卫景平在给美人墨的“红拂女”描金填色，手痒地主动请缨道。
卫景平吃了好大一惊：“你还会这个？”
姚春山插话道：“武公子描金的手艺尚可。”
上回武双白来，就帮着他描了一锭“李靖”墨。
卫景平：“……”
“尚可”这俩字，姚春山都未给过他。
先前两锭美人墨的描金上色都是从外头请的画师来做的，姚春山头一次见了还嫌不够精工细作呢。
听他这话，武双白干活竟比外头请的画师还强些？
真叫他刮目相看了。
“平哥儿，”卫贞贞对卫景平招了下手：“你来下。”
卫景平走过去问她：“二姐，什么事？”
卫贞贞往院里努了努嘴：“县太爷的公子哥儿一直往咱墨铺里跑，是不是看上大姐了？”
这人也不记仇，上次被她推出去没几天就又笑呵呵地来了。
卫景平偏头往小院里看了看，摇头道：“我看不像。”
武双白看没看上卫巧巧他不知道，但肯定是看上老姚了。
……
又跟着姚春山制了几日墨，盘了盘墨铺赚来的银元宝，十月十六日，甘州知府孔道襄着人送来了举荐信，以甘州府的名义举荐卫景平进京入国子监读书，并捎话说，请他赴京城时路过甘州府定要去他府上做客，叙个话再走。
卫景平将举荐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而后对卫长海道：“爹，我准备去京城一趟。”
卫长海把那封举荐信高高举过头顶，在庭院里走来走去的，乐呵着炫耀给各辈的祖宗一瞧：“嗯，进京去。”
告知完毕，卫景平没话说了。
卫长海忽然跳起来：“平哥儿，你这么一走，家里不就剩老子一个爷儿们了？”
老三肯定要跟在老四屁股后头跑，留不住人的。
卫景平使劲儿点头：“对啊爹，你要护着我娘和我嫂子还有你孙女我侄女她们仨，不能叫她们受累受委屈了呀。”
卫长海直挠头：“……”
“平哥儿，”他想了想说道：“一个月两个月的还行，一年也撑得住，再往后我人老眼花，一看仨不行吧？”

第113章 做媒
◎“平哥儿要去京城见姚姑娘，我就不能有个心上人了……”◎
卫景平扮个笑脸：“咦, 老卫，我记得你不是常说‘老子十几岁就一打十’吗？往后不更该老当益壮一对十往上吗？”
卫长海龇牙咧嘴追着他满院子跑：“……”
按理说这么讨打的儿子立刻撵走了才清净, 可他怎么就这么舍不得呢, 人还没离开家呢就不是滋味了。
“爹，好了好了，”卫景平跳进门笑道：“我跑不动了，饶了我, 晚上陪你喝两杯酒好不好？”
老卫喝烧刀子, 他只吃菜的那种陪酒。
“你去把老姚请过来一起喝酒, ”卫长海不知想到了什么事, 话说得特别郑重：“咱几个说说话。”
“爹你要做什么？”卫景平紧张了。
“干什么, ”卫长海拉下脸道：“你多大了？”
问岁数。
卫景平因为岁数小，这几天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赴京进国子监读书呢, 一听卫长海这话，又像在骂他老大不小了：“……”
大抵又要嘀咕他抓紧时间订个亲, 咱跟老姚家脸盆里种豆芽知根知底的关系,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话里话外都是催婚那一套, 他听得都能背下来了。
这回真没有, 卫长海无语片刻，而后垂下眼往他身上一扫, 瞬间拿捏出了老兵痞子的腔调：“老四，你没想过婆娘？”
轰。
卫景平的脑子像被人甩起平底锅狠拍了下，眼前一瞬全是白光，脑子嗡嗡嗡的，他拔腿就跑。
卫长海缩缩脖子：“这老四, 不会读书读出毛病了吧？”
早就听人说整天坐着不动伤爷儿们, 不行, 明天一早还得把他提溜到校场习武，不然以后个子长成了穿个酸文人都爱的青衫，老大远一瞧跟棵细葱似的，风一吹就倒了，哪还有想婆娘的劲儿。
卫景平回到自己屋里，立刻更想他二哥了。
他明天就走，赴京投奔卫景英去。哼，还要把他三哥也带走，留老卫独自挠头去吧，气死他了啊啊啊。
打定进京的主意，卫景平这两天把要办的事都安排了一下。走之前，他看着姚春山的棉花耕织图墨才制到第三幅“耘畦”的墨模，知道他这大半年是离不开上林县的，就跟他说了下自己要去京城的打算。
姚春山停下手里的活儿，半天才道：“国子监的先生好，去那里读书再好不过了。”他又跟卫景平说了几句卫景英在京城里头的话：“我上个月来上林县的时候，他升了宣节副尉，赶上你父亲了。”
宣节副尉是羽林卫七品下的武官官阶，每年发俸银27两，衣帽皂靴五套，另有赏赐什么的不计的。
兴冲冲地说了许多事，到最后，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像以前那样捡起要把姚溪许给他做媳妇儿的老一套胡话，倒让卫景平有点不适应了。
从墨铺回家的时候他都觉得姚春山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就算姚春山没说，这件事情从乡试放榜那日被捉婿车追着跑，最后钻进姚家的马车，就跟摔了个跟头捡了个元宝似的歪打正着那时起，就不能再拖了。
“我到了京城有机会的话托人去问问姚姑娘，”当夜，卫景平还别扭着没搭理卫长海，只跟孟氏说道：“尽可能地问问她同不同意，并不是说咱们单方面跟老姚订下这门亲事，时间一到就要她嫁的。”
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他，岂不是成了一对怨偶。再说了，连个正经保媒的人都没有，就这么上下嘴皮子一碰随便订亲了，日后还不叫人家笑话轻贱了姚溪，这可不是他卫景平能干出来的事儿。
“平哥儿，我跟你进京，”卫贞贞来找她大伯娘，在窗外听见这话立刻进来毛遂自荐：“到时候打着老姚的名号去见见姚姑娘，帮你把把关，咋样？”
孟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贞姐儿你个姑娘家怎么能到处乱跑，这可不行。”
卫贞贞也到了说亲的岁数了，她这一两年来都操心得很呢。
“大伯娘，”卫贞贞把头往孟氏身上一靠：“我才不想老在上林县打转呢，你不知道，外面好玩着呢。”
前年去甘州那一趟，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把她给新鲜坏了，老想着找个机会再出去一趟瞧瞧更有意思的。
孟氏只当她是小孩子闹着玩，哄她道：“平哥儿进京是去国子监读书的，他办的是正经事，等以后再去玩。”
卫贞贞朝卫景平眨巴眼睛：“平哥儿，姚姑娘的事……”
卫景平知晓她的心思，想了想笑着道：“二姐要出门这是大事，任凭你怎么磨，我娘可不敢答应你，问我二叔去。”
卫贞贞毕竟是卫长河的亲闺女，允不允她出门赴京见世面，得人家拍板拿主意。
卫贞贞起身就跑：“我爹要是答应了，我看大伯娘怎么说。”
卫景平：“……”
这丫头可能关不住了。
不过卫长河自是不允许卫贞贞进京去耍的，父女俩动了几轮武，最后她扔下花枪哭了：“平哥儿要去京城见姚姑娘，我就不能有个心上人了……”
闺女这话真是半夜敲钟一鸣惊人，吓得卫长河额头冒汗：“贞丫头你胡说什么。”
卫贞贞脸不红心不跳就很委屈，她小声嘟囔：“爹，就好几年前来找老姚的那个吕公子，你看他是不是一表人才？”
卫长河几欲心梗：“……”
……
两日后，卫景平与卫景川、卫贞贞一行三人启程赴京。
到达咸州的时候，他特意停留了半晌，去府学拜访了冯耀一趟，老夫子才结束圈养，从京城回来没多久，养得面皮红润，就是记性不太好，见了他几乎不认得：“哦，卫泓，不对，你叫卫不语吧……”
卫景平拱手作揖：“学生卫景平。”
冯老夫子昏昏欲睡：“卫景平啊你不是那个解元吗你竟是老夫的学生？”
卫景平：“……”
得，冯老夫子的学生都是教完一茬就抛一茬的。
他送了冯耀一套富贵寿考墨，一套醉别墨，还有上林县的土特产等等，而后再作了个揖，辞别冯老夫子上路继续前行。
半日后行至甘州府，停歇一日，当晚递了名帖送进甘州知府府，次日一早去拜见了知府大人孔道襄。
从院试点案首那会儿起，孔道襄一心想给卫景平身上贴“甘州府神童”的标签，但此子后面进了府学之后太过于本分，既没有传神的诗赋佳句流传出来叫人吹捧，甚至都没有跻身甘州府的才子榜，总之“神童”这个名头种他身上，别说开花了，连棵草都没长出来，叫他好一阵失望。
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院试时荐错了人，生怕日后被人诟病，叫甘州府落得个作假推崇“神童”，沽名钓誉的坏名声。
直到这回乡试，卫景平的文章被左丞相文婴点了头名解元，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放进肚子里。
又十分羡慕起卫景平运气好，这一科竟得文相亲自点了解元，一举成为宰相门生，尽管鹿鸣宴未能见面，但这师生关系是怎么也跑不了的，靠上文相这颗大树，来日官途必是顺畅了。
这才回过味儿来，此子平常是圭角不露的性子，但于举业正途上却是极稳，因此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见到卫景平，孔道襄与他越发显得亲厚了。
卫景平此次来甘州府，预备了若干厚礼送给孔大人，但是人家身居一方知府，担当封疆大吏多年，家底儿丰厚回礼自然不简单馈赠之外，他还亲手写了一封信请卫景平捎进京城，送给翰林院编修周元礼周大人，一来叙旧回忆了上回一同主持甘州府院试的情谊，二来报喜，说他俩一同点的案首卫景平此次考中了解元，为他俩为国选才的眼光隔空干杯，第三嘛，他在信中写道，闻听周大人有一外甥女待字闺阁，恰甘州府解元郎卫景平尚未婚配，他有意从中牵线，做个媒，问周元礼意下如何。
要是经验老道的得知此事后一定会赞孔大人在官场上结交新贵的手腕高明，试想要是这桩媒作成了，日后无论周家还是卫景平，谁腾达了能绕过他去？
也幸亏文婴文左相家府邸门槛太高，家中又无适龄闺女，否则孔大人这次把月老手里的线牵进谁家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官场老狐狸难做得很，方方面面都能像孔大人这样权衡得多且下手准的，也是少数。
宾主尽欢之后，卫景平带着孔道襄缄封好的信就辞别了，他当然不知道人家在信里给他做了个媒，就是做梦也沾不到这件事情上去。
过了甘州府，向北进入济南府的地界，此时十月下旬，秋风瑟瑟，百虫藏蛰，所过路途显得萧条了不少。
“二姐，三哥，”因是头一次出省在外，卫景平格外谨慎：“咱们在日落之前进城找个客栈住下，夜里就不要外出了。”
此次赴京，卫贞贞一身男子打扮，她将自己彻底放飞了：“济南府又不禁宵夜，咱们到了城中热闹处夜里出来逛一逛怕什么。”
“三五个流……流氓不够二姐打的。”卫景川帮腔道。
这二人艺高人胆大，卫景平只好道：“先进了济南城找客栈住下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110章少了个注释，“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是某次鹿鸣宴上出来的名句~名至今~

第114章 国子监
◎“也让溪丫头瞧瞧他？”◎
三人策马扬鞭, 终于在日落之前，济南城城门关闭之前到了城门口。
入城时, 看守城门的小吏见卫景平持了个举子的身份文书, 眼睛瞪直了看他大半天，十四岁的举人老爷啊，不咋常见，稀罕！
卫景川干脆往卫景平身前一挡, 低喝一声：“看什么……看？”
把小吏吓得直打嗝。
等他们进了城, 走在人群之中, 卫景平和卫贞贞看起来就像寻常结伴远游的清秀书生, 反倒是跟在他们后面那位个子大, 腰杆粗，走起路来砸得地皮都晃的卫景川比较招眼了。
这小子身后还背了把刀, 一看就是武艺高强的壮士啊，还有嗜酒的大汉端着酒碗坐在酒肆里看着卫景川从大街上路过, 跟酒友打赌这小子一次能喝多少, 没个十七八海碗灌不醉吧？
卫景平找人问了个路, 找到城中最是繁华之处的客栈, 要了两间上房住下。
吃了饭，卫贞贞却不肯出去逛了, 她低声对两个弟弟说：“方才过来时遇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夜里吃醉酒容易生事，川哥儿，平哥儿，咱们早些歇着明早一早起来赶路吧。”
卫景平也留意到那些人了, 说道：“嗯。”
他骑了一天的马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 正好什么玩兴都没有只想睡觉。
三人吃完饭才要上楼回房, 卫景平就被人“不小心”碰了下，身上撒满了热汤菜汁，弄了个满身狼藉。
卫景川和卫贞贞腾地冒火了。
卫景平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冒冒失失”撞到他们的那人，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拈着衣裳给卫三和卫贞贞使眼色忍着，回房。
他俩同时撸了撸袖子，又缓缓放下，瞪了那人一眼跟着卫景平上楼去了。
等卫景平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卫景川道：“老四，那人为何打……打不得？”
卫贞贞哼了声：“你没看见他是故意的吗？他想打，我们就得奉陪啊，平哥儿说偏不，”说完他看着卫景平笑道：“对吧举人大老爷？”
读书人嘛，就得这么有风骨。
说完她回房整理包袱去了。
“出门在外能少一事则少一事，”卫景平对卫三说道：“明日赶路要紧，别横生枝节耽误了行程。”
卫景川给他个“好吧听你的”眼神，掏出小人书看上了。
“三哥，”卫景平指着上面的“骠骑将军”问他：“这四个字认识吧？”
卫景川瞪了那两四个字半天，最后从人物图画里辨别出是霍去病，这才说道：“骠骑将军。”
倒推的。
还是不识字。
卫景平：“……”
他也默默地拿出一本看起来。
等卫景川搁下小人书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时，忽然一颗小石子咣地砸在窗户纸上，飞了进来。
卫景平伸手接住，走到窗边听了听，紧接着二三四五颗大小不一的石头飞进来，险些砸破他的头。
看来今夜是有人存心要找他们的茬儿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但是卫景平还是不怎么想动手，叫卫三再等一等。
卫贞贞这间房也未能幸免，只是她可不惯着寻衅的人了，但凡见到一块石头就砸回去，她手头准，下面被砸中的很快就吱哇乱叫哭号起来。
好不容易消停了会儿，很快又来了批人，这回倒是不扔石头了，不知从哪里弄了面破锣专门在他们的屋子底下敲，吵得他头都晕了。
客栈也时不时有人嫌吵鬼叫起来。后来客栈掌柜都出来骂娘了，急急打发店小二去找夜间巡逻的衙役告状，可等衙役们来了，那些捣乱的就跑没影了，衙役们一走开，他们又开始敲锣……
卫景川拎着刀就要跳窗户：“我去剁了……他们。”
“三哥，”卫景平还是要他忍着：“还是不要理他们的吧。”
这伙儿来历不明的人三番五次找事，目的很明显，就是要他们逼动手打架来的，明知是个圈套何须去钻。
一直被扰了大半夜，到了四更天的时候，卫景平干脆不睡了，他洗漱了换好衣裳束发戴上方巾：“三哥咱们一早出城吧。”
现在就去城门口守着，等五更到了城门一开就立刻出城去。
二人收拾完毕又叫上卫贞贞，趁着天黑那伙人暂时消停赶紧离开客栈赶往城门口，到那里等了片刻，天边泛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城门开了，三人一夹马肚子，奔出济南府扬长而去。
……
济南城里有一座宏大的府邸，是睿元帝第十二女福州公主秦绮的行宫，她偶尔带着侍从来住上数日，玩腻了吃厌了再起驾回京城去。
作为睿元帝后宫唯一嫁不出去的公主，她是奉旨吃喝享纵。
她为什么嫁不出去，因为在九年前的一次宫宴上，秦绮跟长公主秦知懿同桌吃饭，“一不小心”出了风头，席间还用筷子和勺子指着长公主的鼻子骂人，一点规矩都不懂，被秦知懿告到皇帝那里去，栽了。
皇帝不仅叱责秦绮“性情粗俗如是，岂可为士大夫妻？”，还将原本赐给她的一门亲事退了，让她的未婚夫谢回娶了皇后的侄女裴韫为妻，还一直不让她出嫁，怕她嫁出去给天子娘家丢人。
秦绮蹉跎到二十五岁，倒不急着嫁人了，反在各处修了行宫，没事就跑出来疯上一阵子，竟干些无法无天的事。
御史台年年都要弹劾上她几次，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睿元帝也不例外，管教过几次无果之后，干脆就放任她作天作地去了。
她还有个怪癖，就是特别喜欢年少的解元郎，每到一处行宫，但凡遇上秋闱放榜听说解元郎岁数小的，秦绮都要去凑个热闹，堵上人家调戏勾搭一番。
只是除了多年前应天府出了个17岁的解元谢回，其他省份举荐到国子监的解元大都年纪一把，进京时携家带口的，叫她一看就扫兴。
这次她本来在济南城已经待不住了，正准备这两日返回京城寻乐子呢，这日坐着车辇往大街上一过，恰好叫她听见路人交头接耳：“看见没，前头那穿青衫的少年公子是甘州府这科乡试的解元……”
秦绮素手掀开帘子一看，正瞧见卫景平映在落日余晖中的墨眉菱唇，顿时生出了玩兴。
但她此次出京带的侍卫不多，瞧着卫景平身边那大汉，还有那使花枪的小子，感觉身边那群银样镴枪头全上去也打不过，于是就想出损招，想要引开这俩打手，等打起来了，她再派人去捉卫景平弄进她的行宫。
结果过她的废物侍卫们去引了一个晚上那大个子的壮士，不仅没成功还叫解元郎跑了。
福州公主盛怒。
“殿下，他必是去京城了，”侍女出主意道：“咱们回京之后照样能找得到人。”
……
从上林县出来的第四日，卫景平踏进了京城的大门。他们来之前，京城里刚下过一场冬雪，今日雪霁初晴，放眼处红墙黛瓦甚是好看。
他立刻找了家客栈住下，沐浴更衣之后带着孔道襄的信打听着路去了周家。
名帖递进去不大一会儿就出来个熟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公子周美彦也认出他来了：“卫四？”
“周公子。”
他二人同时拱手执礼。
几年不见，周美彦还是一张没受过社会毒打的脸，披了件金色镶边宝蓝底子五彩织银纹样缎面斗篷，眉间带点儿纨绔气地把人让进了家里：“上个月秋闱之后我爹还提起过你来着。”
这回前有户部侍郎折戟甘州府秋闱，后有左丞相文婴亲自坐镇主持科场，甘州府此科桂榜可谓受人瞩目啊。
卫景平拿出孔道襄的信来：“叫周大人惦记了，我此次来是受甘州知府孔大人托付，要将这封信交给他。”
周美彦对官场上的人情来往交际没兴趣：“多谢多谢，有劳你了，我叫人拿到我爹的书房去就是了。”
卫景平得知周元礼不在家，见事情办完了，就要告辞，周美彦一把拉住他：“你刚来京城不熟悉，我明日带你去玩好不好？”
这时他家的院墙上扒上来个脑袋，叫唤一声：“美艳艳，明日去西郊场滑雪好不好？”
美艳艳。
卫景平憋着笑：“……”
别说，这名儿还挺符合周公子这通身的气质的。
周美彦对着墙外磨牙：“我家里来了贵客，花灼灼你等会儿再来。”
花灼灼。
噗啊。
扒墙那人跳了下去，周美彦又喊他：“吕兄啊，我这贵客你认识，回来走正门进。”
一眨眼的功夫就进来个披枣红缎面斗篷的公子哥儿，这人卫景平也认识，就是几年前同周美彦一道去上林县找老姚的吕栋。
后来卫家人押墨去甘州府送货的时候还巧遇过吕栋一面，当时他大嫂韩素衣还打趣过卫贞贞和这位吕公子。
可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想也是不可能的事，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人家京城的大户人家怎么会聘个偏远之地毫无家世的媳妇儿，那得被人耻笑到何等地步啊。
吕栋定睛一瞧就认出卫景平了，笑道：“你这次来京不会是中了解元被举荐来国子监读书的吧？”
卫景平道：“正是。”
吕栋赶紧拱手离他远了点，对着周美彦说道：“国子监揽了卫四这个英才，以后你爹我爹见他这么小就进国子监读书，少不得夸他，又少不得骂我俩没出息了。”
周美彦摆手，满不在乎：“不多这一顿骂。”
早习惯了，反正每回支个耳朵听听就得了，妨碍不了他接着吃喝玩乐的。
他问卫景平：“既都认识，明日一道去滑雪吧？对了，你们家就你一个来的，卫三来没有？”
卫景平说他三哥来了，但是他们有事要办，实在不能同他们去玩，推辞之后就从周家出来了。
翌日一早，他去了京城的国子监。
位于京城国子监街的国子监是这个朝廷最高级别的学府，面南的正门叫集贤门，国子监里以师为官，从祭酒到一般的夫子都是朝廷命官，能进到里面念书的学生都不是一般人，要么是京中高门世家的学问出众的子弟，要么是各省举荐上来的解元甲科，去了这里面，不仅吃住等花费由朝廷来承担，每月照例还能领到属于举人的福利，银子和米面等等，待遇非常不错。
但是在国子监念书很不轻松。
考试很频繁，每月一考，每半年一大考，考经义，刑律，还要考诗赋，考得好，能从条件较差的宿舍搬进条件较好的，还能当学录参，据他所了解，就是给在国子监任职的大儒当助教，管理其他学生啥的，考中进士之后还能直接被大儒举荐安排个好官位，但是一旦考不好，就得收拾东西再搬回条件较差的宿舍，更落后的，就要被除名了，哪里来的请再回到哪里去吧。
而且国子监里的规矩甚严，大儒，学录参，密切关注着国子监学生的一言一行，言行不严谨，背诵不熟，功课不做，无故外出，请假超时，跟同窗闹别扭，都属于犯了国子监的学规，犯了学规就要被罚钱，严重了还会被劝退。
细想挺严苛的，压力也很大。
卫景平绕着国子监转悠了一圈，举棋不定，因而又揣着举荐信回客栈去了。
……
周家。
周元礼回到家读了孔道襄的信，心中说道：这可巧了。
孔道襄洋洋洒洒地写了足足两页的信来做媒，可见是不知他的外甥女是姚家的孙女，更不知卫家和姚家的关系了。
回忆起三年前在甘州府主持院试时见到卫景平的情形，他不经意点了下头：嗯，算是个好后生。
何况今科乡试又中了解元，风华正茂，堪为姚溪的良配。
但他一个舅舅，并不敢擅自做主这门婚事，于是便拿着信去找他老爹周寂然：“甘州知府孔大人想为他们府的解元郎求娶溪丫头，爹看这门亲事如何？”
他故意没提卫景平的名姓，周寂然也没有细看孔道襄的信，只拈着须说道：“十四岁的解元……只是不知模样品行如何呀？”
周元礼想了想道：“三年前我曾主考过甘州府的乡试，点了他为案首，也算有份师生之谊，不如我明日请他来家中做客，爹也好见他一面，也让，”他顿了下：“也让溪丫头瞧瞧他？”
京中有个习俗，两家说亲事时男方去女方家中，女孩儿不方便出面，就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若是同意这门亲事呢，就叫丫鬟端了茶送出来，要是看不上对方，便不会送茶，这样议亲的双方就心知肚明了。
双方虽有遗憾，但以一杯清茶免了言语说辞，绝不伤体面。
周寂然笑道：“既是你见过的孩子，必然稳妥，我这就叫溪丫头准备上好的新茶去。”

第115章 抉择
◎“二哥，我心意已决，不进国子监读书了。”◎
卫景平从国子监回到客栈, 刚上楼就和一个皂绿窄袖圆领袍，束玄色腰带, 穿云头履靴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从青年身边走过去几步，他忽然折回去噔噔噔跑到那人身前，揉了揉眼睛：“二哥？”
这张脸是他二哥卫景英，他绝对没看错。
卫景英看着他笑：“老四。”
卫景平把他看了又看：“二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今日休沐吗？”
听说羽林卫纪律甚严的。
二人上楼进了房间, 卫景川和卫贞贞都很淡定, 可见他们都和卫景英见过面了, 方才他二哥是特地在门口等着他回来的。
“大将军得知我的解元弟弟来了, 恩准我休沐两日陪陪你们, ”卫景英问他们：“怎么住客栈来了？你们进城的时候没遇到老姚的家仆吗？”
他前几日收到了姚春山代卫长海写来的家书，说卫景平他们仨进京了, 信的最末老姚特意加了句，另写信回姚家, 让家中奴仆去接人回家中寄住云云。
是以他今日一早跑去姚家找人, 却被告知家仆还在城门口守着接人呢。卫景英生怕他们漏接了, 这才一路挨个客栈打听着找了过来。
“我们来的太快……快了, ”卫景川又挠头：“他们肯定去接晚了。”
他们这一路都没停歇可不是比算着到京的日期早嘛。
“老四，你这次来京是要进国子监读书了吧？”卫景英问道。
问到这个话题, 卫景平面色纠结：“二哥，你觉得国子监是个好去处吗？”
他拿着举荐信到了集贤门前，却止步了。
卫景平想着他二哥几年前孑然一身来京，要家世没家世，要功名没功名, 可能东南西北都摸不全呢, 竟然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当上了羽林卫, 实在有过人之处，于是向卫景英讨要看法。
“老四，二哥也说不好，”问到国子监的事，卫景英也犯难：“不过，我先前在京兆府的时候随曾大人从国子监街过”
京兆尹曾文很不屑地嗤了句：“自举业以来，国子监出的状元郎几人可堪大任？也就做文章称雄天下罢了。”
哼，拔尽天下聪明人，并不是让他们上位掌权，而是让他们有个事干学乖闭嘴，懂得屈服。
卫景平对于这个毒舌曾文有所耳闻，听了这句话却在心中附议：后世知道的自开举业纳才以来，700多名状元之中，竟无几人位极人臣。
更多的，比如开元贤相张九龄、宋代王安石等人也都是进士及第，并无缘状元郎的名头。
啊，这是他上辈子看后人这么总结的，然后有人得出个结论：光会读书举业是不行的，历练，还是要历练！
当然不会读书举业，肯定连历练的机会都捞不着。
“二哥可知道当今的左丞相文婴文大人，在国子监求过学否？”卫景平又向卫二打听。
卫景英说道：“听闻文相是岭南茂名人士，三十多岁进士及第，而后一直在外任职，来京也不过十多年，想是没进过国子监的。”
卫景平：“……二哥，要是我说，我不想进国子监读书……”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停下来了。
这个念头萌生在心间时还不觉得怎样，但一说出口就冲击力太大了，连他都觉得自己疯了。
卫景川和卫贞贞二人呼啦站了起来，又直愣愣地瞪着卫景平坐下去了。
卫景英欲言又止：“老四，还是不要这么快下决定吧，你再想想？”
再权衡一下。
“对，老四你再想……想想。”卫景川整了整衣服出门：“我去城门口找找老姚……的人。”
跟人家说一声别叫这大冷天在城门口守着了。
卫贞贞也站起来跟着他出去了。
等他俩出了门，卫景平挨着卫景英坐了：“二哥，羽林卫苦吗？”
看着卫景英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想问问卫景英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明明出来时候一身浑不吝的少年气，怎么短短这几年就换了通身的沉着和坚毅。
“还好，”卫景英淡然道：“等二哥明年升了正六品的宣节校尉，一年能攒下39两银的俸禄，夜里还有人给打洗脚水，比大哥去戍边强多了。”
他才不会告诉弟弟，这几年里，他操练有多玩命，几次带伤上阵，差点断了条腿的旧事呢。
“也不知道大哥到了龙城郡没有，”卫景平从包袱里翻出来一卷画轴，展开给卫景英看：“这小丫头是咱大侄女。”
是从上林县来的时候韩素衣画了好几天才画成的，说是见了卫景英一定让二叔看看侄女。
“大嫂生了？”卫景英捧着画轴，目不转瞬地盯着画面上襁褓里笑着吃手的小女婴：“真好看。”
哎呀他当叔父了。
更要往上爬日后给她撑腰了。
当夜，兄弟三人同榻而卧，说着话儿到天亮才浅浅睡了一会儿。
夜里落了雪，清晨头顶一层淡云，连日光都带着寒意，今年的京城冬日来得真早。
“请问卫举人是宿在这里吗？”一早，有人拿着福州公主府的请帖来客栈找人。
卫景英耳朵尖，听到声音之后立刻清醒过来，他摇醒卫景平：“老四，有人找你。”
他拉开个门缝往外面看了看，见那人穿着打扮像是京城里皇子公主府的，疑惑地看了卫景平一眼：“你认识京里头的皇亲国戚？”
卫景平立刻摇头：“不认识。”
“你不要出来，”卫景英穿好衣裳：“我去问问他找你何事。”
京城里头的水深，凡事都要多个心眼，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
正好卫景平也是这么想的：“嗯。”
过了片刻，卫景英回来说道：“是拿着福州公主府的请帖来找你的。”
“福州公主？”卫景平连听都没听过这位金枝玉叶，更别说认识她了。
她和他半点不相干的，找他做什么。
他一抬眼瞧见卫景英眉间染上怒气，愕然道：“二哥？”
“不能去。”卫景英冷冷地道：“我方才回他说你拜访恩师去了，并不在客栈。”
卫景平不知他二哥为何如此厌烦这位贵人，讶道：“二哥回绝了她？”
“老四，你还是早些进国子监读书去吧。”卫景英道：“最好现在就递上举荐信，搬国子监学舍里去。”
满京城人都知道福州公主那点儿破事，听见哪个省来了解元郎都得去打听纠缠一番，他都不屑于开口，怕污了弟弟妹妹们的耳朵。
最好立刻躲进国子监，绕开那个疯妇。
“二哥，你总要告诉我个缘由吧，”卫景平想起还有件就是找谁做媒又如何向姚溪提亲的事没办，不自觉脸红了道：“我还有事要办。”
卫景英沉着脸，生硬地将福州公主的事说了几句：“你不躲进国子监，免不了被她一番纠缠。”
卫景平：“……”
他才十四岁咳咳，这位公主玩得这么大的嘛。
又听说当年睿元帝曾将福州公主许给十七岁考中应天府解元，二十三岁又进士及第的谢回，后又被退了亲，心道：这福州公主之所以后来纠缠少年解元郎，不会是对那段未成的姻缘执念太深吧。
卫景平无心再往细处揣摩福州公主的心思，他心道：纵然进了国子监，难道他还能一直窝在里面不出门么，要是她存心找事，总是躲不过去的。
“二哥，今上不管她吗？”
卫景英摇了摇头：“大多时候顾不上。”
只要不捅出大乱子，没御史台以死谏相逼迫，睿元帝对这个女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她。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御史台的言官们也倦了，对福州公主的行为视而不见，不屑于提起她只言片语了。
卫景平无语：“……”
他又朝客栈楼下看了看，福州公主府来送请帖的家丁已经走了，但有可能还会来。
他们兄妹四个下楼吃了早点，本来昨日卫景英说要带他们去西郊场滑雪的，但因为福州公主这事，都失了游玩的心情。
旁晚，卫景英回羽林卫当值前，卫景平忽然对他说道：“二哥，我心意已决，不进国子监读书了。”
一来等到他会试下场应考是六年之后的事，国子监的学制过长，二来应付诸如福州公主着实要花不少心思，且京城权贵多如牛毛，未必只有这一件无聊麻烦事，他权衡来去，瞬间觉得进国子监读书不过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也不算太可惜。
“好，”卫景英好一阵沉默之后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头：“你想好了就行。”
卫景平送他回羽林卫大营，二人并肩走在路上，风吹动树枝上挂的雪粒子簌簌落下，轻拂在二人的衣袍之上。
末了卫景英问他：“后面有什么打算？”
卫景平回道：“二哥，我听说朝廷此次置龙城郡，大理寺少卿柳承钰自荐于帝前，求任龙城郡太守，我听说柳大人为官十分正直清正，我想……”他深吸了口气把心中不知何时突然涌起的冲动说出来：“我想去龙城郡谋个职。”
“龙城郡啊，”卫景英下意识地朝西北方向远眺一眼：“不毛之地百废待兴……”
卫景平眼睛一亮：“二哥如今学问很好嘛。”
拽词是信手拈来啊。
卫景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被他得一笑：“你回去再想想吧。”
“嗯，”卫景平目送他大步流星走进羽林卫高阔的玄黑大门：“二哥快去吧。”
卫景平原路返回，一进客栈就被周美彦堵上了：“卫举人，卫兄，我爹让我来问问你哪天有空，去我们家吃顿饭？”
他掏出被揉得发皱的请帖，笑嘻嘻搁到卫景平手上：“我送到了啊，在家等你来。”
卫景平茫然了一瞬：“就明日吧，我正想着要去拜访周大人呢。”
要去龙城郡谋个职，也是需要举荐信的，他有了念头之后就琢磨着找谁写举荐信呢，想来想去的，没有比周元礼更合适的人了。
早早拿了举荐信，他就立刻离京，追随大理寺少卿柳承珏往龙城郡去了。
那里天地宽阔，自有他施展历练之处。
卫景平在心中苦笑：还得给姚春山写封信，告诉他进京之后本来打定主意要向姚溪提亲的，这下他前程未明，没脸提这件事了，末了还得祝姚姑娘早日觅得贵婿……呵，这祝福的话他大概要送得不情愿不真诚了，明明是一桩属于他的好亲事。
当夜心中五味杂陈，到天亮时卫景平才恢复了豁然从容，他起来洗漱装扮，选了一套黑色镶边靛蓝底子圆领袍，戴了方巾，换上新皂靴，通身斯文地去周家做客。

第116章 相亲
◎“罢了溪儿，没这个缘分。”◎
周家老爷子周寂然一儿一女, 儿子周元礼只生养了周美彦这根独苗，女儿周如梅育有两女, 一个姚溪, 一个杜茹，他这一支统共就这仨小辈，周美彦这个孙子一天天的不成器，至今未相中合适的孙儿媳妇, 姚溪的亲事就落到了头一桩, 是以前一天他就坐不住亲自动手准备起来了。
周家的亲家杜老夫人得知后, 带着儿子杜正宸, 儿媳妇周如梅, 孙女杜茹，一干丫鬟婆子过来, 早早守在周家，准备跟着周家一块儿相看卫景平。
卫景平到了周家, 见到周元礼后, 先向他执师礼, 又见过鸿胪寺少卿杜正宸, 在周寂然面前，因为听说他是白身无官衔的师爷出身, 于是行了个晚辈的礼，再和周美彦拱手过了平辈的礼，才宾主落座。
饮了片刻清茶，略闲谈几句之后，宾主一齐移到餐桌上, 周家原籍是绍兴的, 他们迁来京城之后还保留着南边的饮食习惯, 先上来一道清汤越鸡，一道梅干菜焖肉，一盘子糟溜虾仁，而后就是绍三鲜了，后头还有几道京城里的菜肴，但都是选了原汤原汁，轻油忌辣的，光看着就觉得格外清淡甜鲜，连餐具都精致美观小巧，不像卫家一水的都是粗瓷大盘子、大碗、甚至直接端满满一锅肉就上桌开吃了。
席间卫景平收敛了这些年在卫家被熏染的不羁之气，每夹一筷子菜，每饮一口汤，全是按照当朝士大夫的宴席礼仪来的，没有差错一点点。
饭吃到一半，周元礼和杜正宸两个男人都认定他没问题了，他俩正经读书人士大夫，也没有刁难人的心思，便拉着卫景平聊起了朝廷新置的龙城郡的事，说起这件事，自然而然就提到了前大理寺少卿，如今已赶去龙城郡上任的太守柳承珏，杜正宸叹道：“我早年游历过张掖等地，那儿真称得上是雄奇广袤，柳大人必是心向往之，又有一番干事的心，这才自请去的。”
龙城郡在张掖以西，汉属敦煌四郡的地盘，几经战乱易主，如今连城郭都少见。
他说完，周元礼说道：“我年少时读汉史，汉武以‘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腋（掖），以通西域为张掖郡名，胸中似有热血沸腾不止，也想去游历一番，只因家中只我一子，不敢轻易远游啊。”
从上座就没怎么说话，但总是张罗叫卫景平吃菜的周寂然一本正经地拆自家儿子的台：“他头一次秋闱没考中，年纪不小了不得抓紧准备第二次啊，哪有心思游历西北。”
周元礼一脸讪讪：“爹……”
卫景平和杜正宸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闷头夹菜一通狂吃，唯有周美彦得意地道：“爷爷，我也考了一次没中，是不是第二次就跟我爹一样能中举了……”
周寂然剥了颗盐水毛豆猛咳几声：“……”
今晚有事干了，关起门来打孙子吧。
坦然面对过往事之后，周寂然又回到了龙城郡的问题上：“继魏晋之后，张掖以西无人经营，又荒废了。”
夷族人来来回回地打仗，永嘉之乱后迁徙到西北的文人士子又南下迁了回去，先前已有塞上江南风光的张掖以西等地无人经营，到了本朝这里，早就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荒芜之地了。
卫景平接着他的话说了句：“如今陛下有心经营，迟早会再现盛世景象。”
……
屏风后头，周家的女眷们也置了一桌酒菜，她们一边细嚼慢咽地品菜，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正厅里男人们的谈话，不时轻声交谈。
“长的挺俊的，”杜老夫人看着姚溪笑道：“也知礼，你舅舅选的人我看行。”
姚溪红着脸不说话。
周如梅说道：“听说他这回考中甘州府解元，是上京来进国子监读书的，仕途前程大可放心了。”
何况这做媒的又是甘州知府孔大人，日后说出去也甚有面子。
她看着姚溪的神情，知她是相中了人，就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叫把茶端出去送给卫景平。
丫鬟端了茶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卫景平说道：“周大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学生有心想前往龙城郡做一番事业，此次登门打搅便是想请大人为我写一封举荐信，我去了好投在柳太守帐下效力。”
此次朝廷召前往龙城郡的各级官僚小吏，举荐一人户部有赏，他想着这对周元礼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他话音一落，周寂然夹在半空的虾仁忽然掉到了碗里：“去龙城郡？”
这溪丫头的婚事岂不是就此泡汤了。
周元礼的表情也滞了一瞬：“卫公子是说不进国子监读书了？”
改去龙城郡太守府谋个职位？
他心中立刻起了疑心：难道卫景平不愿意孔道襄做的这个媒与姚溪结亲，故而用此理由来搪塞推脱？
可一瞬他又否定了这个怀疑，想起卫景平请他写封举荐信的语气之中并无夹杂他意，也许只是这个媒做得不巧了吧。
周美彦拍手道：“我看去龙城郡好，卫四你不知道，国子监那些个老头儿难对付着呢……”
周家给他花银子托关系送进去学了两天就退学跑回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再进国子监的大门半步，从此出门游逛都得绕着国子监街走。
……
屏风后，周如梅对端茶的丫鬟摇了摇头，她抚着姚溪的手，轻柔而遗憾地道：“罢了溪儿，没这个缘分。”
杜老夫人也摇头叹气。
姚溪回拍了拍她娘的手背，站起身来从丫鬟手里端过托盘，自个儿把茶端出去了。
京城颇有意思的习俗，要是姑娘家倾慕男子才华，便弃丫鬟不用，亲自为对方奉上一杯清茶，叫他见见真容。
周如梅面色苍白：“溪丫头……”
……
不经意一杯清茶送至，眼前出现一双葱白素手，卫景平微一偏头，看见个梳着垂鬟髻的姑娘，她弯起明眸对着自己浅笑：“卫公子请用茶。”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姑娘就转身进去了。
但见在座的周寂然和周元礼父子二人同时面色一变，卫景平懵了：“……”
他哪里知道甘州知府孔道襄在给周元礼的信中做媒的事，又哪里晓得今日周家是来相女婿的，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寻思过半分啊。
还以为那姑娘出来送茶是暗示主人家后宅有事想请的暗号呢，可他见周家父子俩坐着没动，又不知是什么事了。
周寂然勉强撑着淡定招待完了这顿饭，等他们挪去书房，老爷子实在是憋不住了，找个理由急匆匆去找周如梅，见了她就问：“他要前往龙城郡，你和溪丫头是不是没听见？”
怎么还叫溪丫头亲自出来奉茶了，唉，这事办的。
周如梅说道：“是溪儿自己要去的。”
周寂然拉着姚溪的手坐下：“溪儿，你可知道那龙城郡是什么地方，离京城有多远吗？”
姚溪见他动怒了，赶紧给周寂然抚胸口：“外祖父您想啊，我祖父流落到上林县时得他救助，治好了病不说，还在那边开了墨铺，他对我们姚家有恩，再者他来了京城才改主意要前去龙城郡，必是了解到国子监的情况之后权衡过一番的，可见他极有主见，孙女想着，这样的少年郎怎会埋没西北，来日成就一番大事，还怕没有前程吗？”
还有些话，比如卫景平身上没有纨绔之气，又不见酸腐气的，且长的好看之类的她藏在心底没说。
周寂然：“原来你一早知道他与你祖父的关系啊？”
对姚溪提起与卫景平的亲事之前，他们从未说过他与姚家的关系。
姚溪笑道：“之前虽未谋过面，但也从我祖父口中听到过‘平哥儿’和卫家这些字眼，方才席间彦表哥又称他‘卫四’，一想就对上号了。”
周寂然：“……”
家里的事全要坏在周美彦身上，今晚关起门来至少要打那小子两顿。
周家书房。
周元礼单独把卫景平请过来，拿出孔道襄的信给他看：“孔大人在信中为你做了个媒，你来京城之前，他与你提起过吧？”
“做媒？”卫景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待看完那封信后手脚都冰凉了：“这……学生先前并不知晓。”
这么大的事，着实是孔道襄连半句暗示都没给过他啊。
周元礼也快找不着词儿了：“那……你可愿意？”
卫景平赶紧把话说开了：“我这次上京，本来打算叫我二姐见见姚姑娘说了此事，她要是愿意的话我就请个媒人做媒，可后来我起了前往龙城郡谋职的心思，便不敢提这门亲事了。”
谁知道孔道襄这里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嗯。”周元礼等着他往下说。
“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卫景平面带忐忑地道：“只是我这情况，姚姑娘愿意吗？”
周元礼：“溪丫头亲自端茶与你了。”
卫景平愣了愣：“……”
方才送了杯清茶给他的姑娘，竟是姚溪。
那一瞬他对周家的好感值飙升不止，心中至此一个念头：周家把老姚的孙女养得可真好。
周元礼见他不知京中习俗，也不多说，只道：“既然你愿意……”说到这里他又作难了：“你父母……”
要订下这门亲事，姚溪这边有她娘能做主，卫景平这边，至少要派人去一趟上林县告知卫家夫妇的。
不过这事即便说定了也还得等上一等，得等明年姚溪行了及笄礼之后才能正式订亲。
一来二去的，换帖子过礼是明年的事了。
可人家卫景平还急着前往龙城郡呢。
卫景平见姚溪模样不过十三四岁，也想到了古时约定俗成女孩儿要满十五岁行过及笄礼才能过六礼的事，于是说道：“学生暂且前往龙城郡，还请周大人跟姚姑娘说一句，此事我记在心里，到时候定会来贺她及笄。”
并亲自向她提亲。

第117章 置业
◎穿上保管跟那棵老葱似的，在一堆菜里一眼就被人给挑出来。◎
商定了亲事, 卫景平从周家出来才来得及高个大兴，他一路小跑回客栈, 才到半路就被姚家的家仆给拦下了：“姑爷, 老仆来接您到家中小住两日。”
周家相亲的时候请了姚家几位老仆过去，得知亲事成了，他们如何肯放任卫景平在客栈住，急忙找他来了。
卫景平不敢推辞, 到客栈收拾了下包袱, 就搬到姚家去了。他们前脚从客栈出来上了姚家的马车, 福州公主就没了耐心, 自个儿带着侍卫冲进客栈“请”人去了。
她当然是扑了个空。
当晚, 卫景英操练完，跟羽林卫大将军郝胜求了个情, 趁着子时宵禁之前准备去找卫景平他们，却一出门就碰上在羽林卫大营门口不远处蹲守他的卫景川, 他皱了下眉：“你们是不是明天就走？”
不然大半夜的卫景川来这儿做什么, 显然是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跟他道个别的。
卫景川搓了搓快冻僵了的手, 跟他并肩走在冬夜的京城大街上：“嗯, 明天就……就走，二哥, 老四说了一……一门亲事。”
这鬼天气，冻得他更结巴了。
卫景英一下子愣住了，片刻之后他笑了笑问：“不会是老姚的孙女吧？”
当初在上林县时，姚春山见着卫景平就说要把孙女许给他做媳妇儿，看来这回成了。
“嗯, 就……就是老姚的孙女, ”卫景川说道：“怎么二哥一猜就……就准？”
卫景英伸手去捏他的脸颊：“老三要不你别跟着老四跑了, 留在京城吧，二哥给你找个大夫治治这结巴的毛病。”
“我不……不要。”卫景川甩开他的手：“不喝苦……药。”
卫景英少见地跟他开起大人的玩笑：“老四都订亲了，三哥，你不急啊？”
这样结巴怎么好说亲事，真叫人发愁。
卫景川弯腰捏起地上的雪朝他砸去：“还好……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打光……光棍？”
“老三，”卫景英抱头就躲：“二哥错了。”他掏出几张银票哗啦抖出声：“长话短说，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你们带上花。”
说完，他将银票塞到卫景川身上：“我不便在外停留太久，跟老四说一声，到了龙城郡给我写封信报个平安。”
……
姚宅。
屋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卫景平穿着夹衣在灯下看书，灯花“啪”地一下爆了，光线转暗，他立刻拿起剪刀去拨亮油灯，之后发了会儿呆，又埋头看书。
卫景川在他对面默默地坐了很久，等卫景平脖子酸了搁下书本才出声叹了口气：“唉……”
吓了卫景平一小跳。
他起身踱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见着二哥了吗？”
卫景川把几张银票往他面前一拍：“二哥给了钱，叫咱们拿到龙城郡去花。”
“80两？”卫景平直呼“好家伙”，真多。
尽管他这回进京随身带了300两银子，但还是被卫景英一出手就给出80两惊呆了：“二哥真发达了呀。”
卫景川瞅着那些银票眼睛红红的：“二哥肯定把他所有的银子都……都给咱们了，我怎么就要了他的银子呢。”
卫景平拿着银票沉思片刻，末了出去找了个姚家姓言的老仆进来：“言老伯，京城这会儿可有宅子出售？”
先前在甘州府乡试的时候，他得知徐泓的家中出钱给他在城里头买了个宅子，专门放在哪里占地儿的时候，他也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睿元帝在位45年间未动兵戈，治下的士大夫、卸甲的武官、农户和商户之家三代繁衍下来人丁旺盛，尤其是男丁免去了征战的伤亡，每户家中人均两三个儿子，等他们成家了再生出人口，妥妥滴是人口膨胀期啊。
人口多了，房屋，尤其是府级往上繁华都市的宅基地，会值钱。这是他上辈子历经过获得并带过来的经验，以及墨铺和甘州府的江家做生意时他无意中听人家提起，几年前在甘州府120两银子能套三进的院子，今年就要130两了，古代不可能有翻番这种行情，但以现在的人口形势，大抵越往后会越贵。
反正有用处，出个手吧。
“宅子，出售？”言老伯老实巴交地道：“有是有，可是咱们家不缺宅子，姑爷……”
姚家就姚溪这么一个孩子，家中这套五进的老宅还不够住吗？以后他们生七八个娃儿都不嫌挤宽敞着呢。
卫景平还不习惯姚家家仆一口一个“姑爷”，红了脸道：“言老伯，不是我住。”
他二哥也不小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羽林卫，早晚要在京城娶亲成个家，没产业怎么能行。
有个宅子，日后说亲就多一成底气。
那就是别人要买宅子了。
言老伯想了想说道：“隔着咱们家一条街从里头往外数第三家，家主人今年春闱中了进士，听说要候补到外省做官，许是要带着家小赴任，他家那宅子上个月就说要卖了。”
“要价多少？”卫景平问道。
言老伯想了想说道：“是套三进院的宅子，修起来没多少年，叫价260两银子。”
260两银子。
足足比甘州府同是三进院的宅子翻了倍。
果然长安米贵，京城居大不易。
“言老伯，既然是进士老爷住过的宅子，定然吉利，”卫景平说道：“明日烦请你带我去他家瞧瞧。”
言老伯：“……”
看来姚家的姑爷不仅学问好，出手也是一等一的大方人，听说260两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说要去看。
次日晌午，卫景平去了他说的那套宅子，业主姓丁，跟他一同出面的女主人看着有些苍老寒碜，看那模样大抵是先前为了举业耗尽了家资，这回手头拿不出路费了，所以要卖了宅子去赴任。
因为丁进士一家老小还住在里面，宅子尚未腾空，有小儿女不方便进去，他们只能在花厅处往里面大概看了一眼，又将房屋的户型图和设置展开来看了看，各方面都还不错。
卫景平对这一家人生出了恻隐之心，没有压价，直接以260两的价格买了下来。
去官府换地契时，言老伯却惊讶地见地契上写的是卫景英的名字：“……”
原来是给自家哥哥置的产业。
卫景平将地契用信封装好，走之前叫卫景川去送进了羽林卫大营。
……
张掖郡西北的凉风冷露之地，近日来忽然有了一丝烟火气。
北夷九王子绰耶听着身后磨刀霍霍之声，望着近在咫尺的汉人新置的龙城郡大笑：“羊儿肥了。”
大批的汉人犯官的罪眷卷了他们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金银细软，携家带口陆续赶到龙城郡，只等新任太守柳承珏一到，给他们换了身份文书，此后就不再背负罪臣的身份，子孙后代就能科举入仕做官兴家了。
因此在朝廷派遣的戍军和官员抵达之前，他们风餐露宿提前就赶到了。
本来准备撤往更远的西北沙漠腹地去过冬的绰耶看准了这个机会，在龙城郡边上屯了几百士兵，准备攒得“羊儿”差不多了就放铁骑过去开抢，抢些财物和女人掳过去，好过个富足的冬季。
顾世安是昨天抵达龙城郡的，主仆二人找了个当地农户的帐篷睡了一觉，这会儿生火弄了些吃的，养足精神之后他抹了把脸，叫顾小安取出包袱来换身衣裳。
他翻了翻包袱，从上林县带过来的衣裳里头，葱绿的直缀，深绿的圆领袍子……唯有两套深蓝色系的衣裳，还磨破的磨破，脏污的脏污，这鬼地方缺水，连个洗衣服的地方都找不到，顾世安嫌弃地道：“怎么都是绿的？”
顾小安拿出他在农户地里拔的一颗老葱搁在顾世安眼前：“一堆菜里头，就它容易辨认，夫子穿绿的照着它打扮就是了，阮姑娘到了保管一眼认出人来。”
顾世安：“……”
他拿起那件葱绿直缀犹豫了。
顾小安捧着那件深绿的圆领袍子苦劝：“夫子，那件穿上太嫩了点，还是这件稳重……”
穿上保管跟那棵老葱似的，在一堆菜里一眼就被人给挑出来。
“胡人来了”随着一个老伯嘶声力竭魂飞魄散的呼喊，四下里瞬间响起混乱的噪杂声。
顾小安愣怔的功夫，被顾世安卷起包袱拉着他就跑，他们来早了，朝廷抽调的驻兵还没到呢。
一群才到龙城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犯官家属和流民四散奔跑，有跑得慢的被北夷人的骑兵捉住，哭声登时惨绝人寰……
大概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姐姐才十来岁，跑得慢了被一个北夷兵掳去扔在马背上，她没有哭却大声喊道：“阿弟快跑，活下去，活下去……”
她那个五六岁的弟弟一看姐姐被北夷人掳去了，吓傻了般站在原地大哭起来，哪里还记得快跑。
顾世安跑了一阵子听见哭声又折返回去，他踉跄着走到那北夷人的马前，打开包袱给他们看着他的家底儿：“我给你们银子，把她放下来。”
北夷人瞥了他一眼跳下马来，一把抢过他的包袱翻腾着他那两套崭新干净的绿色衣裳，而后扔下一句胡语哈哈大笑：“老子今夜缺女人了玩好了就还你。”
顾世安侧耳细细听着东南方向，那儿似乎隐隐传来壮士策马奔腾的马蹄声，他又上前一步对着那夷人士兵摇摇头说道：“今夜这天气嘛……”
作者有话说：
你们肯定比我先知道下一章剧情哈哈。

第118章 驱夷
◎“将军，为何要娶过媳妇儿的？”◎
那夷人哪有心思听顾世安风凉他, 举起手中的弯刀便朝他砍来。
刀刃带起的风声遮蔽了他身后破空而来的箭羽声，随着过于快的“噗”地一声, 一道血光骤起, 夷人士兵手里的弯刀随着喷溅出的血雨咣啷落地，他身后一人跨着马似从天而降，一手握弓一手搭箭，手上箭无虚发, 趁着那人栽下马的功夫, 他双臂将小姑娘扯了去, 跟在他身后奔上来的壮士跟着他的箭羽所到之处一脚将那些还在抢掠的夷人士兵踹到远处, 而后提刀就砍……
被救下的小女孩瘫软在地上, 她弟弟上前抱着她，二人发出劫后余生的大哭声。
这一行数百名汉人壮士一边追着夷人砍一边口中喊道：“赳赳上林儿郎, 共赴龙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们这一队是朝廷从甘州府上林县抽调的兵丁, 本来早该到了, 但在途中接到新任龙城大将军纪东风的命令, 绕道北上监视北夷王的大营, 探探他们是否真的北撤，等他们执行完任务回来, 想不到北夷王是撤走了，但还有个九王子绰耶带的几百号人流窜在龙城郡附近等着打劫捡漏。
幸好叫他们及时赶回来了。
因为领头的那汉人青年箭术过于厉害，他远处用箭，近处使剑，叫他们根本招架不住, 北夷九王子绰耶的人被他给打懵了, 只能向北逃窜, 生生奔袭了十多公里，折了二十多人，马匹更是全被人缴了去，这才保住了命。
望着北夷人溃败的背影，领头的青年勒住马：“头儿，大宝，穷寇勿追，回了。”
“景明，咱们干脆全杀了他们再回吧。”有的上林县壮士今日手中宝刀初次开刃见血，杀出了血性，有点收不住了。
“万一还有别的北夷人蛰伏在别处再杀个回马枪劫掠，”卫景明说道：“咱们岂不是罪人？”
他说完双腿一夹马腹，迅速带着人撤回去。
北夷人这边，绰耶一脚踹翻了逃回来的兵士：“为什么，不是说秦韬那老昏君瞧不上武将，汉人没有能打的将领吗？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叫什么名字？”
新派来戍守龙城郡的大将军纪东风是个文人出身，他自己都不一定提得动刀，手下竟有这么能打的将士？他不信。
逃回来的北夷兵士也不相信啊，可人家那箭术他们还没清楚呢咽喉就被一箭贯穿了，哪里还有命开口问问那青年的名姓籍贯，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啊。
卫景明奔袭回来，下了马赶紧打听着他先前打了个照面的熟人顾世安，不曾想那人竟不认识他了：“卫公子大义出手，这里的百姓必然会铭记在心。”
“顾夫子……”卫景明确定他自己的眼睛没病啊。
“在下谢遥光，”那人朝他眨了眨眼睛：“将军读过兵书吧？”
他看着卫景明气质与先前大不相同了，方才上林县儿郎口中喊的号子，想来是他教的。
上来就先声震慑人啊！
“在我四弟的指点下，”卫景明先是一愣，而后他想文人都喜欢起个字啊，雅号什么的，管人家叫什么，于是从善如流不再刨根问底：“认了字，还略读熟几本兵法。”
顾……谢遥光朝他拱手道谢：“将军快歇息吧。”
天寒地冻的，卫景明身上这一身血衣只怕穿着很不舒服吧。
这时，从东南方向奔袭而来的马蹄声迫近了，卫景明拱手说道：“纪将军带着戍边的大军来了，我先去他帐下报到，告辞了谢先生。”
顾世安颔首拱手，目送策马而去。
在张掖郡终于等到了最后一支戍守龙城的兵丁汇合之后，纪东风带着大军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龙城郡。
但是一到这里他傻眼了，入目处不是黄沙就是断壁残垣，连城郭都没有，还好他多少有些准备，向兵部要了羊毛毡子的帐篷和棉被冬衣，赶忙命分发下去，先让将士们就地搭帐篷过夜。
等帐篷分发完毕，纪东风坐在“帅帐”里，对副将裴随说道：“你去挑家中娶了媳妇儿的，能识字的，武艺好的百来人来本帅帐下候命。”
裴随道：“将军，为何要娶过媳妇儿的？”
“过两日朝廷放出宫的宫女就到了，”纪东风说道：“说是任他们自由婚嫁，可从前也不是没出现过个别将士耐不住美色强抢的事，这次未雨绸缪，从军中挑出一队人先行去接，千万别叫出了乱子。”
娶过媳妇儿的，这回放出的宫女没他们的事，就不会跟恶狼似的为争抢女人打破头了。
否则戍军一到就闹出丑事，御史台的言官还不把他往死里弹劾啊。
另外再看手下这一群各省临时组建的散兵游勇，据守一座人烟荒芜的边郡，北边又有强贼窥视，万无一全，他敢不处处小心。
“将军高明。”裴随立刻带着花名册照章办事去了。
“裴将军你等等，”纪东风又想起一件事来：“今日带兵丁截杀绰耶的人，是上林县那一支兵丁？”
裴随道：“回大将军，是上林县的儿郎，领头的叫卫景明，尤擅骑射。”
纪东风一拍案子其实是个木桩墩子临时充的：“传我命令，擢他为六品游牧副尉，暂领龙城郡守门事。”
“大将军，这……”裴随犹豫了：“是不是升得太快了点儿？”
怕其余人等不服。
“此时军心不稳，赏赐提拔都要从重从快，去吧。”纪东风说道。
……
离开京城时卫景平对卫景川说道：“三哥，你和二姐先家去吧，我自己去龙城郡上任就行了。”
朝廷进来往龙城郡选派了不少官吏，他往那边走，说不定路上就遇到同僚了。
卫景川不肯回上林县：“老四，我想……想和你一块儿走。”
大哥二哥四弟都出去了，他一个人回上林县有什么趣儿。
卫贞贞笑道：“川哥儿你跟着平哥儿去龙城郡吧，我自己跑快一点，四五日就回到家中了。”
尽管她这么说，卫景平还是不放心：“二姐，这不成。”
他看了看地图：“我自个往西北走，路上慢点，三哥送二姐回家，之后再来找我，咱们在张掖郡汇合好不好。”
卫贞贞轻嗤一声：“平哥儿你就是小瞧我。”
但卫景平坚持这般走，她只好认了这个提议，就要上马出城。
结果还没到城门口呢，屁股后面就追来个公子哥儿：“卫二姑娘你等等我。”
三人转过身去，见那公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他们跟前站定了说道：“卫兄，卫二公子你们不认得我了？”
卫贞贞神情茫然了片刻，忽然脸微微一红：“哦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们在甘州府见过，你是吕公子对吧？”
说起来，她这次还是打着吕栋这人的名号，骗过她爹卫长河才得以上京城耍的，哪知道一出门，她就把这人给忘了。
“是，是，卫二姑娘好记性，”吕栋拱了拱手说道：“你们这就要回去了吗？”
前几天在周家得知卫景平考中解元要进国子监读书，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正琢磨着怎么去跟卫家“深交”，怎么跟家里提起有这么个卫二姑娘呢，冷不丁得知人家都要启程走了。
吕栋那个慌啊，可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急匆匆追过来了。
“我们有事要回去了。”卫景平见他吞吞吐吐的不肯说利索话，说道。
卫贞贞也不解他追过来为的是什么，只能客套地道：“吕公子，等下回我们再来京城，再和你叙旧吧。”
吕栋见人家急着走没功夫搭理他了，这才鼓足勇气说道：“卫二姑娘，在下……在下心悦你久矣。”
说到最后，他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几年前在上林县初见卫贞贞时他就觉得卫二姑娘提起花枪真美，卫二姑娘放下花枪也真美……之后回到京城暂且忘了这件事，但后来又在甘州府碰面了，他又觉得卫二姑娘越长越美……美得实在是扰他的心。
卫贞贞表示听不懂，但她似乎猜到了点儿什么，毕竟是个姑娘家，立刻不自在地打马往前头跑去。
卫景川也听不懂，他紧随卫贞贞也走开了。
只留下卫景平和吕栋面面相觑：“……”
后来卫景平给他想了个辙：“你自己来说没用，回去问问爹妈找个好媒人再来吧啊。”
自己订亲后他才算是摸索清楚这个朝代男女关系的程序了，还真不是两个有缘人自己张罗起来就能成眷属的，头一件顶要紧的大事就是要告爹娘知晓，而后再找个靠谱的媒人做媒，过了三媒六聘，才能走上喜结良缘的坦途呢。
以过来人的身份点拨完吕栋，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纵马往前头出城去了。
……
出了京分道扬镳，半个多月之后，卫景平抵达张掖郡，看地图上出了此地再往西过五十里地不到就是龙城郡了。
如今的张掖郡并不是他上辈子读书读到的“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张掖当江南。”的水乡泽国，而是一刮风就黄山掺着雪粒飞舞的关外荒芜之地，盖因天子秦氏起源于南省，见惯了温婉秀丽风光，不愿意经营西北粗犷之地，故而这里的人士多半迁徙南下，百年而来，又成了荒芜之地。
他在城中找了个客栈住下来，一边等卫景川到来，一边走访当地百姓，和上林县有山有河沟的地形不同，这里随处可见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和黄土地，至于找个水就很难了。
城中居民多是吃的几口深井的井水，每天每家每户排队一桶桶从深井里提上来，井水里的水不足，每日打够了百桶就干涸了，要等第二天才能漫个底儿上来叫他们接着打水吃。
张掖郡外有一条人称浊河的水流，卫景平去看了看，舀起来竟是一多半的黄沙，水浑浊无法使用。
当地老人告诉他，这条河的上游可能淤堵了无人治理，到了他们这里旱季无水，捞季泥沙俱下，没什么用处了。
夜里卫景平在灯下看地图，他手里的地图上没有标记浊河，看不清楚这条河从何处发源，又流经何处。
次日醒来是个晴冷天儿。
卫景平站在庭院里透口气儿时，一只硕大的金雕在他头顶盘旋低飞，卫景平抬头细看，这大鸟不仅面熟，还很欠地张着利爪下来呼扇他的脸。
“金灿灿！”他一巴掌和它对拍过去。
可不就是家里养的那只金雕，如今已经五岁了，在金雕里头是个老姑娘了，竟还这么爪欠。
金灿灿这才傲娇地落在他肩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左右来回睥睨着卫景平，像是在说：呵，老娘终于出门了，再不用在上林县憋着等去晁大夫家打卡了。
日后天高地广，想在哪儿拉屎就去哪儿拉，谁都管不着它了。
“我三哥是不是在后头？”卫景平撸了一下它的小脑瓜问。

第119章 问策
◎那么钱、粮、户籍等紧要事，到底叫他管哪一样合适呢？◎
金灿灿拍着翅膀在他眼前缓慢地飞了一圈。
哦, 卫景平懂了，它是在说卫景川太慢了, 它等不及先飞过来了。
卫景平屈起手指弹了弹它：“小心三哥拔光你的毛。”
一人一雕“交流”了片刻, 卫景平又拿出地图来看，还顺手拿出本子来，将途中所见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记到浊河的时候，他想：如果汉时曾是水乡泽国的张掖郡如今都缺水, 那龙城郡必然也有用水困难的问题, 他到了, 头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水。
一路西行过来所见的行脚商和商队并不是很多, 可见朝廷并不怎么做北边的生意, 这怎么行，没有商品流通, 哪儿来的钱呢。
还有是不是遇到的各处赴龙城郡的兵丁，跟他想象的也不同, 跟上林县校场上的儿郎一比, 几乎可以说是“乌合之众”了。
等他记录完这两天在张掖郡的所见所闻所想, 门外一声马嘶鸣, 卫景川赶到了。
卫景川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在路上还混了个搭档, 那是个穿青衫带方巾蓄着五柳美髯的中年男子，他生得身材高大，浓眉细目，举手投足一派儒雅通透之气，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一辆看着是载人的, 最后一辆上面堆满了重物, 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药味儿，想来是药材了。
卫景平正在疑惑此人是做什么的，前头一辆马车里有人撩起帘子唾了一口，指着青衫男子的鼻子大骂：“阿珏你个臭小子诓我来这个鬼地方，冻死我了……”
阿珏。
听闻新任龙城郡太守名叫柳承珏……卫景平见那青衫男子气宇不凡，想来他就是自荐愿往龙城郡担当太守的柳承珏了，赶紧拱手一揖道：“在下是甘州府的卫景平，敢问可是柳大人？”
卫景平在心里嘀咕：这人应该比他提早一个月动身，怎么现在还没走到龙城郡，难道他不急着赴任的吗？
“正是本官。”柳承珏拱手还了礼：“我已听你兄长说过你了，你是甘州府秋闱的解元。”
他来的路上马车陷在沟坎里出不来，恰好遇到卫景川打马路过，见状就跳下马来用大到帮他将马车轮胎给别了出来，又一问都是去往龙城郡的，干脆就结伴同行了。
见卫景川这么魁梧高大，想着卫景平卫解元也一定是个敦实男子经得住西北的风霜，没想到一打照面，对方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这可让柳大人唏嘘不已。
心道，他们粗老男人来这里吃风沙就算了，你这般人物要是被吹打一番，来日黑皮糙相的，岂不是叫从前见过他的闺秀们心碎了一地。
这时马车里面扔出来个土疙瘩，照着柳承珏就打：“臭小子你还走不走了？”
“马上就走，”柳承珏跟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二叔你别动怒啊，怒伤肝，得了病医者可是不自医的哦。”
车里坐的须发花白的男子是他二叔柳仲喜。
卫景平讶然道：“柳先生是大夫？”
柳承珏点了点头道：“我身体不好，到哪儿都得带个大夫。”
说完拍马车里那位大夫的马屁：“是吧二叔，我得的是疑难杂症唯有二叔能治。”
卫景平憋住笑：“……”
看来柳承珏拿了龙城郡太守的任命书之后专程回了一趟原籍，把自己当大夫的二叔给哄来了，心道：龙城郡那不毛之地一下子去了那么多人，很多人提着心劲长途跋涉，到了地方心劲一松难免要生病，一旦生病，要是缺医少药的，就只能看天看命了。
而朝廷也只遣来几名随军的军医，人家自然顾不上百姓的，所以柳承珏事先想到了这一点儿，没有即刻赴任，而是回去“请”了一名大夫来，看后面的马车上载着的药材，想必是他采购了带往龙城郡以防有人生病了得不到医治的。
虽然与柳承珏才见这么一会儿，但他带着大夫和药材上任的事让卫景平立马觉得此人十分可靠，他没来错龙城郡，更没投奔错人。
这时候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片刻功夫之后就飞舞起鹅毛大雪。
“走吧。”柳承珏被他二叔催促着，大手一挥：“天黑之前就到龙城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牵着马缰还骂骂咧咧这鬼天气个不停。
卫景平也披上披风骑上马，一行人由金灿灿飞在头顶欢乐地嚎叫着助兴，飞速往龙城郡方向行去。
马蹄踏在路上，飞扬起一阵阵沙土。
“这地方雪不少，怎么就这么干呢？”柳承珏方才骂娘的时候被风吹了一嘴沙土，吐了半天才又能张口说话。
他真是不解。
卫景平说道：“柳大人请看这落雪，最后都去了哪里？”
柳承珏低头往地上看了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冬日常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的降雪，但雪落到地上来不及融化，很快就被北风卷了去，整整一个冬季下来，到明年开春，能留在地里的雪不多，土地得不到水分的滋养，春日又要被萌发的草皮吸收水分和营养，越来越干，最后用手一抓就是一捧随风乱飞的土粒儿，长年累月下来就慢慢荒漠化了。
而龙城郡近在咫尺的当地人叫大玉山的一座山脉，遥望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下反射的光能灼伤人的眼睛，似乎方圆多少公里将的雪全都堆积到了大玉山脉之上，卫景平心道：土地上之所以积不起来雪，在于雪不化冻因此凝结不到土地上，将大玉山上的积雪铲下来，用铁锹拍瓷实了打在地上，覆盖几层雪被，到明年开春土地得以滋养，再春播的话就容易多了。
他心中生出这个念头，但没有即刻说出来。
……
龙城郡中。
顾世安拎了一只水桶，和书童顾小安在冰天雪地里围在井水沿上笨拙地汲水。本来郡中的饮水都是由纪东风大将军暂且命令将士们从几眼水井之中汲出之后分到刚安顿下来的各户去的，但那点水除了烧饭洗碗根本不够干别的，他闻着浑身的臭味，干脆借了两只水桶，自己汲水来了。
主仆二人吭哧吭哧将一桶水拉上来，好不容易提到了井口，顾小安一脚没站好打了个滑，人摔了个仰八叉，水桶打翻在地泼了主子半身水，激得顾世安破口大骂：“顾小安你是不是想冻死我……这鬼天气这破井……什么玩意儿……”
情急之下他飙出的竟是一口扬州话。
不远的处驶过七八辆马车，由兵士沿途护送，马车里坐的这便是叫纪东风大将军紧张不已的放出宫前往龙城郡来的宫女们了。走在最前头的一辆马车里，被拘在掖庭长达十五年之久的阮惊秋微闭着双目端坐其中，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了熟悉的乡音，旋即侧耳一听，竟是有人用扬州话在一句接一句地骂人，震惊之下她微微挑开帘子，四下里张望，漫天的风雪之中，他瞧见有人在水井边拎着一只水桶，许是不会汲水洒出来了，弄了他一身泥泞，那人拉扯了下凌乱不堪的头发，好不狼狈……
她怜悯地叹了口气，又放下帘子，茫然地又想起了她心心念念的谢五郎：谢家三郎如今已经是掌管户部的大员了，深受天子宠信，按理说谢家该钟鸣鼎食的赫赫之高门了，怎么在京城就是听不到谢五郎的消息呢，难道是在外省做了官吗？
汲水那人还在骂个不停，阮惊秋嘴角上翘染了丝笑意，她又挑开帘子远远望了他一眼，记住了那个侧影，她想，他既是扬州人士，等安顿下来，她去找他打听打听谢家的消息吧。
……
日落黄昏，一气奔了二十多里地人倦马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龙城郡。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见到了入目之处连几间土房子都找不着，全是临时搭起来的羊毛毡帐篷，和蓬头垢面的大人孩子之后，卫景平还是愣怔在了马上。
柳承珏跟他的反应也差不多，他一路西行过来，出了玉门关见散落在各处的低矮土房子，心中想着到了龙城郡，也找几间土房子住个两天在图别的，没想到这里连个低矮的土房子都没有！
直到龙城尹江扬带着人来接他，请他立即入住“太守府”，一个同样用羊毛毡搭起的帐篷时，柳太守才苦笑着对京城方向拱了拱手：“谢陛下先见之明，赐了羊毛毡给本官。”
这下他不用住没有窗户的土房子了。
江扬又分发给卫景平一顶羊毛毡帐，而后看着卫景川说道：“卫举人看着单薄，不如和这位壮士同宿一处？”
两个人挤挤还能暖和点儿。
卫景平笑道：“这是我兄长，我自是要和他住一处的。”
江扬闻言愣了一愣。兄长，莫不是结拜的吧？
柳承珏问江扬：“江大人，这羊毛毡是如何发放的？”
江扬说道：“如今是一户登记了人口便发放一顶供他们住宿御寒。”
柳承珏抬眼望了望城中间四处搭起的羊毛毡帐，微微摇了摇头：“江大人，你明日请已到此地的官吏和身怀学识之士来见本官，咱们商量个事儿。”
一来要商议如何建郡的事，二来各处举荐了这么多人来，如何任官职，也要尽快定下来。
说完他又叫江扬带着人去为陆续到来的官吏把羊毛毡帐搭好，不要像这样人到了再发羊毛毡，显得混乱了。
领了羊毛毡，卫景川学着旁人做法，找了个帐篷扎堆的地方，稳稳地扎好羊毛毡，又去领了水和柴禾、米面之类的日常所需，支上一口铁锅，扔了把米进去熬上粥，这才和卫景平坐着说话。
“老四，要不要我……出出去寻顾夫子？”
卫景平说道：“不用寻他，明日柳大人召有学识之士子去见他商议事情，顾夫子一定会去的。”
想当初顾世安急得跟什么似的跑来此地要办书院开教化，壮志凌云，岂有不接触执掌地方的大员，寻求支持的道理。
放心吧，他明日保准能在“太守府”见到老顾，就不费那找人的功夫了。
“那我明日去打听大哥的驻地在哪儿。”卫景川又道。
卫景平搅拌了一下锅里的粥，热气腾腾的看着就熨胃驱寒：“三哥，别叫火星子溅出去，这羊毛毡容易失火的。”
卫景川哦了声，将火星子扒拉到一处堆着。
二人草草喝了稀粥，吃了些带的干粮果腹，又和衣而卧了一晚，次日不用人费功夫去请，他直接去了“太守府”一处羊毛毡搭起的帐篷，里面放了一张木桌，生了一盆火。
里面还放了几个地瓜，下人一边往里面添柴火一边翻着地瓜，来一个人，小厮便捏一捏有没有熟了地瓜，有了便挑出来，搁到那人面前的方几上，卫景平从外头过来冻得手指尖冰冷，见了热乎的地瓜，遂拿起来捧在手心里暖手。
因为他来的早，柳承珏就先和卫景平他们几人抱怨城中羊毛毡挤在一处乱扎的事：“冬日帐篷生火点灯，一不小心就容易失火，一户失火，挨着他的羊毛毡也难免遭殃，很是危险。”
龙城尹附和柳承珏道：“大人所虑极是，下官这就命人每日敲锣提醒各户小心火灾之事。”
柳承珏皱眉饮了口茶，目光不经意瞟到卫景平身上：“卫举人，你说说看。”
其实昨日到了龙城之后，卫景平也忧心过同样的问题，他昨夜还真想了个对策，就说道：“柳大人何不先布局城郭？”
说着他拿出地图，给同僚们展示了一下甘州府咸州城的布局，拿咸州城以坊间划分城郭的例子说事，建议太守府将龙城郡的城郭地块，哪一处是给居民居住的，哪一处是街道，哪一处又是要建官学驿站的等等，先行规划出来。
为什么偏拿咸州为例呢，卫景平比较了下，龙城郡在地图上的形状和咸州相似，这样几乎可以照搬，不用花多大心思就能先将城郭的雏形规划出来。
等这些大的模块都划定了，就在每一坊的居住区像划分宅基地一样划出一户一户所占的地方，今年冬天就让陆续抵达的人按照官方公布的宅基地一个地儿一个地儿的去扎帐篷，好叫一户一户暂且拉开距离不挤在一处，减弱了火灾的隐患不说，一眼看去也规整些。
如果到了十二月份寒冬，这边的气温骤降，一些从中原或者南省来的人可能受不住，卫景平在张掖郡的时候住宿，见他们的土屋中砌了土炕，虽然烧得牛粪羊粪等东西气味不怎么好闻，但进到屋子里立刻感觉到一股暖意，能够抵御越来越近的极端寒冷天气。
如果到时候谁家的老人孩子受不住寒冷的，就出人帮着他们在羊毛毡中搭建土炕烧火取暖，到了次年的开春，土炕不用拆掉，就地盖房子垒进去又快又省事了。
柳承珏等人听完纷纷点头说道：“这主意好。”
说完命书吏记录下来，命江扬大致按照咸州城的规划，先把居民所居之坊间地圈出来，尽快划出一个个宅基地让人将羊毛毡帐移过去。
吩咐完正事，他呷着热茶又看了卫景平一眼，心想：看样子，掌钱粮、户籍的主簿之处，合该添一名这样会谋事的副主簿，那么钱、粮、户籍等紧要事，到底叫他管哪一样合适呢？
柳承珏此刻还下不了决断。
商议完这件事，毡帐里又进来名男子。这人穿了身葱绿色的衣裳，很是亮眼，头发也束得齐整，猛一看真像颗葱那般绿意盎然带水灵，但是走近了一看，他脸面、发鬓上染了一层灰尘，又像是一颗嫩葱长得过于着急，成老葱了一样。
看清楚进来的人之后，卫景平手里的烤红薯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是顾夫子啊……
心中那叫一个又激动又高兴又……形容不出来的澎拜，此刻他很想扑过去握着顾世安的手甩一甩，跟他说一声：老顾，想死你啦！
顾世安也看见了卫景平，他没事人似的走到熟人身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烤地瓜暖了会儿手，就吃上了，卫景平：“……夫子。”
“在下谢遥光，”顾世安一边啃地瓜低声说道：“卫举人好啊。”
卫景平：“……”
猪八戒见高小姐也才改头换面而已，这人甚至将名姓都改了，真绝。
柳承珏见了顾世安笑了笑说：“这位博学多识的谢先生是扬州府元鼎七年桂榜的解元，以后咱们龙城郡办官学兴举业，就着落到他身上了。”
众人纷纷和顾世安见礼。
卫景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哦嚯，他以前总觉得顾世安怎么着也得是个秀才出身，没想到还是个老解元呢。
寒暄之后，顾世安一边啃烤地瓜一边听在做的说起建龙城郡的每一样事，听到兴致处再看他脸上，左边多了一道黑，右眉毛上也都是灰，胡子拉碴的嘴上一圈看着也不怎么干净，像刚从锅底灰里刨出来的没什么两样，大家见了他这般模样，想着自己也都吃了烤地瓜，都大笑了起来，在这个鬼地方，还做什么架子穿青衫绿衣啊，赶紧写信给家里，要是有驿卒来龙城郡的，好歹寄几套黑色系的衣裳来才是正经。
卫景平掏出帕子给顾世安：“夫子，擦擦脸。”
顾世安看着他手中雪白的帕子：“算了擦不干净，回去洗吧。”
几人商量好要办的事，就准备散了各忙各的去，忽然“府”外有人来报：“柳大人，有位姑娘求见，她说要献上两匹锻。”

第120章 囤货
◎换羊。◎
柳承珏想也没想就说道：“快请她进来。”
在众人讶然的一道道目光之中, 帘子撩开处盈盈走进来一位身披刺绣绿梅的湖蓝色披风的女子，她身穿一件粉蓝五彩褙子, 仪态娴静, 如云的乌发挽了个偏髻，发间无一簪一钗，脸面素极却难掩丽色，叫毡帐里的男人们齐刷刷一愣。
而后卫景平就发现有个人把脸藏到了他身后, 一双捧着烤地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柳大人的毡帐篷里并不冷啊, 他问顾世安：“夫子, 你不舒服？”
顾世安的头低垂在胸前, 声如蚊子叹气：“没……啊没。”
等那女子到了近前, 柳承珏问她：“你是何人？”
“民女阮惊秋，”那女子对着柳承珏深深一揖：“拜见柳大人。”
柳承珏并没有什么架子：“阮姑娘来见本官, 有什么事啊？”
如何安置这批宫女，又如何安排她们婚配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想周全。
“民女听说北夷的九王子部落还未北迁, ”阮惊秋说道：“因此民女带了两匹锦来, 不知大人能否着人与他们交换几只母羊,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一同前来的姐妹中许多人体弱禁不住这里的风寒病了，要是能寻一些羊乳给她们喝就好了。”
昨夜, 跟她宿在同一顶毡帐里的三名宫女先是上吐下泻，到了后半夜又有人发起高烧来，今早只能咽下去几口米汤，眼瞧着她们都快撑不住了。
实在别无他法，她只好带着出宫远行时皇后赏赐的两匹缎, 说是给她们做嫁妆的, 阮惊秋想着反正她不嫁人, 留在手里没有用处，就径直来找柳承珏，看看能不能拿它和北夷九王子绰耶换点羊乳之类能养身子的东西。
说完她又出去毡帐，请外面守着的小厮将两匹缎抬了进来，一匹是靛青色镂花碧霞罗妆花缎，一匹大红色百蝶花卉纹妆花缎，这一看就是宫中的赏赐，说不定是皇后开恩，拿这给她们当嫁妆用的。
那么阮惊秋这是要把嫁妆拿出来想换母羊？
怎么瞧着都有点肉疼。
柳承珏看着那两匹缎，心中啧啧两声，觉得这女子将来想婚配只怕难了，忒败家了。
“阮姑娘慷慨出手解龙城之困，”他表面上还得夸人家姑娘这两匹缎出的好，皮笑肉不笑地道：“本官感激不尽，本官就此事和在座的同僚商议商议，”柳承珏顿了下道：“外面一会儿要下雪了，阮姑娘先回去吧。”
他想招待她却只有烤地瓜想来人家不吃，于是叫她回去候着信儿，阮惊秋道：“大人忙着，民女告退。”
等阮惊秋走了半天了，顾世安才松口气探出头来，回过魂来似的问卫景平：“她走了吗？”
卫景平愕然：“阮姑娘早走了，夫子认识她？”
顾世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此刻如释重负：“……”
何止认识，当年与阮惊秋的订婚书还揣在他怀里呢。
她活着，还活着，活生生走出了掖庭，好好地站到了他面前，他头一次想给谢家的各辈祖宗磕个头，感谢他们庇佑他谢五的婆娘还活着。
不……重来，是他媳妇儿。
柳承珏问一众人：“阮姑娘的事，你们觉得可行吗？”他又吩咐小厮：“请我二叔去姑娘们的毡帐看看她们，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有人说不要和北夷人打交道，还有人说这么好的缎民间都难得一见，何况龙城郡，不然就拿钱去和北夷人买羊，这缎留着当太守府的家底儿。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江大人你怎么看？”柳承珏问江扬。
江扬说道：“这缎拿去易羊是可惜了，但是朝廷调拨的六畜只怕短时间运不到龙城了，看这鬼天气万一遇上大雪封路，过年能不能吃的上肉都不好说。”
柳承珏担心的也是这个，本来他想打发人去张掖郡采买一些菜类肉类的，但想着来时经过那边，见那边的集市上根本没几样东西在售卖，物质也匮乏得厉害。
指定供应不起龙城郡这些人的消耗，得想别的法子。
“卫举人，你觉得怎样？”柳承珏又问卫景平。
卫景平瞧了一眼顾世安身上穿得崭新的葱绿色的直缀，说道：“大人可知北夷人先前和咱们汉人有过这种交易吗？”
他倒觉得，无论那两匹缎有多华贵好看，在如今这个鬼地方，都不如一盘肉来得实在。
江扬说道：“我到得早，听当地的老农说，北夷人缺少布匹，特别喜欢抢行脚商的衣裳，所以路过这里的行脚商都穿麻布或者兽皮，不敢穿绵绸。”
布匹对于北夷人，尤其是他们的贵族来说，实在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因为一年长达半年的漫长冬季，女人孩子留在毡帐之中不出门的话，没有什么比布料穿在身上更舒服了。
卫景平朝柳承珏拱手说道：“大人，在下觉得可换，且不说京城来这里的宫女们身子弱，在下昨日瞧见有些老人和孩子长途跋涉而来，累得面黄肌瘦的，要是能换了羊来，母乳取羊乳，公羊杀了吃肉，分发下去，多少能在冬天里叫他们御寒，减少一些病痛。”
又想起他分到的那口大铁锅，要是有羊肉片，涮着吃应该会非常不错。
他甚至还觉得，这时候趁着北夷人还没走远，应该赶紧找他们换点有用的东西，多多囤货才好过冬啊。
单单指望朝廷往这边调拨东西肯定不行的。
他现在的诉求就是吃饱，穿暖，睡暖，没病没灾熬到明年开春转暖，没别的了啊。
这时候卫景平偏头去看顾世安，想询问他的意见，谁知道顾世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卫景平惊得险些跌下凳子：“……”
他心道：怎么，我同意用阮姑娘的两匹缎换羊吃你心疼啦？她又不嫁你又不是败你的家瞪我做什么。
咦，老顾今日穿得这么亮眼还带一丢丢骚气，他不会待会儿准备去宫女们聚集的毡帐附近晃悠看看能不能拐个媳妇儿吧。
啧啧。
柳承珏轻咳一声把卫景平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说道：“本官也带了一匹锦来，卫举人，要不咱们连同阮姑娘的两匹缎一块儿带上去碰碰运气？”
他和卫景平想得差不多，这些东西看着让人叫好看，实则都不如一顿羊肉吃起来又香又暖身。
江扬立刻说道：“大人不可亲自去，下官带着去和北夷人做交易就行了。”
柳承珏摆摆手：“本官自认长得身高马大，叫北夷人见了以为我是个武将，不敢轻举妄动，”他拍了拍江扬：“你这个翰林学士书生，就坐镇家中等着我和卫举人赶羊回来吃肉吧。”
江扬看了看比自己还矮半个头还瘦弱的卫景平：“……”
他真不知道柳太守还有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柳承珏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那般，笑道：“我意不在卫举人，而在于带着卫举人他的兄长一起去。”
江扬登时莞尔：“大人英明。”
卫举人的兄长卫景川他见过了，往那儿一站确实能吓住人几分，带上他去，再请纪大将军的人在后头接应一下，可保无忧了。
卫景平说道：“柳大人，江大人，在下一会儿挨家挨户问问，要是有人有余钱需要买什么东西的，我就把钱收上来带着去，如果北夷人有的，他们也愿意卖的，咱们就买回来。”
反正去扫货是没错了。
众人纷纷说这个主意好，也想想自己要捎带点什么东西，打算让他换回来。
细细说定了明日去找北夷人的行程事宜之后，众人记下了各司的事，打算这就着手去办。
柳承珏叫他带的小厮分了些自个儿带的红糖和生姜等物分给在做的各位：“天寒地冻的多饮些生姜红糖水，驱驱寒。”
众人谢过他，纷纷告辞出去。
卫景平跟在顾世安身后，见他走路一直在顺拐，立刻关心道：“夫子摔着腿了？”
还是冻的？
见他除了身上的葱绿夹棉的直缀，连件披风都没带，他甚至想把自己夹棉的披风让给顾世安穿了。
这人理都不理他，径直往外走去。
结果刚掀开毡帐的门帘出去，就见方才那位捐了两匹缎的阮姑娘没走，她守在门口不远处，看着一个个出来的人，面带愁容。
“这位公子，你可认识一位扬州口音的公子？”她截住一个人比划了下：“看背影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阮惊秋想找昨日她来的时候遇见的那汲水的男子问问他，知不知道扬州谢家的五郎如今在哪里高就。
卫景平：“夫子，阮姑娘在打听人，”，他说着话回头一看，顾世安哧溜又钻回了毡帐：“……”
他等了片刻不见顾世安出来，想着自己还有事要办，就继续往外走。
遇到阮惊秋也朝他揖了揖，将打听人的话又说了一遍。
卫景平想着来龙城郡的人都拿着身份文书在江扬那里登记了，既要打听人，只要报上名姓去查一下便知：“阮姑娘所问之公子，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阮惊秋眉梢拂上雪粒，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那阮姑娘找他所谓何事？”卫景平多问了一句。
阮惊秋低下头，片刻后才道：“我听见他是扬州口音，想向他打听个人。”
卫景平：“阮姑娘要打听家乡的事？”
那岂不是是个扬州籍的人就行了嘛。
阮惊秋点点头。
“在下给姑娘留意着身份文书的登记簿……”他说到这儿，毡帐里骤然传来柳承珏爽朗的笑声，柳大人的声音清晰浑厚：“遥光，你还没走啊？我明日和卫举人去找北夷人换羊，等换了肉来，再弄上壶酒，我同你喝上一杯。”
遥光。
“在下谢冉，表字遥光。”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个春日，有位少年郎曾隔着水榭对她作揖浅笑。
毡帐外的阮惊秋闻言险些失了仪，她声音高了几度，双肩也微微发抖：“柳大人方才喊那人什么？”
卫景平再迟钝，方才见了顾世安那副异常模样，又见阮惊秋听到“遥光”二字之后脸色大变，心下猝然明了：这二人，有事儿。
且多半是情缘事。
他丝毫不厚道地说道：“阮姑娘，柳大人喊里头那位谢先生‘遥光’。”
他现在知道顾世安为什么见着这位阮姑娘就跑了，他那一副啃完地瓜的邋遢样，叫人家姑娘见了很难不嫌弃。
说完，他在心里道：对不起啊老顾给你兜不成底儿了，此刻你不靠脸了，展示你的清明远达，才华过人吧。
……
卫景平匆匆去找柳仲喜柳大夫。
他得问问关于雪盲的事情，听说在大雪里行走久了，要得雪盲的，眼睛看不见，没有护目镜的情况下，他不知道古人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柳大夫刚给宫女们看诊回来，正在按药方配药，听了卫景平的话放下手里的小秤，对他说也不是人人短时间内在雪地里行走都会得雪盲症的，大多数人只要不超过三天还好，要是万一得了也不打紧，回来找生牛乳煮沸了，滴在眼中几滴，过上三五天就好了。
也就是说雪盲症的伤害是可逆的。
卫景平这才心里头踏实了。
不过柳大夫还是建议他们明日出行用东西顶在头上遮一遮雪光，这样就大大降低了得雪盲症的几率。
卫景平谢过他，回去用纸糊了个帷帽，打算明日在路上带着遮蔽雪光。
第二日清晨，卫景平将布匹等物用桐油布包裹着，装上马车，柳承珏支取了朝廷分拨的200两银子，向纪东风借了十几名将士，又喊上卫景川，而后几人骑马，由车夫赶着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出了龙城郡，一路向北寻找绰耶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要有羊肉吃辣，嘿嘿。

第121章 交易
◎老顾脱单，龙城狂欢。◎
他们走出不到一公里, 一只大雕舒展着“它欲遮天”的老翅就扑棱过来了，仰着脖子嗷嗷嚎叫。
怨气冲天。
无他, 这鬼地方既抓不到老鼠, 土里又刨不出蛇来，它来了之后只能跟人一样喝稀粥，饿哭了。
柳承珏知道这是卫家养的金雕，却实在嫌它叫得难听：“卫举人, 能叫它闭嘴吗？”
卫景平对着金灿灿招手：“去找羊, 找到羊你才有肉吃。”
金灿灿给他翻了个白眼, 一会儿俯冲一会儿高飞, 不一会儿又盘旋回来, 表示它闻到羊膻味儿了，示意他们跟着他走。
……
半个多月之前, 北夷九王子绰耶没抢到汉人的东西和女人，反过来被人家追杀了个措手不及, 眼瞧着肥羊在他嘴边就是吃不到, 气得脑袋充血冲冠眦裂, 非赖在离龙城郡不到三十公里的北夷人的部落里不走了, 想瞅准机会再冲进去大抢一把，绝不能空着手返回北夷王庭。
他的心腹副将劝他：“王并不想跟汉人开战, 殿下该回去了。”
绰耶的汉语说得不怎么好，却很喜欢炫耀他的学问，一甩马蹄袖含混地哼哼道：“叫外卖减肥就是不瘦。”
“殿下，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副将比了三根手指头说道：“殿下, 汉人号称有三万戍军。”
绰耶用手拍了拍脑袋：“上回那个射箭的汉人叫什么名字你打听清楚了吗？”
“没……没, ”副将瞧了瞧大帐外头的飞雪：“属下的细作还没音信。”
绰耶摔碎了手里的杯子, 烦躁地道：“去叫人来射箭喝酒去。”
他们冬天呆着没事就喝酒，干喝酒没意思，划拳划着划着就打起来了，还是射箭最能活跃气氛，只要他制定个规则，比如说同样的弓箭，同样的靶子，同样的距离，谁头一个射中靶心，就赏赐谁一杯酒。
据说这是汉人的玩法，还有个雅气的名字叫“燕射”，他才不管什么燕射狗射的，能打发时间就行。
副将赶紧带着人收拾好场地，立了靶，绰耶脱掉外面兽皮的御寒袍子，换上紧身衣，头一个上场拉弓。
副将高喊一声：“看殿下的箭”
夷人将士腾地都站起来，看九王子怎么射箭。
结果那支箭射是射出去了，还射中靶心穿出去了，但是捡箭羽的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他立刻追过去，谁知道左找右找，那箭羽竟没影儿了。
很快他眼前又一闪，“叮”地一声那箭羽又被原路弹射回来，反穿过靶心扔到绰耶面前去了。
“谁……”绰耶吓了一身冷汗：“大胆？”
“龙城郡太守柳承珏，”不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两个高大威猛的骑在马上的男子，他们身后还拉着两辆马车，再远处还跟着一队骑马持弓的将士，嚯，来头还挺像那么回事，仗走在最前头的骑在马上朝他这边一抱拳：“实不相瞒，本官看上九王子殿下的羊了。”
绰耶听见他这话气得捶胸，立刻披上铁甲举着弯刀就暴跳着冲出来了：“你找死。”
他不去找汉人的麻烦就给他们开恩了，汉人竟惦记上他的羊了。笑话，看他不屠了这几只不知死活的两脚羊。
卫景川挡在柳承珏面前捏了捏他的刀：“九王……王子卫三……三爷今日给你两个选择，你……跟卫三爷走还是你们的羊跟卫……三爷走？”
绰耶要气疯了，往身后一挥手：“……你们别动我杀他。”
汉人一个结巴舌都敢派到他面前来挑衅了。
卫景川哪里是诚心跟他打斗，每打斗到最狠处一看绰耶绷不住要撒出人弄死他们了，就放放水，让对方觉得再一下就打得过他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溜着绰耶。
他们这边斗上武的功夫，卫景平则带着几人绕到绰耶部落的牧民扎毡帐处，见他们家家的后院都圈着羊，就扯开嗓门喊：“买羊了，买羊了，有羊卖吗？给白花花的银子，好看富贵的布料……”
卫景平料上回绰耶吃了败仗，断然不会卖羊给他们的，于是就商量好分头行动，柳承珏带着卫景川前去打架，他则带着人直接去找牧民买羊。
他绕着那百来户牧民人家喊了一圈，许久，才有一个头裹狼皮帽的牧民男子走出来瞧了卫景平一眼：“你要羊？”
他是用胡语说的。
卫景平：“……”
来得仓促，没找得着能翻译胡语的向导。
他赶紧把银子亮出来，还掀起马车里的布匹给这北夷男子看，然后眼馋地盯着人家后院的羊圈，一手拿起十两的银钉，一手伸出2根手指头：“这个买你两只羊行吗？”
那北夷男子的毡帐里掀开了个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来，她朝他招招手，而后有隔空嘟囔了几句话，又拉扯身上的衣裳：“两只不能，一只还要加点布料。”
北夷男子伸长脖子往卫景平身后的马车里看去，用手指了指，表示得给他一些布料。卫景平朝他的毡帐看去，意思是请那位夫人来看看要多少，然后他伸出2根手指，坚持10两银子加布料得拿两只羊来换。
北夷男子又朝毡帐嘀咕了声什么话，毡帐里的女子揣着把剪刀出来了：“我要布，给他2只羊，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片刻之后，北夷男子从他的羊圈里抱出一只公羊，一只羊羔搁在卫景平面前，伸手向他索要银两。
卫景平：“……”
大大滴狡猾。
他给了那北夷男子银两，又让那女子自己剪了一块靛青色妆化缎的布料，而后叫人把两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羊捆到马车上，又去下一加毡帐前面吆喝。
头一家的生意做开了，第二家就容易多了。不到半天功夫，他就买了十多只羊，并羊奶酥等一些奶制品，还有两张狼皮，几顶皮帽子等东西，见差不多，就让人先赶着马车将羊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悄摸运回去，他则带着金灿灿，去给柳承珏送信叫他们撤。
金灿灿拍着翅膀飞过去嚎了声，卫景川得到罢手的信号，对绰耶说道：“王……王子，三爷今天不是来砍……砍你的，是来买羊吃的，买……完了下次再砍……”
说完他一收刀，掣马后退：“柳……柳大人走了。”
柳承珏很有眼色地退到护卫的将士身后：“九王子殿下，今天跟你的子民做了生意，要是殿下也想要银子和布匹，就赶着羊去找本官吧。”
说完他比兔子跑得还快，转眼就不见人了。
卫景川断了个后，砍了几个追来的北夷士兵之后，也催马撒蹄子回龙城郡了。
把个绰耶气得几乎掀了他的毡帐：“是谁卖给汉人羊的，杀了，给我杀了。”
“殿下消消气，”他的心腹胆颤心惊地道：“王妃看上他们拿羊换的布料了，殿下，那可是缎子面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见方靛青色妆花缎给绰耶看：“汉人官手里有好东西。”
绰耶狠狠咬了咬牙：“用羊换的？”
他的心腹点点头：“是，殿下。”
绰耶拿起酒杯灌了口酒：“叫他们有布料的都拿出来献给王妃，这事就算了。”
“王妃说，”心腹道：“有人瞧见那个汉人官手里还有大红色的缎子，她要那个。”
……
卫景平进龙城郡门时恰好和正在巡逻练兵的卫景明打了个照面，来不及叙话，他只能喊了声：“大哥，等着吃羊肉喝羊汤吧。”
在这么寒冷的天儿里披铁甲戍边守城真是件苦差事，他无比心疼卫景明。
卫景明隔着大老远道：“好。”
天黑了之后卫景平又来了“太守府”，跟柳承珏、江扬等几人商量这羊怎么分配的问题。“纪大将军那边，至少要送三只。”江扬说道。
毕竟他们敢去北夷人的地盘上捣鼓事情，全仗着纪东风手里的将士，绰耶也是怵龙城郡的戍军才不敢轻易开战的。
他们弄回了羊，头一个要犒劳戍军那边。
柳承珏点头表示认可：“谢先生那边，得送一只。”他看了一眼卫景平说道：“他可是头一个在咱们龙城郡讨到媳妇儿的，是咱们龙城郡的头一桩大喜事。”
卫景平震惊得无以复加：“是该庆贺。”
老顾脱单，龙城狂欢。
……
那日阮惊秋听卫景平毡帐里的男子姓谢名遥光，她提裙转身就跑，一口气狠命跑回自己的毡帐，颤抖着双手在包袱里翻了又翻，等匀了面把胭脂和唇脂抹上，又嫌涂得不好全洗掉了。
她又飞奔回去，正好遇上顾世安从毡帐里出来，二人正正好打了个照面：“……”
都站在那里望着对方没动。
柳承珏出来办事，瞧见他们道：“二位是故人？”
顾世安点点头，走到阮惊秋身边：“来。”
说完领着阮惊秋往不远处他的毡帐走去。
“谢公子此次来龙城郡上任，”阮惊秋小碎步追上他，声音极小地问道：“可携带了家眷？”
走到地方，顾世安掀开毡帐的门帘请她进去：“怎能不带，我何时添了出门不带家小的毛病了？”
听见他说带了家小过来，阮惊秋没进去，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转身想走。可她的脚步似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开。
顾世安拉着她进去：“进来坐。”
等阮惊秋进了毡帐，他搬了个小木凳请她坐了，又倒了杯热水给她放在手上暖着：“在外头站了那么久，多冷。”
这婆娘真傻。又一想是自个媳妇儿，不能叫傻，只能说她死心眼。
阮惊秋只垂头不语。
顾世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袋，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张大红的订婚书，上书“小子与贵府千金经媒妁之言，预结秦晋之好，候佳期。”，半页信笺，上面绘着位梳螺髻少女的半身像，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四个字
吾妻惊秋。
“家小都在这儿呢，”顾世安拿给阮惊秋看：“走哪儿带哪儿。”
阮惊秋伸手抚着那张订婚书，泪落如雨下。
顾世安握了握她的指尖：“叫你受苦了。”说完见阮惊秋还在哭，他有点无措地哄她道：“别哭了啊，等我沐浴更衣，你再瞧瞧指定比旁人俊，还是你当年见过的谢五郎。”
阮惊秋这才收泪笑了，她用指甲划着“侯假期”三个字：“谢五，娶我。”
顾世安敢不答应，立刻说道：“行，明天……后天咱就办事。”
明天柳承珏去买羊，回来可能就下半晌了，赶不上宰羊请客了。
阮惊秋嗔道：“就你急。”
顾世安：“……”
这佳期都候了十五年了，连顾小安都天天举着一棵老葱说事笑话他呢，搁谁谁不急。

第122章 吃肉
◎大雕激动得一头扎了进去，拔出来脖子都染红了。◎
柳承珏和一干同僚商量好给纪东风那边三头羊, 给顾世安一只，余下的他不分了, 在移居龙城郡的罪眷之中找了个曾经卖过肉的屠夫, 又四处问到了一名厨子，叫他们将羊宰了烹了，准备带着大家一道吃肉喝汤。
厨子说道：“大人，最简单也最原滋原味的是手抓羊肉, 只要将羊肉煮得烂了, 捞出来用刀切片蘸着盐就能吃。”
这个地方, 他只知道了葱、姜等为数不多的佐料, 无法施展手艺。
“可。”柳承珏现在只想吃肉, 至于怎么吃那不重要。
屠夫和厨子领命下去了。
等宰好了羊，柳仲喜头一个过来要了羊肉和羊排：“……暖中补虚, 开胃健身……我拿回去煮一锅羊肉当归汤，给宫里头出来的姑娘们补补身子。” 他回去称了一把当归, 一些枸杞、黄芪放在一口大锅里跟羊肉一起煮：“姑娘们除了虚弱没什么病, 吃了我这道当归羊肉汤保管明年开春就能嫁人生娃娃。”
“听说西北有一种红柳树, 木头做成的签子烤羊肉吃特别香。”柳大夫一边熬当归羊肉汤一边摸了下嘴唇。
“二叔你怎么不早说？”柳承珏埋怨人了。
早说他昨日就到处砍树去。
柳仲喜瞪了他一眼：“你有烤肉架吗？”
没有还想什么红柳羊肉串。
柳承珏：“明年开春都给二叔备齐。”
“你小子就光剩个嘴说话好听了。”柳仲喜哼了声, 接着专心炖他的羊肉当归大补汤。
这时候卫景平来了，他听了柳承珏的话笑道：“跟过日子一样, 咱们龙城郡要置办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那得需要太守的府库里有银子才能办成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生法增人口、开春耕、赚银子。
他在心里头有了个给每家每户砌土炕的方案，来找柳承珏商议。待落座后，卫景平说道：“我看各户的登记簿，大多数祖上是读书人, 叫他们自己砌土炕肯定不成, 不如咱们趁着这两日还未大雪封路, 到张掖郡那边有人烟的城郭里找个上几个会砌的，给他们高工钱，叫他们挨个毡帐砌一个土炕。”
另外也叫这些人学学，这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都用得上土炕的。
柳承珏道：“说来巧了，昨夜江大人来找我，也是这个想法，既然你二人想到一处去了，那就这么办吧。”
“你去请苗怀信苗大人来，”柳承珏吩咐他道：“他先前在西南当过县丞，非常擅长与百姓打交道，这件事交给他去办吧。”
龙城郡日后管户籍的副主簿一职，大概要交给这个人的。
卫景平告辞要走，柳承珏又说道：“你和谢遥光有师生之谊？”
“是，”卫景平坦诚道：“谢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
柳承珏笑道：“见着他替我劝劝，叫他别急着完婚，这一匆忙呀，就容易委屈了夫人。”
顾世安口中的“后天”办婚礼当然是头脑一热说出来的，柳承珏得知后哈哈大笑：“不裁新衣不看日子啊？”
一句话就将他娶媳妇儿的事给推到了明年开春。
气得顾世安已经不搭理他了。
他们俩说着话，柳家的小厮来报：“大人，有个北夷人在郡门口吵着要跟咱们换羊……不是拿羊跟咱们换布匹。”
好事啊，他们正需要羊肉羊乳呢，来多少都不嫌多。
柳承珏一拍案子：“卫举人，你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卫景平赶紧骑马赶到郡门口处。
见到那夷人他得知，因为九王妃想要一些大红蝴蝶百卉纹的妆花缎做新衣过年，所以绰耶让人来问问，多少只羊能换他昨日拿的缎，卫景平：“……”
那匹大红的妆花缎是他师娘，顾世安夫人的嫁妆，幸好昨日在牧民那边行情不怎么好，还余了半匹回来，如今老顾新婚在即，许得拿它裁新衣裳吧，不能换羊了。
但他没立刻拒绝绰耶，叫人赶回去问问宫女们，谁手里还有大红色的妆花缎，能不能拿出来跟北夷人换羊，可以折成银两给她们。
得知此事后，另一名叫李玉芝的宫女将自己的一匹果绿色缠枝梅花纹缎拿出来说道：“阮姐姐，我这匹裁两件嫁衣，一件给你，一件留着我以后穿，那半匹缎就给胡人吧。”
宫女凤春儿也拿出一匹大红织金麒麟妆花缎：“我这匹就给谢先生裁衣裳，余下的料子，等日后我出嫁时给郎君裁衣，好让咱们也蹭蹭喜气。”
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尽管她们已经年过二十五了，但说到婚嫁之事，还是半分不肯屈就的，誓要找个看着顺眼的男子才肯嫁作人妇。
得到允肯后，卫景平想了想告诉那跑腿的北夷人：“至少要两只母羊，或者五只公羊，你们选吧？”
昨日去北夷人部落的时候，因为牧民要价太贵，他只买回来一只母羊，而且似乎不在哺乳期，也没有羊奶可供他们采集的。
所以他想要母羊，“五只公羊”只是个幌子，避免了他们再讨价还价耍心眼。
北夷人也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当即就选了两只母羊。光头数就差三只呢，怎么想都是给母羊划算。
卫景平欣然答应。
次日晌午，北夷人就赶了两只母羊一只看上去两三岁的母羊，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母羊羔，总之，他们是不会挑两头成年的健壮母羊给他的。
尽管这样，卫景平还是换了下来，手里能多囤一点儿东西是一点儿。这些母羊，他换回来是不是宰杀的，打算养着下羊羔，要想致富光农耕哪里行，畜牧业也要跟着搞起来。
两日后。
一早，厨子用大铁锅煮羊肉，煮好一只就分了肉和汤，挨家挨户送一份手抓羊肉，一盆羊肉汤，送完的就勾了名字，再煮了再送给还没分到的人家。
柳承珏特许金灿灿按照一户人家算，给它分了一碗生肉和一盆羊血，把大雕激动得一头扎了进去，挣扎出来脖子都染红了。
丑到被卫景川嫌弃死了。
卫景平拿小刀优雅地切了几片羊肉蘸着盐吃，羊味十足又无腥膻气，吃完胃里头熨帖无比，浑身都是暖的，好香。
等全郡的百姓都跟着吃肉喝汤之后，柳承珏传下话去：“卫举人想要铲大玉山上的雪回来敲实在了盖在地里滋养一冬土壤，明年开春好耕种，你们觉得怎样？”
卫景平还说，这里的水井很难汲出来来，说明地下水位线太低了，要是往土里补充了水分，说不定明年就能打更多口井了。
这是他们前几天就商量好了的事情，现在打算开始干了。
有人说这个法子可行，“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嘛，虽然没播种，但是不耽误先滋养土地呀，有人不懂农耕，见跟着柳大人有吃的，就说道：“反正闲着也没事，运雪就运雪吧，咱们都听卫举人的就是了。”
就这么着择了个吉日，说干就干起来。
头一天，卫景平叫卫景川跟着柳承珏一路策马跑了半天到了大玉雪山脚下，算着有五六十公里的距离，看着近在眼前，其实跑过来还真远。
站在雪山脚下，他情不自禁的吟道：“雪山高几何，矗矗在天表。”
真巍峨啊。
卫景平跳下马来抓了一把雪，这是昨夜落的，还没结冰，松松软软的，但是拨开了往下面一看，就全是冻住的雪块了，估计这就是雪崩的时候压死人的那种。
但此刻的大玉雪山在他眼里就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库啊。卫景平心中来了劲儿：有这么一个天然大水库在隔壁，龙城郡还会缺水吗，当然不会，要缺也是他没想好办法。
不过从大玉雪山到龙城郡五六十公里的路，要是用马车一趟一趟来回运输的话，效率太低了，再往十二月里头走，遇上暴风雪极低温天气，根本干不了活。
对于龙城郡的土壤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不实用。
“三哥，”卫景平跟卫三说：“你拿刀使劲砍一刀试试，我怎么总觉得这冰雪下面有水呢？”
他是这么想的，河流到了冬天上面无论结多厚的冰，凿开了下面都有活水，这大玉雪山的山脚下面，要是跟河流一个道理，有水就好了。
卫景川叫他们后退，而后举起刀一刀劈砍下去，他用了五六分的功夫，只听见一声银瓶乍破之声，几团巨大的雪块被割裂开抛到空中，又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
等周遭安静了卫景平上前一看，卫景川那一刀足足削开了一个深达五六米的雪坑，可是坑底白茫茫的一片，还是雪，哪里有流水。
看来除了用马车和人力往龙城郡运雪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人回去的路上都悻悻的，只管憋着一口气往前面跑，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了龙城郡。
今日苗怀信苗大人已经带着人从张掖郡请了三个砌土炕的农人汉子过来，听说顾世安要娶新娘子，头一个就在他的毡帐里开工砌上了：“要是没问题，明日烧几茬牛羊粪在里面烘一烘，隔三五日就能睡上了。”
他们头一次遇见在毡帐里砌土炕的，免不了多几句嘴：“跟胡人一样用毡帐这法子好，不用盖房子，少发用水的愁啊。”
盖房子要打地基要和泥垛草，哪一步不需要用水啊，如今用水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砌得很快，三人协力，一个多时辰就砌好了一张土炕，苗怀信验收完毕对同僚说道：“接着去卫举人那里砌，也好叫他观摩观摩。”
今冬就这么不足百户人家，从外面请人来砌容易，等明年开春再涌进来一批批人口，难道还得请人砌土炕不成，终究不是个办法，得自己学会。
卫景平的毡帐就在顾世安的斜对过，隔着十来米的样子。苗怀信带着人过去的时候，他刚从大玉雪山回来，正煮了姜糖水在喝着驱寒呢。
作者有话说：
据说这种叫过渡章是吗？

第123章 雪道
◎大概会在青史上留下个“卫公移雪”的美名和“愚公移山”对着干干。◎
先是有人拎了桶浑浊不堪的水进来, 大抵是供砌土炕时活泥的，而后又有人运了几桶上了冻的黄泥放在毡帐里等化冻, 还有一些秸秆什么的, 将他这不大的地方挤得满当当的。
和好泥后，那仨砌炕的汉子开始拿出铁皮模具来开始打土胚，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卫景平跟苗怀信说道：“这土炕砌起来, 能熬过去今年冬天了。”
“我已瞧出他们的门道, ”苗怀信低声说道：“明年冬天咱们自己就能自己砌了。”
卫景平瞧了瞧那砌了一半的土炕, 他的心思却还在想着怎么从大玉雪山上运雪到龙城郡：“苗大人有心了。”
苗怀信见人家开始砌烟洞了, 立刻上去观摩, 结果没留神一脚踩了地上的稀泥，滑出去摔倒了。
卫景平赶忙上前扶人, 结果他也踩了一脚稀泥，好在他上辈子学过滑雪, 开头时人菜瘾大, 摔过无数次, 到后面摔出了平衡技能, 这下他本能驱使，滑了两步竟稳住没摔倒在地。
“老四, ”卫景川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结果卫景平一跺脚，冲出毡帐去了。
他有主意了，他知道怎么才最容易从大玉雪山往龙城郡运雪了。
柳承珏盘腿坐在毡帐里翻了翻他带来的书籍《天工开物》，他今日从大玉雪山回来突发奇想, 要是能制一辆木牛流马车来运雪就容易多了, 连喂马的草料粮食都省了, 可以来回无限次运雪……
他闲着没事最爱捣鼓机关，没有一样鲁班锁是他拆不开的，要不要试试。
“柳大人，卫举人来了。”小厮的话打算了柳承珏的思绪，他放下书本：“快请他进来。”
卫景平进来之后就问他：“大人在京城时，每年的冬季滑过雪吗？”
想他上个月在京城时，周美彦还说要请他去西郊场滑雪呢。
卫景平那会儿心中有事烦扰，戒了白色的那一口瘾，给人家拒绝了。
柳承珏反应很快，立刻想到卫景平琢磨的事了，他一拍大腿：“明日不用马车了，只要带上铁锹就够了。”
京城西郊场的地形是个斜坡，每年冬日一降雪，富家子弟就找人打磨两块木板钉在皂靴的鞋底上，从坡顶往下滑，一趟又一趟乐此不疲地玩。
想到这个，他忙叫江扬带着人去找铁锹来。
这个办法好，等事成之后，他们龙城郡大概会在青史上留下个“卫公移雪”的美名和“愚公移山”对着干干。
“大人，明日也不用太多人过去，”卫景平说道：“咱们先带十来个人去试试，成了再发动更多的人来干。”
毕竟他也没实践过，不实地干一干，他也不知道能否管用。
柳承珏重重地拍了一下卫景平的肩：“快回去歇息，我看明日是个晴天，咱们一早就过去。”
他今晚可能要连夜写封奏折递上去，打算给卫举人个掌管龙城郡钱粮事的副主簿干干，因为这小子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送走卫景平，他就自个儿研了墨，铺开一张纸来，开始给内阁写奏折，有各官吏任命的，还有龙城郡安置犯官家眷户数的，以及要银子要粮等事宜，直到一更末才睡去。
当夜难得没有降雪，翌日很早就放晴了。
卫景平裹上厚厚的冬衣，带着从北夷人手里买来的羊皮小帽，顶着凛冽如刀的寒风和卫景川骑马先行奔向大玉雪山。
“老四，是先堆个雪坡吗？”快到地方的时候，卫景川问道。
卫景平勒住马慢下来：“嗯。”他在冷风里惜字如金。
从龙城郡一路过来到大玉雪山的山脚下，罕见地是一路平地，微微有点缓上坡，这可真是地利呀
铺一道从大玉雪山脚下直通往龙城郡雪道的地利。
按照他的打算，仿照后世滑雪场雪道的样子先在大玉雪山山脚下堆个雪坡，把表面夯瓷实了，然后再从雪山上铲雪往雪坡上扔，散雪顺着雪坡滑下来，堆到最远处，就着那儿再往下铲一铲铺开了夯实，又是一道雪坡……要是能一直铺到龙城郡，他们冬日里不但能舍弃马车搬运雪进龙城郡，还有了个娱乐的项目。
等堆好了这一条雪道，他可以试着弄两块木板一根拐杖，试着滑滑雪玩儿。唉不能想，滑雪瘾犯了。
不是人人都有像他这样习过武，甭管功夫丑不丑，但骑马没问题的，有些青年男子不会骑马，因此柳承珏带着人赶着马车过来，此刻他们还没有到来。
卫景平望着眼前的蓝天，雪山和散落其间的赭石色枯草，这大概是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最寂寥、荒芜的日子，但也是最明净的，他搓了搓手掌：“三哥，你跳上去往我站的地方砍一到，弄些雪下来。”
他决定，待会儿雪砸下来多大片，就以多大片为“地基”，起铺往龙城郡雪道的坡顶。
“老四你往……往后面站站。”卫景川提着刀一跃而起，在离地面五六米处踩住一脚借了点力，又往上攀了攀才一刀削下去，这几天才落下来的雪还松软着，登时就裂开一道纹，发出咔嚓咔嚓往下坠的声音。
卫景川反手又是一削，又一块巨大的雪团被从雪山上剥离，动静很大地崩裂般向下砸去。
他迅捷地跳下来，拉着卫景平往远处跑去。
巨大的两声声响之后，漫天飞舞起雪粒雪块，等了一会儿落地静下来，卫景平方才站的一片空地上，大约百来平见方的地面上已经铺开了一层半腿深的积雪。
卫景平担忧雪山上还有大的雪块崩裂下来，拉着卫景川不让上前，又对着雪山喊了几声，见并没有共振引发雪崩，可见雪崩也不是简单撬块雪，喊两声就能引发的，这才放心地上去瞧雪道坡顶的“筑基”。
卫景平拿起铁锹拍了拍，这雪本来就是半冻上的，很快他拍的那一片就瓷实被风卷不走了。
“三哥，”他说道：“等会儿柳大人带着人到了，就将这坡顶堆起来。”
卫景川也看明白他的想法了，等坡顶堆起来，只要从雪山铲了雪往坡顶上堆，那雪就会顺着坡顶滑下去，守在下面的人挥动雪橇将滑下来的雪夯结实了，雪滑到哪里，他们边跟到那里夯，夯着夯着就延伸到龙城郡了。
只要看着别错了方向，等雪道铺到了龙城郡，还要什么马车，直接铲了雪往雪道上一放，途中再有人团几个雪球，让他们越滚越大，最后滚到龙城郡的田野里，再用铁锹夯在地里不让风刮走，等来年春日冰消雪融，岂不是就化成滋润天田的水了。
等柳承珏带着人到了，卫景平指挥他们铲雪夯实了坡顶，再往下堆雪……如此半天功夫后一看，果然如他设想的那般堆出了一里地左右的雪坡。
他亲自挥动铁锹铲了一铲子雪扔到雪坡上，眨眼就滑了下去，守在雪坡下面的人忙用铁锹压瓷实了。
“三哥，”卫景平放下铁锹说道：“我借你的刀试试好不好？”
卫景川的刀把和刀身是可以拆开来的，他看着把刀把写下来，刀身勉强可以当滑雪板一用。
只是得有点功夫能将双脚粘那刀身才行，卫景平跟着他爹卫长海习了几年的武艺，自觉还是能挑战一下的。
此刻坡顶也不过到他腰部那么高，他想跳上去看看能不能从坡顶滑下去。
“不借。”卫景川拎着他的刀就跳到了雪坡顶上，他还是自己试试呢。
他无师自通，脚底踩着刀开始自上往下滑去，开始的时候还磕绊，险些一头栽下来跌个跟头，可玩了几下找到平衡之后，就嗖地一下从坡顶站着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地。
从坡顶滑下来，向下冲得越来越快，他只觉得浑身发热，嘴巴发干，感觉马上就要摔了，可是又没摔，落到坡底后他还想再来一回，太让人欲罢不能了。
众人见他玩得好都来劲了，纷纷说要上去试试，结果柳承珏大喝一声：“没功夫的上去准备倒栽葱摔下来吗？屁股不给你们摔八瓣，都干活去。”
催他们赶紧挥起铁锹从大玉雪山上铲雪往雪道上扔，到这儿就是体力活了，没什么技巧，反正到黄昏他们收工时，已经堆成了四五公里的雪道。
比卫景平想象的要快多了。
柳承珏恨不得在雪地里就写奏折，描述他主政龙城郡时铸起了堪比长城的丰功伟绩雪道啊。
“卫举人啊，”他还不忘吹捧卫景平：“你真是龙城郡的镇郡之宝。”
卫景平：“……”
我还吉祥物呢我。
他央卫三：“三哥，你的刀借我一下嘛。”
好想重温一下从雪道上滑下来时候起飞一般感觉的滞空感，那一刻肾上素飙升，能让人忘却世间所有的烦恼，爽极了。
卫景川就是不借给他：“这刀太……太滑了你玩不好，回头三哥……给你找块木板。”
把卫景平气得只能冲上缓坡坐着滑下来当滑梯玩。
众人一看这个好容易上手，于是立马冲上去坐着往下滑，得了乐趣，一个个玩到天彻底黑了才意犹未尽地返回龙城郡。
这天跟着去的人都体验了一把雪滑梯，玩高兴了，晚上回去四处一传扬，第二日，主动报名愿意跟着柳承珏去修雪道的至少有五六十人，把柳大人乐坏了。
五日之后，从大玉雪山至龙城郡的雪道修好了。长达五六十公里的雪道最厚处覆盖了一米多的雪，薄处也有半米之多，中间微微凹槽，那是铺的时候故意留出来的，坡度明显，只要在雪山那头铲了雪捏个圆球往雪道里一扔，那雪球就会顺着凹槽滚下来，越滚越大，越滚越快，自个儿就滚进龙城郡的田野里去了。
守在田野里的青壮年拿铁锹拍开了压进田野里，堆上厚厚得结实的三层雪被，等明年开春冰消雪融，这地就算是浇透了。
这桩从大玉雪山运雪的事终于落定了。此事一了，明年开春春播就基本有着落了。
雪道修好之后，运雪之余，男女老少只要一遇上晴天，就结伴出来爬上雪道去玩，甚至连戍军一逢休沐日就到雪道上比赛谁滑雪快，谁滑得远……一天比一天玩得花样多。就连北夷人得知之后也忍不住打马靠近了偷窥，怕他们夜里破坏雪道，卫景平特意喊话绰耶，如果九王子殿下不想北上返回王庭的话，请他留下来跟龙城郡的百姓一块儿玩滑雪比赛，看看谁最会玩儿。
绰耶见打不过人家抢不过来雪道而自己又馋，只能放下臭架子，应了卫景平的提议。

第124章 出手
◎户部侍郎谢大人带着银两、粮草往龙城郡来了，算着日子，已经过了陕西府，再有四五天就到龙城郡了。◎
到了约定比赛滑雪那一日, 绰耶带着人天才亮就到了大玉雪山脚下的雪道坡顶边上，他带的滑雪装备叫人开了眼两块底下贴着牛皮的木板, 等他踩上去再用绳子绑在脚上, 就当滑雪板用了。
还有两根木头削成的光滑的手杖，跟后世的滑雪杖没什么两样，这一看就是有在雪地里“骑木而行”经验的。
什么叫“骑木而行”，就是说古人遇到大雪天用两块木板绑在脚底踏在积雪上走路, 就是这样了。
显然走多了滑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看得柳承珏他们那个眼馋啊。
越发觉得龙城郡寒酸无比了, 要兽皮没兽皮, 要木板都得现拆桌子, 手杖啊, 那得去哪儿找棵树砍了来做。
卫景平看见了跟卫景川咬耳朵：“三哥，那样一副贴着兽皮的木板, 搭配两根手杖使用，滑起雪来更省力。”
想卫景川脚底垫刀滑雪的, 要是不用武艺费力保持平衡, 上去就得栽个跟头。
卫景川上回过了瘾, 觉得自己是高手了, 想也没想就不屑地道：“我才不觉得。”
结果等绰耶跳上坡顶在雪道上来了个弧度优美的转身，凌空飞跃潇洒自如地游弋在雪道上之后, 他们都看呆了。
这比赛没法玩了，只能对人家甘拜下风。
卫景平看着他们一个个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心里嘀咕：今天本来就是叫你们来给绰耶喝彩鼓掌的，承认别人优秀没那么难吧。
等绰耶炫耀完本事回来，得意洋洋地对柳承珏道：“比吗？你们谁可一试？”
柳承珏看了卫景平一眼, 那小人精给他使眼色：让绰耶出风头让他赢。
“那本官献个丑吧。”柳承珏挽起袖口跳上雪道。
然后他坐下去, 两条腿一放松, “嗖”地坐滑梯滑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北夷人登时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一直玩到后半晌，双方才收了玩兴，各自回家。
……
经过龙城郡郡门的时候，大将军纪东风身披铁甲带着左右副将并各级武将站在郡门口，脸上挂着得胜的微笑：“柳大人、江大人、卫举人，成了。”
卫景平往纪东风身后看去，卫景明站在一众武将里，对他点了点头。
今日趁着绰耶带着人去玩雪道的功夫，纪东风带着人端了他的老巢，除去他带走的一二十名将士，其余的三百来兵丁，全被他们一窝给俘虏了。
收缴了武器和马匹以及粮草、牛羊等物资，人给他们捆上绑回来了。
行动快的北夷人做梦都没想到。
嗯，就这么狠。
时间倒回到几日前。
得知北夷九王子绰耶和他们一块儿玩雪道之后，顾世安来找卫景平，师生二人一人一杯热水对坐喝了两口：“卫举人真要和北夷人接触？”
他今日披了件石青色流水纹缎面的斗篷，里头穿着香色地八团喜相逢纹织锦缎的圆领长袍，扎腰带，配了荷包，头发用木簪挽起来，脸面洗得洁净，看上去神采奕奕。
卫景平听他话里有话，抬眼瞧过去：“夫子为何有此一问？”
顾世安眯着眼：“我是担忧你们卫家人将来落人话柄。”
和北夷人接触，好处是能从人家那里学习一些如何在边关过得舒适的经验，比如到了冬天如何捡柴火、牛羊粪便取暖，又如何猎得野兔等等。
可却有一个不得不防备的隐忧，万一日后和北夷人打起来，北夷要是想除掉卫景明，用反间计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毕竟卫家人一到龙城郡可就和北夷人打成一片了。
想从前秦国可是利用这一手除掉了赵国的大将李牧，叫赵王迁白白把四十万军队拱手送给了人屠白起呢。
昭昭前事若金鉴，令人不得不防备啊。
“近来我时常想起在白鹭书院的时候，”他说道：“温夫子讲春秋战国说到李牧之死的时候叹气讲道，李牧非死于反间计，而是死于他与赵王迁君臣之间的嫌隙，”卫景平又喝了口水：“夫子，李牧的成就岂是我们卫家这一辈的人可以想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夫子提醒的是，不得不防。”
只要有坏事可能的，都得掐灭在萌芽状态。
顾世安低头喝水：“怎么防？”
卫景平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在想。”
带兵的到最后死在了功高震主的武将宿命上，在朝里当官的被皇帝猜忌抄家下大狱了，翻翻历史，这些事情比比皆是，尤其不稀罕。
他能怎么办，一边往上走一边看吧。
该出手时出手，该急流勇退时赶紧放手，就这两招。
现在嘛，该跟绰耶玩也还是要玩的，不然，朝廷的银两和粮草等物质影儿都没有，让他们就这么等着喝掺了沙子的西北风啊。
不得看看能不能从绰耶那个大怨种身上薅几根羊毛啊。
顾世安最后笑了笑道：“是我虑得太远了。”
“夫子是不是在担忧自家的事情？”卫景平笑了笑：“户部侍郎谢大人，是大人的兄长吧？”
要不老顾怎么去押谢回出科考的题目一押一个准呢，那必然是过于了解对方的。
还有一样，他去京城时候听闻谢回表字“开阳”，来了龙城又听顾世安称自己为“谢遥光”，想来谢父心大，以紫微帝星身边的星斗名字作为儿子们的表字，借此寓意能得紫微星高照，成人之后飞黄腾达围在帝王身边吧。
如今谢回身居高位伴君如伴虎，顾世安替他担忧也是正常的。
顾世安用一种“你能不能别把天下的聪明占尽给笨蛋点活路吧”的眼神看了看他：“你猜着了，他是我三哥。”
卫景平：“……”
虽然早知晓了，但亲耳从顾世安口中听到他确认与谢回的关系，还是有一些些惊心。
“不说他了。”顾世安语气淡淡地道。
他跟谢回那真是头发丝儿穿豆腐，没法儿提。
而后他瞧着卫景平往土灶里添了颗干牛粪，捏着鼻子道：“卫举人，这玩意儿烧着真臭，臭还难捡，什么时候搞点石炭？”
“石炭？”卫景平在想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忽然他想起《豫章记》里有句话：“豫章出石，可燃为薪。”，嗐，这石就叫“石炭”不就是后世的煤炭嘛。
他上辈子小时候在农村，跟这黑大哥打过几年的交道，这辈子上林县的人都跟卖炭翁是一脉相承的“伐薪烧炭”，所以他对煤这个东西还不是很有概念。
但是煤炭在古代不是稀有品，“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燃薪者。”，这句话说的是宋朝，但后世人考古发现其实在新石器时代祖先们就已经开始用煤了，不过那时候还不叫煤，叫”涅石”，张骞出使西域就已经记载了，古时候有个叫龟兹的地方，生产一种黄色的石头可以用来烧火取暖，烟少且夜里烧上，到发热发光到大天亮。
反正这个朝代肯定不缺煤，但是这边的北夷人就没有用上，他们还在烧牛羊的粪便和柴禾取暖，卫景平很是不解。
看着顾世安期盼的眼神，卫景平恍然：顾夫子这是嫌牛粪烧着不雅，想让他挖煤搞点煤炭来。
卫景平：“挖煤还是要挖的，就是不知去哪儿找矿。”
这天寒地冻的，他也不能到处走走去看看。
顾世安风凉他道：“还有你卫举人干不成的事？”
卫景平笑道：“我现在并不想干这个。”
他方才想了想，似乎有件大事可以一干。
“你想干……”顾世安大笑道：“我就知道你的便宜没那么好占，绰耶想玩雪道，他可真是进你的彀中去了。”
龙城郡卧榻之侧强行挤了个绰耶，你想老死不相往来他不干，说不定哪天就跑出来骚扰抢掠你了；你要是跟他多几趟来往，日后落到朝廷其他人眼里，就是个勾结北夷人的罪名，或如秦国杀李牧那样再把反间计在你身上用一遍，到时候就太被动了。
不如现在趁着谁都想不到的时候出手，直接拿下绰耶部，绝了这个隐患。
于是当夜，卫景平就去了大将军纪东风的毡帐，彻半夜长谈，纪大将军虚前席问了苍生之后，两人一拍即合明日趁着柳承珏带人陪绰耶玩的功夫，他挑选悍将精兵，悄悄摸进绰耶的驻地，给他来个李逵遇虎一窝端。
等这边端完之后，又派卫景明带着弓箭手埋伏在绰耶回去的路上，直接将他射落马下，俘虏完事。
人先不杀，留着有用。
就这么说定了。
……
端掉了近在咫尺的强贼绰耶，之后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冷到多健壮的儿郎都不敢出去玩雪道了，离风雪封路阻断交通的日子迫在眼前了。
柳承珏将积攒了一个多月的奏折装好，找了名跟着他来龙城郡的衙役，命在风雪封路之前送往京城奏报圣上，将龙城郡太守府官吏的人选定下来。
柳承珏天天盼着京城来诏书，好将龙城郡的官品俸禄、车马仪仗规格等等……都盼着朝廷给个诏书一一定下来，他这太守府就算有序了。
十二月初十二，那日气温骤然回升，一早，驿卒奔进郡门，大老远就喊道：“柳大人，户部侍郎谢大人带着银两、粮草往龙城郡来了，算着日子，已经过了陕西府，再有四五天就到龙城郡了。”
“不，谢大人前个月高升，如今该叫尚书大人了。”

第125章 大浪淘尽情种，淘不尽人渣
◎“你知不知道顾表姐是怎么死的？大哥又是为何突发心悸才英年早逝的？◎
终于把朝廷分拨的物质给盼来了！
还是户部尚书谢回亲自送来的, 这对龙城郡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事，柳承珏从得知消息就召集众人开始着手安排迎接谢大人的事宜, 他一拍板, 头等要紧的大事便是要搭个太守府，像其他府、郡的府衙那般，上悬“守己爱民”，门前要有照璧, 府衙前还要立一申明, 一旌善……总之即便只有毡帐, 也要布置得像个府衙的样子。
众官吏皆面露难色, 这个鬼地方兴土木实在是不可能, 难道谢回还能跟龙城郡计较这个。
“本官在京城时与谢大人打过交道，”柳承珏对江扬、卫景平等一干人说道：“此人出自扬州世家, 才学品德俱佳，但有一样事情却为人诟病, ”他看了顾世安一眼：“谢大人极爱讲究排场。”
他说完江扬问顾世安：“遥光, 本官记得你也是扬州籍的, 你与谢大人……”
顾世安淡然回道：“我与谢大人虽是同族, 却极少来往。”
一句话撇清了二人的关系。
自从谢回进京做官之后，他们兄弟反目, 早断了往来。不过，谢回这些年明里暗里一直在找他，前几年户部清查各府、州、县的人员身份文书，大抵就是想翻出他来。
或者说，谢回要找的并不是他, 而是顾思炎。
各自沉默了一阵之后, 柳承珏问卫景平：“卫举人, 你有什么主意？”
卫景平说道：“谢大人既是个讲究人，那咱们这方面怠慢了不好，不如叫人写了字，柳大人的毡帐上挂一幅‘守己爱民’，门前不远处立两个木牌，一写‘申明’，一写‘旌善’，叫看过眼是不是好点？”
形式有了，且这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众人觉得这行，于是说道：“卫举人说的可行。”于是柳承珏就交代给苗怀信让他办去了。
龙城郡上下忙活一通门面活儿之后，安置好的百姓毡帐里砌的土炕也差不多干了，家家户户以后夜里就可以睡在上面了，倘若白天烧一炕火的话，毡帐里一整天都暖烘烘的，再也不用受冻了。
但是不是每天都能烧一土炕火的，因为没薪，连牛粪都是限量供应的。尽管这样，千里跋涉来到龙城郡的犯官家眷还是很满足，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但是因为实在是除了收拾屋子和每日弄两顿饭吃以外，就没别的事可干了，又显得闲得慌了。
有人已经开始从一个毡帐跑到另一个毡帐，聚众打牌玩起了赌博，也有人起了歹心，就这么几户人家竟发生了一桩盗窃案，一户家中的女眷丢了头上的银簪子，苦主告到柳承珏那里，他跟卫景平说道：“你卫三哥这身本事不用不可惜了，不如当个捕快给镇一镇歪风邪气，到时候有他在，谁想作奸犯科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卫景平早想给卫景川找个事情干，但他实在是没找到适合的活，因此一直耽搁到现在：“在下回去与三哥商量商量，要是他愿意，在下自然是乐意。”
担心卫景川不乐意干，因此他也不敢一口应承下来。
谁知道回去跟卫景川一商量，卫三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老四你……你放心，三哥一定给你镇着。”
就这么几十户人家，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卫景平给柳承珏回话之后，卫景川就穿着太守府衙役的衣裳上岗去了，每日在各毡帐外巡逻，见有鬼鬼祟祟的，一定要捉住了审问一番，因为他“恶名”在外，所以人人惧怕，很快就无人敢生出为非作歹的念头了。
龙城郡终于看着民风教化井然有序，没有给朝廷的清平盛世丢脸抹黑。
柳承珏看着这一切，才终于舒了口气，大概叫谢回看见，也能对朝廷有所交代了吧。
谢回抵达那一日，龙城郡太守府的所有人等，早就做好准备，早早恭候在郡正门口，一切全按照迎接宰相的规矩来，大伙儿都知道，谢回乃是声名赫赫的天子宠臣，户部尚书，又身负圣命而来，行的就是天子事！不过是因为年资尚浅，才权宜尚书之阶，早晚会入阁掌大权的。
所以谁也不敢怠慢，全都小心恭迎着，在郡门前三接三迎之后，簇拥着谢回的马车缓缓驶入郡内。
谢回端坐马车里，他头戴官帽，身穿紫色暗云纹官服、腰间束着紫金腰带，是当朝正三品大员的着装。
在柳承珏的恭迎声中，他面色平静，坐在马车里眼皮掀都没掀一下。
“谢大人，龙城郡太守府到了。”行了片刻，外面的随从说道。
谢回挑开帘一望，便见一顶顶毡帐散落在西北的广袤雪地里，他点点头，任车驾走到柳承珏的毡帐前才下车出来。
卫景平这时才瞧清楚了谢回的身段模样，他脑中立刻自动给高中语文课里的片段改了个字：“回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是个面白留黑须的大美男，加上正三品大员的官服一妆，立刻将老顾比下去了。
柳承珏站在谢回身侧，就更显得糙不可耐了。
等进了毡帐，有两个穿着光鲜的仆从，搬出马车里的锦凳给他坐了，又摆上青瓷茶具，在旁边架了个镶金边的炉子，添银炭烧了水，沏了上好的银针，晾在谢回面前请他润一润嗓子。
见他品了一口茶之后，再打开一盒松子百合酥捧到谢回面前：“大人，先垫一口吧。”
谢回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拈了一块来：“诸位大人也都坐吧。”
人家连柳承珏费心准备的茶水和点心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般细节处见富贵的气派，让在龙城郡吃了一月多风沙的柳承珏一伙儿没见识地羡慕了起来。
谢回置他们讶然的眼光不顾，等喝了茶吃了点心，都舒坦了才命将睿元帝任命的诏书拿出来宣读，众人皆下跪听旨，除了吏部另选派的官员年后过来赴任之外，这边的各阶官员，柳承珏和江扬先前就拿到了任命诏书，后来的如佐吏如卫景平，苗怀信等人，都是按照柳大人拟的职位，一个不改地批复下来了。
卫景平做了执掌龙城郡钱粮的副主簿，苗怀信管人口，因为主簿暂时空缺，睿元帝特赐他们拿主簿的俸禄，酌情看着行主簿事宜，等于是给了他们放了一丢丢的权力。
宣旨完毕，谢回又请柳承珏带人清点朝廷分拨下来的银两和各项物资，卫景平接管了钱粮事，在账册上画了押，给柳承珏盖上大印之后，存档放好，就不再往谢回跟前凑，安排事情去了。
“卫主簿是甘州府桂榜的解元出身吧？”谢回问柳承珏。
他不用“副”字，而是很高明又不着声色地给人抬了一下官阶。
此子差一点儿就当了他的门生，要不是科考的题目泄露他未主考成甘州府的秋闱，也不会白白便宜了文婴。
柳承珏多少知道一些谢回折戟甘州府的事情，不敢多置一词：“下官记得好像是吧。”
谢回笑了笑，没说什么。
“柳大人，怎么不见纪大将军？”
之前朝中传闻谢回与纪东风失和，这次谢回解押物资送来龙城郡，柳承珏叫人送信给纪东风，那人一甩袖子说“不见。”，叫他讨了个没趣回来。
柳承珏扯谎道：“纪大人操练兵马过于辛劳，这两日抱病在身，不能来迎接谢大人。”
“是本官的不对，”谢回显然是没信他的话：“一来就惹纪大将军抱病，柳大人啊，你带本官去给纪大将军陪个不是？”
柳承珏拦不住他，只好跟着谢回去了纪东风的“帅帐”，跟太守府一样是顶羊毛毡帐，到了见纪东风穿着中衣盘坐在土炕上，一脸不怎么欢迎谢回的冷淡表情：“本将军得了风寒未愈，不能起身恭迎谢大人，还请谢大人恕罪。”
谢回笑吟吟的，完全不跟他计较失礼的事：“听说纪大将军这次出兵拿下了北夷九王子部？如此大的功劳，本官是来向柳大人贺喜的。”
纪东风没好声气地道：“绰耶这厮迟迟不肯北上王庭，到了来年没有粮草银两，只怕又要打龙城郡的主意了，因而下官只好给他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全俘了？”谢回理着他华丽的袖子问道。
纪东风道是。
谢回极轻地笑了：“俘他们做什么，还要拿粮养着，不如全杀了干净。”
纪东风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劳谢大人操心。”
留着绰耶和他的人不杀，自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结论，轮不到谢回来插手管闲事。
他和卫景平一致认为：去了绰耶这一支的隐患便可，龙城郡新开何必就添一笔血债，日后北夷人再次南下抢掠，是不是见到汉人就报仇雪恨，一个不留全部杀光啊。
纪东风不想在他这儿开这个头，一旦开了头到时候可能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而且当时卫景平跟他说绰耶的这些人可都是难得的青壮年的劳力，日后开矿井挖个煤什么的，少不得要用到他们的。
这些北夷人每吃龙城郡的一口饭，日后都要从他们身上找补回来的。
杀之无益。
“纪大将军当真要留着他们？”谢回笑呵呵地又问了一次。
纪东风脾气不好地看了他一眼：“留着。”
他还想明年冬天用上煤炭呢，天天烧牛粪闻味儿，哪儿受得了。
谢回便不跟他争执了：“既如此，那本官告辞，纪大将军好好养病吧。”
等出了纪东风的“帅帐”，谢回问：“谢遥光住在何处？”
这话问得突兀，柳承珏愣了一愣才道：“住在东头第三家，谢大人找他有事？”
说着就打算命人去请顾世安来见谢回。
谢回摆手笑道：“想说一些同乡人之间的事罢了，大人不必着人去请，本官去找他就是了。”
说完就大踏步朝东边找过去了。
顾世安端坐在毡帐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棉直缀，盯着土灶里的火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回掀开帘子，先瞧见顾小安，书童辨认了片刻，瞬间脸煞白：“夫子，三……三三公子来了。”
顾世安没回头去看谢回：“去请他进来。”
谢回掸了掸身上的官服，走到顾世安面前，他微微弯下腰，看了半天才启唇说道：“遥光，你叫我好找。”
就快把这天下都翻了一遍了。
顾世安在火上烤了个手：“三哥有这么想我吗？”
谢回提起官服在他对面坐下，嫌那土灶里的牛粪味儿重，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将火泼进去熄灭了：“想啊，怎么能不想，可你藏得那么好，三哥找不着你啊五弟。”
顾世安扯了点唇角，笑意若有似无：“我这不是送到三哥面前来了吗？”
要不是看到柳承珏递上去的折子，见了“谢遥光”这个名字，谢回怎么肯纡尊降贵千里迢迢来龙城郡。
谢回笑道：“你肯让我找着你，让我猜猜，必是那孩子成人了对吧？”
成人了，甚至还考了功名，顾世安要找他让那孩子认祖归宗了。
一提“那孩子”，顾世安一向温润的神情忽而变得狰狞，他抬起手，一拳向谢回招呼过去，对方没躲，被他捶散了鬓发：“谢回，他是你……”
阿炎是你亲儿子呀谢回，你竟一口一个“那孩子”，叫他听了都寒心无比。
谢回不太在乎地拂了拂袖子：“我知道。”他在毡帐里缓缓走了两步路，冷笑道：“遥光，三哥当大官不好吗？”
“谢回，”顾世安直视着谢回的双眼，冷冷地问他：“你知不知道顾表姐是怎么死的？大哥又是为何突发心悸才英年早逝的？”
当年谢回为了娶京城里的高门贵女，硬生生毁了先前与他们舅家表姐顾若华订下的婚约，弃早已委身于他的未婚妻于不顾，害得她生下顾思炎后没几天就抑郁而死。

第126章 谢家的旧事（可跳系列）
◎“文相要召他回京？”◎
那时谢熠刚在外省的一个知州府中谋了个书吏的小职, 等他得知谢回退婚之后赶回去，听到的却是顾若华被顾家送往城外尼姑庵静养的消息。
谢熠立刻去城外的尼姑庵找人。
因为他娘是个妾室, 打他记事起, 他们母子在谢府里活得很谨慎，他娘从来不敢穿新式样的衣裳，只怕抢了正房夫人的风头，他幼年时读书比族中的兄弟都好, 却不敢在夫子面前露头角, 处处避让着小他两岁的嫡子谢回, 谢熠记得清清楚楚, 他十岁那年, 嫡母顾夫人的兄弟顾志行来扬州投亲，一家老小住在谢府, 过年的时候他们去给顾舅舅磕头，顾若华端着盛着糖果和银元宝的盘子挨个给他们发压岁钱, 轮到他的时候, 她眨着黑琉璃般的笑眸叫了他一声“大表哥”, 没有嫡庶之分, 在她眼里，他谢熠就是谢熠, 和谢回是一样的，那天他怔了许久，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看向他的温和清澈的眼神。
顾家在谢府住了一年多之后就买了宅子搬出去了，顾家的小辈常到谢家来玩，他们也常到顾家做客, 几年之后, 谢熠有一次听见嫡母顾夫人说, 顾、谢两家这么亲厚，小儿女又常在一处玩，不如亲上加亲做一门婚吧，他爹谢慈仁说道：“要论年纪，只有回与若华相当，只是他太过淘气，不知他舅舅肯把若华许给他吗？”
老五谢冉虽是稳重有君子风度，但比顾若华小了整整六岁，岁数差得太多，难成婚配。
顾夫人道：“回儿年纪还小，等大了就好了。”
“一切等秋闱之后再说吧。”谢慈仁推诿道。
其实谢家的儿子当中，谢熠还没说亲呢，但他一个庶子，这种好事情定然是落不到他头上去的，他也没敢对顾若华生出这种心思。两年后的乡试之中，他替谢回考了解元回来，顾夫人感激他，亲自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不久之后谢熠娶了亲，很快便离开谢家带着新婚妻子到外省谋职去了。
他听说秋闱之后谢回和顾若华订了亲事，原本很快要娶她过门的，只是第二年开春他祖父过世，这桩婚事就延后了。
出了孝期，谢回次年上京赶考落第，回乡后指天发誓不考中进士誓不娶妻，又将娶顾若华过门的事给拖了下去。
那时候顾夫人因为头痛之症卧病在床，顾若华时常以儿媳妇的身份在她床前侍奉汤药，大抵也就是那会儿一来二去的被谢回甜言蜜语哄成他的人的。
再后来，谢回第二次进京赶考，不知怎么就得了主考官的青眼，他那般平庸的文章竟被力排众议点了二甲进士，殿试问对时更是凭着一张巧舌赢得了睿元帝的喜爱，立刻赐他进翰林院当了编修，又召他进御书房说了几次话之后就时常带在身边，或讨论朝廷大事或者君臣一同去行宫游玩，得知他尚未娶妻生子，又将第十二女永福公主秦绮许配他为妻，后来秦绮因为顶撞嫡长公主失去帝心，又改为婚配姜皇后的娘家侄女姜宝璐，这十多年可谓圣眷隆重啊。
……
等谢熠在尼姑庵找到顾若华，她已经身怀六甲好几个月了，眼神直愣愣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问他：“大表哥，那次秋闱……你不该落第的对不对？”
她自小就住在谢家，对谢家表兄弟们谁擅读书做文章心里有数，当谢熠落榜而谢回考中解元回来，她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谢熠本就有苦说不出，被她这么一问，更是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顾若华额上青筋凸现，她摇着头说道：“你要是没帮他就好了。”
谢熠看着她形销骨立的样子，怎么也没想到如花似玉的她会落到这般田地，霎时，他对谢家的心彻底冷了，当晚就带雇了辆马车，把人带走了。
他原本打算将顾若华接走后待她生下孩子，把孩子养在他名下，再找个合适的男子将她嫁了，谁知道无论他和妻子怎么悉心照顾，在产下顾思炎没几天之后，她就撒手人寰了。
顾若华临死前回光返照，她拉着谢熠的袖子哀求他：“就叫……叫顾思炎吧……此生不要他与谢回相认……”
思炎。
其实她最开始心悦的是谢熠，而不是谢回啊。
只是后来谢熠不声不响地成了亲，又很快离开谢家远走他乡，她才逐渐把心转到了谢回身上。
那人在考中进士之前原也是心思细腻，待她极好极体贴的……
看着她在自己眼前一口气一口气倒出来，到最后完全没了气息，谢熠猛然一阵心痛，失声痛哭起来。
对，要是他当年在乡试时没有在试卷上写谢回的名字，没有考中解元，谢回就不会进京，也不会退了跟顾若华的这门亲事了。
是他害了顾若华啊。
谢熠恨死了自己，他后悔啊。
自那之后，他便把顾思炎带在身边当作亲儿子抚养，但他心痛的毛病时常发作，到后来又合并了心悸之症，没过几年就死在外省的任上了。
谢熠死后，他夫人与他伉俪情深，怨恨谢家薄凉不肯回去，带着儿女和顾思炎在外省靠着微薄的积蓄度日，直到她病重之后才给谢家写信，请他们来接走谢家的子孙。
刚刚考完乡试的顾世安听说大哥突然死了，大嫂病重，立刻赶了过去，将尚在幼年的谢熠的一女一子和顾思炎带着回扬州，但路上遇到来接的谢慈仁，只从他怀里抱走了他大哥的子女，而后看也没看顾思炎一眼：“此子不能记在谢回名下，更不能当谢家的嫡孙，要么记在你大哥名下当个庶孙，要么你带着他滚出谢家。”
谢慈仁近年来很不喜谢冉谢遥光这个儿子。
因为当年扬州通判阮家被抄家，作为与阮家准姻亲的谢家，谢慈仁怕殃及谢家，更怕影响了谢回的仕途，逼着他和阮惊秋退亲，被顾世安顶撞之后拒绝了，再后来，得知他非但没有退亲，还为身陷狱中的阮家父兄上下打点之后怒不可遏：“此子不肖我！”
一度想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
“你这些年隐居不出，”谢回咬牙道：“到底把那孩子藏哪儿去了？”
“三哥当年用手段退了顾表姐的亲，”顾世安甩了甩打得骨节生疼的手：“不管她死活，如今却又急着找回儿子，有点不像你呀谢回。”
谢回哼了声：“遥光，你和大哥太像了，不是当官之人。”
要管这个那个的死活，能有今天显亲扬名的谢回吗。
顾世安端起茶要送客：“谢回，我之所以不再埋名隐姓躲你，不是我求你什么，而是想告诉你，他快参加乡试了，你找到他，别妄想插手他的前程。”
谢回眯起眼：“哦？”
顾世安说道：“不过一个‘谢’字，有什么好认的，谢回，你说呢？”
“我要是见了你顺藤摸瓜将他找出来。”谢回说道：“叫他一辈子摸不着京城的大门呢？”
之前找不着顾世安，连带着也找不到顾思炎的影子，如今找到大的了，倒回去一查岂不是就查明小的在哪儿了。
“谢回，”顾世安红着眼说道：“你动他一下，我拼着豁出去一条命叫你身败名裂，你试试。”
他之所以不再躲了，就是考虑到顾思炎两年多之后就要下场应考乡试了，要是到那时身份被戳到谢回那里，以这人的性子，吉凶不好说。
不如索性早点叫谢回知道了，忌惮他抱了鱼死网破之心，到时候不敢轻举妄动，给顾思炎使绊子，耽误了那小子乡试。
因此顾世安不得已才将谢回引到自己面前的，要是有可能，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三哥了。
……
谢回从顾世安的毡帐里出来，凝神望着苍茫的边关半天，他甩了甩袖子又去找柳承珏，见了面他打着官腔说道：“柳大人，本官已经办完了圣上的委托，这就要启程返京了，大人在次经营一两年，日后回京必然享高官厚禄啊。”
柳承珏面上谦逊一笑：“谢大人吉言，下官铭记在心。”
谢回说道：“本官看中了你帐下一人，想向大人讨了去，柳大人肯割爱吗？”
“谢大人看中的可是卫主簿？”柳承珏一脸讶然地问他，心中飞快捋了捋：卫景平，不是文婴文相的门生吗……传闻文婴与谢回面和心不和……谢回这般撬文婴的人……
谢回说道：“柳大人一点就透，正是此人。”
来龙城郡之前他看到了柳承珏的奏折，在奏折上留意到了卫景平此人，着人一查，才知道这家兄弟四个已有仨看起来前程不错了，他正需要这样根基尚浅的家族为他卖命，但他听说羽林卫那里，卫景英对各方暗戳戳的笼络都置之不理，不肯投到他们的帐下，这让谢回很是头疼。
谢回琢磨了几天，把主意打到了卫景平身上。所以这次他亲自来龙城郡，不仅仅是要来见顾世安追问顾思炎的下落，还有要招揽卫景平之意。
……
京城。
左丞相府。
文婴看着户部呈报上来的龙城郡的奏折，问他吏部尚书邹永：“今年甘州府桂榜的解元卫景平，邹大人可有耳闻？”
邹永捻着花白的胡须：“文相亲自点的门生，周翰林的外甥女婿，没进国子监读书而是去了龙城郡当副主簿，本官是老了不是聋了，怎能不知？”
文婴坐镇甘州府秋闱点了解元之后没来得及赴鹿鸣宴就赶回京中的事，他也是了如指掌。
虽然当时没趁热打铁结下师生之谊，但卫景平这么一个难得遇见的好门生，他就知道文婴会惦记着。
“邹大人说说，本相什么时候召他回京合适呢？”文婴连圈子都懒得兜了，直接抛出了问题。
邹永讶了讶道：“文相要召他回京？”
他还以为文婴要给卫景平升官呢，可是来了京城，一个小小的举人，担不了多大的官儿的。
要是从底处往上面怕，不仅做不出什么成就，反倒容易被官场消磨了锐气。
“小小年纪，瞧瞧边关的风霜一年足矣，”文婴瞧了一下邹永飘飘然在胸前的胡子说道：“本相再不下手，有些人要眼馋坐不住了。”
自从谢回带着钱粮往龙城郡去的那一天起，他的右眼皮就时不时跳两下，好像总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似的。
邹永撅着胡子一抖一抖的：“老东西，你想把你的宝贝门生弄回来，叫我来做什么？”他们二人既同岁又是同年，在朝中携手为官三十多年，关系非常之亲厚。
作者有话说：
渣手速，沐浴更衣后枯坐了一晚上，才修出来，晚了，抱歉抱歉。

第127章 拼酒
◎毕竟招揽门生这种事情不能做或说得过于明白，讲究个双方你情我愿，一番暗通款曲的你来我往之后，才能水到渠成。◎
“谢大人这会儿该到龙城了吧？”邹永捏了捏他额头上的皱纹：“他这趟不但要撬卫举人, 还有件事似乎也值得他惦记。”
听兵部奏报说，龙城郡太守府一干文官修了雪道勾着北夷人来玩, 他们这边玩着, 那边纪东风戍军出动奇兵立马端了绰耶部，全俘了他们的人马过来。
文婴将兵部呈上来的奏折看了又看，徐声道：“纪大将军奏报俘300余北夷人，这么一大口肥肉, 谢大人不分杯羹回来说不过去。”
今上睿元帝年岁大了, 享尽清平几十年, 老了越发心慈手软, 听不得哪里生出了杀戮之事, 得知此事后虽然尚未置一词，但不赞成纪东风学人屠, 将这些北夷人全杀干净省事。
谢回这次说不定得在北夷人身上捣鼓事情，比如在龙城郡煽动纪东风尽杀北夷人, 等这边举起屠刀时, 他又玩一手悲天悯人的戏码出面阻止杀人, 大谈今上有好生之德, 这些北夷人杀不得……
等到戏演完了，他回京时便可一本奏折参上去, 一面控诉纪东风暴虐嗜杀，一面颠倒是非为自己邀功，这招一准儿叫睿元帝蒙蔽了双眼，愈发宠信他。
文婴挺胸昂首，学着谢回的架势将双手背在身后, 傲然睥睨一眼说道：“哼, 朝廷给龙城郡的粮草是用来养我朝的百姓的, 不是拿来养北夷人的，杀掉，都给我杀了。”
邹永苦笑一声，配合他模仿谢回的腔调，踉跄跌撞往前一扑：“纪大将军呐刀刀刀……刀下留人！”
演完谢回，二人摇摇头，旋即捧腹哈哈大笑。
“文相对此事有对策吗？”邹永略有些焦急地问。
他很怕谢回在龙城郡整出事来，借此牵扯打压与谢氏不合的耿直忠臣。
文婴叹气说道：“鞭长莫及。”
远在龙城的事，他眼下是束手无策，全系在柳、纪二人身上了。
邹永将话题又绕回去：“那么，文相要如何召卫举人回京呢？”
毕竟招揽门生这种事情不能做或说得过于明白，讲究个双方你情我愿，一番暗通款曲的你来我往之后，才能水到渠成。
“他这个年纪和举人身份到京城来是做不得正经官，”文婴一边提笔在奏折上批复，一边说道：“还是要从举业上”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想了想饱蘸墨汁后在上面写道：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邹大人，”文婴写完字搁笔说道：“年初往龙城郡发公文的时候，顺带将本相这道题目带给他，就说本相请他以此为题做一篇八股文章。”
考卫景平文章。
邹永看了频频点头：“还是文相高啊。”
等卫景平接了题目做了文章，自然又要写信回来请文婴点评，到时候挑一挑他文章里的问题，再透漏一句半句他要是回京进国子监读书的意思，回京进了国子监，不仅做文章有所精进，还可以经常见面往来得文相亲自指点，岂不是不用说多明白，卫景平就立刻收拾包袱回京城来了。
文婴呵呵笑道：“本相虽有召他回来之意，但也要看他自己的志向，想来卫主簿是个通透人，能看出本相的良苦用心。”
……
毡帐里，卫景川刚巡逻回来，他抖了抖身上的泥雪，端起卫景平经常煮的姜糖水喝了两口，皱眉道：“老四，从外面进来闻着这牛粪味儿……真臭，你怎么能在这里坐……一天的？”
卫景平手里捧着一本《天工开物》，是从柳承珏那里借来的，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大半天了，身前摆了厚厚的一沓纸：“忍过去这个冬天，明年咱就不用这玩意儿了。”
他知道大西北这片当朝嗤之以鼻的广袤的土地上不缺煤矿，但是怎么探矿，怎么打矿井挖矿，就全然陌生不知道了。
只能找到手头有限的相关文献，翻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古人打矿井挖矿的记录，没想到，这本《天工开物》里面还记载了古人的矿井，但是一些地方语焉不详，看完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扣着字眼一点点画下来，看看能不能触发灵感，复原古代的矿井图。
其实牛粪一旦烧起来并不臭，臭的就是刚放进火灶里烘干烧起来前的那一会儿，他的鼻子已经没那么灵敏了，比起臭来，卫景平更怕寒冷。
“老四，”卫景川换下披风挂起来：“绰……绰耶见着我了，要……要酒喝。”
那日出兵端了绰耶一窝之后，绰耶一家被弄到龙城郡里，跟这里的人一样，发了一顶羊毛毡帐，一些米面，他家东西也都给搬过来了，一粒米没少完好无缺地给他两口子了。
绰耶的媳妇儿，原来的九王妃卜居从云在先前夭折了一个孩子，现在又怀上了，之前还是马上马下冰天雪地里蹦跶，自从进了龙城郡之后她换上汉人女子的上杉下裙，行动没那边方便，也跟汉人女子一样天天守在毡帐里了，但是她不会做针线活儿，也不会刺绣，一开始还哇哇乱叫烦躁得不行，后来卫景平请阮惊秋等宫女带着荷包和她们新裁制的衣裳去看她，卜居从云迷上了荷包，央着阮惊秋教她，几天下来，她倒不闹了，天天带着两个婢女往宫女们居住的毡帐里跑，要学这个学那个的，跟她们打得火热。
这么一来，绰耶就落单了，换他成天闹来闹去的，一会儿嚎叫着要回北夷王庭，一会儿要他的马和刀，总之很叫人头疼。
而先前他手下的兵丁也不省心，见汉人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以为汉人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老实了没几天之后就也跟着绰耶闹上了。
还有半夜起来偷了马想逃走的，被卫景明追上射中马腿，宁死不肯回头奔到半路冻死的，总之很不省心。
谢回到了之后，带了几十坛子酒分发下去，卫景平得了两坛，他不喝酒，被卫景川拿去找绰耶拼酒干掉了一坛子。
那日卫景川跟绰耶拼酒，把个绰耶喝得烂醉，但是没有喝服气，酒醒之后非说自己大意了，要再拼一回。
卫景川一方面自己酒瘾犯了，另一方面也卯着心劲儿想要喝服这个强贼头子，于是得空又回来找卫景平要酒喝。
“三哥，喝酒要适量，”卫景平不是很同意卫景川得空就跟绰耶拼酒，他想着：万一喝出胰腺炎或者胃穿孔，这里的医疗条件没法治的，尽量少喝或者不喝。
但是卫景川好这口，不喝是不可能的，只能劝他少喝。
卫景川：“老四，你再给我一坛酒……就最后一次……”
他要不把绰耶喝服，要不就借着酒疯把人打服。
反正他觉得对待绰耶，卫景平那些招数都没有他的好用，来强的叫他服软才是王道。
“最后一次也不行。”卫景平狠心拒绝了卫景川索要酒的行动：“总之三哥你现在是公差了，不能随便喝酒撒酒疯的知道吧，要学会照章办事。”
实在不行了，拿柳承珏来压一压卫三这厮吧。
“老四，喝酒……真真的是技术活，”卫景川还没喝呢就同卫景平夸下海口了：“我保证把酒……都灌到绰耶肚子里，我少喝行……不行？”
卫景平：“……”
他三哥似乎深谙应酬学啊。
还在犹豫的功夫，柳承珏派人来找卫景平：“卫主簿，柳大人请您跟小的过去一趟。”
“下官这就来。”卫景平起身换上蓝色镶黑边的圆领官服：“三哥，等我回来再说。”
“好，你去……你去。”卫景川巴不得他赶紧走。
而后他揉了一把蹲在土炕边上打盹的金灿灿的脑袋：“灿儿，老四把酒藏哪儿了？”
金灿灿调了个头继续蹲着，不给他找酒。
“绰耶那小子也养了一只雕，”卫景川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说道：“比你大一圈……三圈的公的金雕，你肯定能看上……”
金灿灿回过头来打了个喷嚏：啊呸，你丫还打光棍好意思操心老娘的事儿。
卫景川被它喷了一脸鼻涕混合着口水：……
呸，这只卫家气死人不偿命的臭金雕，立刻马上烧开水给它烫皮、拔毛，绝不能轻饶了这只总跟他对着干的金雕。
缓了缓卫景川又想：算了，好男不跟女雕斗，赶紧给它找个婆家打发出去得了。
他这就行动，等找到酒借着跟绰耶拼酒的机会把金灿灿抱过去，让它对那只看起来两岁斗没有的公金雕霸王硬上弓，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寻思完金灿灿的事，卫景川又想：毡帐就巴掌大点儿地方，老四能把酒藏哪儿呢。
有了。
不在家里，就在顾世安那里呗。他们两家离的近，又关系非比寻常，老四一定把酒放在了老顾的毡帐里。
卫景川立刻披上衣裳去找顾世安，到了只有顾小安在，他眼珠一转说道：“我四弟存了一……坛酒在顾夫子家吧……他叫我来……来取。”
顾小安没有多想，一指边角那张木头的长桌：“那张桌子底下你看到了吗？自己搬吧。”
卫景川麻溜地搬了那坛子酒，回去找了快布兜住金灿灿的头，往腋下一夹带走了。
……
卫景平到了柳承珏的毡帐，他看见谢回正襟危坐于太师椅上，身旁有他自个儿带来的家丁伺候着他喝茶，看着就给人一种富贵气息，叫你不由自主觉得这龙城郡寒酸的过头了。
但这只适用于一般的人，卫景平对此视而不见，他淡然自若地朝谢回行了个礼：“谢大人。”
谢回“礼贤下士”地看了他一眼：“卫主簿来了，坐吧。”
卫景平从容地坐了：“不知谢大人叫下官过来，有何吩咐？”
作者有话说：
灿灿：救命啊~

第128章 拒绝的境界
◎“滚粗”。◎
谢回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卫主簿知道, 置龙城郡的事是本官一手促成的，好与不好, 都系着本官的前程, ”他微一低头呷了口茶，又道：“本官听柳大人说，卫主簿引大玉雪山上的雪下来甘泽土地，来年开春劝课农桑, 本官当时就想, 龙城郡稳了。这卫主簿可真是本官的吉星啊, 先前在甘州府你我无缘师生之谊, 因为龙城郡的事, 倒成全了你我的同僚之意，难得啊。”他瞧着卫景平的神色顿了顿又道：“户部正缺像卫举人这般能谋事的人, 只可惜卫主簿年纪太轻，要是他日捡起举业来高中进士, 本官必像京中的富家翁榜下捉婿那般, 来个榜下求贤不可……”
卫景平听他洋洋洒洒地说着, 心中同步处理信息：谢回跟我套近乎了, 谢回暗示我可以投到他的门下，谢回许我户部的官职……
劝课农桑。
他心道：这里的土地适合栽桑养蚕吗？大概率是不行的, 因为天下的绸缎啊锦啊锻啊的都在长江以南啊是不是，这里开了春光照时间长，特别适合栽种棉花啊谢大人。
有了棉花，纺成棉布出来，那是大众品, 也会很畅销的啊谢大人。
卫景平充分发挥了一下吹毛求疵的精髓, 由这么一个细微的细节推敲出来：谢回这个户部尚书懂个屁！
不称职。
怪不得老顾鲜少提及谢回这个三哥呢, 可能是嫌他没真才实学丢人啊。
心思回转间，卫景平面瘫着一张脸道：“大人谬赞，在下着实惶恐。”
谢回谈笑风生间抛出了一句话：“本官听说纪大将军出兵偷袭绰耶部落的前天夜里，和卫主簿说了大半夜的话，想来他此次的军功得卫主簿兄弟二人相助不少吧？”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当时卫景平去见纪东风也是大大方方去的，并没有遮掩，谢回知道也就不足为怪了，于是说道：“谢大人所言不差，正是在下的主意。”
这件事由不得他遮掩什么。
谢回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卫景平，他压低声音说道：“俘虏绰耶部落的事卫主簿居功甚伟，等本官回去后奏明圣上，提拔你与你兄长卫副尉各自官升一级，如何？”
卫景平：“此事全由纪大将军调兵遣将，在下没有参与，故而不敢居功。”
户部的官职有点遥远飘渺，所以谢回要先给他来点眼前的实际的吗？这功他可不敢捞。
谢回话锋一转说道：“是啊，纪大将军可谓用兵如神，只是俘了绰耶部之后而不杀，有些优柔寡断了，卫主簿可有什么办法说服纪大将军没有？”
卫景平：“……”
他想了想推诿道： “想来纪大人听闻圣上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因而总是不肯轻言杀生，陛下尚且敬畏杀戮，在下又有何德何能，敢想让纪大将军举起屠刀呢，谢大人问在下这个问题，可折煞在下了。”
谢回笑而不语。
二人对坐默然片刻，他又问卫景平：“像卫主簿这样的年纪，在京城都还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公子哥儿呢，你这房里连个知冷热的婢女都没有，过得太清苦了，本官从京城来的时候带了几位小娘子，岁数也与你相当，本官赏……”
卫景平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望谢大人恕罪，此事万万使不得，只因在下前不久才与心仪已久的姑娘说定了亲事，不敢有负她，只能日后有机会了再受谢大人的美意了。”
谢回一愣，二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些废话。
说到最后他实在说不下去了，看来这位卫主簿虽然年纪轻轻，但头脑过人，诱之以官位人家说自甘屈居龙城，诱之以美色他拿自己已有婚约推辞，诱之以富贵他看都不看一眼，谢回“……”
你与他说朝廷大事，他推给睿元帝，你与他说龙城郡的事，他推给柳承珏……举凡有风险的事，他都是要推脱开的，真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油盐不进的人。
谢回心中藏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卫主簿才高清正，来日必能致远。”
卫景平：“……”
能不能爬到高位这还需要谢回多说吗？
谢回终于失了耐心，他摆摆手：“今日相谈甚欢，本官今日就要返京想生生复命，来日卫主簿入了京，咱们再促膝长谈吧。”
说完他端了端茶。
卫景平见他送客，心头狠狠轻松了下，立刻起身告辞离去。
他身后，谢回重重地捶了下桌子。
这小子明摆着瞧不上他，哼，心里必是等着文婴那老匹夫呢。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着瞧吧。
谢回不打算再滞留龙城郡浪费时间，立刻叫他的人来，坐着宽阔的马车上路了。
刚出龙城郡门，马车就被人拦下了，他愣神的功夫，顾世安已经钻进了他的马车，在他耳边极轻声说道：“谢回，那次甘州府乡试的题是我押中的。”
说完，顾世安又拂袖钻出谢回的马车，飘然而去。
谢回胸口一阵闷，他狠狠地捏了捏手掌心，命车驾继续往前走，前头遇上一处上下坡颠簸，他重重地咳了声，险些咳出一口血来。
叫一群随从手忙脚乱地给他顺了好久才顺过气来。
……
喝到最后，卫景川晃了晃酒坛子，空了。
绰耶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大着舌头说汉话：“卫三，你知……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北夷王庭吗？”
就是因为嗜酒误了事。
几个月前北夷王回王庭那日，到处找不到这个九儿子，以为他出了事故，甚至着急亲自提剑去寻，竟发现绰耶被他八嫂捆了扔在羊圈里呢。
“你怎么回事啊老绰？”卫景川尚且还有些清明。
“回北夷王庭的前头三天，头一天我去喝酒了;第二天，我喝醉不省人事了;第三天，我因为喝太醉没认清楚人调戏了八嫂，被她追着砍……”
北夷王得知这个逆子这般行径大怒，甩手就是一剑向他刺去：“滚粗”。
要不是他躲得快，早命丧在他老父亲的剑下了。因此，这都进入冬季了他还流浪在北夷王庭之外，迟迟不敢回去。
卫景川：“……”
这人还真是不太值得同情啊。
绰耶今天又醉了，醉了还酒品不好，卫景川问他：“跟你卫三……爷喝酒……你服……不服？”
绰耶：“服了。”
卫景川：“你给我写个字据，就说我把你喝酒喝服了。”
“我不会写字，”绰耶憨声憨气地道：“找你四弟那个人精立去，就是他把老子给害惨了。”
两个人勾肩搭背脚步虚浮地去找卫景平：“……给立……立个字据……”
卫景平：“……三哥，你醉了没？”
卫景川朦胧着双眼：“笑话，你三哥……我怎么会喝醉……都是他……他喝的。”
卫景平：“……”
他这个样子一看就没少喝。
关键是他喝醉也就算了，怎么毡帐外面金灿灿也跟着摇摇晃晃在那儿扭来扭去的，怎么还叫唤得这么难听，难道金灿灿也背着他喝酒了，卫景平跑出去一看：“……”
不止一只金雕，而是两只金雕在跳舞狂欢，那叫声别提多嘶哑难听刺激耳膜了……但是看模样似乎在金雕界还算有行情的。
想吹声口哨叫金灿灿冷静点儿，可一想人家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大概还挺英俊的男雕，尖叫几声不很正常吗？
就没打扰它发花痴。
“你们喝多了找个地方打架不好吗，”卫景平在一旁煽风点火：“来找我做什么，醉成这样立什么字据啊，明天谁认？”
气死他了。
他现在很想念卫长海，毕竟教育卫三这种事，他不如老卫熟练，要是老卫在身边，卫三必定不敢这么猖狂从顾小安手里骗酒去喝的。
“老四我真没喝醉，”卫景川说道：“晚上我当值，还得去巡逻呢。”
卫景平更来气了：“……”
这要一个瞌睡倒哪个角落睡着了，夜里这气温不给人冻死。
卫景川很威风地说道：“老四，其实我就想给你看看三……三哥的本事，这次喝倒他……他以后就听我的你信……不信？”
“……”卫景平赶紧给二人切了个白萝卜：“听说这个能解酒，我也没试过，你们吃吃看吧。”
说完拎着披风出门：“我到柳大人那边去一趟，你们赶紧睡一觉吧。”
他大抵会很晚才回来。
卫景川和绰耶一人一根萝卜啃着吃，卫景平则去找柳承珏归还书，那本《天工开物》他看完了，找矿井的需求也很迫切，他得去问问柳大人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找煤矿啊？”柳承珏说道：“本官从外头请了个风水先生，明年开春就启程往龙城郡来，到时候连修府衙和找矿的事一起交给他来办，咱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卫景平：“……”
他无知，竟不知道这朝的人探矿靠的是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探出来的是什么矿？”他想问问除了煤矿之外还有没有金矿、铜矿、铁矿之类的。
柳承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金矿门之类的和他胡吹海侃起来。
还随手翻开一本《管子地书篇》说道：“上面有丹沙，下面有黄金，上面有仁石，下面有铜和金……看山上的草茎红而美丽，下有铅”，“草茎黄而锈，下有铜……”柳承珏嘚啵累了：“卫主簿啊，这个地方你没来亏，等着瞧吧，等明年开春府衙的事情定下来了，本官就带着你将这里的好东西翻个遍，好好发个大财。”
不比做京官死守着几个子儿的俸禄强上百倍，不得不说，卫主簿小小年的就瞧上他了，真有眼光。
卫景平：“……”
他只是想找个煤矿挖煤有煤炭烧，没想到柳承珏连挖金矿的美梦都做上了。
“你连下煤窑挖矿的人都给我找好了，”柳承珏捏起面前碟子里的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颗：“本官不得加紧找矿啊，再不让绰耶他们挖煤挖金子，咱们亏大发了。”
……
回去的时候卸下了辎重，谢回不到三日就到了陕西府，他终于喘过来一口气，打算驻留两日见见陕西知府陆深，结果还没来得及递帖子呢，就收到了来自京城十万火急的密信睿元帝病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得早嘿嘿~

第129章 商人
◎“那只公雕给你打……兔子了？”◎
谢回看到密信后紧紧攥了攥拳头, 而后命车驾戴月披星赶路，恨不得插翅飞进京城。
腊月二十五, 过年的头几天, 他终于踏进了家中，问上前迎接他的夫人姜宝璐：“陛下怎么说病就病了？”
姜宝璐瞧着他舟车劳顿的黯然面色，心疼地宽慰他道：“听说是伤了风寒，想来不要紧的, 夫君请勿担忧。”
谢回连衣裳都没换抬脚就走：“我进宫去瞧瞧。”
许是赶路赶得太急了, 一连几天下来他总是心神不宁的。
“夫君喝口水润润嘴唇, 沐浴之后换身衣裳才进宫吧。”姜宝璐劝道：“我昨日才进宫见过皇后娘娘, 说陛下喝了汤药精神好转了。”
谢回抬袖拂开她的手, 脚步匆匆地进宫去了。
再等等睿元帝的病好了他还去做什么，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 主子顶着一张病容，臣子容光焕发地去他跟前晃悠, 这不是叫他心生嫌恶吗。
姜氏真愚笨不堪。
谢回在心中厌烦地想道。
皇宫大内的寝殿里, 睿元帝今日精神头还不错, 喝过汤药后吃了稀粥点心, 此刻正坐在龙榻上看奏折，听说谢回来了, 摆手对内侍李桐说道：“朕在病中不宜见外人，叫他回去吧。”
病容老态，要是让臣下窥见，谁知道他们暗地里会起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呢。
李桐正要出来撵谢回走，忽然听到殿外闷闷的咳嗽声, 睿元帝又改了主意：“宣谢爱卿进来见朕吧。”
这么冷的天儿, 谢回似是带病来的, 他有些于心不忍。
等谢回一进来，睿元帝见他脸色焦黄满眼血丝，吃惊地拿起铜镜照了照：“……”
眼前的谢回，一身憔悴看起来比他强不到哪里去嘛，他笑了笑问道：“谢爱卿刚从边关回来？”
他平日里最不喜脸面邋遢，穿戴不讲究的臣子，但头一次见到谢回这样，不知道为何就是看着顺眼很多。
“回陛下，臣走到陕西府时听闻陛下病了，”谢回说道：“急忙赶回京城，没来得及收拾一下再来面圣，还望陛下恕罪。”
睿元帝命拿一本奏折给他看：“谢爱卿你看看，这是各处上奏的折子，全是在说龙城郡的，他们颂朕开疆拓土为我朝子民打基业，朕很高兴，想当初，还是谢爱卿你不惜得罪群臣，力劝朕经营开拓边关的，你有功。”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封赏谢回，只能口头上先提提这件事。
“陛下隆恩，臣鞠躬尽瘁万死难报其一二，”谢回听见他咳嗽露出担忧的神色，眼角红红地说道：“陛下龙体才好，还是不要耗神批折子，臣斗胆恳求陛下宣太子殿下监国为您分忧吧。”
寝殿内服侍睿元帝的内侍听到“皇太子”这仨字，忽忽然吓得面如土色。
前几天文婴上折子提了让皇太子秦翎暂时监国主持一些事务，被睿元帝气得大骂他这是见他病了要迫不及待卖太子好处，还扔了奏折命他闭门思过三天呢。
怎么素来最得帝心的谢大人也不长眼又提让皇太子监国的事呢。
孰料睿元帝竟没生谢回的气，不仅没动气，看上去还有点满意，他点了点头对谢回说：“有些事确实该让皇太子代劳了，谢爱卿啊，朕乏了你也回府找大夫瞧一瞧，多歇息吧。”
旁人劝他放权给太子监国，那是想卖给太子好，谁叫太子往后是新君呢，新君呀，就是比他这个老皇帝吃香喽。
可是谢回不一样，谢爱卿从西北边关带病回来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带病来面圣而不是接触了太子之后再来探病，他说让太子来分忧，那便真的是让太子来分忧了。
睿元帝在心中叹气：唯有谢爱卿才是忠臣啊。
谢回叩首谢恩，小步退出宫殿。
东宫。
早有人将谢回劝皇帝下旨叫太子监国的事汇报了，太子秦翎听了大喜，但他面上不敢着色，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没想到这件连左丞相文婴都办不到的事，最后竟叫谢回给办成了。
暗自想着来日他登基，必要投桃报李，给谢回个宰相当当。
……
龙城郡。
自从北夷人的头目绰耶拼酒败给卫景川之后，被俘的这三百来号人终于心服口服，知道自己各方面都干不过这伙儿汉人，表面上没什么心思了，只老老实实地求一口饭吃，过一日算一日。
柳承珏带着卫景平、苗怀信等人明里暗里查访了好多天，觉得他们暂时安稳下来了，这才有心思准备过大年。
他们点了点龙城郡可宰杀的肥羊，准备过年就吃它们了。
谁知道天降喜事，半个多月之前，一位叫沈黄的蜀中商人在听说纪东风大将军在西北边关俘了绰耶之后就开始备货起来赶来龙城郡做买卖的心思的，想着年关将至，这边必是货物奇缺，因此他在蜀中把米面粮油、水果蔬菜、畜牧水产、棉麻布料等等都囤了一大批，带着商队冒着寒风大雪，一路跋山涉水十来天，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日达到了龙城郡。
帖子递进来之后，以柳承珏为首的一干官僚听说各色年货来了，真是久旱逢甘雨，个个欢喜得不行。
“卫主簿，”柳承珏交待给卫景平：“你安排一下这位沈姓商人到咱们先前提了一嘴的商业坊区摆摊，另外给他们拨付一些御寒的毡帐什么的，别叫把人冻出个好歹来。”
另外还有问一问物价，不能叫卖的太离谱了，他们太守府也要出钱采购一些，有些孤儿寡母的，过大年的时候要送他们一些东西，叫他们吃饱。
卫景平领命而去。
他在临时搭起的毡帐里接待了沈黄，这人身材中等，面色红润双目很有精神，鬓角须发修剪得十分齐整，虽然年过不惑，但不像他以前见过的繁楼的大掌柜许德昌那样挺个大肚子，沈黄很精瘦，而且从他穿着棉麻的圆领长袍来见官便可窥见一斑，这人非常精明圆滑，做事考虑周详。
本朝没有商人不许穿绫罗绸缎的规定，卫景平看着他带的货物，没有大的家底是办不了这么多货物的，可他却不显山不露水地穿着棉麻的衣裳，时刻提醒与之打交道要留个心眼。
卫景平拿出龙城郡粗略的规划图给他看了下，指着西南角的空地道：“这里是商业坊区，黄掌柜可带人在这里扎毡帐放货，摆摊的话暂且开到这条主街离着百姓近的地方便可。”
沈黄谢过他，奉上一份见面一盒蜀中出产的茶叶之后，就带着他的人布置摊位去了。
次日，龙城郡的那条主街上就出现了人头攒动的繁华苗头，盖因所有的人都出来了，买货的买货，看热闹的看热闹，把红红火火地备年货过年的气氛给烘托出来了。
“八角来一两、桂皮称二两、老姜来半斤……”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买佐料。
“那匹大红的布料给我摸摸……”一半户数的女人在买布料。
男人们则溜达着去鸡鸭水产什么的，只见一个买活禽的摊位上，摊主一手提刀，一手揪住鸡脖子，一刀下去，喉管断开，鸡血淋淋地流进粗瓷大碗，再看那只公鸡，还没完全断气，还在扑棱着挣扎……君子远庖厨，有些读书人从来不做饭更遑论杀鸡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还没等鸡血放完，已经吓得那人面无血色，吵嚷着说要改割几斤猪肉回家过年就行了。
卫景平看了想笑：吃的不就图个鲜，当然是活吃现杀，不仅鸡要现杀，买鱼更是，看好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叫摊主给挑出来，刮麟抠鳃，开膛破肚，直到下锅时还能蹦跶两下的才最好。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叫人怎么说你们呢。
他又转了一圈，发现卖猪肉的摊子上竟是肥肉行情最好，瘦肉供大于求，看着来往的身形消瘦的百姓，一会儿便想通了：吃一斤肥肉肯定要比吃一斤瘦肉能炼油，还更耐寒耐恶，所以都拣肥的买，不肥的不要。
因为大雪封路，文婴写给卫景平的信一直到了年二十九才送到，一同到的，还有以姚家的名义，实则是姚溪张罗的各种过年的东西，有几套棉衣夹袍，两双做工并不怎么规整的鞋垫，出自谁的手不言而喻，还有一些京城里新出的澡豆什么的日用品，看着就很破费。
拿到文婴的信还没拆开，他心中就有些小小的紧张。
等回去打开信一看，里面竟只有一行字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卫景平反复看了几遍，这不就是一道出自《论语》的八股文的题目吗。
卫景平：……
文婴文相这是什么意思，他揣摩半天想不通透。
拿去问顾世安，这人才不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他土灶上的大铁锅里正咕嘟着一只肥鸡，里面还漂着几粒枸杞子，叫人一进来就闻到了鸡汤的甜香味儿。
“没你的份儿。”一见卫景平来了，顾世安生怕他觊觎他的肥鸡似的，立刻盖上锅盖：“有事快说。”
大过年的都不能让他清净点儿。
卫景平：“……”
“夫子，我收到了文相的信，”他不跟老顾计较一个鸡腿的事：“里面一字没有，只有个八股文的题目。”
“给你题目了，”顾世安露出点正经神色：“你做一篇文章回信给他就是了。”
“没别的意思？”卫景平讶然。
顾世安：“还能有别的什么意思？”
卫景平：“文相是不是在提醒我该回国子监念书了？”
顾世安语气凉快地反问他：“他想让你回京进国子监念书你卫四就听话去吗？”
当初是谁到了国子监门口都没进去念书，求了封举荐信跑到龙城郡来的。
能干出这事的卫景平，岂能被区区一个左丞相文婴左右了想法。
卫景平没有他这般潇洒自在，苦着脸道：“要是错过了文相这个村，还有下个店吗？”
以前在府学里念书的时候常听人说，要是能投到谁谁谁的门下就好了，那种期盼和热忱，深深地洗了他的脑。
不抱文婴这个大腿，日后还会有更粗更金的大腿给他抱吗？
不管文婴是怎么想的，要卫景平自己问问内心是怎样想的才行。
不想去，便不去。
顾世安盛了碗鸡汤尝了口，味道好得他一脸享受：“反正现在大雪封路，你就算此刻想好了怎么答复他，信也送不出去，不如等明年开了春，打听打听京城的情况再说。”
睿元帝岁数大了，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风云突变了。
此次见谢回那般官场得意，又听说谢、文二人失和，到了明年，文婴还在不在相位上不好说啊。
卫景平觉得还是他老练沉得住气，笑道：“那就先拖着吧。”
反正他现在对京城也不是很向往。
顾世安用火钳巴拉了一下土灶里的火堆：“甭说那些没用的了，你赶紧给我找炭石用啊卫主簿卫大人。”
卫景平：“……”
你这副德行，阮姑娘知道吗？不怕他马上去告一状。
他们师生二人正对坐无语，顾小安手里拿着几个竹签子肉串回来了：“夫子，卫主簿，这是大街上卖的鹿脯您二位要不要尝尝？”
卫景平看着那酱油色的看不出原色的肉串，有点不是很想吃，顾世安接过一串往火上烤着加热：“我很多年没吃过鹿脯了。”
等烤热了他尝了一口说道：“味道不怎么样。”说完就扔到土灶里当柴烧了。
卫景平：“……”
等他回到自己的毡帐，见卫景川当值回来也举了几串鹿脯，也不在火上烤就那么吃了口，边吃还边碎碎念：“真……不如上林县的鹿肉好吃……咱爹打过一头鹿……鹿脯烤着吃喷香……”
他不爱吃了，丢到金灿灿面前。
金灿灿乜了一眼，嫌弃地走开了。
卫景川：“那只公雕给你打……兔子了？”
看把金灿灿嘴刁的，鹿脯都不吃了。
卫景平捡起那串烤鹿脯闻了闻，他就说沈黄的商队进来时他总觉得他们的马有点少呢，他立刻带上披风出门去找柳承珏：“请柳大人借我几个衙役一用。”

第130章 惩恶
◎“按理说这种人就该杀。”◎
柳承珏二话不说给了他十来个衙役：“查出问题先把人给抓起来再说。”
卫景平先带着人赶到西南角沈黄歇脚囤货的地方除了大半桶冻肉, 其余货物全卖完了，人和马还全都不见了。
可见这支商队已经撤离龙城郡了。
走得可真够快, 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呢。
“卫主簿, 卖考烤鹿脯的还没走呢。”一名衙役说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看见他们支起了烧烤炉子，身边的大桶里放了上千个竹签子，大概是用来串肉串的。
他们的生意真是好啊。
龙城郡正中的那条大街上, 卖烤鹿脯的摊位上沈黄的两名伙计还在烤着一串串的肉卖, 摊前还排起了长队, 可能是初到龙城郡的人过了两个来月只有盐当调料的日子, 馋一口烤串佐料胡椒啊辣芥啊蒜蓉啊……
卫景平带着衙役们赶到地方, 他命一名衙役吆喝道：“官府办案，都散了都散了。”
两个正在烧烤的伙计撂下东西就跑, 卫景平立刻说道：“抓住他们。”
衙役们训练有素，追上去将二人擒获。
卫景平当街质问他们：“跑什么跑？你这烧烤摊卖的究竟是什么肉？”
那两个伙计抵赖道：“是……是鹿肉啊。”
卫景平拿起几串放到他们面前：“是吗？你鹿肉很香吧？我看你烤了这么久的肉串, 不饿吗？不吃一串？”
那两个伙计怔了怔, 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可还没等咽下去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小人……小人这两日水土不服, 吃不得腥……”
卫景平冷冷地看着他们：“不是吃不得腥, 只怕是知道这是病死的马肉膈应吧？”
他猜，可能沈黄他们从蜀中来龙城郡的路上拉车的马匹或冻或累病了, 他们就将马匹杀了剥皮剔骨留下肉带上，反正天寒地冻的不怕腐烂发臭，到了龙城郡快速出清采买的货，等银子到手了，又想着法子将病马肉做成肉串当鹿脯拿出来卖, 等赚完最后一波银子, 就赶忙撤人。
那两个伙计骤然变了脸色。
卫景平：“来两个人带他们去见柳大人。”
排队买烤鹿脯的人这下傻眼了, 对着那烤串炉子就是一脚：“奸商！”
卫景平安抚两句叫他们散了，又带着人快速奔到郡门处，此时当值的正好是他大哥卫景明，见他着急地奔过来，忙问：“平哥儿，怎么了？”
“大哥，你在这里值守，看见一辆马车出去没有？”今日都年二十九了，他担忧沈黄卷着银子以回家过年的名义跑了。
卫景明说道：“我刚换班的时候，是瞧见出去一辆马车。”
“走了多久了？”卫景平的心中凉了一截。
卫景明想了一下：“大概有个把时辰了。”他见卫景平脸色发白，知道出事了，他毫不犹豫地吩咐跟在他身后的张大宝和袁头儿：“你们二人骑马帮他们顺着车辙去追那辆马车，跑快些应该能追上。”
这两天虽然不下雪了，但路上积雪不少，不少无人途径的地方都是大雪封路，想要过去的话还得先铲雪，那辆马车跑不出多远的。
“得嘞。”袁头儿拍了拍卫景平：“等着，他跑不了的。”
卫景平望着他们跨上马飞驰在雪地里，摇了摇头：这回要是让沈黄跑了，他就请柳承珏出个公文缉捕人，天南地北的也要将这姓沈的奸商拿住。
“大哥，是不是戍军兄弟们买那个肉串吃的还挺多的？”他有些愧疚地问卫景明。
不然沈黄的病马肉不可能一两天功夫就卖得差不多了。
卫景明叹了口气：“有几个兄弟没尝过戍边的苦，嘴里发淡，见着烤肉串都馋了一回。”他说完又笑了笑道：“咱爹说以前行军打仗，粮草不济的时候也杀马吃过肉的，又是烤熟了的，想来吃不坏肚子的。”
他不爱重口的胡椒辣芥什么的，故而一口没吃。
卫景平深深自责：“是我的疏忽。”当时商队进入龙城郡时，他有一瞬间还在想，他们二十多辆马车只有十几辆是马拉的，余下的竟是伙计拉的拉推的推，这几乎靠脚程是怎么从蜀中十来天就到了龙城郡的呢。
可惜当时他没有深入去想，要是多想一步，在他们摆摊开卖之前像后世那样对肉类等东西进行个详细的检验就好了。
可他只是请苗怀信按照经验对沈黄带来的牧畜家禽水产等物资进行了简单的有无毒的抽检，对米面粮油进行了发霉不发霉的检验，至于是马是鹿，连想都没想过，之后就让人家大剌剌开卖赚钱了。
卫景平越想越自责。
他在雪地里站得腿都要冻僵了，大概又等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沈黄连人带马车被张大宝和袁头儿及几名衙役给捉了回来，卫景平长长地吁了口气：“带去见柳大人。”
沈黄连个冤枉都没叫，而是请求卫景平屏退左右，和他谈条件道：“要是卫大人放了我，我愿意将这次赚的钱都给大人。”
卫景平轻瞟他一眼：“沈大掌柜，在下不缺钱。”
他现在四角俱全什么都不缺，要是收了沈黄的钱，那就该缺良心了。
把人押到了柳承珏面前，柳大人黑着脸奉上二十几串烤病马肉，沉声道：“素闻鹿脯美味，只因本官不吃鹿肉而无法消受，暴殄天物不好，就请黄掌柜吃了吧。”
听得沈黄的头皮都麻了，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些肉串往嘴里塞，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双膝一软扑通跪到地上：“柳大人，小人知错……”
柳承珏皱眉道：“沈掌柜这趟赚了不下数百两银子吧，缺卖马肉这点？
太贪得无厌了。
说完命书吏写下事情经过，放到他面前让他签字画押。
沈黄这会儿倒不怕了，反倒和柳承珏他们谈起了条件：“如今龙城郡荒芜之地，物质什么的都不便利，要是柳大人和卫主簿能放小人一马，小人愿捐两千两银为在座的大人们建府邸……”
“沈掌柜啊，”柳承珏给衙役们使眼色叫他们摁着沈黄的手摁手印：“你大概是被‘富贵险中求’这话给蒙蔽了双眼，来人，先押下去吧。”
等衙役们将人带下去，柳承珏问在座的诸位官吏：“江大人，卫主簿、苗主簿你们说怎么处理这人才好？”
江扬带头说道：“重责二十大板，罚没全部银两如何？”
卫景平抿了抿唇没说话。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等明年开春各地犯官家眷、流民等来了，此类的事情会接踵而来，要是不杀只鸡警一警后面可能窜出来的猴儿，没有严刑峻法像利剑一样悬在头顶镇着，治理起来难了。
要他说啊，就该直接杀了沈黄，用他来祭龙城郡的律法，如此一来，再有人想跑龙城郡既发财又想钻空子卖假货害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肩膀上有几个脑袋。
但他不能提这个议，提了，他日后难免落个“酷吏”之名，官场才筑基就背负这么大但恶臭的名声，不好。
苗怀信附和着江扬说道：“多罚没些银两，一来惩罚如沈黄这等奸商，二来发给那些买了烤马肉吃的人，以安抚人心，如何？”
柳承珏看着卫景平：“卫主簿，说说看？”
卫景平说道：“在下觉得江大人和苗主簿的考虑已十分周全。”
周全。
有个屁用。
柳承珏要的不是这个，于是他笑了笑道：“诸位先回吧，本官再想想如何给沈黄定罪才能叫人信服。”
次日是除夕，这事儿就先搁置下来了。
卫景平去顾世安家里串门，见他的方桌上摆着一盘炸的金黄的酥饼，笑道：“是阮姑娘做的吧？”
顾世安今日超大方的，拿了个给他吃。
卫景平一尝，果然又酥又脆，甜而不腻，非常可口：“阮姑娘手艺真好。”
他心中感慨：老顾这十五年没白等人。
“阮姑娘做一笼扬州汤包，烫面皮儿薄如纸，梅花肉做馅儿，那吃起来才叫香呢。”顾小安在一旁插嘴说道。
卫景平不自主笑得奸了：“……”
看来以后得多往老顾这儿跑跑，比如一天来个两三趟的。
顾世安瞪了顾小安一眼，把他赶走干活去了。
说起奸商沈黄的事，卫景平问他：“夫子你怎么看？”
顾世安：“按理说这种人就该杀。”
但至于杀不杀，要看柳承珏怎么想了。
卫景平道：“柳大人还在斟酌。”
他暂且先不出手，先看看柳承珏是怎么想的，他再顺势而为吧。
谁知大年初六的夜里，柳承珏打发人送了本《三国志》给他，卫景平翻了翻不解其意，后来揣摩到柳大人正在为如何给沈黄定罪的事情而发愁，大概是来问他看法的，显然上次当着江扬、苗怀信二人说的话柳承珏没信，于是他考虑再三翻开书，将曹操赐死儿媳妇的事那一页给折起来又将书还了回去。
当然还顺带捎给柳大人一只活的雪山野兔，这都是他女婿金灿灿的夫君，绰耶养的那只公金雕过年给老丈人家进贡的。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最近都保护好自己鸭！

第131章 买煤
◎陛下……驾崩了。◎
柳承珏看着送回来的《三国志》翻了翻, 被卫景平折起来的那一页说的是，有一年冬天曹操在铜雀台上登高望远, 忽然一低头瞥见一女子头戴金饰, 身着绫罗，问她是谁，得知是曹植的妻子，立马下了一道诏书送到儿子府上, 说其妻好华丽不事节俭违反家规, 请她自裁。
曹操虽被人喊作“曹贼”, 但他治国治军治家的诸多办法全是后来人非学不可的。
柳大人懂了, 卫景平跟他一样, 也是赞成动用隆刑峻法的沈黄不杀不行。
但是也不能这么说杀就杀，柳承珏想了想, 叫人给卫景平捎了两个字：民愤。
卫景平拿到这两个字笑了笑，这好办。这天他出去两三趟, 次日一早“府衙”, 柳承珏的毡帐前就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 有戍军有宫女有百姓, 他们都就一件事要告官那就是吃了沈黄卖的烤“鹿脯”串之后上吐下泻状似中毒，在床上躺了数十天才起来, 如今还头晕着呢，要求太守大人严惩奸商，还他们一个公道。
柳承珏命人把沈黄押出来，来告状的众人看见他，群情激愤, 尤其是几个当兵的挥着袖子冲上前去要杀了这个姓黄的奸商。
江扬站出来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不要冲动, 柳大人和本官会依法从重处理的, 都回去吧。”
他回头低声对柳承珏说：“大人，上次咱们商量的对沈黄的处罚是不是太轻了，似乎压不下去这汹涌的民意啊。”
他没想到竟真的吃坏了人，事情会不受控制地闹大了。
“嗯，”柳承珏说道：“涉及到戍军那边了，纪大将军肯定要上奏的，咱们先前给沈黄定的罪名太轻了。”
等各官吏出动安抚好前来告状的众人，江扬又把他们召集起来，说形势所迫不容他们心慈手软，可能不得不给沈黄定个死罪了。
这次没有人持反对意见。
柳承珏和卫景平对视一眼，这才“悲天悯人”地说道：“本官先就判沈黄秋后处斩的事给朝廷上个折子，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话虽是这么说，但涉及到驻守边关的将士，睿元帝和朝中老臣再讲究上天有好生之德也会怜惜沈黄一个商人的命，大抵没有转机了。
沈黄死定了。
这么一通下来，复盘的时候，他们没有因此背负酷吏的名声，这件事看起来处理得算是圆满了。
正月十八，柳承珏请的前来勘测、设计如何修建龙城郡府衙的风水先生金阿福来了。头一次听到“金阿福”这个名字，卫景平就有些无聊地想问问柳大人，你确定这位是风水先生而不是某大户人家的管家吗？
不过得知这位阿福先生的祖上曾经为皇室选过好几座皇陵的位置，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见了面，果然是位胡须飘飘，道骨仙风的……话非常之多的糟老头子。
卫景平跟他不熟，只坐者暗戳戳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金阿福和柳承珏寒暄完，忽然目中精光四射地对着卫景平来了，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贫道观这位大人骨骼清奇，根骨奇佳，乃是百年不遇的神童才子！”
呵呵。
在座的都被他逗乐了，柳承珏笑道：“卫主簿乃是甘州府的解元，不能说百年不遇，但也是我朝数得上的神童才子，老金，说点有用的。”
“哦，”金阿福翻了翻白眼说道：“听说他给柳大人出主意要挖炭石？”
就没听出来他老人家说的是反话嘛，竟有人笨到要挖炭石，哼哼。
此小子一看就太年轻太天真。
柳承珏不解：“……”
这边关苦寒之地，要是人口一多到了冬日，没有炭石只靠牛粪怎么能过冬。
“这西北风沙之地，挖那个做什么？”金阿福翻着大大的白眼：“去晋州府采买不更好。”
那地方一铁锹铲下去，全是黑漆漆的炭石。
值个屁的钱。
而这边多的是金矿铜矿啊，他早年就探测出一处金矿，他不会看走眼，保证挖出来的黄金不用冶炼就是纯金，只是当初没有人合伙开挖罢了。
至于炭石那常见的东西，去晋州府买就是了。
卫景平：“……”
这人虽然嘴欠，但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且看他能不能找得到金矿再说吧。
得知晋州府有上好的煤炭，柳承珏就派卫景平带着银子和人前去接洽，要是能采到便宜的炭石就更省事了，绰耶这部分人，留着用来挖金矿吧。
能赚更大的钱。
卫景平即刻动身前往晋州采买炭石，一路上他不仅感慨这信息真是不对称啊，金阿福知道晋州的炭石资源丰富，一铁锹下去就能获得，他和柳承珏他们就不知晓，怪不得好多士子说要游历天下才能增长学识的，果然诚不欺我。
四日后到达晋州府，他扮作商人四处询问了一番，货比三家之后在一家雷姓炭石商那里订了四十马车的货，先头付了一成的银子，约定了送货时间之后，卫景平又在晋州府转了一日，这才启程返回龙城郡。
到了龙城郡稍稍歇息，五日后，他订购的炭石就运抵了，郡内的戍军和百姓见了炭石，有人狂欢有人马后炮：“我说什么来着，这东西没什么稀罕的，拿银子就能买到。”
卫景平看看鱼贯而来领取炭石的百姓，心道：有本事你提前详细告诉我去哪儿买啊。
不过此去晋州府，他发现那里的商业非常繁华，南北杂货流通非常频繁，这就给龙城郡指了条明路等此地人口增多了，头等大事便是要兴商贸！
……
二月二是当朝的野菜节，这天，宫里头的嫔妃挖过野菜之后，还要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挑菜宴。
蒲公英的嫩苗、荠菜、马齿苋、桔梗、蕨菜……被御厨们收拾成风味各异的菜肴和羹汤，一一盛上来摆在宴席上，由皇帝带着皇后，还有皇子、皇女们，甚至有头有脸的文武官员也要被叫来赴宴。
这么多人适逢其会，当然不是只吃野菜就行的，还要有一套游戏能让大家一边吃野菜一边消磨更多的时光。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的游戏都是有奖竞猜，怎么玩呢，就是由女官拿出一匹布来，剪成一般大的长条，在一个长条上写上一种野菜的名字，然后卷起来，两头用红丝线缠住，扔进一个木头的匣子里，然后就可以玩了。
这时候把匣子抱到在座的贵人面前，让他们抽出小条，再让睿元帝夹菜，如果你抽的小条上写的是蕨菜，而他夹的也是蕨菜，恭喜，你中奖了。
这时候皇后会赏赐你珍珠一颗或者锦缎一匹，要是你抽的小条上写的菜名和睿元帝夹起来的菜不一样，那你就给大家表演一个拿手的绝活，吟一首诗或者歌舞一支……实在不会的，学和驴叫也能过关，反正图个乐子，不会因为这个你就要获罪的。
据说有一年的挑菜宴上，谢回有一次实在是不想作诗，于是就给大家表演了一个喝凉水吃生姜，也逗得睿元帝哈哈大笑。
今年的挑菜宴上，头一个没中奖的是贾淑妃，她叹了口气笑道：“臣妾既不会作诗又不会唱曲儿的，唯能饮酒，就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表演个牛饮酒吧。”
说完命人取了一大碗酒来，她一仰头，咕咚咕咚便喝下去了。等喝完之后，酒晕脸颊，她借着酒兴唱道：“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贾淑妃醉眼朦胧，将《贵妃醉酒》唱得又妩媚又到位，叫睿元帝的眼神都直了，席间一直没离开过她。
皇后不经意瞧着这一幕：哼，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不知自重这般耍狐媚子。
睿元帝见贾淑妃喝得好兴致，他自己也要了一樽来陪饮，霎时觉得年轻了十岁不止的样子。当晚他就宿到了贾淑妃那里，夜半月影照进来，窗外的梅树透过纱帐映照在贾淑妃的肌肤上，如梅花的枝桠缠绕在白瓷璧上，二人看着有趣，也不顾被褥被踢下去了好个恩爱缠绵，折腾得是筋疲力尽。
初春的夜里宫中虽烧着地龙，但还是有寒气的，帝妃二人连被子都不盖就这么“尽兴”了半夜，次日一觉醒来全都发热病倒了。
到了二月初九，睿元帝忽然胸痛，夜里咳出半盆子血来，不省人事了。
皇太子秦翎已经监国月余，朝廷在他的执掌之下倒还算井井有条，朝野上下心照不宣，马上要迎来新君了。
到了二月十六日晌午，睿元帝忽然清醒了过来，他拉着太子秦翎的手，指了指文婴，气若游丝地说道：“朕将太子托给文相了。”
之后眼一闭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
龙城郡。
一开春，大批的犯官家眷扶老携幼从各流放帝赶来龙城郡，为了安置他们，卫景平这两日忙得脚不点地，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二十二十一，一个头勒着白孝布打着白幡的驿卒忽然奔进龙城郡郡门，手里举着圣旨哭喊道：“柳大人，陛下……驾崩了。”

第132章 大儒
◎“我考个进士还需要备考？”◎
驿卒的身后跟着朝廷报丧官的马车, 上面同样悬挂着白幡。
睿元帝驾崩了。
好多人听见这个消息，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旋即有大哭的, 还有发了神经似的大笑的，有四散奔走相告的，还有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总是，顷刻之间卫景平的周遭出现了一片混乱。
“肃静。”衙役们立马出动了去维持秩序。
卫景平抬头看了哆嗦着手给他递上身份文书的尘满面的青年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管理户籍人口的苗怀信那里报了道摁了手印, 又来卫景平这里领毡帐和安置银子。
那人的声音沙哑不堪：“小人叫繁荣。”
卫景平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身份文书, 当他看到上面打着“咸州府犯官樊先之子”的黑印时, 怔在了那里。
“家父对不住您, ”樊荣哭着说道：“卫举人……家父是罪有应得……我心里一点儿都不恨你……”
当年为难卫景平的樊先已经在去年秋后被判了斩立决, 樊荣被甘州府抓去审问了一轮，本来要判流刑的, 但他恰好遇上朝廷新置龙城郡，逃过了流三千里的苦罪, 到龙城郡来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卫景平给他写好去领物资和银子的凭据：“不是樊公子的错。”
去年乡试放了榜, 他似乎听卫景川说过樊荣的事, 当时还唏嘘了很久。
卫景平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自然不会为难樊荣, 见他站在那儿迟迟不肯走，劝道：“快去吧，安顿下来之后这里或许要开办官学，到时候或许还要用到你这个秀才公呢。”
“谢谢卫主簿，谢谢……”樊荣这才低垂着头慢慢挪走了。
卫景平一连接待了三五拨犯官眷属, 正想喝口热水缓一缓, 柳承珏那里来喊人了。
他赶紧去了柳承珏处, 到了见同僚们个个满面惶惶地跪在地上等着宣读圣旨，他也赶紧找个位置跪下了。
朝廷的圣旨通篇就两件事，一说各地要为睿元帝守丧，国丧其间不得这个不得那个的，二说新帝登基了，朝廷不拘一格选拔重用各地的人才，后年的恩科照旧举行，期望龙城郡的士子早早准备起来，早日进京赶考，不要荒废了学业云云。
估计发往各府、州、县的圣旨都是一样的，就这两件事情罢了。还有件事，是柳承珏给报丧官献了殷勤之后打听出来了，那就是，新帝登基之后，很快就加封谢回为中书右丞相，还兼领户部尚书事，而睿元帝临死之前托孤的左丞相文婴，则罢相而去，外放任柳州知府去了。
震动朝野。
卫景平的内心有些复杂，正月期间他才下笔写完文婴年前寄给他的题目，许久不做八股文章，下笔的时候竟手生了，光破题和承题就改了三四遍才觉得捋顺当了。
得亏龙城郡的驿卒不够用，他还没来得及将这篇八股文章寄给文婴呢，这就听说对方被罢相外放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说顾世安有远见，还是他比较幸运，总之，没有被朝局的动荡波及到。
柳承珏叩首之后接过来圣旨，等送走报丧官，他扫了一眼下属同僚：“传下去，三个月之内不许办婚嫁等喜事，不许歌靡靡之音，不许聚众饮酒作乐，余下跟农耕生产等无关的事，也都暂且搁置吧。”
守国丧要紧。
一干官吏：“是。”
柳承珏跟个老父亲似的婆妈道：“各位先前未考取进士功名的，有时间多读书。”
旁晚时分，卫景平忙了一天的公务回去，一进毡帐就看见顾世安坐在里面等他：“谢回，当上右丞相了？”
卫景平点点头：“嗯，他如今位极人臣了。”
顾世安没有作声。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后年的春闱，我同你一起进京赶考。”
卫景平：“……”
顾世安拍了拍他，苦笑道：“想什么呢？我春闱下场应试又不是去沾谢回的光的。”
卫景平：“谢大人不是夫子的亲三哥吗？”
怎么总觉得兄弟俩形同陌路似的。
“三哥又怎样？”提到谢回顾世安不愿意多说：“我想考进士只是因为我想做官了，不是因为他。”
卫景平讶然：“那夫子眼下是读书备考还是要筹办官学？”
“办官学。”顾世安睨他一眼：“我考个进士还需要备考？”
卫景平：“……”
被碾压了，不开心。
官学当然要办了。
顾世安因为要守国丧娶不成媳妇儿了，怒而上书柳承郡，要赶紧办个官学让自己有事干就不时刻惦记那事了，他连名字都选好了象峰学院。
放话说只要柳承珏允肯办学，他就将当世著名的大儒陆谵请出山当主讲，此人出身九世公卿、阖门百口的京师大世家，他幼而察惠，二十岁那年一举夺得京师春闱的状元，因为名气太大，睿元帝召他在朝堂与群臣辩论，最后无一人的才学和见识能超越此人，聘为东宫太子太傅，在宫中教授太子与诸皇子二十余年后辞去官衔，游历天下，听说他这些年落脚在福建的武夷山隐居著书，因此当世又称他为武夷先生。
听到武夷先生的名号后，惊得柳大人好想说一句：要是你能把陆大儒请到龙城郡来当书院主讲，他头一个掏出俸禄银子进去当学生听课。
在陆大儒的诱&惑下，柳承珏说道：“只要遥光能请得来陆先生，本官带着人亲自到张掖郡去迎接都行。”
说完，他还许顾世安亲自写一封邀请信，拜托他带给陆谵，聊表他的诚意。
顾世安笑道：“在下请柳大人敬候佳音。”
超有把握的。
两日后，顾世安准备停当，从龙城郡出发，到福建的武夷山请陆谵去了。
……
一日卫景平休沐，金阿福找上门来了，他拿出一张图纸铺平整了说道：“府衙的图纸画出来了，柳大人说请卫主簿略微估一估建成的工期和所花费银两。”
卫景平瞧了一眼那建筑图纸，心道：这可是个慢活儿，一砖一瓦一木地合计，没几天功夫都算不出来。
“明日我同柳大人说先开窑烧砖瓦吧，”卫景平说道：“这个在下得慢慢计算。”
金阿福不说话了，喝了片刻清茶，他才笑眯眯地说道：“大玉山脉的北侧有一座金矿，卫主簿可知道？”
卫景平摇了摇头：“在下并不擅探矿之事。”
“哎呀，只要挖开了，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子啊，”金阿福惋惜地说道：“可惜我挖不动。”
卫景平回想了一下大玉山北侧的地形，铲雪的时候从出露的地皮看，那可真是一座石山啊，要是一没机械设备，二没有雷&管、炸&药，会极其难挖的。
而且不能光听金阿福说的，就算大玉山的石头底下真有金矿，再假设那是一座顶级富矿，每块矿石里都有金粒子的话，还可以另辟蹊径，用大火来烧矿石，矿石受热后热胀冷缩，能用铁钎将金子拆出来，但要是遇上贫矿呢，怎么冶炼，这是个很大很大的问题。
以龙城郡目前的情况，还是先搞最初级的基建好了，那种挖金矿发大财的事，不是现阶段能想的。
卫景平给他分析了这番情况：“如今龙城郡对于采挖金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金阿福一再说道：“卫主簿，只要把那‘矿’挖开了，怎么会需要冶炼呢，直接取出来就是纯金啊……”
卫景平：“……”
这怎么可能。
金阿福呵呵笑道：“卫主簿再想想，等您想通了，也好说服柳大人不是。”
说完他告辞走了。
卫景川当值回来逗弄了一会儿金灿灿，抱怨说这两日绰耶鬼鬼祟祟的，老去金阿福的毡帐那边转悠，也不找他喝酒了，他怪无聊的。
绰耶去金阿福的毡帐附近晃悠？！
绰耶。北夷人，九王子。
金阿福，祖上曾是皇室寻找皇陵御用的风水先生。
卫景平站起来就往外走：“三哥，找一趟绰耶去。”
……
二月末一日的黄昏，京郊一个满脸憔悴的男子坐在马车上，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他没有用鞭子驱赶马，只是神情悲恸地仰天流泪，随着马车有节奏地晃动，他的身子也跟着不断地晃动着。
这个沉浸在绝望情绪之中的男子不是旁人，而是左丞相文婴。如果说睿元帝的团队里谢回是颜值和口才担当的话，文婴无疑是中流砥柱了，他重视农桑水利，轻徭薄赋，严抓吏治，是有名的贤相。
所以在睿元帝弥留之际，大概是他人生之中做最后一件事了，所以格外清明，遗言将太子秦翎托孤给文婴而不是谢回，本来因为提议让太子监国而被训斥的郁闷在那一刻烟消云散，遂下了不惜一身死扶持新帝来报答睿元帝知遇之恩的决心。
可是太子秦翎登基之后，一开始还能听进去他的劝谏，渐渐地就听不进去文婴的忠言逆耳了，愈发重用起谢回来，虽还没有正式下诏，但已让谢回参与内阁的事务了，想来右丞相的位子非谢回莫属了。
谢回权焰熏天，文婴为暂避其锋芒，故意在新帝秦翎面前犯了个小错，惹他大怒，于是罢了文婴的左丞相，命他到柳州任知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很快又要开始八股文啦~

第133章 开河
◎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这特么是写偷欢的。◎
“九王子殿下, ”卫景平见了戳耶就问：“大玉山北侧，是不是埋着你们北夷的什么人？”
绰耶手里的酒樽没拿稳险些摔到了地上：“你……你怎么知道？”
大玉山北侧往下大约七八十米深的地方, 有一座花了三十多年修建的王陵, 里面埋着他的高祖父，北夷王达干。
据说当年修建这座地宫时，耗尽了北夷王庭的一座金矿，光黄金就用了三百多公斤。
为了修建这座王陵, 北夷人将发源于大玉山的一条河流改道, 又开采数块巨石封闭保护, 将近几十年过去, 达干的陵墓早已跟大玉山成了一体, 长在了石头里面，让天下盗墓贼欲哭无泪, 本以为无人再敢觊觎。
谁知道出了个金阿福。
那人游说大玉山地下有纯金的金矿，一听就知道是胡诌, 明摆着就是冲着达干的王陵去的。
卫景平说道：“金阿福一直跟我们说大玉山北侧有一座纯金的矿, 可据我所知天下一座富矿, 出金量不过千分之多数, 要想从底下挖出纯金，除了墓葬还能有什么？”
“那你们是要开挖吗？”绰耶忽然血性上头：“我虽然被你们俘虏了, 但也不会亲手去刨北夷先人的墓，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卫景平一噎，片刻后他淡笑道：“不挖。”
朝廷给龙城郡拨付不少银子，够用，没必要把主意打到北夷人祖宗的陪葬品上。
绰耶很不高兴：“那你们还留着金阿福呢。”
这老东西前多数年就去踩过点, 必然早惦记上北夷先人的金子了。
他冷笑一声：“那座王陵早被巨石封堵住了, 且悬在暗河之上, 就算你们去挖，也找不到金子的，别浪费那功夫。”
“他是柳大人请来监造龙城郡府衙、城池的，”卫景平说道：“或许探到了矿藏还是挖一挖，但你家的祖先，我们肯定不会动的。”
金阿福为何一直游说柳承珏去挖，真的，没有个几万人出动，持续挖个一年半载的，根本挖不开石山。
“你说话算数？”绰耶问卫景平。
卫景川替自家弟弟回他：“当然……算算数。”
卫景平点头道：“作数的。”
柳承珏绝对不会去干挖人北夷人祖先地宫的事情，就算他头脑一热敢莽，也得问问纪东风和三万边关戍军答不答应。
这要是真的开挖了，北夷人不冲过来干两场你死我活的血战那能过得去？
绰耶眼神茫然地道：“谢了。”
卫景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要走，忽然想起绰耶说修王陵时改道了河流，他的问题又来了。
没看见龙城郡境内哪儿有河啊，头一次去大玉山他正奇怪着呢，不是说但凡河溪必发源于大山吗？怎么这大玉山四周光秃秃的，连条河都没有呢，每年的雪化了，水又流到了哪里？真是怪哉。
难不成这里没有河，与当年北夷人修建王陵时将源于大玉山的河改成地下暗河有关？
卫景平又拿出一张牛皮纸的地图，摊开了问他：“我年前从张掖郡过来的时候见有一条浊河，河道里面全是沙土，看地图这条河离咱们龙城也很近，你知道这条浊河吗？”
浊河的河道蜿蜒在离龙城郡十来公里的地方看不见了。按照河流西东走向的常识，他怀疑这条河就是从大玉山发源的，流经龙城郡向东通到张掖的。
绰耶抓耳挠腮，他认识的汉字不多，就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给卫景平：“以前这里是有条河通往汉人地盘的。”
卫景平拿过来一看，一条不大的河从大玉山南麓蜿蜒而下，穿过龙城郡，往张掖方向去了。他将两张地图放在一起，用竹签沿着河道画了一条线，拿起来一看，两张地图的划痕几乎快要重合了。
他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北夷王达干选了大玉山这个风水宝地，将自己的地宫修建在山体里，又改道了河道，所以从大玉山发源的河流枝干被人为截断或者引流，一部分水沿着原来的河道流出来之后遇到风沙经年累月填着，一部分水被逼进其他的地下暗河之中，原来潺潺流下滋养张掖等地的浊河多半就是这么干涸了。
如果将原来浊河的河道按照北夷人的地图清淤挖开，多半还是有水的。
“九王子殿下，”卫景平当即说道：“我和柳大人答应不挖你的祖坟，但你要带你的人，将这条河道给清淤挖开，这交易能做吗？”
“你什么时候放我们走？”绰耶还想再加个条件换个自由。
卫景平：“殿下走了去哪儿？”
听说他不是轻薄了自家的八嫂被老父亲北夷王指着鼻子叫滚粗来的嘛，放他们走了不还是到处流浪？
如丧家之犬。
难道龙城郡这么大的地方还装不下一个绰耶吗。
“在这儿没劲儿。”绰耶抱怨道。
卫景平问他：“九王子殿下觉得做什么有劲儿？”
绰耶哈哈大笑：“养马。”
卫景平也笑道：“九王子殿下想养马，正好我也想找个人养马，咱们岂不是又分不开了。”
光龙城郡的三万戍军粗略估计就有五千匹马的缺口，他怎么能放绰耶走呢。
绰耶无奈地笑了笑：“你们汉人说翻不出手掌心，”他指了指他自己：“我就是，”又指了指卫景平：“翻不出你的。”
卫景平哈哈大笑。
回到毡帐，卫景平翻着手头有限的书籍，看到半夜，写了一篇《疏浊河策》，他和衣而卧浅浅地睡了两三个时辰，次日一早就去找同僚们商议开挖河道的事情：“光靠每年从大玉雪山运的那点雪根本不足以农耕，要是能开挖一条河就好了。”
河水不仅能灌溉庄稼，里面还能行船，发展水运。
水量不丰沛不要紧，既然北夷人能改河道，他们焉不能。
不过改河道就是后话了，先见到水再说别的。
同僚们纷纷赞同他的提议，毕竟来龙城郡的人越来越多，不说农耕了，就是日后吃水、用水光靠现有的那几口深井就不是个办法。
得寻个长久之计。
卫景平又道：“大玉山北侧安葬着北夷王达干，金阿福说的能挖出纯金的金矿，便是达干的地宫了，要是不遣走金阿福，绰耶恐不能安心干活。”
柳承珏说道：“这好办。”
挖人祖坟的事他定然不能干啊。
两日后，他送了金阿福百两纹银，命两个衙役将人送出郡门：“先生快走吧。”
金阿福大喊大叫：“柳大人啊，大玉山下头真有金子，几百斤纯纯的金子啊……”
回应他的只有边关料峭干燥的春风。
三月初一，苗怀信带着人去了一趟陕西府，回来的时候带了四头耕牛和农作物的种子，三月十二，柳承珏带着龙城郡百姓举行了春播的祭天仪式，三月十三，耕牛下地翻地，开始春耕。
同一日，江扬监工，绰耶带着他的人按照卫景平的《疏浊河策》，按图索骥开挖河道。
五日后，有一人一铁锹下去，迸出的泥水喷出来，溅了挖河道的人一身，终于见着水了。
登时全龙城郡人欢呼雀跃，纷纷拿上铁锹，开挖河道去了。
得知有了河道之后，纪东风连夜上奏了一本“练兵、推屯田，修浚城防。”的戍边策，加急递送京城。
到了三月中旬，龙城郡一共有百姓400多户，人口2000左右，有手艺人还走街窜巷做起了最初级的服务业，郡内的烟火气也日胜一日。
只是许多六七岁的男娃儿成日里在田间务农叫人发愁，都在说：要是有个私塾给他们念就好了。
……
三月二十，柳承珏接到顾世安送来的信，信中说他和陆谵已经从武夷山启程，大概月余后到达龙城郡，请柳大人兑现当初的话，亲自去张掖迎接。
“别说去张掖迎陆大儒了，就是驾车到陕西府，”柳承珏笑道：“本官都没二话。”
说完他喜滋滋地去了修建府衙的工地，叫把先修起来的几间房给装潢一下添置家具什么的，等陆谵一到就把人请到这里来住，方便他时刻请教学问。
四月十二日，柳承珏带着龙城郡各阶官吏到张掖等候，十三日晌午，终于等到了驾着马车千里迢迢前来的陆谵。
陆谵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为龙城郡带来的见面礼，是七八辆牛车拉的各种书籍。
所谓“汗牛充栋”是也。
“陆先生。”柳承珏真是虔诚到家了，亲自邀请陆谵坐太守的车驾入龙城郡：“请允许本官为你驾车。”
陆谵在马车里笑道：“柳大人不必客气。我在来的路上琢磨了个题目，”他叫书童递出来一张宣纸：“你们看看，谁做出来谁就拿着来找我吧。”
柳承珏接过来给同僚们看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这是出自《诗经&#183;野有死麇》的一句，说的是男子去找女子幽会，女子让男子不要碰到她晾在外面丝巾，也不要惊动了她家的狗。
这特么是写偷欢的。
众官吏一看，纷纷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这的确是个正经的八股文考题……
谵（zhan）

第134章 守礼
◎只有狗觉得他们的交往没有守礼。◎
柳承珏好似前来迎亲被为难的小丈夫, 一路强颜欢笑将陆谵迎进龙城郡，那天别提被春风吹得有多凌乱了。
陆谵不肯住府衙新修建起来的房子, 要求在规划出来给建象峰书院的地方和大家一样扎羊毛毡帐, 鉴于柳大人被为难得发昏，只好委托卫景平接过重任，辛劳一下将陆大儒各方面都安排妥当。
卫景平忙活小半天，按照最高配置把陆谵安置好, 才想着那看起来几乎不可能成为正经文章题目的题目, 回去做八股文去了。
“老四, 你又……又要做文章啊？”卫景川晚上回来看见弟弟又拿出了一副他以前在上林县苦读苦思的表情, 叹气道：“……真费脑子。”
怎么当了官儿还要做文章, 他四弟这辈子看来是做不完的文章了。
卫景川对卫四报以深深的同情和心疼。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啾啾”的叫声，声音不大听起来很心虚的样子, 是绰耶那只公金雕来找金灿灿出去约会了。
“它怎么……又来了？”卫景川瞅了金灿灿一眼：“不是金灿灿……你都嫁人了能不能搬你……婆家住去……成天偷鸡摸狗式样的……”
毡帐外头，那公金雕又贼头贼脑地低唤了声：“啾~嗷~”
金灿灿很无奈地往外面瞪了一眼, 好似在说：死鬼, 这么咋呼还怕人家不知道吗。
卫景平拍着手里的题目, 哈哈大笑：这真是应景了。
卫景川撸了一把金灿灿的脑袋：“去吧去吧。”
俩金雕成双成对去了。
卫景平继续看着《诗经&#183;野有死麇》的这段, “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前面有一句“有女怀春, 吉士诱之。”，字面意思明确是说男女交往的，因《诗经》成篇于春秋战国时期，那会儿社会还没有那么多的礼教，所以即便偷欢也招不来社会的苛责, 能招来的就只有狗吠了。
只有狗觉得他们的交往没有守礼。
就像刚刚公金雕在帐外呼唤金灿灿, 没有人出来要抓二雕给扣个偷欢的帽子, 因为雕界目前和春秋战国以前差不多，还用不着三媒六聘大办婚礼之后才能结合成为夫妇的，更不是讲究礼数的“士子”，所以只招来卫三骂骂咧咧地数落了几句。
虽然打这个比方非常非常不妥，但真的是这么回事。
卫景平一边在心中发笑，一边枯坐到半夜，脑中始终没有灵感，他只好将读了通篇《野有死麇》得出的唯一的结论“只有狗觉得他们相交偷欢没有守礼。”这句话转换成文言文
非礼相陵则狗吠。
嗯，要是明日他实在还想不出更别致的灵感，他就抓着“守礼”来写了。
因为涌进龙城的犯官眷属日益增多，也带来了劳动力充裕的好处，半个月只见修建府衙的招工告示一贴出来，就有许多青壮年前来应聘，河道挖好后又不愁的用水，开砖窑烧好了砖之后，府衙的大堂很快就修建好投入使用了，卫景平今日上差就是在新府衙的大堂里上的，一抬头看见头顶悬着的“公明廉威”四个大字匾额，至此才终于有一丢丢当官坐公堂的感觉。
但是今日同僚无一例外全都黑眼圈外加一脸菜色，分明昨夜没睡好的样子，不用想，全都苦思陆大儒的八股文题目去了。
一打照面彼此脸上都写着：陆大儒的题目可有破法？
用表情问完直接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好难”二字，都纷纷垂头丧气的。
柳承珏最先想开，反正他进士考都考完了，爱做不出来做不出来，于是率先宽慰同僚道：“陆大儒既然来龙城郡办学了，还怕找不到向他请教的机会，不急这一时的。”
等过一阵子陆谵想开了，说不定就不用拿着文章去见他了呢。
众官吏一听：“柳大人说的是。”
先该干嘛去干嘛去吧。
人人遂打起精神来处理公差去了。
忙了一天到晚上回到家中，想着寒窗苦读多年竟做不出一篇八股文题目么，人人不服气又翻着《诗经集注》逼自己做起八股文来。
卫景平也不能免俗，他点了两盏油灯，拨到最亮处，看了几本书，还是唯有一个“非礼相陵则狗吠”的切入点，于是不再执拗，就着“守礼”入手，做起八股文章来。
“谨身则物无小，拒人者意极严矣。”卫景平写下了这一破题句。
他用破题句先给文章立意，说明对于君子来说哪怕是只有狗觉得不遵守礼的地方，也该严厉拒绝，绝不去做。
等写出了破题句子，卫景平才翻着人手一本的朱熹的《诗经集注》，边往下写承题、起讲边看看自己是否有遵经守注，写完起讲，他用《野有死麇》中的“舒而脱脱”开头，以“舒而脱脱，尔吉士岂我知哉！”一句连缀成入题句，以委婉含蓄的语气，明说了他这篇八股文是围绕着男女相交必守礼，非礼交往狗都朝你叫的题旨来写的。
通篇旁搜远绍，尽量从破题到束股的每一部分都做到严丝合缝，到黎明破晓时分，他终于写成了五六百字的初稿。
等抽空再修一遍，删掉烦词赘语，改正背离经注的地方，将文章润色得形象、生动一些，便可以拿着去敲陆谵的门了。
……
陆谵来到龙城郡的第四天，那条被风沙掩埋在龙城郡，完全成了地下暗河的浊河上游一段，完全被清淤疏通了，在宽宽的河床间，浊河还只是涓涓细流，一路潺潺地向张掖流淌过去。
善感的士子见到此景，脑海中不禁勾勒出浊河两岸麦浪翻滚，人流熙攘，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派清平盛世之象的图画。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啊！”柳承珏前来观看时忍不住感慨道：“本官得写呈文告知张掖及下流其他州、府，提醒他们注意疏通河道，以提防到了雨季此河道水量剧增引发下游水患。”
水流是最容易抄近路的，先前地上完全被填住了，从大玉山下来的水只能走地下暗河，如今疏通出来，这么低的地势，这么宽的河床，势必会引来抄近路的水往东流去……凡此有隐患的地方，他都不能疏漏，一一要呈文俱上奏报朝廷，告知同级府衙大员的。
初到龙城郡的陆谵得知开挖出一条大河来，将此地多年缺水的问题一举解决了，忽然不端高人的范儿了，他冲出毡帐，一路跑着奔到了浊河边上。
到了地方没留心看人，一下子跟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是个读书人，羸弱不堪，往前一栽又撞到了正在巡河的江扬，江大人趔趄了下，看见撞人的那人四十多岁，通身却仍有积石如玉之丰姿，料是陆大儒无疑，忙上前见礼：“武夷先生。”
武夷先生。
这名号是真的很响，天下读书人没有不知道帝师武夷先生陆谵的，因此来看河的人登时转去看陆大儒了，一个个伸长着脖子往前凑，都要一睹其风采，大有“看杀陆谵”之意。不过人家陆谵早就活过了能被“看杀”的年纪，他愣了一愣，立刻给即将开办的象峰书院拉起生源来：“在下来到此地是想办个书院来讲学的，谁家里要是有适龄的蒙童，欢迎到时候送到在下所在的书院去。”
听了他的话，围观的人群都不能说是欢喜了，简直就是欢喜若狂，也不看河了，带着孩子来的立即牵着稚子往陆谵身边挤，想让他看看能不能现在就收下自家儿子当学生，就差没三呼“陆大儒万岁”了。
陆谵呵呵笑道：“等书院筹备好开学那日，都能来。”
说完他扭头扫了一眼江扬身后的众官吏，说道：“你们也能来，但记得带上文章。”
音落，尤其是那些还未考中进士，尚是举人的官吏，如卫景平这样的，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
也没心思看河了，留着陆大儒与百姓在河边同乐，一到下公差时间都着急忙慌地回家做八股文章去了。
当晚，卫景平花了十成十的气力把文章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终于读着满意了才誊抄好，等后日休沐时去找陆谵点评。
其实陆谵比他们这些人还心急，他一天能找顾世安问两遍：“遥光，你不是说龙城有个人文章做得深得你老师的传承吗？他怎么迟迟不来见我？”
陆谵说的顾世安的老师名叫蔺沛，和陆谵师出同门，只是此人不愿意做官，考中举人之后就在扬州的谢氏族中的私塾里当了十年西席，后辞别而去终身不再收学生。
蔺沛做八股文审题细密，文章理法兼顾，用词淳厚，非常得同门师弟陆谵的推崇，听说他生平仅教出一学生谢熠有乃师文风，可惜后来英年早逝，没有将蔺沛一派的八股文风格传承下来。
顾世安虽也是蔺沛的学生，但他的文章以灵动见长，不似其师风格。
“卫四定是将文章做出来了，”顾世安说道：“陆师叔你等着，我去找他来。”
这日他来的时候卫景平恰好不在毡帐里，只有卫景川巡逻回来在自斟自酌，顾世安问：“你四弟一连熬了几个通宵，还没写出文章来吗？”
卫景川被他一激将：“谁说他……没做出来，等着，我拿给你看。”
他明明看见卫景平誊写好了就放在书桌上呢，出门的时候还特地嘱咐他别让金灿灿回来往上跳，再一爪子给他抓花了。
卫景川将那文章取来，顾世安才看了个开头就觉得卫景平这篇文章作法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周全极了。

第135章 战马
◎《韩非子》。◎
黄昏, 龙城郡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落日浑圆，一群北夷人在新开挖的浊河河滩上喝五吆六地打闹, 无所事事的非常之扎眼。
卫景平弯腰抓起一把半干的泥沙团了团, 跟苗怀信说道：“苗主簿，这河滩上可以种作物吗？”
苗怀信也捻了一捧土：“也就只有野草肯在这种地方生长了。”
这地沙石太多，只怕还有盐碱，根本养不出茁壮的庄稼苗。
卫景平问他：“野草能长出来吗？”
有草也行。
苗怀信将沙土拨开摊在手掌中给卫景平看：“卫主簿瞧, 这些小白点就是草籽萌发的芽, 要是能下几场春雨, 它们就破土而出了。”
只是这地方的春天看起来多半是没有一滴雨的, 日头一日比一日温煦而干燥, 这沙土里的草籽很快就要被晒干枯了。
卫景平笑道：“苗主簿您看，这河里的水流是不是被刚挖开那会儿急了？”
河面也看着宽阔了一些。
苗怀信：“哎呀你瞧瞧我倒把大玉山上的雪给忘了, 这几日冰消雪融，浊河的水会越来越多。”
要想河滩上长满茂盛的野草, 只要用河水灌溉一遍就是了。这事他擅长啊, 明日就撸袖子干起来。
卫景平为什么要花心思费工夫让浊河的河滩长满草呢, 因为他想建一个牧马的场地。
纪东风统领三万戍军驻守边关, 听起来比周边北夷人等胡人小国的每一支军队人数都要多，但实际上朝廷太多年没有打过仗了, 且不说士卒疏于操练缺乏征战经验，这三万人手里就连马都不到四百匹，马匹的种类、公母、年龄参差不齐，平时拉车、驮运物资还行，但从中能挑出来作战马的没有几匹, 因此日后一旦遇到胡人的铁骑, 他们甚至连一支能望人家项背的轻骑都组建不出来。
还打个什么仗啊。
没有马, 没有轻骑军，卫景平时常深深忧虑，你道历史上的宋代朝廷为何总对幽云十六州念念不忘，那儿是他们的养马牧马之地，后来丢了之后，没有马匹，宋朝军队的作战能力如江河日下，遇上强敌就是个溃不成军一败涂地。而秦皇之所以能灭六国，白起大将军能以五万骑兵击溃赵国的四十万大军，除了对方玩了个“纸上谈兵”的作死花样之外，还有一部分功劳要归于秦国花大力气养的河曲马，河曲马体型庞大，最能负重，战时转运物资粮草不在话下；世民大帝更是骑着大宛马昭陵六骏跑马圈地，践行“马有多少国家就有多大”……一句话，得想办法弄马，尤其是好马，战马。
从浊河的河滩边归来，卫景平去找了“赋闲”在家的北夷九王子绰耶，牧马养马这事，还是得找相对有经验的。
绰耶正在喝着小酒，瞧着他媳妇儿卜居从云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嘿嘿是个儿子吧？”
卜居从云换了一套粉底绣红梅的褙子：“不知道。”
绰耶：“你怎么穿得跟个汉人婆娘似的？”
卜居从云撇撇嘴：“好看啊。”
她如云的长发学着来到此地的宫女们梳了个繁复的飞仙髻，簪着镶金边的翡翠步摇，比她们北夷人披散个头发往上带银饰好看贵气多了。
“臭婆娘你不打算回去了？”绰耶挥了挥拳头。
卜居从云挺着肚子撞了他一下，白着眼道：“回去？父王肯认你？”
绰耶：“……”
真是拿着刀子往他心上扎啊，这女人忒狠了。
这时候卫景平来了，他手里拎了坛酒：“九王子殿下，来，满上，满上。”说完，他揭开盖子殷勤地给绰耶倒满了酒杯。
绰耶方才喝了个微醺，一看见卫景平，酒意都吓飞了：“你……你来做什么？”
每回看见卫四都没好事。
卫景平温和如春风地一笑：“上回咱们不是就养马的事提了一嘴吗？”
这回来深入聊一聊。
得，养马的事又来了。
看来是一件都逃不掉。
绰耶：“……你不是缴了我的三百来匹战马吗？”
想起来就肉疼。
“你那三百匹马不都是去势的公马吗？”卫景平反问他：“就两三匹母马，怎么繁育小马驹？”
先前他看着缴来的三百多匹战马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后来他大哥卫景明告诉他，因为公马性情暴烈，到了发情期见着母马就发疯不听话，为了防止在战场上出现坐骑不受控的情况，被挑选为战马的马匹一般在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将它去势骟了，这样养大的战马不仅长得体格高大威猛，还更听话，能心无旁骛地在军中服役……得知这个之后卫景平繁育小马驹的打算立刻就落空了，不得不另选别的路子。
绰耶：“……”
这倒也是。
“九王子殿下，”卫景平今天的话有点多：“难道从来没想过找件事情做一做来养家吗？”
府衙每个月给绰耶夫妇二人六两银子，完全不够他们俩买酒买衣裳花的，据说绰耶媳妇儿过个年光年货就买了七八十两银子，照这么下去，将来开春各处来了更多的商人，带来的货物更琳琅满目的话，这个家很快就败光了。
府衙可兜不住他们的底儿。
浊河的河滩是不是该利用起来了，不然光一条河在那边独美，总觉得少了点儿东西。
绰耶瞬间听出了他话里头的意思：“卫主簿是想让我给你养马吧？”
卫景平向来是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就是这个意思。”
绰耶一口干了酒杯里的酒：“给我什么好处？”
卫景平说道：“三年之后，去留都随殿下，如何？”
绰耶眯着眼袋严重的双眼，他抹了一把久未打理的胡子说道：“再加点儿银子。”
卫景平豪爽地道：“你说个数？”
绰耶比出三根手指头：“这个数。”
卫景平笑得没了诚意：“三百两好商量。”
绰耶摇了摇头：“三千两。”
一年要一千两银子。
卫景平的笑意有点凉：“这个数吧虽然我能做得了主，但是……殿下，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浊河疏通之后，他查看了其通往的水路，觉得开商贸的时机成熟了，他有把握一年赚出雇绰耶养马的一千两银子来，但就是不想这么痛快地答应这个一开始找龙城郡麻烦的北夷人。
绰耶：“卫主簿再想想。”
“殿下也再想想。”谈崩，卫景平告辞走了。
……
天将黑未黑之时，卫景平忙完公务回到毡帐，见他的书桌被人翻动过，就问卫三：“三哥，金灿灿又淘气了？”
卫景川摇着头道：“它今儿还没回来呢，顾夫子来了一趟，瞧了瞧你的文……文章。”
卫景平一讶：“顾夫子来了？”
他本来打算明天休沐的时候自己去拜见陆谵的。
难道顾世安怕他这个学生做的文章入不了陆谵的眼，自己要先把把关？
卫景平问道：“顾夫子说什么了没有？”
卫景川：“他坐了会儿就走了。”
哦嚯，难道是那人看不上他的文章，越看越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写得烂，直接气走了？
卫景平又静下心来将自己的文章看了一遍，心道：这篇已经是我做文章的天花板了，改不动，明日就这么厚着脸皮去了。
他看了会儿书，外面打更报二更的时候，卫景平从包袱里找出一套崭新的湖蓝色的圆领长袍，一块方巾，一双新做的黑色布鞋，等明日一早起来沐浴更衣之后就去拜见陆大儒。
翌日他刚收拾好仪表出门去了陆谵处，递进去他的名帖和文章之后，书童很快就将卫景平请了进去。
顾世安这日比他来的还早，卫景平一进门，那人就面带微笑坐在陆谵身边呢，看起来聊得十分投机。
卫景平躬身行礼：“陆先生，谢先生。”
陆谵点点头示意他随便坐，顾世安却笑道：“卫四你该给陆先生磕头行大礼，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师叔祖。”
卫景平一脸的懵：“……”
师叔祖。
他好像没有误入修真的世界吧。
“教我做文章的老师叫蔺沛，”顾世安朝他挤了下眼睛说道：“蔺夫子和陆夫子又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弄明白了吗？”
顾世安是蔺沛的学生，他又是顾世安的学生，所以蔺沛是他的师祖……好像是绕明白了。
陆谵：“遥光，我可没那么多事。”
可别强行给他加戏。
卫景平递上他所作的文章：“在下荒废学业已久，勉强作出陆先生的题目，特来请您点评一二。”
陆谵接过去看了之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果然得蔺席玉真传。”
席玉是蔺沛的字。
顾世安没骗他，龙城郡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举人卫景平果然能将文章做成他生平推崇的理法文风文气，务实知变通，将来是个能治国的贤才，难得，太难得了。
“陆先生夸奖，学生实不敢当。”卫景平紧张地道。
陆谵满意地点点头：“嗯，你的八股文章做成这般，不必再钻研了，要是你愿意，以后跟着我学《韩非子》吧。”
《韩非子》。
这不是法家吗。
和他读的四书五经讲究的修身治国平天下岂不是背道而驰。
卫景平诚惶诚恐地抬头看了顾世安一眼，那人面瘫着：“……”

第136章 官学与商贸
◎或许不能叫大儒了，毕竟法家跟儒家还是老打架的，确切一点儿，真高人！◎
陆谵呵呵笑道：“韩非取儒道之精髓, 论成功之缜密，天时人心技能势位四元素, 说功名之深邃, 用法治之度量，阐明主之刑德，解忠奸之奇妙，识安邦之经久, 都是无与伦比的。你不愿意学？”
卫景平还在懵圈：“……”
上辈子他怎么听说在古代《韩非子》是专供帝王享用的, 专门讲帝王之术的, 例如君主不能喜形于色, 遇事要面不改色, 凡事绝不能轻易表态，等等, 还说这书禁止在社会和官场上流传，不允许平民百姓看到的。
陆谵反问了他一句：“若你不知帝王之术, 将来作为臣下, 又该如何事君？”
说白了就是你连皇帝在干什么, 使的什么套路都看不懂, 你还怎么跟他搭档？
“陆先生，顾夫子, ”卫景平看着这二位大剌剌谈论韩非的人：“《韩非子》在我朝不是禁书吧？”
顾世安笑道：“那要看谁来讲了，要是择其中‘法治’和‘安邦’来讲授的，便不是禁书了。”
而陆谵生平就是将韩非的学说分为四个部分来著书立说的，其中“驭下”和“集权”是他作为帝师时讲授给帝王的，“法治”和“安邦”的目的则是培养治世能臣的。
陆谵来到龙城郡后先是看了卫景平在此地的经略, 又读了他的文章, 觉得这孩子可以学这两样了, 这才同他商量的。
法治和安邦。
卫景平：“……”
听起来真的好大，这是他该考虑的吗？
但想起了那句话“多读禁书，少受伤害”，又有点心动。
陆谵看他的表情变了又变，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心急了，就换了个话题：“卫主簿近来在忙什么？”
卫景平说道：“在想养马的事。”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陆谵点点头，越发觉得顾世安没看错人：“可有策略？”
“学生浅薄地以为可以在龙城郡开个马市，”卫景平很理想主义地说道：“等马贩子前来卖马，就选优良马种如河曲马、大宛马的公马和母马等买回来，然后在龙城郡设牧马场，渐渐掌握繁育战马的技术。”
汉朝当年在西北的河西四郡设立牧马场，唐朝在边关设立马市，就是这么干的，经过前辈们的验证，可行。
陆谵听完沉思片刻说道：“听起来可行，或可一试。”他自嘲道：“你经略起边关来比我能多了。”
卫景平赶紧自谦了几句。
陆谵不再强行推销他的韩非之术中的“法治”与“安邦”，而是语气委婉地道：“我看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了，等遥光选个日子报给柳大人，咱们就把官学开起来，我就倚老卖老每日在官学开讲一节课，你要是有兴趣的，来听一听吧。”
眼前这人毕竟当了二十来年的帝师，且退隐后仍颇受今上宸骁帝敬重，这不听说老师到龙城郡来了，立马派人送了副车驾过来，前日那鎏金的阔气车驾一到，闪瞎了龙城郡这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人的狗眼，如今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卫景平赶紧道：“能得先生面授，学生三生有幸。”
龙城郡的官学象峰书院择四月十二日开办。
还没正式开办呢，就有人在卫景平处登记，连一年的束脩都预先交了，生怕晚了占不到位子。
那火爆程度不亚于后世一线城市的网红店开业头一天的盛况。
四月十五日，陆谵头一次开讲，象峰书院如今还是一大片空地的地方人满为患，恨不得人叠着人，卫景平这次哪里顾得上听课，光跟着柳承珏维持秩序，不叫人群出现踩踏等行为已经分身乏力了。
好在陆大儒头一次开讲，也不是讲给他听的。
那日他穿一身宝蓝色直缀，腰中系着镶玄边的腰带，先清清嗓子，手捏折扇，来回走动几圈，等到所在场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名气或者丰姿吸引过去的时候，他竟忽然一拱手，变身茶馆酒肆里的读书人说道：“陆某今日给大家说一段《柳毅与龙女》，躬身众位听书人，知书达理老者多，多少行内老贤人，还有先生和学生，书文戏里我不会，人名关口我不精，出口喉咙不太好，而且声音又不高，敬请各位别说话，有了杂音听不清……”
光这一口顺口溜开场白下来，好家伙，竟一字不打磕绊不带喘气的。
接下来他就开始说《柳毅与龙女》，说到情节悲愤时，如泣如诉，催人泪下，说到喜庆的段子，诙谐幽默，让人捧腹大笑，说到情情爱爱，男女主执手相看时，又叫人面红耳赤。
陆谵绘声绘色地说他的书，一言一语甚是传神，各角色的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跟着情节走，他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嬉笑怒骂，时而又哭又笑。听众早被他带故事里去了，跟着他哭哭笑笑，好震撼一大名场面。
……
好家伙，敢情顾世安会说书那是师门祖传的啊，且内容连忠君报国什么的都不挨边，全是让人放松的小情小爱，所以他也要学吗？
卫景平在心中好笑地想。
那晚的说书很晚才散场，卫景平回到家中屁股还没坐稳，咸州府的樊荣樊秀才就来求给他写一封举荐信，貌似白日里听了陆大儒的说书，特别向往象峰书院，迫不及待恳求一□□的位子了。
卫景平随意考问了他几句，觉得他学问挺扎实，人与其父不同，明显非常老实迂腐没有坏心眼的，于是就提笔写了封举荐信，让他拿着到象峰书院当□□去了。
又过了大概四五天，陆谵又一次开讲，这次并不是在象峰书院，而是在他的毡帐里，讲了一节非常适用的课长袖善舞。
这节课的全名应该叫做《论做官做到怎样才能叫长袖善舞》，一节课听下来，内容详实适用好操作，卫景平直呼陆大儒绝非浪得虚名，乃真大儒！
或许不能叫大儒了，毕竟法家跟儒家还是老打架的，确切一点儿，真高人！
……
四月二十，派往北夷王庭的细作传回来消息，说北夷王室内讧了。
三王子霍恰发动夺权兵变杀死了老北夷王和另外三个不是同一母所生的兄弟，自立为新一代北夷王了。
虽然人家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是个大写的悲剧，但卫景平还是忍不住欣喜：“我觉得绰耶该来找我了。”
那次二人都说要对方再考虑考虑，他觉得这次肯定是绰耶先考虑好。
果不其然，得到老北夷王，自己的老子被亲生儿子干掉之后，绰耶足足顶了三天，嗯，到了第四天才去找卫景平：“那个卫四，我觉得也不是不能给你养马……三年之后吧，我不走了，你看行不行。”
银子还得按照一年一千两的要。
卫景平说：“殿下你都拿出这么大的诚意了，我怎么好不答应你，只是头一年郡里实在给不出你这么多银子，殿下咱们商量个办法，头一年按照600两的银子给殿下，后面一年每年以五分之一的银子递增，殿下算一算如何？”
只要绰耶能撑过第四个年头，以后每年所得银两都比千两还要多，挺划算的。
这办法好叫头一两年龙城郡缓一缓，没那么大的银两支出压力。
绰耶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奈何算不明白，等回去跟媳妇儿用最笨的办法一合计，觉得三五年估计都回不去北夷王庭了，又过了一日，便答应了卫景平。
卫景平这才将开马市和建牧马场的计划尽可能详实地写在纸上，呈给柳承珏看。在去年修了雪道保证了龙城郡的春耕和开挖了浊河之后，柳大人这人变得非常能处，但凡他提出的可能的计策，柳承珏基本上都不打磕绊地举全力支持，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当然，前提是他扣着卫景平写的计划书里的字眼看了一遍又一遍，各种推想之后觉得没有疏漏之处，这才答应得这么豪爽的。
要是不切实际地东拼西凑一个给他，分分钟给你驳回来。
“要开马市，须同商贸一起开，”卫景平说道：“一头干活的驴一年吃3.3石粮食，而一头马只是拉车，一年就要消耗掉驴4倍的粮食，甚至连人都吃不上的大豆，也要有充足的供应马儿才能健壮成长。”
所以他们要提前找到从哪里能买得到大批的粮食，又该如何运回来。
古代现成可拿来的例子有开漕运“南粮北运”，他记得上辈子看过一幅《督运图》，绘的便是南方河道纵横，水波荡漾之地的粮食丰收了，列于河道中的漕船首尾相连十几里，风帆高扬，大批漕粮千里迢迢、源源不断地运至北方，或是给京城的官粮，或是商贩运往少粮区贩卖的粮食……可见如果要想买粮的话，水路最为顺畅。
卫景平不禁又打起了那条浊河的主意。
……
京中，羽林卫。
卫景英凭着自己高强的武艺、机敏果断话少的性子、融洽的同袍关系，在羽林卫里游刃有余，这一两年来品阶扶摇直上，已升成了正六品的昭武校尉。
但武官的升迁，多凭军功资历，如果日后捞不到出头的机会，就很难再升上去了。
四月末的一天，六岁的皇长子秦衍由太傅裴颂领着，来羽林卫大营观摩侍卫们操练。

第137章 意外之意外
◎怎么才能叫她们尽快婚配相夫教子呢？◎
秦衍的头发又黑又软, 头顶梳了个鹁角，扎着蓝丝缯, 穿一身交领锦袍, 乍看不过是寻常高门世家的稚子小胖孩儿，细细留心才发现他通身的贵气都凝在一双骨重神寒的眼睛里，叫人不敢小觑了他。
当年他出生时，先帝睿元帝到东宫去看望嫡长孙子, 听这小子哭声尤为洪亮, 笑道：“雄哉, 此子似朕, 将来必能掌盛世。”
睿元帝在世的时候极爱重秦衍这个大孙子, 没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因此如果不出天大的意外，新帝云骁帝这一朝的太子, 非他莫属了。
是以秦衍今日到羽林卫来看侍卫们操练，羽林卫大将军郝胜万分郑重, 所有能被皇长子看到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一处不敢马虎, 一处不敢不周到细致, 可以说把毕生的小心都拿出来了。
操练武艺的侍卫们皆穿窄袖，玄色靴鞋, 持不开刃的刀、枪，为增强观赏性，比试时他们将一招一式过得高低错落，宛若流星，叫秦衍看得是目不转睛, 不禁流露出“好看, 真好看。”的表情。
看了耍枪弄刀, 又瞧了一回走马打球，中场过半的时候，秦衍小孩子心性坐不住了，他动了动屁股地下坐的黑漆描金龙的四方小板凳，不知怎么脚踩住了衣裳，“咚”地一声就从板凳上跌了下去。
照理说板凳很矮，摔下去顶多屁股疼一下就没事了，但是他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眼看着秦衍跌坐在地上又往前滑去……
“殿下。”裴颂等一干文武吓得面如土色，竟都傻在那儿动不了了。
就在都在没反应过来的功夫，一穿绿袍窄袖的侍卫从看台左侧跃上来，他动如脱兔般抱起秦衍将他放在小板凳上：“殿下坐稳了。”
秦衍不慌不忙地抓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之后，侧过脸去对裴颂和郝胜说道：“就他了。”
原来云骁帝在他前不久过六岁生日的时候许给他一个骑射习武的师傅，这不今日让太傅裴颂带着秦衍来羽林卫侍卫里看看从中挑一位看顺眼的，教习他骑射。
但秦衍看了半天眼都要不够用了，也没有看到哪个侍卫能入他的眼的。
于是他便使了点儿小心机，想试试这羽林卫之中到底有没有手眼敏捷如鹰隼的，结果真叫他试着了，还真有。
羽林卫大将军郝胜是当今萧皇后的舅舅，提前早听到了风声，因此他今天精挑细选上场的，全是家世功夫二者俱好的，但这些人里面没有卫景英，他的出身太低，不足以入皇子的眼，因此被派去守在看台两侧，以防发生意外。
出风头得主子赏识的机会没有他的，但是一旦出了意外责任就是他的，论起来非常不公，但也没处说理去。
卫景英坦然接过“重任”，从一大早就在看台底下站着了。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平淡过去没什么事了，谁知道皇子不安分，非要自己找件“大事”来叫他露个脸，忙活一下。
当然卫景英不知秦衍是故意从小板凳上跌下来了，起初那一瞬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抱起人的时候他才踏实了。
裴颂和郝胜齐齐地看着卫景英：只能说此子注定要出人头地，出身什么的都埋没不了他。
天意如此。
卫景英还不知怎么回事，但裴颂笑道：“恭喜殿下，恭喜卫校尉。”
郝胜因为秦衍跌了一跤，忙跪下请罪：“是臣疏忽，请殿下责罚臣。”
秦衍用胖胖的小手拍了拍肚皮：“本殿下的肚量大着呢，不怪郝大将军，起来吧。”
说完他还牵着卫景英的衣襟不放手：“你叫什么名字？”
卫景英只好跪地说道：“回殿下，属下姓卫名叫景英。”
“你可愿意教我骑射？”秦衍语气亲和地问他。
卫景英：“……”
这才明白秦衍今日来羽林卫是来挑师傅的。
不过，这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好事，就这样落到他头上了。
卫二有点不太敢相信。
羽林卫大将军郝胜见他迟迟不开口说话，急得替卫景英说了：“他怎么会不愿意，定是高兴傻了。”
秦衍眯眼一笑，说话时因缺了两颗门牙而跑风：“你收拾收拾东西，等圣旨一下就到东宫任职吧。”
是的，他不是太子，连王都还没封，但从出生时起就住在东宫没挪过窝。
他父皇膝下至今只有他一个皇儿，似乎也没有让他挪窝的打算。
……
龙城郡。
到了五月初，端午节近，许多人望着高阔的天空和满眼的黄沙地，心想今年肯定是过不上葵榴斗艳，栀艾争香的端午佳节了。
这时候，卫景平还等在浊河边上呢。
四月中旬以来，大玉山上冰消雪融，这河一夜之间水位暴涨，竟可以行船了。
比他和柳承珏、江扬他们预想的来的还要快。
半个多月之前，他以府衙的名义向普天下的大商小贩发出告示，要是五月初五之前愿意来此地经商的，携带的物资超过十马车或者五艘商船，不仅不收来往的税费，龙城郡还将派出衙役前往接应，想方设法帮助商贩们安全到达。
告示一出，天下的行商闻风而动，请求接应的信函如纸片从各地飞来，卫景平挑出头一批名号响亮，信誉好的行商，派出衙役前往接应。
又派出一部分会水会行船的府衙日夜在浊河上巡航，给初来此地的客商营造一种安全畅通的第一印象。
他相信，过不了多久，浊河两岸就会被他经略的店铺鳞次栉比，钱庄、茶楼酒肆等布局错落有致，来往的商船川流不息，人头攒动。
入夜时分，一河渔火，浆声灯影里丝竹之声悠扬，夜不罢市。到时候他踩着春风信步郡中，大街上到处摆满了烧烤摊和美食店，各种风味小吃的香味随风飘进鼻子里来。
对了，一定要找个做臭豆腐美味的店家，他每日下了差，就买上两盒去陆谵那儿听课，碰见顾世安的，这俩就一人一盒，对坐分吃臭豆腐。
要是陆谵不好这一口的，就让老顾一人吃两份。
卫景平正想得快把自己给逗笑的时候，忽然打眼一望，看见浊河里逆流而上缓缓行来一条吃水很深的商船，在附近巡逻的衙役立刻急驶如飞前往接应，这条商船运载的是来自晋州长裕川商行的绸缎和茶叶，船上大约有绸缎数百匹，茶叶上百斤，货品不算少。
早有在河边溜达的人见商船来了，四处奔走相告：“商船来了，商船来咱们龙城郡了。”
于是不等长裕川商行运货的商船上岸，已经有小媳妇儿揣着银子来瞧瞧有什么能买回去的没有了。
等商船上了岸，因为运载的绸缎和茶叶价格算比较高的，蜂拥而至的人围观了片刻，问价者一个接一个，但买货的人寥寥无几。
接踵而至的商船也是从晋州来的，是日升昌商行的，这家运载的是日用杂货，竹篾筛筐，澡豆头油等等，一上岸就被围观的人这买一样那买一样，很快就卖光了小半商船的东西。
叫长裕川商行的人眼红不已。
卫景平上前轻声安慰长裕川商行的赵掌柜：“等再过个把月出了国丧期，这里婚嫁的新人都要找掌柜买绸缎缝衣制被的，到时候还愁销路吗？”
一句话将赵掌柜说得喜笑颜开：“借卫主簿吉言，在下等着就是了。”
……
这两日各地的商船一条接一条的到来，龙城郡那条商业大街上，四处弥漫着“买买买”的阔气，惊得各路的掌柜直后悔没早点多带关于端午节的彩线呀粽叶菖蒲赶到这儿来，白白耽搁了独家发大财的机会。
龙城郡里面最爱买，又出手最大方的还是那群被放出宫来的宫女们，她们早年攒的银子没处花，出宫之后多半又是找不到家中亲人的，没什么开支，因此手头都有余钱，见识又多，又讲究吃的穿的用的，所以一有好东西来了，她们指定要下手买。
柳承珏每日从街上走过，看见她们在买各种败家玩意儿就咬牙：怎么才能叫她们尽快婚配相夫教子呢？
对于这事儿，府衙里的各位官爷也都束手无策，当初睿元帝放她们出宫来到此地的时候，允许她们自由婚嫁，谁也摁不得头，正因为有了这条旨意护身，她们之中至今除了阮惊秋，只有三位觅到了如意郎君，只等一出国丧就男婚女嫁，余下的大头，都还没着落呢。
柳承珏每每给同僚们抛出这一难题，他们都低着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就算他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过讨来一句无用的附和，有用的主意是一个没有。
所以柳大人决定挨个找同僚们谈话，好几天下来，茶水倒出去好几壶，仍旧一无所获。他是最后才去找卫景平的：“卫举人年纪小，有些话本官不太方便问，你懂本官的意思吧？”
就是怎么才能让这些单身的宫女怀~春，又让龙城郡的单身汉吉士诱之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提醒，上一章上不封顶那个的确是bug，等我想想修一下。

第138章 五彩丝
◎哎呀有戏，这回眼看着要成不少对了，真不枉他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啊。◎
卫景平从柳承珏的话音里听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给了他个“我不懂”的眼神：“柳大人有话请直说。”
柳承珏：“……”
本官天天为这事儿愁白了头，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吧。
“那些宫女成天在街上晃, ”柳承珏酝酿了一下说辞：“你不觉得她们手上缺了点什么吗？”
人均手上缺一个胖娃娃啊。
卫景平：“……”
这叫直说, 简直就是打哑谜。
他沉思了片刻开腔道：“大人是在忧心她们婚配之事吧？”
这很难说出口吗？有点想不通柳承珏的脑回路。
柳承珏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们这婚配的事……难啊，得她们自己怀~春有那个心思……”
来到此地宫女们多半是无父无母的，不能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规矩叫人上门提亲, 且她们之中许多人出身诗礼之族, 名不正言不顺的, 谁肯看见个顺眼的男子就赠荷包抛手绢什么的上赶着说要嫁人。
她们不肯主动, 戍军又治军严格, 那些与宫女们年纪相当未曾婚配的将士们，早过了轻浮的年纪, 即便看上了哪位姑娘，人家姑娘不松口, 他们也断然不会贸然单方面请人去提亲, 一来二去的, 这不就男旷女怨, 成不了事了。
要推进这件事吧，还是得让宫女们大胆豪放一些, 多做几个荷包赠赠人，多绣几条鸳鸯手帕抛一抛，叫人家男子知道她们的心意，彼此都看对眼的，这不就只剩一个媒人的事了。
柳承珏心道：他随时都在等着当媒人呢。
卫景平：“……”
这……额他一时也拿不出主意。
他这才做了一篇“非礼相陵则狗吠”的八股文, 从这个那个方面将“守礼”写得是人间正道不容悖逆的, 这才过了几天啊, 柳承珏就让他想办法让宫女们抛却礼法什么的大胆追爱，这不当他是精分吗。
怪不得最近同僚们都绕着柳承珏走呢，此时此刻，他也想溜。
柳承珏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卫主簿啊，你得跟本官一道发愁这事儿。”
卫景平：“……”
看了今天想不出办法他还走不成了。
“柳大人，咱们还过不过端午节了？”卫景平十分无语。
他正在筹备三日后的端午节事宜呢，粽子、龙舟、五彩丝……一样都不能少。
“端午节男女出门游玩，咱能不能在端午节上做点什么？”柳承珏说道。
卫景平正在轻叩几面的手指倏然一停。
五彩丝。
当朝端午节风俗，五月五日，家中的姑娘们都要打几条五彩丝出来，五彩丝用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说端午系在臂上可以驱除瘟病，辟邪止恶，同时花花绿绿的还是一种装饰品。
在这一日，手巧的女孩子制作的五彩丝多了，拿出去赠亲朋好友，和暗戳戳含蓄表达爱慕的荷包和手绢不同，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他看了某一商行带来龙城郡贩卖的几根五彩丝，感觉制作比较粗糙，不是很精细，卫景平心道：宫女们应该很擅长打这个吧。
要不请她们制作一批？到时候见着人就大大方方地往外送，送着送着，总有双双瞧对味儿的。
“柳大人，往年的端午节时，宫女姐姐们在宫中有什么活动？”卫景平又问。
要是再有一样能让她们跟将士们一块儿玩的游戏就更好了。
柳承珏灵光乍现：“哎呀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射粉，射粉你听说过没有？”
射粉，便是宫中每逢端午节，御膳房用糯米加桂花等做一些小粽子，根据形状不一取名为粉团或者角黍，盛在银盘之中，再拿出比着射箭用的角弓，制做一些小巧纤妙的，让宫女们架箭射放在盘子里的粉团，射中了就能领去吃，还有额外的奖励可拿。
听完柳承珏说了射粉一事，卫景平说道：“这不正好，请宫女们打五彩丝，再请将士们造一些简易的小角弓，到时候让他们在游乐中交换吧。”
到时候他们就举办个射粉大赛，头一批请宫女们和将士们这些熟门熟路的人参与，你赠我五彩丝，我送你射粉的小角弓，这不就有男女互动了嘛。
等双双看顺眼了，都是饮食男女，难道后续他们还不会自己搞事情嘛。
当晚柳承珏跟纪东风说了此事，纪大将军举双手赞成：“我挑那些没家室的，年纪与宫女们相仿的，叫他们早早制作些小角弓到了端午节那一日带上去游玩。”
柳承珏又亲自采买了做五彩丝的绸布送到宫女们的住处：“麻烦你们赶制一些五彩丝出来，到了端午节那一日好叫那些没有家室光棍的系上讨个吉利。”
本以为她们要推辞，没想到她们才没有，竟一口欣然答应下来：“柳大人放心，我们姐妹必定在初五日之前赶制出五彩丝来，到时候啊保证咱们龙城郡男女老少人手一条。”
聪慧如她们，又岂能听不出柳承珏这是什么意思，你当她们不急着嫁人呢，其实宫女们心里头也急，只是她们想着既然都拖到这个岁数了，再晚上一晚又何妨，早晚月老的红丝线会牵到她们身上的。
这不龙城郡的父母官柳大人急了，牵线来了。
宫女们面上不露，内心却十分期待。
柳承珏回去之后，又叫府衙的厨子仿着宫中御膳房的手法准备了一些糯米粉、红枣、红小豆什么的，等五月初四那天夜里制一些粉团啊角黍啊，只等天一亮就将射粉的场地开起来，好叫宫女和将士们玩来了郎情妾意，来日双双把家还。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一日，宫女们果然打出成百上千条花样繁多的五彩丝来，她们穿着各色上衫下裙，以轻纱覆面，一早就去了浊河河边看龙舟比赛，见着大婶子小媳妇的，还主动给她们的手臂上系上五彩丝，惹她们一通夸：“这也太好看了。”
比先前她们见到的世面上在售卖的，真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下，太精巧了。
这时阮惊秋一路小跑过来喊道：“姊妹们，府衙搭起了射粉的台子，咱们过去玩吧。”
射粉。
这可是她们在长达十多年的宫中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之一，一听说龙城郡也有，纷纷快移莲步：“走哇走哇玩一盘去。”
一群丽人笑着闹着射粉去了。
等地方才发现有人比她们捷足先登，一群穿着窄袖常服的戍边武将们，手持大小形状不一的小角弓，纷纷在搭弓射粉。
大约是头一次玩，又因为粉团、角黍过于滑腻轻巧，他们用了十成的劲儿拉弓开射，结果回回不中，越不中越不服气，只能排队轮流射了一次又一次。宫女们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她们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这样拉弓怎么能射中？”
武将们赶紧请教道：“那该怎么射？还请姐姐们教一教咱们。”
玩兴上头，宫女们少有扭捏的，纷纷上前接过武将们递过来的小角弓，玉指轻拉角弓，示范起了如何射粉。
……
柳承珏在新修建好的府衙墙上窥视了半天，他先看着宫女们与武将们打成一片射粉，又见到了后来她们主动凑近了将五彩丝系到他们的臂上……乐呵得柳大人一直搓手：哎呀有戏，这回眼看着要成不少对了，真不枉他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啊。
……
卫景平这一日没功夫过节游玩，他拉着绰耶在龙城郡新开的马市处等待来贩卖马匹的远道而来的客商，眼看着都到晌午了，连马匹的影子都还没看见呢。
绰耶非常不高兴：“卫主簿你放过我吧，我婆娘见我不在家，把银子都掏出去买花花衣裳了你知不知道？”
他再不回去，就连他私藏的那点打酒喝的银子都要被挖出来花光了。
“等你养了马，还瞧得上家里那几两银子？”卫景平给他洗脑道：“你可是张口问我要每年千两以上的银子呢。”
他求马心切，当时许绰耶银子的时候都忘记约定每年百分之二十的递增法封顶到哪一年了，要是绰耶愿意给他养十年八年的马，他岂不是连底裤都要亏出去了。
但看绰耶这厮的耐性，恐怕能乖乖给他喂三年马就到头了。
绰耶苦大仇深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养马喂马，很苦的。”
养战马更是苦上加苦的事。
比方说人类养崽儿一个奶~妈能搞定的事，到了小马驹身上就得好几个人伺候了，夜里要起夜喂水添料，还要时刻留意他们有没有发蔫患病，寒冬腊月里也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卫景平：“又不要你做活，你手下的兄弟们干什么吃的？”
绰耶干砸吧着嘴：“……”
这时候不远处乍然出现一队牵着马匹缓缓行来的商队，卫景平眼睛一亮：“来了，马来了。”
绰耶：“……”
苦日子来了。
等那一商队走近了，卫景平这才发现并不是远道而来的胡人商队，而是十几人组成的汉人客商，他们大抵是得知龙城郡开了马市，看到商机之后去北边贩来了一些马匹来倒卖。
事到临头，绰耶又改主意了：“卫主簿，让我的兄弟们喂马，让我和卫三一块儿去当捕快，行不行？”
当捕快好歹还能跟人厮混，而不是整日呆在畜生堆里。
卫景平：“先看看他们的马怎样，条件回去再谈。”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婚礼
◎五月二十九日，宜婚嫁。◎
等那队商贩牵着马匹走近了, 卫景平扫过一眼，马群中大概有三两匹枣红色漂亮的小母马, 他抑制着心里头立刻交钱买下牵回去的冲动, 一脸平平“我不缺马可买可不买”的模样，就怕人家狮子大开口，卖他天价。
“请问这里是龙城郡的马市吗？”商队之中一个风尘满面的中年大叔哑着嗓子问道。
“是”绰耶懒懒散散的应了声。
中年大叔上前一步：“你们是？买马的？”
除了这二人，偌大的马市耶看不见别人在这儿等着的。
卫景平点了个头：“是, 我们是。”
中年大叔问道：“我们带来的这些马匹, 你们要不要？”
卫景平给绰耶使了个眼色, 请他去看看他们带来的马怎样。
绰耶眯缝着眼睛去马群里转悠了一圈, 回来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河曲马, 更没有大宛马，都是杂种, 不好。”
贩马的中年大叔吃惊：“你们想买河曲马？”
那他们可贩不来。
就算能贩得到，一匹河曲马价值上百两银子, 走在路上要是被打劫了, 他们不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嘛。
卫景平也想到了这处, 但他依旧说道：“河曲马和大宛马我都想要。”
贩马的中年大叔有些无奈：“我们贩不来。”
卫景平心想：你们贩不来, 有人能贩来。
他说道：“龙城的马市才开，你们是头一家来的, 总得叫你们做笔生意吧，大伯，你那三匹枣红色的母马怎么卖？”
大叔见来生意了，精明地笑道：“公子眼光真好，这三匹枣红色的母马虽然不是品种马, 但身体结实, 好伺弄, 驼东西什么的好用着呢。”
绰耶瞪他一眼：“问价钱呢你扯这么多干什么？”
大叔吓了一跳，赶紧报了个价，绰耶悄声跟卫景平说道：“比北夷马市上的同样的马高了两成左右的价钱。”
意思是还可以讲讲价。
但是马贩子也不算漫天要价，留出来的那两成价格，大抵是让买主讨价用的。
卫景平点了个头，他问马贩：“大叔，这三匹母马外加那两匹纯黑色的公马，您算算一共多少钱？”
贩马的大叔报了个数。
卫景平说道：“好，你们把马牵过来吧。”
他没有与之讨价还价。
或许等这一队马贩子在他这里赚了钱，传出去，那些手里有好马的才会闻风而动，踊跃向龙城马市涌来吧。
所以龙城马市的头几次买卖他打算当冤大头。
叫卖马的都知道他这里出价高。
商贩本来想着卫景平还要压一压价格的，毕竟这人看上去也不像特别急迫要买马的样子，没想到他们叫一口价，他就给这个价，真是百年不遇的好生意啊。
商贩们赶紧把马匹牵过来，领了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边，等买了无匹马牵回来，绰耶一直对卫景平冷嘲热讽：“你看那人拿着银子走的时候有多开心，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遇上你这么大方的财主了。”
卫景平不理他这话茬儿，他一边抚着小马儿的马鬃一边说道：“九王子殿下，这几匹马就交给你和你的兄弟们了。”
绰耶连连摆手：“卫四，卫主簿你不答应我了吗？我兄弟们给你养马，我跟卫三去当捕快，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卫景平：“……”
这厮倒打一耙了吧。
谁答应他了。
“九王子殿下，”卫景平说道：“你还得先去喂马，等马儿喂好了，柳大人一高兴，才能允许你当捕快呢。”
这事儿是他私下里能决定的吗。
绰耶沮丧地撇嘴：“卫主簿，你帮我在柳大人跟前说个人情吧。”
卫景平：“这个我答应你，我保证不让殿下久等，如何？”
绰耶牵着马往早就搭建起来的马场去了：“卫主簿，纪大将军那边你去说说，叫放出我几个兄弟来。”
这一下五匹马，他一个人那里喂得过来。
“得嘞。”卫景平又跑去找纪东风。
开春开窑烧砖，建好了房子之后，纪东风已经想着筑城墙的事了，他想着这么大个龙城郡没个城门城墙，总看着不是个事儿，此时，他正在带着戍守的将士们在修筑城墙呢。
卫景平说了来意，纪东风便叫副将裴随带人去提了七八个北夷俘虏来，送到了马场。
这几个人先前听说老北夷王被杀，他们回不去王庭之后，又见这边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舒坦，慢慢就没了逃走的心思，他们和主子绰耶一样，只想混口饱饭吃，倒也老实。
“马场是每十天吃一回肉，饮一回酒，”卫景平说道：“除此之外想吃肉喝酒就得你们自己出银子买了。”
交代完各种事宜，他才匆忙回去。
到了家中，桌子上放了几个粽子，卫景川坐在边上看小人书：“又这么晚……才才回来。”
卫景平笑了笑，拿起粽子剥开吃了：“哪儿来的，还不错。”
卫景川：“柳大人给……给的。”
“明个儿瞧见他替我谢谢他。”卫景平说道。
也不知柳承珏心心念念的那件事有进展了没有，可惜他明日一早要去象峰书院听陆谵授课，跟柳大人打不着照面，没办法打听一二。
……
五月二十九日，宜婚嫁。
顾世安与阮惊秋订于这日完婚。这是龙城郡置郡以来办的头一桩大喜事，别提有多热闹了。
当晚，等顾世安大宴完宾客被众人推进洞房，看见阮惊秋坐在喜床上，红盖头还没揭呢。
顾世安赶紧拿喜秤挑了那盖头，痴痴看了新娘子好一会儿：“累不累？”
他蹲下去将阮惊秋脚上穿的绣鞋脱掉，听她小声“嘶”了下，拿起她的双脚一看，脚面都红肿了。
他今日穿着新靴娶了一天亲，双脚还有些发胀呢，何况是她，哪里经得住站了这么一大天的。
“我去给你端盆热水泡一泡。”早知这样，就简单请人吃个饭罢了，太折腾人了。
顾世安一拉开门就被送嫁的宫女李玉芝摁了回去：“新郎官进了洞房就不能再出来了，有什么需要的我代劳。”
“麻烦姐姐给我打盆热水。”顾世安给了她一把银瓜子。
“热水？”站在外面听洞房的都愣住了。
洞房里面放置了供新娘子卸妆的清水，要这水肯定不是洗去铅华的吧，那……难道这就洞房过了……
不会吧。
这……这时间也太短了。
“内子的脚疼，给她泡脚的，”顾世安无语地看着外面呆着的众人：“麻烦给我打盆热的水来。”
有人立刻跑去打了一盆热水端来。
顾世安将水端回去放在阮惊秋脚边：“先泡泡，明个儿不舒服再请大夫看看。”
说完他转身宽去了外衫，又回过头来帮阮惊秋解去头上的凤冠，钗簪等饰物。
阮惊秋微微低垂着头，双手在解对襟上的盘扣，她很急，手又不听话似的……顾世安：“我来。”
这婆娘怎么比他还猴急。
“谢五，我想让你快点看看我。”阮惊秋仰起脸，圆眸一弯，含着泪笑了。
顾世安贫不出来了，这时候说的没有做的实在，他立马遵照夫人的意思开始办事，片刻都不敢耽误。
……
上林县。
卫长海正在准备带着一家人去京城的马车和物品，因为准备有十来天了，所以东西是越买越多，到最后竟要用三辆马车来装了。
半个多月之前，他从外面回来拿了一封信给孟氏看：“老二的信，说他升了正五品的昭武将军，叫咱们上京城跟着他享福去呢。”
孟氏说道：“去京城享不享福不打紧，上回老姚走的时候不是说姚姑娘今年九月份及笄，咱们家得给那孩子送贺礼吧？”
卫景平的婚事订下来之后，她高兴得在屋里头转圈，一个劲儿说：“好姑娘，真是个好姑娘。”
说来也戏剧，卫景平的亲事先是他们急得不行，谁知道后来卫景平跟姚溪说定这桩亲事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捞着在场。他们家就想着，等姚溪及笄的时候定然是要去一趟京城的。
他们要进京还有一件事，因为卫景英在东宫教习大皇子秦衍，京城里巴结他的人多，吕家也就松口了吕栋和卫贞贞的婚事，这样一来，吕家父兄来上林县下了彩礼，订了婚嫁的日子，卫贞贞得到京城待嫁了。
卫贞贞要到京城待嫁，卫长河舍不得闺女要去送嫁，因此这次他们一走就是六七口人，家里只剩下张氏带着卫巧巧、卫招娣姊妹和两个小子了。
那两个小子岁数都小，卫长河有点不放心。
得知他们要去京城，原本在墨铺忙活的武双白丢下手里的活儿，跑到卫家说道：“卫二叔你放心去陪二姐，这边有我呢。”
武双白念书不好，于制墨一道却十分有悟性，经过姚春山一番教授之后，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墨从采集松烟到出墨描金基本上都是他来负责，很少遇上他出差错的。
去年年底，在墨铺与卫巧巧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之后，他二人生了情愫，得亏武家开明，没说什么就允了婚事，这不刚过了六礼，正在瞧好日子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一更，明天大概能两更~老顾的感情线收尾了吼~

第140章 卫二的事
◎咋，他以前许将他闺女嫁你做媳妇儿了？◎
有了武双白这句话, 卫长河放心多了，又交代给张氏许多话之后, 就随着卫长海他们一块儿启程进京去了。
一路上十分顺利, 他们一行五六日就进了京城的城门，早由守在城门口的卫景英接上，往自家的宅子里去了。
这宅子自从去年买下来之后就一直在修缮、添置家俱、栽种花草，如今住起来很是舒坦了。
一进门卫景英就孟氏跪下了：“娘, 儿子不孝, 好多年没给娘磕头了。”
孟氏本来在路上的时候还一边想卫二一边眼眶发红, 这会儿见他这么出息, 哭也哭不出来了, 弯腰抱了卫景英好一会儿才笑道：“不打紧，去给你嫂子见礼吧。”
卫景英起身给韩素衣行了礼：“大嫂。”
韩素衣还没来得及说话呢, 她怀里的卫容与伸出小胖手朝卫景英身上乱抓：“呀，呀, 呀……”
卫景英拿出他早打好的赤金长命锁给她挂在脖子上：“囡囡给二叔抱吗？”
小丫头抱着长命锁啃了两口, 一扭头钻她娘怀里去了。
卫景英又给卫长河行了礼, 和卫巧巧打过招呼, 似乎忘了还有卫长海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说他得回东宫去了, 改日再来看他们。
卫长海那个气啊，等卫景英前脚跨出门，他后脚就追出去了，一撸袖子要揍这小子，卫二脸上带着笑快步往头里跑, 等到了一处空地, 眼瞧着卫长海追上来了, 他嗖地一下收住脚步，左手虚晃，顺势回转，摆好了要跟他老子过招的架势。
卫长海：“……”
这小子的武艺都是自己教的，今天要不给他收拾服帖了，他就颠倒过来叫卫二爹。
父子二人非常有默契地一句话没说，打起来了。
一连过了四五十招，又是一句话没说，不约而同地席地一坐缓了口气，罢手了。
不等卫长海搭话，卫景英先凑过去，嘿嘿笑道：“爹，老卫，几年没见老当益壮了啊。”
这声“爹”差点没把卫长海送走，他哆嗦了两下：“臭小子。”
卫景英往他老子身边挪了挪：“爹，我真该回去当差了啊。”
卫长海揽了一下他的肩：“臭小子，你倒跟爹说说，这么大的官儿是怎么当上的？大皇子殿下给你赐媳妇儿不？”
“爹，”卫景英开溜了：“快回去吧。”
“老二……”卫长海这老胳膊老腿这回是追不上他了。
他有些淡淡惆怅又心满意足地踱步回到卫宅，见孟氏又在垂泪，卫长海：“……”
这婆娘这又是怎么了。
“素衣这孩子非要去找明哥儿，”孟氏抱着被子低泣起来：“囡囡还这么小，叫她跟着去吃苦我受不了……呜呜呜……”
卫长海瞪她一眼：“要我说你就不该为这事儿哭，他们小夫妻两地分着也不是个办法，”他皱着眉在屋里转了几圈：“要不，跟儿媳妇说说，叫吧囡囡留给咱们带不就行了。”
“囡囡这么小还要吃奶……”孟氏说道：“请个奶娘，万一像老姚家的那个奶娘那样起了坏心思，把囡囡偷走怎么办……”
卫长海：“谁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偷囡囡？也就欺负老姚那样的。”
孟氏正在琢磨这个法子，忽然门外有人急促地敲门：“请问这里是卫将军的家吗？”
他俩一起出去瞧了瞧：“……”
门外站着个布衣荆钗十六七岁的姑娘，她似乎遇到了难事，一脸的憔悴，见了卫长海夫妇就跪下叩头：“卫老爷，卫夫人……”
孟氏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生的白净标致，颇有大家闺秀的风韵，慢慢走上前去：“这位姑娘，你是？”
“卫老爷，卫夫人，”姑娘说道：“小女是京兆尹曾文之女曾嘉玉，今日冒昧上门打扰，是想来求卫将军救救家父。”
曾文曾大人自从前几年从江西知府的位子上调任京兆尹之后就添了个爱好给御史台的言官们当嘴替，喷遍朝堂无敌，至今找不出一个对手来，叫同僚见着他都头皮发麻，避之不及。
人嘛总有点走背运的时候，前几天曾文又在早朝时把云骁帝给骂了，说他“登基以来重用奸佞，志在玩乐意在纵奢……”，本来嘛，云骁帝当太子的时候就被曾文骂过，这回本来没动怒的，叫随侍的太监给送了壶茶：“朕听曾爱卿的嗓子都嘶哑了，先喝口水下下火吧。”
哪知曾文不识抬举，喝完云骁帝赐的茶，接着骂，这回说他宠信谢回太甚，竟留臣下在宫中过夜，传出去恐有好男风之嫌……气得云骁帝当时差点一头从龙椅上栽下来，用手指着曾文半天说不出话来：“你……”
那天之后，云骁帝就得了头晕目翳之症，叫太医们守了三五日才见好。
云骁帝好了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曾文传进宫来，指了指御书房堆成山的奏折说道：“东南沿海遭逢大旱，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朕每晚都要传人过来与朕商议事情，曾爱卿啊你太叫朕失望了。”
不仅传过谢回，还传过吏部尚书邹永，翰林院学士张得呢。
好个狗屁的男风。
本来这时候曾文服个软，云骁帝气消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这人比谁都会找死，他竟又顶撞道：“臣以为旱涝之灾荒并非今年才有，先帝在时重用文相，文相重农桑水利，即便遭遇天灾，也能引渠灌溉，如今陛下重用谢大人，谢大人在沿海开放商贸，致使沿海各省官员人人重商轻农，水渠失修无法引水灌溉农田，□□这是人祸啊陛下……”
云骁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大喝一声：“你住口。”
因喝声太大，嗡嗡嗡地震得他自个儿头晕，感觉又得喝上几天汤药了。
这回云骁帝越想越气，再没那么好性了，等曾文走后，他直接拟了一道圣旨，命将这个五次三番气晕他的臣子投入大牢，吃苦自省去了。
他并没有想杀曾文，云骁帝心想：此人治理京兆府颇得章法，要是关他几个月治一治他那张嘴，放出来还是能用的。
……
父亲被投入大牢，一次曾嘉玉去探望，见曾文手背挂着血痕，就低声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他爹是因忤逆圣上的罪名被关起来的，并没有牵扯案子要被审问招供什么事情，是谁在他身上动了刑。
曾文从褴褛的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交到曾嘉玉手里：“乖女儿，快回去吧。”
说完他就佝偻在狱中的干草堆上闭目养神，什么话都不肯说了。
曾嘉玉回到家中将信开了一遍，他爹在信中从头到尾都是对女儿和夫人的殷勤叮嘱，他对结发妻子说要她心宽多吃多睡，对女儿说在家中多做女红，来日好好相夫教子……
“我爹知自己得罪的是谢大人，”曾嘉玉抱着曾夫人哭道：“必是活着走不出大狱了，这是给咱们娘俩的遗言啊……”
曾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抱着女儿大哭不止。
不行。
我要救我爹出来。
当晚，曾嘉玉在绣楼上想了一夜，次日天一亮她就走出家门，四处求人去了。
然而找遍亲朋故旧都无人敢为曾文说一句话，绝望之中，曾嘉玉想到多年前以京兆府为跳板进入羽林卫的卫景英已经晋升到大皇子秦衍身边当教习师傅了，于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找到卫宅来了。
……
孟氏和卫长海对视一眼：救救家父？这岂不是说她爹下大狱了可能要被砍头，那他女儿不就是叫什么犯官之女来着，这是他们能沾的吗？
卫长海给她使了个眼色：先把姑娘扶进来问问什么事儿吧。
孟氏搀扶起曾嘉玉：“曾姑娘先进屋吧。”
曾嘉玉进屋之后把他父亲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女想求卫将军在大皇子面前为我父亲说说情，求陛下开恩早日放我父亲出狱吧。”
说完，她又起身对着卫长海夫妇磕头说道：“若卫将军愿意伸手搭救，我父亲有幸逃过此劫，我曾家必会尽全力报答他……”
孟氏看着她磕的红肿的前额，一把将曾嘉玉拉起来：“好孩子你快起来。”
这事儿……卫景英不在，他们不懂京城的世故人情，自是不敢乱说话的。
后来卫长海想了想说道：“曾姑娘先回家歇着吧，我想办法叫卫二知晓曾大人的事，他要是有那个本事的，我叫他自个儿去给姑娘回话。”
他这也是推诿之词，一来是不知道卫景英什么时候回来看他们，二来这事儿卫二敢不敢沾手，他们也不清楚。
……
卫景英本来每日教习完秦衍武术之后宿在羽林卫大营的，但因为双亲的到来，他不忙的时候下了差旁晚就回卫宅来了。
他这次回来的时候，他大嫂韩素衣已经由卫贞贞护送着动身前往龙城郡了，只剩卫长海两口子抱着卫容与在庭院里晒太阳，见了他神情迟疑地说道：“前几天有位曾姑娘来找你，说她爹京兆尹曾大人出事了。”
卫景英“嗯”了声：“我知道。”
曾文被下大狱的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正在想办法往外捞人呢。
卫长海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卫二的意思，问道：“敢情曾家没找你你就着手搭救曾大人了，老二，咋，他以前许将他闺女嫁你做媳妇儿了？”
卫景英：“爹，你不要胡说。”
跟曾文许不许他闺女嫁他有什么关系，往日在京兆府时曾文对他有提携之恩，他不敢忘。

第141章 敷粉卫郎
◎“卫三，你是不是被小婆娘相中了？”◎
卫长海沉默良久：“老二, 老子不管你因为什么要管曾家的事，但老子告诉你, 你要是打滑栽了连累到你大哥跟你四弟, 老子绝不饶你。”
这小子就是从小欠收拾，长大了胆子才这么肥，眼睁睁看着虎口拔毛的事都敢动念头。
卫景英抱臂站在那儿笑了：“老卫，我还没动手呢你就盼着我失手呢。”
“臭小子。”卫长海又追着卫景英撵起来：“你最好一直别动手。”
卫景英边躲边服软：“知道了爹, 不动手。”
卫长海这才饶了他。
当夜一夜无话。
次日去东宫当差前, 卫景英收到来自龙城郡的信, 他拆开来看完笑道：“还是老四有办法。”
上个月曾文下大狱之后, 他思前想后, 立刻提笔给远在龙城郡的卫景平写了封信，信中回忆他先前在京兆府的一段岁月, 又拉了些家常，加急送过去的。
卫景英想, 以他四弟的聪明, 定然会猜到他来信是想问问这件事他该不该置身事外的吧。
再有, 讨个主意。
卫长海从屋子里出来瞪着卫景英手里的信：“你小子找老四讨主意了？”
卫景英将信团了团丢进水盆里：“嗯。”
卫长海面色一绷：“老四怎么说？”
卫景英：“他说只有谢大人才能救人。”
这件事情外人无法动手搭救, 要想救曾文，曾家还得去找谢回。
曾文虽然得罪了谢回, 但谢回断然不敢把人给弄死，生怕云骁帝还念着旧情哪天想起来了问他要人，就算云骁帝想不起来，曾文忽然在狱中暴毙，群臣议论起来, 他谢回能逃过嫌疑？
谢回能爬到右丞相的位子上, 心机与城府都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就算再恨曾文，也不会用这种不高明的手段要他的命。
因此，据卫景平分析，曾文在狱中受刑，大抵不是谢回指使人干的。
那是谁干的。
极大的可能是恨谢回的人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要杀了曾文嫁祸给他，借此来扳倒他的。
试想，一旦曾文死在狱中，消息传出去，御史台的言官头一个要弹劾的就是谢回，到时候他想要自证清白可就被动多了，没那么容易的。
所以要救曾文，就得让谢回知道有人对曾文用刑，极大可能是冲着嫁祸给他去的，让他出面在云骁帝面前替曾文求情早日放人，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
“只有谢大人能救？”卫长海是看不清楚官场的来来往往：“管他谁能救，既有了法子，你赶快告诉曾家那丫头一声，怪可怜的。”
一个娇娇女家家的，替父亲操这份心，放下脸面到处给人家下跪磕头求助，他看着都心疼。
卫景英说道：“爹，我知道了。”
他进屋找出纸笔，想了想，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晾干了将那页纸叠整齐，揣在怀里后出门去了。
卫景英绕道曾家，下马叩门之后很快跑出来一位少女的身影，同他一打照面就微微怔住了：“……”
她真的等到救星了吗？还是在做梦。
曾嘉玉几乎不敢相信前来叩门的人是卫景英，她看着眉目清朗的青年侍卫问道：“你……是卫将军吧？”
“是我，”卫景英被她看得脸热，他赶紧将手里的纸条递给曾嘉玉，轻声说道：“告辞。”
曾嘉玉屈膝对他福了福，目送他上马离去。
……
龙城郡。
边关的春日来得极晚，这都五月份了，各类花草才开始陆续登场，但一来就震撼人心，像是被压抑了多年的生机一朝喷薄出来，不绚烂了大地不服气似的，漫天遍野的野花和油菜花，在这里随着地势铺开，此起彼伏地萦绕在新垦的农田里、簇拥在龙城郡新筑的城池根儿边上，处处都生意盎然，鲜活极了。
迄今为止，已有二十多家商行来到龙城郡经商，郡中那条主街两侧的摊贩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天儿好的时候，人熙熙攘攘的非常热闹。
清晨，卫景平一身春衫，带着黑漆轻纱小帽，骑着马轻快从龙城郡的大街上穿过，到了街尾的馄饨摊上，他下马要了一碗鸡汤小馄饨，配着紫菜、鸡蛋丝、咸菜末、虾皮和麻油调和出鲜美的汤汁，坐在那儿热腾腾地吃起来。
他吃热了，白皙的面皮上泛着粉，对面的两个青年女子拿团扇半遮着脸，一直拿眼睛朝他瞟来，还时不时交头接耳，浅笑不已。
卫景平耳朵尖，隐约听见她们在说：“卫郎生的好俊俏，脸跟敷粉了似的……”
“果然是个敷粉卫郎。”
敷粉卫郎。
呵。
听着她们声调越发拔高的议论，卫景平在心里淡笑一声，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早点，神态洒脱地翻身骑马离开了馄饨摊。
他听说有一支回鹘的商贩远道而来，想要用马匹同汉人交换一些茶叶、细盐和上好的布匹，因此一早便去府衙候着，要是回鹘人来了，就会有守在马市的人来向他汇报。
他刚走，方才坐的那张桌子上就来了两个高大壮硕捕快着装的男子，一北夷人瓮声瓮气地说道：“小二，来六碗鲜肉的。”
说完他一抬手，往馄饨摊的放钱的匣子里叮叮咚咚投了十几个铜板。这位财大气粗的便是从北夷九王子殿下到龙城郡马监再到捕快职业的绰耶，前几天，他终于从马场里脱身出来，换上这身捕快的衣裳来跟卫三一道当捕快厮混了。
为此，他媳妇儿跟他吵翻了天，因为当捕快没有当马监养马赚的钱多，她往后不能愉快地买买买了。
另一位捕快卫景川年岁不大，他一边等馄饨一边眼观六路，生怕有人在附近作乱，很尽职尽责的模样。
对面那两位慢悠悠吃早点的女子侧目看了过来，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摇头撇嘴：“两个凶神。”
没方才那位敷粉卫郎养眼。
她们的话被卫景川清清楚楚地听在耳中，但他从未在意过这个，恰好这会儿绰耶点的馄饨端上来了，他埋头快速干饭，忽然绰耶拿筷子敲了敲他：“卫三，你是不是被小婆娘相中了？”
卫景川一抬头，就看见路上缓缓行来一辆四角装饰羽尾的油壁车，纱帘轻轻掀起，一双秋水剪瞳正朝他看来。
“……”卫景川：这姑娘是哪位，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卡了，怕你们着急先发一点儿，晚上捋顺了再补字数。

第142章 买到了
◎汗血宝马！◎
但他毕竟是个少年小伙子, 被大姑娘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脸面上挂不住, 早点也不吃了, 起身提刀就走。
“哎卫三……”绰耶连忙追上去：“那小婆娘长的好看着呢。”
光那双乌灵灵的杏眼就很勾人了。
要是他还是那个有钱有势的北夷九王子，说不定这会儿就下手把人给抢回去了，谁不想享一享这艳福啊。
“为啥非……娶个婆娘？”卫景川反问他：“当吃还是当喝？”
绰耶噎住：“……”
居然有男人不贪恋美貌婆娘，卫三真神人也。
龙城马市。
马市设在郡外离郡门三公里远的地方, 东来西往的商贩来马市易马, 不用查身份文书进郡门就能交易, 非常便捷。
自从龙城郡兴商贸以来, 郡内迄今为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家各地的知名商行, 货物越来越多，需求却不似当初那么旺盛, 这些商行便转移了一部分摊位摆在郡外的马市上，想做关外胡人的生意。
随着供的货越来越多, 马市也因此名气越来越大, 交易也日渐活跃。
今日听说回鹘人的商队要来, 以长裕川为首的商行更是早早在此地摆好了摊子, 都巴望着做上一笔大生意。
“赵掌柜，”晌午的时候, 听说回鹘的商队快到了，卫景平便来马市候着：“大吉啊。”
他走到长裕川商行的摊位前，这家主营丝绸和茶叶，据说也是北地的胡人最喜欢买的两样东西，看着摊位悬挂着的鲜亮的丝绸布样说道。
“卫主簿啊, ”赵掌柜热情地道：“又来买马？”
卫景平笑了笑：“是啊。”
现在整个龙城郡都知道他想买好马想疯了, 每天都叫人盯着马市, 放话说只要见着纯种的河曲马或者大宛马，不论花多少钱都要买下来。
求良马心切如斯。
赵掌柜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这时候回鹘人到了，他们牵的马匹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栗色的皮毛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鲜红的金属般的光泽，此刻正迈着轻盈的步伐，朝马市走来。
汗血宝马！
也就是大宛马了。
用不着叫绰耶来，他自己就认得，因为它们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卫景平不自觉主动向回鹘商队走去，眼睛一刻都没离开他们带来的五匹马，太飒了，太美了，太有灵气了……
此刻他诗性大发，要是笔墨在手立马就能成诗留下一首传世佳作，玩笑了，卫景平已经形容不出来那马有多好了：“掌柜，你们这些马怎么卖？”
领头的回鹘人不会说汉话，他的目光越过卫景平的肩，看向他身后长裕川商行的丝绸，指了指：“要这个。”
“卫主簿，”赵掌柜听得懂一些回鹘语，解释道：“他们要用马换丝绸。”
不要银子。
卫景平知道这个门道，他先行从府库里取了三匹去年谢回带过来的上好的宫锻，忙招手命衙役用小车推过来给回鹘商队看：“这些是宫锻，市面上买不到的。”
那领头的回鹘商人是识货的，他见了宫锻眼前一亮：“我要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一二三数了三匹，然后侧身指了一匹马，意思是三匹宫锻换一匹马，问卫景平愿不愿意。
一匹宫锻在民间价值百两银子，三匹宫锻换一匹马，一匹马要300两银子，要价太高了！
卫景平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说多少？”那回鹘商人又问。
卫景平跟他语言不通，于是求助长裕川商行的赵掌柜：“麻烦您帮我砍砍价吧。”
马匹他今天是一定要买下来的，但是这价格不行，得压一压，毕竟绰耶说一匹汗血宝马能买百两银子而不是三百两银子。
赵掌柜欣然道：“在下十分乐意效这个劳。”
他说完扭头就和回鹘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赵掌柜才从回鹘语切换成汉话问卫景平：“卫主簿，他这五匹马，要你的三匹宫锻，还要我这边六匹锻，大概折合成银子是520两，换得吗？”
到他的心理价位了，卫景平说道：“换得。”
这桩买卖就这样成了，他得了五匹良驹。并叫赵掌柜记着这笔帐，明日他一早从账上支了银子折合人家出的那六匹锻的钱还过来。
得知这个事情，才跟回鹘人交易完，纪东风大将军就带着卫景明等一干戍守的武将来看汗血宝马了，他们围着它们转来转去地看，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也不用马场的人来牵，他们自个儿跟看护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五匹宝马领了回去。
得，没卫景平这个买主什么事儿了。
赵掌柜见他买了马都没捞着摸一下，好笑地劝道：“见得少，以后再咱们自己养的多了就不稀罕了。”
卫景平办完事正要回去，赵掌柜拉着他吞吞吐吐地问道：“卫主簿，你家中给你三哥说亲了没有？”
“这倒没有。”卫景平正疑惑赵掌柜为何要问卫三的婚事，就听他又说道：“我想给你三哥保个媒……”
卫景平笑道：“不知赵掌柜想要保媒的是哪家的姑娘？”
赵掌柜笑道：“那姑娘今日啊去见你三哥了，卫主簿回家问问他同意不同意，要是你三哥同意了，我再对那姑娘的家人说去。”
嘿，还跟他卖起了关子。
卫景平只能笑了一笑道：“多谢赵掌柜操心。”
他回去的路上像个傻子似的笑了好几遍：他三哥得知人家姑娘专程去看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不会直接扛着刀跑了？
“卫公子，”卫景平到了家还没来得及进门，陆谵的书童陆小星来请：“陆先生请你得空过去一趟。”
“请回去告诉陆先生，”卫景平不敢怠慢：“学生随后就来。”
他这几个月来跟着陆谵断断续续学了半部《韩非子》，要问他有什么收获，不说别的，至少他二哥卫景英来问他曾文的事情时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似能举重若轻了。
单论城府真的有实实在在的长进。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你们都还好吧？

第143章 开边扩地
◎“三哥，过几天我想跟柳大人告个假，打算闭门读书。”◎
卫景平进屋换了身衣裳, 等了会儿见他三哥还没有回来，就往象峰书院去见陆谵了。
年初的时候, 顾世安托人从外地移了十几株梨树种植在象峰书院里, 五月一到梨花开了，一路走进去，斜阳漫卷，芳香淡淡, 让人愉悦而心静。
陆谵在一株梨树下设了石桌, 卫景平来的时候书童正好温了梨花金橘茶, 给他用天青色细瓷茶盏盛了搁在面前：“请喝茶。”
卫景平低头品了一口：“好茶。”真润啊。
陆谵呵呵笑道：“我找你来, 你有件事情要同你说。”
卫景平：“先生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陆谵说道：“如今龙城郡的几样大事都办得差不多了, 你考虑过暂时放下手头的事闭门读书吗？”
以求在明年的春闱之中一举夺魁。
卫景平听了他的话有些迷茫，当初陆谵看了他的文章之后大加称赞, 就差直接说“你文章写成这样，不用我教了, 随随便便就能中个状元”, 怎么又忽然问他要不要放下手头的事一心读书呢？
陆谵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 又笑着解释道：“那次我点评了你的文章之后, 说的是你不必再钻研八股文了，可殿试上的问对还是要准备上一准备。”
由今上云骁帝亲自主持考评的殿试呢。
殿试。
说实话卫景平还没有想过。
陆谵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当今陛下是个才子。”
云骁帝六岁跟从他念书, 虽身为太子对读书却毫无骄矜怠惰之意，十分勤谨好学，学成之后，多半的读书人不及他文采学问好，明年的殿试, 想必会难倒一大批读书人的。
还是多准备一些的好。
“且为龙城郡考量, ”陆谵说道：“能叫来这里的人有口饭吃就行了, 不宜过早兵强马壮。”
慢慢来，不必早日建得那般繁华富有。
卫景平大惊：“学生不明白，这是为何呀？”
不快速厉兵秣马修筑城池，万一遇上胡人的铁骑来犯怎么办。
陆谵说道：“你知道龙城郡为何是‘置郡’而不是‘设府’吗？”
当朝的各地都是以府、州、县为行政单位，为何龙城却以“郡”为名。
卫景平说道：“听说是为了彰显先帝开疆拓土之功，比照着汉武置河西四郡之彪炳功业，置龙城郡。”
所以才有了“龙城郡”这个放在地图上不太合群的地名。
陆谵点点头：“当年谢回用50万两白银将龙城郡这片不毛之地从北夷人手中买下来，置了龙城郡，就是为了为先帝添上一笔在史书上抹不去的功业。”
卫景平愣了一愣道：“……”
花50万两白银买下这处不毛之地，就为了给皇帝生平添上一个“扩地开边”的功绩？
龙城郡以东的张掖，甚至陕西府的许多地方都无人经营，偏要花钱买片地来经营，这真是劳民伤财的手笔。
陆谵看着他的神情点点头：“当年朝廷手中没有精兵悍将，想要建‘开边扩地’之功，只能花钱，”他换了一副担忧的语气说道：“我怕日后龙城郡养得兵足够强了，会有人再起‘开边扩地’的心思。”
试想再过几年龙城郡建成固若金汤的城池，还有几万的精兵悍将，要是今上想开边扩土，还能再花费国库里的银子买地吗？
绝不舍得，到那时朝廷只会对外用兵，用征战的方式来获得功绩。
想当年河西四郡一繁华有了人口和强大的戍军，某朝就开始对外穷兵黩武了。到龙城郡建成之时，要是谢回想贪边功，出主意怂恿云骁帝对外用兵，岂不是又要起兵祸了。
卫景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主持开边贸，办马市，无一不是为了将胡人抵御在龙城郡的郡门之外，他竟从未想过朝廷开边扩地的事。
陆谵又道：“自古在高位者，谁没有开边扩地的野心？卫四，这里想要保持着你一手建起来的祥和、繁华并不容易，除非你日后身登高位，陛下又肯听你的，此生不起对外征战建立边功之心。”
卫景平说道：“听先生一席话，茅塞顿开，学生这就回去想想，是否跟随先生闭关读书，再做决定。”
要想一直让龙城郡这样生机下去，他只有往上爬，爬到谢回那个位子，才能让龙城郡未来的走向捏在自己手中。
不至沦为征战之前哨。
从象峰书院出来，卫景平走在田间，土地是他引雪山的水下来灌溉的，他嗅着油菜花浓郁的香气，想到日后这要是因为打仗而荒废了，心堵得不行，又走到了他亲眼看着一铁锹一铁锹挖开的浊河边上，春日，这条河的水流更丰沛了，他那天和柳承珏开玩笑说说“浊河”这个名字不好听，要征集给它改个好听的名字呢。如今河谷中绿草茵茵，马儿徜徉其中饮水游玩，还有城中大街上他亲自迎接来的每一个小摊贩……难道这一切就只配昙花一现消失在两三年之后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每想一次就心痛一次。
去他娘的“扩地开边”，卫景平才不给谢回做嫁衣裳，他要护住龙城郡这片他们亲手垦开的土地，谁打它的主意，他头一个不答应。
……
“老四，”到了天黑还不见卫景平回去，卫景川出来找人，发现他在河边的一个烧烤摊上喝酒：“你背着我偷喝酒。”
卫景平：“来一起喝。”
“你这是喝闷……闷酒。”卫景川见他面色不好，说道。
卫景平：“嗯。”
“出事了？”卫景川问他。
卫景平仰头喝下一小盅酒，微微苦笑：“暂时没有。”
他忽然想起来前头赵掌柜要给卫三说媒的事：“三哥，今天有姑娘来相你呀？”
卫三脸腾地黑了：“别听绰耶那厮胡说。”
得，结巴都给他治好了。
卫景平笑了笑道：“不是听他说的，是长裕川商行的赵掌柜说的。”
“……”卫景川张了几次嘴巴没说出话来。
看来今天早上那油壁车里坐的姑娘真的是来看他的，绰耶没胡说。
“三哥日日在郡中巡逻，”卫景平笑道：“被人家姑娘瞧上了，要嫁你了怎么办？”
卫景川那两条跟刷了漆的眉毛一高一低地抖了抖：“……”
见他三哥没说什么，卫景平说道：“既然三哥愿意，我明日碰见赵掌柜跟他说一声，请他做这个媒，三哥早日把亲事定下来吧。”
卫景川：“老四你先……别急。”
单就从那姑娘乘坐的油壁车来看，她的家底一定很厚必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这样的姑娘，娶回家中能和他过到一处吗。
卫景平听见他的担忧笑了：“这样三哥，下次再遇见那姑娘，你就大大方方地同她认识认识。”
卫景川抗拒地摆了摆手：“老四，我不行……我不会和姑娘家打交道。”
卫景平：“……”
卫三既这么不情愿，他的婚事就只能看天意随缘了。
次日他去给赵掌柜送银子，捎带着把这件事说了：“我三哥无心成家娶妻，辜负了赵掌柜一片心意。”
“哪里哪里，”赵掌柜有些失落地道：“不瞒卫主簿你，那姑娘是我家小女，”他重重地叹口气：“我早跟她说卫三公子瞧不上她一个商户女，她不信非要我豁出老脸来问你，唉真是……这下好了，叫她死了这心思也好……”
当朝武官的地位虽然不高但也是正经官阶，比起他们商人来，那地位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他早说过卫家他们高攀不起，他那傻闺女赵小菱非不信这个邪，求他豁出老脸来问卫景平，这不，被人家给撅回来了吧，丢人呐。
卫景平讪讪地道：“承蒙赵姑娘错爱，是我三哥自己无娶妻成家之心，赵掌柜快别多心了。”
任凭他怎么劝慰，赵掌柜都舒展不开眉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柳承珏从他身后走过来，呵呵笑道：“怎么，卫三是真不肯娶妻还是看不上赵家那闺女？”
“不肯娶妻，”卫景平说道。
他三哥还没开窍呢。
柳承珏哈哈大笑：“卫四，你知道东头叶家那对姐弟吗？”
姐姐叫叶湘子，弟弟叫叶修贤，相依为命的那二人。
卫景平说道：“知道。”
听说他们来到龙城郡的第一日就险些遭了北夷人的手，还是他大哥带着上林县的儿郎们赶到将姐弟二人救下来的。是以过年的时候，叶氏姐弟二人还去给他大哥磕头了呢。
柳承珏促狭地道：“你这会儿去瞧瞧，卫三说不定就在帮叶姑娘打水呢。”
卫景平扶额：“……”
那叶湘子貌似才十二三岁吧。
他三哥肯定是见她无父无母的可怜出于好心才帮忙的……怎么落在柳大人眼里就成了男女之情了，卫景平腹诽：油腻了啊柳大人。
遂没把柳承珏的话当回事。
等他晚间回去见到卫景川，随口问说：“三哥，柳大人说你跟叶家姐弟走得很近？”
卫三正在拔金灿灿毛的手一抖：“哪里……没……没有的事……”
卫景川极力的掩饰被卫景平瞧在眼里，他心下了然了。
他三哥心里大概是有人的，或许是由于对方年纪还小，或许是卫景川过于害羞，不肯承认罢了。
他笑了一笑没有多问：“三哥，过几天我想跟柳大人告个假，打算闭门读书。”
作者有话说：
脑子严重迟钝，更晚了，抱歉~

第144章 及笄
◎九月份姚溪及笄，他这次进京就是要亲自去给她送及笄礼的。◎
卫景川愣了片刻才“哦”了声。
他知道明年秋闱在即, 卫四还是要上京赶考状元的，故而什么都没说。
卫景平取出果酒来, 一人倒了一杯, 各自喝着消磨消磨睡前的时光。
几日后，柳承珏得知卫景平要告假搬去象峰书院闭门读书，说道：“嘿，你这是急流勇退啊卫主簿。”
他撸袖子伸出手指数了数：“浊河水运开通, 春耕事了, 汗血宝马入手, 南来北往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运进来……龙城郡活了……”
卫景平不怎么正经地点头：“下官怕再干下去功劳太大引起柳大人的不满, 所以赶紧撤了。”
柳承珏哈哈大笑：“得了吧, 你指定是瞧着明年的春闱近了，心里头开始念着读书的事无心治理龙城郡了。”
卫景平也报之以哈哈大笑。
柳承珏说道：“龙城郡平稳下来之后府衙里也没什么事, 本官就叫明年要参与会试的举人都念书去吧。”
他多少次庆幸有卫景平这样的下属，对方也三生有幸遇到这样开明清正的柳大人, 所以这真是天意要给龙城郡历经磨难来到此地的罪眷们恩赐, 让他们有这么一方桃源之地得以度过余生。
就这样, 和卫景平一样的几名举人当日也告了假, 回家闭门读书去了。
卫景平回到家中略作收拾，还未搬去象峰书院, 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少年音在门外聒噪：“卫四你不够意思啊你有这个好地方也不叫我一声……”
“饼圈？”一瞬，卫景平以为自己幻听了，等他打开门看见顾思炎就站在门外举手要砸门呢，立马上前围着人转了个圈：“饼圈你怎么来了？”
“嚯，出落得如花似玉的了。”
顾思炎跟他同岁, 长高快一头了, 通身的模样和气韵都跟那个当年在繁楼啃一堆饼圈的那小子不一样了。
顾思炎追着他就揍：“卫四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心。”
卫景平边跑边笑：“饼圈你长高了长英俊了。”
“卫四, ”顾思炎双眼无比真诚地说了他一句：“你越长越歪了。”
高了，面皮糙了，人也硬朗了，怎么看都不是在上林县时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白脸了。
卫景平笑得头皮直抽：“谢谢饼圈夸奖。”
二人正“叙旧”，忽然听见有女子咯咯地笑，卫景平不好意思地往院外一看：“……”
还有辆马车啊。
顾思炎摸摸头，不大好意思地道：“你大嫂和你二姐。”
他是在路上碰见了韩素衣和卫贞贞二人，于是就结伴同行了。
韩素衣赶紧探出头来说道：“平哥儿，顾公子，你们叙旧，我就来瞧你一眼，这就找你大哥去了。”
说完直接赶着马车掉头走了。
卫景平：“……”
顾思炎拉着卫景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我小叔在这儿对吧？”
卫景平见孩子思亲心切，直接把顾世安卖了：“在呢。”
换了个马甲重操旧业呢。
顾思炎挑眉不语。
他就知道。
卫景平：“这会儿象峰书院放学了，我带你去找夫子吧。”
两家挨得近，二人除了门才说四五句话就到了顾世安家附近。
远远瞧见顾世安手里提着一只烤蹄膀行来，顾思炎嗷地一声扑向了许久没见面的顾世安：“顾世安你个狠人……”
一年多之前丢下他说跑就跑了，连个音信都没有啊。
吓得他以为这人死了，逢年过节都差点给顾世安烧纸了。
“这位小公子，在下姓谢。”幸好顾世安躲得快，才避免了被顾思炎一头撞飞的噩运。
卫景平摇摇头：这叔侄俩见面就鸡飞狗窜。
老顾也是，都娶过媳妇儿的人了也不注意一下形象，你看跑起来跟兔子似的，唉。
听见外面有动静，阮惊秋赶紧出来瞧瞧。
“夫人救我。”顾世安一边跑一抬头看见阮惊秋，立马大声呼救：“夫人救我，思炎大侄子来了。”
阮惊秋：“……”
看把顾世安吓得魂飞魄散的，知道的是侄子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债主上门了呢。
听见顾世安喊这位玉貌琼姿的女子为“夫人”，顾思炎不追他了，拉着卫景平的衣袖问：“我小叔讨上媳妇儿了？”
卫景平给了他个肯定的眼神：如你所见，那女子就是你小婶儿，赶紧过去磕头见礼吧。
顾思炎往卫景平身后躲了躲：“卫四，卫四，他怎么讨到媳妇儿的，花了多少钱？”
卫景平：“这个说来话长了，饼圈你不是八月份就要乡试了嘛。”
怎么有空到龙城郡来了呢。
顾思炎被这一句话问炸毛了，他撇着嘴，眼眶有点红：“放假了。”
卫景平：“……”
对，咸州府学每年到了五月份就放假了，各人回各家读书或者游学备考，就连冯耀老夫子都被请进京城去好吃好喝了呢。
顾世炎回到上林县之后住了两日，家中连大黄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实在忍不住那个冷清就一咬牙找到这里来了。
阮惊秋走过来看着顾思炎说道：“阿炎，你小叔一直念叨着你呢。”
她才嫁给顾世安几天呀，就听见夫君念叨这个孩子不下数十遍了，担忧他在府学淘气，怕他回了上林县惹事……就没有一天不操顾思炎的心的。
顾思炎在阮惊秋面前还是大大方方知礼的：“见过小婶子。”
他给阮惊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快来家里。”阮惊秋招呼顾思炎道。
饼圈就这么被领走团聚去了。
卫景平抽出身来，他去看了看他大哥跟大嫂，兄弟之间说了些话，之后去了象峰书院。
翌日，顾饼圈那个倒霉孩子被顾思安押过来，勒令他跟着卫景平在此闭门读书准备马上要下场的乡试，二人就又凑一处来了。
“饼圈，”卫景平见了他嘴巴特别主动：“咱俩真是割都割不断的同窗情啊。”
顾思炎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都要飙火骂爹了：“我小叔真的讨厌，他就不能让我玩上两天的……”
别说，这龙城郡里面看着还挺好玩的。
卫景平被他抱怨得肚子疼，皱眉道：“饼圈别说了你啰嗦得我肚子疼。”
顾思炎：“我给你冲红糖水喝啊。”
卫景平：“……”
我谢谢你啊顾饼圈。
因为有人搭伙闭门读书，这时光过起来极快，边关的春日短，倏忽一下就到了七月份。
顾思炎被顾世安催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收拾东西准备回甘州府应考了。离开龙城郡的那天早上，卫景平带着他去大街上吃早点。
龙城郡里头，做早点的掌柜们也支开板凳桌椅，将油条、包子都放到了室外来卖，毕竟天气越来越热了嘛。
他们选了个人气很旺的早点摊位刚坐下，一抬头看见官差肃然疾走，好像要去迎接什么大人物似的。
“右丞相谢回谢大人来巡视咱们龙城的城防工事，”有认识卫景平的悄声告诉他：“柳大人带着人去郡门外迎接了。”
城防工事。难道真的如陆谵猜测的那般，谢回想要捞边功，准备怂恿今上对外发动征战了吗。
“哦，”卫景平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流云：“快吃吧饼圈。”
顾思炎剥了一颗鸡蛋，他不吃蛋清，将蛋黄挑出来吃了：“这姓谢的官儿升得还挺快啊。”
卫景平心不在焉地道：“是啊，谢大人升得很快。”
顾思炎抹了一把嘴：“我这就走了。”
辞别卫景平，顾思炎走出龙城郡郡门的时候，正好与谢回的车队擦肩而过。
因为天儿热，谢回乘坐的马车掀着帘子，他坐在里面不经意一抬头，见一少年纵马驰来，那少年的眉眼竟与他当年不差分毫……
谢回震惊得往前倾了倾身，恍惚间，那少年早已经走远不见人了。
……
送走顾思炎之后，卫景平静下心来读了一个多月的书，颇觉有长进，到了八月底，他启程进京。
九月份姚溪及笄，他这次进京就是要亲自去给她送及笄礼的。
另外，卫长海和孟氏在京城，他也想过去看看双亲。
“三哥，”卫景平临走前不放心卫三：“我不在龙城郡的时候你可不要太贪杯啊，也不要老去帮叶姑娘干活，当心风言风语的传出去不好听啊三哥。”
卫景平虽有怜贫恤弱之心，但更多的是怕卫三和叶湘子的事只有他三哥这一头热，人家姑娘那头并不想嫁给他三哥。
哪怕如今想了，过几年长大了又改主意不嫁了，岂不是叫卫三难受。
卫景川听而不闻，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嗑，心里头无比狂躁：“你……赶紧走。”
卫景平轻微地叹了口气，又跑他大嫂韩素衣跟前说了句请她照拂一下卫三的话，这才进京去了。
他一路上也不着急，晃晃悠悠地看山看水，途中住客栈的时候遇上醉汉闹事，他还出面打趴下四个，被客栈老板跟在身后侠士长侠士短地叫着，卫景平闻言快哭了，就他这点儿功夫还侠士，你这眼神实在是不好啊，就这样一共走了七八天才到京城。

第145章 反诈
◎就这点道行，还有胆子出来唬弄人，啧啧。◎
京城的秋日高远、旷达, 湛蓝的天空中看不见一丝阴云，让人的心情跟着明快不已。
“老卫”卫景平一进城就瞧见他爹卫长海掂着脚伸着脖子在四处张望, 于是赶紧挥手叫了声。
“平哥儿。”卫长海黑着脸走过来牵上他的马：“叫爹。”
一年多没见小儿子了, 自从前几天接到卫景平的信，卫长海是有事没事的就来城门口转悠一圈看看能不能接到人，晃了这么多天，终于把人给盼来了。
见着他张口竟来了声“老卫”, 找打。
“爹, ”卫景平跟在他爹身后, 笑嘻嘻地道：“老爹。”
卫长海的脸这才阴转晴：“都是跟你二哥学的贫嘴。”
学谁不好, 偏要学卫景英, 动不动就喊他“老卫”，没个当儿子的样子。
卫景平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二哥今天回来吗？”
“得知你要进京, ”卫长海说道：“见天儿夜里再晚也得回来打个转儿。”
父子二人说着话走到了巷子口，和一天出来瞧十来趟的姚春山打了个照面, 彼此都笑了。卫景平上去揽着姚春山的肩：“走, 去家里说话。”
“平哥儿你先回去, ”姚春山说道：“我就来。”
他打发老仆去买点新鲜的羊肉来, 给卫景平张罗一顿涮羊肉吃。
“得嘞，”卫景平跟他没什么好客气的：“我先回去。”
说完就先回了卫宅。去年卫景平买下这座宅院后就去了龙城郡, 这是头一次住进来：“阿娘把家里头打理得可真好。”
住着好舒适。
“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孟氏见他一路风尘，心疼地说道。
等卫景平沐浴更衣出来，姚春山已经带着家仆张罗了一桌涮羊肉送了来，都有说有笑围着坐在那儿等他吃饭呢。
“平哥儿来贴贴秋膘。”姚春山说道。
他刚一坐下，面前的碗里顷刻堆满了羊肉片, 跟小山似的, 卫景平尝了一筷子：“嗯, 好吃。”
鲜嫩的羊肉切成薄片，在铜锅里一滚就熟，最能保留羊肉的鲜味了。夹出来的羊肉片在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拌成的调料里稍微蘸上一点，吃在嘴里，热乎乎香喷喷的，像是就了一口化开的仙气，再配上白菜、豆腐等寻常菜品搭着吃，凡间烟火气的精髓便都在此中了。
卫长河问他：“这次回来就不再去那边了吧？”
卫景平说道：“我在龙城郡师从陆先生念书，过了姚姑娘的及笄礼之后，我还是要回去读书的。”
等明年会试时再进京赶考。
姚春山听说他特意回来为姚溪庆贺及笄，道：“平哥儿你就是太讲究了些，有这么个来回跑的功夫，不如省下来多读几日书。”
他们姚家不会跟卫景平计较这个的。
卫景平说道：“那怎么行。”
卫长海在一旁幽幽地说道：“老姚，你这就不知道了，平哥儿这是想姚姑娘了，找个借口回来见见人哩。”
这是揣了小儿女的情思呢。此等情根，日后一定要找个说书的上茶楼说一遍，估摸着十个里有八个听书的都要感动落泪。
卫景平羞愤地埋头吃涮羊肉：“……”
老卫你给我闭嘴。
夜里他在灯下看书，卫景英回来，兄弟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卫景平说道：“我这回进京见京中的治理比先前更好了，京兆尹换了？”
卫景英否认：“没换人，还是曾文曾大人。”
只是经历过那次牢狱之灾后，曾文被放出来之后就学乖了，再也不给御史台的言官当嘴替见人喷人了，而是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京城的治理上，几个月就颇见成效叫人称赞不已。
卫景平唏嘘道：“曾大人的治理手段果然了得。”
怪不得今上不舍得杀他。
见时候不早了，卫景英说道：“早些睡吧。”
卫景平见他腰里挂着个青碧色底绣云纹的荷包，做工甚是精巧，笑道：“二哥，这是谁赠你的啊？”
“是曾姑娘。”卫景英红着脸道：“老四，我对你说了吧，我想向曾家提亲。”
卫景平愣在那儿：“……”
听他二哥这话的意思，卫二与曾嘉玉已是情投意合，婚事水到渠成了？
“老四，”卫景英拍着他的手说道：“二哥想沾你的光，想等你明年高中进士之后再向曾家提亲，不叫人家笑话曾姑娘低嫁了。”
等他四弟高中进士，他们卫家也是官宦之家了，到那时他向曾家提亲，才不叫人议论曾嘉玉下嫁到武官之家，背后笑话她呢。
卫景平笑了：“二哥为曾姑娘想得可真多。”
这般小心翼翼的，还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浑不吝的卫二哥吗。
这一夜睡得相当安稳，清晨醒来，微雨洒庭院，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气中添了一分清冽，更好闻了。
卫景英一早当差去了，卫景平在窗边看了会儿书，吃了早点，带上银子上街去了。他想给姚溪挑一套头面，也不知哪家的好，只好一家一家去看，亲自货比三家了。
好巧不巧，一出巷子口就遇到了周美彦，这纨绔手里捏着折扇，见了他就意味深长地问：“卫四，你出门的时候精心打扮过的对吧？”
怎么吹了一年边关的西北风，卫景平好像变得更英俊了呢。
卫景平抬头看着澄澈的天际出了个神：“周公子，你每日都这么晃着？”
就没点事儿可干的？
周美彦：“这不是你来京城了我爹才放我出来跟你见个面的，我天天在家里读书写字呢。”
卫景平：“……”
也有，有个人一起说说话也好。
结果因为周美彦太像肥羊了，他们才逛到第二家卖头面的首饰店，便被两个江湖道士给盯上了。
“这位公子，”一道士拉着卫景平道：“你印堂发黑近期家中双亲有灾气，贫道这儿有一道符，能解你家中的灾气……”
卫景平：“……”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对其进行一番长篇说教。比如，你这骗术不行早烂大街了，骗不到钱的或者你这人上来就咒人父母太不对了等等等等。
另一道士对周美彦说道：“这位公子你近来吉星高照但却心想事不成，是因为身边有小妖作祟，贫道能拿住这小妖……”
只要花三百两纹银便可。
见他们如此贪心，卫景平免了说教不打算理会了，奈何周美彦傻了吧唧地问：“小妖？男妖女妖？长的何等模样？”
那道士见他上钩，立刻装神弄鬼扯了一通话来骗人，说完了拉生意道：“贫道与公子有缘，就收你二百两银子结个善缘如何。”
周美彦挠了挠脸。
卫景平上去把他拉开：“美彦兄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跟那两个道士说了一会儿话。那两个道士听完卫景平的话想了一想，倏然两眼一翻，额头上大汗淋漓：“是，是，我俩这就按照公子说的投案……”
卫景平拉着周美彦就走。
就这点道行，还有胆子出来唬弄人，啧啧。
周美彦：“卫四，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看把那二人吓得。
卫景平边走边道：“不告诉你。”
……
街上百姓正在忙碌，突然便见两个江湖道士朝京兆府巡逻的衙役投了案，登时都被惊了一惊。
京城的长天茶楼里。
今上云骁帝微服在此喝茶，听见窗外传来嘈杂声，他下意识地透过窗棂往外扫了一眼，就见两个江湖道士扑通一声跪在巡街的京兆府衙役面前，由衙役拷住了他们押走，路边的百姓纷纷站住了看热闹，说道：“去打听下。”
内侍李桐立马出动，打听回来之后回禀说道：“这两个江湖道士想骗一位公子的钱，反被那位公子吓唬得投案去了。”
也不知这俩道士是怎么搞得，非但没有骗到那位小公子的银子，反被他唬得自首去了。
云骁帝失笑。
“那小公子看样貌是个读书人，”李桐感慨地道：“读书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啊，那两个道士被带走的时候还哭着喊着要感谢那小公子的大恩大德呢，劝都劝不住。”
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人呢？”云骁帝问。
李桐说道：“往那边去了，爷是要传他过来见一见吗？”
“罢了。”云骁帝摇头：“他既是个读书人，那明年春闱必定下场，他要是有才华定然会与朕见面的，朕等着就是了。”
说完他皱起了眉头：“也不知明年能不能选几个有用的人才。”
提到明年的会试，也不知学子们资历才情如何，能否够填补朝中、各地各级官吏的空缺。
“陛下不必忧虑，”内侍李桐说道：“我朝这般人才济济，还怕找不到愿意做官的人吗。”
……
卫景平走遍了京城中卖头面的店，终于见一家头面中的花蝶顶簪和在蝶小簪、桃心簪这三样做工精湛独特，问了价格之后就订了下来，约定三日后来取。
“卫四，”周美彦见他办完事心情舒畅了，又问：“你到底对那两个道士说了什么？”
怎么就叫他们跟见了鬼一样呢。

第146章 赶考
◎深知与出天下文章的南方考生同场科考，他这个甘州府的解元可能都不算颗菜。◎
卫景平瞥他一眼：“你猜。”
周美彦诚实摇头：“我猜不出来。”
卫景平朝他勾勾手指, 示意他凑近点儿。
周美彦把耳朵贴过来，卫景平小声一字一句地道：“我说, 他们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还在贪图黄白之物, 问他们是要银子还是要活命。”
“卫四你别卖关子说详细点儿。”周美彦都快急死了。
卫景平纳闷：“周兄，你当真不知？”
周美彦拼命摇头。
卫景平放低了声音：“京兆府去年砍了多少滋事的游僧道士？”
周美彦伸出一根食指：“据说凑了个满百后一齐砍的。”
去年，大批的游僧道士聚集在京城里行坑蒙拐骗为非作歹之事，被京兆尹曾文来了个一窝端, 抓的抓, 逐出京城的逐出京城, 狠狠地治理了一遍。
举朝皆惊。
没想到还有人敢卷土重来。
卫景平说道：“我跟他们说, 如今京兆府的大狱里正好关了98名游僧道士, 就差2名凑够满百推出去砍了，衙役们正愁去哪儿找这俩人交差呢, 想活命的话赶紧出去自首，你们还没犯事儿自首了最多判个逐出京城丢不了命的。”
“你怎么知道京兆尹抓了98名？”周美彦张嘴瞪眼, 惊愕极了。
卫景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语气慈祥地道：“我就是知道啊。”
他当然不知道, 这不是骗那两个又蠢又坏的道士去自首的说辞嘛。
周美彦听得打个嗝, 他笑道：“卫四你小子真狡猾啊。”
“周兄过奖了。”卫景平谦虚地道。
这时候，周家来找周美彦回去, 原来这小子是背着他爹周元礼偷跑出来的，他嗷一声，也顾不上挤兑两句卫景平和姚溪的事了，飞快地溜了。
卫景平大笑，他回到家中逗弄了一会儿卫容与, 又捧起书本读起书来。
九月十六是姚溪十五岁的生日, 这一日, 按照当朝的风俗要行及笄礼，及笄是女孩儿的成人礼，一地一俗多有不同，比如说京城这边，仪式就十分繁琐，要预备的东西也很多。
行及笄礼的前两天，姚春山把姚溪从周家接回姚宅，一件一件事无巨细地做着准备。
到了行及笄礼这天姚溪从一大早起来，换了几身衣裳，依次给长辈磕头，给平辈行礼，到了晌午时分，才终于听见“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这一句祝贺唱词，在美好的恭祝辞中，丫鬟将她的头发挽起来，由她娘为她带上发簪，算是礼成了。
该出去与来客见礼了。
姚溪换了曲裾深衣，款款走到外间来，来贺的多是闺中好友，与她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儿，见着她就玩笑起来：“我瞧着你今儿得的贺礼里有一副好华丽的头面，是你那解元未婚夫送的吧？“
那可是一整套纯金打造的新式样的头面呢，这也太上心了，叫她们很是羡艳。
姚溪红了脸。
等及笄礼一结束，她就打发丫鬟去卫家给卫景平送回礼，却被告知他已经返回龙城郡了。
其实在她行及笄礼的时候，卫景平亲自来过姚家，他送上贺礼，在垂花门外遥遥地看了姚溪一眼，见她长大了，一双眼睛明净得跟春日里大玉山脚下的湖泊似的，他脸热了热，就牵着马回龙城郡了。
回去之后，他听说顾思炎考中甘州府桂榜的解元，放榜那日，被满城的捉婿车追着跑，差一点就被人抢做贵婿了。
傅宁也考中了，他来信说他和顾思炎决定启程往京城国子监读书，跟卫景平约了来日在京城相聚。
卫景平真替他们高兴。
之后他放下所有的事情，在象峰书院闭门读书。
秋去冬来，门前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灯笼。金灿灿带着孵出壳的崭新的小金雕们张开翅膀划过飘着雪花的天际，自在翱翔，将边关衬得一派静谧而祥和。
卫景平身披大氅，听着象峰书院清晨朗朗的读书声，蘸着笔墨写下一行字：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为了保持手感，他每七八天还是要做一篇八股文章，做完了拿给陆谵点评，这大概是他进京赶考前最后一篇了。
做完八股文章，卫景平又随手画了幅冬景图，他的画技平平，但今日却非常有感觉，寥寥数笔，成画却给人一种：
心神妙远，落墨旷然，淡淡数笔，像见陶渊明倚杖听水声之感，总之非常有意境。
因为顾世安也要进京赶考，所以卫景平时常和他在一处探讨学问，叫他看见了撇撇嘴道：“冷清，寂寥，不好。”
卫景平白了他一眼：“有品位的画作都是这么留白的。”
顾世安瞧他闲得慌：“闲着没事干啊？来给我打下手。”
他正在画年画，有门神有年年有余，卫景平也提笔画了胖娃娃骑着大红鲤鱼，笑着对人恭喜发财呢。
特招人喜爱。
后面因为他俩读书一累就画胖娃娃年画儿，到了腊月底，书房里堆得太多了，只好叫象峰书院的书童拿出去卖，谁知道刚一摆摊就被人哄抢，比某家商行里印制的年画儿还受欢迎呢。
卫景平跟顾世安二人就这么意外地赚了一笔，手里捧着银子二人都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过了正月十五，柳承珏就给龙城郡的举子们送考，每人发了盘缠银子，并派马车把他们送到了陕西府，很够意思了。
叫这些举子们考不中进士都没脸说自己在龙城郡呆过。
卫景平离开龙城郡之前跟卫景川说：“三哥，我这次离开，或许就不再回来了，你跟我走吧？”
捕快也不是什么有前途的职业，卫景平心疼他三哥，想把人带走。
以往他到哪儿卫景川都要跟着他的，这次卫三却一反常态地说道：“老四，三哥想留在这儿。”
拒绝了他。
卫景平沉默良久：“是为了叶姑娘吗？”
“老四，”卫景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进京去考个状元吧。”
考个状元给他们老卫家光宗耀祖。
卫景平说道：“我尽力。”
他三哥是油盐不进，卫景平只好跟他大哥卫景明说了这件事，叫他照看好卫三，这才放心地进京赶考去了。
到了京城才安顿下来，甘州府的徐泓和晏升就找他来了，晏升在家中娶过亲了，人也白胖发福了，见了他就问：“卫四，龙城郡好玩吗？”
要不是家中死活不让他出门，他当时听说卫景平去了龙城郡，也打算跟着他去的。
徐泓说道：“风沙漫天的有什么好玩的，你没看见卫四整个人都沧桑了吗？”
还有那通身的线条硬朗的，不似当年那个郎艳独绝的卫四了。
卫景平摸了摸脸道：“男人嘛就得有点味道儿。”
他才不想当小白脸呢，硬汉才符合他的人设。
“等考完了，”晏升说道：“我还要去京城的青楼里卖状元灯。”
就比照着卫景平以前的样子画，保管一灯难求呢。
卫景平说道：“高手如云，我只求榜上有名即可。”
春闱在即，天下士子云集京城，卫景平见到了历来才子辈出的江浙考生，也目睹了进士绵延的两湖读书人，深知与出天下文章的南方考生同场科考，他这个甘州府的解元可能都不算颗菜。
因此这次，他求一进士足矣。
“说的什么话，”徐泓笑道：“你可是陆大儒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你都不敢想个状元，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卫景平笑了笑。
仨人又说了些鼓励的话各自回去备考。
二月初春，京城大街上春寒料峭，随着各地士子读书人陆续进京赶考，路边摆摊算卦的骤然多了起来，由于读书人的光顾，这几天里他们都赚得盆满钵满，京中的许多人家，又去白云观拜文昌帝君，奉祀掌管人间科名禄位的文昌帝君在正月里接受来自全国各地的读书人士子和他们家属们的朝拜，据说铜像都被摸得铮亮无比。
卫家当然也去拜了，孟氏对卫景平说道：“不光我去了，姚姑娘正月初一就去了白云观，在文昌帝君面前供奉了果品香烛，求他保佑你今年高中状元呢。”
说得卫景平老脸一红。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订在二月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亦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三场所试项目，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与乡试同，没有出入的。
和乡试不一样的是，会试入场的搜检比乡试要严格，就连考上入场时携带的笔墨用具都会一一过检，比如砚台是否中空夹带、笔空是否挖空藏纸片，牛皮纸是否是用两层贴起来的……都要经过三轮检验，相当繁琐。
士子们只好在准备考篮的时候精简物件，能不带的就不带，以免到到了会试那天早上入号舍的时候耽误时间。
进了二月，谁知京中忽然来了倒春寒，比之前几日骤然降温，还飞起了鹅毛大雪，像数九寒冬了，叫齐聚京城的考生们都傻眼了，纷纷担忧几日后进了考号被冻得没办法作答考题。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最后一次科举赶考~

第147章 会试
◎他这是卫郎才尽，会试折戟沉沙了？◎
翰林院学士梅清敏等人向云骁帝上奏了这件事, 今上体恤考生，就下旨为每间号舍生火取暖, 一来用于驱寒, 二来要是遇到考生在号舍内身体不适，还能煎碗药喝了治病，这才稍稍安抚了考生们的情绪。
二月初八，会试的头一天, 卫景平收拾考篮：头一等重要的笔墨, 能坐在火炉上烧开水喝的小巧茶壶, 几包暖身的姜末、红茶, 还有一些自个儿常吃的零食, 都放了进去。
卫长海从街上买了两斤上好的羊肉片，回家用清汤涮了, 拿油纸包好放进了他的考篮里：“调好味儿的，要是里头的伙食不好, 你就吃这个。
不仅充饥, 吃了羊肉还能御寒。
卫景平哭笑不得地领受了老卫如山的父爱。
二月初九三更天末, 考生咸集国子监门外等候搜检入场。卫景平提着考篮, 捏着考牌，早早到了场外, 等了片刻，徐泓和晏升来了，三人就在寒风中排队等候。
“卫四，”徐泓裹着夹棉披风，他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却见卫景平谈笑自若, 不由得感慨道：“你到底在边关呆过, 就是不一样啊。”
晏升裹紧了大氅，唧哝了句这个鬼天气：“老徐啊我要冻死了啊啊啊。”
卫景平只穿了棉袍，丝毫不觉得冻，他笑着把牛皮吹破天：“习武之人怎惧这点小严寒呢。”
徐泓和晏升同时撇嘴发出“哦哟”的长声。
卫景平一边低声和他俩说笑，一边拿眼睛瞟着队尾：怎么不见顾世安来应考？
到四更天，龙门开始搜检放人进考号了，他也没瞧见老顾挎着考篮赴考的身影。
卫景平在心里头嘀咕了句：都这会儿了老顾还不来，到底还考不考功名了。
一声“咣啷”的锣敲响之后，考生们开始往龙门里进，龙门口处，由京兆尹曾文带着衙役在对过龙门的考生进行搜检，搜检时，每位考生几乎都被脱光了衣裳检查有无夹带，考篮搜得也极其细致，恨不得每样东西都掰开来看看有没有作弊，就在这么严格的搜检之下，竟还真有人被查出了夹带，当场被衙役押了出去。
轮到卫景平的时候，他才得以近距离看到了赫赫有名的京兆尹曾文，这是个四十多岁一脸不苟言笑的中年威严男子，曾大人的身材跟高大擦不上边，甚至能用瘦小来形容，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盯着过龙门的每一位考生，叫人在他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卫景平想着他二哥以后要面对这么严肃的老丈人，心中没来由地笑了一笑。
曾文大抵是认出了他，见卫景平年纪偏小，估摸着怕他冻着了，因此亲自来搜检，曾大人看来亲力亲为惯了，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搜了个仔细，让他过了龙门。
这次考生大约有三千人之众，国子监的号房是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排列的，卫景平在“黄”字号的第六间，他找到地方，一进去就觉得一股灰尘扑面而来，他立刻取出手帕沾水捂住了口鼻，避免被呛得咳嗽。
后来进来的考生大概是身子骨弱受不住寒冷，一到号舍就问衙役要了火折子生火取暖，很快，号舍里就暖烘烘的了。
还有人和卫景平一样带了煮好的涮羊肉，此刻正在火炉上烤着羊肉片呢，号舍之中霎时飘满了羊肉片的香气，闻着也怪暖的。
卫景平捏了捏他考篮里放着的一包涮羊肉片，心想一会儿早饭要是不够丰盛，他也吃上一顿这个。
他将东西一一归置好，接下来就等着发放试卷了。
主持今科会试的是内阁大学士，太子太傅裴颂，副主考是翰林院学士，国子祭酒张得，余下各部抽取了不下数十名考官，声势非常浩大。
五更末，京兆尹曾文带着衙役们巡了号舍之后，主考官裴颂便命取来新付梓印刷的，犹带着墨香的试卷，叫衙役们分发给众考生。
三年一度的会试是士子读书人通向仕途的最后一场渡劫，考中了摇身一变就是真正的官爷了，考不中就得打道回府再当三年白身，身处考场的三千多名考生每每一想到这个，情绪就澎湃不止，因此当考卷发下去的时候，他们接过考卷的手都是颤抖的。
生怕拿到的题目是自己不会做的。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题，来到会试考场的学子，四书五经必然背得滚瓜烂熟，像第一道出自《孟子》的“涕出而女于吴”，考《四书集注》里的“有道之世，人皆修德……”的，考生们闭着眼睛都能答对，卫景平也不例外，他磨墨铺纸，挑出来几句易出错的打了个草稿，余下的就直接在考卷上写了，他写得顺利，没花多少功夫便将这部分题目做完了。
等他写完了一看，有人因为怕冷冻手，写几个字就哈口气，又或者抱着热水杯取个暖，这真是太分散注意力了。幸而他打小练过功夫，体质尚可丝毫感觉不到有多冷，才得以一气写完了答卷。
这部分作答完毕，外头太阳升起来，吃早点时间到了。
国子监这回供应的早点是小米粥加鸡蛋，等月子餐，啊呸，考生餐打过来已经成温的了，卫景平生了火炉架在上面烤了烤，等冒热气了才去吃。他一边吃一边觑着考场中的考生，在御寒的吃食上，这次带涮羊肉的考生完胜。早点够是够吃，可是太寡淡了，吃起来没劲儿，真不如带的涮羊肉在火上烤热了，咸香可口吃起来更叫人愉悦。
而带的点心不好加热不说，吃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暖身，在他们的羡慕之中，卫景平美滋滋地又加半碗涮羊肉吃了，才结束这一天的早点。
好满足。
饱餐之后他起身望了望，在考场对角离他最远的地方，一群应天府的学子之中，他总算看见了顾世安，于成群的青年才俊之中，老顾淡然的一批，似乎来考场里坐一坐就能进士加身似的，那自信叫卫景平狠狠地羡慕了。
今科会试的大头，压轴八股文的题目是出自《论语&#183;里仁》的一句话，“德不孤必有邻”，且是放在头一场考的。
题目出得不偏不倚，平和端庄，叫上至皇帝，下至考生都挑不出错出来，相当稳妥。
因为题目足够明了，卫景平就以 “不孤”与“有邻”两意分为两柱，将这两柱都放在明处作为文章的筋骨立好，然后选了直叙的写法，把文章的架构先放到那里了。
写破题句的时候，卫景平忽然停下来了。
他写文一向不爱求新求奇，往往淡雅平易却饶有意趣，但拿了这么个平平的题目，要是还以往常的写法，他做出来的文章大概是属于烂大街那一挂的了。
这次的八股文章要想出彩，大概要剑走偏锋，写出点儿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了。
可是突然摒弃自己擅长的八股文写法，转而求新求奇，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又过于冒险了。
卫景平不敢突然标新立异去冒这个险。
他苦思很久，第一天几乎都没有思路，当晚他和衣而卧在木板上夜不成寐，反反复复地想着这篇文章要怎么下笔来写。
求新，求奇。
怎么求新，怎么求奇。
谨守绳墨的求新，尺寸不渝地求奇。
……
三更天他才迷糊了会儿，到了五更天被号舍里的动静惊醒，卫景平先在草稿纸上按照寻常的做法，做了一篇普通的八股文章。
总是要答题的。
“圣人于有德者而必其有亲，所以进人于德也。”这是破题句，再没有比这更中规中矩的了。
破题之后是承题，“夫人莫不有好德之心，则其所以类应于德者，势也。”，这句是承破题句的，无非是展开议论罢了，也不见多出彩。
一直写到大结句，卫景平都觉得还是过于平淡了，并不能叫考官读一遍就记住，更别说来冲动点这篇文章为头魁了，那更没有的。
写完之后，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笔下平平无奇的文章发呆。
……
主考官裴颂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开始巡视考场，他头一个就走到卫景平面前转悠了一圈，想看这位甘州府解元的答卷，却又不好表现得过于明显，只能看了一眼就走，过了片刻又绕过来了。
他刻意做出随便逛逛的神情，卫景平也只好视而不见，低头摆弄着镇纸，像没看见主考官一样。
一个假装不经意，一个假装迟钝未察觉，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极了。
到了晌午，衙役们送来饭菜，是国子监的招牌蟹黄包，每个考生两个蟹黄包，一碗热汤，不算丰盛，但也非常过得去，毕竟是头一次享受朝廷给的恩惠，激动还来不及谁顾得上挑刺呢。
吃了饭卫景平拿着他写好的八股文章逐字逐句地在心中默读起来，读了两遍，挑不出毛病，却又不满意。
卫景平在心中自嘲：他这是卫郎才尽，会试折戟沉沙了？
就非常不服气。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最后一次写八股文了，想了想，还是写了点儿具体的。

第148章 策问
◎平怕什么，挤一挤曲线不就出来了。◎
甚至想像他爹老卫那样拍着胸脯狂吼：我不服气。
但他偏偏又不能吼。
因为还身在考号之中。
卫景平只好闷头苦思, 他把从白鹭书院到象峰书院，从县试到乡试再到坐在这儿会试一路求学走过来的路回忆了一遍, 时间一点点流逝, 裴太傅已是第三圈绕到他面前了，外头的日光西晒在考棚上，渐渐转成凉意。
“……你这篇文写得过于平缓，”他忽然记起去年冬天在象峰书院的时候, 有一次做了个烂大街的题目拿给陆谵点评, 陆大儒说道：“试着将头尾挤一挤, 将中间挤出沟壑来, 或许能给文章添色……”
陆谵拿起一张纸, 掐着两端往中间一挤，挤出了两段高低起伏来。
思及此, 卫景平忽然抓起面前的一张纸，下意识地做了个当日陆谵的动作。他看着纸张耸起的波峰, 心道：写文章犹如说书讲故事, 要是故事平平, 那最好用最短的篇幅讲完, 因为节奏紧凑，听来也没那么乏味, 要是故事本身欠跌宕起伏，又拉长了去讲，就像被稀释了的清汤，尝起来更没有半分滋味了。
一下子，他似开了窍般, 数了数自己写在草稿纸上的八股文章, 652个字, 卫景平心道：长了，砍字，将文章往中间挤压，挤出峰壑起伏来。
平怕什么，多挤一挤曲线不就出来了。
有了思路，说干就干。
卫景平先将这篇文章分为三个小篇，在小篇之中极大可能地删减语句，将小篇做得一扬又一抑，一伏又一起，每小篇各自为法，又相互照应，他在每个小篇之内都挤压出了峰壑，这样一来，文章读起来就没那么平缓了。
在最后一段里，他不仅归拢文意，照应了前面的破题和起讲，且拍了个惊天而又有点冷笑话体质的马屁，算是给全文增了一点小情趣，通篇看下来屈盘劲肆，挥洒自如，可以收尾了：
“也必天下无君子，而后吾之德始孤；也必天下皆小人，而后相率以自外于吾德……固可信其必然矣。”
至此，本来的652字的文章已经被他压缩到了530个字，没保留一个修饰词，几乎删去了五分之一的篇幅。
他又从头至尾读了几遍，删掉了但凡觉得繁冗的语气词，调换了几个段之间的顺序，紧贴着“不孤”与“有邻”这两条线把文章裁剪得只剩下疏影横斜的枝干，只剩下500字的时候，读起来果然有感觉了。
做这一篇文章花费的功夫多，卫景平微微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见外头已是华灯初上，天黑了。
卫景平又回过头去看着这篇题目，看着留下来的区区500来字，心道：考官判他的卷子时只一眼就读到底，省力省时多了。
就算看着这个缘由上，也该点他进一甲。
他摇头轻笑，笑话自己异想天开，不知道真到了那会儿，考官看着这寥寥五百来字作何想法。
申时末，考号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主考官裴颂又一次亲自巡了个场，他看着多半考生都做完了文章，仅剩下修改誊抄到试卷上了，命全场秉烛。
不多大一会儿，考场里又供应晚饭了，这次的饭菜比之中午的可口了些，有一份烤鸭，两份食蔬，一碗汤两块发糕，这发糕有点妙，不吃馒头只吃米饭的能吃，不吃米饭只吃馒头的当馒头吃，可见国子监的厨子也是花了心思的，供饭的时候想着迁就南北东西的考生，很是难得。
用了晚饭，打好文章草稿的考生开始入定了般修改笔下的文章，多数考生易到第二三稿的时候差不多火候到了，于是陆续熄了蜡烛，开始睡觉，等明日一早趁着精神饱满起来誊抄。
卫景平跟他们的节奏一样，他吃过饭，又检查一遍所有的草稿纸，到亥时中熄了蜡烛开始睡觉。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之时，卫景平睡醒洗了脸用过早点就开始誊抄，至号舍内供应午饭前，他已将试卷誊得干净清楚，连一笔都没有出错。
誊抄完之后见所有卷子改无可改之处了，就举手叫来收卷的官差，交卷画押，出了号舍。
卫长海在国子监外头等着他，见他出来，伸出一拳劈过来：“老四来活动活动筋骨。”
卫景平本能地一收拳去接他的招：“……”
卫长海大概是在京城里憋坏了，好不容易找了个练手的，哪里有半分留情的，一招一式都来真的，躲得慢就要生受了。
卫景平才不肯被他打。
父子二人就在国子监龙门前的空地上过了两招式，被随后出来的考生看到了，立马围观叫好：“利索！”
“带风！”
“超群！”
“……”
还有人晕乎乎地问同伴：“这是儿子考砸了，老子气不过教训上了？”
……
卫景平跟卫长海过招的功夫往长街上一瞥，见有一辆马车早就停在了对面，里面的少女披着海棠粉的斗篷，露出脸来对他嫣然一笑，而后微微点头放下帘子，马车消失在长街上。
卫长海短暂地停下招式：“老四你在看谁？”
对谁傻笑。
卫景平面带微笑，什么也不解释，只朝他勾了勾手，说了一句：“来呀老卫没打过瘾呢。”
卫长海一跺脚又撵着他树上树下打起来。
等卫景平使了个诈，反追着卫长海撵到家里，才觉得浑身出了一层薄汗，筋骨都舒展开了，气爽通泰得不行。
“老四，”卫长海坐在藤椅上做白日梦：“赶明儿京城里开了武举，爹去考个武状元，也风光风光。”
卫景平嘻嘻笑了笑：“老卫啊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夜里三更天响了一声春雷，卫景平四更即起进龙门，黎明拿到卷子作答。比之第一场的题目，第二场的作诗不难，加上头一场在号舍里呆了三天攒出了经验，带得东西实用，天气也转暖了夜里入睡也容易，这么一来时间就过得极快，呼啦一下子就考完了。
卫景平交卷出了考场之后，徐泓和晏升已经出来了，他们结交了南北东西各省的学子，正在说着话儿呢。见卫景平出来，就一拥而上挟持着他， 吹嘘了一番他甘州府解元的身份后，要来跟他对对卷子，看谁答对谁答错了。
卫景平：“……”
这都是主观题怎么对答案，有什么对错，不过是不和题目南辕北辙能自圆其说罢了。
最先开口同卫景平说话的青年是京城里上次桂榜的解元程悠贞，他问：“卫兄头场文章是明破还是暗破，写了多少字？”
当听卫景平说只写了500字时，全场都静默了。
“我数了数，”程悠贞说道：“有将近670字了。”
比卫景平足足多了小两百字。
他在那里想着一篇八股文怎么能做到500字的，河北府的解元林一麟说道：“程兄素来被夫子夸赞文采好，必是上自伊周，下举当朝名士，都融于尺幅里了，考官见了惊为文魁星所作，只嫌写得少呢。”
程悠贞笑道：“林兄过誉了，谁知道呢。”
他二人都是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的，这次的题目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是犯了黜落的错误，卷子无缘最后的评判，考个进士是很稳当的。
长沙府解元艾藻说道：“今日那篇四书题《礼之用和为贵》，我写文章时杂念横生，笔调沉郁深刻了些。”
不知会不会被考官嫌弃无病呻吟。
众考生：“……”
深刻还不好，他们还怕答得肤浅，考卷入不了考官的眼呢。
这不就是作答无可挑剔了，还要嫌自己考得不好吗。果然人家解元对自己的要求和他们这些闹不好要京城几日游的凑人头的考生是不一样的，众人讷讷地又彼此打探了会儿作答，见天色不早就各自回去歇息了。
次日二月十五日，这次会试考到了第三场，这一场考的是策问。所谓的策问，就是主考官在考卷上抛出一道难题，让考生出对策用以解决问题的。用卫景平上辈子的话说，这就是要全面考察应试者解决实际问题的工作能力了，“真所谓求实用之士者矣。”，空有花架子的书呆子不要，一边凉快去吧。
举业之中，不光第三场要考策问，之后的殿试考的也是策问。要是策问作答的不好，只怕来日在金銮殿上面了圣，被问对起来也要出糗，还是捞不着好的前程的。
就往年的经验而言，第三场的策问一般考五道题目，涵盖经史时事，第一问无外乎要问圣人治天下之道，第二问问经义考学问，第三问问史，问史并非要问得多高大上的正史，有可能问你诸如明代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怙宠骄横，找皇帝册封后宅第四妾这类的，第四问要问谏，让你挑朝廷的毛病，第五要问农耕，问水利，问民生……这五问当中，除了第一第二问被过来人总结出固定的对答模板之外，其他三问多少都有点坑，很不好作答。
不过对于卫景平来说，他在边关龙城郡的经历，这回要在第五问中用得上了。
作者有话说：
还在考试。

第149章 段有财考秀才（修：顾夫子换本名）
◎就连京中的贵女们押新科状元时，他都不是候选人之一。◎
十五日五更初, 卫景平准时坐进了考号之内。
这两日天气转暖，号舍之内不用再生火取暖, 空气清新了不少。
考卷发下来, 卫景平浏览了一遍试题，第一问圣人之道和第二问的经义果然只要套答案就行，第三问问史，“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 问的是唐代宰相裴度举贤的事, 也是寻常试题, 没有刁难考生之意, 第四问问谏是说当今科举作弊之风盛行如何破之, 第五问问的是去年东南三省大旱之事，后面两问是这次策问试的重中之重, 不容疏忽。
卫景平在草稿上先行作答的是第五问，之后第三问第一、第二问, 这四问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到次日晌午吃饭前, 他一字一字誊写到了试卷上, 作答完毕。
等吃过午饭眯了会儿，卫景平开始思考问谏怎么作答。现在在龙城郡师从陆谵读书时, 陆大儒给举子们出过策问的模拟题，讲到第四问的问谏时，他特意交代不要写得言辞过于激动，尤其是动不动就要死谏的那种尤其要不得，要平和要有趣, 但还要一阵见血扎到“时弊”上, 就非常考验驾驭文字的技术, 要老司机才不会翻车。
到了半夜正睡着呢，卫景平忽然灵感乍现，睁开眼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点上蜡烛动笔了，问谏这一题，他套着八股文的形式，写了个小小的讽谏文《段有财考秀才》。
上来依旧是破题，“得知为有财，与其进也。”，上来就点明段有财是因为有钱，以钱铺路架桥所以考中了秀才的功名，承题则进一步指出段有财是“以其富，故进之。”，后面对段有财花钱买功名，拟题剿袭啊替考啊等事加以嘲讽，进一步论述段有财们花钱买秀才虽光耀一时，却因“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三年后乡试，会试，必然会被清正的考官或者皇帝识破，还是个落榜的下场。
卫景平只讽刺段有财们花钱买功名，但绝不拉上考官和皇帝，没给自己挖坑往里面跳。最后他脑洞大开，写道“为启汉翼德将军，求其一喝而断此桥而立毙焉，夫谁曰不可。”，为斩断这种用钱买功名的路子，他愿意请出猛张飞大喝一声阻断了这条路，吓死这些不学无术的秀才们，你们说可不可以。
这就是一句调节文章氛围的话了。
打完草稿，外头已是天光大亮。还有一天时间足够打磨这篇轻松的八股文，卫景平慢悠悠地吃了个早点，又小憩了片刻，直到听见副主考，国子祭酒张得瞅着他的草稿轻笑一声才完全清醒，赶紧打起精神来修了修，誊抄到试卷上。
这一场似乎无人提早交卷，卫景平誊抄完也没急着交卷，而是缓缓搁下笔，又核对了一遍答卷，再三检查有没有避讳，有没有越幅等问题。
最后铜锣咚地一声敲响，壬寅年的会试结束了。
写完的考生立刻交卷画押，未也完的也被强行收了试卷，纷纷蜂拥而出挤到了龙门口，熙熙攘攘地呼朋唤友，全然不是头一场考出来面色如墨的颓丧劲儿了。
都怪精神的。
毕竟三场考下来，成功不成功的也就定了。而只要会试考中了，之后面圣的殿试就是去排个名次，再不济也是个同进士，因此这一场考完，就算给寒窗多年的苦读要了个结果，只要考中了，这漫长的苦读生涯就从此跟他们说拜拜了。
年轻的士子一出来就放飞自我了，徐泓和晏升拉着卫景平还有甘州府的同乡士子就要去找地方喝酒庆贺感怀人生，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考生们考完会试之后，后续负责誊录、阅卷事宜的官吏要把每份试卷打上号头，三场一号摆放好，然后发往誊录所誊录卷子，依字号书写，对读无差之后送到判卷官各房阅卷。如卷子符合录取标准，就发过上一级考官再阅，再阅如称了众考官之意，方呈主文，于誊录所调取真卷，点对批取，最后定夺魁选。
因此，这一誊抄一阅卷起码要花费两个月的时间，春闱的放榜在四月份了。
而殿试差不多要在四月末五月初举行，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士子们大抵都在忙着期集，就是天天吃吃喝喝游游逛逛拉近同年关系了，要不就创作诗词、话本，总之他们将会度过一段惬意的考后时光。
卫景平心里惦记着龙城郡的马场，浊河的水运，还有他三哥，并无心凑这些热闹，他找到顾世安问：“夫子，你考得怎样？”
顾世安说道：“勉强能进一甲吧。”
要是没有家事蹉跎，放在十多年前，他也不是不能想个贡元的。
卫景平：“……”
忽然就想嚎一句“你大爷还是你大爷”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怎么打算的？”顾世安问他。
到殿试之前两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卫景平说道：“没打算，回家带孩子。”
窝在家里读读书，带带卫容与，跟他爹老卫切磋个武艺，实在太闲了再去姚春山家里捶个墨，反正就是老干部式的生活方式，没有别的了。
卫景平时常觉得与徐泓、晏升他们比起来，自己挺无趣的。
顾世安“嗯哈”两声：“我得回龙城郡一趟。”
他实在受不了跟阮惊秋一别这么久。
……
送顾世安回龙城郡之后，没几天就到了三月三日上巳节。
上巳节起于晋时曲水流觞的故事，到唐朝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从来都是文人士子们的盛会。
卫景平在家中悠闲几日，到三月三这天才出门与同年士子一道踏青游玩。
这一日恰逢进京会试的年轻士子极多，许多长身玉立，后世俗称的帅哥含量很高，要是本身再小有名气的，更是一出门就收到了热烈的追捧，比如京兆府的程悠贞，河北府的林一麟，还有长沙府的艾藻三人，就是其中之佼佼者。游玩时，京中贵女的马车多半追着他们跑，相较之下，卫景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诗词佳作流传出去，存在感就弱多了。
就连京中的贵女们押新科状元时，他都不是候选人之一。
徐泓气道：“这也太瞧不起咱们甘州府了。”他甚至给卫景平出主意，让他鲜衣怒马在贵女们面前跑一圈露个脸，靠脸把风头抢过来。
让她们一睹甘州府解元的风采。
卫景平：“……”
晏升更是急出了火气，他画的状元灯因为画中人不在新科状元的候选人之列，滞销卖不出去了。
“卫四啊，”他幽怨地道：“咱能不能想办法争点儿名气啊。”
卫景平笑道：“你留着，等放榜之后再卖。”
没放榜之前，鹿死谁手说不好。
这日虽然出去凑热闹没抢到风头，但他沐浴了春光回家之后心情还不错，晚饭时还多添了一碗饭。
卫长海一直咧嘴对他笑：“老四，听说京城里都在押新科状元？”
“嗯，”卫景平吃得很欢：“没人押你儿子我。”
卫长海：“……”
那你还吃这么欢腾。
“我去老姚那边捶会儿墨，”卫景平吃完饭抹了抹嘴，跑了。
除了龙城郡的事之外，他手里还有天下第一墨这个产业呢，虽然很久没有亲自打理，但每年年终分账时，那一大笔的银子还是不容卫景平想不起它来的。
到了姚家，姚春山拿出墨铺最新制的墨锭给卫景平看：“这是双白制的，你试试是不是比以前还要好用？”
自去年的棉花耕作图墨锭献进宫中之后，后来献的墨都是武双白制的，宫中的内侍反馈说书写作画更好用了。
卫景平研磨了一点儿，拿毛笔蘸着写了几个字：“嗯，的确是比之前更流畅了。”
他当即说道：“老姚，给白白写信，将墨铺搬到京城里来吧。”
这制墨的产业，说什么也不能丢。
要是以后能在户部挂个皇商的名头，运作起来就更好了。
……
到了三月下旬这日，素来肃静的国子监阅卷房里反常地发出一声开怀大笑，翰林学士袁道在浏览一份策问的墨卷，这篇问谏《段有财考秀才》不仅思路独特，笔墨冷峭不说，到最后一句“有请张翼德持矛立桥头大喝一声震断桥跌死他们”，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人直呼“奇绝”的同时还忍不出笑出声来：“答得真妙。”
另一名翰林学士也拿出一份来与他们分享乐子：“这篇问谏《扶小娘儿过桥》，与此篇有异曲同工之妙，你那份行文诙谐，我这份文辞幽怨香艳，都别有一番滋味。”
瞧瞧，有人拿银子买了秀才功名之后，在乡间与小娘儿勾勾搭搭连礼都不遵守了，呸，德行如此有亏跻身读书人士子行列又有什么用处，还是个假货。
……
众学士争相阅读这两份策问墨卷，纷纷笑道：“这两位考生，怕不是师承的同一位老师吧。”
这些翰林学士们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要是去了糊名，会发现这篇《扶小娘儿过桥》是应天府考生谢冉所作，与做了那篇《段有财考秀才》的甘州府考生卫景平，在读书一脉上的确有渊源。
作者有话说：
终于考完了~

第150章 会元
◎“进士老爷高中，进士老爷大喜。”◎
有判卷官找出了与这两份策问试卷号头一致的头一场考试的八股文章, 与《段有财考秀才》一致的墨卷文章上副主考官国子祭酒张得评语“局法天成，谁能增减一字？”, 另一份与《扶小娘儿过桥》篇对应的墨卷上评语如是“有声、有色、有态, 抑扬反复。”，说道：“今科会试的头名，说不定就在这两份试卷里出了。”
文章和策问都做得极出色的，也就这两名考生了。
学士们复又拿起那篇国子祭酒张得所说的无法增减一字的文章咂摸了会儿, 这文不事雕琢, 极简淡而意蕴深长, 于是心中暗押：这篇, 肯定是这篇了。
无他, 这篇八股文的字数感人，只有区区500字, 读起来省事太体谅他们老眼昏花了。
不过最终如何，还是要主考官裴颂甚至是今上来定夺的, 他们只是有那么一丢丢个人想法而已。
三月底, 考官们判完了墨卷, 将所荐一甲文章全数呈送云骁帝, 只等他过了目，就该放榜了。
……
四月十五是壬寅科会试放榜日, 一时满城车马。
和之前乡试放榜在贡院外贴一张考中名单出来不一样，国子监放榜那是很有仪式感的，五更一到，锣鼓敲响，在鼓乐喧天中一只青色的青鸾衔金榜飞下云端,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即如一声炸雷响起来, 金榜自青鸾的口中缓缓展开, 一个个考中的名字就依次展现在来看榜的人眼前了。
会试榜放于杏花盛放之时，所以也叫杏榜，今科杏榜一共录二百八十人，一眼望去密密匝匝的，高踞榜首的那个名字更是离地面太远，叫人反倒看不清楚了。
等鞭炮放完，这时天光也敞亮极了，才有人高喊一声：“甘州府卫景平”
没错，这位就是榜首的会元老爷，姓卫名讳景平。
前来看榜的考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想起来这位身材颀长精瘦，当时进龙门脱去衣衫搜检时丝毫不怕冷火力超壮的年纪颇小的同年，有点惊讶：“是他呀。”
就怪意外的。
他们继续往下看，第二名应天府谢冉，第三名京兆府程悠贞，第四名山西府段凤洲，第五名杭州府韩元美……
“这卫景平啊是个武官之子啊。”不知是谁往人群里扔了这句话，登时，震惊了前来看榜的诸位考生。
一个武官之子，怎么会高中会元。
那些世家出身，心气儿颇高的南北才子们不服气了，那些落榜的举子们更是憋气窝火，拿出读书人的本事，煽动考生们去国子监门口抗议，非咬定卫景平使了手段，在考试当中作弊了。
武官之子中了会元，真乃天大的笑话。
听说有考生要去国子监抗议一个武官之子考取了今科的会元，顷刻应者云集，都跑国子监闹事去了。
……
一大早就来看榜的卫景英一喜一忧，喜的是卫景平高中会元，多年寒窗终于一飞冲天，忧的是这些落第的考生无事生非，诋毁他四弟，他轻嗤一声扭头就走：“有这功夫都不如回家多读两本书，下次恩科也考个会元风光，何必嫉妒他人。”
他到了家中，卫景平正要出门去看榜，卫景英见着他就笑道：“进士老爷高中，进士老爷大喜。”
一脸的与有荣焉。
卫景平脑子空白了一瞬，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会试考中了。
他这次答题颇顺利，本来就觉得自己能考中，但亲耳听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时，心中还是重重地惊喜了一下。
左一个进士老爷，右一个进士老爷，听得全家人脑子里“进士老爷”这四个字一直在嗡嗡，连卫容与都揉着惺忪的睡眼流着口水念叨“进士闹闹”，没把大人给笑翻过去。
卫景平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他手里：“同喜同喜，快买糖吃去。”
考中就好。
甚至都不问中了第几名了，心态已然好到炸裂。
卫长海对自家儿子考中进士一点儿都不意外，他甚至连藤椅都懒得起来：“老四呀，我以后出门，人家是不是得叫我‘进士爹’了？”
身价涨了。
卫景平没脾气地笑笑：“您还可以想个大的，比如‘状元老爹’之类的。”
卫景英皱眉说道：“老四你这几天别出门了。”
一众考生正在闹事呢。
卫景平：“……”
看他二哥这神情，好像他有麻烦了。
难道是他考中榜首会元，各路才子们不服，想要单挑他或者围殴他不成。
嘿，竟然有这样的好事，卫景平觉得心头有点痒，想着要去换身锦绣衣裳，出门艳压群芳，否啊，是全方位抖一抖他的君子气度舌战众士子出风头去。
总得叫你们服我不是。
卫景英声音低沉：“你是考官们选出来的会元，自会裴太傅出面压下此事，你就在家里避一避风头吧。”
卫景平：“……”
他二哥说得好像也对。
“贺甘州府卫讳景平高中杏榜榜首会元……”
这时候报喜的官差来了，卫家门外刹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等念了喜报，官差们一拥而上，把他们家垂花门处的门窗砸了个稀巴烂。
卫景平：“……”
原来这是京中报喜的风俗，砸了你的门窗，是叫你们家鲤鱼跃龙门改门换庭呢。这也就适用于像卫家这种门前没有石狮子，门上没有匾额的寒门，换了高门大族本来就是书香门第之家的，但凡家中中了进士的，不用砸门窗人家可是要代代传下去的，只说恭贺的话就行了。
一群人热闹的功夫，卫景平拉着卫长海嘱咐：“爹，少撒点铜板出去，咱们还得修门窗呢。”
卫长海却像没听见似的，一手抓了一把铜板，出门就下了一大场铜钱雨，砸得前来道贺的人嗷嗷叫：“砸我砸我。”
这喜气蹭得可太有感觉了。
被铜板砸得生疼啊。
……
考生们在国子监聚众闹事的消息传到太子太傅裴颂的耳朵里，此时他正头疼着呢，前一阵子因为主持会试，把大皇子秦衍的学业给往边上搁了搁，待他忙完回来，这熊孩子竟成日里调皮捣蛋，功课做得一塌糊涂，敷衍得十分明显，几乎要荒废了。
会试一放榜，裴颂就诚惶诚恐地抓起了秦衍的功课，这天才带着熊孩子读了两页书，就听说考生对此次会试的会元人选卫景平不满意了。
嫌弃他是武官之家出身。
裴颂：读书做学问看的是天资悟性以及师承的谁，跟出身有多大关系啊，一指甲盖那么大的关系不能再多了。
他以京中裴氏家族百年的清誉担保，这次阅卷是公正公平一心为朝廷选才，没有丁点儿猫腻。
卫景平的文章和策问就是做得好，连今上云骁帝看了都说好，他没看走眼。
裴颂对急得团团转的国子祭酒张得说道：“快些把这次甲科的文章刊印出去，叫他们好好拜读，还有，去征集一篇劝学文章，谁能叫大皇子殿下好好读书的，本官就在陛下面前保他个进士一甲。”
要是本来就高中进士一甲的，说不定能给力争个榜眼、探花。
考生们给他找事，他也得给考生们找点儿活儿干，都忙起来就好了。
在裴颂看来，这些考生拿卫景平的出身说事就是闲的，闲出花儿来了。
……
报喜过后，卫景平看着被砸得凌乱的门窗，心想，这帮官差管砸不管修啊：“二哥，我觉得修一修还能用。”
遂找出锤子和短匕去修门窗。
“不必修了，”卫景平还没来得施展修补技术，很及时地来位上门恭贺他高中的礼部主事李求儒，笑呵呵地说道：“快念书去吧，等你殿试点了状元，自有新的门窗给你换上。”
换一套有书香门第气派的。
说完，把太子太傅裴颂征集劝学文章的事情一并说了：“好好写一篇，出了采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明摆着这是裴颂要再给他们一次比拼的机会嘛。
好在报喜的官差就象征性地砸了一扇门，一扇窗，不影响居住，卫景平也乐得旁人给操心，就放在那里不管了。
“二哥，大皇子殿下不爱读书啊？”当晚在灯下，卫景平向卫景英打探秦衍的事。
卫景英：“小孩子哪有爱读书的。”
秦衍也是孩子心性，时常坐不住板凳的。一时调皮被太傅裴颂抓到了就要士子写劝学文章砸他，想想也怪可怜的。
卫景平：“……”
他提笔在纸上写道：“东宫讲学，寒暑风雨则止，朔望令节则止，一年不过数月，一月不过数日，一日不过数刻。是进讲之时少，辍讲之日多……”
写着写着，卫景平忽然搁下笔来，他呷了口清茶对卫景英说道：“劝什么学，没用。”
想想当年他初入白鹭书院时顾饼圈那小子是个什么光景，哪天不被三位夫子屁股后头追着打，就知道这个学不好劝。
六七岁的孩子不好好念书，狠狠打一顿就是了。
只要今上云骁帝想得开，给太傅裴颂下一道旨意，但凡秦衍不听话，高高举起戒尺大胆去惩罚他，没什么比这更管用的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因为顾世安考会试要用本名，所以“应天府考生顾世安”换成了“应天府考生谢冉”，。

第151章 妯娌 （一章日常，可跳）
◎快捡好吃的好玩的叫我带回去。◎
卫景英看着他写了个开头就停笔了, 笑道：“确实没用。”
要是能靠一篇劝学文章就能让大皇子秦衍乖乖读书，太傅裴颂能日写一篇劝学, 由他来执笔, 写出的花儿来不甩考生们几条街吗。
劝得动一个正招猫逗狗年纪的顽童吗，劝不动。
想来裴颂也知道没用，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转移闹事的考生们的注意力罢了。
看穿了裴颂的意图，卫景平就不枉费心思去哄孩子了, 他先摆烂了。
他与同年们的恩怨, 一切就等着殿试见分晓吧。到时候他专治各种不服, 非叫他们自甘认下他这个会元不可。
在家中躺平两日, 放榜的第三日, 武双白带着卫巧巧从上林县来京了。
“白白，”一进家门, 卫景平就围着武双白转了圈：“不一样了哟。”
有了自己的事业还娶了亲，眼底都闪耀着丈夫的光芒。
武双白摸了摸脸：“你一下子考中会元, 真厉害, 我爹在上林县都觉得脸上有光呢。”
以后但凡上奏折都要拐着弯儿显摆显摆上林县文风兴盛呢。
一旁的卫巧巧见他们光顾着叙旧, 嗔道：“相公, 平哥儿，快别说话了, 赶紧归置一下东西吧。”
他们这次是接到卫景平的信才进京的，信中虽没报喜，但上林县的街坊邻里都觉得他一定能高中，纷纷让他们夫妇二人捎了贺礼过来，盛情如此难却, 用了整整两大马车才拉进京城。
门外传来一声娇笑。
“大姐和大姐夫到了？”这边还在归拢各色上林县的贺礼, 卫贞贞带着丫鬟婆子从吕家回来, 进门就笑道：“来着了，快捡好吃的好玩的叫我带回去。”
卫巧巧上去拧她的嘴：“没东西给你，赶紧回你婆家去吧。”
卫贞贞还手捏她的脸：“哟大姐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孟氏出来笑话她姊妹俩：“一见面就争上东西了，瞧你们姐儿俩出息的。”
跟着卫贞贞来的吕栋脸上挂不住，一摆手命婆子们抬了两箱子玩意儿进来：“娘子快别逗大姐玩了。”
前日听说卫景平高中会元，吕家就预备上贺礼了，精挑细选的凑了两大箱，今日才抬了过来。
本来想着给卫贞贞长脸的，没想到卫巧巧直接从上林县拉了两大马车贺礼来，反倒显得他们吕家的贺礼不起眼了。
早知如此，昨晚一备齐全就该连夜送来占个先的。
“去婆娘们跟前凑什么热闹，”卫长海拎着一壶酒招呼吕栋：“来咱们爷儿们说说话。”
吕栋讪了讪，屁颠儿屁颠儿陪他喝酒去：“来了伯父。”
他靠着家中的荫蔽在羽林卫谋了个职，进去一两年了，还在下七品的武官位子上熬着，跟一辈子也就得了下七品武官头衔的卫长海那可太投机有话说了。
他一出去，卫贞贞更自在了，说起话来没个玩，孟氏笑道：“贞姐儿你大姐才来你就讨她嫌，明个儿家去再不来京城了。”
吕栋娶妻晚，吕家又瞧得起卫家，待这个儿媳妇挺好的，把个卫贞贞惯得越发泼辣了，次次回来被孟氏数落猴儿都比她安生些。
这天家里人多，热闹得不行。
夜里吃了饭，娘仨带着卫容与坐在一处说话，卫巧巧道：“听说英哥儿要订亲了，我以前总好奇他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这下越发想知道了。”
“要不明日把曾姑娘请到咱们家来玩一回吧。”
“既请曾姑娘，”卫贞贞说道：“不干脆把姚姑娘也一块儿请来。”
都说女人看女人最准了，正好叫她们瞧瞧老二媳妇儿跟老四媳妇儿这妯娌俩的模样性子如何。
孟氏说道：“你们姊妹来了，请人就有由头了，请过来说说话也好。”
说到曾家，卫巧巧说道：“英哥儿娶曾姑娘，咱们会不会高攀了？”
曾文在江西做过知府，调回京城后又任京兆尹，都是做的封疆大吏，曾嘉玉嫁给卫景英，是不是他们卫家高攀了，会不会齐大非偶。
她挺担忧的。
卫贞贞说道：“我也说英哥儿高攀了曾姑娘。”
孟氏说道：“先前你大哥娶你大嫂的时候，咱们也觉得高攀了，可他俩婚后怎样你们也都看见了，我瞧着你们小儿女婚嫁，关键要脾气性子合得来，其他的倒不紧要了。”
又说到姚溪，听说周元礼又升官了，到户部主持东南三省的河工去了，便也觉得卫景平高攀了她。
“姚姑娘是平哥儿自己找回来的，”卫巧巧说道：“她不给咱们家当儿媳妇，难道还便宜了别家不成。”
说完，娘仨又是一通笑。
卫容与搬着她白白胖胖的小脚丫：“二婶，四婶……”
她倒理得清楚。
说完小子们，孟氏拉着卫巧巧和卫贞贞的手说：“你们姐儿俩也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动静？”
她问完，姐儿俩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孟氏又问：“你们嫁的都是公子哥儿，他们先前房里有人吗？”
来了京城她听说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在成亲之前房里都放了通房丫头的，就怕家中有庶出的子女赶在她姐儿俩生的孩子前头，还颇堵心了一阵子。
卫巧巧说道：“那倒没有。”
武双白娶她之前房里有服侍的丫鬟不假，但他似乎无心在内闱厮混，整日憨憨傻傻的，直到跟姚春山学了制墨，才好像找回了魂魄那般，痴迷地钻研起制墨的工艺来，对别的都不上心的。
她比他大了两岁，成亲那晚还是她放下羞涩带着武双白完成洞房的，说出去怪没脸的。
卫贞贞娇俏地道：“大伯娘这都问的什么话嘛。”
吕栋房里是有人的，但在成亲之前都被他打发出去了，至于有没有通房之实，她就不知道了。
反正新婚之夜也不见得吕栋业务有多娴熟，她也没少吃苦头，一夜把人踹下床好几回呢。
娘仨没羞没臊地说了一阵子私房话，这时候天很晚了，吕栋陪卫长海喝完酒，带着媳妇儿回吕家去了。
孟氏给卫巧巧收拾好房间回屋歇着：“老卫啊，你看着家里是不是小了？”
要是以后小辈们都来了，还挤不下呢。
“是小了，该买个五进的宅子了，”卫景平高中会元之后，卫长海膨胀得不得了：“依我看，就该把这半条街的宅子都买下来。”
日后家里的小子、丫头每人一座宅子，都挨着他们住。他再买个鸟笼子提溜着，到时候早上从明哥儿家里溜达到平哥儿家里，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孙子孙女，排队喊他“爷爷”。
“天天想好事。”孟氏踢了他一脚：“巧姐儿和贞姐儿她们明日请曾姑娘和姚姑娘来家里做客，你明个儿一早去买点新鲜果子，再捎点儿姑娘家爱吃的点心……”
絮絮叨叨了好久。
卫长海早打起了呼噜，孟氏气不过又踢了他一脚发泄了下，才缓缓睡着。
第二日，卫贞贞拿了帖子去请了曾嘉玉和姚溪来家里做客。
到晌午时分，姚溪离得近，先到了。
她穿一身揉蓝衫子下衬杏黄裙，刚进门坐下曾嘉玉就到了，她着了身淡青色衫子配粉红色百褶裙，二人做京城寻常闺秀的打扮，皆明艳清丽又落落大方。
俩人落座说了会儿话，卫容与步履蹒跚地走到曾嘉玉面前，拽着她的裙裾：“二婶。”然后放在嘴巴里咬了咬，嫌不好吃又吐了出来。
曾嘉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吃吗？”
卫容与小嘴一扁，哭起来了。
不好吃还咯牙，好委屈。
奶娘拿点心哄她，她吃了块糕点又蹭到姚溪怀里，拽着她的袖子擦了擦手上吃的点心渣子。
姚溪把脸贴到小丫头的身上拱回去，痒得卫容与咯咯笑。
卫巧巧见她们的衣裳都脏了，赶紧说道：“我上京的时候带了衣裳的，二位要是不嫌弃，先穿我的吧。”
曾嘉玉道：“那就麻烦大姐了。”怪不好意思的。
姚溪也跟着她内屋换了一套卫巧巧的衣裳。
孟氏看在眼里：这两位千金都挺随和的。
怎么看怎么满意。
只是卫容与蹭脏了人家姑娘的衣裳，她过意不去，忙命刘婆子洗了晾起来，又记下曾、姚二位姑娘的身量，等日后见京城出了新式样的夏衣做了送给她们。
她们在里屋说说笑笑的，外头，徐泓和晏升这日来找卫景平，他二人之中，徐泓中了杏榜五十六名，晏升中了二百七十六名，虽说榜上有名，但他这个排名只能是个同进士，心中还是有些失意。
他这几日重操旧业，穿梭于京城里的各大青楼卖美人灯和状元灯，少不得见了卫景平就要墨锭，卫景平把武双白推出来：“以后你找他吧，白白没准儿以后就是武墨的鼻祖了。”
晏升拉着武双白买墨去了。
他虽然举业失意，但买卖兴隆，昨晚一会儿就卖了四五十两银子，目前手头还积压了一堆订单，他干脆拿银子租了个门面，挂起招牌接起各大青楼美人灯和状元灯的生意来。
目前来看，手头的活儿三个月都干不完。
晏升每天数银子数到手软，忙碌抵消了举业的失意，没功夫伤春悲秋了。
卫景平见他发财也心痒：“咱们也尽快寻个墨铺租下来开张吧。”
眼下正好做一波考生们的生意，殿试之后等他们都授了职，留在京城里的毕竟是少数，多半都会到地方上任职，只怕就少了许多客流量。
打定主意，卫景平次日到姚家找姚春山商议，一进门就瞧见婆子们搬着书往后院走，他见都是些当朝的《律例》，好奇地问：“这是谁读的书？”
婆子回道：“这是我们溪姑娘看的书。”

第152章 对手
◎“便是叫人瞧着英英玉立就行了吧？”◎
卫景平一讶。
听姚春山说这些年姚溪跟着她外公周寂然学了不少师爷的本事, 他以为她学的是账房，没想到这姑娘连《律例》都涉猎了。
《律例》也就是当朝的法律条文, 据说达一千多条之多, 学起来非常耗费脑力。
那婆子回完卫景平的话忽然又想起“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来，忙话锋一转描补道：“姑娘家家的也不懂什么，就是看她外祖那边有什么书就搬什么书回来，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姑娘家在外头的名声只要“贤惠贞洁”就够了, 多添一个“读书多”什么的, 并不一定会让夫家高看她一眼, 没准儿还嫌她清高了。
卫景平笑道：“这些书读起来用处很大。”
懂法扫法盲, 以后遇到纠纷扯皮不吃亏。
婆子讪笑：“姑爷说得是。”
卫景平跟着婆子才穿过姚家的垂花门, 冷不丁斜刺里一只大肥鹅昂着脖颈鹅鹅鹅地出来了，见着他就要过来打招呼, 婆子惊慌地叱道：“一边去。”
说完扭着那大肥鹅的脖子给它推走了。
卫景平站在那里很懵，这是谁养的, 看着张牙舞爪的像只恶霸鹅好凶啊。
但他瞧着那大鹅的气势有点心痒, 非常想跟它干一架嘿嘿。
玩笑了。
这只大鹅原是姚溪在绍兴的时候养的, 五六年前回京的时候带了过来, 一直养在身边的玩的。
婆子当然不敢对卫景平说是姚溪养的大鹅，她一脸僵笑：“姚墨今早忽然想吃鹅肉, 老奴就买了只正准备杀呢谁知道叫它溜达出来了，老奴这就炖了它，姑爷晚些在家里吃饭吧？”
她边说还一直给另外的婆子使眼色，或许是在隐晦地抱怨周家对姚溪的教导不好，怎么能把千金小姐扔在田间地头养鹅呢, 又或者是怕卫景平这个准姑爷见状嫌弃自家姑娘, 叫人帮腔来圆了这桩糗事过去。
过影墙的时候, 他隐约听见姚溪在凶巴巴地训斥大鹅：“人来疯是不是？听见有人来家里你就往跟前凑，也不怕给你炖了……”
卫景平忍不住嘴角上翘，笑了一笑。
原来是姚溪养的大鹅。
卫景平在心中笑道：谁小时候没养过个小玩意儿呢。
他们家还养了一窝金雕呢。
那婆子见他不甚在意方才那件事，神情才稍稍放松下来：“姑爷这边走。”
把卫景平领去了姚春山的书房。
姚春山这两日也在想着墨铺的事：“盛家在京城也有一间墨铺，我们两家经商卖墨原是朝廷允许的，这倒不用担忧，只需要找个合适的铺面就行了。”
到时候把姚墨的匾额往上一挂，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去官府办经商许可什么的，至于去不去户部挂皇商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倒不紧急。
卫景平点点头：“如此更方便了。”
他就是来问“姚墨”那块匾额的事，既然姚春山答应了，就没有后顾之忧，后续可以大胆地找店面把墨铺开起来了。
卫景平回到家里之后跟卫长海说了叫他没事就去大街上看看，留意间铺面。
卫长海自是欣然应下。
说定了这事，接下来的几天卫景平一直在家中闭门读书。
会试放榜之后，榜上有名的士子暂时被称为贡士，还要经过最末一轮的殿试，被天子亲自赐了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的名次，才算最终尘埃落定。
这次的殿试，容不得他出差错。
一旦稍有闪失，到时候，又会有人拿他武官之子的出身说事，诋毁他在会试中作弊才考中会元，叫他在金銮殿圣驾面前出乖露丑了。
所以这次殿试，卫景平要打起十二分的劲头，搏一搏新科状元。
实在是差点运气考不中状元的，也绝不能掉出一甲头三名，也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总之这次殿试，他躺不平了。
思及此，卫景平将此次杏榜前十的名单写在宣纸上，挨个分析“对手”，毕竟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嘛。
第二名应天府谢冉，第三名京兆府程悠贞，第四名山西府段凤洲，第五名杭州府的韩元美，第六第七分别是长沙府的艾藻和河北府的林一麟，第八名是广州府的张永昌……
首先老顾这次殿试极有可能跟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无缘，直接可从对手名单上划去了。
为什么卫景平会这么想呢，盖因先帝睿元帝不喜欢少年进士，到了云骁帝登基之后就要扳过来，他偏要录最少年的士子读书人。
你看今科会试录的头十名的士子里多是各地最少年的士子读书人，而顾世安这个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是里头最老的一个了。
可知今科的考官们是有多么迎合云骁帝的圣意。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新帝登基，各府有为少年得知云骁帝喜好年少的士子读书人便不蛰伏了，纷纷上京来崭露头角的缘故。
按照云骁帝处处要跟他老子对着干的脾性，这次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只怕要从年少的贡士里头挑，并不会考虑顾世安这种上了点儿岁数的，不过如果旁人压不住老顾的才气，被今上点他个第四名的传胪倒有可能。
卫景平毫不犹豫地将“谢冉”这个名字涂去。
还剩下七八个对手。
京兆府的程悠贞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一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这对于卫景平来说是个对手，因此在此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山西府的段凤洲段才子，颇沉默寡言，卫景平只跟人家打过一次照面，第五名杭州府的韩元美，这人享誉浙江府，文章品德都被人推崇，引起了卫景平的注意，他在他二人的名字后面各画了两个圈。而河北府的林一麟，长沙府的艾藻，卫景平不肯承认这二人比他强，因此涂掉他们的名字，余下一个广东府的张永昌，据说他自小聪颖，读书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悟性，更兼他才思敏捷，据说七岁时被当地的知府为难对对子，出了个“白面书生袖里暗藏春色”的上联，张永昌很轻松就对出了“黄堂知府胸中明察秋毫”的下联，因此从小到大在当地素有神童之称，不敢小觑了他。
过目不忘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更何况他悟性还这么滴高，卫景平脑补了一下这两种集一身的技能，觉得这个对手是神不是人，太强悍了，因此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三个圈圈。
能想到的一共有四个“劲敌”，想来殿试时他只要能干得过段凤洲或者韩元美，起码能稳住个探花了吧。
卫景平对这个张永昌很是好奇，颇想结识。但他前两个月很少参加同年的期集，错过了结交张神童的机会，因此很难确实知道对方的深浅，不敢轻易肖想能在殿试时能胜张永昌一筹。
不过在正式的殿试之前，他们还是有一次见面机会的。到了四月十九日，礼部通知各考中的贡士们，于三日后，即二十二日进皇宫文华殿观摩学习面圣的礼仪。
礼部之所以要在殿试前组织贡士们进一次文华殿，一来考中的贡士们面临着“官职将临而朝仪未熟”的空缺，亟需恶补做一名合格朝臣的礼仪；二来嘛，在给皇帝“交货”之前，不得先行面试一番看看脸瞧瞧这批人才到底合不合格，对，当朝选才举士要看脸。
据说当朝殿试选士，看四个方面，一要士子身材挺拔，长相俊美，二要能言善辩，最好官话讲得好别乡音太浓的，三看是否工于书法，第四才重新回到文理和才学上，四条考核标准之中，脸压倒了才学，排在最紧要的位子上，说白了，约等于以脸取士了。
也不光是脸，考生的仪表统统都在被看的范围之内，反正你最好清新俊逸让人赏心悦目就有戏了。
看了脸之后，礼部的官员最后还要再把把关，看看里面有没有混进文理不通的贡士，否则要是殿试之日被皇帝找出来了，他们就得跟着倒霉了。
所以在殿试之前，不仅士子们紧张，礼部等各部相关的官员也紧张。
进文华殿的头两天晚上徐泓和晏升来找卫景平，一进门每人从兜里翻出一枚铜镜来照着：“卫四你说还有比咱仨更翩翩的美少年吗？”
徐泓一边整着鬓角一边问：“卫四，三日后进文华殿时要不要敷个粉？”
他这次在杏榜上中的是五十六名，殿试定名次时以前四十五名为“进士出身”，他差了十来名，此次卯足了劲儿要跟来自四海八荒的贡士们比美，靠脸搏一搏二甲进士出身，而不是三甲的同进士出身。
相比之下，晏升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翻不了盘的，只是去见个市面罢了，就淡定多了。
卫景平：“……”
敷粉。
他对自己下不去这个狠手。
只是想知道他前几日画了圈的对手比如程悠贞呀，段凤洲、张永昌他们会不会敷粉。
话又说回来，他不敷粉，但不代表他不打算在仪容仪表上下功夫。
卫景平说道：“便是叫人瞧着英英玉立就行了吧？”
徐泓：“嗯对就是这个意思。”
卫景平在想：他家谁审美最好，叫过来帮着他挑一挑衣裳服饰搭配，看怎么穿最能显示出他少年意气风发又有官威的一面。
还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第153章 习礼仪（过渡章啦）
◎但骨子里还是不大瞧得上卫景平的出身。◎
转念又一想, 还是打听打听往年的贡士进文华殿时如何打扮，找个现成的例子来借鉴一下比较好吧。
“卫四, ”晏升揽镜自照片刻, 和卫景平想一处去了：“你不是跟周大人的外甥女订了亲嘛，他以后不就是你妻舅？”
回想六年之前甘州府院试那次，时任主考官的翰林学士周元礼不就是个端方合度的进士出身的朝廷大员嘛，这种缛礼烦仪向他讨教不是很现成。
“周大人去了沿海主持河工, ”卫景平说道：“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京的。”
晏升：“……”
仨人又发愁了一阵, 各自回去想辙。
次日一大早, 姚春山打发家仆送来两匹布料, 还附赠了一卷手绘的画册, 卫景平打开一看，里面绘了个头戴儒巾, 身穿襕衫的他，画面像后世顽皮的女生上课时调皮画在课本上的插画, 线条非常流畅, 可见绘画之人画功不错, 右下角注了一行小字：杏榜之后, 京中贡士服圆领大袖襕衫。
这画这字一看就是姚溪的手笔。
大概是从孟氏那里得知他发愁的事情之后，特地画了幅图来告诉他贡士进文华殿一般来说会穿襕衫参加殿试, 这是以往约定俗成的着装。
儒巾配襕衫，襕衫的款式是一样的，不过领口、袖缘和下摆处的镶边则可以随自己的审美搭配。
卫景平想了想，他觉得去文华殿学习礼仪与之后的殿试面圣没有徐泓说的那么夸张，甚至都考虑敷粉了, 虽然说可能会被打量身高容貌等, 但多半也只会看看贡士五官长得周不周正, 日后授了官会不会撑不起朝廷命官的威严，不可能真的以脸来定一甲二甲三甲进士名次的。
既有贡士戴儒巾穿襕衫进文华殿的先例，他便循个旧就是了。
没有必要太刻意弄得跟孔雀游街似的，太扎眼了叫人挑出不是来反弄巧成拙，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卫景平捧着那幅画看了又看，这可是急他之所急了，心中着实感激姚溪。
他从姚家送的两匹布里挑了个色儿，拿着银子去找裁缝量尺寸裁剪襕衫，因为要得急，所以加了三成的手工费，裁缝才许诺在一天之内按照画上的款式从头到脚给他赶制出来。
这两日卫景平除去闭门读书之外，每日都要仔细沐浴、修面、刷牙，时刻保持一身干净清新。
果然戴方巾穿襕衫是没错的，到了二十二日，本次恩科取士一共二百八十名，众贡士皆儒巾襕衫，一大早从皇宫的东南门依杏榜上的名次鱼贯进入文华殿。
卫景平排在队首，跨进文华殿高高的门槛之后，他才有机会朝排在第八位的张永昌张神童看了一眼。
张神童看着与他年纪差不多大，十七八岁，比他矮了一些，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张神童穿的襕衫领口、袖缘和下摆镶的是黑边，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稳重，但也有些老气了。
卫景平装作不经意看向他的时候，张神童也回了个恰好看见对方的眼神，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带了点儿淡淡的笑意。
可能双双感受到对方的强大不可撼动，都在目光挪开的瞬间面色微绷，为了缓和那种不可说的紧张，转而去打量角逐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的程悠贞、段凤洲和韩元美等人。
这三人稍稍比卫景平年长一些，在二十二三岁上下，一样是儒巾襕衫的装束，眉目间漫卷书生气，一看就是胸中自有锦绣文章的，卫景平见他们淡然自若，很没出息地手心出了一层汗，他突然有点不太自信了。
觉得他这次要铩羽而归，拼不过他们了。
他赶紧转过视线来，不再去留意他们之中的任何人。
因为紧张，卫景平一直没发觉，其实自打进了文华殿，他就一直是众贡士关注的焦点，人人都要来瞧他这个会元一眼，再在心中押一押，几日后的殿试，他是否还能中个状元。
卫景平着的襕衫镶的是青边绣了云纹，衬着他的眉目，恰好显出的是文雅之气。今日这一亮相就叫前一阵子骈集国子监话里话外说他是武官之子，嫌他出身粗鄙的贡士们脸疼，光跟人家卫景平这挺拔的身姿去比，他们就得扔了。
文章比不过人家，也不如人家美姿仪，还闹腾个什么劲儿啊。对了，这卫会元武官之家出身，是不是还有一身的武艺功夫。
要是他寻个机会撸袖子报复他们，岂不是得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好像不怎么能惹得起。
是以立刻有些气短，明面上不敢再拿他武官之家出身必然为人粗鄙的话来说事了。
但骨子里还是不大瞧得上卫景平的出身。
顾世安大抵昨日才从龙城郡赶回京城，他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襕衫，脸上还有点儿胡茬横生，就这么潦草地夹杂在众贡士之中到文华殿来了。
卫景平打量了他一眼：夫子，您这是打酱油来啦。
顾世安微掀嘴角瞟他一眼，用表情甩了他“淡定”两个字。
文华殿位于皇宫的东边，五行属木，所以盖得是红墙绿色琉璃瓦，殿内楼宇高低错落，在朝辉映照之下显得富丽堂皇，也高大雄伟的让置身其中的贡士们深深折服于天家之威，从进来之后，除了偶有窸窸窣窣的衣袖拂过的声音，多半时间落针可闻，静得让人压抑。
这次由礼部尚书温弥亲自来教授新科贡士们如何上朝，如何面圣，见到上下级又该如何行礼寒暄等等一套完整的礼仪，他讲得通俗明了，加上能走到这一步的士子都是人精，多数本就出身诗礼之族，更是一点就透，到了晌午时分，上半场顺利结束了。
为了彰显天家待士子之厚，由云骁帝下旨赐食，请他们吃了一顿宫里头的午饭。赐的是小笼包子加稀饭，但是贡士们只敢吃个包子垫垫肚子，没有谁敢端着碗去喝稀饭的，生怕待会儿要上茅房出恭，从而错过了礼部尚书温弥的一句话。
仅仅只上了一上午的课，贡士们就已深感庙堂等级礼仪深严，一个不慎就容易逾越，造成轻则丢官灰溜溜被逐出士子之列，运气太差的重则获罪下狱，以至于连小命都丢了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众贡士们今日都时刻绷着神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吃过午饭略略休息片刻，一直到黄昏时分，他们又跟着温弥满当当地学习了半天当官爷的礼仪。
等他们被放出宫时，已是黄昏时分，一条条绛色霞彩盘踞在天空，时而翻滚着金色的鳞光。
多数人午饭只吃了一个小包子，下来前胸贴着后背饿得头昏脑胀，连与其他同年结交聊天的心思都没了，在宫门外草草寒暄两句，都快步往回走了。
出了宫门下来汉白玉石阶，恰巧迎面正遇到了当朝右丞相兼户部尚书谢回与一众翰林学士从宫中出来。
他们身着绯色或者紫色直裰朝服，腰间扎着绣蟒纹的腰带，官服之下的威严和高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要低到尘埃里去了。
贡子们赶紧让道行礼：“谢大人。”
谢回谦谨地回了礼。
他走到顾世安面前打了个招呼：“遥光。”
顾世安偏过脸去，什么话都没说。
谢回微微蹙了下眉，又去看卫景平：“卫会元。”
卫景平朝他执礼：“谢大人。”
谢回点点头，又与其他贡士们打过招呼，匆匆进宫去了。
等他一走，贡士们说道谢回乃扬州谢家的亢宗之子，羡慕之意溢于言表，只有顾世安冷冷一下，轻哼谢回算个什么狗屁东西，吓得大家脸面都白了。
“谢兄，谢大人与你……”离皇宫远了，有人没忍住好奇问道。
顾世安淡淡吐了句话：“恰好一个谢字罢了。”
众贡士：“……”
见他们二人的模样，还以为起码是个族中兄弟，正要羡慕人家一门双进士呢，忽然被他这句话泼了冷水，没再打听下去了。
大家找不到新的话题聊下去，就各自散了。
回到家里，卫景平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跟卫长海并排歪在藤椅上看星星。神经绷了一整天，一旦松弛下来，连指头都无力动弹似的。
“老四，皇宫是什么样子的？”卫长海问他：“见着皇帝了吗？”
卫景平摇摇头：“没见着。”
也许云骁帝下朝的时候从文华殿经过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也许没有，但当时他们哪里敢叫眼珠子四处溜达，一眼都不敢乱看，别说皇帝了，就连太监和宫女都不记得看没看见了。
他只记得那宫殿那么高大空阔，里面看着也不热闹，住起来似乎没那么舒服的。
“见着你二哥了吗？”卫长海又问。
卫景平半死不活地：“没见着。”
皇宫那么大，规矩又多，不是进去了就能随处逛游的。
卫长海再想问他什么的时候，一看卫景平在藤椅上已经睡着了，看来的确是累狠了。
四月二十五日，终于到了今科殿试的日子。
殿试是科举的最后一站，在那天贡士们到过的文华殿举行，殿试考的是策论，往年都是由内阁拟题，皇帝亲自主持的，据说今年的殿试，云骁帝要亲自出题考一考贡士们。
作者有话说：
最近脑子不行，又废又慢，听说这也是阳了的后遗症之一叫什么脑雾来着，急死我了也只能一天一更，宝子们追文辛苦啦。

第154章 殿试
◎据说吃了能缓解尿频，保证殿试时写卷子那大半天不上茅房，在文华殿里留◎
这日五更天一亮, 卫长海就出门去买了早点回来，有包子、烧卖、鸡蛋, 还有一份状元及第粥：“樊楼的, 真他娘的贵。”
这一顿早点花了他800来文钱小一两银子了，肉疼。
樊楼。
其装潢飞桥栏槛，珠帘绣额，据说是京城第一大酒楼, 王孙贵胄时常光顾, 他们上林县的繁楼就是仿它而建的, 菜品贵到天上但无一例外生意都惊人地火爆。
但凡卫长海跑得慢一步就得排大长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早点了。
状元及第粥是秘制的配方, 咸味, 里面有鸡丝、核桃、香菇及一些别食材，据说吃了能缓解尿频, 保证殿试时写卷子那大半天不上茅房，在文华殿里留个“肾元盛”的好名声, 日后哪个肥缺需要个年青力盛之进士候补的, 叫吏部一下子就能想起你来。
卫景平本来打算吃两个水煮蛋就行了, 谁知道卫长海起了个大早, 不声不响去樊楼花钱买了图好兆头的状元及第粥回来，暖得他心头酸酸的：“……爹。”
“快吃吧。”孟氏大概后半夜就起来张罗了, 连筷子都给他摆好了：“这一进皇宫又得一天才能出来。”
虽说午饭吃的是宫里头的御厨烧的珍馐佳肴，可是那么多人盯着哪儿敢放开肚子吃啊，吃那一两口怎么撑得住，到后面不还得饿着。
卫景平本来心态挺平和的，五更天起来烧水沐浴, 之后又细致地挽好了发坐在窗前看书, 但被爹妈这气氛组一烘托, 骤然紧张了起来。
连手都有点僵硬不太听使唤了。
樊楼的早点精细可口，可他才吃了六分饱就食不知味了，回屋换上衣裳就赴殿试去了。
卫景平到的时候，已经有百来名贡士们聚集在皇宫门口了，此刻同乡或者相熟的凑在一起，正在低声议论交谈着什么。
他留意到今日赴殿试，贡士们比那日在文华殿习礼仪还下功夫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的儒巾，身上穿的襕衫都在细节处花了小心思，个个颜面收拾得干净整齐，眼比灯盏还亮，叫人瞧着光鲜精神不少。
是呢，本次殿试只排个名次是不会黜落考生的，只要不是发昏犯蠢，考得再砸再烂也能混个即刻能授官职的三甲同进士出身，即便外放到地方做个七品的官爷儿，运气好的直接捞个县太爷干，比二甲进士出身的在翰林院熬资历，去国子监授课以及鸿胪寺等冷衙门混吃等死还大有可为呢，想到退路如此敞亮，贡士们脸上显现出来的兴奋和期待在一念之间压倒了紧张，更兼他们腹有诗书，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跟普通百姓不一般，就更有看头了。
一瞧见今科的会元卫景平来了，贡士们都面带微笑和他打招呼，尽管瞧不上他武官之家的出身，但作为同年，想着将来宦海沉浮站在朝堂唾沫横飞与人辩论，或者撸袖子扯头花干架时，谁不需要个同年做帮手呢，他们还得抱团互相提携一致对外，又不得不跟他搞好关系。
别人主动跟他打招呼，卫景平也不端着，热情周到地回应每一位同年，随和地和他们打成一片。
正谈得投机时，进去的时间到了，钟声一响，又将贡士们的心吊了起来，尽管盘算着哪怕落个同进士出身外放到地方上做个七品县太爷也不错，可临门一脚时，谁又愿意被别人揣下来呢，还是要拼进全力保住二甲进士出身争个一甲进士及第，瞬时弥漫起一股紧张气息，个个面色凝重起来。
贡士们自皇宫的东华门入内，照例要搜检身上有无绣体，夹带文字，方才放行。进入东华门内时依次站定，此刻天光大亮，礼部尚书温弥穿着绯色蟒袍与贡士们见面，主持殿试相关事宜，他身后一字排开的翰林学士们则穿着紫色的官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贡士们看着他们，心道：过了今日咱也襕衫换官袍，登天子堂啦。
他们眼馋人各色朝廷大员官服的时候，礼部尚书温弥高声宣道：“亨庆二年壬寅科贡生觐见！”
贡生们按杏榜名次列队点名，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徐徐进入文华殿，在他们两侧，羽林卫侍立待命，殿内肃穆威严，比第一次进来时还叫人生出敬畏之心，待他们站定之后，大殿之上，钟罄奏乐，称贺之声响彻云霄绵延不绝，令人闻之顿然感觉荣耀无比。
奏乐之后，内阁左右丞相，六部尚书、太子太傅、詹事等高官就位，未几，今上云骁帝身着明黄龙袍出现在大殿之上。
“臣领新科贡士二百八十人叩见吾皇万岁万岁……”随着礼部尚书温弥开口一领头，第一次目睹天威的众贡士们紧跟着山呼万岁行了跪拜礼。
有人在行跪拜礼时激动过头，一不小心晕了过去，被身旁的同年堪堪扶起，整个人如木偶一般陷入激烈无比的内心戏之中：要是被提出去审问，就推给天威过甚，受不住了这才晕厥过去……
但等了许久也没人来苛责他们，一众参与殿试的官员似乎见多了这种情况，想想这么多年寒窗苦读受尽艰辛才得见天颜，激动一下又何妨，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便任由他们晕去了。
云骁帝没有咳嗽，没有讲官话套话，只淡声说道：“众卿平身。”说完，他亲自赐贡士们就座。
贡士们落座之后，云骁帝的手指在身前的黄案上叩了下，右丞相谢回躬身上前取来试卷，肃声道：“亨庆二年壬寅科殿试，开始”
亨庆是云骁帝登基之后改的年号，今年是第二年。
礼部尚书温弥高声说道：“诸位，此次殿试辰时开考，午时末收卷，交卷之后陛下赐膳，辛苦诸位了。”
云骁帝因赶着上早朝，于是紧跟着他对贡士们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带着左右丞相等人离开了文华殿。
礼部给贡士们分发了笔墨纸砚，墨用的是姚墨，卫景平一看便知，之后就发了刊印的试题，让他们去做。
题目只有一道策论，两百来字，要求贡士们写一篇千余字的对策。
卫景平展开试题，题目为“制曰、朕惟帝王诞膺天命，抚御四方、莫不以安民兴贤为首务。……而多士胸蕴经术，其各抒所见。详切敷陈、朕将亲览焉。”，二百多字含蓄地说了一个事儿，那就是“朕登基以后发现国库是空的，先帝在位四十六年挥霍完了没给朕留家底儿，诸位看看有没有办法搞点银子给朕花花。”，涉及的是国库、税收搞钱的问题。
看到这个题目，贡士们的头上刷地一下冒出了冷汗。
以往的殿试策论题目，都是出自四书五经，摘一句话或者一件事出来让他们发表看法，只要熔经铸史，文法不落旁人窠臼就能出头，莫说一千字了，三千字都一挥而就，但这……朝廷的财政来源就那么几项，你知道的别人也知道，你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得到，一不小心就成陈词滥调纸上谈兵了，极难下笔。
卫景平逐字逐句读了一遍题目，陷入了深思。
他脑中闪过唐初时国库空虚，京官发不起俸禄，各府衙只好纷纷以本衙公款放贷出去给官员补贴一点儿生活费，到后来经过府兵、均田等一系列手段搞钱，到唐玄宗年间富得流油，后面经历了安史之乱后复又变得一贫如洗，不得不从造船搞漕运，改革盐铁白手起家……套了套眼下朝廷的财政困境，择出一两条可借鉴的来，在心里头默默打着腹稿。
如今太平的年景，没有对外打仗粮草辎重的耗费，各地也没有百姓弃田逃亡的事情发生，所以府兵、均田等唐初的经验没用，造船搞漕运，抑或盐铁，似乎又动作太大，牵扯太多，大刀阔斧的改革对于今上一个守成之君主来说接受度可能很低，能苟着谁愿意费那个事瞎折腾呢，提出也近于空谈，白白浪费纸墨罢了。
卫景平很快又将打了个开头的腹稿推翻，废弃不用。
思路卡壳，他有点烦躁地抬头看了看其他的人，发现竟无一人动笔，都还在苦苦思索对策呢。
有贡士见是论钱论铜臭的事，实在按捺不住清高的毛病，带头发问：“温大人，这试题是否太偏了些？”
翻遍四书五经都做不出来，分明要为难他们。
温弥眯着眼，冷声喝斥他道：“文华殿不得出声喧哗。”
此言一出，吓得那位发问的贡士面无生色，其余揣着话想说的也都噤若寒蝉，只好硬着头皮又读一遍题目，大气都不敢出了。
太子太傅裴颂走到卫景平跟前看了看试题，和稀泥道：“本官瞧着陛下出的题目不偏，以诸位的博学，作答这题小菜一碟呵呵……”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吏部侍郎钟行舟一眼：看看哪个不老实的拉个黑名单，以后授职给他扔个冷板凳坐！
钟行舟会意，立刻用目光巡视起文华殿，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位考生。
这下贡士们彻底老实了，直愣愣地瞅着试卷，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国子祭酒张得看着不忍心，出面安抚道：“这殿试策论不像你们先前会试做八股文章，句句要落在绳墨之内，只要是经世致用的，大胆灵活一些写就是了……”他说完看了看沙漏道：“时辰不早了，你们潜心作答吧。”
全场噤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贡士们陆续动笔开始打草稿，礼部尚书温弥见状才命下发答题纸，题纸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幅面考究，行列皆用暗线分隔，一行限定书写字数，卫景平默数了数，大概一页纸能写300来字，一共五张，也就是说此次策论的上限不让你超过1500个字。
卫景平还没想好怎么写，是以尚未动笔。他不是一点儿思路没有，而是想了太多的路子，比如行儒家治国之正道重视农桑，励民间多种地多生孩子多交赋税的办法，再如从户部调动转运使、盐铁使，叫他们去为国库赚钱，又或者暗戳戳施法家之手段叫大理寺抄几家敛财多的世家，收缴他们的银子充盈国库，不是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例子嘛，更有来钱最快的办法把主意打到西北边关那些动不动就干一架的胡人小国家头上，卖给他们兵器换银子……但有些事情没法摆在明面上说，更拿捏不好尺寸。
他猜多半的贡士都会在考卷中长篇大论重视农桑这件事，区别就只剩下文笔了，作为考了这么多年试的人，卫景平觉得他想靠文笔独占鳌头很难。
再者，重视农桑使民间人口增长，大概从云骁帝开始实施，到他的皇子皇孙即位才能享受到红利，属于泽被子孙之事，而从题目中看出，他眼下手头就没银子使了，能等？
必然不能。
所以重视农桑这一条犹如隔靴挠痒，屁用没有。
作者有话说：
更新~本来想跳过殿试这一场直接状元的，但看了看后面的大纲，似乎又不太能，所以还得来一场考试~

第155章 捞钱术
◎“贫道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双目有精光，如猛虎下山一定能中个状元，”◎
云骁帝要的是你给他出个主意, 只要大喊一声“钱来”，国库朝银子招招手, 那钱便自个儿争先恐后地跑进去了。
这就是让你一猜就着但不可说的圣意皇帝要贡士们在策论之中给出捞钱术, 换句他上辈子时髦的话说就是论如何快速高效地割韭菜。
国库捉襟见肘，皇帝生出敛财的心思并不新鲜，他不是帝王之中头一个发愁没钱用的，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以前的经验, 第一, 盐铁专营, 寓税于价。怎么干呢, 就是将煮盐、冶铁和酿酒等几个利润尤其丰厚的行业通通收归朝廷所有, 让朝廷专门设立司来做这个买卖，需要用钱的时候, 想怎么涨价就怎么涨价。
如今三项之中，除去冶铁, 煮盐和酿酒在先帝时就允许私人经营, 由此养活了不少巨商大贾。
要是把这两项收回朝廷手中, 别说提价了, 只要跟商人买得价格一致，都有不少的赚头。且不说煮盐是暴利, 单论酿酒，毕竟太平这么些年，粮食便宜，官中酿酒的技术又好，由官中来经营的“御酒”指定更受欢迎, 一开始百姓都急着尝尝鲜, 上来财路就很宽阔着呢。
只是这条自从管仲推出让齐国暴富, 汉代桑弘羊效仿之后，就被后世诟病与民争利了，但它确实能让朝廷在短时间内走出财政困境。
第二，卖爵，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其罪。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只要买了爵位，就可以免除朝廷每年征发的劳役，比如修河道啊什么的。
虽然短时间内能赚一大笔钱，但对朝廷来说等于变相减少了劳动力，长远看得不偿失。
第三，发商生息。就是把户部存在手头上的银子拿出去放贷，借给商人当作经营的资本，收取一定的利息，这些利息用于赈济、河工、发军饷，能解决一大批开支。
卫景平觉得这个“发商生息”大有文章可做，比如以官中的名义开个钱号，仿照后世银行的经营模式，让手头有闲钱的人存钱进来，给予一定的利息，再将揽来的存款以稍高的利息放贷出去，这不就能钱生钱了么。
以上三条，是他能想到的为国库捞钱之术。
但是，这能堂而皇之地呈到殿试的试卷上吗？绝不能，这要是以后流传出去，哪一条都能被天下之人给喷死。
卫景平可不敢去找这个死。
所以他还得花心思去弹老调，在策问的开头就和众贡士一样，主张以耕桑为本，养人口，使朝廷有更多的人口从事生产；又提出选官要懂农桑，尤其是外放到地方任一方父母官的，到任之后在农耕上要吹糠见米，不滥用刑罚，动不动就将壮年的农民投入狱中，少变着法子折腾农民，又建议蓄养耕牛，改进农具，提供经济作物种子等等……颇花费了一番心思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左右的对策耕桑。
一千字的耕桑之策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只是虚晃一枪，放了个烟雾弹而已。接下来，卫景平用极其痛心的语气提及盐铁专营、卖爵、发商生息这三条，并陈述自己的观点“君子生财有道，断不可用以上手段损下以益上，杀鸡取卵涸泽而渔，……”，对啊，我只告诉你有这些快速敛大财的途径，但我说了那不是正经路子不主张你用，要是你非要用，那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殿试之后初涉官场，就算授官也是个微末小官，手怎么也伸不到这些事情上去……只用了区区100来字虚虚点出来后，草稿就打完了。
他停下笔看了一眼沙漏，见离交卷还有一个多时辰来得及誊抄，就稍稍休息了片刻。
貌似他在策论最后一段不起眼的角落里提及的三条放在习孔孟之道的士子笔下有点惊世骇俗了，毕竟不大合儒家的圣人之道呢，不过卫景平倒不怕，反正在字里行间是被他贬为兴利剥民之道他作为君子坚决反对的呢，谁能挑出不是来。
当然这都是障眼法，云骁帝不傻，自然能看出来他这篇策论隐藏在其中的捞钱术，前头的那些帝王都靠他们暴富了，这作业还能不抄吗。
不过他有一点很是期盼，那就是“发商生息”这一条，想着日后要是能一手建立起类似后世的银行系统，运作天下之财，天天数钱数到手软，卫景平心中就忍不住一阵悸动。
他抬眼快速扫了一眼同年的作答情况，似乎这次的殿试策问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
卫景平心道：一路从县试考到会试的同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无非治经扎实，八股文章做得好，而一旦撇开文学性，需要解决棘手问题实操的时候，会卡住很多书生意气过重的读书人，让他们发懵不知所措了。
所以这次云骁帝亲自命题，将他眼下发愁的事情抛给新科贡士们来解，不仅能集思广益，说不定还真能挑出有才干的务实能办事的贤才。
卫景平不敢说自己答得有多完美，但同年之中一定有人写出了流放后世，日后被代代观摩学习的策问文章，甚至会影响到朝代更迭历史进程，他相信一定有的！
古代能人之多，穿越过来之后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缓了会儿，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静下心来再一次一字一字检查完草稿，准备套格式誊抄到答题纸上。
策问开头的格式为“臣对：”，而后另起一行写“臣闻帝王之临驭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结尾要用一段遣词造句的马屁，用以吹捧皇帝的贤明，另外附上“臣不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一句，最后另起一行以“臣谨对。”这仨字作为通篇文章的结语，就完事了。
等他誊抄完毕，这时，大抵是怕贡士们中途饿了渴了，宫中的太监送了点心和茶水过来，交给礼部的官员，劳他们给每个考生分了点吃的喝的。
不过大家都只敢吃一两口点心，渴狠的才会沾沾杯子尝一口润润，交卷之前，谁愿意耽误时间跑一趟茅房呢。
万一中途走岔了路或者被意外发生的事情给绊住了，殿试岂不是考不完了。
而主持殿试的礼部官员，读卷官及监视官、掌卷官的各位老大人们，已经轮番出去解手好几趟了，每人去之前都是一副内急的神情，回来之后则一身轻松舒爽，坐在太师椅上优雅地品尝着点心配茶水，叫久坐不动的新科贡士们好生羡慕，立刻激出笔下文思泉涌，直想赶紧写完交了卷好能畅快地吃喝拉撒，到了这时候，他们平日里读书练字下得苦功夫便显出来了，一手乌黑方正的馆阁体，从笔尖流泻下来，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一开始被贡士们在心里头骂成狗屁玩意儿的偏题也被他们写成了花儿，呈于答题纸上了。
很快，鸣锣之后，掌卷官进来一一将试卷收上去。
卷子收上去之后，礼部尚书温弥领着他们去了文华殿的偏殿，那里已经摆了餐桌，桌子上放着每人一份分餐的菜肴，有一碟子小菜、一块东坡肉、一条红烧鲤鱼和一份汤，分量不大，但细饪精烹，能让人浅浅地饱一下口福。
贡生们这会儿饿过头了，不甚细嚼慢咽地很快吃完了饭，各自文质彬彬地起身行礼致谢，等候礼部官员进一步的安排。
礼部尚书温弥说道：“诸位辛劳，这便可以回去休息三日，陛下亲自阅卷之后，初二十六日，会传胪发榜，再选个日子设琼林宴恭贺大家高中进士，都等着吧。”
贡士们拜谢过他，由礼部官员领着送出东华门，踏出气派的门槛之后，这才算彻底考完，能完全松一口气了。
但殿试的大半天下来大家都为了写好策问而透支到了极限，想约着去喝个茶聊聊天或者到哪里逛逛的精神头都没有了，只能各自归家歇息养着去了。
“老四”恰好今日卫景英下了差，赶了辆马车等在宫门外接着了他：“考完了？”
卫景平点点头，钻进马车往柔软的垫子上一倚：“总算考完了。”
他回想自己殿试的历程，事后没有恍然回过神来的疏漏之处，考得算是差强人意吧。
行到路上，一算命打扮的男子截住马车，摇头晃脑一顿胡诌：“贫道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双目有精光，如猛虎下山一定能中个状元，”说完他一伸手：“给钱吧。”
卫景平定睛一看，这不是顾思炎胡闹嘛，听他咧咧完，“啧”了声，一把将他与藏在他身后的人薅进马车：“饼圈、老傅，国子监放假了？”
顾思炎和傅宁这二人自从去年考中乡试之后被甘州府推荐来国子监读书，与他同在京城却各自都忙得紧，一次都没能约上见个面。
“托你们的福，”傅宁说道：“国子监的夫子都殿试去了，可不就给我们放假一天。”
国子监的规矩真是太多太多了，除去过年休假回乡探亲，他进去念书半年了，就出来过这么一次。
顾思炎撇嘴：“我都想退学了。”
他在国子监天天被夫子们盯梢收拾，这书念得老苦大仇深了，天天跟上坟似的。
卫景平：“……”
他没有国子监求学的经历，不好发表看法。
“卫四啊不卫进士老爷，”傅宁笑道：“还有口气儿在吗？走走走，陪饼圈去相个姑娘。”
顾思炎白了他一眼：“闭嘴。”

第156章 好逑
◎不行，顾思炎不能娶裴雪岚为妻，他必要搅黄了这门亲事。◎
卫景平一听说顾思炎要去相亲, 顷刻一扫先前的萎靡，很有好事嫌疑地笑道：“一定得奉陪, 饼圈, 是哪家的姑娘啊？”
顾思炎脸上浮现出几分忸怩之色：“是国子监博士裴辰舒的妹子。”
他在国子监与博士裴辰舒一见投缘，来往多了，裴家见他举止潇洒自如，又是个在举业上大有前程的, 就生出来招婿之意, 想牵线把裴家小妹裴雪岚嫁他为妻。
于是就选了今日请顾思炎去家中喝个茶坐上一坐。
顾思炎没见过裴雪岚, 未曾一睹佳人容颜, 因此这次去裴家做客, 既是裴雪岚相他，也是他相看对方, 就看彼此能不能看对眼了。
叫卫、傅他俩来陪着壮胆儿的。
裴家。
卫景平听说过，裴氏家族甚大, 算上旁支有三百余口人, 族中才俊辈出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提起来谁不知晓。
“二哥, ”他钻出马车跟卫景英说道：“我自己来赶车吧。”
说着他坐到车夫的位子上抢过马鞭撵他二哥回家去。
他仨出去相人家姑娘，不好意思叫卫景英跟着。
卫景英了然一笑：“早点回来。”
三人到了国子监博士裴辰舒裴家所在的巷子口, 将马车停在那里，面面相觑：就这么去敲开裴家的门吗？
顾思炎脱下身上的破烂袍子，露出里头儒巾襕衫的国子监生员寻常的打扮，好一个俊逸书生。
傅宁觉得空手去人家家里做客很失礼，又跑着去买了点心回来：“饼圈啊, 这些都该去找你小叔给你操心。”
他们哪儿懂这个哪个礼数的。
顾思炎一拍脑门：“对了, 我小叔不是也考完殿试了吗？”他人呢。
卫景平：“许是住在应天府会馆里。”
各府在京城都有会馆, 每次春闱的时候专门提供给各府上京赶考的举子们居住的，他记得会试那会儿，顾世安就住在应天府会馆。
顾世安没来和他打招呼，顾思炎发了脾气：“是我娶媳妇儿又不是他娶，找他做什么。”
说着鼓起勇气走进巷子敲开了裴家的大门。
裴辰舒亲自来开的门，一见面，顾思炎话语舌头打上结了：“这是新科卫会元。”
因为傅宁跟他同在国子监念书，跟裴辰舒认识，所以他只向裴家介绍了卫景平。
裴父过世的早，裴辰舒这支这一房家中只有裴母和裴辰舒、裴雪岚这一儿一女，儿子虽在国子监任职，但俸禄微薄，家中除了宅子气派些，余下看着略显寒酸，想来家底儿早用光了，母子三口如今多半靠裴辰舒从国子监领的那点儿银子度日，并不算很宽裕。
进了门，裴母在庭院中摆了张圆桌招待他们，上面放了个果盘，果品切成非常好看的形状摆在盘中，一看就很用心招待他们。
裴辰舒泡了一壶茶招待他们：“卫会元，傅举人，请喝茶。”
他三十岁上下，尚未娶妻，很木讷不善言辞的模样，是以五年前考中二甲进士出身之后进了国子监当博士，仕途上没有再往上走一步。
不过读书人在一处总是有话说的，他就今日殿试的题目问卫景平：“难不难？”
卫景平说道：“极难写出新意。”
裴辰舒点点头，很赞同他说的话：“我听说了。”
换了他，拿到今科殿试的题目也未必能作答出来。
裴母出来和顾思炎打了个招呼，见他谦谦君子，回屋后对女儿一个劲儿点头笑道：“你哥哥眼光不错。”
裴雪岚先前出来一趟给他们端了茶，瞧过顾思炎了，袅娜少女立刻用手帕遮住脸，小脸儿红得跟灯笼似的。
……
坐了一会儿，瞧着天色不早了，他们从裴家出来，卫景平说道：“饼圈，裴姑娘不错。”
傅宁笑道：“是个清水出芙蓉的人儿。”
顾思炎搓了一阵子手：“我瞧着她也挺好的。”
“哟，饼圈还挺多情啊，”卫景平嘻嘻打趣他道：“跟裴姑娘一见钟情了？”
傅宁也笑道：“饼圈你没被勾了魂去吧？来让大哥给你叫个魂儿。”说完他舞动袖子要跳大神，被顾思炎摁住打了两下：“哼，等我后年考中进士之后就娶亲气死你，老傅你有种打一辈子光棍。”
比他大两岁娶亲的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还好意思笑话他。
他们走到岔路口，要分道扬镳时才不闹腾了，卫景平狐疑地往身后看了看，总觉得方才有个人尾随着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这还真不是他的错觉，的确有个人跟踪了他们一路，那人是谢府的管家谢大有。
他是奉了右丞相谢回的命，来盯梢顾思炎的。
前年冬天在龙城郡见到顾世安之后，很快，谢回顺藤摸瓜得知顾思炎在甘州府，听说找到人的一瞬他跌坐到了太师椅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谢回与太后的侄女姜宝璐成婚之后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谢玉衡今年十六岁，女儿谢书晴十四，膝下儿女双全，顾思炎的存在就显得极为多余了，每每想起都让他厌烦不止。
先前顾思炎离他远，加上认在顾若华的家族那边，谢回想不起这个没有名分的儿子来，眼不见心不烦尚能相安无事，但偏偏顾思炎一路举业顺畅，乡试撞大运考中甘州府的解元，竟到国子监来念书，钻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更有他五弟谢冉忽然重操举业，考中贡士，眼看着就要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了，这二人齐聚京城，叫谢回烦心透了。
生怕纸包里保不住火，有朝一日他与顾若华悔婚的事被别有用心的人挖出来，叫御史台的言官们揪住不放，日日在朝堂上弹劾于他。
他这些年身居高位，外头瞧着风光无限，殊不知宦海惊险，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啊。
谢回原本想着等再过两年顾思炎考过春闱，哪怕他高中一甲进士及第，也要立刻跟吏部打声招呼将人外放出去，离京城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让他瞧见了。
但没想到节外生枝，顾思炎在国子监不安分念书，攀上了裴家，要跟裴雪岚结为连理。
要是他们一订亲，两年之后春闱一过，顾思炎考不中就罢了，万一考中，哪怕是个同进士出身，裴家为巩固家族在京城的权势，定然会想方设法为他在京城谋个职栽培起来，到时候再从中使手段想要把顾思炎弄走，只怕就费劲了。
不行，顾思炎不能娶裴雪岚为妻，他必要搅黄了这门亲事。
这晚谢回罕见地去了夫人姜宝璐房里：“夫人啊，裴家裴辰舒那一房是不是有个小女儿，叫裴雪岚的？”
姜宝璐以为他今晚又要宿在小妾房里，是以早早睡下了，听见他进来起身讪道：“妾记得是有这么一位裴雪岚。”
听说裴家旁支这姑娘生得色若莲葩，肌如凝蜜，是个大美儿。
姜宝璐手中搅着帕子，心道：莫非谢回看上了裴雪岚要纳妾？
谢回说道：“裴雪岚生得怎样？”
姜宝璐生硬地道：“都说十分娇美。”
谢回点了点头。
姜宝璐呆了呆：“相公，她……她能情愿进咱们家的门吗？”
虽说裴雪岚是寡母养大的，但她是正经嫡出的千金小姐，裴氏家族的门槛又那么高，怎会送来与他做妾。
谢回知道她在想什么，冷笑一声道：“玉衡不小了，也该议亲事了。”
他早有意与裴氏结亲，与其叫裴雪岚嫁给顾思炎，倒不如他先下手为强，替谢玉衡求娶过来，岂不有一石二鸟的好处。
姜宝璐大喜：“还是夫君想的周到，妾身明日就去瞧瞧给牵个线。”
……
贡生们考完殿试放松去了，轮到云骁帝和一众考官们忙活起来了。
殿试后的三天内，要将全部二百八十人的试卷审阅点评完毕，任务之繁重，显然不是皇帝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的。而实际上，皇帝哪儿看得过来，全是由读卷官来做排名工作的……太子太傅、翰林院学士等人。至于皇帝自己，则只粗粗浏览一遍前十几名的卷子，但是到了云骁帝这里，他本人好学精通文章法理，兴致来了估计会把二甲的试卷都拿过来品评一番。
这一恩科是云骁帝登基之后头次开春闱，自然隆重，由太子太傅裴颂领衔，左丞相邹永、礼部尚书温弥辅助，召集了国子祭酒张得，翰林学士梅清敏等若干官员组成的巨豪华阵容，围坐于文华殿中的八仙桌上，打开了二百八十份贡士们的策问试卷……
试卷照例糊名，在卷头打上号码，一卷一卷最先送到位于最末一名的阅卷官面前，他看完卷子之后写上评语，之后传到左手边高一级别的阅卷官手里，一级级往上传过去，等到了太子太傅裴颂手中时，由他依据评语决定这份卷子呈不呈送云骁帝阅览，要是呈送的便注明批语放于一旁的明黄绸布上，不呈送的标上拟定二甲三甲的字眼，放到另一处去。
今科会试就是由裴颂主考，在座的这些人也都参与了会试的阅卷评选的，所以这次殿试阅卷，对于贡士们的每一份卷子，他们看下来批注的评语相差不大。
作者有话说：
可可怜怜顾饼圈。

第157章 金殿传胪
◎三元及第了，好啊。◎
以裴颂为首的阅卷官没日没夜忙了整整三日, 终于在四月二十六日黄昏时分，将二百八十份殿试策问试卷评完一甲二甲三甲, 每甲的试卷又排好拟定的名次之后用了官印, 待呈送云骁帝御览之后，由他亲自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之后，放能填榜，放榜。
闭目养了会儿神, 让昏花的老眼得以稍稍轻松之后, 裴太傅提议道：“邹相, 温尚书, 诸位学士, 你们还有问题吗？”
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往御书房呈送一甲二甲的试卷给云骁帝御览, 内侍李桐已经来催促好几遍了。
温弥派人出去打探了下，说道：“陛下还在御书房和谢大人说话, 再等等吧。”
就这么一直等到廊檐下的八角宫灯亮起, 才由裴颂捧着一甲二甲的四十多份策问试卷, 穿过汉白玉铺成的宫中道路, 送抵御书房。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云骁帝正等着他们送来殿试策问的试卷呢, 听见通报，登时神采奕奕地道：“快宣进来。”
裴颂等人进去叩完头，他命平身赐座，又传御膳房送了羹汤点心过来：“诸位爱卿辛劳三天了，先吃些东西吧。”
众阅卷官谢恩：“陛下自登基一来宵衣旰食, 日夜因国事操劳, 臣等如何敢称辛劳。”
云骁帝喜欢大臣们夸他“勤政”, 每次听到这种马屁都心潮澎湃，但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能喜形于色，只淡笑道：“这次阅卷如何？可有经世致用的？”
因这次策问出题是他手头实打实难办的事，所以云骁帝不讲究那些虚的问贡士们的文章锦绣不锦绣了，只求来几个能办实事的。
裴颂他们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人儿，怎能不明白云骁帝要的是什么，回道：“臣等优中选优，将此次策问的拔尖文章都挑出来了，请陛下过目。”
至于经不经世，致不致用的，是他们说了算的吗。
如今国库空虚，云骁帝手头紧谁不知道，他们哪个人没献过计，又有哪一个被采纳了。
云骁帝听了他这句进退自如的说辞之后点点头：“先把二甲文章的给朕呈上来。”
他要从二甲的最末一名文章看起，这样，越往后面看才越起劲。
……
四月二十七日，黎明曙光照耀时，卫景平换上御赐的进士服，与二百八名同年一起，齐聚在皇宫的东华门前。新科进士们头戴乌纱帽，身穿深蓝色镶青边的广袖罗袍，腰系束着革带，手持笏板，候旨进入麟德殿听传胪唱名。
一声景阳钟声响过之后，皇宫的大门缓缓开启，介胄武士执戟走出门洞，分列在禁门前，文武官员们人人冠冕朝服，手持笏板肃然步入皇宫，上朝来了。
卫景平和一众贡士们微微抬眼一望，皇宫朱墙黄瓦之上，檐牙高啄间蹲着的脊兽也正看过来，与他们无声对视着。
“一龙二凤三狮子，海马天马六押鱼，狻猊獬豸九斗牛，最后行什像个猴……①”，屋檐上，骑凤仙人领着小龙、小凤、小狮子、小海马……他想起上辈子小时候进宫数脊兽，撸那些御前带膘侍卫御猫的往事，忽然走了神，有种时空割裂的错觉。
上辈子那个买票就能进去的皇宫和他眼前的皇宫不一样了！他即将要踏入的皇宫，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皇权，进门之后要走哪条道路，遇见什么人行什么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该往哪儿看不该往哪儿看……都有着严苛的讲究，每行一步都要“谦谨”，甚至连身家性命都系在举止言谈之间，容不得他半分随性了。
卫景平心头一阵阵惊惶。
当年刚穿过来时候像在梦中一样的感觉又一次占据他的心头，听着周遭其他进士的低声交谈，一直抿唇不语。
“发什么愣呢？”他身旁，顾世安略整了整广袖，见他面色发白，悄声问了句。
卫景平回过神来：“想起一段往事，没什么。”
这时候有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耳中，他听他们在猜待会儿三鼎甲花落谁家，谁又能中状元，谁是榜眼，谁又点了探花郎……
被他们提及次数最多的就是程悠贞、韩元美、林一麟三人，这这个贡元反倒被提及的次数极少，呼声不怎么高的样子。
好像心里头都憋了句话又不敢说：主考官眼瞎点姓卫的为会元，就不信皇帝也眼拙，三鼎甲还能有他卫景平什么事儿。
新科进士们一边听着他们在押三鼎甲的话，一边不时往皇宫正门最中间高大深长的门洞里瞟去，那是专供御轿进出的御道，旁人不得行走，但有个例外，那就是天家为了显示待士子之厚，每次恩科点出从状元榜眼探花在传胪大典之后簪花，系上御赐的金带，换上绿筒靴，能从御道走出宫门，然后去跨马游街，享受士子一生之中最为荣耀受人瞩目的高光时刻。
不过这会儿谁也说不准。
因为此刻麟德殿内，左丞相邹永正捧着一甲头三名的策问试卷，等着云骁帝宣三人觐见过了目瞧瞧人，钦点状元榜眼探花最终排定资名呢。
毕竟点谁当状元，谁中探花郎，榜眼又是谁不能光看试卷，还要看看这三人的样貌气质如何。
顾世安给了卫景平一个“你自信点儿”的眼神，轻声笑道：“我花大功夫请陆大儒亲授，难道还搏不得个状元郎吗？”
卫景平以更低的声音说道：“夫子，我这次说不定要砸了陆大儒的招牌呢。”
放心，他对外绝不自称曾师从陆谵学习，这个义气他一定得讲。
顾世安瞪他一眼，心中愤懑不满：你小子要是中不了状元，就连我的招牌也一起砸了。
卫景平：……
殿试之后，除了那天陪顾思炎去相了个亲之外，他没有出门踏青，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跟着武双白闷头捶了两三日的墨。直到把自己捶得心如止水，捶得状元什么的全是浮云，想着今日来传胪大典上凑个人头也挺好的……
没想到被顾世安这么一瞪，他心中对于三鼎甲，甚至是状元的执念又起来了，不甘心地哼了声：“夫子就不能说句吉利话儿吗？”
都不学学人家顾思炎的吗，见着他就说他有状元之相要高中了，现在才觉得饼圈有多讨喜，真后悔那天没给饼圈包个大红包，日后定要补上，哼。
这时候，礼部官员出来，高声宣道：“宣诸进士入宫传胪！”
众人皆肃静，跟着他进了东华门，进士服扫过汉白玉铺成的阶梯，穿过一个又一个宫殿，便来到麟德殿前。
手持金瓜的羽林卫守在麟德殿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麟德殿是云骁帝和百官在此上早朝朝议的地方，朝廷的各种要事几乎都在这里商定，也是日后他们平步青云的终极目标穿上宰相的绯色官袍手持玉笏站在麟德殿上，挥斥方遒安天下，为父母挣诰命为家族添荣光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因此到了殿前，新科进士们意淫着日后的权势风光，无不心潮澎湃，眼角发胀险些要哭出来，心里声嘶力竭喊道：爹啊娘啊妻儿啊，我出息了你们有盼头了……
卫景平的神情也微微一僵，他没他们那么激动，而是听到了礼部官员出来宣一甲三魁进殿面圣的脚步声，他的心猝然提到了嗓子眼。
听闻一声轻咳，礼部尚书温弥自麟德殿众出来，他立于阶上扫过众进士，手拖明黄绸布垫着的金册，叫进士们都屏住呼吸，齐刷刷用殷切的眼神望着他。
一皇宫侍卫执鞭到麟德殿前，连舞三下，清脆之声响彻云霄，之后丹陛大乐奏庆平之章。
金殿传胪开始了。
温弥面带微笑欣赏了一会儿众进士翘首以盼的神情，这才朗声道：“宣广东府张永昌、山西府段凤洲、甘州府卫景平进殿面圣。”
广东府张永昌。
山西府段凤洲。
甘州府卫景平。
三鼎甲！
众进士齐齐愣在那里，衰了衰了，三鼎甲一个都没押中。
有他！
卫景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脑子蓦地一空，直愣愣地盯着温弥，似乎在跟他确认方才是不是念了自己的名字。
“卫四，快去。”顾世安重重地从背后捶了他一拳。
卫景平登时反应过来，他木着两条腿，在众进士震惊而又羡慕的目光之中跟上温弥，走进麟德殿。
他们三鼎甲进殿之后被引到偏殿，还没来得及扫一眼偏殿里的摆设，就见温弥对着一方御案跪下了，卫景平也如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向端坐在御案上的明黄色身影叩首，说了那套“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开场白。
云骁帝往前微微倾身，用温和但不失威严的声音说道：“平身吧，赐座。”
内侍们移来高背椅子，引着他们落了座。
这是卫景平头一次距云骁帝这么近，近到能看见他龙袍上绣龙的金线是一根一根的，也是云骁帝初次打量他们，他看清楚了卫姓进士剑眉入鬓，眼皮饱满，神态自若，留意到广东府进士张永昌身材干瘦，进士服套在他身上宽大晃荡，不是很能撑得起来，也惊讶那名叫段凤洲的进士须发如此浓密茂盛，想来日后不容易秃头……
……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仨又被请到了麟德殿外。
但紧跟着左丞相邹永就捧着一张面幅不大的黄榜出来了，他展开了念道：“……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不问。今亨庆二年壬寅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问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四十五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百三十二名……”
一霎时礼乐齐鸣。
在黄钟大吕的浩浩声中，邹永念一个名字，殿外的礼部官员就高声喊一声：“一甲头名甘州府卫景平，次名广东府张永昌，第三名山西府段凤洲……”
和着宫中乐师的唱诵，传遍了麟德殿的每个角落。
“卫状元郎，”卫景平只听他身侧的顾世安小声说道：“三元及第了，好啊。”
真给他这个启蒙夫子长脸了，那会儿白鹭书院在他身上花的银子真值得，大赚。
想到白鹭书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有礼部官员过来又将他们引进麟德殿，在翰林院官员的身后站定。也就是说，不出意料，这三甲的去处就是翰林院了，状元授官编撰，属于从六品的官职，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的文官。
三人不动声色地用眼神互相恭喜着对方，面上都流露出收敛着的喜色。等丹陛鼓乐一响，他们出列长跪于阶下，向云骁帝行五拜三叩首之臣礼，俯首五次头磕在地上三次之后开口道：“臣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起身，回到先前的位子上垂手侍立。
“二甲头名，应天府谢冉！”麟德殿外，邹大人又唱了一个名字，从这儿开始，便是二甲进士出身的人了，众进士们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生怕错漏了没听到自己的大名。
老顾中了二甲头名的传胪！
卫景平听见了激动得不行，心道：饼圈有个传胪的小叔撑门面，与裴家小妹的婚事定能成了。
“二甲第二名杭州府韩元美。”
“二甲第三名京兆府程悠贞。”
“二甲第四名河北府林一麟。”
……
“二甲第四十五名甘州府徐泓。”
卫景平在殿中听到徐泓的名字，心中欣喜不已：他搏了个进士出身，翻盘了，真好啊。
唱完名，二甲进士依次金殿叩首谢恩。他们之后还要经过一轮朝考，就是俗称的“馆选”，方能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在庶吉士的位子上坐满三年才能成为翰林，比三鼎甲的仕途要晚上三年起步。
殿外的唱名声绵延不绝，直到能听出邹大人的声音发哑了，才差不多将二百多名同进士出身的名单宣完。
传胪大典上不给同进士出身的士子直接授官，而是由吏部拿出空缺来，选他们补进去，所以唱完名之后他们不用进麟德殿面圣，只在殿外谢恩便可。
待唱名完毕，奏乐声又起，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礼，那份幅面不大的黄榜就由宫中的史官收录起来，归置在壬寅年恩科的档案中去。
供日后查阅翻看。
对外张贴的黄榜幅面较大，由礼部官员填了，云骁帝亲率百官，新科状元随行，将其送出皇宫午门，张榜于长安门外三日。
一切完毕，中和韶乐奏《显平之章》，云骁帝乘舆回后宫，传胪大典成了。
等状元郎卫景平换上御赐的大红官袍，穿上绿筒靴，腰系罗带，簪上银质饰翠羽的花，率榜眼、探花从皇宫的正门走出去，新科进士们就能去跨马游街享一享那春风得意了。
很快，皇宫正门的御道开启，卫景平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之下，率榜眼张永昌，探花段凤洲从那条连皇子都不能走的御道中沉稳走出。
这让走在左侧文官道的其余二百多名新科进士眼红不已，三甲排名落定，终究是比不上人家了。
作者有话说：
传胪仪式参照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里的记载。

第158章 御街夸官
◎这真是春风得意马蹄走不动道，一日被砸尽长安花了。◎
行在御道中时, 卫景平发觉跟随在他左右的榜眼张永昌，探花段凤洲的脚步放得缓慢, 他微微侧过脸去瞧了瞧这二人, 发现张永昌眼噙热泪，段凤洲两腿顺拐，路都走不好了……
想来这辈子就这一次，不会第二次再这般风光招摇走这条御道了吧。
卫景平倏然想起活了两世的许多事情来, 一霎那百感交集, 也放缓了步子。
见他慢下来, 众进士们也都各自想着心事慢了下来, 原本只要一刻钟就能走完的御道, 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走完。
新科进士们由左丞相邹永亲率百官送出皇宫的午门，一出午门, 由礼部尚书温弥引着鼓乐仪仗，在鼓乐喧天之中护送他们穿过东华门、承天门, 过了承天门之后, 又往西南角走过大概二三里地的路, 才出了长安门。
由于国子监就修在长安门对面, 大抵因为这个缘由，当朝历年恩科的金榜都张贴在长安门外, 出了长安门，望着被礼部官员新悬于宫墙之上印着皇帝玉玺大印的黄榜，众进士立于榜下，传胪唱名时被克制的情感此刻犹如黄河之水滔滔而下，外泄出来了。
惊喜欲狂者有之, 涕泣如雨者有之, 而面上波澜不惊者也有一个人, 新科状元卫景平。
盖因他还没来得及从“我中状元了”这天大的，砸懵人的惊喜之中分清楚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文武百官便一拥而上围住了他这个新科状元，不住地向他道贺了。
这个卫状元稀罕啊。
众公卿多半是先帝睿元帝时的进士出身，回想起当年他们科举一路走到黄榜之下，何尝见过这么年少的状元郎。
先帝不喜欢少年进士，他们连少年同年都没有，更别说十七八岁的状元郎了。
就是先前的太子太傅陆谵，出身京城世家陆氏，九岁上就考中县试案首，一时轰动京师，但他后来也蹉跎到二十三岁才中了状元，鼎元九年，也就四十一年前，这已经是往前数五十年间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如今列于朝堂的众公卿几乎无人瞧见陆状元当年少年得志的盛况，只能听家中致仕的老爹回忆念叨过过瘾，一想到眼前的新科卫状元才将将十八岁，这般的意气风发，忆起往昔读书科举事，纷纷憋不住了表达欲有话要说。
卫景平被他们嗡嗡得头大，不知道该搭哪句话，朝立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顾世安求救：夫子救我。
顾世安：这是独独属于你的荣光，享受吧卫状元郎。
好在不一会儿右丞相谢回来了，他上来就笑吟吟地和顾世安打招呼：“五弟，恭喜高中啊。”
五弟。
听谢回这语气，谢右相和谢冉谢传胪不就是一家的亲兄弟嘛。根本不是谢冉先前说的“恰好一个‘谢’字的同乡关系好吗。
嚯。
不得了，谢家这是一门双进士啊。
一门双进士本就是无上荣耀的事了，更何况兄长谢回已经入阁拜相，执宰天下，这谢家以后该是何等的显赫，要比肩裴家了吧？
于是众公卿又瞄上了顾世安，从卫景平身边撤离嗡嗡顾世安去了。
顾世安每每一瞧见谢回脾气就不好了，他不咸不淡地回了谢回一句：“不敢当谢大人一声‘五弟’。”
众公卿和新科进士们嗅到他和谢回之间莫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齐齐一愣怔。
谢回倒淡然，他平和一笑，对礼部尚书温弥说道：“温大人，吉时快到了，新科进士们还要‘御街夸官’呢。”
示意他们不要在这儿闲聊耽搁时辰。
他这么一说，众公卿都收敛了：“对对对，以后同在朝堂效力，有的是时间聊。”
长安门外，华盖张起，京兆尹曾文领着京兆府下辖的怀柔县、昌平县二县县令，亲自牵着高头大马等在那里，安排新科进士们上马御街夸官之事。
上马之前，又有礼部官员过来为卫景平披挂上大红绸，又在他的乌纱帽一侧簪了一朵新鲜红艳的芍药花，这才说道：“状元郎上马去吧。”
同样也给跟着他左右的张永昌和段凤洲批上红绸簪了芍药花，都打扮得喜气扎眼。
跟要当新郎官儿似的。
其实娶亲的新郎官儿的扮相是比照着状元郎的一套装束来的，只因娶亲常见新郎官儿常有，不比三年才能瞧见一回的状元官儿稀罕，所以才觉得这正经属于状元郎的打扮有一股子新郎官儿的内味儿。
卫景平肤色白皙，是个带着英气的白面书生的样貌，头顶的乌纱帽上左右两侧一簪花，将他剑眉发翠，鬓角鸦青的隐隐英武之气夺了去，唯剩下雍容尔雅的清贵气韵了，正合了本朝对美男子的审美，让众公卿直呼：怪不得陛下要点他为状元郎，这卖相，确实能叫天家拿得出手啊。
再看榜眼张永昌和探花段凤洲，他二人人靠衣装，一位双目炯炯神采胜旁人一筹，一位官相十足，气势张得够足，都不差。
不得不说，云骁帝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见他们打扮齐整，京兆尹曾文亲自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了过来，卫景平急忙上前行礼。
曾文还礼道：“状元公无须多礼。”说罢，他向来面瘫的脸上竟生出一丝含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恭贺你大魁天下呢。”
卫景平从他手中接过金丝马鞭：“多谢曾大人。”口头上无再多一句话，心中却道：以后我二哥给您当了女婿，还请多疼他。
这念头一生出来，他又看了眼曾文那张严肃无比的脸，于心中无声笑了笑，笑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叽歪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也是没谁了。
怀柔、昌平的二位县令大人也给张永昌和段凤洲牵了马过来，递鞭给他们，请他们上马：“这都是训练有素的马，极温顺，二位放心骑就是了。”
卫景平不用上马凳，一跃就翻身上了马背，骑个马对他来说太轻易了，身上有着他爹老卫自小教的功夫呢。
这利索的身手让不少连马都不会骑的新科进士头皮一麻，做文章比不过人家状元郎，连上马这种小事都还要输，顿时觉得这金榜题名的喜气被冲淡了，加诸于身的荣耀没那么足了，心中甚至涌起了不小一片失意，唉为何要跟他同一年殿试呢，这方方面面被完虐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心路曲折一番，新科进士们全都上马之后，由二百名羽林卫在前头开道，卫景平身侧打着“状元及第”的匾额、“连中三元”的旗帜，红伞绿扇往头顶肩侧一罩，听得前头三声鞭炮一响，锣鼓开鸣之后，在礼部官员一声“新科进士御街夸官”的高喊声中，他带着张、段二人催马前行，开始正式御街夸官。
一走上街头，就被长街上的热闹景象糊了一脸。只见宽阔的长街两侧人头攒动，男女老幼争先恐后地涌上街头来看新科进士御街夸官，要不是羽林卫在前头开路，立刻要被堵得寸步难行了。
大家纷纷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这些一朝从白衣书生到天子门生的新贵们从眼前经过，沾一沾这天大的喜气。
鼓乐声中，卫景平镇定自如地缓缓打马从长街经过。
见着这次的新科三鼎甲竟由一面如玉的美少年领头，围观的人群在惊愕之后一下子沸腾起来了，有人激动地尖叫起来：“状元郎美哉！这么年少就登科了，吃什么长大的这么会读书！”
“哎哟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看见这么年轻的状元公，”一老婆子亮着嗓门吆喝身边的老头子：“快去叫咱孙儿来看看人家，学着点好好念书哟……”
“榜眼这么年轻！”
“探花郎也是一表人才！”
“……”
爱慕年少的人群在这声声嘶叫中失了控，纷纷朝卫景平涌去，逼得羽林卫不得不停游街，等他们看够了三鼎甲再往前行。
百姓们光看哪里够，还纷纷把手里拿的花掷向他们，不只是花，还有手帕……
这真是春风得意马蹄走不动道，一日被砸尽长安花了。
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的京城大家闺秀们在这一天都轻纱半遮朱颜，出门围观新科进士们了。放在往年，御街夸官的状元郎多半是有些年纪的读书人，家中甚至连孙子都会跑了，除了让人仰慕才华之外，看头不大，反倒探花郎年少倜傥些，叫闺秀们心底生出朦朦胧胧隐隐不可说的那点心思，这回也不例外，她们一出门就打听上新科的探花郎了。
“听说是山西府人氏？”
“瞧见了吗？生的样貌如何？”
“多大年纪？也不知家中说亲了没有。”
“……”
她们之中有名窈窕少女拿手帕轻掩贝齿一笑，道：“我只知状元郎是个十八岁温其如玉的美少年。”
一听说新科状元郎养眼，闺秀们当即出动，顷刻就挤到了新科进士前面。
“哇，状元公果真是个少年郎！”头一眼看见卫景平的闺秀惊呼一声，立刻拿手帕朝他丢过去，星眸含春：“小女子乃……”
还没等她自报完家门便被身后的一名闺秀挤后头去了：“小女子是……”她纤细玉手里的手帕还没来得及抛出去，马上又被涌上来的人挤一边去了。
……
街头巷尾人潮汹涌，情绪高涨得天公都想泼盆冷水下来，请他们冷静一冷静。但转念一想三年才有一次御街夸官的盛典，还是不给他们添堵了，于是继续艳阳高照。
卫景平骑在马上，不经意扫到闺秀堆里姚溪一双弯月般的笑眼，正盈盈地望着他，他眼眸微垂，隔空与她相视一笑。
不知怎么，他忽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再多瞧她一眼了。
“你们不知道吧，”卫景平艰难地往前挪了几步，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叫声中，忽然有一人声调刺耳地爆料道：“我媳妇儿她大舅哥的小舅子的姑父在吏部当差，说新科状元郎是个下品武官的儿子，这一家子父兄都是舞刀弄棒的大老粗，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养了个读书人出来，啧啧……”
他这一揭卫景平的出身，人群之中惊讶连连的声音更大了，只听说哪个高门大姓的子弟文不成就武，去北衙六军或者羽林卫混个职的，哪有下级武官家里从文还能读书名堂中状元的，简直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啊，比农门跳出的贵子还难得一见，太稀少了。
这下他们看向卫景平的目光更狂热了，呼叫声如排山倒海一般。剑眉玉面，三元及第，武官之家的出身反差，卫景平一下子把所有新科进士们的风头都抢了过来，连榜眼张永昌和探花段凤洲一时都沦为了背景板。
御街夸官的队伍彻底被逼停。
最前头开路的羽林卫顶不住了，这还有完没完了，有跟卫景英相熟的知道新科状元是其亲弟，笑道：“要是卫将军这般打扮也不差，快去请来再扮一个状元郎，让他们瞧个够去。”
正胡乱出着馊主意呢，长街那头有驿卒狠命骑马奔跑：“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路人速速避让”
边关急报。
卫景平心中刹那咯噔一声。
急促的马蹄声声冲散了热气朝天的看新科进士的人群，他们惊慌地哗啦四散，有敏感的狐疑地道：“是不是哪里要打仗了？”
终于把道路给让开了一些。
礼部趁机撒下最后一波锣鼓爆竹，吹吹打打快速引着御街夸官的新科进士穿过国子监街，去国子监留名，他们的名字和籍贯出身，都是要刻到国子监的石碑上供后人瞻仰的，而后再到隔壁的孔庙去上香祭拜。
行完这两项礼，诸进士复上马骑行，往城西的皇家上林苑去参加御赐的琼林宴。
去往上林苑的途中，卫景平心神不宁，他打马绕到顾世安身旁，悄声问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急报？”
顾世安面色稍绷，沉声道：“是龙城郡。”
卫景平心中紧紧揪起：“夫子怎么知晓？”
顾世安没有正面明说：“除了龙城郡如今城郭有序商贸繁荣是根肉骨头，谁会惦记其他鸡肋的要啥没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其实古代，像科举啊婚姻啊，唐宋真的是特别有仪式感的。

第159章 琼林宴
◎但裴晖一下子就了然了：谢回想为儿子求娶裴雪岚。◎
他说完, 两个人都抿紧唇默然不语。
卫景平的两位兄长，卫景明和卫景川, 顾世安的夫人阮惊秋都身在龙城郡, 这让置身京城的至亲、丈夫心中七上八下，恨不能立刻赶过去。
先赴琼林宴吧。
他俩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年初他们赴京赶考之时，龙城郡的城池已初具雏形，万一有外敌来犯, 只要紧闭郡门不出, 三万戍军是能守得住的。
这样即便守起来吃力, 也能奏报朝廷, 等到兵部调兵支援。
卫景平用力一夹马腹, 领着新科进士们打马向前，一路马蹄声得得, 很快就到了皇家上林苑。
门前下马处，众公卿衣冠齐楚, 个个面带笑意恭迎新科进士。
卫景平领着新科进士们向此次春闱一条龙服务服务下来的主考官、阅卷官、各部官员、羽林卫等官员揖了三揖道谢, 然后被宫中专门负责朝会、巡幸、宴亨的议鸾司的官员引进上林苑中, 依照名次落座, 最高规格的科举盛宴，御赐的琼林宴开始了。
按照惯例, 云骁帝并不会亲自来参加琼林宴，但对于新科进士们的赏赐是必不可少的，丝竹管弦奏乐开始，宫中内侍就带着御赐的贺诗来了，除了贺诗之外, 每人还赐一套《大学》《中庸》, 提醒他们经常翻阅, 时时谨记儒家的修身之道。另外赏赐每人一匹宫锻，一匹细白绢布，一块冰，这在春夏可是奢侈的恩宠，不过据说是天家期盼新科进士们日后为官像冰雪一样洁身自好，廉洁从政。
赏赐完毕，每桌先上来一道汤汁浑厚浓郁的佛跳墙，再斟满御酒，同年同僚之间先吃了点佛跳墙里的鹿筋、鱼肚、刺参等垫了肚子，就开始饮酒。片刻功夫，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热闹了起来。
酒过五盏，菜过六道，宫中又赐了花来，琼林宴一般是“九盏制”，宴饮完前五盏之后，新科进士们要换掉乌纱帽上的花，重新簪上御赐的石榴花，簪花之后朝皇宫方向叩拜，各自归位再饮酒四盏，新科进士们就走完毕业的最好一道流程，宴会结束了。
出了上林苑的正门，各自放松下来时，才有人借酒壮胆说起边关急报的事，纷纷隐晦地猜测哪里起了狼烟，有战事了，此刻要是绕道兵部，定然会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官员焦头烂额进进出出慌个不住。
不过方才在琼林宴上饮下九盏御酒，后劲足，这会儿有点上头，不少新科进士的脚步都踉跄了，谁有胆子去兵部看戏，生怕自己一个不甚说出狂悖的话来因此获罪下狱，都凭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选了回住处的路，踩着二更初的春夜月色散伙了。
卫景平火急火燎地回到家中，想着龙城郡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事关他两位兄长，卫景英说不定能回家透个信儿。
到了家门口只见家中张灯结彩，门上已悬挂上御街夸官之后礼部送来的“状元及第”的匾额，院内不光是卫长海夫妇在等他，就连姚家，周家，杜家的人都来了，正欢天喜地要迎他这个状元公进家门。
卫景平扫了一眼不见卫景英，心中愈发惴惴，不过他面上不露，先向双亲行了跪拜大礼，谢过他们的养育教导之恩，孟氏扶起儿子，不住地抹着眼泪。
喜极而泣。
又想周寂然、姚春山两位老爷子，杜正宸夫妇行了礼，和平辈武双白、卫贞贞打过招呼，这才抱着卫容与落座。
周家、姚家和杜家当面向他道喜之后见天色太晚忙告辞走了。
卫家一家人终于能关起门来说点儿心里话了。
小丫头扑扇着贼亮的眼睛，伸手拽下他鬓边的石榴花拿在自己手上举高高，小嘴巴里兴奋地嘟囔：“四叔发发，发发……”
卫景平看着小侄女，心系他大哥卫景明，沉声说道：“顾夫子说今日那份边关急报是龙城郡来的。”
“要真是龙城郡出事，那可就凶多吉少了，”卫长海皱眉担忧地道：“自我卸甲至今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间没有打过一次仗，突然真动起刀枪来，能行？”
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这么些年，伢子们没见过打仗，一上战场见着血肉纷飞不得腿软啊。
而统帅戍军的将军没有身经百战沙场厮杀出来的经验，能带好兵吗。
他听说戍守龙城郡的大将军纪东风是个文官出身，虽说出身世家人品贵重无可挑剔，但没有亲历过战事踩过坑，凭一腔书生意气能调兵遣将守住郡门吗？
卫景平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卫容与打哈欠揉眼，乳娘见她困了，连忙上来把小丫头抱去睡觉。
留下父子二人对坐，卫长海先开口道：“你大哥是个能打的，只怪先前我没送他念个书学学兵法布阵把他耽误了……”
说完一个劲儿摇头叹气。
屋内灯光猛地一摇晃，外头门吱呀响了声，是卫景英急匆匆赶回来了。
他进门来不及恭贺卫景平高中状元，开口就道：“爹，四弟，北夷和西羌联手来犯，龙城郡出事了。”
烽火果然烧在了龙城郡！
卫长海和卫景平双双皱紧了眉头。
“是什么人来犯？”卫长海急问：“多少人马？”
卫景英摇了摇头：“详细不知。”
这种边关急报，在兵部没有商定启奏云骁帝之前都属于朝廷机密，他能打听到的也只是龙城郡遭遇强敌来犯，至于敌方人马、何时开战、战况如何，他一概不知。
卫长海心烦意乱地道：“不行，我得去一趟龙城郡，看看明哥儿和川哥儿。”
小辈们没经验，要说打仗还得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遇到厮杀镇定，他要去给卫景明压阵，不叫伢子们冲锋陷阵时心慌手抖。
卫景平起身给他跪下了：“爹，您先别冲动。”
这个时候要是各地戍军的家眷一听到开战的消息一窝蜂往龙城郡跑岂不是添乱，等明日打听到详情再做打算稳妥些。
卫景英也跪倒在地：“爹，您就听老四的话吧。”
卫长海扶两个儿子起来，他叹了口气道：“……不早了回屋吧。”
今晚对于卫家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皇宫文渊阁。
边关急报送抵御案之后，左丞相邹永和右丞相谢回，兵部侍郎裴晖并翰林学士梅清敏等数十人被云骁帝连夜召进宫来商议对策，自帝到臣僚人人面上愁云惨淡，半晌没说一句话。
龙城置郡三年不到，郡中戍军与罪眷屯田上千顷，季产量万余石，且一年的商贸数额达百万两白银之多，不用户部拨付银两补贴郡中开支不说，今年年初还向朝廷纳了几十万两的赋税，稍解府库空虚的燃眉之急，万万丢不得。
云骁帝睨一眼裴晖：“北夷和西羌纠集了四万骑兵南下……”
裴晖叩首道：“万岁，臣以为三万戍军守不住龙城郡，臣请求从陕西府调派两万援军增援。”
云骁帝顿了片刻点头说道：“陕西府的镇西将军关琦今年多大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朝廷最后对外征战那次，关琦领兵横扫西北边关，一战而将周边胡人小国攻打得支离破碎，再无兵力敢觊觎边关，从而为朝廷换取了多年的太平盛世。
裴晖回道：“关将军今年五十九岁了。”
云骁帝犹豫了下。
左丞相邹永说道：“臣前年去陕西府办差时去见了关将军一面，将军老当益壮，心里时刻惦念着为国效力呢。”
云骁帝沉思片刻，命梅清敏执笔拟旨：“传诏，晋镇西将军关琦为镇西大将军，领两万兵马速赴龙城郡。”
梅清敏写完圣旨，又听云骁帝说道：“再下一道秘旨给命龙城郡太守柳承郡，”他停在这里好半天才继续开口：“援军到达之前，不得放任何人离开龙城郡。”
不允许一人离开龙城郡。这等于是下旨让龙城郡无论官兵还是百姓死守啊，若城破，则人人身死于外敌的刀剑之下。
听见圣谕，梅清敏书写极慢，每落笔一个字，他的手腕都止不住轻颤一下。
一直到五更天大亮，云骁帝与臣僚才商议完守龙城郡的事，眼看着到上早朝的时间了，又都哈欠连连地去了麟德殿准备上早朝。
昨夜，右丞相谢府。
顾世安从琼林宴回去后换身常服去找谢回，到门口递了名帖给门子，很快谢府的管家谢大有就来开门了。
“哟，谢传胪可真是稀客啊，”谢大有笑道：“相爷没有一天不念着你们的手足之情呢。”
顾世安站定道：“谢回呢？”
他来问问谢回龙城郡出什么事了。
谢大有道：“相爷被宣进宫中去了。”
“是谁直呼相爷的大名？”顾世安转身要走，一位少年冷不丁从内宅出来，垂眼瞧着来人不满地喝斥：“谢伯还不把人打出去。”
他是相府嫡子，谢玉衡。他生的一副贵气昳丽样貌，与谢回年少时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眉宇间的冷漠和傲慢让人心凉了一截。
顾世安瞥了他一眼：“谢玉衡。”
谢玉衡蹙眉质问他：“哪里来的狂徒？”
顾世安还没开口，管家谢大有忙上前道：“大公子，谢传胪是相爷的五弟，您的五叔。”
谢玉衡一愣。
他长这么大只回过原籍扬州一次，依稀记得祖父谢慈仁提过他有一个五叔谢冉，因消极厌世隐居，多年不曾回过家中了。
今日一见，这个谢冉果然讨厌非常。
顾世安与他对视一眼摇摇头，转身就走。
……
下了早朝，兵部侍郎裴晖和谢回说起往龙城郡运送粮草之事，委婉请求能否再额外多拨付一些军饷给龙城郡的将士，以激励他们上了战场奋勇杀敌的心志，他明知谢回手紧，以往调拨给边关戍军的每一文钱都要查清楚去向，并不是那么好要出银子的，但事有轻重缓急，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拉下脸来跟谢回说软话。
只要谢回能给银子，他豁出去这张老脸不算什么。
裴晖做好了被谢回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谢回听完他的话，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提议，允诺拨付一批银子额外赏赐给戍守龙城军的将士们。
裴晖这才松口气，踏实了。
二人并行走出皇宫大门，谢回随口问道：“贵堂侄女，国子监博士季辰舒那一支家的裴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突然被问起季辰舒这一支，裴晖想了想才知道他问的是裴雪岚，说道：“未曾听寡嫂说许了人家。”
谢回笑道：“听闻裴姑娘今年才及笄，敝府犬子今年十六岁，该娶妻了。”
前几日他夫人姜宝璐着人想去裴雪岚她娘那里牵个线，把这么亲事说定，谁知道裴家清高，没办成事。
显然，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但裴晖一下子就了然了：谢回想为儿子求娶裴雪岚。
谢玉衡是相府嫡子，又是当朝太后的侄外甥，外头不曾听说他纨绔顽劣，这样玉叶金柯的少年郎婚配裴氏裴雪岚，在裴晖看来自然觉得是一桩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婚姻，于是欣然道：“下官回去后问问寡嫂，两日内必给相爷答复。”
这日回去之后裴晖就将谢回打算为其子谢玉衡向裴雪岚提亲的事对裴辰舒说了：“你亲叔父裴随在龙城戍守，要是答应谢相爷这门亲事，他对粮草、军饷敢不尽心？”
裴随是戍守龙城的大将军纪东风的副将，是名官职四品下的武将，也是裴辰舒兄妹俩唯一的亲叔父。
裴辰舒为难地道：“可是雪岚她……”
那日相看顾思炎，她挺中意那孩子的。加之自家妹子裴雪岚清高任性，未必未必肯高攀相府之子谢玉衡，他觉得与谢家这门亲事没戏成不了。
裴晖昨夜在文LJ渊阁熬了一个通宵，嗓音疲累地道：“辰舒啊，回去与你娘和你妹子好好商量商量吧。”
……
琼林宴的次日，不甚酒力的新科进士们大清早忍着头痛爬起来，虽然金榜题名的庆典结束了，但他们还要去鸿胪寺领取云骁帝御赐的官袍、腰带、笏板、进士金册，还要学习官场得体的礼仪……
之后新科状元卫景平带着他们摛藻雕章，穷尽文辞，写一篇错彩镂金的谢恩表上奏云骁帝，以表达对天家赐荣宠的感激之情，还要附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方可正式授官任职。
……
五日前，龙城郡。
卫景明一身甲胄跪在大帐前向大将军纪东风请命：“大将军，末将请求率三千士兵出龙城郡迎敌。”
这回北夷和西羌拨了四万骑兵联手一起进犯龙城郡，凭着去年才修筑起来的城池，他以为很难守住郡门。
四万骑兵一旦兵临城下，不出三日就能破城，他们甚至连援军都等不到。
卫景明之所以请求带三千士兵出城迎敌，是打算在龙城郡外截住敌军，拖延他们攻城的时间，以待朝廷援军到来。
纪东风坐直了身子没有说话。
三千人马出城对阵四万胡人的骑兵，这不是有去无回了吗。
恰好此刻斥候来报：“大将军，北夷和西羌骑兵日夜行军，已行至离龙城郡不到五十公里的黑鸦谷了。”
等他们穿过黑鸦谷，不到半日就能军临城下了。
卫景明再拜请求：“请大将军答应末将，末将愿领兵出郡门迎敌。”
纪东风犹豫不决：“卫小将军，区区三千兵马怎敌胡人四万大军。”
说白了就是去送死。
但要是能先头与胡人骑兵开战，拖住他们几日的确能为龙城郡换取一线生机。
卫景明道：“末将愿沙场为国战死。”
他不愿意眼睁睁看着龙城郡新建的屋舍、清风徐来阡陌纵横的麦田毁于战火，浊河边上嬉戏玩耍的孩童流离失所……宁可马革裹尸也要守土一方。
纪东风眼中哀伤，起身走到卫景明面前朝他拜了拜：“卫小将军受我一拜。”说完，他传令下去，命挑选三千精兵给卫景明，立刻出城拒敌。
上阵前，有人掩面而泣对着故土的方向拜了又拜：“爹，娘，儿子去了。”
他们这三千人每人只带了三日的粮草，三日，只求以血肉之躯拖延胡人骑兵三日，他们便死而无憾了。
“要是三日后援军没到，本将军一定誓死守住郡门，”送卫景明出郡门时，纪东风举杯对天发誓：“郡在我在，郡亡我亡。”
卫景明自知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对前来送行的韩素衣说道：“这辈子不能陪你白首，我对不住你。”
韩素衣强笑道：“说的什么话，景明你早些回来。”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她夫君这一去是回不来了。
韩素衣在心里说道：你放心，你战死沙场之日就是我悬梁追随之时，你不能陪我活着，我就死了去陪你。
……
太守府。
柳承珏正在同僚属商议将百姓撤离龙城郡之事：“援军到来之前未必能守得住郡门，江大人，还是知会老幼妇孺做好撤离的准备吧。”
让老幼妇孺这些腿脚不好，跑不快的先收拾细软撤到张掖郡中，等他们撤走之后，就算万一发生不测，龙城郡城池被胡人骑兵攻破，余下的百姓也好跑得快些。
龙城尹江扬道：“下官正有此想法。”其他僚属也都同意，他们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分头安排老幼妇孺先头撤离的各项事宜去了。
卫景川得知他大哥领兵出郡门迎敌之后，当即翻身上马没命地去追赶卫景明，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地看着郡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他在郡门之内，而卫景明被关在了郡门之外。
那是一道生死之门，门外的人一去不复返，门内的人却有望活着盼来朝廷的援军。
纪东风打马迎面而来，上来就扣住了卫景川的手腕：“卫三，回去。”
卫景川急得眼眶通红：“我要跟随我大哥去……去杀敌。”
纪东风厉声道：“这是军令，回去。”
卫家一个儿郎去送死了，他不能再送一个儿郎出去。
卫景川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郡门许久，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到家中，忽然想起太守府在挨家挨户统计家中的老幼妇孺等候撤离通知，卫景川想着叶湘子的弟弟叶青子尚年幼，定在这次撤离的人员名单，就包了些碎银子当算送过去让他带在身上，谁知到了叶家，还未进门就听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女声说道：“官爷，民女幼时患过腿疾素来走路迟缓，且今年尚未满十三岁，能随幼弟一块儿撤离的吧？”
登基的官差见她单薄瘦小，不由得心生怜悯，也未查验她的身份文书便录了她的姓名：“能。”
腿疾。
尚未满十三岁。
卫景川走到叶家姐弟门外，这两句话始料未及地落入耳中，他忽然怔住了。
上个月叶湘子才告诉他，她今年年底就满十五岁要行及笄礼了。
而患腿疾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她曾经粘着他带她去浊河边玩耍，跑起来轻灵敏捷像小鹿一样。
作者有话说：
新年头一天，祝宝子们2023年大吉大利，万事胜意，啾咪~

第160章 谢恩表
◎没什么好争的，他情愿让贤。◎
卫景川站了一会儿, 没吭声扭头往回走。
头顶是五月炙烤的太阳，他心里头却像忽然被撒了一坨冰碴子那样拔凉拔凉的, 她怎么能为了先头撤离龙城郡就撒谎呢, 怎么能……
路上遇到绰耶，因为天热，这人松松垮垮地拢着身上捕快的深蓝色差役服，涎皮赖脸地问他：“又去找叶姑娘了？”
卫景川对他招了手, 等绰耶凑近来后照着他的门面就是一巴掌, 打得他眼冒金星：“喝酒……去不去？”
绰耶反手给了他一拳, 将卫景川捶得往后趔趄：“你请。”
二人搭伙酗酒去了。
喝到醉眼朦胧, 卫景川前言不搭后语：“……她怎么能糊……糊弄人呢……”
绰耶吨吨吨喝进去半瓶子烧酒才抹了抹嘴道：“哪个婆娘不糊弄人, 她们的心思你哪里猜得透……”
卫景川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懂绰耶在说什么, 他只闷头喝酒。
足足喝到黄昏，两人皆烂醉如泥, 才被当值的同僚捡了拖回各自的家中。
又浑浑噩噩过了两日, 那天清晨睁开眼就跟金灿灿对上脸了, 一人一鸟各自发蒙了片刻, 卫景川抬手去拔金灿灿的毛，却在触及它的翅膀时摸了一把粘腻, 是血，他惊了惊跳起来：“大哥跟……跟胡人干起来了？”
他粗略估算了下行军的速度，卫景明两日前应该就到黑鸦谷了，大概正正好遇上北夷和西羌的骑兵，展开了一场恶战。
看金灿灿翅膀底下的刀痕恐是在战场上负的伤。
金灿灿情绪低落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每动一下疼得脖子都在抽搐。
卫景川翻出止血的药粉撒到它伤口上, 心如死灰地发问：“大哥还活着吧？”
卫景明没那么怂蛋不能打这么快就战死了吧。
金灿灿把头埋进了翅膀里, 一动不动了。
卫景川穿戴好出门：“你好好养着啊，别死喽。”
要是金灿灿嘎了，它那一家老小堵门问他要雕可不好交代。
卫景川一到太守府点卯就看见主簿苗怀信行色仓皇地往外走，瞧见他小声道：“去知会你大嫂一声，明日马车从门前路过，请卫夫人立即上车随我们走。”
“出事了？”
苗怀信连叹气的功夫都抽不出来：“你大哥卫将军他们大概也就能撑到今晚了，朝廷的援军还没个音信……”
太守府不能再等了，要将老幼行动不便者尽数撤离到张掖郡，除了前几天录入名册的，柳承珏又交代苗怀信将两日前出城拒敌的卫景明部属的家眷最先一批撤离出龙城郡，以免城破了全家人都死在龙城郡。
不顾一切舍身的将士来日连个祭祀的人都没留下来，那就太让人心寒了。
卫景川木然地点了点头。
……
京城。
御街夸官的第二日夜里，卫景平熬了一个通宵，总算写出一篇他自己看着辞致雅赡的谢恩表来，次日拿给众新科进士阅览，有人颇瞧不上：“说起来卫状元也是连中三元的，就这？”
老生常谈，索然无味。
拿不出手啊。
更有程悠贞程大才子挥笔一蹴而就，当场写下一篇缀玉联珠的谢恩表，引得众新科进士欢呼：“卫状元，你那篇撕了吧。”
省得丢人丢到御前，让人轻视了此次新科进士的文采。
卫景平丝毫不气恼，他本就不擅写这次空洞堆砌的辞藻，于是诚意十足地说道：“在下笔拙，既然程兄写得好那便请程兄执笔吧，只要不耽误上表谢恩就行了。”
这劳心劳力的活儿有什么好争的，难道还能凭着一篇谢恩表重新选三鼎甲不成。
没什么好争的，他情愿让贤。
他这么豁达，让新科进士们的风向变了：“哟，朱进士，你那文章真是方才才写的，不会是昨夜就写好了等着今日来压卫状元一头的吧？”
多数人虽然觉得卫景平写得谢恩表稍欠文辞，但朱悠贞这么迫不及待地出风头让他们很不爽，同是新科进士，人家立时能下笔成章，将来传出去不衬得他们文思没那么泉涌了？
于是又调头挑起了朱悠贞的刺儿来。
被人戳破心思，朱悠贞倏然羞愧，他红着脸说道：“卫状元的谢恩表与他以往的科举文章一样，‘添一字嫌繁，删一字嫌简。’，让人读来了然不觉有一句废话，是我卖弄了。”
后悔出这个风头。
众新科进士就坡下驴，最后还是用了卫景平写的谢恩表。
他领着众新科进士上表谢恩之后，才算是彻底走完了中进士后的冗长仪式，之后就是三鼎甲赴翰林院就职，他们之外的新科进士去吏部参加朝考，由吏部根据朝考成绩和个人意愿进行授官补缺了。
上了谢恩表之后，众公卿都各忙各的，加之龙城郡有战事，新科进士们的身边立时没那么众星捧月热闹了，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们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就这么结束了？
旁晚从皇宫东华门出来后，有几个沉不住气的想要呼朋引伴拉人去聚会，被清醒的同年端起葫芦瓢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呵，就咱前几日打过照面的官爷儿，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咱一个还没官名儿的进士，也别仰着脖子吹唢呐起高调了，回去好好准备两日后的朝考吧。”
争取朝考名次考到前排，还能优先挑个职位呢。
于是又都拉着胡子过街谦虚地散了。
得知龙城郡出事之后，卫景平这两日心神不宁，又须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各种礼仪琐事，这会儿终于能松口气儿了，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过去。
偏巧他身后右丞相谢回出宫回家，看见卫景平微微笑道：“卫状元？”
卫景平又强行镇定回礼道：“谢大人。”
谢回从袖中抽出一份烫金的请柬，亲手递给他道：“下月初六犬子与裴家千金订婚纳吉，本官在敝府扫榻置酒恭候卫状元大驾。”
“谢大人相邀是下官的荣幸。”卫景平不走心地客套两句，笑纳了谢回递过来的请柬。
心道：裴家果然家大业大闺女多，前不久饼圈才相了位裴姑娘，这很久就又有另一位裴姑娘要嫁进谢府了。
啧，这么一联姻下来，饼圈岂不是跟谢回也成亲戚了嘛。
不对，不对，顾世安跟谢回是亲兄弟，饼圈叫老顾小叔，那谢回岂不也是饼圈的叔父，老顾科举换回了谢姓的名字，饼圈怎么没有？
好奇怪。
卫景平心中闪过这些有的没的念头后大脑又空空如也，他回到家中迎面撞见卫长海在院子里耍武疯，把先前栽种在屋后的海棠树给连根拔起了：“……”
“你大哥那边到底怎样了？”这一天天的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快急死人了。
卫景平体力不支，气短地说道：“兵部起用了卸甲的老将关琦率两万兵马从陕西府过去援救龙城郡。”
加上龙城郡的三万戍军，统共有五万人，要对抗胡人四万骑兵，看起来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卫长海：“两万人够干什么？新兵蛋子去个五万十万都不够。”
新兵头次上战场，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的，被活活吓破胆子动不了的……起码四成人是白去送人头的，刨去这四成人数，还剩几个，够干什么。
卫景平：“……”
当夜四更天，随着街头打更的咣啷一声敲响更鼓，城外们一驿卒哇地一口血沫子喷出来：“龙城郡八百里加急，来人啊……”
城门上当值的人用绳索提溜着放下去个吊篮，让他把奏报放进去捞上来旋即送进宫里头。
……
卫景平这一日在家中休息，等候吏部通知哪日去翰林院上任开工，正式开启宦途生涯，但他一算，这还有得等呢。
因除了三鼎甲之外的新科进士们朝考授官选职结束，朝廷会发下赏银并给他们放一个月的假，让他们荣归故里祭祖修祠，之后就该奔赴各处上任去了。
去翰林院当修撰至少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他正盘算着这一个月做点什么，忽然宫里头的太监李为来宣他去见云骁帝，卫景平忐忑不知皇帝宣他进宫去做什么，他塞李为一锭自家墨铺里制的顶级的紫光玉墨孝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听说这墨在京城卖的极好，公公瞧得上就试试用吧。”
期盼着李为能透漏一丝口风，让他做个心理准备。
李为见那墨润亮是墨中珍品，微微甩着脸上的肥肉凑近他低声说道：“卫状元，咱家跟你透个信儿，昨夜边关上奏，龙城郡城破了，纪大将军战死……”
龙城郡城破。
纪大将军战死。
喉头忽然涌上来咸腥，卫景平咬着牙关狠狠压下去，面上岿然不动地说道：“多谢公公提点，在下换身衣裳就来。”
等把李为送出家门，卫景平进门双眼一黑，弯腰咳出一口血来。
他远在边关的两位兄长是不是血洒疆场回不来了，他和一干同僚一点一点亲手建起来的龙城郡是不是毁了……
五脏六腑生生揪着疼，卫景平直想嚎啕大哭，不过脑中的清明很快就将他拉回来了，这时候他不能哭，他要穿上官袍去见云骁帝，弄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权衡要不要请命奔赴龙城郡……桩桩件件事情都在等着他去做。
“平哥儿你怎么了啊……”趴在院中的地上看蚂蚁搬家的卫容与吓得哇哇大哭，孟氏跑出来扶住了他。
“阿娘没什么，”卫景平稳了稳心神说道：“我换身衣裳进宫一趟。”
自然是不敢在她面前提及龙城郡一个字的。
孟氏把他搂在怀里牙齿打颤地冲后院喊道：“老卫，老卫你快去找个大夫来给平哥儿瞧瞧病……”
“不用了阿娘，”卫景平拿手帕拭了拭唇：“想来前几日与同年饮酒伤到了，戒了酒养养就好。”
说完他竟面色回转如常，从容地进屋换衣裳去了。
卫景平晌午未时自进宫之后，大半夜都还没有出来。
期间姚溪来了一趟，送了些红参，说她在姚家墙头瞧见卫景平出门上马时翻了两次身才上去，人看上去有点恍惚，想是过于劳累，得好好养养才是。
孟氏拉着她的手说道：“叫你费心了。”姚溪离开的时候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了：“溪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头兵败了？”
她说的“外头”指的是边关，龙城郡。
毕竟她两个儿子都在那边，怎能不叫她牵肠挂肚。
她瞧着卫景平的光景不对。
尽管姚溪心中早有此猜测，但她想了想还是说道：“有卫大哥和卫三哥在，不会的。”她想了想又道：“伯母，咱们明日去白马寺上个香，给他们祈个福吧。”
寺里的菩萨很灵验的。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能为卫家做些什么了。
……
龙城郡城破那日。
苗怀信才把将士家眷等人送出郡外，就得知皇帝的圣谕到了，命太守府与戍军一道同守王土，不得放一人出去……
郡中的老幼还没来得及撤离转移到张掖郡，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道：完了。
太守府里，柳承珏听着郡门之外攻城的胡人骑兵或是戍军哭爹喊娘的惨叫声破口大骂：“他娘的援军呢？”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到，关琦他大爷的。
如此还不算完，他又问候了兵部官员的十八辈祖宗，大手猛拍几案：“还有谢回那个王八犊子在干什么？也不见粮草运进来，本官回京跟他拼了……”
“柳大人，纪大将军他们顶不住了，咱们……”龙城尹江扬跌撞着进门，跪地双目直愣愣地道：“咱们完了。”
全完了。
卫景川今日像往常一样在郡中巡逻，胡人攻城时，叶湘子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襟哀求：“卫三哥咱们逃走吧。”
她才十四岁，她弟弟才九岁，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走。”卫景川将衣襟从她手里拉出来：“你想逃你……你逃吧。”
叶湘子眼中全是盈盈粉泪，她嗫喏着再一次说道：“卫三哥只要这次你救走我和我弟弟，我就……嫁你为妻。”
卫景川对她一拱手：“多谢叶姑娘高看，但我不能走。”
他大哥卫景明或许已经战死了，他不能再看着他四弟卫景平一手建起的龙城郡被毁，他得替他守住了。
说完他拎着大刀走向郡门，那儿胡人的箭矢如飞，而戍守的朝廷军已是鼓衰力竭。
“卫三哥……”叶湘子哭着跑了。
一只矫健威猛的金雕从天空俯冲直下，落在了卫景川肩头，它用喙啄了啄他的头发：以往你成天拔我的雕毛，这回轮到我拔你毛了嘿嘿……
卫景川伸手拍了拍它，生气地吼道：“金灿灿你给我回去，待会儿那箭射不死你。”
金灿灿飞到半空，一会儿等他气消了又稳稳落到卫景川的肩头，无论他怎么驱赶就是赖着不走。
卫景川翻身跳上城墙，西南角的郡门已被撕开了个口子，胡人士兵顺着云梯攀爬上来，他大吼一声，用大刀挑起城墙上压着的一块千斤来重的石板，狠命地朝下头乌泱泱的敌军砸了下去。
登时青石板从天而降一下子拍扁了几十名胡人士兵，登时漫天血雨纷飞，全砸成肉馅了。
金灿灿也不缩着，它瞅准敌军一个小头目的眼，扑过去一嘴将那人的眼球啄了出来，痛得他在地上翻滚打滚吱哇乱叫……
城墙上的戍军本来临阵跑了一窝，余下的本来在瑟瑟发抖，被卫景川这一石板下去惊得醍醐灌顶，神力啊。
他们有猛将助阵了，此时不打还等什么，打他娘的。
霎时斗志昂扬。
作者有话说：
新年第二天，继续送个祝福，都要平安喜乐呀~

第161章 凯旋
◎“这位弟弟，这么杀搞不赢，我在这儿堵着，你到东面挡着去……”◎
卫景川一连挑下去五六个重达千斤的石板, 拍飞几波攻城的胡人士兵，对方终于后继无力时他才得以喘口气望了一眼郡门外四万骑兵？
没吧, 他估算着似乎没这么多, 一半吧，两万人不到。
他欣慰地想：想是另外两万来人都折在他大哥卫景明手里了，嚯，大哥厉害了, 以三千杀敌两万, 真不愧是他大哥。
卫景川见西南门守住了, 抓过来一个方才想要临阵逃脱的五品将军摁在城墙上：“你的家小都在这儿呢, 守住了。”
守不住城, 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那五品将军抖擞了下精神：“末将遵命！”
竟忘了眼前的卫景川只是个连官阶都没有的小小的捕快而已。
郡正门处，纪东风亲自披挂上阵和西羌的骑兵对阵, 双双都杀红了眼。西羌的老将在远处观战一阵子，眼珠骨碌一转, 叽里咕噜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句话：“把汉人的主将给我射死！”
他一声令下, 数十张弓~弩很快齐齐对准了纪东风。
……
卫景川从西南门赶到郡正门时, 守门的将士嘴里哭喊着“大将军”, 伏地恸哭连杀敌都忘了，任凭西羌士兵攻破城门杀了进来。
城门一破, 郡内就乱了套了，四处都是惊慌逃窜的百姓，有人一头撞到胡人骑兵面前，当即被砍杀在刀刃之下。
“恶贼！”卫景川大吼一声，抡刀就劈, 那百斤重的大刀在他手中跟切菜刀似的, 剁了一串又一串。
他眼前除了腥臭的血就剩下血了, 没有别的，他陷在里面杀啊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似乎有个女将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将军亲自上阵杀敌，”那女将用蜀中腔调骂了句：“要得个铲铲！”
三军主帅就该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坐镇帅帐运筹指挥，纪东风倒好，直接站到城墙上去了，这不是给敌军竖了个靶子，让人家“擒贼先擒王”的嘛。
危矣危矣！
卫景川杀过去一波，忽然一把剑横到了他面前，那女将蜀调切换成官话：“这位弟弟，这么杀搞不赢，我在这儿堵着，你到东面挡着去……”
不能让他们再往郡中心踏足半步了，得四面围堵留个朝郡门外逃跑的口子给他们，将胡人骑兵逼出去。
边说她边挥剑抹脖十来个杀来的胡人骑兵，看着他们倒地断气，她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卫景川觉得她指挥的对，收刀往东侧奔去：“姑娘是……是谁？”
“我叫关红芹，”她还在抹人脖子：“我爹带兵绕到黑鸦谷了，他不放心这里，让我先领着人先来打探一下。”
关琦接着圣旨就领兵从陕西府出发驰援，出发前，他忽然对小女儿关红芹说道：“爹不能领兵直接去龙城郡，乖女儿，爹给你两百名家丁，你去吧。”
四万胡人骑兵。
他盘算着一旦这四万骑兵攻打龙城郡，他手头的两万人马加上纪东风的三万，都是没杀过人的新兵蛋子，搞不赢。
怎么办。
分而治之。
关琦展开地图，手指点在黑鸦谷上：去这里，与卫景明互成犄角之势夹击，另外再到处散布龙城郡太守卷了百姓和郡中府库挟银子跑路的事，让胡人着急，必然会分出一半兵马急急去攻城抢银子……
这样，胡人骑兵一分半，他与卫景明先在黑鸦谷干掉一半，等打胜了再去救援龙城郡，那会儿，城内的戍军与城外的援军合伙干掉两万人还是胜算极大的。
只要纪东风能固守城池七天。
关琦忽然又一想，这纪东风是文官出身，怕敌不过胡人老兵痞子，担忧他守不住七日，于是派小女儿关红芹领着家丁先行去往龙城郡。
“是，老汉儿。”关红芹是他卸甲之前在蜀中生的，养到十来岁才带回原籍陕西府，一口蜀中话叫全家听了都皱眉。
他担忧的没错，关红芹领着家丁赶到龙城郡时，这才第五日，纪东风身死，郡门就被攻破了。
……
卫景川心道：原来是镇西大将军关琦的女儿，怪不得功夫这么好还有谋略，果真是将门虎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遥遥一瞥关红芹那张英气却也俏生生的脸面，又挥刀剁起涌上来的脑瓜子来。
残阳如血。
鏖战了许久，胡人骑兵终于往后退了几步，大批两三日前初见兵戈经历了手抖腿软的朝廷戍军冲了上来，在前、左、右三面将敌军围堵得滴水不漏。
夜半时分，郡外由远及近伴着西风嘶鸣，苍劲的马蹄声踏着鼓点，越来越密集地传进来了。
“卫将军得胜归来！”
“关大将军带着兵来了！”
这是关琦专门找了一队大嗓门的兵士喊话的，目的就是为了震碎龙城郡内胡人骑兵的胆子，让他们闻风而逃。
果不其然，破城后闯入龙城郡的胡人将领听见这两句话，举刀的手微微一颤，砍偏了，险些被一个汉人小将一脚踹下马背。
“撤，快撤！”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惊叫。
再不撤，命休矣！
……
宫中御书房。
“卫爱卿，朕所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一直到后半夜三更初，云骁帝才对卫景平说道：“回去吧，天亮后即刻押运粮草赶赴龙城郡，不得耽误。”
柳承珏在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中直言弹劾谢回，说边关战事吃紧，却迟迟不见户部转运过去的粮草，他将郡中所有的米面粮食全拿出去了，叩问这一城的百姓要怎么活下去。
卫景平叩首：“是陛下，臣谨记。”
云骁帝拿起前几日龙城郡送来的奏折翻了下，是纪东风上奏的，奏折上说，游牧副尉卫景明领三千兵甲出郡拒敌，大抵能拖住胡人骑兵军临城下攻城的时日……
他忽然心生感慨，开了金口说道：“暂命卫爱卿领户部主事，负责一切粮草转运事宜，下去吧。”
户部主事是正六品的实官，比之月余之后才兑现的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这不是给他官升一级了吗。
作者有话说：
搞赢了。这短小一章的高光时刻给卫三哥！

第162章 捷报
◎为何朝廷没有收到这样的奏折，连一点一滴风声都没听到。◎
卫景平花了些功夫才反应过来, 忙磕头谢了恩，从御书房退出来。
出来皇宫地上落了一阵细雨, 夏夜的清风轻抚修竹叶叶萧萧, 一直守在宫门口的卫长海接上他，问道：“你大哥和三哥……”
卫景平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的话：“爹。”
卫长海把马车调了个头：“上车吧。”
进了家门，卫景平才浅浅道了一句：“关老将军带援军去了黑鸦谷。”
他在御书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暗暗估摸着：这份军情奏折送到朝廷手里的时候, 援军必是行军到了黑鸦谷, 不然这绝密军情不会送出来。
倘如此, 卫景明就有生机。
这个消息把卫景平从深渊中拉出来一点点, 不然, 要是再等不到他两位兄长生的消息，他可能会被绝望吞噬。
卫长海大概与他一样的心境, 听了援军的动向，缓缓说道：“你大哥或许能绝处逢生。”
关琦用兵如神, 这他是知道的, 老将军出马必然能挡住胡人的四万骑兵, 不会叫人失望。
他稍稍放下心来, 这才想起来问卫景平：“陛下召你进宫做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召他进宫去听个援军的动向吧。
卫景平说道：“陛下要我为龙城郡转运粮草。”
卫长海一讶：“这不是户部的差事吗？”
押运粮草，他记得打仗时是个苦差事。
怎么落到了卫景平头上。
卫景平：“陛下命我暂代户部主事。”
户部主事。
“原先的户部主事, ”是个喜讯，可是……卫长海咽了个唾沫，担忧地问：“被罢官了？”
“我也不知，”卫景平顿了顿：“来不及打听了。”
只知前任户部主事名叫周辽，余下一概不清楚。
卫长海说道：“爹陪你一道去。”
他虽然没押运过粮草, 但他看见过战事一起粮草的转运啊, 总比卫景平有些经验。
卫景平：“儿子没用, 让爹操劳了。”
论经验，老卫比他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新手稳妥多了。
卫长海大手一摆：“老子再不找点事儿干干，闲出鸟儿来了。”
卫景平：“谢谢爹。”
得知他领了户部主事，还在等待朝考的同年一大早拥进卫家来道贺，生怕来迟了在卫景平面前刷不了脸，混不熟。
还有人觉得卫景平一下子领了户部主事的差，这可是六品的实官，肥缺，比起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一些学问的差事，这可是正六品的实官，六部的肥缺啊。
而他们，朝考之后有幸分到翰林院当庶吉士的，编史修书、学习公文之余，只能观摩学习六部等衙门如何运作，当满三年庶吉士之后，还要被派往全国各地“督政”，“督政”回到翰林院再熬一熬，闲得蛋疼几年后才能参与吏部的考察、推荐，运气好的，才可在头一次的考察中被推荐为乡、会试的考官……或者外放地方知州，这时才算坐上了实官的椅子，光这一过程都要三五年甚至数十年，至于进京官至六部，猴年马月的事了……
而这许多要熬的年头，卫景平则直接跳了过去，虽说是暂领，但办差回来皇帝一高兴，这恩赐下来的权力还会收回去吗？
想来不会。至少他们觉得卫景平在翰林院走个过程，这六部主事的官职是跑不了了。
瞬时觉得人家坐上了平步青云的快车道，主政一方当上封疆大吏就在眼前了。
卫景平的官运太亨通了吧，许多新科进士同年甚至是抱着沾一沾他运势的念头来的。
托同年们来道贺的福，卫景平从他们口中得知先前的户部主事周辽被扣了个耽误战事的罪名关押进了大狱，听说他狱中不停地发癔症，嘴里喊着：“谢相爷救我，谢相爷救我……”
周辽这人在户部是谢回的心腹，朝堂上下都在猜测，谢大人必是要受牵连了。
朝臣还真是有一定敏感性的，知道风向往哪里刮，这几天都跟谢回非常疏离，连谢府门前都冷落车马稀了。
卫景平一夜未睡，天亮了之后接待了一波同年，之后到户部去点卯，户部侍郎路正则一早就接到圣旨了，分毫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与他随行的功曹等下属官员，连调取粮草的牌子都给他准备好了。
刚点了状元郎就被委以重任，这番卫景平要是办差漂亮，回来后还不得飞升啊，不出十年，说不定就要入阁拜相了。
谁不高看他一眼。
卫景平谢过他，去户部的府库里提了银两，拿着调粮草的牌子提了粮草出京，遇到村子，卫长海找当地人买了十来只会抓老鼠的猫，用肉干逗着，栓到了运粮车上。
“押运粮草的袋子这么不结实，”卫长海嘀咕：“要是连捕鼠的猫都不带，路上都被老鼠啃了。”
怪不得户部的粮草转运困难，这家伙什一看就知道周辽根本没有转运粮草的经验，就这个运粮车，夜里老鼠闻着粮食的味道过来啃一啃，到时候粮草丢失分量不说，吃到肚子里还容易生病，得疟疾。
他们一路日夜兼程，到了陕西府的时候，遇见驿卒骑在马上脸仰到天上去了，一问才知龙城郡打了胜仗，他送往朝廷的是捷报！
龙城郡保住了！
经历了八天的激战，前来进犯的胡人骑兵一半在黑鸦谷被打散，一半在攻城时死伤，余下的几千残敌风声鹤唳，逃了。
被这振奋人心的消息一鼓舞，卫景平的心口不痛了，人也不恍惚了，天不亮就赶路，夜班才宿下，等望见龙城郡的郡门时，他眼中一酸涌出泪来。
战事了了，他眼看着一砖一瓦修筑起的城池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下一照显得满目疮痍，进了郡门，卫景平听说夜里西风吹着，总听到殒身的双方将士的哭声，吓得家中没有强壮力的人家夜里都睡不安稳。
卫景平到了太守府，他竟没认出眼前站着的形销骨立的男子是太守柳承珏，缓了半天才低沉说道：“柳大人，下官来晚了。”
好在龙城郡后来死地逢生，柳承珏的精神还是不错的，他和从前一样咧嘴笑着重重地拍了拍卫景平的肩头：“卫主事。”
两个大男人之间情绪起来也很快被压到心底去了，都没有说一句伤感的话，卫景平同他交付了粮草、银子：“麻烦柳大人签字画押。”
交接手续走完之后，卫景平陪柳承珏喝了盏茶，又吃了点烤小麦籽，好在胡人攻进城之后很快就被打了出去，保住了龙城郡的农田，这极让人欣慰。
柳承珏向他道贺：“你高中状元的消息传过来，郡里还摆了三天的酒宴为你庆贺呢。”
卫景平有很多闲话同他拉扯，但不是今日，他虚虚应了句客套话便告辞出来，见他两位兄长去了。
在黑鸦谷与胡人骑兵狭路相逢，卫景明的三千人马折得所剩无几，他射出最后一支箭羽后，被一个胡人骑兵从背后劈了一刀，刺透了腰侧从马上栽了下去。
要不是关琦的援军赶到杀过来，那骑兵随手再补他一刀，他就活不成了。
活着是活着回来了，但他受了极重的伤，是被援军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剩一口气抬回来，多亏韩素衣日夜照顾，喂药喂水，直到前天他才从昏迷之中转醒过来，退烧了人也有了丝生气，从阎王手里争了条命回来。
“爹，四弟，”卫景明见到老父亲和幼弟，强撑着说道：“我没事。”
卫景平握着他大哥掌心指上全是厚茧的手，没哭，他只是嗓音颤抖地叫了声：“大哥……”
又见立在一旁的卫景川几乎没受伤，金灿灿还喘着气儿，卫景平的心在这一刻才总算放到肚子里了。
翌日，卫景平帮着太守府的同僚们清点了阵亡的将士名单，统计了伤亡的百姓，打扫了战场，收了阵亡将士的骸骨……由关琦亲自带着几个壮汉夜里四处巡逻，这才让郡中百姓日渐安稳下来。
装殓纪东风时，关琦拍着棺木放声痛哭：“纪老弟呀你死的亏呀，你是个文官呀……”
纪东风一个书生怎么都不该死在战场上啊。
朝廷放着他们这些沙场宿将不用，却叫个文官来送死，这是何等悲伤的事。
有人在下头嘀咕纪东风当日不该站在城墙上，关琦满腔悲愤，气得跳起来揍人：“放你娘的屁！”
你当纪东风不知道主帅要坐镇军中不能有任何闪失吗，他是鼎元十六年的探花郎，满腹学问熟读兵书，怎能不知这条大忌。
可是当胡人骑兵敲响攻城的战鼓时，戍军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提都提不动兵器了，他要是不站在城墙上，别说守城五日了，只怕这两万多戍军都成了摆设，胡人早就长驱直入了。
“纪公为文臣时不爱钱，当武将后不惜死……”是夜，卫景平在油灯下为纪东风写祭文，一个没忍住哭得稀里哗啦的，笔都握不稳了。
后来在整理纪东风的遗物时，卫景平发现兵书里夹着一张废弃的稿纸，他展开一看，是纪东风上奏折时打的草稿，一眼扫过去他瞪大了双眸：
北夷和西羌兴兵之前，北夷王霍恰曾派人来索要银两，说只要给他十万银两或者折成同等价值的茶叶和布匹，否则就要提兵南下攻打龙城郡，让他们不得安生。
十万两银。
卫景平算了算，比起打这一仗的代价，这个数可以给。
哪怕只换一年的苟安。
这一年里，他们可以坚固城池，操练兵马，甚至能等到马场里的马驹儿长大……本不该这么仓惶开战的。
为何朝廷没有收到这样的奏折，连一点一滴风声都没听到。
作者有话说：
这张还是悲凉的调调，下章会欢腾些~

第163章 丢鞋子
◎这丫头，可能要砸手里了。◎
到底是奏折没递上去, 还是到了京城被人截留没送到内阁……
卫景平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收了起来，想着日后慢慢弄个清楚。
关琦和柳承珏分别上奏请功, 前后半个月下来, 朝廷表彰军功的圣旨到了，赐纪东风谥号“贞武”，追封他的副将裴随为光禄大夫，裴随不是战死的, 而是在守城时连轴熬了五六个昼夜因劳累而突发心疾过世的……加封镇西大将军关琦安邦侯, 命他镇守龙城郡, 晋升卫景明为正五品的游牧将军, 虽说论军功给正四品的官阶也不为过, 但当朝的武将素来升职很慢，他又从军资历尚浅, 官封正五品的已是格外开恩了。
卫景川守土有功，由小吏封官, 擢为从九品巡检, 赐镂花金顶。
并赐卫氏兄弟和关琦一道扶纪东风等殉国将士的灵柩回京面圣, 接受封赏。
侥幸活下来的人如卫景明他们算捞了一份不世的军功, 死去的人为家族挣了份荣耀，在置身事外的人看来已是各得其所了。
却没有人看见他们至亲一夜白了的头。
卫景平办完粮草的差事, 要回京复命的时候，太守府一众同僚才从悲痛中缓过神来，柳承珏还向卫景平炫耀：“本官当年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公，不比你差呢。”
弹指间，十二年了。
他也曾红衣骏马御街夸官, 招摇过市, 从翰林院到大理寺, 又当上这一方太守，算是仕途顺畅青云当头了。
卫景平笑道：“下官早知道，会试之前京城卖的墨闱里头有柳大人的文章，”他换了副微微轻佻的表情：“不过呀，柳大人在京城可不是因为文章出名，而是出名在风流上。”
江扬接着他的话道：“那可不，当年我们御街夸官的时候柳大人取下鬓边的簪花往闺秀堆里一掷，她们跟抢绣球似的……”
人机灵动作又快的一位闺秀抢了柳承珏的花儿，朝他喊话：“柳状元我回家等你来提亲，你不来，我就不嫁人了。”
……
那位闺秀后来真就成了柳夫人，而柳大人“抛绣球”这件事每每春闱都会火一次，被人反复提起津津乐道。
才子佳人的话儿嘛都是市井街头喜闻而乐见的。
一众人跟着乐呵起来，太守府自战后这才有了点儿鲜活气儿。
当夜浊河边烧烤摊儿重新出摊了，摊主一块瘦肉一块肥肉交替穿好，放在烧烤架上烤得滋滋作响，不停地往下滴油，碳的烟熏味和羊肉的香味完美融在了一起，烤熟的串儿肥肉香而不腻，瘦肉嫩而不柴，引得前来吹夜风消夏的人纷纷解囊买烤串来吃……沉舟侧畔，郡中的烟火气回来了。
卫景平漫步在河滩上，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连日以来皱紧的眉头才展开。
第二日，他与两位兄长还有关琦他们一道启程进京。
不日抵京之后，纪、裴两家的小辈着孝衣跪在城门口接了两位殉国英烈的灵柩，各自回家中设灵堂祭奠、安葬。
云骁帝辍朝一日，亲自前往纪、裴两家前吊唁，一时，京城的官员、世家连饮酒狎妓的娱乐都停了，夹着尾巴拍长队等着去这两家磕头上香。
因关红芹的舅家表哥娶了裴家某一房的女儿，她进京后难免多跑了裴家两套，劝慰伤心过度的裴雪岚。
“关姐姐我没叔叔了……”裴雪岚哭得哀痛欲绝：“没叔叔了……”
她父亲死得早，从小到大都是叔父裴随照顾她们母子三人，不是父亲胜似父亲，人就这么猝然走了，怎叫她不伤心。
关红芹哄了她好久。
后来谢玉衡来了，他上个月与裴雪岚订了亲事，作为裴家的准女婿他没理由不来给裴随磕头敬香。
他进来之后先人模人样地走了礼节，本来要走，但不经意一瞥看见裴雪岚哭得不成样子谢玉衡又走不动了，没什么表情地说道：“节哀吧！”
裴雪岚哽咽着屈膝还礼：“劳烦谢公子跑一趟。”
关红芹搀扶着她，看了会儿谢玉衡冷淡的模样，忽然来了气性，她今日一身女儿家的衫裙装束没佩剑，手边摸不着打人的把式，于是一弯腰脱下叫上的绣鞋砸了过去：“呸！”
谢回个大奸臣不给龙城郡转运粮草，此恶行罄竹难书，他这儿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砸不死他。
京城里的人怕谢家，她可不怕。
一只绣鞋哪里解气，关红芹没停手又脱下另一只来重重地砸向谢玉衡。
谢玉衡才是个秀才，连举人都没考上呢，没有功名，所以女子们砸了他，他只有白白受着，求告无门不说，传出去还丢尽了脸面。
爹是相爷又怎样，关红芹她爹还是立下天大战功的镇西大将军、安邦侯呢，砸你就砸你了，拼爹谁怕谁。
裴雪岚被家中强行摁头跟谢玉衡订了亲事，心里本就憋着口恶气，悲痛之中见关红芹拿绣鞋砸他，一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脱了一只孝鞋在众目睽睽之下砸过去：“呸！我不嫁了，退婚吧！”
在场之众人无比惊骇。
这，这……这还是名门闺秀吗。
说朝人丢……丢鞋子就丢鞋子，太可怕了：“这……这……”
关红芹眨巴着眼睛在一旁看裴雪岚拿鞋子砸谢玉衡，她单手叉腰，压根儿没把他们惊愕的目光当回事。
谢玉衡被未婚妻丢了鞋子，还放话要退婚，这倒霉孩子再也端不住傲然贵公子的气势，铁青着脸面走了。
当日他一出裴府，被两名女子丢绣鞋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成了天大的笑话。
相府嫡子混的哟，不提也罢。
就连连先帝驾崩之后，收敛了好久的福州长公主秦绮蠢蠢欲动都想要出公主府去兴风作浪了，她有一箩筐绣鞋，砸谁好呢。
发愁。
关府。
关琦听说关红芹在裴府带头拿绣鞋砸了谢玉衡，举鞭子就要抽她：“野到京城里来了，传出去谁还敢娶你。”
成天野个没边儿，二十一了都还没说上婆家，他都替她害臊。
关红芹抱着头蹲在地上：“老汉儿，我脚疼。”
她穿了一双裴雪岚的绣鞋回来的，小，不合脚，挤得她脚疼得不要不要的。
“还不回屋换鞋去！”关琦吼她。
关红芹立刻脱下不合脚的鞋子扔了光着脚跑进去。
把她爹气得恨不得一头撞到豆腐上……
过了半个月，关老爷子的气才消，他叫住关红芹，左右手拇指对着拜了一拜：“爹看着卫家老三不错……”
关红芹想了想，她五官都皱巴起来：“爹想让女儿跟卫三结拜成异性姐弟啊？”
“不了不了，”她连连拒绝：“我上头有仨兄长，还有两个姐姐，卫三家里两个哥哥，逢年过节得喊多少人。”
一把手都数不过来。
关琦动了动唇，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又朝关红芹举起了马鞭，无比想抽她。
这丫头，可能要砸手里了。
……
卫氏父子这次回来，把金灿灿也带回京了，一家短暂团聚时卫景川跟卫二说：“关姑娘说它是个老妞儿了，还受过伤日……日后有点病痛在边关不好治，还是京城名医多。”
关红芹这么一说卫三还真信了，就把金灿灿带了回来。
一块儿带回来的还有金灿灿的儿子，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公金雕，这雕娃儿日常睡不醒，到了家之后也还在站着打盹。
卫景英抱着金灿灿，不觉它都十多岁了：“四弟，这雕能活个七八十年吧？”
“能，”卫景平摸着它的小脑瓜说道：“咱们金灿灿起码能长命百岁，看着咱们卫家五世同堂对不对？”
像金灿灿这种体型庞大的金雕科，寿命大概是二十至八十岁。
一雕能陪伴三代人呢。
金灿灿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听见没听见没，卫四考中状元神气起来了学会油腔滑调哄女孩子啦……
卫景平笑了笑，把金灿灿放到卫容与面前：“带娃儿吧。”
金灿灿翻了个朝天的大白眼：太欺负雕了，卫四你做个人吧！
正闹着呢，卫巧巧从墨铺回来，寒暄了两句散布八卦：“听说没？昨儿在裴家，谢相爷家的公子被裴姑娘拿鞋子砸出了门，说要退婚呢……”
短短一天的时间，全京城的人就都知道了这件事，街头巷尾都在传呢，光她就听到了三五个版本。
有说裴雪岚有心上人，绿了谢玉衡的，还有说谢公子身体有隐疾找郎中瞧病被裴家知道了嫌弃的……越传越离谱。
卫景平不自觉也掺和了句：“啧，脱了鞋子砸谢公子，这裴姑娘可真有性格。”
他忽然想到饼圈以后也要娶位裴姑娘，别像这位那般动不动脱了绣鞋甩人，多味儿啊。
作者有话说：
来章日常轻松下~

第164章 传召
◎“臣有罪。”◎
卫家姐弟五个关起门来闲谈了几句, 卫巧巧点着卫三的鼻子笑道：“川哥儿，趁着你这次受封赶紧在京里头说个媳妇儿吧。”
家中的四兄弟就剩卫景川一个人没着落了, 她都替卫三急得不行。
上次在龙城郡, 卫景平没想起问卫三和叶湘子的事，被卫巧巧这么一提醒凑到他三哥面前问：“三哥，那谁还好吧？”
卫景川一掌把他的头摁远了些：“龙城那边啊……我心里除了大哥大嫂和柳大人不……惦不惦记别人。”
这老四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叫他想起来之前眼瞎的事吗。
卫景平心情复杂：“……”
看他三哥这神情, 跟叶湘子黄了？
后悔在龙城郡的时候没问问柳承珏卫三的事。
关琦、卫景明等一众边关将士, 还有龙城郡太守府的卫景川等人一共在京城停留了月余, 于七月初启程返回边关。
卫景川不想从军, 上了表, 只拿九品巡检的俸禄还在太守府任职，当他的逍遥捕快, 每日巡巡郡中，找绰耶喝喝小酒。
云骁帝亲赐二十坛宫中御酒, 让他带到龙城郡去喝。
卫景平搜罗了京城市面上百来本画册小人书, 得空就押着卫景川识字, 还叮嘱他回到龙城郡别光喝酒, 有空翻翻画册小人书，从九品巡检往上升, 日后说不定还得自己亲手写公文呢。
卫景川不情不愿地应了他。
临走前卫家人去城门外送行，关红芹跳下马来抱了抱卫容与，小丫头被她捏疼了脸蛋，啊呜咬了关姑娘一口：“三婶婶坏……”
卫容与三岁了，吐字很清晰, “三婶”两个字喊得是拿捏到位, 听得关红芹险些一松手把她扔地上：“……她, 她叫我什么？”
卫家一家：“……”
关琦老爷子：“……”
这幺妹缺心眼没跑了。
孟氏赶紧上前把卫容与从关红芹身上抱下来：“关姑娘莫听小孩子家家胡说，她刚学话儿逮着什么就说什么，不懂意思的……”
这时卫景川红着脸从前头打马回来：“关姐姐，走了走了。”
关红芹从迷糊中回过神来，挥鞭催马，与卫景川并行渐行渐远。
等他们走了，孟氏跟卫巧巧嘀咕道：“谁教的囡囡见着人家姑娘就叫‘婶婶’的？”
幸好关姑娘心大不在乎，换个心思细腻的这多难堪。
卫巧巧笑了：“还不是溪儿跟咱们离得近老见面，贞姐儿教她喊‘四婶’习惯了，以后见着哪个姑娘都喊‘婶婶’。”
孟氏嗔道：“她天天喊贞姐儿和你‘姑姑’，怎么不叫人关姑娘‘姑姑’。”
卫巧巧：“……”
谁闹得清楚卫容与这么点儿个小丫头脑瓜里在想什么。
卫容与嘻嘻笑了，伸出两个短胖手指数了数：“有大姑姑二姑姑二婶婶和四婶婶没有三婶婶……”
她数了多少遍都缺了个三婶，二婶婶和四婶婶一见面就捏她脸蛋，这回又遇见个捏她脸蛋的，想着就是三婶婶了。
但是这个三婶婶手劲儿好大，捏得她都疼了。
皇宫，御书房。
云骁帝将一道奏折掷到谢回身上，阴沉着脸质问：“打仗前纪东风上奏折跟朕说龙城郡的城防尚且不够坚固，操练兵马的时间较短，恳求朕准奏给北夷十万里白银换他们熄兵，”他从御案上站起来盯着谢回：“谢爱卿，这份奏折到了京城，你半夜背着其他人来见朕，说你去年巡视龙城郡的时候见纪东风手下兵强马壮，城池之坚固十万人都攻不破，这仗打了就是个全胜……”
打了，全胜了，捷报传来之后群臣、地方官吏个个上表颂圣，称他有千古明君之威，歌功颂德的奏折御书房都盛不下了，可是有什么用，这这一仗打下来折了纪、裴二人，上万名戍军战死，前后耗费了府库三十多万了银子，三十多万两啊！
云骁帝一算这个账就头大生气，这仗打的龙城郡城破纪东风战死丢了半个面子，后来关琦率兵得胜赢回来半个脸面，但吃了一整个闷亏啊。
谢回没有辩解，只是跪地请罪：“臣有罪。”
云骁帝又丢了他一份奏折：“这是柳承珏第九次上奏弹劾你的，他是揪住粮草的事不放了。”
“粮草的事，谢回，你欠朕一个解释。”
革职治罪一个户部主事周辽没平息住龙城郡的愤怒，柳承珏每月都会送一份弹劾谢回的奏折到朝廷，似乎要跟谢回死磕。
谢回伏地颤抖道：“陛下粮草的事臣实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臣明明足数调拨往了龙城郡……”
为何运抵龙城郡就只剩下了一少半浸了水的，根本没办法吃的粮食。
初置龙城郡时他亲自押运粮草送往龙城郡，一路上没出差错啊。
他也正在查这件事呢。
“给朕查清楚！”云骁帝气道。
谢回额上的冷汗下来了：“是陛下，臣一定给陛下个答复。”
云骁帝微微瞥了他一眼命他快滚。
谢回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没直接出宫，而是去了皇太后所居住的凤栖殿。
今日姜宝璐带着一双儿女进宫来给皇太后请安，算着时辰这会儿还没走呢。
被女官领进去之后，隔着珠帘谢回听见姜宝璐在哭诉：”……姑母，裴氏女欺负玉衡至此，她是连姑妈您都没放在眼里啊……”
姜宝璐不提关红芹的事，那种武官之家没教养的粗鄙丫头，她不跟她一般见识。
只是裴雪岚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皇太后姜氏冷冷一笑：“裴家么素来如此。”
高门大姓裴氏在儿女的婚嫁上一向高傲，甚至连天子家都不放在眼里，求娶裴氏家族的女儿姿态通常都要放低一些，就连当年先帝为太子，今上云骁帝求娶裴氏嫡女为太子妃时都弃了御辇步行走到裴家亲自上门为太子提亲呢。
别说谢家一个在京城没什么根基的新贵门户了，你谢回当了相爷又怎样，裴家不会因此就丢了高傲。
姜宝璐哭道：“姑母，那您侄外甥玉衡这次丢的脸就算了？”
皇太后反问她：“你想让哀家怎么办？”
姜宝璐道：“侄女请求姑母下一道懿旨，让那裴氏女嫁给玉衡。”
裴雪岚想退婚不是，她非要把人娶进门来好好磋磨，一寸一寸打折裴氏女的傲骨，让她悔不当初。
这蠢婆娘。
谢回在外面听不下去了，忙轻咳一声进去道：“太后姑母，宝璐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别答应她。”
皇太后摇了摇头：“宝璐啊，还是谢回考虑得周全，你呀……”
已故光禄大夫裴随才下葬多久，她就下懿旨让裴雪岚嫁进谢家，且不说传出去让天下人诟病谢玉衡仗着她的势强娶裴雪岚夺了人家的守孝之志，就说以裴家一贯的德行不会干的。
也不是不敢抗婚打她的脸。
姜宝璐狠狠地剜了谢回一眼，当初她不赞成给谢玉衡说裴氏女，是谢回非看中了裴雪岚，到头来叫宝贝儿子受气，她跟他没完。
一家从宫里头出来回到家中，谢回两口子就这事吵吵起来，到后来谢回服软了：“夫人呀，你等我查完粮草的事再说玉衡的事行不行。”
想当年他年少才从翰林院熬出来，仕途的哪一步哪一件事不是隐忍再隐忍，在京城皇族、这些高门世家面前低声下气巴结奉承，这才能官场左右逢源爬上了相爷的位子，怎么到了他儿子谢玉衡这里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子不肖父！
没出息。
他越看谢玉衡越不顺眼。
“我和玉衡等着，”姜宝璐白了他一眼，带着女儿谢书琴往后院去了。
……
送走他们，五月份那批新科进士的朝考、选馆、授官补职、荣归故里等一系列程序也收尾了。
龙城郡城破以及战场的惨烈事全是朝廷和兵部的绝密，一个字都没泄漏到无关的人员耳中，只上月纪东风、裴随等人的灵柩运抵京城，外人才窥得他们所得知的龙城大捷没那么顺利，也曾肝髓流野死生悬于一线，但也因为这个不知情，才让顾世安在对阮惊秋的百般担忧和牵挂中顺利考过了朝考，且取得了第一好的名次。
按部就班的话，他需要到翰林院庶常馆呆上三年，这三年里或是校正翰林院新编的书、史，其余时间由翰林学士亲自授课，他们还是学习诗赋、经史，三年之后散了馆，通过结业考试之后才能正式晋身翰林之列。
成为翰林之后才能外放地方知州或者充任乡、会试考官，再官至一省知府，进京任六部侍郎……
朝考之后顾世安来不及抉择到底是进翰林院庶常馆当庶吉士，还是同三甲同进士出身那样外放谋个职位，就十万火急地骑马奔出京城返回了龙城郡，星夜兼程，走到半路却听说城破了，他两日没合眼，到了的时候战事已了，阮惊秋有惊无险还好好的在家里等着他归来呢。
顾世安进了家门一下子没撑住跌在地上，病倒了。
一直养了十天半月，等到卫景平他们要返京的时候才好，顾世安又跟着他们回京，到吏部陈了情，打听二甲进士出身的同年的去向。
出去家中有官职或者爵位要世袭的，余下的都选了去翰林院当庶吉士。顾世安犹豫许久下不了决定。
偏巧一日后云骁帝传召卫景平、张永昌和段凤洲进宫议事，不知为何，顺带把他这个二甲的传胪也给捎带上了。
他们四人进了宫，到了御书房，见云骁帝的御案上压着四份殿试策问的试卷，正是他们当日所作。

第165章 出击
◎那是杠杠滴稳妥没有失手这一说。◎
当日的殿试策问试题是关于朝廷财政的事, 看来云骁帝找他们来是要掰扯怎么捞钱的事的。
四个人精对视一眼，都在肚子里快速打着一会儿被皇帝问到话时作答的腹稿。
云骁帝瞧了他们一眼, 似乎对这次恩科选拔出来的三鼎甲与二甲头名的传胪很是满意：“赐座。”
他们谢了恩, 依次落座于太监搬来的高背木椅上。
云骁帝说道：“龙城郡这一仗花费白银三十几万两，朕愁得睡不着觉。”
早知开战是这么大一个坑，就该花十万两从北夷手里买个暂时的安定，他那叫一个后悔啊。
谢回误朕。
云骁帝在心中对谢回越火大。
四人又跪下恭请皇帝保重龙体。
云骁帝又道：“朕看了你四人的策问, 多有可取之处, ”他朝随侍在身侧的大太监李桐轻瞥一眼：“要朕看, 翰林院就是个闲得蛋疼的地方, 你们也别去坐那条板凳熬了, 到六部去给朕办点实事吧，卫爱卿你还领户部主事的差事……”
意思是不让他们到翰林院上班熬资历了？
直接拔擢到六部任实职？
天哪还有这样的好事。
四人心中喜悦, 正要谢恩呢，忽然又听云骁帝说道：“你们还同其他新科进士一般, 还在吏部文选司还挂名翰林院的职。”
明面上卫景平还是翰林院的编撰, 张、段二人是编修, 顾世安选馆之后为庶吉士不变。
云骁帝之所以这么安排是不想打破陈规拔擢官吏, 又急着用卫景平等人给他捞钱，所以想了这么个官职挂在翰林院, 人去六部任职行六部职事的办法。
大太监李桐捧了赐官的金册过来：“张榜眼，段探花，您二位以后就是户部员外郎了。”
当朝的户部设尚书一人，是从二品的大员，侍郎一人, 为正三品的官职, 以下有主事数人, 属于正六品的官阶，户部员外郎则是正七品的，比之同属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等于没有升官，但落了个实职。
日后吏部选官，他们就算有资历了，也算是捡了个便宜。
云骁帝再说道：“卫爱卿说的把卖酒收归朝廷的事朕觉得可行，张爱卿、段爱卿，你二人辅助他，以户部的名义先试试，稳妥了朕再颁旨意，在全国各地推行，你们觉得呢？”
恩科之年各地的文人士子相聚在京城，遇上欢喜事要喝酒庆贺，一旦失意了“胸中块垒需酒浇之”，在酒楼喝在青楼饮……成天喝酒不停，带得京城饮酒之风日盛，卖酒是门好生意。
这一条要是如他预期，卫景平能做好了，再说食盐和发商生息的事不迟。
卫景平领头谢恩：“臣领旨，必感遇忘身办好差事。”
张、段二人也都跟着他说了大同小异的话。
或许是因为年岁相当的缘故，都是三十五六的年纪，云骁帝头一次召顾世安觐见谈的很投机，末了命他到工部暂领员外郎的职去了，从还未去翰林院选馆的庶吉士一步登天，得了个正七品的官位，惊呆了他人。
卫景平：“……”
天上砸下来好大一个馅饼，替老顾开心，他好想像只大公鸡那样一脸骄傲地叫几声：你们都看看这是我的启蒙夫子他深得帝心出息了出息了。
张、段二人听见顾世安得了工部员外郎的职，心情分外复杂：什么什么，谢冉一个二甲传胪暂领正七品的工部员外郎？
这岂不是跟他们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升迁一样了吗？
对此，两人心中隐隐有些不服气。
心中甚至在想：听说传胪谢冉是右丞相谢回的亲弟弟，云骁帝宠信谢右相，会不会爱屋及乌连他弟弟也格外看重些？
唉自古一人升天仙及鸡犬，谁叫人家有个好哥哥而他们没有呢。
后来云骁帝留下顾世安说话，命卫景平他们三鼎甲先退下。
出来皇宫的大门，张、段二人神情有些失落，不过话又说回来任谁摊上这个事情心里都得有落差。
他们算是坦荡磊落的读书人，换个心气儿高容不下事的，说不定回去后就得写文章“发幽怨”抒发不得志的郁闷心情了。
卫景平想着日后与张、段二人要在一处共事，免不了多说了句开导他们：“岂不闻吏部贵，户部富礼部穷刑部严兵部武，而工部……贱。”
工部么，你瞧京城都说是六部垫底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只配得上一个“贱”字。
工部七品员外郎怎么比得过红得发紫的户部七品，你们说对不对。
话语中流露出工部员外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还不如在翰林院当个清闲的庶吉士呢，有什么好眼红的。
老顾忽然被扣了个正七品的官帽子，外人看着炙手可热，卫景平当然不能再给他加把火了得煽点凉风，是以说出这句话时他极力表现出瞧不上的样子。
张、段二人一想，对啊，同样是正七品的员外郎，可是有前头冠名的“户部”和“工部”的区别呀，工部比不上户部，给户部提鞋都不配，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呢。
听了他的“开解”二人心情转为高涨，和卫景平也觉得亲近了些。
七月初五一碧晴天 ，卫景平这天很早就起了床，洗漱吃了早饭换上官服，从家里出来走到一抬头看见姚溪从姚家的墙头上露了个笑脸出来，他说道：“早啊，我这会儿去吏部领官册文书，再去翰林院点个卯，明日去户部办差……”
“不是要显摆讨你的恭维话，”卫景平笑了：“就是想告诉你我一天到晚在做什么。”
表明他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暂时抽不出空上门提亲正式与她订婚，心中很是愧疚觉得对不住她。
姚溪笑着回他：“我晓得，你快去文选司吧，那儿可是‘喜司’呢。”
吏部设有四个部门，文选司、考功司、稽勋司和验封司，被调侃另外起名为喜司，喜司文选司负责官吏的调配任命，一般是加官进爵的事；考功司干的是贬官罚俸的事儿，主管的官员一发怒就叫人没好果子吃，为怒司；官员丁忧致仕过世都去稽勋司办理手续，曰稽勋司；验封司掌世袭封妻荫子追封等事，所以叫乐司，喜怒哀乐齐活儿。
怪有意思的。
卫景平出声笑道：“我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呢，回头你好好跟我说说。”
“快去吧。”姚溪就是来向他道个喜，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
吏部、翰林院、户部走了一圈礼仪、手续、与同僚见面寒暄，拜见过户部大boss右丞相兼户部尚书谢回，扯了扯客套话，这一日就过完了。
去拜见谢回的时候，那人虚虚地道：“卫翰林打算如何来办这‘禁榷’的差啊？”
“禁榷”就是古代对于政府行政垄断酒业的行话，一般来说禁榷有三种办法，一种是官产，由朝廷派官差负责酿酒，之后派官差运往各地销售，官产官运官卖，第二种由户部统计酿酒的作坊，让他们交了钱之后给发放允许出售所酿之酒的许可，这是最省事轻巧的办法；还有一种比较鸡贼的路子，对民间的酒业经营榷曲法，就是在户部设置个都曲院 ，由都曲院对酒坊实施“配曲”，酒坊只有向政府购买官曲才能酿造，一家酒坊能造多少酒，完全取决于他能从都曲院手里购买到多少酒曲配额，这笔购买酒曲配额的钱就叫做“曲钱”。
继上次转运粮草平稳交差，从云骁帝那里续了户部主事的差事后，卫景平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以什么路子禁榷，被谢回当面这么一问，现想似乎来不及只能请罪道：“下官还没想好。”
谢回不甚在意地说道：“那卫翰林可要尽快想办法喽。”
观卫景平在龙城郡的手段，谢回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会抓钱的，搁往常定要好好同他聊一聊，只是近来他摊上了粮草转运失职一事，急于查清楚当时的户部主事周辽因何失职，一点儿旁的心情都没有，说罢就摆手命卫景平退下了。
卫景平后来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暗自诧异：前一阵子户部往龙城郡粮草转运不力那件事，云骁帝罢了周辽的官问了罪，没见有追到谢回头上的打算，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副微形于色的模样。
卫景平百思不得其解。
深夜在灯下看书，卫景英夤夜回来，卫景平想起一件事来，他拿出之前在龙城郡时悄悄保存起来的纪东风的那份奏折草稿给他看：“开战前北夷人来索要十万两银，你在京城听到风声了吗？”
“还真没有，”卫二细细看过那张草稿，狐疑地说道：“哪怕是军情绝密，奏折一旦送到京城，我在羽林卫多少能听到些口风。”
但这个真没有，一丝风声都不曾听闻。
卫景平在几面上轻叩手指：按说纪东风的那份奏折送到京城之后，应该先到兵部，兵部的人过目之后再送往内阁，内阁呈报给云骁帝……兵部、内阁，经手的统共没几个人，到底是被谁捂在手里让它销声匿迹了呢。
他想了会儿，觉得如今去追这个已不可考，难于上青天。
卫景平说道：“既然京城里没风声，朝廷不知道这件事，要是我把它放出去，”他迟疑了片刻问卫景英：“公之于众后，二哥你说会怎样？”
卫景英说道：“旁人不知，纪、裴两家定要找陛下讨个说法，这次打仗折了两名朝廷大员，战死上万将士，明眼人谁不会算账？必是倾向于给北夷十万两银子保个太平的。”
到时候天下人议论纷纷，朝廷就不得不追究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到底纪东风的这份奏折是被谁捂住了。
给裴、纪两家和战死的将士家眷一个交代。
卫景平非常赞同他二哥说的：“只是不知这件事要怎样传扬出去？得寻思个完全的法子。”
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那种，叫人神不知鬼不觉掀起一阵舆论风暴。
“这个好办。”卫景英说道：“交给我吧。”
他在京城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多少有些门道。
卫景平：“那就有劳二哥了。”
卫景英出马办事，那是杠杠滴稳妥没有失手这一说。
次日夜里禁宵之前的一刻钟，卫景英换了半旧不新的衣衫往城西吹了声口哨，很快引来几个乞儿：“金大灿找咱们有事？”
卫景英这些年始终没忘记这群“丐帮”兄弟，逢年过节都送银子过来“孝敬”他们，但凭他打声招呼，这些人跑腿快着呢。
“有这么个事情……”卫二跟两名相识多年的说了那事儿：“明日一早把这件事传出去，谢谢了。”
“放心，小事。”乞丐们爽朗应下。
“谢了，”卫景英用“你办事我放心”的语调说道，他一抱拳，拿出烤鸡烤鸭和酒说道：“来吃点儿夜宵。”
说说笑笑和他们吃了一阵子，禁宵之前忙散了伙，悄无声息地隐于夜色。
……
次日傍晚，都快被人遗忘的龙城郡的那件事被放在了京城街头巷尾的嘴里说长道短：“……十万两就能买给安宁？”
“哎呦要我说啊，”有人指了指京城里日进斗金的樊楼：“这樊楼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吧……啧京城这么多有钱人吃喝却让纪家和裴家的两位文官送了命……”
“……户部这么抠门不给北夷人银子，留着银子不会撺掇咱们陛下选秀用吧？”有人更刻薄了：“谁谁，你家那姑娘长的好看，赶紧找个婆家吧别被点进宫里头这一辈子就出不来了……”
……
仔细听听，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两句好话，全是把云骁帝朝猪狗不如的地方猜测的。
自龙城大捷之后，京城百姓和众公卿你一言我一首颂圣诗塑造起来的明君云骁帝王的口碑一落千丈，一下子被打成荒淫无度的昏君了，被人嘲讽秦家的天下说不定就要终结在他手里了。
三天之内，朝廷和户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作者有话说：
搞了谢回就抓钱去~

第166章 落幕
◎他还得再承认一次，谢五说得没错。◎
这件事传到兵部侍郎裴晖耳朵里, 他登时□□鼓肚子气鼓气胀的，在早朝上发问云骁帝：“陛下, 是不是真有此事？”
先不说舍不舍得给北夷人十万两银子的事, 他要是早一日听闻胡人打算南下犯边的风声，必会早做准备，打有打的调兵布阵法，给银子是给银子的准备法, 怎么会落得像当时那样, 胡人骑兵都快到龙城郡了他们兵部才得知边关告急的消息, 岂能不被动。
自从这件事情被捅出去之后, 云骁帝夜里睡不安稳, 又适逢七月酷暑天儿，心情无比烦躁, 开口提了句想修座凉殿避暑，皇后裴氏就朝服来劝他说如今初登大宝府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叽歪得他更头疼了。
愈发觉得填在对外征战上的三十多万两白银亏得冤。
早朝上被兵部侍郎裴晖一发问, 云骁帝心虚地抵赖道：“朕没见着纪大将军的奏折, 裴爱卿是从什么人嘴里听说的？叫他过来跟朕说一说。”
裴晖说道：“启禀陛下, 这两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 臣不敢妄言，着人飞鸽传书去北夷打探不日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云骁帝秦翎头上的十二旒冠冕一晃发出声响：“……裴爱卿做的对, ”他微微迟滞了下说道：“史爱卿，俞爱卿，你二人给朕查，查这份奏折为何没送到朝廷。”
他思前算后：这件事发酵下去必是受人指责，而见过纪东风那份奏折的只有他和谢回两人, 他得把自己摘出来……
那就得把谢回推出来摁下去！
刑部尚书史伯举, 大理寺卿俞宣同时领旨道：“是, 陛下。”
云骁帝深深看了谢回一眼：“众爱卿还有其他事吗？”
谢回今日早朝从头至尾缄默不语。
众公卿又奏了些鸡零狗碎的事，连长公主秦绮的府里又添几个面首的事都报上去了。
云骁帝没怎么听进去，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摆手道：“退朝吧。”
他什么都没多过问，甩袖匆匆回后宫去了。
……
夜未央，谢府。
书房的灯光里映照出两个颀长的男子身影，是谢回和顾世安。
年长的是谢回，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顾世安是当弟弟的，但多年的养尊处优下来，似乎谢三看着更面皮细嫩些，跟他一对比，岁月似乎有点难为老顾了……咳咳可能他年少时也如花似玉的就是花期有点短，面皮糙了……
要是卫景平看见他兄弟二人同框的话，一定会力劝老顾戒掉臭豆腐，毕竟那玩意儿油炸口味重跟盛世美颜不对付。
不过，这兄弟二人今夜不是来分个孰美的，书房内隐隐弥漫着拔刃张弩的势头，吓得猫儿都躲远了，周遭静得连风声落进耳中都觉得好吵。
“遥光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谢回在书房里团团转：“有人在背后捅我刀子，粮草，运送龙城郡的粮草不该出问题的……”
“一定是文婴的人干的，”他疑神疑鬼地说道：“他的门生众多，不甘心他罢相外放……”
顾世安缓缓摇头，双目黯然了会儿失望地说道：“谢回，你这次在粮草上吃亏从根儿上说是你谢相爷不学无术，任用的人又是一个草包废物，”他冷笑一声：“你去刑部的大牢里问问周辽他是如何押运粮草的？”
据他所知，其一，周辽从京城的府库粮仓提了全部的粮草后带着运粮的车队摇摇摆摆走官道大路，光这一条他就犯了大忌，哪朝哪代运量的路线不是夜行抄小道当作绝密……蠢。其二，运粮车上路之前未经过检修，有的马车在府库里放了达十年之久，一上路车轱辘掉了……三，粮草从府库粮仓里搬出来之后没套防水放鼠的油皮纸袋直接装车，路上淋雨、硕鼠成群结队盗粮……这几条数下来粮草能安然运抵龙城郡才叫出古怪了。
用得着谁动手坏事？
想卫景平带着他爹卫长海负责运粮时，先从京城粮仓府库提的部分粮草根本没有用户部的运粮马车，而是雇了有名的镖局快马加鞭将先头救急的粮草快速护送往龙城郡，先解决边关断粮的燃眉之急，而后一路走一路在沿途各府、州、县的粮仓府库提粮草分批运往龙城郡，押运时借用的全部是各地府衙日常运转的马车，不仅如此，每辆运粮车上都带着捕鼠猫守夜严防鼠患……
这才是行军打仗稳妥的运粮办法！
谢回跟他的心腹周辽自己无能出了事就赖别人陷害。
尽管不能完全排除有人从中作梗在粮草上做文章冲谢回来，但深究起来还是谢回短绠汲深办不好这件事情罢了。
要是能像卫氏父子那样严密，就算有小人向粮草伸黑手他也得不了手。
又怕谁使坏陷害？！
谢回犹不觉他自己无能失误：“你知道龙城郡新置郡那年我亲自押送白银、粮草……”
顾世安打断他：“谢回，战事时和往常不一样。”
不能归为一码事。
他想了想又道：“且那时文相尚在朝堂，许多细节的事情想来是由内阁来控和安排的，谢相爷，您老或许没留心这些‘小事情’。”
谢回只忙着溜须拍马为先帝四处重金求购金枪不倒的药方子讨他欢喜了。
“你说的没错。”谢回不得不承认顾世安的话说得准，他头一回押运粮草去往龙城郡时，当时的左丞相文婴交代给户部的主事和员外郎许多事情，他记得清楚那会儿还骂骂咧咧文婴婆妈烦死人了……
和亲弟弟坦诚了一回，谢回忽然有种倾诉的冲动，他发疯了一样说了另外一件事：“遥光，外头传的那份奏折，我和陛下都知道……”
当时那份奏折较为紧急，纪东风跳过兵部直接递进了内阁，他过目之后没有和左丞相邹永以及兵部那边商量，而是连夜进宫去见了云骁帝。
北夷人想要十万两银子？
想得美。
龙城郡城池之坚固兵马之强壮，十万骑兵南下也是个无功折返，等边关打了胜仗，除了新置龙城郡这一桩事情，他的功劳簿上将添上赫赫的一笔。
谢回是坚定地主战的，他生怕朝臣知道了之后劝说云骁帝拿银子暂换太平，是以先截留了。
云骁帝和他揣着大差不差的心思，君臣二人一起捂住了半分风声都没放出去。
顾世安心中几是惊骇：原来皇帝知道这件事，他知道……
“谢回谢开阳，”许久之后，他的声音才不疾不徐地发出来：“除了圣宠，你身后的多少事经得起深究，大哥，顾表姐，还有……”还有顾思炎，他想起那孩子就难过：“曾文曾大人那回你就该知道背后有多少人恨你，恨不得立刻拉你下大狱，让你来个满门抄斩，”他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罢相吧，尽早外放出去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这是他能为这个亲三哥或是说谢家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劝他放权走人。
罢相外放保命。
谢回反问他：“遥光你说得轻巧，你知道三哥我是怎么爬到这相爷的位子上来的吗？”
他舍不得这捏在手掌里的权势，一旦尝过处处叫旁人捧着的滋味，就上瘾再也戒不掉了。
“谢回，”顾世安不屑听他引以为傲的奋斗史，说道：“要是根基不牢靠，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别的不说，单看看谢回生的那个儿子谢玉衡，一脸高傲跋扈相，听说至今才是个秀才连乡试都没考中，生子不慧啊。
顾世安就不清楚谢玉衡跋扈个什么劲儿，仗着他爹是相爷，还是靠着当朝太后是他姑外祖母？
呵，他姓谢不姓姜，姜家仗着太后跋扈，人家是高门世家，是一个小小的扬州谢氏能比的吗？
再者，谢回在入阁拜相之前要政绩不见政绩要声望没有声望，无非仗着皇帝宠信徇私加官进爵罢了，怎能不引来旁人不满，进而处心积虑地抓谢家的小辫子给扯下相位来。
谢玉衡就是个明晃晃的目标，不知道多少人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呢。
换成他是谢玉衡就该日日三省吾身，唯恐一言一行被人指责，那孩子呢？偏要骄横跋扈反着来。
拎不清。
这样的儿子最是欠揍，顾世安每每想起谢玉衡都想揍他个半死。
儿子不成器，谢回那婆娘更不温婉贤惠，他冷眼瞧着姜宝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说不定没少给谢回挖坑。
顾世安提谢回想了想，眼下的形势中，谢三只有趁着云骁帝待他的情分还在宠信未冷，赶紧主动一人背了黑锅，尽快自请罢相外放出去图个保命才是。
要是走得慢了，谢回身上的一些旧事被人扒出来怕落得个获死罪的下场都没完。
没准儿他和顾思炎也得被牵连。
谢回厌了他的话，端茶撵人冷笑道：“只要太后凤体安康，本相爷没落到要罢相外放的地步。”
姜宝璐这女人姿色平平又虚荣肤浅，他当初肯娶她为正妻不就是看上了姜太后这棵大树吗。
是时候该给他遮遮风避避雨了。
等那劳什子的奏折风波过去，他又是风风光光的谢相爷。
顾世安说道：“谢回，你要太后在你与陛下之间选一个偏袒，你觉得她会选谁？”
云骁帝可是她的亲儿子！
谢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还得再承认一次，谢五说得没错。
……
次日罢了早朝，众朝臣出来麟德殿就三三两两一堆议论上了：“谢大人罢相外放仅求个河北府云州知州的官儿，这下可是从云端啪唧摔到泥地里去了。”
幸灾乐祸者众。
谢回罢相外放带着家眷赴云州上任那一日，京城四处都在传他的事，说得最欢的是秦绮对他旧情未了哭着相送约定下辈子双双生在百姓家里做一对平凡夫妻……恰逢国子监这天放假生员都出来放风，有人唏嘘道：“谢大人这么惹女子爱慕，谢公子怎么就被人家裴姑娘讨厌到拿鞋子砸呢？”
“哪个裴姑娘？”后面的人接话道：“裴家的姑娘多了去了。”
“我听我三姑妈的四小叔子的五小姨子说啊这个裴姑娘是咱们国子监裴博士的亲妹子……”
“裴博士的亲妹子不是说要许给顾举人吗？”忽然有人提了句这个话茬儿：“怎么又和谢公子扯上订亲不订亲的事了？”
他们说着去看顾思炎，只见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似乎觉得太过在意了，顾思炎强逼着自己装出不甚在意的样子：“瞎说什么我又没跟裴姑娘订亲，她好好的待字闺中怎么就不能跟谢公子订亲了。”
说完他又笑了笑道：“我得去见见我小叔了，明天见啊。”

第167章 金龟婿（修病句，内容不变。）
◎所以未婚的姑娘家才要钓个“金龟婿”。◎
“顾解元, 裴家姑娘后来可是退了谢公子的亲，你还有机会……”见顾思炎恼了要遁走, 他们哈哈笑道。
关在国子监里读了两个多月的书, 一放出来就听说裴雪岚跟谢玉衡订婚了，那他算什么。
怪不得这阵子裴辰舒看见他都绕着走，好像做了什么愧对他的事那般。
顾思炎只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怪裴姑娘。
顾思炎在心里头说：只怪他那日从裴家出来没有趁热打铁上门提亲。
他也想过第二天就去裴家提亲的啊，可是父母双亲都不在了谁给他做主啊……
只有一个亲人他小叔顾世安那几日还在忙着考进士。
走到城东一条巷子里, 他推开顾世安家虚掩的大门, 家中没人, 等了片刻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不仅听到了脚步声, 顾思炎气死狗灵的鼻子还闻到了一股子香菜的味儿, 他心道：顾世安又去买臭豆腐了还顺了人家不少香菜。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思炎跳起来把大门闩上：“顾世安你在外头吃完了再进来啊。”
臭死他算了。
顾世安：“吃完也臭。”
顾思炎又咣当拉开门：“进来。”
“你怎么来了？”顾世安进门后瞧了这倒霉孩子一眼。
“顾世安, ”顾思炎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想要把人劈成八瓣：“我被你拐出来这么多年, 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一两句实话了？”
他爹娘死后顾世安就把他带去了上林县, 那时候他四五岁, 兜兜转转的十三年了。
一直跟他说他们叔侄俩是顾氏的子孙, 没想到后来顾世安考进士中榜的时候拿出了“谢冉”的身份文书，他们竟成了扬州谢氏的儿孙, 这不比大变活人还吓死个人儿。
顾世安一边把他的臭豆腐温在锅里，一边垂下眼说道：“你问吧。”
顾思炎劈头盖脸朝他丢过来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叫‘谢冉’？”
顾世安的手一顿：“……”
看来跳不过去这个“谢”字了。
顾世安把眼睛一闭：“算了，我都同你说了吧。”
是时候告诉顾思炎他父母的事了。
斟酌了个开场白，他把谢回和顾若华以及扬州谢氏的事都同顾思炎说了，唯独有一样他说不出口谢熠替谢回考乡试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谢熠死后, 那件事除了他和谢回、谢慈仁父子三人再没别的人知晓了, 顾世安心道：那种烂事就不告诉阿炎了，烂在肚子里吧。
……
顾思炎听完眼泪婆娑，他握拳捶打着顾世安：“小叔……谢回不是我爹我一辈子都不要认他……”
太混账了。
还有扬州谢家。
他记忆中一直有个凶狠的老头子提着拐杖追着他小叔顾世安撵，叫带着他快滚，顾思炎一直不知为何脑海中会有这么一段记忆，原来竟是他幼年时真实的经历……
他祖父谢慈仁不愿意认他，把他赶出去了。
“谁要你认他，”顾世安抚着他的头：“好了没事了，你娘让你记在顾家，你这辈子都是顾家的子孙，跟谢家没关系，跟谢回更没关系……”
记在顾家的族谱上呢。
“小叔，”顾思炎呜呜地道：“我给你当儿子好不好……”
他跟着顾世安过活多年，这人哪儿哪儿都不好，就看着顺眼些勉强能给他当爹。
“乖侄子你饶了我吧，”顾世安哭笑不得地对他躬身作揖：“你小婶……咳咳……会揍我……”
想起阮惊秋，他觉得自己又想她了。
顾世安决定今晚就写份陈情书呈上去，请求云骁帝恩准阮惊秋脱离宫女的籍准许离开龙城郡，随他来京城夫妇团聚。
顾思炎满面愁容：“小叔，那以后我的婚事谁做主？”
不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他没人管？
“阿炎，”顾世安眼睛一亮：这小子看上谁家姑娘了？
他笑得慈祥：“哪家的姑娘呀？小叔这就替你操持婚事。”
顾思炎翻了个大白眼：“我是说以后，以后你听见没有。”
急什么急，比他还急。
急也没用。
“你小子没说实话，”顾世安也翻白眼：“没看上谁家姑娘能操心谁给你操持婚事的事儿？”
“行行行，告诉你吧顾世安，”顾思炎面上露出失意的神色：“先前国子监裴博士说要把他妹子许给我，”他声音小了些：“我邀请卫四和老傅陪同我去裴家相看过她，谁知后来……都说她跟谢公子订亲了。“
“不知为何又听说他们退婚了……”
谢回那个爹，气死了他娘不说竟然还让自个儿子谢玉衡搅黄他的婚事，这一家子真是人间恶心的存在。
裴雪岚与谢玉衡的事顾世安有所耳闻：“听说是兵部侍郎裴晖做的媒。”
身份贵重的长辈出面做主，想来裴姑娘是拒绝不了的。甚至可能都没有人问一句她愿不愿意嫁，女儿家的婚姻一向如此，但凭父母长辈做主，自个儿没有说话的余地。
他捋了捋这件事情又道：“后来的事你也听说了，裴姑娘拿鞋子砸了谢玉衡分明是不愿意嫁给他的，”顾世安说道：“阿炎，你要是还惦记裴姑娘，小叔就去裴家提亲为你求娶她好不好？”
顾思炎：“不等她跟谢玉衡退婚的事缓一缓了？”
他还等着裴辰舒找他把那件事说开来呢。
顾世安：“我觉得你就当作不知道那件事才不会叫她难堪。”
该上门提亲上门去，不要打听那件事。
除非裴雪岚亲口对他说出来。
顾思炎想了想说道：“那小叔，你去裴家给我提亲吧？”
他小叔如今也是正经的官儿了，没有比顾世安更合适代替父母为他做主的人了。
只是这二人的姓氏，一个“顾”一个“谢”还要花点儿功夫向裴家解释一解释。
顾世安当年抱着顾思炎去顾家上族谱祭祖的时候氏是这么说的：阿炎是谢熠生的儿子，因为娘舅家子孙不继，为延续娘舅顾家的香火特把阿炎过继过来认在顾氏一脉……
对于裴家那边，这说辞看来也是最体面的。
“好。”顾世安一口答应他：“等过两日我摸清了工部的大门就给你操持去裴家提亲的事。”
……
眨眼卫景平等三鼎甲已经来户部点卯三五日了，点卯点卯，就是说每日的卯时初，就是清晨五点来钟，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到户部“上岗”，进入户部衙门的时候要出示随身携带的官凭之一龟符。
龟符是那日去吏部交了官员的金册，换了身份文书后附带的，和身份文书一道组成了当朝的官凭，是区别于普通百姓的身份的象征，每位官员的龟符做成上下两半，下半底盘放在吏部文选司，上半符由官员随身携带，龟符上有姓名、官职和俸禄品级，上下半符扣在一处严丝合缝才能验明官员的身份真伪，不叫人投机钻空子。
为什么用龟符，因为龟又叫做玄武，玄武掌官印，所以它合适。
不过，虽然每个官员去吏部交金册的时候都发龟符，但他们的龟符是不是一样的，分金龟符、银龟符和铜龟符，三品以上的高官显贵持的是用纯金制造的龟符，以彰显官阶之高，大富大贵指日可待，所以未婚的姑娘家才要钓个“金龟婿”，卫景平觉得“金龟婿”这仨字没准儿就这么来的，三品以下到六品的官员用纯银的龟符，他领的就是银子的龟符，龟的样子活灵活现，拖在掌心里看着竟有那么一点点睥睨天下万物的气势；七品以下的官吏的龟符是铜铸的，非常之耐摔且不易变形。
他走到户部衙门口的时候，张永昌和段凤洲也到了，他们二人暂任的是七品员外郎，拿的是铜龟符，和卫景平打过招呼后，张永昌小声说道：“什么时候咱们换了金龟符，以后叫丈人家得个金龟婿，也好在夫人面前拿捏拿捏挺直腰杆了。”
说完三人面带轻微笑意，向门口的衙役出示各自的龟符进入户部，开始上班。
作者有话说：
谢家的叔侄的家事到此暂时要告一段落了~

第168章 榷酒曲
◎三千食客，八百烟娇◎
谢回罢相外放之后, 云骁帝把翰林学士梅清敏调到户部尚书的职位上，今日也手持龟符到任了。
梅清敏甫一到任, 就与户部侍郎路正则, 卫景平他们仨商议着手为国库快速吸金“禁榷”的事。
榷酒。
“卫大人，这事儿是你提的，你来说吧。”
卫景平他们三鼎甲从翰林院直接到六部任职，是大大的高升, 加之他们翰林的身份清贵, 是以梅清敏直接对他们以“大人”相称。
卫景平把原先跟谢回说得那三条办法, 官产官运官销、给酒坊发放许可制、榷曲法, 对酒坊进行配曲……换汤不换药地又说了一遍, 不过这回他想清楚了，禁榷没什么妙招, 就是抄作业榷酒曲，设置都曲院向民间酒坊售卖酒曲。
“……唐肃宗时期第五琦榷盐, 食盐由官产官运官销, 但这种运营模式成本太大, 生产、运输、销售哪个环节不需要使用大批的官吏, 使用的官吏一多弊端就来了，”卫景平说道：“此办法后来被弃用可见成效不大, 下官查了一下京城的酒坊数量，从先帝的鼎元年间至今三四十年间，大小一共一百三十二家，一家新的未增，一家旧的未减, 发放许可证的数量太小, 下官以为也不是个有多少赚头的事, 唯有对酒坊配曲是个花的气力小且能长远的事儿……”
宫中现有的内酒坊，就是专门给宫里头酿酒的机构，那批人员不用扩编就能造大量的酒曲，连造酒曲使用的药方都可以请太医院出，所需的药材辣蓼、桂叶、酒药花等说不定也能从太医院找，什么都是现成的。
是来钱最快、最省事的办法。
梅清敏说道：“殿试那会儿看卫主事的策问试卷，本官就以为榷酒曲是个好法子，”他又瞧着张、段二人说道：“张大人段大人，你们觉得呢？”
张永昌和段凤洲都在策问试卷中挨边提到了禁榷的事，不过他们没提及禁酒榷，而是着重放在食盐和矿产上，想的事比较大，需要朝廷下雷霆改革之手段动各方的利益，不是云骁帝一个凡事都坐享惯了的皇帝敢于轻易尝试的。
哪怕给府库捞钱，他心里也有个框框，这个框框就是你别给我折腾太大事儿，你的提议在这个框框里，我就让你去办，超了，那就算了。
宁可穷着，但凡还过得去就不愿意干票大的，生怕出了乱子兜不住。
“从历代榷酒曲来看，”上次云骁帝召见他们三鼎甲时提及禁榷的事情之后，张永昌和段凤洲二人就去翰林院藏书馆翻阅查找资料把历代禁酒榷的史料找出来学习、研究了一遍：“此举对于朝廷而言最省人力、也省时省事，权衡下来再稳妥不过了。”
那次面圣，他们也看出来云骁帝所求不过小富即安的心思，意识到他们所提的榷食盐榷矿产的对策大了不会被采纳，还是榷酒这一招更合圣意，榷酒里头，比较下来榷酒曲就更顺手更省心的事儿，因此也更得帝心，办起来会愈加顺利一些。
他们初入官场也原意办这种如振落叶的差，自然是要举双手赞成榷酒曲的。
“三位大人再说说，”梅清敏又往下推动这件事情：“咱们户部该从哪儿着手呢？”
有了办法，他今晚就上奏折讨旨意，尽早把榷酒曲这件事办起来。
卫景平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本本来，翻开了看着他所了解的京城酒坊的大致状况说道：“梅大人，下官以为朝廷颁布榷酒曲令之前，得先在京城试行一阵子吧？”
“要在京城试行，须得这几家大酒坊带个头配合才行。”
私下里得先跟他们通个气儿吧？
要是他们都同意，那就直接在京城颁布榷酒曲令，要是他们之中有人反对，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
“京城里最大的酒坊，叫樊家酒坊的那个，”段凤洲说道：“我听说是樊楼开的。”
樊楼一日卖出去的酒能五六百坛，大抵觉得从别的酒坊采购不划算，于是在十多年前就自家开办了樊家酒坊，除了供应樊楼也对外卖酒，生意好到让人咋舌。
梅清敏说道：“那就先跟樊家酒坊通个气儿，看看他们的态度。”
只要京城最大的酒坊答应朝廷榷酒曲，其他的就闹不起来，这事儿就有戏了。
这日酉时末一放衙，嗯，六部等衙门下班叫“放衙”，卫景平和张、段他们仨就上了樊楼。
虽然还没到饭点，但五座三层楼高气派无比的樊楼里已经聚集了三千食客，其中多半是王孙公子，地主老财，包间里站满了来助兴的八百烟娇……青楼的老鸨子都输出姑娘到这里来唱曲儿陪酒了，笙歌管弦不绝于耳，好热闹。
樊家酒坊就开在樊楼的后面，坊内也是顾客熙来攘往供不应求。
“哟，这不是新科卫状元，”卫景平他们还未走进门里，樊楼的大掌柜就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他叫樊一，六十来岁，须发白了一半，穿着考究的杭绸圆领长袍，他自十来岁接手樊楼之后，酒楼在他的经营下节节升高，连朝廷的酒宴都承接，一步步有了今日这般名气：“张榜眼和段探花吗？”
这三鼎甲可不得了，一考中就从翰林院去户部当差，得天家这么器重日后必是要当相爷的，樊一前几天还想着结识他们呢，这不正愁没遇到个时机么。没想到他们光顾樊楼来了，机会朝他招手呢。
因此在柜台不经意瞅见卫景平他们往樊楼来，他立刻就出来迎接贵客。
卫景平拱手还礼：“叨扰樊掌柜了。”
“三位大人赏光下榻，”樊一亲自将他们引到雅间，倒水端茶也都不用伙计全由他自个儿来：“快请喝茶。”
店小二很快张罗了一圆桌小食，有甘州府的知名小吃，有山西府的传统点心，还有广东府的下午茶点……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很是周到。
卫景平三人说了些客套话谢过他，单刀直入地问：“樊掌柜听说过榷酒曲吗？”
说白了吧，他们这次上樊楼就是来通知樊一朝廷打算行榷酒曲之事的，他行也得行不行摁着头叫他答应，直说就行用不着绕弯子。
樊一这辈子吃过的盐比他们仨走过的路还多，阅人无数一听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他脸色稍稍一凝，打着哈哈含糊地道：“我朝从未榷酒，这榷酒曲又是个什么法子？”
这话回的高明，看着谦虚顺从，实则话语之下还有一层意思：就说当朝没干过这事，你们给朝廷出这馊主意打算怎么捣鼓吧。
一听卫景平是来与他争利摊派酒曲的，樊一结交他们的心淡了，甚至在心中暗暗抱怨他怎么先前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要是得知这三人是为榷酒曲的事来的，他早就躲了绝不会和他们打照面。
卫景平微微笑道：“樊掌柜的意思本官知道了。”
先放个口风出来让樊一回去琢磨，他并不立刻要答复，因此无需再多说半句废话。
说完他不再跟樊一多说：“张兄段兄咱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这就告辞吧？”
他这句近乎戳穿樊一心思分毫不给面子的话叫樊一打心眼里发怵，但面上还是谦卑地笑道：“不敢耽误三位大人办差，以后得空就来坐坐，小的随时恭迎三位大人。”
“如此以后就常来叨扰了。”卫景平无比和气温润地笑道。
从樊楼出来天还早，他慢慢地往家中走去，京城的槐花落了满地，树梢的蝉鸣此起彼落，是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时分。
走进巷子，他没有直接回家而且往姚家拐了个弯儿：“老姚，我同你打听件事儿。”
姚春山正在试用武双白新近制的墨，他搁下手里的毛笔：“你说。”
“我方才上了樊楼，”卫景平说道：“和樊掌柜打了片刻交道，瞧着他同你岁数差不多，想问问他这个人。”
打听打听樊一的成长经历和创业史，还有其家族、子孙如何，了解的越多越好。
姚春山说道：“樊家从他这一辈上靠着经营樊楼发了家，家中堆金积玉的，整个京城没谁家比他们更富的，樊掌柜这个人啊……”他想了片刻：“早年的时候乐善好施为人大方，又爱结交权贵三教九流，樊楼的生意就是靠这些人捧起来的……”
结交甚广、圆滑会来事、懂餐饮会经商……卫景平听懂了。
“樊家还有件事情祖父没跟卫大人说，”恰好姚溪来找姚春山说话，在帘子外听见他们的谈话进来说道：“两年前樊掌柜的大孙子孙樊显荣和成国公魏家的孙子魏珺起争执，他把魏珺给杀了，至今还关在死牢里呢。”
魏珺被打死后，魏家状告到大理寺，大理寺查明案情，呈堂讼状上以“用刀杀人”为判决依据，判了樊显荣死罪，定于秋后问斩。
本来去年秋天判决书下来就该行刑的，但樊家花了大笔的银子上下打点，用手段留住了他一命，樊显荣至今还关在牢里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卡了一丢丢，抱歉更晚了。

第169章 师爷
◎“妙啊！”◎
“光使钱就能把案子拖到现在？”卫景平微愕。
毕竟樊显荣打死的是成国公魏家的孙子魏珺, 来头不小，应该也不缺钱吧。
能让樊家得逞？
姚溪给仆妇们使了个眼色, 等他们都退下了她才说道：“听说樊家直接把银子送到姜太后的手里了, 而魏家多少跟姜太后有些不对付。”
先帝时魏家出了个魏慧妃，很得帝宠，在后宫处处压姜太后一头，自打那会儿起魏家就把她给得罪了, 这次正好见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岂能不插手报复一下魏家。
何况樊家还有白花花的银子孝敬上去。
卫景平：“怪不得。”
“不过樊家也就拖一两年罢了, ”姚溪挨着姚春山边看墨边说道：“呈堂讼状没人能改得了。”
这个案子当时是以樊显荣“用刀杀人”定案的, 当朝的刑律之中, 这是属于故意杀人，死罪, 当朝的刑部、大理寺甚至京兆府这些衙门文牍主义之上，但凡呈现在法律文书上的一个字都不能改, 所以叫做“一字入公门, 九牛拉不出”, 樊家给姜太后送再多的银子也翻不了这个身, 能做的无非就是压着刑部拖延时间，让人能多活一日算一日, 多活一年算一年。
这里面的水深了去了。
卫景平听她详细说完，拱手道：“受教了。”
姚溪抿唇笑了：“你问起樊家，是不是有事要跟他们打交道？”
不然不会特意来姚宅一趟问这个。
好机灵敏锐的姑娘。
卫景平便把户部打算榷酒曲的事简略和姚溪说了：“我来这儿之前去樊楼跟樊掌柜透了个口风，听他那意思，不会轻易应下这件事。”
姚溪和他对视了一眼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这一问把卫景平问住了, 他故作轻巧地道：“再说。”
他暂时还没想好。
卫景平忽然想起姚溪喜好看律例方面的书, 便扯闲话问她：“樊、魏两家这个案子你是不是关注很久了？”
姚溪脸微微一红：“嗯。”
想起家中婆子们“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嘱咐, 她不肯再多说了。
卫景平从她一低头的瞬间看透了姚溪的心思，笑道：“我一直说要熟读律例方面的书，却没抽出空来，和你聊聊倒学了不少东西。”
姚溪在心底松了口气：他不在意她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花功夫就好。
搜罗了一些樊家的情况，卫景平起身告辞。
卫家后院。
卫长海手里拿了根树枝，跟在他身旁的卫容与手里也拿了根树枝，祖孙俩正在对着比划呢，老卫教孙女：“猛士兮守四方。”
“不破楼兰不吃饭。”小丫头对了句。
“这是谁教你的？”卫长海瞪着眼睛，气得胡子都撅起来：“来跟爷爷说‘不破楼兰终不还’。”
卫容与肉嘟嘟的脸蛋一甩：“四叔教的，他还教我‘老卫老矣尚能饭否’……”
卫长海差点暴跳起来：“……”
卫容与趁着他正在气头上的功夫，一树枝照着卫长海的胸前偷袭过去，大叫着：“爷爷输了，爷爷输了……”
她就是故意说那些话激怒卫长海让他放下戒备好偷袭得手的。
卫长海又被她给气笑了：“小丫头片子你哪儿来这么多心眼，快赶上你四叔了啊。”
“四叔教的……”卫容与嘟囔着：“这叫兵法。”
卫容与故意激怒卫长海的时候卫景平刚好进来，他也被卫容与给气得哭笑不得：“囡囡，四叔什么时候教你这些了？”
他就买了些幼儿启蒙的书照本宣科教她认字、识字，完全没乱教小孩子，是这丫头太能活学活用真不怪他。
卫长海被孙女摆了一道“输了”，心中憋气，不管青红皂白冲着卫景平就来了：“小子你找打。”
父子俩这就动起手来干上架了。
正好卫景平这些日子一整天都在坐着，他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哪里肯让着老卫，抄拳打过来，卫长海“哟”了声，一个下潜接招：“敢在老子面前显摆武艺，你小子出息了。”
这两人越打越上头，一个动作行云流水，一个端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一时难解难分。
全身筋骨都拉伸到位。
卫容与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精彩处伸出小拳头来挥一挥：“打的好！”
……
次日卫景平去衙参时容光焕发，对，六部等部门下班时叫“放衙”，对应的上班就叫“衙参”，以致于张永昌瞧着他的好气色问道：“樊掌柜那边给回话了？”
一准儿是答应了。
卫景平：“哪有这么快啊张兄。”
净想好事。
比他还心急。
张永昌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拉来段凤洲，悄声说道：“昨天我打听了樊家的事，樊掌柜的长孙陷在刑部大牢里呢。”
段凤洲说道：“我也听说了这件事。”
要是樊一再不答应户部榷酒曲的办法，他们就得使点儿手段了。
樊显荣这件事无疑是拿捏樊家最好的筹码。
要是樊一死咬着不接受户部的榷酒曲法，他们就找相熟的言官把樊显荣的事拿出来在御前再争吵一遍，给姜太后那边施压，使之拖不下去。
卫景平沉思道：“昨天夜里我睡不着也想过这个办法。”
只是今早他思前想后发觉不妥，改主意了。
段凤洲说道：“那咱们再去见见樊掌柜？”
卫景平说道：“二位大人，咱们不如先把樊家酒坊这边放一放，等找过另外几家大酒坊的掌柜回头再说。”
张、段同时说道：“卫兄说得对，先放一放。”
毕竟那件事还得多想想，想万全了才能出手。
一连五日，卫景平他们把京城余下的几大酒坊，穆家酒坊、孙家酒坊、金家酒坊……都去遍了，但这些酒坊的掌柜们事先听到了风声，等他们上门的时候全躲出去了，叫他们扑了个空，白跑一趟。
很显然，想都不用想，这几家必是不同意户部对他们榷酒曲的。
没个带头大哥还真不行，无功而返后，卫景平他们有些沮丧地想。
还得从樊家那里下手。
“不行就在樊显荣身上做文章吧，”段凤洲受了挫折，急躁地道：“他不松口，其余的酒坊就都在观望呢，谁会头一个同意。”
张永昌说道：“是这回事，还得樊家酒坊先带头答应。”
卫景平：“是得另想办法了。”
酉时放衙散伙后，他又一次去了姚宅，这次不是去找姚春山的，而是去找姚溪的。
当然去找姚溪也不是幽会谈谈情说说爱什么的，而是他有事情想向她请教。
“阿福，”姚溪在后院碎碎念她的大鹅：“……还往外叼不叼金鱼了？小心祖父知道了一锅炖了你……”
这只叫阿福的大鹅刚刚犯了错误，把养在鱼缸里的金鱼给叼出去玩儿，等姚溪发现的时候金鱼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她赶紧把金鱼捡起来重新放进水里，好半天了还在翻白肚呢，也不知活成活不成了。
罪魁祸首大鹅阿福耷拉着脑袋，眯缝着小眼睛，不敢吭一声。
听说卫景平来了，姚溪这才放过大鹅，赶紧到客厅来接待他。
一般说来大户人家的姑娘是不轻易见外男的，怕被人说不稳重轻佻，不过他们说开这么久的准夫妻两个人，偶尔有事相商见一面倒没什么，京城里风气开放，这种事司空见惯没人会说道什么。
卫景平与她寒暄一二，问道：“我想问问你，樊显荣的案子，樊家除了送钱保着他多活几日，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想着姚溪自小在他外公周寂然跟前长大，老爷子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刑名师爷，就是专门处理刑事判牍，写呈堂讼状方面的师爷，有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手腕，她耳濡目染多年，又喜好这个，站在师爷的角度上能不能另辟蹊径，让樊显荣绝处逢生？
姚溪一讶，问他：“你是说，要想辙救樊家公子？”
卫景平说道：“那倒不是，我就想知道要是樊家有本事请到特别厉害的状师，能不能翻案？”
今日他们在议论樊、魏两家的案子时，户部尚书梅清敏恰好路过听到，他颇为唏嘘地道：“你们来京的时间短，不知道这里头的一些事情，那魏珺死的一点儿都叫人同情不起来。”
当然樊显荣也不是个好的。
卫景平他们仨菜鸟新手惊讶地问：“大人何出此言啊？”
梅清敏说道：“本官先前在刑部看过案卷，这樊公子啊跟成国公魏家的魏公子二人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品行么半斤八两，当日在樊楼为争一个妓-子闹翻了脸这才大打出手……”
在他这个家中只有一个糟糠老妻的刻板读书人看来，京城里这些个天天住在楚馆秦楼的纨绔子弟没一个好东西，就凭这点儿他就觉得魏家不值得人同情。
不光他这么觉得，京城里的多数人也这么觉得，在得知樊家为保樊显荣的小命往姜太后手里送银子后，连御史台的言官都兴致缺缺激动不起来压根儿不想替魏珺说话伸张正义。
觉得他不配。
尽管从当朝的律例上来说杀人偿命，樊显荣杀了魏珺，就该判处死刑，找不出任何理由开脱罪名。
……
姚溪沉默了片刻说道：“有个办法。”
卫景平对着她揖了一揖：“还请姚师爷教我。”
他这番举动逗得姚溪掩口直笑：“……不敢当不敢当。”
她命丫鬟小荷取了笔纸砚和一碗清水来，提笔蘸着清水在纸张上快速写了两个字。夏日干燥，热风一吹拂那字迹瞬间就模糊瞧不清楚了。
正是出她手入他眼，只天知地知她知他知，半点儿都不会被旁人窥去。
卫景平过了目惊道：“妙啊！”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了，吆喝一声叉会儿腰~

第170章 润笔费
◎赶紧拍了一通马屁，这业务娴熟得把卫景平自己都给惊了。◎
一个“用”字。
一个“甩”字。
姚溪写的是这两个字。
“用”字添上一笔变成“甩”字, 呈堂讼案就从“用刀杀人”变成了“甩刀杀人”，“用刀杀人”是蓄谋故意杀人, 而“甩刀杀人”则更倾向于情绪激愤之下失手打死了人, 虽只有一字之差，但罪责却大大减轻，当朝律例当中，故意杀人是死罪, 而失手打死人的则判三千里流刑。
相比之下, 一个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另一个则能活。
卫景平再朝姚溪拱手道谢：“多谢你教我。”
要是樊家能请到厉害的刑名师爷, 比如有天下第一讼师之称的陆赞, 或许也是这个思路。
知道了樊家那案子的后续可能走向，心里有了数, 到时候用上用不上的，随机应变再说了。
反正不嫌多。
姚溪说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记得卫景平如今做的是户部主事而不是在刑部当差吧？
卫景平有些发愁地道：“有个事需要樊家点个头答应下来, 那樊掌柜油盐不进, 我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办呢。”
他顿了下又面带微笑：“叫你一点拨, 我心中已有些眉目了。”
姚溪也不多问他衙门里头的公事, 正要说两句俏皮话逗一逗卫景平，忽然周家那边派人来接外孙女过去吃完饭, 她笑道：“不能留翰林老爷喝茶了。”
卫景平边往外走边笑道：“你见了周老爷子替我带个好，回头我得空了上门拜访他老人家去。”
……
过了几天户部放衙后，卫景平又往樊楼去了。
大掌柜樊一老远瞧见他就躲了起来，不见面。
“哟卫大人您来了，”卫景平一进门, 店小二还是恭恭敬敬地接待他：“楼上请……”
卫景平扫视大厅一眼, 他放缓了脚步：“樊掌柜不在？”
店小二眼神躲闪了下：“掌柜他有事出去了。”
卫景平“哦”了声, 似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樊掌柜忙着请讼师呢吧，唉谁家没个不省心的小辈呢……”
樊家既然有心要为樊显荣续命，不会只抓着给姜太后送银子这一条道儿，没道理不找讼师减轻罪行的。
说完他淡笑着朝店小二拱手道谢：“既然樊掌柜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卫大人……”店小二愣了一愣的功夫，卫景平已经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了，樊一才露面：“明日他再来，还像今天这样打发他。”
哼，京城每隔三年就来一拨像卫景平这样的新科进士愣头青，他见得多了，多的是糊弄他们的法子。
店小二苦着脸道：“掌柜，卫大人……卫大人，”他把卫景平的话给樊一学了过去：“走是走了，可小的怎么听着他好像在说樊公子的事……”
卫景平又放了个关于他孙子樊显荣的口风，樊一面色大变，说道：“去，快去请卫大人回来。”
讼师。
不省心的小辈。
樊家确实是在暗暗地，不欲人知地想请来天下第一讼师陆赞帮着减轻樊显荣的罪责……卫景平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
樊一的头重重地疼起来，他忽然想起卫景平高中新科状元时，达官显贵都在打探状元郎订亲没，有没有娶妻，有知情者说道：“卫状元公早与翰林周大人家的外甥女姚家小姐订了亲事，这二人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言犹在耳。
周家祖籍是绍兴的，周家老爷子周寂然是刑名师爷，当朝有来头的刑名师爷大都出自那里，就连樊家正派人去请的天下第一讼师陆瓒也是那个地方的人。
岂不是求人求到卫景平的地盘上了，在他的地盘上，想坏樊家的事易如反掌……要是再跟他对着干，樊家落不了好下场的，樊一很是绝望地想。
店小二搁下手里的茶壶正要跑出去，樊一又改了主意：“不用了，我亲自去拜访卫大人。”
七月酷暑天，夏蝉在树梢高声嘶叫不停。
卫景平刚进家门，才用清水抹了把脸，就听见樊一找上门来了。
“卫大人，卫大人在家吗？”
在门口爬树的窜天猴儿卫容与喊人：“小叔，有人找你”
卫景平就知道是樊一，他换下靛青官袍，着了一身干爽的襕衫迎出来，清闲自在地道：“哟，樊掌柜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樊一讪笑着道：“冒昧前来，还请卫大人宽宏大量不要跟小人计较。”
他身后跟着的店小二手里提了大盒小盒的礼品，算是不露声色地为方才卫景平去樊楼找他，他避而不见的事道歉吧。
卫景平没请他进去坐坐，只是说道：“樊掌柜来找本官，有什么公事相商吗？”
大有“有事你就站在这儿说吧”的意思。
卫景平这态度让樊一惶恐，他把身段放得很低：“卫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卫景平正色道：“本官为户部办差光明磊落，樊掌柜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了，倘若需要遮遮掩掩的，本官可不敢听您说道了。”
话是平常话，但叫人听了却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威压。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儿，大官小官，樊一见得多了去了，也不是没经受过他们身上的官威，以为自己早习以为常，谁知乍然感受到卫景平身上的官员威，他心尖上没来由地微微战栗了下。
卫景平寥寥一两句话，细品起来，头一桩那意思就是他知道樊家在找刑名师爷试图为樊显荣免去死罪，第二桩表明他去一而再上樊楼找人是为户部办差，户部管着皇帝府库的钱袋子，说白了他就是在为皇帝敛财。
你不从就是忤逆云骁帝，等有朝一日有人在朝堂上提起樊家这案子，皇帝想起樊家拒绝给他银子的事，还不迁怒起来立马让刑部咔嚓了樊显荣啊。
就这两桩事情，卫景平能把樊家拿捏得死死的。
到了今时今日他才发觉卫景平这个人过于狡黠，往往只放出一般点儿口风就闭嘴了，让你不知他心底的深浅，如芒刺在背，惴惴不安。
他心想：罢了罢了，运气不好遇到卫景平，樊家注定是要破财的，饶不了，且服个软吧。
当日卫景平放出朝廷榷酒曲的口风之后他回家算了算，按照一个月百斤酒曲配额的话，樊家酒坊要出的是二百多两银子，一年也就三千两。
他甚至是这样想的，或许每年给了朝廷这个钱，日后他为樊显荣的案子磕头求人的时候，说不定会看着他这么恭顺的份上格外开恩呢。
樊一面上露出一咬牙下了狠心的神色，抱着破小财消大灾的心态说道：“卫大人上次跟小人提的事，在下怎敢不从？要是大人有空，还请赏光到樊楼坐坐。”
“本官先谢过樊大人了，”卫景平说道：“只是这差事非本官一人之事，明日还要请了张、段二位大人与樊掌柜一道相商。”
樊先眼中失神了一瞬道：“那是那是，在下明日在樊楼恭候三位大人。”
卫景平：“家中地儿小，就不留樊掌柜吃晚饭了，明天见？”
樊一心头直冒冷汗：“在下不敢叨扰这就告辞了。”
他步履虚浮地从卫家出来，也不坐马车，脸色灰白地一步一步走回了樊楼。
次日卫景平放衙后并没有急着去樊楼，而是带着张永昌和段凤洲又去了京城里其他如穆家、孙家等颇具规模的酒坊一趟，见这些酒坊的掌柜没躲他，显然是昨夜听到风声了，又畏又怕笑脸：“咱们京城里头啊，都唯樊家酒坊是瞻，樊掌柜愿意听大人的，咱们也愿意。”
生意人嘛，消息最是灵通。
从这几家酒坊出来，张永昌呵呵笑着，好多天了，时刻紧绷着的心总算暂时能放松一下：“昨天夜里樊掌柜挨家挨户说了这事儿吧？”
段凤洲说道：“一定碰过头了，不然他们的风向不会转的这么快。”
卫景平心道：这樊一还挺会办事的。
没等他示意就提前把事儿给办了，这好卖得他舒坦，聪明人。
聪明人就是好，跟他们打交道真省心，他想。
七月二十八日，秋风吹淡了残暑，新秋雁来。
朝廷在京城颁布榷酒曲令，以樊家酒坊为首的酒坊，每月皆需到宫中内酒坊领配额的酒曲，按照酒曲数酿酒，如需增减要提前申报，不能擅作主张。
诏令颁发下去的三天之后，也就是八月一日，光京城榷酒曲这一项，户部当日就进账了两万多两的银子，奏折报上去，云骁帝忍不住心头的喜悦，特地传召卫景平和张、段二人去御书房说话：“三位爱卿办事顺利，朕高兴啊。”
他算着，月初初一日进两万多两银子，后面各大小酒坊陆续去内酒坊配额酒曲，一个月下来不就有二三十万两的银子进来，以京城为例，要是推广到各府、州、县呢，这一年还不得给府库增添上百万两银子的收入啊，这太可喜了。
是他登基以来的头等大喜事。
云骁帝越看越喜欢卫景平这少年，随口问道：“卫爱卿娶妻了吗？”
要是没有，他的长女春卉公主今年十五岁了，到了婚配的年纪，像卫景平这样的驸马就正合适。
卫景平回道：“微臣早已订亲，家中今年正在张罗婚事。”
心里噗通跳了跳：幸好三年前姚姑娘看上我了，不然今日说不定就要被拉去尚公主做驸马了。
云骁帝闻言微微遗憾地道：“朕却不知，到时候卫爱卿大婚，朕要去讨一杯喜酒来喝。”
“陛下下榻天恩浩荡微臣不胜荣幸。”卫景平赶紧磕头谢恩。
云骁帝又说道：“朕每次看见你的文章，总是想起朕的老师来。”
卫景平知道他说的“朕的老师”是陆瞻陆大儒，他跟顾世安学的做文章，老顾又师从的蔺沛，陆大儒和蔺沛师出同门……可不是有渊源嘛。
在云骁帝面前回话，他可不敢攀扯师门关系，只拍马屁道：“陛下尊师重道是天下万民之幸事，真是祖宗保佑，让微臣得遇明君。”
赶紧拍了一通马屁，这业务娴熟得把卫景平自己都给惊了。
谁不爱听拍马屁呢，卫景平的这句话叫云骁帝大喜，他沉声道：“李桐，赏三位爱卿。”
说着命取来三匹蜀锦，每人赏了他们一匹。
三人又谢了恩。
云骁帝又说道：“这次榷酒曲，樊家功不可没，朕也得记着他的功。”
张永昌进言道：“陛下赏罚分明，樊家自会感激天恩。”
“那朕赏樊家些什么呢，”云骁帝犯愁了：“三位爱卿，两年前樊家摊上件案子你们知道吧？”
樊家那孙子被刑部判了死罪，樊家靠着给太后送钱为他续命至今，云骁帝想着：这么下去对朝廷而言可不是光彩的事，言官们早晚会闹起来，不如趁樊家有功，想个既不悖逆律例又能让樊显荣苟个活命的两全之法，将这件事情了了吧。
三人声色不动地对视一眼：皇帝的意思，要赦免樊显荣？
这恐怕不妥吧。
“陛下，古人说‘法立，有犯而必施。’，”段凤洲一脸正气回禀道：“微臣以为杀人之死罪不可免，陛下赏樊家什么都可以，只这件事不行。”
卫、张二人没吭声。
云骁帝见他言辞激烈，卫景平和张永昌又不愿开口，觉得今日商量不成事，于是打了个哈哈说道：“朕累了，三位爱卿先下去吧。”
将他们赶出了御书房。
一出皇宫的大门，张永昌就把的来的赏赐蜀锦交到小厮手里，交代他送回家中放好，而后匆匆跟卫、段二人告辞，忙活别的事情去了。
他一走，段凤洲笑道：“张大人忙着挣润笔费去了。”
听闻张永昌打算在京城置业，买个宅子。
东市那里有个叫绿筠的书画坊，文人士子但凡得了穷病，手头紧的都爱往里头扎堆，买字的卖画的，应有尽有。
润笔费。
听说有挣外快的路子，卫景平来了精神：“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幅画能挣多少润笔费？”
段凤洲说道：“看人。”他瞧着卫景平笑道：“今年市面上买不到你卫状元的，张大人这个榜眼的字就值钱了，一幅字能卖八两银子呢。”
八两银子。
卫景平：“……好多。”他不觉技痒，也想去瞧瞧。
段凤洲又道：“要说润笔费啊，还是画比字挣钱，”他拉着卫景平悄声道：“你猜猜谢大人画幅画能挣多少银子？”
卫景平惊讶：“哪个谢大人？”
莫非是老顾。
“谢传胪啊。”段凤洲说道：“他的画已成绿筠坊一绝了，先前卖十两银子，如今十五两都一幅难求。”
卫景平：“……”
怪不得许久没看见顾世安，他竟然挣润笔费去了？
为什么不叫上他，哼哼，有点气啊。
作者有话说：
啊哦，宝子们比渣渣作者还提前知道剧情~

第171章 伙伴们的日常
◎打听一下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
除了张、顾二人之外, 听说另外还有多名同年在那边兜售墨宝，次日放衙后, 卫景平也去了绿筠坊。
有财同发, 他得跟上大伙儿的脚步。
绿筠坊又叫翰林坊，从“翰林坊”这三个字就能看出来，聚集在这里卖字卖画的，至少是有个进士出身学历的士子。
且他们官阶不高, 年俸禄较低。
拿卫景平这样户部正六品的京官来说, 当朝所给一年的俸禄是72石米, 折合成银子是46两, 均到一个月4两都不到, 按照京城里的物价，3-4口之家租个一进院的宅子每月都差不多要半两多银子了, 这是住的，吃的方面, 一斤肉的市价是90文钱, 一户之家每月吃10斤肉就得支出1两银子, 米面蔬菜瓜果俭省着吃, 月怎么也还得一两多银子，余下那不到1两掰成几份用只是能勉强凑合, 听说许多官员月初领了俸禄回去，马上把换成铜板分成30份挂在房梁上，以后每日取下一吊钱作为这一日的花销，如果没花完，就找个竹筒装起来, 以应付日常额外的开支, 就这样精打细算, 量入为出，绝不多花一个铜板。
许多新科进士初入京时，都是用这个办法过日子的。但随着娶妻生子，甚至还要往老家寄钱赡养父母，到手的俸禄越来越不够用了，那些个为官清廉不愿意在官场上营私苟苟捞银子的高学历下品官吏们，凭着他们读书时练就的一手好字，或者作画，陆续去翰林坊摆摊开始卖墨宝，赚养家糊口的钱去了。
卫景平走进去一看，这翰林坊就是个以买卖书画为主的集市，来逛人还不少，有垂髫的蒙童，少年秀才，也有白发的童生、附庸风雅的商贾……他们逛下来观摩的心思多，出手买下来的意愿并不是那么强烈，因而这里的买主少而又少，很稀缺。
所以每个书画摊也不是每天都有生意能开张的，隔三岔五卖出去一幅也是有的，跟段凤洲嘴里好像来了这里就能捡钱的行情有点差距。
许是张永昌有个新科榜眼的名头在身上，顾世安有个传胪傍身，加之他作画确实是一绝，才有买主愿意花钱吧，卫景平心想。
今日张永昌没来，他出来的时候张榜眼还在埋头书写什么呢，卫景平转了大半圈下来没遇到一个相熟的。
再往里头走，翰林坊后门处的热闹引起了他的注意，老远瞧着，那里摆了几口卖咸菜的矮缸，哦，是个咸菜摊子。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在那里排队买咸菜，卫景平瞧了一会儿才发现缘由，咸菜没什么好挤破头去买的这家咸菜摊子啊，你买他家的咸菜3斤以上，摊主会赠你一幅墨宝，多数人是冲着墨宝去的。
这墨宝呢只题字不留名，如果你想要人家题上名字拿回去收藏传家，就得加银子了。
不过需要留名的也少，对于多数人来说，买咸菜赠墨宝很划算，尽管这咸菜的价格一斤比外头贵三成，也就是6文钱。
别小看一斤咸菜多出来的6文钱，一天卖出去200斤，就是1200文钱，一两多银子了。
而卖出去200来斤，需要60-70个顾客，卫景平站的这片刻，就看见十来个人一手提着咸菜兜子，一手卷着墨宝从摊子上离开了。
也有加了银子让摊主人题字题名的，还有个没买咸菜的，怀里抱了一个画轴……看来这摊子的主人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画得好画呢。
这摊子等于说是挣卖咸菜的钱，挣卖字的钱还外带卖画，可比干巴巴摆个字画摊能挣多了，谁这么干的是个人才啊。
这家的生意太好，卫景平挤不到前头去看看人家的生意经，只好往别处转悠去了。
大抵是受这家卖咸菜送墨宝的启发，还有一个年纪一把胡子苍苍的推官卖墨宝赠抽签算命，至于说准不准不好说，反正是捡着好听的话忽悠，时间一长在翰林坊里竟然还颇有名气。
他的生意也不错。
“卫四。”卫景平转悠了半圈，有人欠得熟悉的人喊了他一声：“来来来，来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徐泓。”他回头一看，哟，认识，徐泓嘛。
这小子殿试时翻盘，从会试杏榜的第五十六名，本来是同进士出身的名次搏了个进士出身最末一名，朝考之后选了翰林院庶吉士，这一直还没怎么碰过面呢。
卫景平见他的摊子上冷冷清清的：“你徐大公子家底儿甚厚不缺的钱吧，怎么也到这儿来凑热闹了。”
但在这里摆摊的，老的新的，往年恩科的状元榜眼探花都不缺，他一个孙山的进士出身的字就显得乏人问津了。
徐家是甘州府上溪县的名门望族，徐泓考中进士回去省亲祭祖时，族中叔伯等人给的贺礼钱都上千两了，他一回京就用这笔钱买了座宅子，手里余下的钱算着也够娶媳妇儿用的了，就是还没赶上走桃花运，想花钱没处花去，他该烦恼的是这个才对。
“回家也是闲着。”徐泓说道。
翰林坊这里人多，有人陪着一块儿喘气，挺好的。
徐泓挥笔写了一幅字景气和畅，摆在那儿晾着：“问别人都要十两银子，咱们认识给你算六两好了。”
说完他拿出了强买强卖的架势。
卫景平呵呵一笑：“你我是知己，难道还不知道我出门从来不带银子的？”
兜里连10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徐泓叹气，跟他念叨：“要是晏升没外放出去，在京城里谋个职就好了。”
好歹不缺陪他四处晃悠消磨时光的家伙。
晏升殿试没能翻盘，最后还是个同进士出身，他不愿意在京城里托关系候补末等官职，外放到镇江当通判去了。
卫景平跟他叙了会儿旧，他指了指那个摆着大缸卖咸菜的书画摊：“你徐大公子学着点儿。”
看人家那营销模式，多少是动脑筋花了心思的。
徐泓：“那是谢传胪的摊子，人家从庶吉士一下子去了工部当七品的员外郎，鸿运当头，谁不想去蹭个运势。”
好羡慕但学不来。
卫景平瞠目道：“谢冉？”
徐泓：“……嗯，对啊就你在上林县那个启蒙夫子。”
你们这是关系过于多重不好理清楚直接呼吸对方名姓了嘛。
卫景平：“……”
他怎么给忘了，上个月顾世安上书陈情，云骁帝看了动容，于是朱笔一挥赦免了远在龙城郡的阮惊秋，她很快就要到京城来了。
怪不得老顾要这么努力赚银子呢，得置业买宅子养老婆啊。
“老徐，借你的摊子用用。”卫景平挥笔在徐泓的“景气和畅”后面添了四个字“春山可望”，连缀成了“景气和畅，春山可望。”八个字：“我要是题上大名至少能卖10两银子你信不信？”
上半截徐泓的四个字落笔如云烟，下半截卫景平的字迹藏锋处微露锋芒，别说，放在一处看别有意趣。
徐泓夸张地仰头看了看天：“你瞧，那儿有牛在飞舞，被你吹起来的吧？”
卫景平开怀大笑：“今日晚了，你明天来摆摊挂出去试试。”
等咸菜摊子那边人少了，徐泓见他这边没什么人光顾，就收了摊子：“走，去谢大人那边打个招呼。”
他们走过去却没看见顾世安。
咸菜缸前，熟练地操着长筷子给人夹咸菜称咸菜的人竟是顾思炎，他还有一个动作生硬，一看就是生手的倒霉孩子在打下手，给顾客赠墨宝，这人是傅宁。
哦，昨日国子监行了释菜礼，生员们给孔庙里以孔孟二圣为首的圣贤敬了菜后，连着放两天假，兴许老顾忙工部的事情，这俩人就帮工来了。
距离上次见面这一下子又三个多月过去了，卫景平微微激动：“饼圈，老傅”
徐泓也跟他们打了招呼。
顾思炎正在夹咸菜的手晃了下，乍然碰到熟人他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想，当初在上林县的时候卫四不也经常在墨铺里吆喝卖墨嘛，相识于贫贱时就这点好处，抹得开面子：“卫四，我忙完请你吃咸菜啊。”
腌辣椒、腌茄子、腌蒜头、腌荞头、腌萝卜、腌豆角、豆豉、腌黄瓜……坛子里应有尽有，他大方一回，管饱。
卫景平看得恍惚，这还是那个上房揭瓦被夫子们追着揍的熊孩子饼圈吗？他挨着傅宁去帮忙打包赠与顾客的墨宝就是顾世安提前写好的字：“饼圈你好大方。”
傅宁捣了他一下：“晌午那会儿我和饼圈还在说你这个状元公眼下还有点风头，该赶紧上这儿来卖墨宝，这是把你给嘀咕来了？”
等时间久了人家不新鲜卫景平这个新科状元了，他的字就没那么畅销了。
“还说呢，你们来这里发财也不叫我一声，”卫景平笑着捶了傅宁一拳：“不够意思了啊。”
他哪里知道有这么个宝地。
“你这一路升官忙活儿的，”傅宁啧了声：“我们哪儿敢耽误你的事儿啊。”
他们在国子监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方都听说朝廷这次的榷酒曲令是卫景平一手推行的了。
卫景平：“老傅你说这话虚不虚伪？”
还跟他来虚的这一套了啊。
傅宁没脸没皮地笑道：“卫四啊，你这状元也中了，官也升了，还有一桩娶亲的好事怎么没下文了？”
打听一下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
卫景平：“早着呢。”
这个月家里头正忙着给他二哥卫景英张罗着娶曾嘉玉过门事呢，婚期订在明年的开春，等他二哥成了亲还得看看他三哥卫景川那边有没有动静，要是有的话还得等，没有的话他先加个塞，这么一来二去的，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年底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章小伙伴们的日常~
对了，古代这种不成规模地做个小买卖卖个咸菜不算经商的哈，明朝那位替海瑞料理后事的清官王用汲就是这么养家糊口的。

第172章 雕姑爷
◎是这件事。◎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话, 后来见坊里没什么人了，他们便收摊子了。
“饼圈, ”卫景平见顾思炎搬起卖剩下的半缸咸菜往手推车上放, 上前搭了把手：“这可不轻。”
顾思炎很不讲究地往他手里一推：“卫四你是练家子你来吧。”
卫景平：“……”
这话像是在夸他文武双全，是吧。
傅宁和徐泓点完了盘子里放的铜板和碎银，惊呼道：“29两半……好多啊。”
一天连咸菜带新科传胪谢冉题名的字、画，统共卖出去29两半银子, 比有些摊子一个月挣的还多。
光一幅题了“谢冉”这名字的《才下眉头》的仕女图就卖了15两银子。
“一幅画就能挣到银子, ”傅宁说道：“真不知道谢大人还要拉咸菜来做什么？”
他至今顺风顺水, 不缺银子没受过大的挫折, 又是在国子监里头读书读久的, 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味儿了。
卫景平：“卖字画也是坐这儿守着摊子，多一样咸菜摆着也是卖, 薄利多销还招揽人气，何乐而不为呢。”
听说当初这个咸菜摊子的气氛组一上, 恨不得把整个坊里的人都吸引过来, 那叫一个火爆啊。
当气氛组不说, 咸菜一斤进价9文钱, 零售一斤卖15文钱，他们加三成的价格, 也就是19.5文往外卖，买3斤以上赠一幅不题名的墨宝，算下来顾客等于是花了31.5文买到手一幅墨宝，纸、墨用一般的，一幅墨宝不算功夫的成本差不多8文左右, 最终算下来, 每卖出3斤咸菜, 净赚是23.5文，每买出去300斤咸菜，赚到手2两多银子……
怎么算都是有赚头的。
顾思炎挤兑傅宁：“老傅你就是没卫四会算账，”他叫顾小安把手推车拉回去：“请你仨吃面，去不去？”
前头他说的是玩笑话，不能真的请卫景平吃咸菜。
卫景平瞧了一眼天色：“饼圈，你和老傅是不是还赶时间回国子监呢，我给你记住了改日再请吧。”
顾思炎和傅宁都是住宿在国子监的，他记得有规定每日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之前必须回去，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来不及一块儿去吃顿饭。
只能约定下回。
“卫四，”徐泓算了一路顾世安卖咸菜赚的银子，动心又眼红：“你说我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挣到银子呢？”
他出摊四五回了，还没见着银子呢。
卫景平：“……”
他怎么能知道。
“唉你卫大人这次谏言推行的榷酒曲令给户部挣了那么多银子，”徐泓见他一言不发，想着最近户部的榷酒曲令，发感慨道：“陛下那边赐下来的赏赐就花不完吧，我估摸着你也瞧不上这几两碎银……”
也就只有他一个翰林院闲得蛋疼的庶吉士，没本事去做实事还讨不到媳妇儿的才有心思干这个，想着想着忽然黯然伤神起来。
“谁说我瞧不上，”卫景平心道他也很缺银子的好不好：“明儿个放衙我就去找你摆摊卖墨宝。”
徐泓的情绪又在一瞬间高涨：“卫四你可别挨着我摆摊啊，我怕人家笑话你状元郎的字还赶不上我的。”
说完一溜烟小跑跟卫景平告辞：“说好了你明天来啊，我等着你。”
卫景平：“……”
踱步走到家门口，忽然一只雕翅朝他伸过来，似一朵黑云倏然遮蔽头顶上空，卫景平仰起头看了片刻：“雕姑爷？”
是一只雄健的公金雕，金灿灿的夫君，他们卫家的雕女婿。
卫景平伸手抓它下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抱着公金雕走进院门：“想你媳妇儿了？”
还没进二进院门呢，金灿灿就挥舞着爪子过来拍了它夫君一爪，气哼哼的：“嗷”
公金雕也来气了，它从卫景平怀里扑棱出去，盘旋到空中跟金灿灿互殴得人仰马翻，雕翎凋落……
引得左邻右舍都跑上屋顶来看雕夫妻打架。
卫景平挨个叫唤，没雕听他的，后来一急拿出了弓箭，像模像样地搭弓上弦拨了下：“都给我停下来。”
二雕听见弓箭声才怕了，各自收了空战，耷拉着脑袋徐徐飞落到院中的矮树杈上。
卫景平检查它俩伤势，金灿灿只是被公金雕薅掉一把雕羽没吃亏，公金雕的翅膀根上伤了一处在汩汩流血，他赶紧抱着它进屋上药：“它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不都说金雕一旦找了配偶，就要做一辈子的铁翅夫妻嘛，这俩怎么好像双双恨毒了彼此恨不得打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卫长海听见动静从后院过来，说道：“这只公金雕是跟着你师娘阮夫人一道来京的，才进门没多大会儿怎么打起来了？”
阮惊秋半个月之前启程赴京，今天终于到了，跟着她一块儿来的还有这只公金雕，送到卫家来的时候她解释说：这只公金雕每日半夜都去卫景川家里嚎叫个不停，大概问他要媳妇儿，瞧着怪可怜的，卫景川就托她把它带进京城来跟金灿灿见个面。
卫景平更是莫名其妙：“……”
这小两口好不容易久别重逢，置什么气呢。
他把公金雕抱到金灿灿面前：“来我教你怎么哄媳妇儿开心。”
卫景平难得在家里管管闲事啰嗦一回，那种很久以前悠闲惬意的感觉回来了，他正完全放松地享受着难得的时光，忽然宫里头的太监李为来了，宣他进宫去见云骁帝。
此刻天已经快黑了，云骁帝找他做什么。
难道是樊家那案子的事？
毕竟上次云骁帝跟他们新科三鼎甲就这件事没有谈妥。
卫景平又换下才捂热的常服，又换上一套整洁的青绿官袍，满腹狐疑地进宫面圣去了。
到了皇宫门口，新上来的淡淡月光照着汉白玉石雕成鸱吻巨兽昂首看着好像要腾飞似的，它们俯视着进宫的少年官员，好像又什么话要叮咛嘱咐，但最后又借着风声轻微叹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卫景平这回没有像李为打听云骁帝因何事宣他进宫，他一路面色自若地走着，到后来李为沉不住气了，主动开口卖了他个人情：“陛下正为樊家那案子烦着呢。”
是这件事。
卫景平心中方才就有猜测，果然让他给押中了。
他到了御书房见到云骁帝，叩首之后听见皇帝问他：“樊家那事儿，卫爱卿你怎么看？”
卫景平摸不准云骁帝的心思，他小心地回道：“回陛下，臣不懂律例，不敢乱说。”
“是这样的，傍晚那会儿樊家人进宫和朕通了口气，”云骁帝和他坦白了：“他们找个讼师来，在律例上找个回旋的余地不叫朕以私害法，卫爱卿觉得可否？”
卫景平微微一怔：“……”
樊家想要在律例上找到回旋的余地，无非就是在当日的呈堂讼状上做文章，极大的可能就是把“用刀杀人”改为“甩刀杀人”，将故意杀人的罪名变为失手致人死亡，从而减轻罪刑钻条活路。
不会有比这更高明的了。
不过，卫景平心想：这大招祭出的太晚了。
谁不知道樊家为了给樊显荣续命给姜太后送了两年的银子，早已臭名昭著，这时候忽然想要钻律例的空子翻案减轻罪刑，能让人信服才怪。
落到世人嘴里，无非是换个说法用银子摆平这件事罢了。
这下刑部都得被拉下水，被百姓变着法子嘲弄。
要是樊家一开始就找到能将呈堂讼案中“用”字换成“甩”字的讼师，不声不响把这事办了，那会儿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能堵住嘴，现如今才办不行了。
讼师也回天乏力。
卫景平说道：“陛下您想，两年前樊公子被刑部判了秋后斩立决后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云骁帝：“樊家往太后宫里送了银子。”
由姜太后押着刑部将这个案子拖到了现在，因为刑部敢怒不敢言，看上去也是受害者，甚至还博得了不少看客的同情。
卫景平斟酌了片刻说道：“微臣胆小迂腐，只知不奉三尺之律，无以绳四海之人，微臣不敢妄议太后，但微臣担忧陛下要是允了樊家这么做，那天下胆大的人，或许会妄议陛下您和刑部啊。”
这还不得掀起滔天风浪，御史台的言官们头一个就不干了吧。
云骁帝仍不死心：“樊家说他们请的是天下第一的讼师陆赞，定会将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让御史台无话可说。”
卫景平背后冷汗淋漓：“陛下，臣看过呈堂讼状，当日多人亲眼瞧见樊公子持刀杀死魏公子，没有什么滴水不漏的法子，无非是……”
他要是将“用”字添上一笔改为“甩”字，玩弄操纵文牍的办法说出来，虽不敢说能激怒云骁帝立刻下旨砍了樊显荣，但也没法保证没有这个可能。
关乎一个人的死活，尽管樊显荣这人死了也不冤枉，但卫景平却是头一次面对决定人生死的事，他此刻内心的恐惧无法言喻，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无非是多费口舌与刑部纠缠狡辩罢了。”
差不多是说了句废话。
作者有话说：
又卡卡卡了，非常骚瑞。
金雕界的婚姻规则是公雕靠美貌和本领获得母雕的青眼，然后入赘，终身一夫一妻制的哈~

第173章 行赏
◎卫爱卿看着一白面书生没想到内里皮糙肉厚的啊真耐砸……◎
云骁帝宣他进宫可不是要听这句废话的, 他挑起一双凤目哼了声：“卫爱卿倒是跟朕说说，朕该如何待樊家？”
樊家才为朝廷推行的榷酒曲令出了钱使了力,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总不能这就下令砍了樊显荣吧。
要是这回樊家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日后朝廷再颁发行令，有了樊家的前车之鉴，谁还愿意响应顺从。
他斟酌再三, 两利相权, 觉得还是跳不过这件事, 只有保住樊显荣方才显得天家待人厚道。
但这么一给樊家开恩, 就得赔上朝廷的名声了。
云骁帝是找卫景平来拿主意摆平这件事情的, 要给樊显荣活路，还不能损了他的英明, 就得找个人出面去经手办这件事了。
万一日后出了岔子，随手就能推出去背锅。
他找的这个倒霉蛋就是卫景平。
卫景平面上无比惶恐地道：“微臣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
这不是让他的手去沾没那么清白的事吗？
“这件事确实棘手, ”见这个年轻的臣属不肯接手, 云骁帝喜怒未形于色, 他说道：“一时也想不出辙来, 这样，卫爱卿, 你今晚就宿在宫里头吧，陪朕一块儿想想。”
说完命人取来一床薄被赏给了卫景平：“宫中地方大，卫爱卿看着睡哪儿吧。”
想不出来就直接扣着他，强行让他夜宿皇宫，不让他回家了！
卫景平被这流氓无赖的手段弄敢怒而不敢言：“……”
狗皇帝！
他好像跳起来给云骁帝一拳, 教他好好做个人。
但……加上上辈子活过的年纪, 卫景平比云骁帝的岁数还大, 他能被一个小弟激怒么，那太没脸了，无论如何都不能。
卫景平老成地收拢着脾气，感激涕零地谢了恩，但他没告退。
云骁帝说让他随意睡皇宫哪儿，可卫景平不敢那么没眼色，真抱着被子退下找地方睡觉，只能跪在御书房陪皇帝批奏折。
御案上摆放着百来本奏折，叠起来有半人多高了，云骁帝还算是个勤政的天子，他每一本都要仔细过目，看看里头上奏的什么事情，不过好像今天不讨喜的奏折太多，气得他情绪起伏很大，动不动就拿气奏折往地上扔，劈里啪啦的，偶尔一本掷下来殃及到卫景平，被奏折刮一下还挺疼的。
摔奏折也就罢了，满腹怒气的天子偶尔还摸一把绘着双龙戏珠的镇纸，这一对是用黄龙玉制成的，玉，石也，说白了就是两根长方形的石棍子……
卫景平真怕他下一秒扔出来的是镇纸，那要是不小心砸到身上可就没有轻重了。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云骁帝摸了数十次那对镇纸，一次摸得比一次时间长，总觉得他下一秒就朝卫景平扔过去了。
眼看着要到午夜时分了，卫景平适应了这种惊吓，他缓过神来发觉云骁帝可能是故意扔奏折吓唬他的，逼他松口接手樊家案子的事。
窥破了云骁帝这一道心思，卫景平心底的慌张登时一扫而空，他只管跪着，任凭天子扔了又扔，末了终于将御案上的奏折扔完了。
云骁帝看着卫景平默默地跪在地上不说话，对于他一个个砸过去的奏折，躲也不躲，砸到身上就受着，心中啧了声：卫爱卿看着一白面书生没想到内里皮糙肉厚的啊真耐砸……
“起来吧，”天子知道最终温和地道：“赐坐。”
又命大太监李桐搬了一把高背椅子来给卫景平坐。
他知道，像樊家的这种事，正经清高的读书人，甚至添上一个他都不是很愿意沾手。卫景平看似精明，实则十多年圣贤书读下来，骨子里还是个清高迂腐的。
……
托幼时跟着卫长海习了几年武的福，打的底子好，除了膝盖有些酸，卫景平倒不觉吃不消，他本来立时就能站起来的，但怕云骁帝见了扎眼，忙换作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身子微微摇晃地站起来，扶着头好半天才坐到了椅子上，他双肩缩着，脸上的精气神都散了，叫人看着就咯噔一下：瞧把他给磋磨成什么样儿了。
有那么一瞬云骁帝心软了一下下，但随后又冷了下来：日后朝廷需要臣属办的这种事情说不定还多着呢，总得有人给他用吧，他得熬一熬卫景平。
头一回下不了手，第二回 再干就熟练平常了。
“卫爱卿还没想好？”云骁帝掩袖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后宫就寝。
“微臣以为，榷酒曲令一事，陛下论功行赏，”卫景平这才被逼的没办法开了口，他嗓子嘶哑，嘴唇干裂，中气也虚得很：“赏赐樊家子孙中有出息者科举入仕就挺好的……”
该赏的赏，但该杀的他就不说什么了，毕竟那件事没经他的手，与他没半点关系。
把“赏赐樊家”和“樊家的案子”当作两码事对待不就容易了，谁能挑出毛病来？
樊家不是只有樊显荣一个孙子，家中孙辈数十个，也不是个个都纨绔轻浮不学无术，还是有德才兼备的才俊的，比如樊一小儿子樊江那一房的长子，十三岁的樊和，他打听得清楚，这孩子就是个不错的后生。
樊和在私塾念书，文采非常出众，有才子之名，但因为出身商人之家没有科举的资格，那孩子至今还不曾考个秀才的功名呢。
要是朝廷赏赐樊家，给樊和个科举资格，让他有条入仕的路不比徇私留樊显荣一条命好的多吗？
反正科举入仕凭本事，他要是有这个真本事冒尖出来的，朝廷抡了才，樊家出了士子，这看上去才是双赢的法子。
对樊家来说，就是花重金将樊显荣保下来，也是个流千里的刑，比之栽培樊家出个有出息能撑起门楣的孙子，站在外人的角度，后者虽看着没人性，但对樊家这个家族来说是件好事。
单论这回朝廷如何赏赐樊家这是卫景平给出的提议，完全撇开了樊显荣的案子来说的。
云骁帝听了他的话想了许久才道：“卫爱卿说的有道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嗯，赏罚分明。”
不去论樊显荣的案子，既然樊家立了功，就按功劳大小赏赐下去，分成两码事处理……这法子好，显得朝廷多赏罚分明呀。
卫景平这个书呆子状元还有两下子，云骁帝在心里嘀咕了句。
“卫爱卿，”云骁帝又道：“要是朕采纳你的办法，赏赐允许樊和科举入仕，那樊家找讼师翻案的事……”
你最好给我搅黄了这件事，做成他也想留樊家大孙子一条活路，可你看拖不下去了这不是没办法才给另一桩好处的嘛。
不能节外生枝。
卫景平说道：“微臣……”
他既然撇开樊家的案子论事了，就抽身个到底，不想沾染丝毫，还是故技重施，绝不拿主意往手里揽事情。
“这件事卫爱卿再想想，”云骁帝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爱卿从不让朕失望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出了御书房，要走。
也没说让卫景平跪安滚出宫去，把他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这下卫景平真的慌了，他想要跟过去拍着胸脯保证让陆赞不干，但还是摁住了冲动，跪在地上没动。
云骁帝走是佯装走的，其实他今夜本来就是要宿在御书房的，没打算往后宫嫔妃那里去，是想给卫景平点儿颜色看看，试试这位年轻的臣属会不会想出搅黄樊家请讼师翻案的招数。
没想到卫景平真打算在这里跪一晚上了，他没有跟上来献策。
云骁帝走出御书房在回廊上吹了会儿夜风，想了想又折回来：“卫爱卿，回去吧。”
他被这件事搅了两夜的睡眠，实在不想再耗下去了，至于陆赞那边，卫景平想不出办法就算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间讼师竟敢给朝廷添堵，这好办，让羽林卫悄无声息出面……
遂起了杀意。
卫景平心中松了口气，赶紧跪安：“是，微臣告退。”
卫景平走出皇宫，夜风一吹，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骤然干了，糊了厚厚一层在皮肤上，怪粘腻的。
已是三更初了。
宫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顶上停落着一只打盹的金雕，它远远听见卫景平的脚步声，扑棱了两下翅膀招呼他上车。
车厢里，卫长海困极，手里握着麻痹睡着了，还正打着呼噜呢。卫景平撩开帘子看见他睡得熟，也不叫醒他，自己赶着马车往家里走。
驾车的马儿抖了抖鬃毛，稳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遇到宵禁巡逻的侍卫，见他是从皇宫出来的，就放马车过去了。
马车走进巷子颠簸了下，卫长海被惊醒，他发现马车在走，呼啦撩开帘子：“平哥儿……”
怎么不知道叫醒他呢。
不过看见人这大半夜心里的忐忑一消去，更困了。
“爹你睡吧，”卫景平从他手里抽出马鞭：“马上就到家了。”
卫长海又沉沉地睡过去。
……
三日后，云骁帝下了圣旨，赐樊和获得科举入仕的身份，至于樊家案子的事，他从卫景平身上现学的，不提，似乎樊家对榷酒曲令的功跟那事儿就没关系。
剥离开来论功行赏。
不仅打了樊家个措手不及，也叫众公卿一讶，在心中直呼：高明，这招还是万岁爷高明啊！
作者有话说：
哎呀下一章咱们还是来个轻轻松松的日常吧，朝堂什么的难死我了呜呜呜……

第174章 发财梦碎
◎“出息。”◎
樊家接到圣谕后是又喜又悲, 喜他们家的孙辈之中要出个读书人士子了，悲的是长孙攀显荣大抵是没救了。
这两三天里, 樊老夫人带着一众女眷在后宅悲悲戚戚的抹泪儿, 家主樊一总算叹了口气拿主意道：“陆讼师到哪里了？还要多久才能进京？”
他依旧不死心，妄想靠着天下第一讼师陆赞扭转乾坤。
家丁不安地回道：“按理昨日就该进京了……小的这就出城去瞧瞧。”
结果他还没出门呢，攀家派人前去请陆赞的管家回来了，一脸凝重地回话道：“老爷, 昨日在眼看着就要进京了, 陆讼师忽然跑了。”
大抵是看穿了圣旨, 不叫樊显容活了, 他还往上凑什么热闹, 这才不干了。
樊一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跑了？”
“许是在路上听到了万岁爷褒奖樊家三房少公子的传闻，”管家嗫喏道：“当时他的脸都变了, 都怪小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紧他……”
樊一苦笑道：“连他都觉得显荣没救了……”他摆摆手：“今后不用再往姜太后宫里送银子了，……”
本来靠给姜太后送银子的办法眼看拖不住了, 他这才铤而走险求到了云骁帝面前, 没想到还是没把樊显荣捞出来, 时也命也, 他认了。
……
樊家的事了结了，近来又没有出其他的乱子, 卫景平开启了在户部按部就班点卯的日子，终于稍稍清闲了些。
“年纪轻轻的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徐泓是这么劝他的：“你还是来翰林坊跟我摆摊卖墨宝吧。”
自打他那日说跟徐泓去翰林坊摆摊后，这厮就认真了，每日酉时放衙时分就去户部门口蹲点, 不把卫景平撬过去卖墨宝誓不罢休。
那日二人联手书的一幅墨宝被他打着新科状元郎的名头忽悠出去了, 挣到手10两银子, 尝开了甜头那是欲罢不能啊。
“你们卫家这么多口人，你上头三哥兄长一娶亲，加上你爹娘，”见卫景平没那么积极，徐泓扎心地道：“一个三进的宅子够住？”
三进的住宅第一进院子是待客的，一般不用来住人，二进院的正房给长辈爹娘住，卫家必然是卫长海夫妇住着，东西厢房分别装两个儿子儿媳，肯定留给卫大和卫二的吧，后头的罩房是未出阁的姑娘们住的，如今是卫容与的地盘，他怎么算着卫宅都没卫景平落脚的地儿，还不赶紧赚银子置地买宅子，一日一日的蹉跎什么呢？
卫景平：“别说，我今日正琢磨这事儿呢，明年开春我二哥要娶二嫂进门，是该给他们腾地方了。”
搬出去住是租房住呢还是攒钱买个宅子好呢，是个二选一的问题。卫景平算着手头攒下的不到100两银子，想来大概是买不到什么好宅子的，将来成了家还得卖了再买，多折腾人啊。
倒不如一边租房住一遍多攒些银两，到时候一气买下座合适的宅子，往后就不惦记这事儿了。
“那赶紧摆摊去挣润笔费呀，”徐泓催他：“还磨蹭什么？”
卫景平被他说服，二人一块儿去了翰林坊。
翰林坊今日出来摆摊子的士子少，顾世安的摊位上空空的，人没来，许是阮惊秋来了，他正在家里黏人呢，张永昌也没来，挺冷清的。
粗粗看了一圈下来，徐泓摆好摊子，他分给卫景平一套笔墨纸砚，看见顾客过来就吆喝上了：“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啦，新科状元郎出摊卖墨宝啦……”
有人听见他吆喝，冲着“状元郎”这三个字来了，他们眯起眼睛打量着卫景平：“果然是那日御街夸官的卫状元郎。”
徐泓见围过来的人多了给他们圈重点：“卫状元可是难得来一回，诸位今日不抢他的墨宝，明日可能就买不着了。”
卫景平：“……”
这小子在市井里混了一段日子脸皮厚了还长本事了啊。
还真有人不差钱，当场指名要写一幅《山中与裴秀才迪书》，请卫景平写下来：“状元公，在下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卫景平听懂了，买主要压价，他道：“这位公子能出多少？”
那人比了个十两银子的数。
卫景平瞟一眼徐泓，他来的过于仓促，没有详细打听过这里的行情，不知这十两银子是多了还是少了：“徐兄？”
徐泓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不少了。”
在这里摆了这么久的摊子，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顺利的生意呢，果然“状元公”的名头值钱。
卫景平朝金主点点头：“公子稍等。”
他提笔蘸墨，不一会儿就将百来字的幅面写满了。买主很满意，等墨晾干了之后，他痛快地掏出十两纹银放下，卷着字走了。
卫景平掂着这十两纹银，心道：挣润笔费这么容易的吗？
徐泓：“卫四你运气真好。”
一来就有生意上门竟然开张了。
“是挺顺利的。”卫景平说道。
这银子挣的跟大风刮来的那般容易，照这样下去，他一个月开张十来次，攒上三两个月一座三进院的宅子就出来了啊。
徐泓更是信心满满，打算一会儿再挣一两笔就收摊去大吃一顿，连点什么菜都想好了。
“京里头谭家菜馆的黄焖鱼肚你吃过没？”徐泓问卫景平。
京城里头可以与樊楼赛火爆的谭家菜馆做的黄焖鱼肚汤汁香浓，入口鲜嫩软滑，口感十分清爽。
卫景平吐槽：“自打来京之后就跟老黄牛似的忙活，还没来得及出去吃顿饭呢。”
“卫四，”徐泓美滋滋地盯着刚赚到手还没捂热的纹银：“晚饭去吃这个？”
卫景平从他手里抢过来那锭纹银揣起来：“你请客我就去。”
徐泓的笑容卡在脸上：“……”
赚到润笔费的又不是他，凭什么他请客。
可是接下来许多人冲着他“新科状元”的名头来围观，看见他的字又走了。
要说卫景平的字吧也算写得非常之好的，但是算不上一绝，这就没买回去收藏起来传家的冲动了。
一直到收摊，他再没卖出去一幅字。
有一丢丢打击人。
卫景平看着沥沥淅淅的顾客冷静下来分析：冲的他“新科状元”名头来的人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没那么多。
毕竟他的字和画都平平，哪个都算不上一绝。
卫景平一试水就知道自己的行情没那么好。
徐泓却还沉浸在开张的喜悦里：“卫四，你晚上真不考虑请我吃顿饭吗？”
“请你去巷子里吃碗凉面？”毕竟靠着徐泓的张罗，他才挣到这十两银子的润笔费。
一人捧一个粗瓷大碗，就着店家调好的红油辣子吃面，很爽的。
徐泓撇嘴：“小气。”
卫景平：“不吃算了。”
他回去还得盘算一堆事情呢。
“谁说我不吃了，”徐泓说道：“蹭一回算一回。”
卫景平边走边道：“出息。”
他们在他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面馆里吃了晚饭，徐泓抹了抹嘴唇说道：“明日一放衙就过去啊，再挣他个十两银子。”
“不了，”卫景平果断拒绝：“最近家里忙，我还是回去帮我二哥准备娶亲的事吧。”
没真本事光靠吃这个“新科状元”的名头不那么踏实，体验一回就好，但他不打算再去挣那个银子了。至于置业买宅子，还得生别的法子。
徐泓：“……”
吃完饭，各回各家。
第二天放衙，卫景平果真不理会徐泓的再次邀请，径直回了卫宅。
卫长海和孟氏这两日正忙着预备给曾家的聘礼，全是按照京城里头的习俗来的，请了媒婆来指点照着别家的聘礼单子在置办各样东西，非常用心。
“一回生二回熟，”孟氏说道：“等到平哥儿那会儿咱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娘，”卫景平抬脚进门，看着满院子的各色聘礼惊了惊，他知道古代婚嫁仪式繁多，但没想到光聘礼一项就这么多花样，酒啊米啊糖啊茶叶芝麻龙眼荔枝花生椰子啊海货啊……：“我来吧。”
他从孟氏手里接过十二斤糯米和三斤二两白砂糖，在媒婆的指导下用器皿盛好，扎上红绸布，添到聘礼的单子上……
卫长海和他一道干类似的活儿：“平哥儿，你说你二哥算有出息了吗？”
他总是觉得曾家门槛高，卫景英高攀了曾嘉玉。
“当然算了。”卫景平一边系着两只椰子一边说道：“我二哥那可是在大皇子殿下身边呢。”
他可是被大皇子秦衍亲自挑去当骑射师傅的，要是后头秦衍当上太子，卫景英这辈子的风光富贵就稳当了。
不过就目前来看，云骁帝还只有这么一个子嗣，秦衍的太子之位差不多是稳的。
卫长海从卫景平嘴里听到肯定的答复，先是乐呵一阵子，转而叹气道：“老大、老二和你不用说了，前程和媳妇儿都有，老三……老三也老大不小了……还没说上个媳妇儿呢。”
一想到卫景川他就发愁得掉头发，夜里还睡不着觉。
前不久阮惊秋从龙城郡来，卫家打听了，没听说卫景川在龙城郡和关红芹那丫头有进展，看起来是他们一厢情愿了。
人家关红芹看不上卫景川。
卫景平：“……”
怪不得上回好说歹说卫景川都不肯留京谋个差事，估计也有怕家里催婚的意思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拉拉杂杂的一章~二十三糖瓜粘了对吧，祝小年快乐哟~

第175章 赏
◎这二人之间满满的缠绵，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姻缘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急不得，卫景平也不知怎么劝卫长海想开点儿, 到了夜里, 他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给龙城郡太守柳承珏，这家伙比阮惊秋八婆多了，而且懂男人的永远只有男人，问一问卫景川在那边的近况, 嗯, 尤其是感情方面的。
说不定比阮惊秋知道的多些。
次日他一放衙就把信交给驿卒寄了出去。
等了十天半个月, 收到了柳承珏的回信。
那家伙洋洋洒洒地回了足足五页信纸, 很不差信纸的样子, 还叫他见识了老状元郎那一手鸾翱凤翥的字体，这么一手好字, 拿到翰林坊绝对比卫景平的有行情，却一句正经话没有通篇都在一尺水十丈波, 极尽夸张地讲述卫景川和关红芹二人的事, 还是晴事。
有卫三和关红芹一块儿喝酒喝醉了夜宿一处被关琦老将军提剑追着砍的, 有卫三调往浊河巡视漕运, 关红芹跟着过去两人合力斩杀水匪的，还有他俩早上为了抢一碗馄饨吃恼了动手干架的……
叫人读了总觉得这二人之间满满的缠绵, 剪不断理还乱。
卫景平才读到一半就差点儿笑岔气去，还脸红心跳，心道：哪天去市面上扒拉一下那些风月话本，没准儿就有柳大人穿着马甲写的。
这笔力太适合写男欢女爱的风月爱恨了，卫三觉得柳大人真是个被当官耽误的小说家, 反正不管信中有多夸张多不能当真, 卫景平还是读出了一个信息：卫三的婚事有戏了。
卫景平回去把这件事跟爹娘一说, 卫长海一下子就不淡定了：“不行，我得去龙城郡一趟给老三提亲去，得把这事儿一早给订下来。”
“既然有了眉目，”孟氏也同样心急：“咱们家该出面一趟和关家说说。”
“爹，娘，”卫景平为难地道：“柳大人不是很……靠谱，还是给我大哥大嫂去封信再问一遍吧。”
就不能土著一点儿，再打听打听关姑娘的八字去算一算吗？当朝人家里嫁娶可都是要提前找人算八字的。
老卫这是什么都不讲究啊。
卫长海瞪他一眼：“问什么问，老子自己去问关老将军不更有谱。”
卫景平：“……爹，那我二哥的事谁来操持？”
卫长海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头：“老二自己张罗啊。”
卫景平：“……”
好嘛这么多年他才知道，卫三才是爹娘的宝贝疙瘩，默默地同情他二哥。
卫长海是行动派的，说走就走，当晚就把家里的银票卷进包袱，骑马往龙城郡去了。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
家里的金公雕追着卫长海飞了出去，卫景平以为它要飞回龙城郡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它又瑟缩着双翅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停落在后院，看着金灿灿在吃肉也不敢上跟它一块儿吃，只能等媳妇儿吃饱了去啄两口残羹冷炙饱腹。
卫景平看见它直摇头：“……”
哪个正经金雕，混成这种怂样儿。
这么久了他们才弄清楚，原来是上回龙城郡打仗时金灿灿跟着卫景明去了黑鸦谷，公金雕没去，且看见北夷人就吓跑了，这才惹它媳妇儿生气，一直跟它闹到现在。
嫌它不够英勇。
“雕闺女啊，”他想了想，还是抱着金灿灿教育上了：“你夫君它不像你长在咱们武将家里这么虎的，你夫君是跟着绰耶那个北夷九王子长大的，干架都是别人替他上，你夫君跟着他哪里会打仗，看在它千里追过来的份上，跟它和好吧。”
这么一直闹哪里行啊，得劝和。
金灿灿白了他一眼，晃悠着往后院去了。
是夜卫景英回来，听说卫三的婚事有眉目了，笑着同卫景平玩笑：“老三要娶媳妇儿，你的婚事就得往后搁了，哎呀，四弟还得多打一两年光棍……”
“我才不想二哥那般天天做梦都在娶媳妇儿，”卫景平红着脸说道：“我忙着呢。”
卫长海一走，孟氏接着操持卫景英的婚事，她生怕哪里出了差错，每一样都要叫卫景平把关，这些天一刻都没让他闲着。
兄弟二人挤兑了几句，卫景英笑着朝他拱手道谢：“四弟为我这当二哥的劳碌，二哥记下你的好了。”
沐浴完，换上中衣的卫景英拿出一卷书来挨着卫景平坐下，兄弟二人一道在油灯下看书。
夏夜里大人睡得晚，小孩儿也跟着不睡觉，到了亥时，也就晚上九点过了，卫容与还在玩儿，她画了只蚂蚁拿来找二叔四叔夸夸：“我画得好不好？”
卫景平从她的小胖手里接过来一看：这黑乎乎的一团是个什么玩意儿？虫子？
没见过丑得这么朴实叫人不是很能叫上名字来的虫子啊。
卫景英凑过来：……哟，囡囡这是涂了块黑炭？
看着自家侄女贼亮的眼睛，两位小年轻叔父哪里忍心打击她，只能齐齐睁眼说瞎话：“囡囡画的真……好看。”
违心呀。
小丫头得了夸奖，举着她的画，屁颠屁颠地走了。
卫二和卫四相识一笑，继续低头看书，困了睡觉，一夜温馨的居家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
七月一过，八月的京城橙黄橘绿，一日比一日秋高气爽。
这天早上户部尚书梅清敏点了卯，走到他的位子上掀衣袍坐下，哪知屁股下的高背木椅吱呀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椅子腿儿折了，摇晃一下连带着人摔倒在地上。
户部有两位侍郎，一位是路正则，也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弱老学究，另一位纪九渊，年岁也不小了，二人急着去拉扯梅清敏，却都不甚从椅子上跌下来，人摔了，椅子也零散了。
听到痛呼，卫景平这些小年轻立刻奔过去将三位老人家扶起来，人没受伤，但都有点气，撅着胡子埋怨：“户部这椅子多少年没换了，怎么这么易坏？”
卫景平俯身掰了下椅子腿，那木头确有年头了，不怎么结实，他心道：前户部尚书谢回谢大人不是最讲究风雅的吗？怎么户部里头破败成这样，这是多少年没修缮没添椅子了？
这要是摔坏了老大人们就麻烦了。
纪九渊说道：“谢大人掌户部的时候年年向陛下要银子修缮户部，修缮到哪里去了？本官看都饱他一个人的私囊了。”
要了银子，却连给户部添置一把结识的椅子都不肯，实在是叫人生气。
路正则一个劲儿摇头叹气，他连谢回罢相离京之前还未来得及呈上去讨要修缮费用的奏折找出来：“诸位大人看看，谢大人打着修缮户部的名号一年索要数百两纹银……”
众人看过那本奏折，都皱眉叹气不止。
“今年这修缮银子还得要，”梅清敏说道：“诸位大人想想，咱们没有谢大人在陛下面前那么得脸，该怎么才能要下来银子？”
他们户部虽然管着朝廷府库的银两进出，但那也是替天子保管，每一笔账还是要去云骁帝手里讨朱批的，谁也没胆子私自挪用。
众同僚低头静默。
咳，这事儿他们办不来。
卫景平心念一转，呵……
这不正好送给他一个找皇帝老儿要银子的机会嘛。
八月二十七是户部向云骁帝呈送榷酒曲令在京城推行满一个月的日子，户部要觐见云骁帝，当面向他呈送进账的银子账本，头前一日，卫景平坐在椅子上用力晃荡了下，那椅子经不住他折腾，咔嚓也断了条腿，把他结结实实地扔在地上。
“哎哟，”他坐在地上捂着腰爬不起来：“梅大人啊，下官这一摔，明日面圣的时候要出丑了。”
梅清敏看了他一眼：“……”
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了，这小把戏哄骗得了谁呀：卫景平那么矫健的伸手还能跌下椅子？
那必然是装的呀。
他心思回转那么一想，懂了。卫景平这一摔是为明日面圣做准备的，做的向万岁爷掏修缮银子的铺垫……此计甚妙啊！
嘿，卫景平这小子。
有人带头了他不能不配合一下，于是梅清敏跺了跺脚，一屁股坐下去，他那把才修补了断腿的椅子又嘎吱一下零散了，他也跌坐在地上捂着腿“唉哟唉哟”叫起来……
不一会儿，纪、路两位户部侍郎也跟着“唉哟”起来。余下的同僚自不必说，一个个很快也“唉哟”起来。
“唉哟”这事儿不到一日就传遍了别的衙门，谁听了都瞧笑话：“明日户部那帮官爷儿面圣，不会一个个瘸着腿去吧？”
户部的官吏当然不能都瘸腿去见云骁帝了，那就显得太假了。当然还得是头回真摔的三位老大人出面，瘸着腿进宫就够了。
麟德殿上。
五更初，云骁帝眯眼看着梅清敏一瘸一拐地来上朝来了，正要开口关怀几句老大人，不经意又瞧见户部的纪、路两位侍郎走路也甚是不便利，天子微讶：“三位爱卿这是怎么了？”
瘸腿这种事还能扎堆一块让户部大员们碰上？
众公卿憋不住低笑起来。
“回陛下，”梅清敏拖着他一条瘸腿往前挪了一步，厚颜无耻地嚎啕哭穷：“臣……臣昨日把椅子腿坐折了……”
梅大人出身翰林学士，稍稍拿出一分文采就将户部的穷描述得让人代入感那个强啊，几乎都听得心头发酸，一冲动都想慷概解囊掏银子给他，让他换一把结实椅子坐坐。
云骁帝当然也听得泪水……哈欠连连：“嗯，朕知道了。”
该给户部批修缮银子了。
这个每年走一回流程，他熟。
等户部三位老大人在朝堂上奏了榷酒曲令推行一个月下来收上来的总银两数，众公卿皆发出唏嘘的惊叹声这么多！
对于户部办的这件事，云骁帝很是满意，心道，这次不仅要批给他们修缮银子，还要赏户部的每个人！
想到这次办事的三位年轻的官员出自翰林院，下朝之后他又吩咐：不光赏户部官吏，连带着穷得叮当响的翰林院也跟着赏！
分别赏一筐银子。
且他要跟着去户部和翰林院分发赏赐。
奉旨去办这事儿的是给事中丁仲真，这人出身翰林，常出入宫廷侍云骁帝左右，是负责监察六部官吏的，官不算多大，但牛气哄哄。
不过这人口碑不好，据说当年云骁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与皇子们争帝位身心俱劳，有阵子痿了，丁仲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副汤药，以泡浴可治。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出去，丁仲真亲自抓药煎熬，甚至还服侍云骁帝洗浴。
哪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这件事还是传出去了，翰林院士子纷纷怒了：这是你一个进士出身的人干出来的事儿吗？
有刻薄胆大的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洗鸟事中”，反正很鄙夷此人。
丁仲真也不多喜欢这群寒酸清高的翰林院士子，更是对“洗鸟事中”这个外后恨得牙痒痒，他领旨后进言道：“陛下，臣有个主意，可让赏银子这事儿有趣些。”
嗯哼，报仇的机会来了，等着瞧，这回非让你们一个个出丑不可。

第176章 眼神好
◎那她俩儿子，岂不是要纳妾了？◎
又忙活到快放衙时分了, 户部尚书梅清敏和纪、路两位侍郎一走开，户部里头热闹起来, 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处磕牙吃瓜, 说到好笑处不时传出爽笑声。
卫景平今日左眼皮跳了又跳左眼跳财，咦，今日有财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几个铜板，心想要不要放了衙拎个袋子去哪里捡钱呢？
“万岁爷来了。”大太监李桐尖声喊了一句。
一个激灵, 户部众官爷之间的攀谈戛然而止, 条件反射地列队恭迎圣驾, 动作那叫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啊。
有两个太监抬了两箩筐银子走了进来, 放在户部大厅前的空地上, 箩筐里有碎银子有铜板，统共约摸有五六百两。
云骁帝踱步跟进来, 俯身看了看自己的臣僚，和颜悦色地道：“都平身吧。”
说完, 他抓起一把碎银开始撒钱, 登时银子从天上掉下来, 骨碌骨碌滚到各人的脚边：“都是赏给爱卿们的, 随便捡啊。”
银子叮叮当当撒下来的声音好清脆悦耳。
来户部之前。
“丁爱卿是说让朕把银子撒在翰林院的地上，”云骁帝听完丁仲真的主意说道：“让翰林们去捡？”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读书人士子见了钱放□□面, 趴在地上捡钱的场景，登时哈哈一笑。
这主意好。
丁仲真说道：“陛下觉得臣的主意如何？”
近来日子过于平淡了些，云骁帝正想给自己找个乐子，君臣二人一拍即合：“甚好。”
……
当朝开国时取读书人士子不稀罕铜臭的长处，定下让他们来掌管钱粮的祖制, 户部的官员几乎无一例外全是翰林出身, 没个高学历进不来这地方。
但高学历里头偶然也使手段混进去一两个混账玩意儿, 比如前户部尚书谢回。不过他罢相外放之后，翰林学士梅清敏接手户部之后眼里容不下沙子，把先前跟谢大人沆瀣一气的都挑刺撵走了，留下来的都是先科举后翰林院联合出品的合格的士子，个个身上不缺清高。
尽管六部放一块儿比较都说“户部富”，但有钱管钱的是户部，户部的官吏和其他衙门一样，不用手段捞钱的多半照样拿着不高的俸禄养家糊口，平日里也是过惯了节俭日子的。
此刻看到撒了满地的钱财，自然矜持不下去了，很多人弯下腰快速哄抢，把读书人的体面远远甩一边去，为钱财而折腰了。
跟在天子身后的不怎么受人待见的丁仲真脸上浮现出一丝似有若无的鄙夷，你们不是清高吗，清高别弯腰捡银子呀。
到头来跟我还不是一样，哼。
云骁帝眯眼看着这场景，也觉得十分好笑，他正要接着撒钱，忽然瞥见一少年官吏笔直地站在那里，看都不看一眼滚到脚边的银子，端出了视它们如粪土一般的正气……“卫爱卿？”
皇帝停下手来。
“微臣在。”被点名了，卫景平赶紧上前叩拜老大。
卫景平没捡钱还真不是他品格过于高洁，主要是他打小比较留意保护眼睛，皇帝一行人过来的时候，他不经意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后头的丁仲真
他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弄了个小本本，上面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文字收录了京城里有头脸的大小官员，将他们的家庭出身，仕途履历，以及盘根错节的姻亲裙带关系还有脾气品行都写在上面，没事的时候常翻一翻，哪天谁打交道了就拎出来回味一下，嗯，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
以及行事风格和习惯又是怎样的。
或揣摩对方对他说的话的用意，或者不得已时投其所好……反正都是在官场上行走免不了的。
丁仲真。
关于这个家伙，卫景平在小本本上是这么写的：佞臣，小人。
因此在看见姓丁的那一瞬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来户部做什么？
憋坏水没有？
卫景平留心丁仲真的功夫，那边皇帝开始撒钱，同僚们已经开始弯下他们清高的腰哄抢银子了。
而后他瞟见姓丁的一脸遮掩的不屑，心里转了个弯儿，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是故意让翰林出身的户部官员出丑给他们瞧的。
他才不能让皇帝和姓丁的如愿，因此卫景平站着没动，就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要玩。
云骁帝看着他如松柏般挺拔笔直的身形微微动容，他看着还没撒完剩余的一小箩筐底银子，说道：“把这些银子赏给卫爱卿，再取一匹江宁织造府的云锦来，一块儿送到他家里去。”
他金口一开，众人有点懵。
那一小筐底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六十两，再得一匹江宁织造府的云锦，按照市价这个三十来两银子的话，卫景平只今日就有九十来两银子进账，顶他们一两年的俸禄了，不得了，真是天降横财。
早知道皇帝有重赏，伸那个手干嘛，就该像卫景平一样站着不动再装一会儿清高了，后悔唉！
卫景平赶紧谢过圣恩。
云骁帝突然做个人，他也懵了。
怎么他反倒得重赏了？
有没有哪里不对，卫景平一时疑心重重。
见户部众官僚神色复杂，云骁帝觉得此次的玩笑开大了，他瞪了丁仲真一眼，说道：“其余人也都再赏一匹苏缎，不必谢恩了，都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听了皇帝这句话，卫景平才觉得他是真的要做个人，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众人也稍稍转为欢喜，不由得对卫景平更高看一眼了，心理活动也很一致，几乎都在想：瞧瞧人家卫主事小小年纪办事多稳当，就凭这般沉稳，日后必是前程不可估量要入阁拜相的啊。
往后可得跟人家搞好关系，多来往，于是等皇帝一行人走了，他们都来约卫景平一道吃个晚饭喝个小酒去。
卫景平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二哥娶亲在即，家中需要人手，我得回去干活，改日改日。”
其实卫景英的事差不多忙完了，只等吉日一道让他二哥带着聘礼亲自上曾家提亲就妥了，卫景平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不太想去应酬。
他每日清晨来户部点卯之前，都要把当日的言行提前在脑子里过一过，比如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什么不能做，什么话不能说，通常都要斟酌再三，又要把对上待下的礼仪温习一遍，以防一个不经意办错事说错话出了疏漏被人拿住把柄。
官场哪是那么好混的，卫景平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今日皇帝来户部撒钱的事不在他预先想好的行事里，和同僚出去聚餐也不在预定的行程里，不大习惯。
因而这回就不委屈自己了，他心道：以后找个机会请客补回来吧。
同僚们听他说的是实情，不带一丝作伪，也都能体谅他有家事在身：“那咱们还是等着喝卫主事二哥的喜酒吧。”
放过他这一回。
……
卫景平径直回到家中不大一会儿，宫中的太监李为就带着人给卫家送了银子和一匹云锦过来：“卫大人哟万岁爷赏您赏得高兴着呢。”
这还是头一遭见云骁帝一出手赏赐哪个臣子这么多东西呢。你们是不知道，万岁爷有多抠门，在这之前，高兴了最多也就赏臣子一匹蜀锦，从来不会再添半两银子的。
这个武官出身的卫景平不简单，叫万岁爷破例了，等着瞧吧，日后这孩子必是要网上升官的。
李为来卫宅跑腿的路上想着。
“劳您跑一趟，”卫景平回来就给他备了礼，是一套李靖与红拂女的美人墨，最近墨铺里美人墨这一系列忽然在京城畅销起来，据说都到了一套难求，光预定都到年底的程度了，他又是挑了精良上品的来，所以送人拿得出手：“谢谢了。”
御前的人没功夫在外头多停留，李为寒暄几句就回了。
“平哥儿，”等人走了孟氏才带着卫容与从屋里头出来，她笑道：“怎么就得了这么些赏赐？”
白花花的银子几乎要炫晕她的眼了，还有那匹织造精美锦纹绚丽的云锦，这要是做身衣裳给老四的孩子穿身上……以后，她是想着平哥儿娶亲以后，那多显得富贵呀。
“阿娘，我今天走运了，”卫景平笑着指了指一双俊目：“全靠眼神好。”
上来就把姓丁的给瞅见了，没被他戏弄出丑啊。
孟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也没细问，她瞧着那些赏赐，高兴了好一阵子。到了吃完饭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发愁的事来，问卫景平：“平哥儿，我听说京城里的闺女嫁人，都要带四个丫鬟进夫家门的……”
往下的话她没好意思问出来，孟氏还听说陪嫁的丫鬟都是长得出挑的，日后姑爷要是看上了哪个，还会收了当通房或者抬个妾什么的。
还能给姑爷生孩子。
那明年开春老二娶亲，曾嘉玉嫁过来，是不是会带四个陪嫁丫鬟进门。
再往后老四娶亲，姚溪是不是同样要带进来四个美貌丫鬟，嗐，孟氏琢磨卫景英娶亲的时候把卫景平的事也一块儿给想了。
那她俩儿子，岂不是要纳妾了？
孟氏可不允许儿子们纳妾，但是要是儿媳妇们从娘家带人进门，硬塞给儿子们怎么办啊。

第177章 记里马车
◎秋天到，天凉了，是时候给工部找个基建的大工程干一干了。◎
几年前老大卫景明娶大媳妇儿韩素衣进门的时候, 韩家陪嫁的都是布匹、首饰，可没有陪嫁丫鬟跟着一起进卫家的门, 就他们小两口过, 简单的很。
因此孟氏虽然当过一回婆婆，但没经手过通房啊妾啊之类的事情，内心有点慌。
她心道：这大户人家的闺女们可真大度，自个儿的男人怎么能让别的女人睡呢, 搁她身上是想不通。
更让她担忧的是, 要是儿子们娶妻纳妾, 将来这生下来的孙子孙女是不是还得个嫡庶？
嫡孙子嫡孙女倒也罢了, 那同样是卫家血脉的庶孙子庶孙女, 打出生就得低人一头，该多难过呀。
都是自家的崽子你说说, 她这个当祖母光想想就觉得心揪。
卫景平忽然被问到他从未想过的问题，愣在那儿了：“……”
“阿娘, ”他想了想说道：“京城里大户人家的闺秀, 自小都是由丫鬟服侍着长大的, 她们出嫁的时候一般也要带这些丫鬟们去夫家的。”
孟氏张了张嘴：“这……”
卫景平以为她是怕家里的宅子小,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没地方住，忙说道：“阿娘不必忧心, 等二哥娶亲前我搬出去住就是了。”
一般京城里的三进院大都有九百多平，呈“目”字形设计的相连的院落里差不多会盖二十多间屋子，照理说二三十口人居住宽宽敞敞的，娶新媳妇儿进门时添五六口人不成问题，可他这个宅子看着布局是三进的院子, 其实面积远远没有那么大, 仅仅只有六百来平而已, 是前业主丁举人在二进院子的地方上改造成了三进的院子，一家七八口人居住正好，十来口人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这宅子的地契上本来也是写的卫景英的名字，在他的名下自然归他和曾嘉玉了。
卫景平得给新进门的二嫂腾地方。
孟氏愣神：“……你搬出去？”
不是，他搬出去管什么用。
唉，她就知道小儿子在这方面不开窍，问他也是白问，还是等老二回来问老二吧。
卫景平：“……”
怎么觉得她娘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呢。
这边娘俩想岔了，正在各说各话。
曾家那边。
卫家选了上门下聘的吉日送过来商量，下月十二，曾文又找人合了合，各方都瞧妥后定了下来，这不他们正忙活着给曾嘉玉置办嫁妆呢。
曾文一边给女儿归置嫁妆一边教女：“……文官做官啊可以做数朝，什么三朝老臣四朝老臣不稀罕，可是武将啊，多半只风光一世……”一旦换个皇帝，新君御案极，身边的武将头子就该换人了，不是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人谁敢用得安生。
“可是卫二运气好啊，”他继续说道：“他去大皇子身边的时候，殿下才六岁，爹瞧着殿下与他很是亲近……”
大皇子秦衍年纪小，卫景英只要做一朝的武将就够了，这辈子能少受些折腾。
听着曾文铺垫了这么多话，曾嘉玉撒娇道：“爹可是变着法儿夸女婿了……”
曾文笑呵着摇了摇头：“爹夸卫二是想告诉你，卫家门第虽然不高，但在武官里头啊卫二有前程，你啊，嫁过去千万不要嫌弃他爹娘，要孝顺公婆……”
曾嘉玉红着脸娇嗔道：“爹这话您都说过一遍了。”
“对了闺女，”曾文又操心道：“爹那次去卫家啊看着他们家里不大，你婚后啊要勤俭持家，攒着钱往后你们小两口自己买个住处……”
“爹，这话您也交待过了。”曾嘉玉道。
曾文：“……”
又啰嗦了，看把闺女烦的。
……
听卫景平说要搬出去住，正在追着金雕崽子跑的卫容与不干了，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囡囡也要跟着小叔搬出去，囡囡怕二婶子捏脸蛋。”
“可是你小叔也要娶你四婶啊，”孟氏冷不丁丢给她一刀子：“你四婶不也喜欢捏囡囡的脸蛋儿？”
小丫头片子卫容与愁了：“……”
还有三婶呢，三婶捏起脸蛋来更疼。
卫容与一想这个家她是没法待了，气得一撇嘴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哄也哄不住。
卫景平只好使出杀手锏： “囡囡不哭了，小叔带你上街买玩意儿好不好？”
小孩子都喜欢上街，要是身后再跟着个肯花钱买买买的长辈，那就更好了。
“买木头马车。”果然，卫容与一听说上街买玩意儿立刻不哭了，她抹着鼻涕道：“小叔，买两辆马车。”
卫景平：“……”
呵，小丫头片子讹上他了。
孟氏絮叨卫景平：“你大姐二姐她俩不知道给囡囡买了多少玩意儿，又去花那个钱……”
出了巷子往西拐有个专门做小孩儿玩意儿的木匠，手巧得不行，不知赚卫容与多少铜板了。
鼓儿、板儿、锣儿、刀儿、枪儿、旗儿、马儿、花篮、龙船……卫容与那堆了一箩筐的玩意儿，都是卫贞贞和卫巧巧姐俩给她买的。
小丫头片子富着呢。
“小叔，”卫容与见孟氏叫卫景平带她买玩意儿去，立马又变脸要哭：“买马车……”
“给买，”卫景平抱起她往外走：“小叔给买。”
唉呀，他就是架不住小丫头片子哭，不宠着还能怎么办。
孟氏在他俩身后埋怨：“看把她惯成什么样儿了。”
叔侄二人去了那家卫容与时常来给店掌柜送铜板的木工活儿店郑木匠铺。
这家铺子前面放了个硕大的梅花锁，这个卫景平认识，是孔明锁的一种，上辈子他小时候玩过一套，靠榫卯结构搭建各种东西，很益智也很神奇，他问卫容与：“囡囡，买个孔明锁回去玩好不好？”
“不要，不要，”卫容与嘟囔了一句：“买大马车。”
卫景平只好带她进店去看木头雕刻的玩具小马车。
一进门卫容与就把他往铺子最里面摆着的那辆玩具马车那边拉：“小叔，我要那辆大马车。”
卫景平定睛去看她指着的那辆木头玩具马车，只见那车子还是个复式，分了上下两层，上一层伞盖底下横摆着一面木鼓，鼓对面坐着个头戴峨冠、身穿袍服的木头人，它手里举着鼓槌，车轮打磨得光滑，看起来有机关能活动的……木工活儿做的是精妙绝伦，看上去就叫人忍不住叫好，别说卫容与了，连他都想买下来摆在书桌上当工艺品。
“公子，这辆木头马车只要3两银子，”郑掌柜过来接待叔侄俩：“我看小小姐喜欢得紧，公子就给她买下来吧。”
卫景平：“能拿过来瞧瞧吗？”
郑掌柜爽快地搬了它过来：“这个叫记里鼓车，”他给卫景平演示玩法儿，拉着木马车在几上走圈，等走到第十圈的时候，上一层的木头人“咚”地击鼓一次：“哟，它走了一里地路了。”
当然这个“一里地”肯定是小孩子过家家里头的一里地。
卫容与乐得在一旁拍手：“会敲鼓鼓。”
“郑掌柜说它叫记里鼓车？”卫景平愕然。
记里鼓车。
他隐约记得上辈子去国家博物馆参观的时候，是不是见过古代计程车的复原模型，好像就叫做记里鼓车！
后世解说记里鼓车是汉代发明的一种机械车辆，它利用车轮在地面传动时带动齿轮转动，工匠们在造记里鼓车时只需确保车轮每转100圈，马车就可以行驶1里，齿轮刚好就是一整圈，链接的杠杆牵动木头人的右臂，齿轮每转一圈就敲一槌，有文献记载，这个是汉代时是长安城里的计程车，给百姓出行当出租车来用的。
汉代长安的出租车，记里鼓车，赶车的师傅就按照鼓槌敲击的次数计费，收费。
这种机械车辆在宋代以后造法就失传了。
郑店掌柜说道：“对呀公子，这个叫记里鼓车。”
卫景平翻来覆去细细地看了这个记里鼓车的缩小版模型好多遍，见比他上辈子在国家博物馆见的机关链接什么还多，问道：“掌柜店里有几套？”
郑掌柜道：“唉不瞒公子说，我这店里就这一套，这是我家老父亲的手艺，放在这里许久了，因为价格太高卖不出去……”
就没有再制作一辆了。
卫景平说道：“这辆我买下了，不知还能不能请老人家再制作一辆？”
他有大用处。
一下子卖出去两辆，进账6两银子，抵得上平时一个月的生意了，郑掌柜高兴得都要唱起来了：“能，能，家父还拿得动家伙什呢。”
哎呀今天走大运啊。
卫景平付了3两银子将这辆记里鼓车买下来，又约定新的一辆做好了来取：“不急，不要催老人家。”
说完他抱着卫容与，小丫头怀里抱着记里鼓车，要回去了。
郑掌柜殷勤地把叔侄二人送出店外：“多谢公子。”
卫景平把卫容与送回家，看着她手里的木制机械马车心道：怪不得他穿来之后每次出门总觉得大街上缺点儿东西似的，现在忽然悟了少了公共交通工具，想要出行呢，要么骑马，要么做马车，但这全都要自备。
没有那种招手即停的收费的专门营运载人的充当出租或者公交功能的马车，姑且先仿照汉代的说法叫它记里马车吧。
“囡囡自己玩大马车好不好。”
卫容与低头摆弄着她的大马车：“小叔你要出去啊？”
“嗯，”卫景平抚了下她软软的头发：“囡囡乖，小叔出去一下就回来。”
这种机械营造方面的，是不是工部比较擅长？
他去找一趟顾世安商量个事儿。
秋天到，天凉了，是时候给工部找个基建的大工程干一干了。

第178章 核算
◎“卫老将军要坐镇龙城郡，看着他俩成亲圆房后才回京呢。”◎
本朝的道路、车马、舟船之类交通方面的事情都归工部管理, 不过据卫景平所知，自从谢回在户部当家时抢了粮食漕运的活儿后, 他们在这方面已经很多年没活儿干了。
要不每三年翰林院的庶吉士们选官时都避开工部, 嫌他们又闲又穷呢。
顾世安今日没去翰林坊卖咸菜，他正在家里领着阮惊秋和顾小安、邻居家的小子打叶子牌，老婆孩子热炕头，安逸得不行。
听见卫景平来找他, 顾世安很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牌：“家里还没开饭呢, 卫四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眼瞧着他就要把昨个儿输给阮惊秋的两吊钱给赢回来了。
卫景平面瘫：“那我过会儿再来。”
他说完真的扭头要走。
阮惊秋笑着从屋里头出来：“卫大人快别理他, 他输了钱正耍癞子脾气呢。”
这声“卫大人”把他吓了一跳, 赶紧对着阮惊秋作揖行礼道：“师娘折煞我了。”
顾世安换了身衣裳出来, 不耐烦地问他：“有事啊？”
卫景平故意恶心他，嘻嘻哈哈地道：“学生想夫子你了。”
顾世安嘴角抽了抽：“有话快说。”
有屁快放。
卫景平说道：“夫子知道记里鼓车吗？”
大约是问的有些偏了, 顾世安想了想，一时没印象：“来我书房说。”
到了书房, 卫景平大概说了说记里鼓车是个什么东西, 顾世安提笔画了一个轮廓来：“是这样的吗？”
卫景平看了看：“嗯, 不错, 外观就是这样的。”
“机械构造什么的我不懂，”顾世安说道：“你问这个准备做什么？”
“要是夫子哪一日想从城东家里去城西樊楼买臭豆腐, ”卫景平问他：“怎么过去？”
顾世安想都没想：“走着去。”
家里没养马，更没有马车、车夫，这三五里地的路不腿儿着去还能怎样。
京城里有专门租马车或者马的，不过得办租赁手续，像这种从城东到城西三五里地, 不值得费那个事, 所以一般来说家中没有养马或者有马车的, 全靠走路。
卫景平又问他：“要是出了这个巷子就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给钱就能拉你去城西，坐不坐？”
“嗯，遇到急事有辆随时可以用的马车求之不得，”顾世安眯眼想了片刻：“你小子想让工部在车马上动点儿脑筋，在京城投放类似汉代的这种记里鼓车？”
卫景平说道：“夫子，工部这么多人闲着也是闲着，就不想给自己创造点收入嘛？”就不想开个公交或者出租车公司吗？
不过在没有做市场调查和估算运营成本之前，卫景平不晓得到底是仿照后世的公交运营模式，固定站点来回收费能挣钱还是套用出租车模式，根据个人乘坐的里数来收费划算。
这得满京城转悠个十天半月做市场调查，还得一样一样做费用估算，其实是个慢活儿，没三五个月启动不了。
顾世安：呵呵。
卫四这小子这么快打上工部的主意了，心不小哇。
“要办这件事，”他手指点在书桌上敲了敲：“得先给陛下上本奏疏。”
调集马车投放到京城里头运营是新鲜事，不会触及高门世家各方权贵的利益，又不牵扯大斧劈这项那项的，奏疏拿到皇帝面前有戏。
但前提是这本奏疏怎么写，少说也要写大几千字吧，顾世安的脑子里完全没东西，扯不出来。
卫景平说道：“夫子，给陛下上奏疏，首先得有一幅京城精确的道路网络图。”
奏疏他懂，就是后世的策划书。
自从秦朝实施“车同轨”的法令后，历朝历代沿袭车同轨，不断整修、联结，构建全国的车马驰道，这些活儿都是工部来干的，所以京城里的道路网，工部手里一定有最为详细、完整的地图。
前期的估算，后期的运营，都要靠这幅精准的道路交通图呢。
“这个容易，”顾世安直视着他问：“但是造车的费用，一日出车的费用，还有怎么预估的盈利情况我算不来，还得你帮着我细细算一算。”
前期造这种马车要投入的费用，开始运营之后比如每日载客多少，给车夫多少抽成，还有养护马车和喂马的草料花费……等等，都要先估算个大概的。
心里得有个数。
卫景平说道：“估算造车费用，得等模型拿到手。”
“正好趁着这几日我弄个京城的道路图来，”顾世安说道：“最好再多在京城里转悠转悠，踩踩点，好知道哪个路段人最多……”
“巧了，”卫景平发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卫四啊，”顾世安居心不良地看着他：“你啊年轻腿脚好，踩点儿这事你来干？”
卫景平：“……”
行吧。
几日后。
顾世安在工部原来的存图上重新绘制了一幅新的京城街道、官道、小道的图，拿给卫景平看的时候，郑木匠铺的记里鼓车的模型也做好了。
师生二人拿着马车模型，在地图上演示起来，顾世安扒拉着木制计里鼓车，动口不动手地吩咐卫景平：“你把这个拆开来。”
一一拆开，按照每个部件估算造一辆这样的马车大约需要花多少银子。
估算出制作一辆记里车要花多少银子，再加上马匹的成本，雇佣马车夫的费用……马车一日载客能行多少里地，这一项一项都算完之后，才能得出行一里地约摸的成本。
一连数日，师生俩一放衙就每人端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终于在第八日统计出来个表单，密密麻麻的从头到尾有七八页数据，顾世安划拉着说道：“哎呀，真不如辞官自己去做这个买卖。”
绝对的有赚头，能赚大钱。
一辆记里马车一天只要行100里地，也就是说来20-30个顾客，一里地路收3文钱，就能赚出这一日的成本，对外只要一里地收6文钱，一辆马车一日就能赚出300文钱来，一个月则赚9两左右的银子，比他们拿的月俸要高多了。
减去雨雪天或者马车夫休沐不能出车的状况，一个月一辆马车按照8两银子的赚头算，要是工部出30两马车，这一个月就有240两银子的进账，一年就2-3千两的银子盈余，一旦运营起来，这可是个长久的，越滚越大财源，不羡煞别的衙门才算。
顾世安激动得想辞官自己干。
卫景平也下意识地想了想这条路。
先不说上奏之后云骁帝会不会批，单说这么好的事，要是拿给工部尚书陈家川看了，他必是头一个要干的。
毕竟他执掌工部二十多年了，穷得叮当响，一点儿家底都没积攒下来，只怕日后致仕也不甘心落个平庸无作为的名声吧。
顾世安：“你还得等我三两天。”
他得琢磨琢磨这个关于记里马车的奏疏怎么写，用什么词句写出来呈上去，云骁帝才能看得很明白。
卫景平心里有了数据打底儿，放松地道：“夫子慢慢写，慢工才好出细活，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必要写出一份让云骁帝看了拍案而起，连夜召见顾世安，恨不得第二天就能看见京城的大街上记里马车到处跑……就得叫他看了奏疏后这么迫切。
从顾家出来，卫景平才发觉一眨眼就到了深秋，大街上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街上的行人都穿起了夹袄，秋风一吹，卫景平忍不住收了收肩膀。
“卫四。”有人在身后叫他。
卫景平扭头一看：“周公子？”
周美彦在卫景平身前从马背上跳下来，站没站相地道：“我是不是该跟你道贺一声？”
年初周元礼去东南省份疏浚河道，整顿水利，周美彦没人管束，就出门四处游逛去了，足足玩了大半年前几日才回京，回来就听说件大事卫四，他表妹夫中状元了。
还跳过喝翰林院的清闲茶，到户部挂正六品的主事去了，上任不久又推了什么榷酒曲令……总之卫四这孩子可太出息了。
要不就说他爹娘天天看他不顺眼呢，这么跟人家一比，周美彦觉得自己真的该扔了。
想着一连两次都考不中乡试，二十多岁了还是个微末秀才，他心里有点小愧疚。
转念又一想吕栋那家伙连个秀才还没考上呢，心里平衡不少，瞬息把那些有的没的全抛脑后去了。
“谢了，”卫景平问他：“周公子这是去哪儿？”
周美彦一拍脑门：“我要去你家啊。”
卫景平：“……”
那结伴回吧。
等等，周美彦去他家做什么？给他道贺？可他身上也没带贺礼啊。
等走到卫宅门外，周美彦总算想起来他去卫家做什么了：“那个卫四，我半个月前在龙城郡游玩来着，遇到卫老将军了……”
卫长海啊有话让他捎带回来。
卫景平把他请进客厅坐了：“你见着我爹了？”
“嗯，”周美彦：“卫老将军得在那边停留一些时日呢。”
卫景平心中一绷：“我爹遇着事儿了？”
周美彦用“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笑出来的神情”说道：“卫老将军去关家给卫三哥提亲的头一天，卫三哥和关姑娘结拜了……”
卫景平尬得冷汗都要滴下来了：“结拜了？”
周美彦憋着笑：“对，卫老将军又挑了个日子让他们割袍了。”
卫景平：“……”
还能这样。
他忍不住问：“后续呢？”
“老将军就是老将军，”周美彦有点佩服卫长海地说道：“等卫三哥跟关姑娘割完袍，就带着聘礼去关家下聘了。”
卫景平：“……”
这算不算强娶？
“我回京的时候他说卫三哥娶亲的日子选定了，在十一月初，”周美彦道：“卫老将军要坐镇龙城郡，看着他俩成亲圆房后才回京呢。”
直接给卫景川加塞到他二哥前头，先把关红芹娶进门再说。
“等等，”卫景平问了句：“关家就这么同意这么亲事了？”
“嘿嘿，”周美彦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关家总算把关红芹那祸害送出门了，关老将军那天在城墙上耍了一天大刀庆贺呢。”
他女儿总算找着婆家了。

第179章 造势
◎他在心里不禁叹气：这朝代汇个款真难。◎
卫景平又是一个狂汗大无语：“……”
关家这是在多年为关红芹愁嫁中愁变态了吗。
他大受震撼。
周美彦笑得差不多了, 捂着肚子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俩挺……般配。”
虎得般配。
他心道：哎呀呀，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京城里就没有这么妙的人和事儿。
卫景平脑补了一下他三哥的事情, 后知后觉地一个没忍住也发出魔性的笑声来，差点把金灿灿一家三口都给招来看看需不需要暴打周美彦这个陌生人一顿，好一会儿他才敛去嘴角的笑意问道：“我爹只说他等我三哥娶了亲再回来？没别的了？”
等到十一月份卫景川娶亲的时候，他和他二哥还有他娘孟氏要不要过去。
要是不过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卫、关两家这门亲事结的不够隆重。
周美彦想了想, 果然有一处被他遗漏了没完整传达给卫景平：“卫老将军说有他和卫大哥在那边就行了, 不叫你们过去。”
卫景平：“……哦。”
想来是跟关家商量好的, 知道他和卫景英根本走不开。
片刻无话, 周美彦想了想有些担忧地问：“卫四, 你说卫三哥跟关姑娘，成亲之后不会把夫妻给过成姐弟吧？”
毕竟人家结拜在先要是习惯了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问, 卫景平眼角眉梢都僵了，被周公子带歪的他脑子里也爬上个疑问号, 想大吼对方：你赶紧给我闭嘴吧。
还能不能盼着卫三好点儿了。
卫长海托付的话带到了, 周美彦看起来是个大忙人：“那个卫四, 我去吕家看看吕栋, 也不知他媳妇儿怀上没啊？”
成亲这么久了。
卫景平脑子转过弯来：吕栋他媳妇儿，不就是他二姐卫贞贞吗。
前几天还看见卫贞贞跑回来蹭了顿饭又一阵风回去了, 那轻巧的模样可不像怀崽儿了，许是还没音信。
“没听说。”
周美彦贱兮兮地说道：“我这就催老吕去。”
卫景平：“……快去。”
省得孟氏私下里唠叨卫贞贞了。
送周美彦出去，卫景平在心里想：嘿这周公子是个操心的命啊，他怎么啥心都操。
“平哥儿，”孟氏从二进门里出来, 瞧了一眼卫景平说道：“你……怎么发呆不进屋啊？”
卫景平回了回神：“阿娘, 我跟你说件大好事。”
他笑着把卫三和关红芹的事跟孟氏叙述了一遍。
孟氏乍然得知卫景川要娶亲, 她岁数大了有点受不了这天大喜事的刺激，当时就不会说话了：“……你三哥跟关姑娘……成了？”
“听我爹捎回来那话的意思，”卫景平说道：“他给逼成了。”
“你爹这人真是，”卫景川娶亲，当爹的就让人捎回家一句话来，这让孟氏很是不满，她皱眉埋怨道：“也不同家里人商量商量，着急忙慌的……”
“我爹估计也是怕这二人再出什么幺蛾子吧，”卫景平说道：“关家武将世家，瞧着不像礼数多的，随他们去吧。”
孟氏蹙眉：“你爹过去的时候只带了200多两银子，够干什么用的啊……委屈关家闺女了……”
“阿娘，我方才也在琢磨这件事，”卫景平说道：“我倒是能凑一二百两银子，可是怎么送过去呢？”
京城里的信誉好的钱庄在龙城郡没有分号，换成银票邮寄过去显然不现实，再就是找镖局了……撇开押运的费用高、风险大不说，还得等镖趟，也就说人家单送这一趟押二三百两银子嫌货少是不跑的，要等几趟同方向的镖一块儿押走，路途上走走停停，送到的时间可就没办法保证了。
孟氏算着日子，眼下都九月下旬了，离卫景川娶关红芹过门也就个把月多几天，找镖局往卫长海手里送银子办事说不定赶不上了：“你说说你爹糊涂的……”
把婚期订这么紧做什么。
“阿娘，”卫景平宽她的心：“我明日问问京城里头哪个镖局能最快接这个活儿吧。”
大不了多给人家一些银子托他们尽快送过去。
他在心里不禁叹气：这朝代汇个款真难。
“也好。”孟氏又在心里数落了卫长海几句：“你爹和你三哥最不省心……”
卫景平深深吸了口气：“阿娘我回屋看会儿书。”
赶紧溜了。
夜里卫景英回来，跟卫景平兄弟二人关起门来又合计了一回卫三娶亲的事，他道：“我手头还有百来两银子。”
卫景平说道：“二哥明年开春也要迎娶二嫂，手头还是留着点钱用吧。”
“我不就等着接亲了吗？”卫景英笑着说道：“没什么大的花销了，横竖中间还有个春节呢，月俸加上大皇子殿下的赏赐，攒下来的银子够办婚宴了。”
卫景平不说什么了。
最后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遍手头积攒的银子，他俩一共拿出320两，打算全部送到龙城郡给卫三娶亲用。
孟氏从中拿出些银子给关红芹买了一套京城里最新样式的头面，上回在京城跟关红芹打了个照面，见她通身佩戴的珠宝首饰不多，看来未必喜欢这些东西，但孟氏想着女孩子该有的还是要有的，说不定日后就转性喜欢上了呢。
只等卫景平问好了路子，就托人送去龙城郡。
跟他二哥说了大半夜话，卫景平晚上没睡多久，次日去户部点卯时脚步都有点飘。
好在户部这两日没什么事，也就是修缮银子批下来了，都在上报要采买的东西，这些琐事由张永昌和段凤洲管着，由着卫景平心不在焉混日子。
放了衙顾世安胡子拉碴地来找他，把写好的奏疏草稿拿给卫景平过目把关：“你瞧瞧我有没有把那些数据罗列清楚。”
卫景平掂着厚厚的关于记里马车的草稿，心道这也不知是老顾熬了几个通宵写成的，于是埋头细细地看起来，自己启蒙夫子的文章辞藻没得挑，只是有几处计算不明的，他指出来之后顾世安一一圈出来更正，定稿了。
在下笔写这份奏疏之前，卫景平和顾世安一致首选后世的出租车模式，就是史书中记载的汉代的记里鼓车的运营办法，按照里数收费，他们的想法是先投放记里马车看看京城市场的需求，运营一阵子再搞大事，思量能不能把公交系统逐步建立起来。
因此这份奏疏这种写的就是记里马车。
定稿后，顾世安连夜誊写，次日拿给工部尚书陈家川后，老大人花了一天的功夫，直到深夜时分才看完，他一会儿拍案一会儿抹眼泪，好路子啊，工部时来运转要翻身了，当夜就去找了工部擅长机械机关的员外郎董柯，参照着郑木匠老爹的记里鼓车的模型，另外改进、制作了一辆记里马车的出来。
拿到模型的那天，陈家川差点连夜进宫面圣。
好在陈夫人提醒他说这会儿进宫，等看见传话的太监也该上朝了，他这才作罢。
陈家川坐在书房里熬到四更天末，急急套马车往皇宫门口等着上朝，看见其他陆续到来的同僚，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老家伙昨晚吃药了？”左丞相邹永和礼部尚书温弥最先发现陈家川的不一样，二人低声嘀咕。
平日工部尚书陈家川都尽量避免自己的存在感的，怎么感觉今日哪儿哪儿都有他啊。
难道说工部要来捞什么大工程了。
比如云骁帝要修个宫殿，或者要建他的皇陵了？
户部尚书梅清敏瑟瑟发抖，工部一开工，户部就得出钱呀。好不容易才从榷酒曲令里头收了几十万两银子，还没捂热呢，难道被工部惦记上了？
梅清敏不高兴。
几人打定主意，待会儿不管工部尚书陈家川在朝堂上说什么，他们一律跟他唱反调，绝不能让他得逞，拿到大工程花银子如流水。
捧了那么厚一本奏疏，不是撺掇皇帝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享乐就是提醒该建寝陵了，哼，谄媚。
六部之中余下五个衙门的老头子很气愤，也很紧张。
等大门一开，太监鸡叫般的嗓子来喊他们上朝的时候，陈家川雄赳赳地上了台阶，步履不再是以往的老态龙钟了。
众公卿：“……阿嚏。”
今日还来得及告病假在家不上早朝吗。
连御史台的御史们瞥着陈家川手上拿的那么厚的奏疏有些犯难，骂人的草稿没打，谁擅长临时发挥骂功的，赶紧来个人。
云骁帝前几日才批了户部来要的修缮银子，一上朝低头一瞥瞧见工部尚书陈家川怀里抱了那么厚一个奏折，心道：坏了，工部也来要修缮银子了。
工部好多都是做工程的出身，算得仔细，你看这一笔一笔都给朕算好了呀，朕根本没有不批的理由，于是提了提身上玄色的龙袍，想着一会儿提前退朝，绝对不给陈家川逮住上奏的理由，能拖几日是几日，谁不想多捂一捂手里的银子呢。
于是等群臣三呼万岁之后，他清了清嗓子道：“朕昨夜有些头晕，众爱卿捡要紧的奏上来。”
那些朝他要银子什么的，就免开尊口吧。
云骁帝话音一落，工部尚书陈家川就昂首挺胸地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工部这两日依据文献记载，仿造汉代的记里鼓车，造出了一辆记里马车，”他微微轻咳：“模型。”

第180章 香车壹号
◎“妾先头来的，一眼就看中了这辆马车，妾为什么要让。”◎
没人细细去听他后面说的“模型”二字, 云骁帝带着群臣齐齐一愣怔：记里马车。
这是什么要钱的路数，新鲜。
陈老大人眼花, 愣是把同僚们这瞬间的好奇看成了期待, 他愈发老当益壮，从怀里掏出个工部员外郎董柯改良的记里马车的模型放在白玉台阶上：“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别说，这记里马车的模型造得堪称精妙, 当作一件工艺品摆在家里都使得, 于是纷纷饶有兴致地盯着它看。
等陈家川拉着马车转了十圈, 车顶上的木偶小人咚地一槌敲响鼓的时候, 侍奉云骁帝上朝的太监们兴奋地拍了个手：好木活儿。
麟德殿里的群臣们也抬手想呱唧一下, 只是抬到半路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们怎么能给撺掇皇帝花钱或者来要钱的工部尚书鼓掌叫好呢, 于是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云骁帝：朕懂了，陈老大人是想跟朕说这种马车看起来有面儿坐起来有趣儿, 工部想把六部的马车都换成这种的……咳咳……
这个工程好啊！
可是……云骁帝一摊手：就是朕穷, 朕没钱, 愧对工部这些能人啊。
群臣们此刻也是吃冰棍拉冰棍, 没话了，他们每日上朝或者外出办公差时何尝不想坐一辆这样看起来精美豪华的马车, 奈何缺银子，只能在心里重温“布衣暖，菜根香，走路健身”的箴言，待会儿等工部尚书陈家川一张口向陛下建议给各衙门换公差马车, 他们就立即抬出“节俭则昌” “君子以节俭避难”诸如此类的大道理, 对此咬牙违心坚决说“不”。
陈家川唾沫横飞：“……陛下, 谢员外郎在奏疏中说，要是造成这样的马车，最先投放到京城各首饰、裁缝、胭脂铺等女子多往来的路口，必是有生意可做的。”
顾世安在奏疏中分析写道，记里马车运营起来的关键在于头一拨顾客，而这头一拨顾客，他定位到京城里小富即安人家的女子身上。
这些人家里多数没有马车、马车夫，即使有的，或许男子办事要用，轮不到伺候她们出门，要是她们想出去逛逛或者买些东西，只能搭乘别人家的马车，多数时候蹭不到顺路的，只好腿儿着出门。
顾世安说他在裁缝、胭脂铺门口留心数日，听见不少妇人抱怨走路走得脚痛，要是有专门的马车随时随地能坐，想去哪儿就拉她们去哪儿，花费不多，一里地才5-6个铜板，三里地15-18个铜板的话，他觉得她们愿意花这个钱。
因此他将头一拨顾客的主意打到京城的女子们身上，所以在画记里马车外形的时候，格外注重马车的美观。
工部员外郎参照郑家打造出来的原始模型，又比着顾世安的画制作，最终完成的记里马车模型是这么华丽丽的风格，甚至能媲美唐朝贵族女子出行乘坐的油壁车了，以达到先头吸来一拨女子顾客乘坐，打开市场的目的。
……
嗯？
这记里马车是用来做生意的？
工部不问皇帝要银子，要自己做生意赚银子？
群臣们的心情登时变得老复杂了。
“是谢冉的主意，”云骁帝立刻转了口风，一双凤目刹那来了精光：“呈上来给朕看看。”
他从推行榷酒曲令中得了甜头，时常摸着府库里白花花的银子畅想，要是再添一项这样敛银子如流水一般的进账，一年半载下来，他手头就没那么拮据，后宫能选秀添些年轻的佳丽，修个宫殿什么的，能过得像个帝王了。
难道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不，好事似乎来了，你听，工部说有个记里马车的生意要做，还写了这么后的奏疏，定是什么都想周全，只差临门一脚他点头同意了。
云骁帝恨不得一挥手叫他们立刻撸袖子大干去。
但是他还得端一端，云骁帝轻瞥呈上来的奏疏一眼，淡声吩咐大太监李桐：“李桐，念。”
他要听，也得让众爱卿陪着听听这奏疏上的内容，叫他们都学着点儿，瞧瞧人家工部是怎么替朕着想的。
大太监李桐亮起他阴柔尖细的嗓音，捧着那本砖头厚的奏疏，一字一字念起来。
啊这，通篇都是生意经啊。
他每念一句，群臣的头就往下头缩一缩，到后来恨不得将脸埋到土里，他们造不出记里马车，也写不来谢冉谢员外郎这样深入浅出的奏疏，惭愧啊。
一个多时辰过去，李桐终于把奏疏念完了。
但凡再多一个字，他嗓子就废了。
“诸位爱卿都听清楚了吧？”云骁帝换了个坐姿，目光扫了众公卿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要是都能像陈尚书和谢爱卿这般肯琢磨事儿，朕该多省心啊。”
狠扎群臣的心呐。
众公卿纷纷跪下道：“臣愿意配合工部推出记里马车。”
云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陈大人，就按照谢爱卿奏疏上写的，工部尽早去办这件事吧。”
陈家川精神抖擞地道：“是，臣等必不负圣恩。”
太好了，天子同意了，这下可以甩开袖子干了。
他带着笑意扫过同朝为官多年的一众老大人们，心道：哼哼，等工部种好了记里马车这棵摇钱树，不馋死你们这些个老家伙的。
这日陈家川下了朝就召集工部以员外郎董柯为首的机械巧匠们着手造本朝的第一辆记里马车，他道：“每行一里地敲一槌，要是三五公里敲三五声好数好记，要是十来公里呢，像本官这种岁数大的，一时数差了怎么办？”
他建议记里马车投放市场之前给这个事找个解决的办法。
工匠们领命后一连研究了数个日夜，不得其法，也不是说根本没办法，造倒是能造出来，比如在鼓的另一端再立个木偶小人造出机关，对面的敲一槌，它就伸出一个手指头，敲两声就伸开两根手指，最后只要看木偶小人伸出来几根手指头，就是行了多少里地路程，按这个付费就行了。
一日董柯见到顾世安把这个想法说了：“要造这个机关，每辆记里马车少数也得多增十两银子的成本预算。”
这还只是造出来，愈复杂得机关维护起来越费事，再添上这项费用，更不知得加多少成本预算了。
“这个不急，”顾世安说道：“要是运营起来顾客都说麻烦有待改进，日后赚了银子再造更精巧的机关不迟。”
现在行情如何不知，造那么精巧的机关做甚。
只需好好把关主要功能即可。
……
九月底。
谈好运抵日期后，卫景平花了两倍的押镖费将银子和头面交给了京城里一家信誉良好的镖局，拜托他们务必在十一月之前送到龙城郡。
办完这件事之后，他一身轻松，算着记里马车快造好了，卫景平兴冲冲地去工部看“货”，见一辆已经成型的记里马车车顶上面撑着色泽明艳的顶盖，四周用半透明的纱幔围挡起来，下面安置着一面不大的鼓，鼓对面立着个上衫下裙的木偶人少女，她双目含情神态娇美，纤细的手指里握着一根鼓槌。
比起郑老木匠造的敲鼓的袍服木偶小人，看上去赏心悦目，养眼多了。
卫景平：“……”
是谁深谙美人儿营销之道。
“董大人，鼓姬的小臂有点粗，”顾世安指了指马车上的木偶人少女：“烦请您再打磨打磨。”
董柯定睛一看：“是有些粗了，幸好谢大人提醒，在下这就来打磨。”
卫景平：“……”
鼓姬。
原来把敲鼓的木偶人换成妙龄少女是老顾的主意，这就很正常了。
顾世安就把陈家川说的数鼓声的事跟他说了：“除了再造机关之外，你有别的办法吗？”
卫景平：“没有，先运营起来再说，日后要都觉得数着鼓声麻烦的，再想办法造机关来记录统共走了多少里地。”
和顾世安想的一样。
顾世安道：“嗯，只能先这样了。”
哪有一步到位的，边运营边说吧。
卫景平绕着记里马车细细看了一圈下来说道：“夫子，你有没有觉得这马车少了样东西？”
作为当朝京城里头一辆计程马车，得上个车牌号吧。
顾世安笑道：“你是想说给这辆马车编个号码，日后车辆投放多了便于管理吧？”
脑子转的真叫一个快。
卫景平：“……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工部的马车编号是工第X车，”顾世安沉思道：“就着这个编号不太好听。”
“京零零壹好听吗？”卫景平说道。
简单粗暴明了，多好。
顾世安嫌弃地摇了摇头：“不好听。”
卫景平：“……”
那你们想，他懒得费这个脑细胞。
……
转眼到了十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开市，宜纳财，工部选在这一日在京城投放记里马车。
下午半晌时分，两辆并行的记里马车在前头走，工部尚书陈家川率工部一众官吏上了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他带头吆喝：“街坊邻居们，有谁要乘坐马车去办事的吗？这是咱们工部造的租赁的马车，按里数收费，坐一里地只要6文钱。”
他带着马车边走边吆喝，一圈下来，赚了里三层外三层洋溢着猎奇跟热情的围观者，有人眯起眼睛来读马车厢后面挂着的木牌：“香车壹号，香车贰号。”
香车宝马。
呦呵，这是工部那群挖河道修房子的男人们想出来的么，怎么觉得有点风雅呢。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议。
不大一会儿，来了个打扮俏丽带着轻纱帷帽带着丫鬟的女子，她指着香车壹号：“妾身要去……”
“小姐请上车。”马车夫正在等她上车，后脚又来了个女子，那女子也覆着面纱，却指着这辆车蛮横地道：“我想要乘坐这辆车，这位姐姐要不你让让？”
头前来的女子登时目光一沉：“妾先头来的，一眼就看中了这辆马车，妾为什么要让。”
后脚来的女子用鼻子甩出了一声“哼”，挑眉看着方才吆喝得起劲的户部那一帮老男人们：“我今日坐定这辆车了。”
“这位小姐你还讲不讲理了？”先头来的女子柳眉倒竖，怒了。
后脚来的女子杏目圆睁：“唉哟，我说这位姑娘，你这是茅坑边上磕瓜子怎么张开嘴的哟，你叫我讲理，嗯？”
“你是谁，”先头那位女子不甘示弱：“在这儿屎壳郎坐太师椅摆什么臭架子？”
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
眼看着越吵越难听，陈家川忙上前和稀泥：“两位小姐听老夫说一句，这两辆车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啊……”

第181章 扶摇风
◎就是有个读书的青年失恋了，但他爱现，脑子也活络，一日他穿上襕衫带着儒巾，手里拿一把鹅毛扇，坐在扶摇X号记里马车上即兴作诗吟诵：“相思◎
后脚来的女子叉腰, 她抬眼看着马车上立的木偶鼓姬，嗤道：“车是一样的, 可我想当头一个乘坐记里马车的女人, 陈大人说该怎么办吧？”
在长公主府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遇上个出风头的事，福州长公主秦绮才不知道什么叫“讲道理”呢，想抢就抢了。
对, 执意要乘坐香车壹号的正是长公主秦绮。
工部尚书陈家川这会儿知道她是谁了, 满京城最爱出风头爱凑热闹的, 除了她福州公主秦绮还能有谁, 自知得罪不起, 陪笑道：“这辆马车可以同时出发，二位都是头一个乘坐记里马车的贵客。”
“车号不一样。”秦绮冷哼道。
头前来的女子似乎有些急了, 开口讽刺工部：“陈大人是来吆喝生意的还是来和稀泥的，到底走不走, 你们不走我就不坐了。”
本来这风头是她的, 眼瞧着要被人抢去了, 心中十分不爽。
陈家川悄声对秦绮说了句：“陛下今日说不定鱼龙白服混在人群中呢, 长公主殿下……”差不多就得了。
拿出云骁帝出来压人，这位皇帝侄子对她这个姑妈并不亲厚, 秦绮再混球，也不敢没眼色到跟他对着干，立马就老实了。
她不甘心地让开了香车壹号让头前来的女子带着丫鬟上了车，却把气都撒到了陈家川头上：“我在这里等壹号车。”
她才不要坐贰号车呢。
待会儿壹号车回来让它拉着自己绕京城跑一圈，非出尽风头不可。
陈家川没理会她, 先安排头前那位女子坐上马车：“小姐路上记着鼓姬敲了几声鼓, 一声是6文钱, 您到地方付钱就行了。”
马车夫身后有个缝隙，里面是中空的储钱的格子，将铜板塞进去就行了。
随着香车壹号载着人上路，许多人跟在它后面，好奇马车上的木偶人鼓姬会真的在行一里地敲一声鼓吗？他们有的边追着马车跑边丈量着步数，有人数着车骨碌转的圈数……跑得气喘吁吁仍旧不肯停下，就等着乘车人花铜板请他们听一声鼓槌声响呢。
鼓姬一路上裙裾飞扬，就在车轮咯噔咯噔转到正正好100圈到时候，她手里的鼓槌咚的一声敲到了鼓皮上，清脆而悠长地响了。
乘坐的女子和丫鬟一块儿道：“啊，敲了，它敲鼓了。”
这是第一声响，她们在心里头记着。
追在后面的人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鼓声响：“……车轱辘真的转了一百圈啊，差不离1里地，准着呢……”
他们的猎奇心得以满足，可以回去吹牛皮了，就不再追了。
乘车的女子耳边这才清净多了，她家离上车点三里地路，骏马撒开蹄子片刻功夫就到了。头一次乘坐记里马车，虽然开头有点磕巴，但坐上去体验还是非常好的，想着以后出去办事乘坐这个，没必要另外叫家里的马车夫跟着跑一趟了。
这边。
香车壹号回来后，陈家川把车牌摘下来和贰号对调了下，别人坐过的马车，不能请长公主屈尊再乘坐了。
于是换了原本的贰号，他恭敬地请秦绮上车：“让您久等了，请上车。”
秦绮对他的“识趣”有点满意，她在侍女们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摘了面纱扔到人群中：“给我绕着大街跑一圈。”
雪肌玉面一晃而过，围观的人群怔了好半天才惊呼：“……长公主殿下。”
秦绮在京城里那名气可大了去了，从她被先帝勒令不许出降嫁人，到她在公主府里养面首……只要有杯茶水，说上一天一夜都打不住话头。
一股脑追秦绮的马车去了。
……
有了这么个二女争车的小插曲，记里马车投放的第一天出名了。尽管之后两辆马车到天黑再没拉到顾客，但赚了个大吆喝，叫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工部运营的记里马车不用像跑长途那样去特定的商家办租赁手续，只要在街头看见挂着“香车X号”，上头立着鼓姬的马车，招招手就过来送你去想去的地方，无比的方便快捷。
“那叫一个方便啊，”茶楼里三三两两的人谈论着记里马车：“二三里地路别说女人嫌累，我有时候走得也嫌累，还费鞋子，以后要是碰见马车，还是花十来个铜板坐车舒坦。”
“要是请个大夫什么的，”有人接了句：“这可比腿儿着快多了。”
“就是这香车壹号贰号还是娘们儿了些，”还有人说道：“咱们老爷们儿坐不起哈哈哈……”
京城里许久没有新鲜事，工部投放的记里马车算一件，这两天的热度是居高不下。
两辆记里马车一日比一日忙活，他们每天要载上百人，行车4-500百公里，马车夫每日放了工累得腿打弯都困难，实在不是人干的活儿，哭天喊地要求陈尚书再造一些马车投放出来，就算你们心疼俺们，也看着马都累瘦的面子上吧。
工部官员听见他们呼吁却笑得跟花儿一样，这是要挣大钱的前兆啊，发了发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之内，就先后造了5-6辆记里马车投放出去，即便这样也是人多车少，每辆车每天跑300公里打底，虽然赚得多，但人和马也都要累得要吐血。
工部只好继续乒乒乓乓不停地造记里马车。还一鼓作气，又投放了扶摇系列的记里马车，扶摇壹号，扶摇贰号……专门投士子读书人所好，无他，就是把香车上的鼓姬又变回了穿袍服的木偶人。
不跟女子们抢香车系列的记里马车了。
扶摇系列记里马车投放的当天，恰好遇到国子监放假，很多生员出来放风透气，他们先前就听说过记里马车这个新鲜事物，逮着机会定是要赶紧体验下的，许多人花6文钱坐一坐扶摇记里马车就为着听个鼓响，回去有和同窗聊天的谈资……他们这一坐，很快就在京城的读书人里头掀起了一股“扶摇风”，什么是“扶摇风”呢，就是有个读书的青年失恋了，但他爱现，脑子也活络，一日他穿上襕衫带着儒巾，手里拿一把鹅毛扇，坐在扶摇X号记里马车上即兴作诗吟诵：“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佳人读……”
后面一转折说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想她了，以后要好好读书奔高中进士扶摇直上去了，边吟诵边哭泣，愣是凭一腔相思苦带火了这股“扶摇风”，效仿他的人络绎不绝，有坐在记里马车上抒发斩断前情的，有立志的，有感慨人生的……让人大开眼界的同时，也叫工部大赚了一把银子。
到了十一月初，终于有近30辆香车和扶摇两个系列的记里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来回穿梭。
因为乘坐记里马车人都在京城里打转，走得都不算远，三五公里的占一多半，所以一趟下来收回来的都是铜板，沉甸甸的。
工部每日把铜板数1000个，一两银子串成串，用水桶挑着去户部兑成白花花的银子，十几担换一担银子回来，后来铜板太多了，只好用马车拉着去兑换银子，总是要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才觉得挣着钱了，工部不再是那个京官提起来都说穷的清水衙门了。
朝廷众公卿也都在想着，排清水衙门第一的工部大概要让位了，不知哪个倒霉蛋该上去了。
到了深秋初冬，卫景平清晨去户部点卯就不骑马了，虽说户部也有马厩给喂马，毕竟太麻烦了，冻人还冻马，每个月开销也不小，他往路口一站，招手唤来一辆约好的记里马车，听着咚咚三声鼓响，到地方了，还能休息会儿。
见他这般轻巧，随着气温日益走低，不少官吏跟他一样，都跑到工部预定了一辆每天五更初来家门口接自己去衙门点卯的记里马车，有家里住一条街的老大人们，甚至还两三人拼一辆车去上朝，把省钱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
比起骑马或者自己马车夫驾车跟着，三五里地的短途确实乘坐记里马车方便多了。
“夫子，”一日卫景平碰到顾世安，开玩笑：“哪天工部陈尚书上折子邀功，可别忘了我啊。”
顾世安：“这位兄台，咱们认识？”
说完扭头就走，扎眼就没了踪影。
卫景平：“……”
等到十一月中旬，京城飘起头一场雪花的时候，太监李为又一次来到卫家，把他宣去了御书房。
进去一看，工部尚书陈家川，两位侍郎洛放、刘煜，员外郎谢冉、董柯他们都在，看来是要说一说记里马车这件事了。
“卫爱卿来了，”云骁帝一身玄色金线缂丝龙袍，声音格外温和：“赐座。”
卫景平叩谢了他，端端正正坐在高背木椅上。
等了片刻，左丞相邹永来了。
云骁帝说道：“邹相，工部这次的记里马车造得很好，一个本月下来盈余将近20万两，几位爱卿有功，你看看该怎么赏赐他们啊？”
邹永垂至胸前的美髯微微抖动了下。
陈家川已是工部尚书，要是升官的话，在往上走就是右丞相了，这右丞相的位子如今倒是空缺，只是……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工部尚书入阁拜相之事，更何况陈家川的才干，着实与右丞相的位子有些不匹配……他开了不举荐人的这个口。
但说到论功行赏，又跳不过去陈大人，为难啊。
其实云骁帝也是这么想的，他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把问题踢给了左丞相邹永。
“臣听说诸位大人，”邹永斟酌着说道：“为官甚至清廉勤恳，陛下不如多赏赐钱财布帛，好让几位大人家中富足……”
此番话甚合圣心，云骁帝立刻说道：“还是邹相想得周到，来呀，赏陈爱卿他们每人银百两，绸两匹。”
他心道：你们都听见了啊，这可是邹左相的主意，不满意的话找他去，别怨朕啊，朕这人呢就是太从善如流了些。
“谢陛下天恩。”陈家川带头叩首谢恩。
云骁帝这点鸡贼的心思，他们岂能看不出来，不过有银子有布匹领，卫景平很开心，顾世安也很诚意。
其余人开不开心，他们忘了留意了，反正也与他们无关。
谢恩离开皇宫之后，顾世安轻声问卫景平：“你觉得陛下，怎样？”
这个问题卫景平想过，还不止一次地想过，他道：“任凭是谁，一旦坐上龙椅，打心眼里还是希望旁人说他是个明君的，不过……”
纵观史书来看，但凡皇帝这个物种，偏听偏信，干荒唐事，绝大多数是免不了的。
听信小人的程度和干荒唐事次数多少的区别而已。
他不想说得太多了：“只要为君者不残暴嗜杀，不好战不折腾百姓，能维持天下太平就是我等的幸事了。”
顾世安点点头：“唉呀你这样想就号，我就怕你们年轻人想不开。”
对皇帝期望过高。
卫景平：“……”
看样子老顾很想得开呀。
……
卫景平满载而归回了家。
“平哥儿，”孟氏激动数着银子说道：“你在朝里混得有头有脸了，哪天放了衙去吕家走一圈看看你二姐去，给她撑撑面子去。”
卫贞贞当年嫁进吕家的时候陪嫁少得可怜，连半间屋子、铺子什么的都没有，跟吕家那些妯娌们一比，简直就是京城刻薄人嘴里说的光腚女了。
加上嫁过去这都好几年了卫贞贞的肚子没动静，孟氏怕吕家那边拿捏她，娘家有本事了，立刻要过去炫一炫，叫人不敢轻视的。
卫景平：“娘，这不年不节的，咱们就这么去吕家不太好吧？”
怪突兀的。
孟氏：“平哥儿你不懂。”
嫁出去的姑娘，要是娘家不上心，孩子在那边就不好过了。
卫景平不想扫她的兴：“好，等我哪日休沐，跟阿娘和囡囡一道过去看我二姐吧。”
娘俩合计好事情，他逗卫容与玩了会儿，便回房看书去了。
到了晚间，卫巧巧忽然从墨铺过来，见着孟氏就哭了：“大伯娘，贞姐儿小产了。”
作者有话说：
祝除夕快乐鸭~
明天和后天自动贩卖，初二撒红包恭贺新春，咱别的也不会玩，快摁爪印哇！

第182章 内宅的事
◎老太太做主给栋哥儿屋里头放个可心人儿，你都敢撅回去？◎
孟氏没反应过来, 她木然地望着卫巧巧：“巧姐儿……”
“贞姐儿小产了。”卫巧巧扑到她怀里大声哭起来：“大伯娘，贞姐儿小产了……”
孟氏骤然搂紧她：“巧姐儿你听谁胡说, 前一阵子她还回来抱囡囡呢, 哪里这么快就怀上了？”
怀都没怀哪里就小产了，胡说。
“大伯娘，”卫巧巧带着哭腔说道：“双白去吕家问过了，就昨天的事。”
她晌午那会儿在墨铺遇到贞姐儿她二堂嫂文氏, 文氏不小心说漏了嘴, 起初她也不信, 卫贞贞压根儿没提过怀上的事, 哪里来的小产, 想来是外人给弄错了。
傍晚墨铺关门后她思来想去的不放心，叫武双白找个借口去吕家一趟问了问吕栋, 果然有这事。
孟氏一下子就火了：“走，我跟你上吕家看看贞姐儿。”
傻丫头怎么就不知道打发人送个信儿回来呢。
“小叔, ”卫容与跑进屋拉卫景平的袖子：“祖母要去看二姑姑。”
卫景平赶紧出来, 冷不丁见卫巧巧还在抹眼泪：“……大姐怎么了？”
孟氏：“平哥儿咱们娘几个去趟吕府, 你二姐小产了。”
“娘, 大姐，”卫景平先是一揪心, 心疼了卫贞贞片刻，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说道：“你们先去看看我二姐是怎么回事。”
没弄清楚原委之前，他贸然出面不太好，要是吕、卫两家因此生了龃龉，卫贞贞夹在中间会难受的。
孟氏：“平哥儿说的也是, 巧姐儿, 那咱娘俩先去看看贞姐儿。”
她娘俩简略收拾下, 就往吕家去了。
吕府。
吕栋听说卫家人来了，提心吊胆地迎出来，见来的只是两位女眷，不是卫长海或是卫二，他才回过魂来，不怎么怕了，心道女人家怎么说到底不会上来就动手的吧。
却有三两个内宅妇人傲慢得不行，从鼻子里哼道：“卫家，就那个老子爹还是个下品武官的卫家？”
吕家累世五代在京城的积累，尤其是内宅妇人婆子，常常以家世自傲，对卫家这种武官出身的新贵多少有点瞧不起。
卫巧巧耳朵尖，听见她们的嘀咕忍不住怼道：“你们的爹倒好，朝廷的大员清贵的文官，怎么就跟俺们武官家的闺女嫁进一个门里来了？”
有本事攀高枝儿去啊，在这儿嘀嘀咕咕的没个见识，知不知道吕栋他爹，正六品的世袭散官奉直大夫吕继丰平日见到卫景平都不敢以长辈自居，常以官场的礼道一声“卫大人”，不敢怠慢丝毫。
好一通夹枪带棒的，连吕家都贬低了。
“大伯娘，大姐。”吕栋臊了个没脸，赶紧将孟氏和卫巧巧迎进他的院子里：“贞贞在屋里头呢。”
孟氏一个心思都在卫贞贞身上，打进吕府的门就没说话，直到看见脸色蜡黄的二侄女她才忍不住眼睛红了：“贞姐儿，这是怎么回事？”
卫贞贞瞟了吕栋一眼：“你出去吧，我们娘几个说说话。”
说完连房里伺候的丫鬟也一并赶了出去。
吕栋不情愿出去：“贞姐儿，大夫说了你不能动气，你……”
卫贞贞抓起床头放着的痒痒挠朝他掷过去，气呼呼地道：“你也出去。”
吕栋立刻走了。
“大伯娘，大姐，”卫贞贞憋了许久的眼泪此刻哗地一下涌出来：“我难受……”
“贞姐儿你慢慢说。”孟氏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有家里头给你做主呢，不怕他吕家什么。”
“大伯娘，我当日进吕家门的时候府里头的老太太私下里对拉着我的手说要给我间临街的铺子……”卫贞贞越说越委屈，说到后头干脆叹了口气：“是我傻，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唉。”
她才嫁进吕家，以嫡孙媳妇给吕府老太太磕头的时候，老太太许诺给她一间铺面：“你的妯娌伯娘婶子都有，你没有只怕别人看轻了，多少要有一间的。”
老太太当时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哄卫贞贞日日去她跟前孝敬，对她百依百顺的，倒不是图她一间铺面，只是单纯地感念她有这份待小辈的心罢了。
后来老太太一直没有兑现给卫贞贞铺子，她仿佛不记得这件事了，闭口不提。
卫贞贞只当老人家记性不好，没有多想，渐渐把这件事给忘了。
谁知老太太前几日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立刻叫人去把她手里临街的一间门面过到了卫贞贞名下：“贞姐儿，你来，我再和你商量个事儿。”
老太太一手给地契，一手塞了个人过来：“原是早就想给你的，她们都劝我等你给栋儿生下一子半女的再说，我老婆子耳根子软就听了，这回恰好遇上另一件好事，我老婆子想凑个双喜，你看好不好？”
说完命婆子传了位身材丰腴，二十一二岁模样的姑娘过来。
老太太拉着那姑娘的手叫坐到她身边：“这是我娘家侄孙女燕婷。”
老太太娘家姓冯，冯燕婷起身朝卫贞贞福了福道：“见过表嫂。”
等她俩见过面，有婆子上前道：“冯姑娘才来，快跟老奴下去休息片刻，明日再来陪老夫人说话吧。”
冯燕婷跟着婆子下去了。
老太太呷了口淡茶，对卫贞贞说道：“燕婷这丫头是她爹的老来女，一直不舍得往外头聘，留来留去的成老姑娘了，哎呀呀，我总是埋怨她们给燕婷准备了十里红妆有什么用……我寻思着你是个能容人的，栋哥儿又是个好性儿的，把她给栋哥儿放在房里，来日生个一男半女的也算有个依靠，贞姐儿，你看……”
呵，十里红妆，一男半女，你老太太拿这两样东西来说事不是打我卫贞贞的脸吗？吕府上下哪个不知我娘家陪嫁单薄，进了你们吕家的门又多年没下子女……卫贞贞捏着手里的门面地契，气得指尖微微发抖：“老夫人，这事儿您还是问您孙子吧。”
说完她把地契还给了老太太：“老夫人，这个还是您留着吧。”
还有您的娘家侄女冯燕婷也好好留着，别往我院里塞。
说完这一句，她礼也没行，转身从老太太房里出去了。
卫贞贞心高气傲，嫁给吕栋这些年眼瞧着大姐夫武双白憨憨傻傻的都出息了，自己的夫君却是干什么什么不成，本来心里头就微微失落，府里的妯娌、伯娘、婶子、大小姑子们时不时风凉她几句就罢了，她心大当作耳旁风不理会，这回轮到老太太来拿捏她，往吕栋房里塞人了，这她可不忍。
当场给老太太脸色瞧了。
这天卫贞贞运气不好，恰好碰上大姑子吕清宁回娘家来省亲，从下人婆子那里听说弟妹把老夫人给顶撞了，当下气势汹汹地带着丫鬟就找她兴师问罪来了：“哟，我说栋哥儿媳妇，你可真是贤德啊，怎么老太太做主给栋哥儿屋里头放个可心人儿，你都敢撅回去？”
吕清宁嫁的是吏部侍郎杜锦成的儿子杜玄飞，杜家是京城里的高门大姓，她公爹又在吏部掌着实权，夫君杜玄飞是二甲进士出身，现下补了正五品监察御史的缺，夫家之贵不必言说，她在吕家的子女中也是嫁得最好的，是以每每回门底气最足，也最爱管个闲事儿。
在吕家她是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的。
卫贞贞淡淡看了吕清宁一眼：“我敢不敢的，跟你有关系？”
自从吕清宁高嫁杜家后就被人奉承惯了，谁见着她不是低眉顺眼的，偏卫贞贞不吃她这一套，一句话差点儿没把她给噎死。
“哟，”吕清宁气得嘴唇发抖：“果然是乡野不入流的武官家里养出来的野丫头，卫贞贞你还有没有教养了？”
“想你嫁进来的时候就带了那么丁点儿陪嫁，我们吕家谁跟你计较过，”她又往前翻旧账烫剩饭：“你过门几年没生育子女也没人说过你什么，老太太护着你，委屈燕婷表妹给栋哥儿做妾，想不到你都容不下……”
嗡嗡嗡的。
卫贞贞听着她刻薄的数落眼前一阵发晕，脸面发青：“……杜夫人请闭嘴。”
吕清宁偏不，她见卫贞贞要回屋不理人，上前拉住了卫贞贞的袖子：“别走，今天非把这件事说出个结果。”
卫贞贞来气了，她顾不上头晕用力狠狠一拽袖子，吕清宁故意顺着她的手劲儿往前栽，结果这一下戏没演好栽大发了，一下撞到了她的腹部。
腹部忽然剧烈一痛，卫贞贞闷哼一声蹲在地上，她感觉到一股热流沿着腹部缓缓下坠……见红了。
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床上，请了大夫来看，把脉问诊之后说是小产了。
卫贞贞心大惯了，近来头晕发虚小半个月了她都不知道是怀上了，以致于这胎还没坐稳呢就被吕清宁撞得小产了。
那个憋屈啊，她每每想起来都止不住要哭一场。
……
卫巧巧听说亲外甥（女）是被吕清宁撞没的，气得咬牙：“贞姐儿，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咱就和离走人，不受吕家这个气。”
一个嫁出去的大姑子都敢对卫贞贞撒泼，可见吕栋护不住媳妇儿，没用，窝囊废一个。

第183章 博弈
◎“糊涂。”◎
卫贞贞低下头说道：“大姐, 我想离开这个家。”
她说的离开这个家，不是跟吕栋和离, 而是拐走他, 带他一起搬离吕家，他们夫妻二人过日子，再不要跟吕家一家子人搅合在一处了。
不过要是吕栋不肯离开吕家，她对他死心了, 定是要和离的。
卫贞贞拿定主意想要问问吕栋愿不愿意跟她搬出去住, 可每次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咽回去了, 生怕他不肯, 叫她狠心说出“和离”两个字来。
知妹莫如姐, 卫巧巧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卫贞贞跟吕栋两个人的感情还在，后悔方才冲动之下说要他们二人和离的话了：“贞姐儿, 妹夫他未必肯……你先养身子吧。”
孟氏也知道了二侄女的心思，她给卫贞贞掖了掖被子：“你想养着吧, 我明日再来看你。”
一更末, 再不回去就要宵禁了, 她们不敢多停留。
卫贞贞拉着她俩的手, 轻声说道：“大伯娘，大姐你们别担忧我身体还好。”
下个床是没问题的, 但她就不是气，非做样子吓唬吓唬吕栋不可。
孟氏说道：“你就是仗着跟你爹习了几年武，这也不怕那也不在乎，必是从怀上就没好好保养，不然怎么被你大姑子撞一下孩子就没了。”
“我前阵子闲得发慌, ”卫贞贞叹气道：“跟这府里的人吵了几次架……”
吵完架气不过, 又去耍花枪发泄胸中的郁结, 一来二去的许是动了胎气，是以她近来总是发晕，走路都有点虚浮，大约胎儿本就没坐稳，又被吕清宁撞了下，雪上加霜，能保住才怪。
卫巧巧一听这话更绷不住了：“二妹你怎么从来不说这些事，我们都以为你过得很好……”
谁知道不光大姑子吕清宁作妖，府里竟还有那么多不省心的。
“你那大姑子呢？”孟氏问道。
卫贞贞说道：“还跪在祠堂呢。”
她公爹吕继丰回来后得知此事，气得大发雷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插手娘家的事，像话吗？”
当即罚吕清宁跪祠堂去了。
晚间吕夫人找吕继丰哭诉道：“宁儿是杜家的人，你罚她跪祠堂，咱们怎么跟杜家交代？”
说是叫吕清宁在祠堂罚跪，实际上是把人给扣下来不让她回杜家去了。
吕继丰怒道：“糊涂。”
吕夫人的脸刷地一下子白了：“老爷，你不会……该不会……”
要给卫家送信，把吕清宁交给卫家来处理吧。
要是这样那还得了，事情传出去，吕清宁还回得去杜家吗？
这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我听说亲家卫老将军这两日就回京了，”吕继丰说道：“等他回来，我亲自去卫家请他来，让清宁当着卫家人的面给栋儿媳妇磕头道歉，人家要怎么处置她就怎么办吧。”
吕夫人几乎要晕过去了：“老爷，清宁她是杜家的媳妇，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打发人给杜家送信告知此事了，”吕继丰说道：“姑爷至今没上门来接她，只怕也是对她失望透顶了。”
以杜家的家风，想来是容不下吕清宁这么做的。
吕夫人哭得气绝：“老爷，清宁是您的女儿您怎么能这样害她……”
女儿出了丑事只有赶紧捂的哪有自己捅出去的。
“她有今天，都是你惯的，”吕继丰丝毫不顾及吕夫人的颜面，狠狠地数落道：“当娘的不教她温和贤惠，却纵着她专门挑拨是非，你还有脸怪我。”
回娘家做客丝毫没有一点儿界限感，说话办事不讲究分寸，这样的女儿要来何用。
吕夫人脸上挂着眼泪，她忽然冷笑一声放了狠话：“呵，要不是老太太提什么把她娘家侄孙女放到栋儿房里的话，清宁会跟贞姐儿不对付，说到底是根子上出了问题，你不去怪老太太反倒对我撒气……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了，要是宁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们吕家没完……”
她好歹是裴氏出身的女儿，逼急了搬娘家人出来撑腰，谁怕谁。
……
孟氏从吕府回去将卫贞贞的事同卫景平说了：“吕家老太太不是个东西，大姑子混账，你二姐的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以卫景平壳子里装着的现代人的想法，这还不趁早离了还等什么。
可这话放在这个朝代是万万不能随便说的，头一桩事情，当下允许男子纳妾，吕府老太太给吕栋房里塞人可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卫贞贞不答应，站在当朝土著的立场上就是你善妒容不下人，你没理：“我二姐怎么想的？”
“你二姐大约不想和离，”孟氏说道：“她想跟姑爷一块儿搬出吕府。”
“阿娘，”卫景平品了品这句话：“吕家罚吕清宁跪祠堂，说不定是在想着怎么给咱们家一个交代。”他说道：“不妨等个一两日，先听听吕家怎么说。”
他是这种性子的人越是遇到气血直冲脑门的生气事，越要缓一缓等对方动了再做决定。
……
到了十一月下旬，卫长海满面红光地从龙城郡离开，返回京城。卫三成了亲，对他来说大概是了了一桩心事，他这一路是酌着小酒过来的，见人就撒喜糖，晃悠着走了十来天才回到家中。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扔上来一章存稿的，突然发现后面有个bug删了，今天先少更点儿。

第184章 钱庄
◎发商生息。◎
他进门就被孟氏数落了一顿：“路上被哪个婆娘绊住了, 你再不回来我都快忘记家里头还有你这口人了。”
嫌他回来慢了。
“路上想着你没看婆娘，”卫长海嘿嘿笑了声：“家里有活儿吗？我这就去干。”
孟氏瞪了他一眼：“老三那头的事办完了？”
卫长海交代了一番卫三成亲的事：“他俩这亲事办完了, 以后由关老爷子管着, 咱能放心了。”
“老三身边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了，”孟氏说道：“叫平哥儿给关老爷子去封信，说我这个当娘的做主把他交给亲家公了，犯了错该怎么打骂我都不过问半分……”
“嘿你这婆娘心真狠, ”卫长海笑话孟氏：“要是真送信过去, 关老爷子当真了, 不得把老三打出个好歹来。”
看着卫三是亲生的份上, 给关家的信万万不能这么写。
孟氏哼了声：“没脑子。”
知不知道这叫做表态,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她不信关家能动真格把卫三打出个好歹来。
卫长海：“……”
既然不诚心叫人家打骂自己儿子, 费那个事写信过去干嘛。
婆娘的心海底针，麻烦。
夫妻二人叙了片刻话, 孟氏皱眉道：“老卫你去换身衣裳, 这一身的馊味儿。”
孟氏暂且没提卫贞贞的事, 等卫长海沐浴更衣修完面像个正经人儿了她才说道：“贞姐儿出了点事情。”
遂把卫贞贞小产的事说了。
卫长海听说了卫贞贞的事, 拔腿就往外走。
孟氏拦着他：“你去做什么？好歹等平哥儿放衙回来再商量商量。”
“先去把贞姐儿接回家，”卫长海平静地说道：“省得她看见吕家那一家子人烦。”
孟氏不让他去：“他爹, 我想过接贞姐儿回来，平哥儿说不妥。”她指了指日头：“他叫我每日中午去吕府瞧一瞧贞姐儿，说跑得越勤越好。”
卫景平给孟氏租了辆记里马车，每天一到中午吃饭时分就栽着她去吕府探望卫贞贞，送汤送药, 一连去了三四日, 用不着卫家自个儿说, 满京城的人就都知道吕府大姑子吕清宁回娘家把弟媳妇给撞小产的事了。
“大姑子在弟媳妇儿那儿就是个做客的，哪有管人家闲事的，”京城里的大婶子小媳妇儿没少指责吕清宁：“这也太不像话了。”
连带着吕清宁的婆家杜家也跟着没脸，听说杜玄飞还为此事向御史台告了假，好几日没出门了。
“平哥儿说的？”卫长海将信将疑。
孟氏重重点头：“平哥儿还说你回来只管坐着不动，吕家自己会上门的。”
果不其然，外面一堆人瞧吕家的笑话，杜家龟缩着不出头，吕继丰急得团团转，听说卫长海回来，赶紧亲自往卫家来请他了。
“亲家公，出了这事儿我们吕家惭愧啊，”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我把那惹事的女儿关在祠堂好几日了，就等着您回来看看怎么发落她。”
卫长海轻笑了声：“瞧您说的什么话，您家的千金，金枝玉叶的杜夫人怎么也轮不到俺们卫家来发落。”
他对孟氏招招手：“孩儿他娘，既然吕大人都来了，咱们过去看看贞姐儿？”
孟氏点点头：“行吧。”
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吊着个脸子去往吕府。
路上，孟氏悄声对卫长海说道：“贞姐儿想跟姑爷搬出吕府自己过日子。”
卫长海：“早该搬出来了。”
孟氏狠掐了他一把：“不能空手搬出来。”
卫长海垂下眼：“嗯。”
他知道。
要拿捏吕家，给他们小两口要宅子要铺面要银子要丫鬟婆子……绝不能一穷二白就这么出来。
毕竟吕栋那是个公子哥儿，指望不上他有出息挣钱养家，手里不攥点儿产业没法过活儿。
“平哥儿不叫我过问贞姐儿她大姑子的事，”孟氏说道：“可我打心眼里不想轻饶了她。”
卫长海：“一会儿看情况再说。”
待会儿先听听吕家人怎么说，不光吕清宁，还有那老太太要给吕栋房里塞她娘家侄孙女又算个什么事儿，一件两件的事他都记着呢。
要是吕家爽利地让卫贞贞小两口搬出来住就罢了，否则，咱哪件事儿不得说道说道。
他一路捋着思路，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来到吕府。
吕老太太跟吕夫人等阖府的女眷都聚在卫贞贞的院子里，大约是为了做给卫家人看的，哪个人都不是空手来的，燕窝人参各类滋补品堆满了茶几，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吕清宁不是个东西，可是话里头有几分真意就不得而知了。
卫长海在客厅处遥遥扫了一眼这群“群演”，对孟氏说道：“孩儿他娘你进去问问贞姐儿吃饭了没有？”
孟氏一进后院就被吕夫人挽住手：“多亏您一天来瞧贞姐儿一趟，她好多了。”
“叫夫人您操心是贞姐儿的不是，”孟氏不咸不淡地道：“她这是托您的福身子骨才好起来的。”
噎得吕夫人脸都黑了。
孟氏才不想给她留面子，说完她甩开吕夫人进了里屋：“贞姐儿。”她挨着卫贞贞坐在床边指了指外头：“你大伯回来了。”
意思是你今儿可以作天作地，有我们俩在，什么事都给你兜底儿。
卫贞贞一点儿都不含糊，给丫鬟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等外人都出去了孟氏问她：“搬出吕府的事，你跟姑爷提了吗？”
卫贞贞：“昨儿说了，他说我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嫁进吕府这么些年，唯一的欣慰就是吕栋一直和她是一条心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半分都不打岔的。
孟氏：“好，好，这么说我和你大伯心里就有底了。”她又对卫贞贞说道：“平哥儿说你要是不打算同吕姑爷和离，不叫咱们过问你大姑子的事。”
得知卫贞贞不愿意跟吕栋和离，只是想搬出吕府的想法后，卫景平就告诉孟氏，只管去看卫贞贞，不要说一句多余的话。
就等着看吕家怎么处理这件事。
是以他们卫家从出事至今，都没有过问吕家怎么处置吕清宁，他们只是作为卫贞贞的娘家人去探望她罢了。
孟氏虽咽不下这口气，但她还是听了卫景平的，没有节外生枝。
卫贞贞想了一想他的话，说道：“大伯娘，我知道平哥儿的意思，咱不过问。”
吕清宁毕竟是吕栋的亲姐姐，要是他们逼着吕家处置人，轻了自个儿憋屈，重了叫他夹在中间难受，日后生出嫌隙与她不睦。
这是在给她和吕栋留后路。
……
酉时放了衙，卫景平走出户部的大门，迎面碰上了监察御史杜玄飞：“卫大人请留步。”
卫景平拱手道：“杜大人。”
杜玄飞眼下乌青，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安稳：“内子糊涂对吕夫人无礼犯下错误，在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卫景平听闻杜氏父子都是进士出身，老子杜锦成官至吏部侍郎，儿子杜玄飞做了正五品的监察御史，杜家家风还算好的，他没有迁怒地说道：“下官知杜大人是清正君子，有话不妨直说。”
杜玄飞为难地道：“吕清宁是在下的妻子，出了事之后在下虽不曾过问，但心中很是牵挂……这次吕夫人宽宏大量不与她计较，在下于心不安，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补偿妻弟媳妇儿，想来请卫大人指条明路……”
那天，当着卫长海夫妇的面，卫贞贞在吕家把想搬出去的话说了出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吕家哪里敢不答应，于是吕继丰做主，给了他们两口子就近的一座三进院的宅子，临街的三间铺面，另外拿了5千两银子给他们做家资，挑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择日搬出吕府。
没提吕清宁的事。
卫家不提，吕家当然不肯过分为难自家的女儿，很快就放她回了杜家。
不过吕清宁回了杜府之后日子不怎么好过，她被杜家老夫人关起门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不允许她有事没事再往娘家跑，后来竟听说她不知为何忽然一病不起，没了。
吕夫人为这个宝贝女儿好一番闹腾。
这是后话。
……
乍然被抛了个问题，卫景平一时也没主意，他作难地道：“杜大人折煞下官了，大人既有这个心，为何不去问问您的妻弟吕公子？”
卫景平很奇怪杜玄飞怎么拿这话来问他。
杜玄飞双眉几欲打结：“不瞒卫大人，先前家父豁出脸面去给吕公子求了个羽林卫的职……”
奈何吕栋死狗烂泥巴糊不上墙，在羽林卫混了一年又一年，武艺不长进没有立过功，这么久一级都没升迁上去，要不是有杜家的情分在，他早被逐出羽林卫了。
但凡吕栋稍微上进一丁点儿，杜家都愿意帮着他官升一级。
他们扶不起吕栋，只好来问问卫景平有什么能为卫贞贞做的，甚至卫贞贞的娘家要是有求于杜家的，他们都会尽力去帮忙。
卫景平叹了口气儿：“……”
轮到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
“二姐，”一日卫景平去给她二姐搬迁贺喜，他算了算，卫贞贞纵使手里有了产业，也撑不起先前吕家那种富贵日子，他问道：“二姐夫对以后有打算吗？”
卫贞贞：“他混了这么多年日子，没个方向能有什么打算，”她发愁地道：“平哥儿，我算了算，我俩从吕府出来，往后没了月例银子，只有三间门面出租出去收租子的收入，没个正经营生，还是坐吃山空……平哥儿，我想做点事情。”
日后的生计还是没有很好的着落，或是说维持不住先前在吕家的宽裕日子。
卫景平说道：“二姐想做什么？”
“我记得咱们头一次进京的时候你跟我说过钱庄对不对？”卫贞贞道：“你还说钱庄做的是钱生钱的生意，要不你教教我，我也学点本事。”
她受够那种耗在内宅里头的日子了。
卫景平一怔，有些惭愧地说道：“二姐，我那是吹牛，其实我也不大懂。”
他不懂当朝的以钱庄为载体的金融运作，上辈子接触过的那么一丁点儿的金融知识，似乎拿来也用不上，只查过古代“发商生息”的一些资料，并有着开办银行的雄心壮志，不过是老长远以后的规划了，他还没想过这件事什么时候能付诸实践。

第185章 春思派
◎听驴叫。◎
卫贞贞：“平哥儿, 你给我想条出路吧。”
她从吕府搬出来的当天就在合计生计这件事儿，不过想了这些天还是没有半点儿头绪。
“二姐, ”卫景平道：“钱庄和你想的钱生钱不是一码事。”
钱庄的事可大了。
后世银行业的鼻祖道光年间晋商开办的日升昌票号, 也就是能追溯的功能最多，将银子“汇通天下”做到极致，分号遍布全国各地的，他最熟知的钱庄, 起家时用的是30万两银子, 抛开巨额的启动资金不说, 当时合伙开办日升昌记的近十位大掌柜, 都是叱咤商界的顶级晋商大佬, 他们的经验和门道谁能比得了。
当朝的钱庄还没有发展到想日升昌那样的规模，据卫景平所了解的, 京城里的几家钱庄只再几个地方有分号，能汇兑银子, 靠着挣异地现银结算的钱运转, 经营少量的放贷业务但是不多, 实际上不完全算是钱生钱的行当, 做的还是劳作的生意。
卫贞贞笑了：“平哥儿，我弄不清楚你说的。”
听不懂, 云里雾里的。
“二姐，”卫景平说道：“我回去想一想你说的事情，要是有钱生钱的生意，保管头一个告诉二姐。”
“嗯，”卫贞贞拿出专门给卫容与订制的小簪子小钗子给卫景平：“给囡囡带回去, 就说二姑姑过几天去找她玩。”
一堆东西哗啦啦放进了他手里, 卫景平一个大男人只好揣着往家里走, 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捏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了。
拿回家后卫容与高兴得蹦得老高：“二姑姑最好了。”
卫景平和她玩了会儿就回屋去了，他静下心来想着卫贞贞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又惦记起殿试时在策论中写的“发商生息”的事情来了。
要“发商生息”，开办后世的银行，可不是得从钱庄入手嘛。
卫景平在脑子里把“发商生息”这四个正史上专用的文字替换成了“钱庄”“票号”之类的通俗的字眼，心道：呵，换个说法竟觉得事情容易办了，似乎也该着手了，好玄幻。
过了几日他休沐，去翰林院藏书馆借阅资料，得知卫景平要找钱庄的资料，天天闲得蛋疼的庶吉士徐泓端着一杯茶水过来陪聊：“……钱庄自唐朝才有雏形，那时候叫钱柜，是私人经营的便于大商人存大额银子的地方，钱柜只是存取钱，且存钱没有利息，还要给钱柜保管银子的费用，后面到了明朝中期，钱庄开始添了一项对外发放贷款的业务，有没有你问的‘汇兑’不清楚，应当是有的，但因为可考的资料不多，没办法考证。”
真正意义上的后世人所了解的钱庄是从清朝开始的，卫景平穿越的这个朝代大抵是早于清朝的，所以那些资料是没有的。
徐泓告诉他的，也就是说他能在官方藏书馆翰林院找到的关于钱庄的资料也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儿了。
卫景平把仅有的资料记录在纸张上：“多谢徐兄。”他回去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清净转得飞快时再想想，看看能不能迸出灵感的火花来。
说完他要告辞回家，徐泓叫住他，神秘兮兮地说道：“卫四，给你看个稀罕东西。”说着他拿出一本书皮包得严实的话本来给卫景平看：“瞧瞧，这是春思派的大家听驴叫最新写的话本，刚一付梓就被抢光了，我好不容易买到一本，给你看看长长见识。”
春思派。
听驴叫。
卫景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写话本的一个派别叫春思派？”他捋着徐泓说的那句话：“这话本的作者是听驴叫？”
“春思”取自柳永的艳词《凤栖梧》中的一句“酒力渐浓春思荡”，意思是喝了点小酒，那什么的荷尔蒙爆发了，让人不得不想起下一句“鸳鸯绣被翻红浪。”，做很有画面感的运动去了。
听驴叫，这人居然效仿竹林七贤的某人，称自己一生最爱听驴叫，呵呵，光这笔名就听着怪有意思的。
徐泓翻着白眼：“对啊，你来京城多久了连这都要问。”
这么有名的春思派和听驴叫都不知道，真是……不知道说卫景平什么好了。
徐泓看着卫景平实在活得一板一眼，不够风流潇洒。
卫景平翻了两页徐泓当作宝贝的话本，文笔那个香艳那个露骨那个尺度，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他都直呼不敢直视。
车速好惊人。
估计又是个把青楼当成家的怀才不遇的文人。
不过总觉得这文笔似乎眼熟，在哪里看过一般，他又看了看话本的名字，上辈子也没见过，这就奇了怪了。
许是当初在上林县给顾世安买话本的时候翻了翻，看了一些吧。
卫景平大致翻了翻，故事过于曲折离奇不够小白，他没多大兴致，心道还不如老顾喜欢的小尼姑好看呢，要是他哪天想看情爱文学，还不如去问老顾借阅，看个轻松的，这般剧情烧脑，男女主纠缠来去的不看。
“无福消受，”他把话本还给徐泓：“还是徐兄自己留着看吧。”
徐泓惋惜地撇了撇嘴：“……唉我说卫四，你是不是哪里有点毛病？”
卫景平这个年纪，对这套话本都不爱看？
要是有毛病的话还是早点治吧，可别拖到娶亲那天，要出糗的。
卫景平：“我忙我心怀大志不屑于小情小调不行吗？”
徐泓：“……好好好卫大人慢走，不送。”
他心道：要是再跟卫四分享好东西他就是狗。
卫景平回头对他笑了笑：“等空了请徐兄出来玩。”
徐泓：“快滚。”
等卫四闲下来，老母猪都修炼成精会上树了。
……
卫景平四处搜罗与钱庄相关的资料，官方的民间的，还打着户部的名头明察暗访了京城里寥寥几处钱庄，他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就年底了。
当朝的年味儿很浓，大约进了腊月初，京城各衙门开始陆续放假了，有官吏要回原籍祭祖或者探亲的，甚至提前告了假，早早就进入过年模式了。
像卫景平这样不需要奔波的，到了腊月二十七才开始休假，他们注定要为朝廷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幸好卫景英所在的羽林卫放得晚，一般来说他们要轮流值班到除夕那天才能回家休息，卫景平倒不觉得孤单，每日还能安心去户部点卯办差。
到了腊月二十五，卫景英忽然休假了，原因是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告过假了，加上开春他要娶曾嘉玉过门办喜事，大皇子秦衍就大发善心，给他多放了几天的假。
卫景平见他二哥开启了在家模式，也绷不住了，快速将事情处理掉消磨到腊月二十七，匆匆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皇宫里的年礼赏赐下来了，按照正六品官儿的标准，他应得的赏赐不多，许是皇恩盛眷，卫景平拿到的是正四品官员的赏赐，鸡鸭鱼肉之外，还有一朵绒花，给他大年初一簪花的。
新年簪花在当朝这是正四品官以上才有的殊荣。
卫景平谢了宫里头来派发年礼的太监李为，这人笑呵呵地道：“卫大人何须客气，咱们万岁爷记着大人您呢。”
再晚些时候，大皇子的东宫的年礼也下来了，大约是听说了云骁帝是按照正四品的赏赐给卫景平的，他赏赐给卫景英的按照正三品武官的待遇来的，在四品官那些东西上，额外加了一条紫金的腰带，正月里可以簪花系在腰间，以示皇恩浩荡。
卫景平：“大皇子这是给二哥撑面子呢。”
可见秦衍待卫景英之亲厚。
卫景英一笑：“那是，怕你这个当弟弟的压我一头嘛。”
说完都笑了起来。
他们自家兄弟之前从没攀比过这个，没想到外人倒在意了。
“娘，我三哥和三嫂他们回来吗？”和卫二闲扯完，卫景平又问孟氏。
一直没有信捎回来呢。
孟氏：“上次你爹回来说你三哥和三嫂巡逻龙城郡的漕运，叫什么河的，听说那些商行一年到头也不休息，挣钱挣上瘾了。”
商行不休息，卫三和关红芹就歇不了，回不来京城跟他们一块儿过大年。
本来新婚头一年，是要回家里来拜见公婆的，但是龙城郡的情况特殊，卫家讲究不得这些了。
卫景平：“娘，龙城郡战后恢复得很快，边贸很活跃，府库很快又有盈余，不用朝廷往里头填银子了。”
边贸活跃，对丝绸和茶叶、瓷器等物品的需求量极大，陆运和漕运都很繁忙，卫三两口子功夫好，在浊河上行走令盗贼闻风丧胆，无人敢打商船的主意，所以往那边去做生意的商行越来越多，龙城郡收得税银也就多了，府库充盈，非但不要朝廷拨银子过去补贴，大约还会上贡税银的。
因此卫景平猜想，前些天云骁帝的赏赐他四品官的年礼不一定是看在他主张推行榷酒曲令上的，大抵是龙城郡的奏折到了，柳承珏在里头说的是喜事，令皇帝想起了卫景平。
“儿子拿的这份赏赐，”他对孟氏说道：“是三哥的功劳。”
孟氏眼圈红红的：“你三哥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苦了。”
大过年的都不能回家吃个团圆饭。
卫景平宽慰她道：“阿娘，我三哥回来了，谁陪我大哥和大嫂啊。”
“我三嫂在那边还能跟我大嫂做个伴你说是吧？”
月初韩素衣写信回来说又有喜了，明年夏天卫家要添丁进口，她本来过年要回来看望公婆和卫容与的，这下不敢来回奔波，只能在心中遥遥问候一声了。
孟氏这才高兴起来。
太平时节的年红红火火的。
卫家则人人都有点忙，卫景平趁着放假的功夫继续研究他的钱庄，卫景英则在准备他娶亲的各项细节之事，卫容与成天放鞭炮，捉弄金灿灿一家，把小金雕吓得哭爹喊娘。
“囡囡这个样子长大怎么能说婆家，”孟氏担忧得不行：“谁敢娶她。”
心道开春娶了老二媳妇儿，是不是问问曾家打小怎么教女儿的，她也学学把卫容与朝闺秀的方向培养。
因为忙，所以呼啦一下子就到了亨庆三年的元日，大年初一。
卫景平按照惯例，凡是该礼尚往来的都送了礼，礼物一律选的墨铺的墨锭，外加上果脯点心，大大方方地走了一圈亲朋故旧。
完事之后，他继续闷头琢磨银号的事。
再一复盘竟过了元宵节，该开工到户部点卯去了，不过头一日就听到了个大消息
亨庆三年，朝廷开工的头一日，云骁帝下旨将龙城郡升为龙城府，擢龙城尹江扬为龙城府知府，调柳承珏回京，官至从三品的大理寺卿，掌平决狱讼。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贞姐儿从吕家分银子的数量不太对，我还没算好，明天脑子清醒了再算哈。
听驴叫的某位艳书一哥：来，让我们一起学驴叫，一起奥奥嗷嗷奥。

第186章 熟人
◎难道真是世人所说的，但凡才子多少有点毛病，忍忍吧。◎
圣旨一下, 众朝臣呼啦一下子议论开了。
“柳大人深得帝心啊。”
“柳大人可是陛下登基后头一个擢升的正三品大员，可喜可贺。”
“……”
接到圣旨后带着家小回京的柳承珏好心累：龙城府挺好的, 他并不想挪去京城当大理寺卿。
那份破差事为了断案什么都得干, 跑青楼哄歌妓，装疯卖傻混进乞丐里盯梢嫌疑犯……就算坐在大理寺内，也得日常双手沾着血审问凶犯，耳边时常有人喊“大人饶命”……真他, 他妈的没意思。
一回想当年做大理寺少卿的生涯他就头疼。
这份福气谁想要, 他现在就送出去。
“夫人啊, ”柳承珏半倚在马车里伸了个懒腰：“你说我要不要说你怀了身子走不快, 拖延个十天半月的再进京, 万一陛下又改主意了呢。”
柳夫人轻抚了一下显怀的小腹，瞧着五六个月的身子了, 她白他一眼：“找我给你拿主意啊？”
柳承珏：“嗯啊，夫人说说看。”
“你先给我买套头面, ”柳夫人扯着他的袖子耍赖：“像卫三夫人的新式样的那套, 我就告诉你。”
一听夫人要买首饰, 柳承珏头大如斗, 撇过脸去装聋：“夫人你说啥？养只鸡啊，京城的院子不够大, 养不了……”
柳夫人手里抱着掐丝小暖炉咯咯地笑起来，她一笑风韵之中透出几分俏皮：“我说，我要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她已经给柳承珏生了俩儿子了，那两个小子儿时顽皮，把柳承珏给祸祸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以致柳夫人一说有喜了再添个儿子, 他就哭丧着脸念叨：“菩萨保佑, 给我送个闺女吧。”
柳承珏一个激灵转过身来，怕了：“夫人求你别乱说，我，嗐，近来手头有点紧，等咱到了京城，我去翰林坊卖字给你挣头面好不好？”
从龙城府离任的时候他把一大半家私分给了当地的鳏寡老幼，兜里没剩几个子了，他心道：年前托付京城里相熟的梅花书坊掌柜付梓的一本话本也不知道卖得怎样了，要是卖的好倒是能给买得起一副新式样的头面……
心里一会儿想着大理寺的事情，一会儿又惦记着话本的售卖情况，柳承珏一路上没怎么耽搁，如期进了京城。
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一番，柳承珏换上常服，匆匆去梅花书坊找楚掌柜打听他年前送过来的话本卖得怎样。
梅花书坊前面挂着一幅体态婀娜的仕女图，图中的美人儿醉卧在亭榭旁，她媚眼如丝，嘴角含笑，似醉非醉，身上轻纱浅遮隐隐露出大片的雪肌，而低垂的柳条又恰好轻缠她的腰肢，将不可说的部位给遮住了……看起来艳而不俗，柳承珏看得入迷，他心道：这美人儿正合我话本中的女主人公春云，画这幅画的人真可谓是丹青高手，把她给画活了。
对了，他的话本原来叫《春云传》，里面的女主人公叫春云，是个青楼花魁，不知付梓的时候改书名没有。
柳承珏往前挤了挤，凑近了看清楚些，仕女图的右下角印着“春云传”三个字，他心道：哦，楚掌柜人懒，付梓的时候没动脑筋给话本改个更香艳畅销的书名，就原封不动地用“春云传”这个书名开卖了。
丫的，懒死他得了。
柳承珏有点儿不满意。
排着队往前走了一截，他左顾右盼时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卫四？
卫景平来排队买他的话本《春云传》？
柳承珏有点心虚，又有点心情复杂：这小子在龙城府的时候是多么上进肯干，怎么做了京官反倒不走正道，看起风月话本了？
早知道卫景平要买了去看，他下笔就悠着点儿，不艳的那么直白了。
柳承珏微微苦笑：当他愿意写那些迎合市井的话本啊，这不都是生活所迫嘛，他有什么办法。
卫景平总觉得有人时而从背后瞟自己一眼，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多疑，到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回过头去搜寻那道目光，然后曲折地找到了熟人，他再三辨认半天才上前打招呼：“柳大人？”
这身长八尺，浓眉大眼的柳大人竟好这口？
似乎有点不那么容易接受。
卫景平心潮风不平浪不静。
柳承珏礼貌轻笑：“……卫大人。”
卫景平：“柳大人几时到的京城？”
柳承珏眉峰微敛，不太熟练地撒了个谎：“大概……昨天，嗯昨天。”
怎么能说出他才回来屁股都没挨板凳就过来了呢，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两人没多做寒暄就回到了正题，柳承珏指了指梅花书坊前高悬的那幅仕女图：“卫大人来买话本？”
卫景平：“是，也不是，我来这儿是想打听一下这本书的作者。”
他有件事想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近来卫景平入魔似地琢磨“发商生息”，也就是钱庄的事，与先前钱庄主营异地汇兑的模式不同，他想要开办一家朝廷经营的，以存款、汇兑和放贷三种业务一体的，类似后世银行模式的钱庄。
他走访了京城里大小一共五家钱庄，这些钱庄里头只有一家有存款业务，且更确切地说是富商大贾将大额的银子寄存在钱庄里，请他们代为保管，别说利息了，还得按月收保管费呢。
等于没有卫景平想要的存款业务。放贷的业务也不多，一年偶尔放出去一两次，因为利率过高，所以急迫用钱的一旦救了急立刻就还回来了，这等钱生钱的好事青黄不接，长远看下来没多大的盈利。
卫景平心道：还是要有源源不断的存款进来，有了银子再以低利息贷出去将其盘活，只要能在存、放两种利率之间设置个差价，哪怕利润微薄，一旦运作起来每年都是巨额的收入。
但是存款从哪里来呢？
据那家有存款业务的钱庄所说，这种生意一年没有几次，可见把家当寄存在钱庄的富商大贾寥寥，杯水车薪，跟他的预想差得有点多。
怎么才能拉到存款，让当朝手里有余钱的人，无论是士子还是商人养成用钱庄的习惯，困扰了卫景平许久。
直到他有天夜里忽然想到了徐泓塞给他看的那个话本，里面开头有一段说是某地一青楼叫春云的歌妓早年间攒了一笔金银珠宝，她有心用这笔钱赎身出去嫁人，却找不到地方保管，只好将它藏在床底下的匣子里，偶然有一天被前来听曲儿的男子得知，趁她不留神打了主意，将匣子里的金银全部偷走，逃之夭夭。
春云醒来后见藏的金银珠宝不见了，放声大哭，后来遂断了嫁人的念头，从此一心一意在青楼卖笑终成花魁……
后面的故事很曲折，后来偷银子男子发迹，又回来青楼找春云……卫景平记不得这些，只感慨要是有个能长期存钱的钱庄，那些青楼女子手里有了金银，存进去不就放心多了。
青楼女子。
卫景平脑中闪过一道白光，那一瞬的冲击似乎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嘿呀，她们绝大多数手里有余钱，花不着，又不知寄存在哪里，这不正是他想拉拢的客户群体吗。
头一拨目标客户是有了，可是怎么拉拢说服她们呢？
卫景平又犯难了好几天。
直到他想起那个奉旨填词，大半生以青楼为家，让名姬争相养他，做他头号粉丝的柳永柳三变。
要是当朝也有这么个在青楼混得开的人物，给钱庄拉存稿这件事何愁不成呢。
他又暗暗寻了一阵子在京城的青楼名姬间名声甚好的才子，结果有人告诉他：“要说咱们京城里头的花魁最爱哪个才子啊，我想应该是‘听驴叫’吧……”
那人边说边吐槽：你说你都是大才子了能不能取个文雅点儿的笔名，我这都不好意思张开口像别人推荐，唉。
难道真是世人所说的，但凡才子多少有点毛病，忍忍吧。
卫景平：“……”
他上回翻话本的时候就觉得“听驴叫”此人没少光顾青楼，果然感觉准了。
于是他今天趁着休沐来梅花书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书坊的掌柜口中打听出“听驴叫”这个人的踪迹，想结识一下。
柳承珏垂下眼睑哐哐咳了两声：“哎呀京城这初春的风还是这么大。”
卫景平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新垂下来的嫩柳没有随风拂动，哪来的风啊：“……”
柳承珏陡然发觉自己说了句多么蹩脚的话，只好换了话题重新掩饰：“这《春云传》看起来挺火的啊。”
“是啊，”卫景平说道：“听说一书难求，书坊加印好多回了。”
时下无比畅销。
柳承珏心中暗喜，嘴唇微微一颤：“好啊。”
卫景平：“……”
嗯。
柳大人在说什么，他怎么有点听不懂。
柳承珏抬手点了点太阳穴：“我是说这话本既然这么畅销，一定很好看吧？”
卫景平：“怎么说呢，还行吧。”
柳承珏一咧嘴唇角扯大了，他含含混混地道：“那我不买了。”
作者有话说：
老顾：这回真的不是我，是姓柳的。

第187章 唱双簧
◎卫景平甚是期待。◎
“柳大人留步, ”卫景平厚着脸皮尬吹：“其实还挺好看的，令在下欲罢不能。”
柳承珏：“……”呵, 这才是实话吧。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指了指前头排的大长队：“排队的人太多，我还有别的事情。”
卫景平：“在下也不排了，对了柳大人，您一到京城就买这个话本, 是冲着作者来的吗？”
柳承珏曾在京城为官多年, 想来早知道“听驴叫”这个作者吧。
“我就是路过, ”柳承珏一口否认：“见这里热闹, ”他指了指梅花书坊门前挂的那幅仕女图：“第一眼看上这幅画了, 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卫景平：“这画……确实画得不错。”
这画看着就更眼熟了，兴许是顾世安作的。
聊到这里, 柳承珏就要跟卫景平说告辞了，梅花书坊的楚掌柜忽然抬眼一瞥看到了他, 忙放下手里的生意, 兴冲冲地对他招手：“柳大人来了, 快进去坐。”
柳承珏：“……”
这人忒没眼色, 都没看见他身边还有个卫景平呢吗。
他领着卫景平步履僵硬地走进了梅花书坊，楚掌柜过来想要叙个旧, 见柳承珏一直使眼色，又瞧了瞧他身边的卫景平，生生克制住了，他同卫景平打招呼道：“这是卫大人吧？”这位去年御街夸官的新科状元容貌很是清秀显眼，让人看过一眼就能记住。
听说后来的榷酒曲令是在他的主张下推行的, 楚掌柜虽然对这种变着法子征收民间钱财的办法颇有微词, 但不得不承认卫景平是个能吏。后来工部又想辙造了记里马车, 投放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载人出行，听说也有卫景平的参与，楚掌柜对记里马车很是称赞，因而对这位卫大人从认为他是个能吏到是个好官，还是很佩服他的。
“打扰楚掌柜了。”卫景平谦逊还礼。
柳承珏给了楚掌柜一个“快把我们打发走”的眼神，楚掌柜：……
“二位大人肯来捧场，”楚掌柜捧起两本《春云传》每人塞了一本：“请你们看书，还望笑纳。”
卫景平见柳承珏收下了书，他也没推辞收了下来，想着等会儿在外头收银的盒子里给投几枚铜板：“楚掌柜，在下冒昧向您打听下，您认识‘听驴叫’先生吗？在下很是崇慕他，想结识下。”
楚掌柜下意识地去看柳承珏，被那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嘲笑道：“楚掌柜要是认识的话就引荐给卫大人，不认识那也没法子不是，横竖本官是不认识，要是认识就告诉卫大人，不来麻烦楚掌柜了。”
卫景平：“在下就是这个意思。”
楚掌柜摇头如拨浪鼓：“不认识不认识，我这也是从书贩手里买来刊印的。”
卫景平失望地道：“哦，在下知晓了。”
柳承珏闲闲地看着那幅仕女图：“这幅画是谁画的？”楚掌柜这下答得爽利：“是工部谢员外郎的手笔。”
一提起这幅画他缩了缩肩，花了他35两银子呢，好肉疼。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十多幅仕女图比较下来，这幅是最好的，贵有贵的道理。
没打听到人，卫景平回到家中又粗略地把《春云传》翻了一遍，没错，这文风确实似曾相识，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一连好几日，卫景平得空就回忆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以上的才子，从白鹭书院数到龙城郡，从翰林院再到户部，连还在国子监读书的傅宁和外放到镇江的晏升都怀疑了一遍，全然对不上。
卫景平：藏得好深。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朝臣休沐，卫景平闲在家里等炸年糕吃，得空收拾了一下书架，他先把散落在架子上书信收集起来，打算找个匣子珍藏，过程中忽然有一封书信掉落在地上，他捡起来一看，是去年他写信去龙城府向柳承珏询问卫景川和关红芹二人恋情的时候，柳大人给他的回信。
卫景平拍了拍上面落的灰，他对这封信记忆犹新，此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神差鬼使地打开那封信，从头至尾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现在知道为何看着《春云传》的文笔调调似曾相识了，卫景平记得初次看完这封信，还感慨了一番柳承珏这文思不去写风月爱恨小说实在是可惜，嘿，没想到人家早就入这行了，恕他眼拙。
八九不离十，听驴叫是柳承珏没错了。
怪不得十来天前在梅花书坊遇见柳大人，他神情怪怪的，说话老是卡壳，不会是有点心虚吧。
可是，柳承珏，听驴叫，大理寺卿……卫景平实在是把这一行字串不到一块儿去，他心道：别是自己疑邻盗斧了吧。
得找个机会诈一诈柳大人。
其实他做梦都巴不得听驴叫就是柳承珏，要是得柳大人助力，跑到青楼他的名姬粉丝里头去振臂一呼去某某钱庄存钱，必然有几个听从的，即便某家青楼势头大，老鸨子想控制姑娘们手里的钱财，不让流出青楼去，也得掂量掂量跟大理寺卿对着干腿软不软。
要真是柳大人，那可真是天助他也，非叫他成功不可。
卫景平甚是期待。
隔日放了衙，他在京城有名的谭家菜馆订了一个包间，把柳承珏、顾世安请了过来，喝个小酒，吃点小菜，聊个天。
“卫四难得大方请一回客，”顾世安进来包间就打趣他：“我狠狠敲他竹杠，点两份臭豆腐。”
卫景平面无表情：“夫子啊，我给您点了四份。”
他是这样给老顾安排的：在这儿吃两份，打包带走晚上当夜宵再吃两份，够意思吧。
卫景平来之前和顾世安说了请这顿饭的目的，求着老顾来跟他合伙诈柳承珏的，当然要招待周到了。
顾世安：“卫四乖学生，夫子没白疼你。”
柳承珏捡了个笑：“卫四给我点了什么菜？”
“听驴叫。”卫景平面瘫着说道：“两份。”
柳承珏噎了好大一下：“……还有这菜？”
信不信他明天就掀了谭家菜馆。
卫景平盯着柳承珏的神色看了片刻，对于心中的猜测又多了一分把握，席间说起京城的事，跳不过去去年秋后户部推行的榷酒曲令和工部造的记里马车，柳承珏感慨地道：“我方才从家里过来就坐的记里马车，实在是太方便了，顾兄，听说这主意是出自你的手笔？”
他以后上朝就乘坐记里马车了，骑马风吹日晒怪催人老的，这有车棚遮风避雨多舒坦，可比自家雇佣马车夫驾车便宜多了。
顾世安笑笑：“不是我，是卫四，这小子想出来的。”
“卫四，托你的福，我的钱都装工部口袋里了。”柳承珏又同卫景平说道：“卫大人这鸡贼劲儿要是经商，必然能成为像范蠡那样富甲天下的大财主。”
卫景平见他说完话端起杯子正在喝水，拱手故意笑道：“柳大人说笑了，要说会赚钱还得是‘听驴叫’先生，你看他的话本在京城卖的多火，人家只要一笔一纸就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我可没那个本事。”
他都差点问出：那本《春云传》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柳承珏一下子呛了：“咳咳……”
“对了顾兄，我和卫大人十多天前去梅花书坊，”他回避卫景平的话题，却问顾世安道：“听说他们门前悬挂的仕女图出自顾兄之手？”
顾世安坦然道：“嗯，是我画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带扭捏的。
柳承珏：“画的真好。”
顾世安大言不惭：“这本听驴叫的书要是没我这幅仕女图挂着给他宣传，卖不了这么好。”
柳承珏：“……”
卫景平顺着老顾的话火上浇油：“说不定很多人是被顾夫子的这幅画骗去的，你说他们要是买到手发觉话本并不好看，会不会骂那谁……听驴叫来着？”
顾世安吐槽：“‘听驴叫’这仨字怎么想起来的，真污耳朵。”
柳承珏：“……”
被这二人一唱一和说得脸开始热了怎么办。
“咦，”顾世安这会儿还盯着他说道：“柳大人任职大理寺卿，卫四想要查这人是谁，不正好找柳大人帮忙吗？”
什么人能在你们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捂马甲捂这么好啊，卫景平都向他打听好几遍了，好像还挺急的。
卫景平冷不丁说道：“夫子这话可不能说，万一是柳大人开的马甲呢？你忘了，柳大人当年可是新科状元，殿试后和咱们一样在翰林院挂了个名，直接到大理寺任职去了，听说柳大人当时上任去的不是大理寺的地方，而是京城里第一大青楼，媚苑，对不对？”
柳承珏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扑腾了下，他喝了口酒压惊：“卫四说的没错，我那年才殿试完，京城就出了一桩大案，先帝调拨我去大理寺任职，甫一上任就被打发到媚苑蹲点，我那会儿在那里住了差不多有三个月吧。”
顾世安下猛药：“柳大人没说马甲的事，这是认了？”
柳承珏继续喝酒：“我认什么了？”
顾世安：“……”
卫景平：“……”
看来柳承珏还没喝到位，他又叫了两坛子杏花酒来。
在媚苑住了三个月。
卫景平咋舌：“柳大人当时还没娶亲吧？”
顾世安八卦：“柳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柳承珏又饮了一口酒：“知道。”为了这件事他没少给柳夫人赔好话。
他那会儿还嫩得跟水葱似的，在媚苑每日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那也没少被姑娘们占便宜，好几次他都差点甩袖子不干，但因为家里穷，指望着大理寺的俸禄买米下锅煮饭呢，只能咬咬牙干下去。

第188章 着道
◎“老柳，多大岁数了还喊人姐姐，臊不臊得慌啊你。”◎
硬着头皮住在媚苑查案, 柳承珏没办法，只能起了个“听驴叫”的诨名, 扮成失意才子的模样, 天天跟歌妓们厮混填艳词丽赋，幽幽怨怨之中倾诉小情小调，醉生梦死慵懒不堪。
公子有才，赢得了媚苑名姬们的疼爱, 她们怕他重蹈奉旨填词的覆辙, 为天子所不喜, 日后科举不顺, 因此从不问柳承珏的真名, 只忍着俗气呼他“听驴叫”，那时候, 只要媚苑新作了曲子，就求他帮忙填词, 名姬间争得面红耳赤, 互扯头花是常有的事情, 那场面要是放在后世一点儿都不输给顶流, 分分钟可能出现踩踏事件。
而只要柳承珏填词的新歌一经传唱出去，便横扫京中各大青楼歌曲榜, 成为名姬们唱率最高的歌曲。
不光名姬们爱他填的词，就连前来光顾听曲儿的公子、富商听到唱的是柳承珏填的歌曲，出手打赏会格外大方些。
甚至数倍于别歌曲。
就这么受欢迎。
三个月后柳承珏揪出了关键线索，大理寺一举破了大案，他也因此立了大功, 三年后直接升任大理寺少卿。
打那之后, 名噪一时的听驴叫才子一日忽然隐匿踪迹, 再没在京中的青楼里出现过，让名姬们伤心欲绝。不过人虽不见了踪影，但不久有人发现京城的梅花书坊发售了一本叫《莲儿》的话本，话本的著作者竟是听驴叫！
名姬们喜极而泣。
……
“卫大人，”柳承珏真不愧是在大理寺为官的人，很快他毫不含糊地诘问道：“你处心积虑打听本官的旧事，到底想干什么？”
“本官的大理寺也能跟工部一般，同卫大人联手干番事业？”
值得你卫四这么关注。
“还有，听你的意思是认定本官就是听驴叫了，卫大人到底是找本官还是找听驴叫？”
一连三发问，反客为主。
卫景平：“……”
他心道：柳大人这么机灵，以后审案时候一定最能抓住案件的精髓要义，让百姓称一声“柳青天”。
歪了歪了，卫景平重新给柳承珏斟了杯酒，本来就有求于柳承珏，他无不坦诚地道：“柳大人听说过‘发商生息’吗？”
“本官看过你殿试策论的墨卷，”去年龙城府也刊印了状元郎卫景平的策论文章，柳承珏说道：“读到‘发商生息’四个字之后，本官特地翻看了不少资料了解是怎么回事。”
懂就好。
卫景平自谦地客套两句：“柳大人觉得朝廷推行‘发商生息’，开办钱庄可行吗？”
“卫四，我愚钝，就说你要开办钱庄，不找富商大贾，”柳承珏说道：“盯着听驴叫做什么？”
图“听驴叫”这仨字别致好听呢？
卫景平：“柳大人知道京城借贷的利息是几个点吗？”
柳承珏当然知道这个：“月一分五厘①，年利率为百分之十八。”
月1.5，年18%。
卫景平说道：“要是朝廷开个钱庄，一年的利率只要3-4分，你说民间急需用钱的商贾找谁借？”
“要是商贾、百姓、士大夫手里有暂且不用的余钱存入钱庄，每月有一分上下的利率收益，”顾世安说道：“柳大人觉得他们还会把钱财藏在家中吗？”
柳承珏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你们是说用存进来的钱再房贷出去，钱庄赚利息的差价？”
“柳大人聪明，”卫景平笑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顾世安：“柳大人，我们丁点儿没有隐瞒地把绞尽脑汁想出来立功的办法告诉你了，为这份信任，不干一杯吗？”
柳承珏没办法，只好陪着他喝了一大杯杏花酒。他眯着眼道：“去年户部和工部没少赚吧？”
尤其是记里马车这个工程，他每每想起来都想拍案叫绝。
顾世安说道：“去年年底两个来月，工部一共投放了109辆记里马车，统共盈利47万两银子，不算少。”
朝廷用这40万两银子给京官发了过年的年礼，过了个体面的年。
“户部去年一共补齐府库亏空70余万两银子，”卫景平补充说道：“一开春总算可以拨付欠着地方修渠挖河沟鼓励春耕的钱了。”
去年就说要鼓励农耕，但户部只是喊一喊，没银子拿什么去鼓励。
这回大约可以动点儿真格了。
柳承珏又被顾世安想着法子灌了一杯酒，他俩年岁不下上下，柳大人没办法倚老卖老耍赖不喝，声音渐渐发飘问道：“卫四你还想给朝廷赚钱啊？”他心道：你现在就得钉在翰林的名头，要挂满三年，户部主事的实职上不能动，两年后才能升官知道的吧。
一个榷酒曲令和记里马车足够两年后官升两级，何必再劳心劳力，万一一个不慎办砸了，岂不是毁了大好前程。
“钱庄筹划起来到能正常运转盈利，没个几年的时间准备是不行的，就算今年着手，开办起来也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了，”卫景平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说道：“这还没算上中间出点儿什么意外，一切入预料的话。”
要是不顺，比如中途他被调离户部，或者云骁帝听了谁的谗言叫停了新政，就不知道得多久了。
甚至能不能办成都是未知。
钱庄这事儿牵扯的利益方有点广，可比榷酒曲令和记里马车难办多了。
卫景平说完举杯道：“对大人的点拨不胜感激，敬大人一杯。”
柳承珏被卫、顾二人缠着说话，不知不觉喝了半坛子酒，直到有点上头了他才说道：“这酒怎么喝着喝着不像杏花酒的味道了？”
入喉丝滑微带甜丝丝的感觉变成了口感醇厚，酒劲十足，不行，他要醉了。
卫景平和顾世安贼兮兮地交换了个眼色：“没有吧，我喝着还是杏花酒啊。”
废话，后来给柳承珏斟的是另外一坛子里换了的烈酒，肯定不一样。
就是专门用来灌醉柳大人的。
柳承珏扫视一眼放在几上的两坛子杏花酒：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卫景平又端了一杯殷勤奉上：“柳大人再尝尝，是杏花酒嘛。”
“不了，”柳承珏感觉他喝下去的酒后劲儿更足了，抬手揉了揉头顶说道：“醉了醉了，走……回家……”
顾世安摁他重新坐好，而后稍稍清了个嗓子，几乎是学着女声娇滴滴唱道：“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②……”唱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目视卫景平：该你了。
卫景平学着他捏尖了嗓音，拖长声喊了声：“听驴叫公子”
麻鸭，登时身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让他死一死吧。
柳承珏忽然神色变得放浪纨绔，他斜睨一眼顾世安，嗓音多情地道：“……好姐姐接着唱啊。”
卫景平吓得一激灵变回男声：“柳大人这下该认了吧？”
顾世安：“老柳，多大岁数了还喊人姐姐，臊不臊得慌啊你。”
柳承珏被俩大男人一惊吓，酒醒了一半，他神智颇为清醒地走到那两坛杏花酒边上，俯下身闻了闻：“着你们的道了。”
卫景平与顾世安相视一笑，拿出柳承珏之前写给他的回信：“柳大人，这封信和《春云传》的风格是一致的。”
柳承珏手指点着鬓角，懊恼地道：“疏忽了。”
“卫四你说你到底要打什么主意？”
卫景平说道：“柳大人今日醉了，改日再请大人接着聊吧。”
说完他和顾世安一左一右搀扶着柳承珏往外走，叫了辆记里马车，把人送回了柳家。
……
过年卫贞贞夫妇俩回了一趟上林县，二月里才返京，家里卫长河的继子严文瑞今年府试，有望考中秀才，一家人都很高兴。
回来她就去找卫景平，问他有没有帮她想出钱省钱的办法，卫景平还是那句话：“二姐，我真的想不出来办法。”
卫贞贞手里的那几千两银子③拿出去放贷作本金嫌少，风险还高，他不主张的。
“平哥儿，开钱庄真的没戏吗？”她问。她听卫长河说早年出去办事路上救过一家开钱庄的夫妇，人家后来给她们家送酬金，看那夫妻二人打扮质朴，她还以为开办钱庄的门槛不高呢。
卫景平说道：“我听说一家银庄起家的时候本金是30万两银子。”
卫贞贞笑了：“还真不是我能想得起的。”
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30万两银子呢。
卫贞贞不再想这条路了，打算以后过节俭日子，她没什么虚荣心，再自甘平淡些就更好了。
夜里，吕栋从外面回来，忽然神情失落地说道：“贞姐儿，祖父在世的时候拧着我的耳朵咆哮，他说‘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④’，我现在总算听懂了。”
像卫景平那样好学寒窗苦读科举考出来，即便庶人出身也能跻身公卿之列，不学习，像他这样的成天换着花样淘气的，就算出身公卿之家也会掉到庶人的境地，到处被人瞧不起。
卫贞贞发怔了下：“你去哪儿了？”怎么都说起胡话来了。
吕栋低头说道：“贞姐儿，我去了一趟杜家。”
卫贞贞想起吕清宁来，她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去看她的，”吕栋说道：“是去给杜大人拜年的。”
他在羽林卫的差事正是吏部侍郎，吕清宁的公公杜锦成给找的，逢年过节的他总是要去杜府一趟的。
作者有话说：
③加了备注是因为前面修了文，5万两改成5千两啦。④出自柳永的《劝学文》，没错，就是柳永柳三变哈，其实人家不光擅长在青楼作词，后来也考中进士做了官，还是个非常好的官。

第189章 兄弟姐妹们的日常啦
◎他这次是下了狠心的。◎
今年他没多想, 照旧登门去给吕清宁的公公杜锦成拜年，哪知道杜家人见了他那个不待见啊, 就差没把“杜府不是你高攀得起的”这一行字挂脸上了。
杜家蒸蒸日上, 而吕家这都多少年连个进士都没出过了，没落家族，拿什么叫人瞧得起。
吕栋见此情形也没了给谁拜年的热情，他讪讪地说道：“在下来探望家姐。”
杜府的婆子动了动唇：“夫人病着呢, 老奴去问问她见不见外客吧。”
吕栋：“……家姐病了？”
那婆子哼了声：“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个病。”
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去年卫贞贞小产, 吕清宁回杜家之后, 夫君杜玄飞虽没说什么, 但在后宅里头, 杜老夫人不满意了，回家就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这期间连口水都不许给她喝，说让她长长记性。
吕清宁在吕家被关了几天祠堂, 回去后又被罚跪苦不堪言, 她心气儿很高, 这一下子跌落哪里受得了, 当晚郁结于心就病倒了，躺在床上高烧不退, 但杜老夫人怒气未消：“我一向白疼她了，竟办出这等没脸的事来。”
并不怎么上心请大夫给吕清宁细心调理，所以她时好时坏，一直拖拖拉拉病到了现在。
吕栋说道：“既然家姐病了，那在下就不去扰她了。”
说完他告辞出来, 先给吕府送信说吕清宁病了让他们去探视一回, 而后匆匆回自己家去了。
……
“拜个年把你拜得垂头丧气的, ”卫贞贞打趣他道：“没收到压岁钱？”
吕栋苦笑了声：“贞姐儿，他们看不起我。”
卫贞贞习惯了他一向没心没肺的，被吕栋反常的话语吓了一大跳：“你……该不会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吧？”
她说着故意要生个火盆跨一跨让他驱邪。
吕栋：“……”
静默了一瞬。
卫贞贞开口说道：“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吕栋，你不是头一回被人瞧不起吧，杜家之前还有郑国公那回吧，可你那一回不是当作家常便饭，过一夜就忘了，今儿是怎么了？”
怎么看着他要死要活的。
吕栋正色道：“贞姐儿我不能这样混日子了。”
卫贞贞一愣：“你打算做什么？”
吕栋泄气地道：“贞姐儿你知道我是死活读不进去书的，科举入仕这条路与我没有缘分。”
他至今还是个童生两个秀才都没考上呢。
卫贞贞皱了皱眉。
吕栋又说道：“这几天在羽林卫，虽说天天提刀练剑，但也没什么长进，还比不过你呢。”
卫贞贞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吕栋说道：“我想出去走走，说不定哪天就遇到想干的事情呢。”
京城让他觉得压抑。
卫贞贞：“你连个目标去处都没有到什么时候才能恰好碰上想做的事情呢？”
吕栋赧然道：“贞姐儿我有个打算，就是不知成不成事儿，就没对你说。”
吕家的原籍在山西府平遥县，听说那边经商之风甚浓，且商人们凝聚成一股绳经商做事，各行之间相互帮衬着，渐渐形成了一个被外人叫做“晋商”的团体，晋商在山西府内不能说比其他地方地位高，但不受人歧视，据说入行也简单，许多商行都收学徒……他想过去找个喜欢的行当从学徒做起。
卫贞贞说道：“你说来我听听。”
吕栋架不住她问，就把想回原籍当学徒学做事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吧。”卫贞贞也在京城呆得厌倦。
“那可太好了，”听了她这话，吕栋的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这一路上都不用担心被人打劫了。”
“出息……那什么时候动身啊？”卫贞贞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雀跃，她太想到外面去走走长见识了。
吕栋：“我明日去羽林卫辞了职，咱就走吧？”
他这次是下了狠心的。
两日后，吕栋办完羽林卫的去职手续，临走前去了一趟卫家，卫二和卫四都不在家，只见到了卫长海夫妇和卫巧巧他们两口子。
卫贞贞两口子忽然说要离开京城到山西府平遥县去当学徒，卫长海很是震惊，他心道：学徒都是从十来岁上就开始的，这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来得及吗……
不过既然孩子揣了一颗上进的心，他一个长辈不能说泄劲话：“去了那边多给家里写信，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
啰嗦了一堆。
“二姑姑为什么要离开京城？”卫容与趴在卫贞贞怀里不下来，奶声奶气地道：“不要走嘛，陪囡囡玩。”
卫贞贞亲了亲她，强行把卫容与放在孟氏怀里：“囡囡乖。”
一转身就差点哭出来。
武双白和卫巧巧夫妇去给他们送行，到了城门口，卫贞贞红着眼眶说道：“大姐，我不在家你记得给囡囡买头花买衣裳买玩意儿，她最喜欢郑木匠铺里……”
“知道了，”卫巧巧催她快走：“你路上当心点儿，安顿下来给家里捎个信儿好叫放心你。”
……
卫景平放衙回来听说卫贞贞跟着吕栋去了山西府，他愣了愣神，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二人做事可真干脆啊，前天才听说吕栋去了羽林卫的职，没想到今日他们就离京走了。
行动力真强。
“卫大人在家吗？”他正要回屋歇会儿，忽然门外有人来找卫景平，他出去一看，是做庄宅的牙人黄六：“卫大人，这条巷子里新挂出来一套宅子，您要去瞧瞧吗？”
卫景平立刻出门看宅子去了。
下个月，三月十六卫景英就要迎娶曾嘉玉过门了，他想着让他二哥二嫂住得宽敞些，一过来年就跟做庄子宅子行当的牙人打了招呼，说着这条巷子要是有宅子往外出租就知会他一声，这不就碰到了。
“就在前面一点儿，”黄六介绍道：“是一套一进院的，前年才里外翻修过，收拾一下就能搬进去。”
穿过半条巷子走到宅子前，黄六推开门请卫景平进去：“卫大人瞧瞧，这里头收拾的多干净。”
卫景平跟着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宅子不大，但正房、耳房、东厢房、西厢房四间主屋通风、采光都不错，布置得也十分舒心，他徐声问道：“租金一年是9两银子？”
黄六点头道：“是，小的不敢从中赚卫大人的差价。”
卫景平又想了想：“办手续吧。”
所谓的办手续就是跟屋主签订个契约，一式四份，屋主和租客各持一份，牙行留存一份，另一份交到京兆府登记备案，叫京兆府知道哪个宅子里住的是哪个人，便于管理。
缴纳了牙行的费用和一年的租金之后，黄六麻溜儿地给卫景平办好了手续，把钥匙交到了他手里。
只等哪天休沐，他就着手搬过去住。
……
京兆府。
“大人，您看看这个，”功曹赵明把一份租赁契约拿给京兆尹曾文看：“是卫翰林的。”
您闺女准小叔子卫景平的。
曾文拿过来看了看，淡淡地说道：“放回去吧。”说完他继续埋头办差去了。
等夜里回到家里，曾文从书房的暗格里找出一沓零碎的银票，拿给曾夫人说道：“这是我当年在翰林院时卖字所赚得的润笔费，一共有120两，夫人你说要不要添到玉儿的嫁妆里，让他们小两口婚后买个宅子吧。”
现如今京城里普通一进院的宅子差不多150来两就能买到，他想着有了这120两，卫景英再添点儿差不多就够了。
曾夫人低声说道：“添进去就是玉儿的嫁妆，景英那孩子定然不肯用她的陪嫁。”
曾文犯难，把卫景平搬出去住的事情跟曾夫人说了：“可见卫家兄弟间还是很亲厚的。”
做弟弟的肯为兄长着想。
曾夫人想了片刻，悄声对曾文说了个主意。
翌日，曾文去东宫找卫景英，上来没怎么寒暄就说道：“景英啊，我手头有100来两银子，借给你怎样？看在我闺女的份上，我少收点利息银子。”
“大人您这是？”卫景英好迷茫。
曾文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不是马上要娶亲了嘛，手头不紧？”
卫景英在京兆府当过差，与曾文很熟，说话也没平时那么刻板木讷，他笑道：“大人您来晚了，我前一阵子找人借了银子，够用了。”
前十来天他看上一处一进院的宅子，想着够他和曾嘉玉二人居住，就问说书的丁老头借了百来两银子，加上他手头的钱买了下来。
准备成了亲就从卫宅搬出去住呢。
曾文：“……”
“大人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来了？”卫景英问他。
曾文如实相告：“卫翰林租赁了一座宅子，契约送来京兆府备案，我想他是怕你和嘉玉成亲后住得自在些才要搬出去的。”
卫景英：“……”
这事儿卫景平没跟家里说，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夜里兄弟俩一说开，都笑了，卫长海说道：“你们这俩小子心眼贼多。”
孟氏在一旁拆他的台：“好像你没做打算似的，是谁跟我说等英哥儿平哥儿都成了亲就带着囡囡回上林县去，不跟他们挤的……”
“我说过这话？”卫长海摇头，不认。
卫容与在一旁挥舞着圆乎乎的小拳头：“二叔小叔，祖父真的有这么说过，我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答某位宝子的问题：古代从翰林院到实职需要多久？从唐朝开科举以来，大抵3~7年时间。也就是说科举之后进了翰林院的进士，在翰林院至少要再学习或者等空缺3年以上时间才能走到实际的官职上去，所以本文设定男主至少3年以后才能升官。

第190章 遇刺
◎他得罪了谁？是谁要杀他？◎
卫长海难看地咧了咧嘴：“……”
“二叔小叔, ”卫容与还叭叭叭说个不停：“他的真说了。”
卫长海伸手折断一根树枝，拿着手里对着卫容与甩了甩, 瞪着眼睛对她发出吓唬的意味。
卫容与“哇”地一声表演了个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嚎：“二叔小叔快来管管你爹吧。”
“囡囡到小叔这里来, ”卫景平把她抱在怀里：“你祖父没问过囡囡愿不愿意回去就随便一说，是他的不对。”
卫容与：“祖父听见没，小叔说了是你的错。”
去年年底才这般那般哄着说要请女夫子教她识字习礼仪，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会乖会听女夫子的话, 过了年她正满心期盼着见到女夫子呢, 怎么又说要回上林县了？
大人说话不算话, 还好意思动不动就拿根破树枝吓唬小孩子, 哼。
卫长海：“……”
儿子和孙女一块儿挤兑他老人家, 瞬间想连卫景平一块儿给收拾了。
卫景英一笑补刀：“二叔也说是你祖父的错。”
卫长海咬牙切齿：“……”
这俩臭小子加起来他有点打不过怎么办，愁人啊。
“老子住这儿不走了, ”他瞪了卫二卫四一眼：“你俩臭小子商量一下谁滚出去。”
卫二和卫四齐声不走心地说道：“好的爹，我俩这就去收拾东西。”
都走。
卫长海听了又不大高兴：“给老子空这么大个宅子做什么？”
“等我二哥二嫂给您生了孙子孙女, ”卫景平拿卫二来找乐子：“送回来住, 给你带孩子, 这宅子还怕不够大呢。”
卫景英红着脸觑他一眼：“老四莫要瞎说。”
“哎呀, ”一提孩子的事卫长海忽然面带喜色地道：“你大哥那边没多久该添丁了。”
上次卫景明写信回来报喜，这一晃得有小半年了吧。
他心道：要是个女娃儿等大一些就接到京城来带, 不能在边关吹风吹糙了面皮，要是男娃儿就留在边关磨练意志，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正好，“卫景平说道：“爹，娘, 二哥, 去年年根那会儿有一拨流民进京乞讨, 京兆府接受了他们安置，有些年纪小的愿意卖身给人当丫鬟奴仆讨个日子过的，不如问问曾大人那里，咱看着有眼缘的挑几个回来，教好了之后送去龙城府照顾我大嫂吧？”
他想着二嫂三嫂出身好，嫁进来的时候身边都带了服侍的丫鬟，唯独他大嫂身边没个人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送过去两三个，日后卫家的妯娌们聚在一处不叫她没面子。
孟氏说道：“也好。”
“嗯，老四考虑的周到。”卫景英道：“前一阵子冀州府挑了一拨奶娘往皇宫里头送，我留意着落选的也挑一个，多给她些银子糊口，想来愿意去龙城府的吧。”
这两件事不用别人过手，他都能给办好。
卫长海听两个儿子把他该操心的都给想到了，欣慰的不行，不过脸面还是黑的：“事儿都说完了，你俩臭小子赶紧搬东西滚出去吧。”
撵人了。
卫景英：“爹，我那房子还没收拾好，暂时还得住这里。”
“爹，”卫景平紧跟其后：“我那儿还冷清，等天气再回暖一些就搬过去。”
卫长海：“……”
户部的事连带上卫家的事，一直到三月十六卫景英迎娶曾嘉玉过门之后，卫景平才得以稍稍悠闲下来。
三月十九日，云骁帝赐百官御香，命他们结伴到白马寺侍奉香火，以上祈国泰，下保民安，个人还能顺带求个私事什么的，比如桃花运啦官运啦，想求什么求什么。
那天卫景平是和柳承珏结伴去的，他俩身着常服，乘坐一辆记里马车，四更初天还没亮就到了白马寺。
他二人是头一拨，还没见到其他的人来呢。
工部鸡贼，得知今日群臣都来白马寺上香，从四更初起就放了一些记里马车到各大小巷子朝臣们居住比较多的地方去转悠等候乘客了。
“除去当年赶考外，”柳承珏在山门前打了个哈欠：“再没起过这么大早了。”
卫景平却神采奕奕：“赶上烧头柱香，待会儿多许几个愿就值了。”
柳承珏操着大理寺卿的素养，用视线巡视一圈四周，勘察一遍后才道：“走吧，进去。”
祈求完国泰民安，他还得求柳夫人这回一定要给他生个闺女呢。
二人跟着小沙弥在正门处抹了抹石门上刻着的石猴，进入白马寺内。
此刻天蒙蒙亮，一弯如钩残月挂着树梢，白马寺里头钟磬音袅袅，和尚们都在练功，小沙弥请他们随意走动上香，氛围还挺自在的。
柳承珏来过白马寺多次，他带着卫景平先去了大雄宝殿：“这一把御香烧在那里就行了。”
点着御香，再跪下求个上天保佑朝廷安稳便交差完事。
卫景平头一次来白马寺烧香为国祈福，没有经验，只能跟着柳承珏，见他做一步自己就学一步，很快，他们就上完了香。
“卫大人去拜一拜财神爷吗。”柳承珏说道。
卫景平：“嗯。”
他示意柳大人往前头走带路。
柳承珏想起来一处近路，就带着卫景平七拐八拐进了两道院墙夹起来的小道，说小道还真是小道，勉强能容下不肥不瘦的男子通过的那种窄，稍微心宽体胖一点儿可能就要被卡壳了。
“呵本官还是这么清瘦，”走在小道里柳大人得意地笑道：“十多年前能穿过来，这回还能，这正是不改少年气呀。”
卫景平上下打量他一眼：“柳大人啊，到了你这般年纪发一点儿福更显得面嫩。”
但凡多揽镜自照几回就会发现那一把胡茬去充少年不容易吧。还不如立个白面美髯的美大叔人设呢。
柳承珏：“卫四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二人在去财神殿的路上你一句我一句拌起了嘴。就在要穿出小道的时候，忽然耳边起了冷风，卫景平倏然本能地一贴墙，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就擦着他的袖子飞了过去：“嘶啦”
要不是他反应太快，那把利匕就刺进他的脖颈里去了，卫景平这一躲，只割破了他的衣裳，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并不算很深的口子。
柳承珏见状立即大呼：“有贼人行刺朝廷命官。”
一黑衣人手持一枚利匕向他刺来：“再不闭嘴连你的狗命一块儿要。”
卫景平感觉到寒风乍起的时候见柳承珏还未反应过来，立刻抬腿向前一踹将人踹到了一边，躲过了黑衣人的袭击。
唉柳大人看着人高马大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个文官啊，连他这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危矣危矣。
还好刺客好像是冲着他来的，看来他们今日要杀的人并不是柳承珏，卫景平高喊：“柳大人快跑。”
但喊完他发现冲着他们来的刺客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完犊子了。
看两名刺客的伸手他好像打不过，要命的是还身陷这条极少人走的，甚至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小道，估计连救援都赶不过来。
柳承珏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掏出他随身佩戴的纯金龟印亮出来：“本官身居大理寺卿，何方贼人竟敢如此大胆行刺于本官？”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又持身上的佩剑朝卫景平砍去。
柳承珏没有半分慌乱，他瞅准机会伸手一掀其中一名刺客脚下的青瓦片，接着高声喊道：“苍云你个秃驴还不快出来救人，本官砸了你的木鱼。”
苍云是白马寺的主持苍云大师，他这语气叫外人一听就知道是故人，十分孰的那种故交。
他折腾的功夫，卫景平忍着胳臂上的疼痛捡起刺客头一回袭击他时扔在地面上的利匕，一个不太标准的连环虎尾腿对着攻击他的一名刺客扫过去，他虚晃一招，在这名刺客防备的同时将利匕掷向了另一名劈头要砍柳承珏的刺客的后背，只听“嗷”地一声哀嚎，嚎到半截就像被扭断了脖子的公鸡那般一腿卷起来抛上去，又“啪唧”摔了下去……
另一个也速速被寺里的和尚们踢翻在地上不能动弹。
这时候京兆府负责在白马寺巡逻的捕快们也循声赶过来了，他们押了两名刺客请示柳承珏：“柳大人，带回京兆府还是押送大理寺审问？”
“大理寺吧。”柳承珏盯着那两名刺客看了看：“阁下是漓州人氏吧？”
是漓州郑王秦似派来行刺卫景平的吧。
这就办案审问上了。
郑王秦似是当今天子云骁帝的小叔父，封地在漓州，那地方的人酗酒成风，一顿没酒酒要了命一般。
早前先帝在位时曾训斥郑王是个“狐鼠之徒”，吓得他安分了多年，如今看样子蛰伏不住，又来京城兴风作浪了。
两名刺客颇有骨气，他们狠狠地瞪了柳承珏一眼：“什么漓州，不曾去过。”
柳承珏冷哼一声，心道：你二人分明是要刺杀卫大人，他一个初入翰林院的士子，除了辅助朝廷推行榷酒曲令碍了郑王殿下的财路，本官实在想不出还能得罪谁。
不过这话不能在外头说：“押送大理寺地牢严加看管。”
几名捕快道了声“是”，押着人走了。
柳承珏不满意地看着苍云大师：“还不快拿刀伤药来，卫大人负伤了。”
苍云大师慈眉善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只是不知道这位大人愿不愿意用寺里的药粉？”
柳承珏同情地看了卫景平一眼撇开眼去：“卫大人？”
卫景平看了看那剔透小巧的瓷瓶，礼貌地道：“多谢大师，在下皮糙肉厚这伤也不要紧只是破了皮而已，无需用药就能好。”
看柳承珏那模样，这药粉用起来肯定很疼。
苍云识趣地收了起来：“贫僧来迟了，对不住二位大人。”
卫景平笑了笑：“多谢大师搭救，下官不胜感激。”
“卫大人有伤在身，”柳承珏说道：“改日再去拜财神爷吧。”
赶紧打道回府。
卫景平：“也好。”
这么一来，他也没去求财的心思了，脑中不停地盘旋着某个念头：榷酒曲令……那个埋在心底许久，连细想都不敢想，更遑论对外人道的担忧恐怕是要应验了。

第191章 审讯
◎“换烙铁，本官又馋烤肉了。”◎
去年推榷酒曲令前夕, 顾世安私下里拿了张地图来找他，手指敲了几个地方, 都是酗酒之风盛行, 每年消耗酒曲的大户，末了说道：“要是榷酒曲令真推行下去，别的地方不说，就说漓州这里, 郑王殿下估计要恨你。”
卫景平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他想过推行榷酒曲令会妨碍一些人的财路, 但没顾世安考虑得这么周详, 能具体到谁头上, 毕竟颁布之前能不能在京城推行开来都是未知数，少了走一步看三步的运筹。
“夫子, 真到了那一步，陛下颁旨推行到各地去的时候, ”卫景平掂量了轻重之后说道：“就该由内阁着手这件事了吧。”
还轮得到户部来牵头吗。
顾世安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夫子提醒的是, ”卫景平说道：“不管日后谁来主办这件事, 我都得给自己留个心眼。”
后来果然如他所料, 榷酒曲令在京城一推行，户部此项每月进账的银子递增, 云骁帝从中尝到了甜头，迫不及待地颁布法令到各地实施敛财，命左丞相邹永亲自办理，给府的知府辅助，以雷霆之势推广出去, 不要说卫景平了, 就连户部尚书梅清敏在其中都快成打酱油的了。
更别提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了, 早没他什么事了。
在推行榷酒曲令之中的存在感被淡化，卫景平求之不得，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的隐忧也渐渐埋深，很久没挖出来细想过了。
直到这次遇袭后柳承珏上来就问那两名刺客是不是漓州人，当初埋在心底的担忧才一下子蹦出来，让他一瞬有些大脑空白。
柳承珏既然问那两名刺客是不是来自漓州，必然是猜到卫景平当时主张的榷酒曲令断了郑王秦似的财路，惹人家气急败坏，又不能跟朝廷对着干，只能来寻出主意的人了。
既然想的事情都一样，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匆匆走出了白马寺，到岔路口，柳承珏拍了拍卫景平的肩：“放心，本官连夜提审，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今日的事多谢柳大人了，”卫景平诚挚地说道：“柳大人，有件事还得您帮我挡一挡，就说……”
对外就说他们行刺的是大理寺卿柳承珏。
反正除了柳大人和刺客兄外，目前没人确切知道刺客这回行刺的目标是卫景平。
传出去，刺客竟连堂堂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柳承珏都敢行刺，群臣，尤其是年事已高的老大人们脑补一下他们自个儿的死对头找上门寻仇，得震怒成什么样儿，这京城就是时候该加强戒备了。
给“赋闲”的京城的羽林卫和禁军北衙六军找点儿事干，让他们出来唬一唬人吧。
不然他们每年找户部拨付上百万两银子养闲人呢。
这么一来，要是那两名刺客有同伙，说不定就被捉了出来，就算藏得好不露馅，再打算对卫景平动手麻烦了。
柳承珏笑道：“行，能卖你这个人情。”
不但要卖卫景平这个人情，还得演好几出戏呢。
和卫景平统一了口径，对外咬定刺客就是来行刺他的，柳承珏没有直接回大理寺，而是跑到京兆府一通闹：“本官堂堂三品大员，去个白马寺都能被人行刺，曾大人这京兆尹是怎么当的，京城里的治安竟乱成这样？”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冲着曾文来的，但只有把这件事情闹大了，郑王秦似才会被云骁帝猜忌，进而倒大霉。
嘿，这回撞他手里，不好意思，先蜕层皮吧。
榷酒曲令分明是朝廷为敛财推行下去的，是个人只要眼不瞎就能看得见，你秦似有本事冲着皇帝去，来刺杀卫景平算什么本事。
亏得还是个皇叔老王爷呢，快五十来岁的人了吧，这些年就喘气了没长进啊。
柳承珏很是瞧不起郑王秦似。
曾文听说柳、卫二人在白马寺被人行刺，又气又内疚，在京兆府的地盘上作乱是不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不能忍。
于是次日上朝时，曾大人重新拿出他这几年熄火的骂功，变着花样大骂柳承珏，柳大人被骂得冒烟，眼看着二人就要在早朝上打起来了。
云骁帝皱眉：“柳爱卿在白马寺遇刺了？”
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在京城刺杀三品大理寺少卿，老虎头上拍苍蝇，好大的胆子。
柳承珏委屈的好似小媳妇儿一般，幽怨无比地道：“陛下，臣才上任几天就这么招人恨吗？”
众朝臣听了这话扑通扑通全跪下了：“陛下，臣也惶恐。”
为官多年，谁还没得罪过人，有个死对头呢。
云骁帝抬袖掩口轻咳了声：“那众卿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左丞相邹永昨日就听说了这件事，他当然没信那两名刺客是来行刺柳承珏的，稍稍一细思就想到了榷酒曲令，甚至是漓州的郑王秦似身上，脊背狠狠一凉他可是正在主持这件事啊……越想越糟糕，他认定自己也在行刺的名单之上，只是昨晚想了一夜，没想好怎么揭发，无凭无证的随便怀疑老王爷，那是犯了杀头的罪啊。
只能想辙先自保。
他带头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柳大人被行刺是头一个，但未必是最后一个，为了朝臣性命着想，臣肯定陛下委任羽林卫与北衙六军的将士们与京兆府一同巡逻京城各处，严加戒备，搜捕可疑人员，直到揪出刺客背后的主谋才罢休。”
“请陛下准邹左相所奏。”众朝臣齐声道。
云骁帝：“裴爱卿，你意下如何？”
如今还是扬武大将军裴竣执掌北衙六军，此人先前因为逝去的前妻瀛洲郡主和表妹陈氏之间的纠葛，以及护驾不力等事情而被先帝所厌恶，险些革了他的职，后来裴家出面保他，先帝念及旧情才饶了他一回。
但后来云骁帝登基后并没有重用他和北衙六军，而是更信任羽林卫，好事一概想不起他们来。
裴竣消沉了数年，这次一看立功出头的机会来了，敢不答应：“臣必然肝脑涂地擒住宵小，保诸位大人安全。”
云骁帝点点头：“众爱卿都平身吧。”又道：“柳爱卿这边加紧审问，一查清楚速报朕知晓。”
而后他摆摆手，命百官退朝。
当夜，大理寺。
“竟敢刺杀本官，”柳承珏看着左手边是浸泡在盐水里的带刺的抽人的鞭子，右手边是烧红的烙铁：“来给本官看看，你们的皮有多结实。”
两名刺客垂下眼睑，不受他言辞的震慑。
柳承珏搁在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下，他内心是不想用刑的，自从去年龙城府一战之后，他闻着血腥气就头晕。
可是这两个人看起来不给他们用刑是不成了。
柳承珏打了个响指，低声吩咐掌刑的人一声：“有什么家伙式一块儿上吧，细致点儿招待二位。”
给我往死里磋磨。
两名刺客有苦无处诉，心中唠叨：柳大人您也太怕自己当回事了，我们真没有刺杀您，我们要行刺的是卫大人啊，我们冤枉，实在是太冤枉了。
“柳大人冤枉啊……”
柳承珏乜他们一眼：“有何冤屈，你们详细说来。”
两名刺客：“……”
就是他们死了也不能说啊，这要是说了，家中老小不得被郑王给一个不留地砍了。
他们进京行刺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不喊冤了，直接摆烂，随便吧，押上命了。
只求一刀毙命让他们少受点罪。
掌刑的人眼看就要给刺客的胸前来个烧烤，烤肉味儿都熏出来了，柳成珏忽然说道：“停下。”
“本官想来想去，”他说道：“烙铁味儿大，上马鞭先给二位来个开胃菜。”
两名刺客：“……”
求求大人您积德行善，给来个痛快的吧。
等马鞭眼看着要落下去他又改了主意：“换烙铁，本官又馋烤肉了。”
……
如此来回大半夜，两名刺客疲了，不再搭理柳承珏，这时候柳大人也困了，一个“停下”喊慢了，蘸着盐水钩刺的鞭子结结实实地甩到了他们身上，硬生生扯掉一绺皮肉下来。
毫无心里防备之下的剧痛让他们痉挛起来，神智也被冷不妨抽昏了，本能地先后扯着嗓子大喊：“郑王殿下救命……救……”
郑王殿下。
好，坐实了，他猜测的没错，这两名刺客的确是漓州郑王秦似派来的人。
记录口供的典狱长在听到“郑王殿下”时额头上直冒冷汗：“大人，您看……”
这要怎么记呢。
柳承珏：“一字不落如实记就是了。”
“给他们撒些伤药，”而后，他理了理袖子说道：“关地牢里去，看严了，不准他们自裁。”
第二天夜里，又变着花样从两人嘴里套出几句话来。
不过一直到了六月份，两个月之后，皇帝催了又催，大理寺才呈了份奏折送到御书房。
这期间，羽林卫又揪出两名深藏在福州长公主府的刺客，这二人本是以秦绮面首的身份做掩护的，没想到跟她假戏真做，泡在温柔乡里出不来，消磨了骨气，一经审问就招供了，也说郑王秦似不满朝廷的榷酒曲令，派他们前来行刺卫景平的……
两下里一印证，云骁帝气得摔了手里的朱笔：“郑王皇叔，好，很好。”
大太监李桐被他的怒气吓得缩着肩大气不敢喘一口，默默地跪在地上捡起朱笔。
云骁帝忽然弯腰从他手里抽出来朱笔：“李桐，朕要拟旨。”
李桐：完啦，郑王这下完蛋啦。
八成是下旨给郑王一碗紫菜汤，送他去见秦家的列祖列宗的。
作者有话说：
紫菜=自裁。

第192章 户部侍郎
◎那可是一飞冲天了。◎
他赶紧上前研墨, 却冷不丁见云骁帝挽起袖子片刻又将朱笔掷进笔筒：“罢了，不必写什么圣旨, 将这些口供尽数赐给郑王吧。”
先敲打, 要是秦似自此安分就不说了，要是再私下里给朝廷捣乱，别怪他翻脸无情。
李桐：“……是，老奴这就着人送去漓州。”
云骁帝又眯着龙睛问道：“卫景平卫爱卿什么时候选官补职？”
李桐：“陛下, 卫大人是去年晋的翰林, 按照我朝的规矩, 须坐满三年翰林的板凳才能授官, 在明年年底呢。”
明年年底翰林们开始选官补职, 到后年年初陆续上任。
云骁帝又抽出一份折子来，这份折子是户部侍郎路正则送上来的, 奏折中说自己年纪大了，请求辞官归乡, 他看完批复：朕瞧着路爱卿确实精神不济, 允爱卿明年年底致仕。
到时候路正则腾出来的户部侍郎的位子, 正好由卫景平补上。
一方面算是对卫景平差点被人行刺的安抚, 另一方面，郑王不远千里派人来京城行刺, 让云骁帝倏然惊觉，哦，原来榷酒曲令都推行到漓州了，连郑王那个铁公鸡都被薅毛了，真是为朝廷揽尽天下之财……光凭这份功劳才干, 卫爱卿就坐得起户部侍郎的位子, 值得他不拘一格重用英才。
站在一旁伺候笔墨的李桐心中大惊：看来陛下打算授卫景平户部侍郎的官了, 嚯，这可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啊。
李桐的眼皮打了个颤：活大半辈子了，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正三品实官儿呢，卫景平是头一个，看来日后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非他莫属了。
……
到了五月底，京城的天儿热起来，卫家从京兆府安置的流民挑选丫鬟奴仆的事终于有眉目了，统共挑出两名十二三岁的丫鬟准备送去龙城府服侍韩素衣，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给卫容与使唤，卫景平选了一名十来岁看着机灵的小厮，打算让他跟着自己，日后忙不过来的时候在家中搭把手。
等四名丫鬟奴仆办好手续，领回卫宅之后，孟氏张罗给他们每人裁制了两身衣裳，拾掇出来，一个个模样周正干净，又都勤快肯干，怪招人待见的。
卫景平给他的小厮起名叫卫五月，很接地气，叫起来也省心顺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是，”卫五月拘谨地给他磕头：“公子。”
卫长海在一旁忍不住开～□□代卫五月：“他那宅子里只有你们主仆两个人，凡事你多操点儿心，莫贪玩。”
上个月，卫景平从卫宅搬出去住，虽然放了衙还是先到卫宅来吃晚饭，夜里才过去睡觉，但就这还是叫当爹的很是不放心，老半夜睡不着觉猫过去转悠两三圈，就是不放心宝贝儿子独居。
“爹，你过两天该去龙城府看我大哥三哥他们了吧，”卫景平笑道：“我帮您收拾东西呀？”
近来孟氏一直念叨着，说他大嫂韩素衣下个月就该分娩了，也不知这胎顺不顺利……
卫长海摆摆手：“你娘早给备好了，用不着你。”
就等这俩小丫鬟一领来，他就带着往龙城府去。
闻言，卫景平对卫五月招招手：“走了走了。”
孟氏：“平哥儿着急走什么？”
卫景平说道：“我带五月过去熟悉熟悉家里。”
要是得空再教卫五月认个字，他的书和文房四宝都搬自个儿住的宅子里去了。
在他身边做事，不识字可不行，当初挑个年纪小的，考虑栽培两三年，并不是一上来就让其打杂干活的。
“去吧，”孟氏说道：“等饭做好了我让刘妈给你送过去。”
反正住在一条巷子里，离得近，跑一趟不费什么功夫。
卫景平带着卫五月刚踏进家门，一只小金雕“嗖”地窜到庭前的月桂树梢上，它虎视眈眈地俯瞰着下方，对陌生人的到来充满了警觉。
它是金灿灿的儿子，金小灿，五岁了还是个怂包，因为在卫宅被卫容与欺负得太狠，就同卫景平一起搬到了这里，它每日吃饱睡足了就趴在屋前的草垛上打盹，终于没小丫头片子来烦雕了，多惬意呀。
“小灿下来，”卫景平仰头唤它下来：“跟五月认识一下，以后你俩要朝夕相处的。”
金小灿不情不愿地瞧了卫五月一眼，没长耳朵不搭理。
卫景平：“五月，这是家里养的金雕，日后你在家的话一天喂它三顿生肉，见草垛脏了去东头百草堂找个人来，叫他们拉走换堆新的来就是了。”
这条巷子东边有个经营药材的百草堂，先前得知他们卫家养着鹰属金雕后，来求了好几次，想要珍贵的药材鹰粪，恰巧卫家懒得给它们一家三口收拾那玩意儿，就答应给他们了。
百草堂就买了许多洁净的干草铺在卫宅里，隔几日就来换一回，不过每回倒也没空手来的，不是拎只鸡就是提几斤猪肉给金雕一家吃，很厚道。
卫五月应是。
卫景平又交代了几样别的事情，五月都一一记在心上。
等到了东厢房，这里被卫景平暂且当作书房，堆满了各类书籍，他道：“家里的活儿不多，你空了就来这里，我教你认字。”
卫五月呆了呆，扑通一声给卫景平跪下来叩头抹泪儿：“多谢公子。”
他一个做下人的竟然能劳主人家教识字，这是走了多大的运才遇到这么好的公子啊。
卫景平不习惯旁人跪他，忙叫他起来，为了哄孩子不哭，他找了几颗从户部同僚那里顺回来的糖果塞给卫五月：“吃吧。”
小孩子嘛哪有不爱吃糖的，卫五月捧着糖果哭得稀里哗啦：“公子待小的真好，嗝……”
想收都收不住了。
卫景平：“……”
夜里，卫景平搬了一把藤椅在院中的月桂树下乘凉，卫景英来了。
卫二正值新婚燕尔，一身绯色窄袖锦袍更衬得他意气风发，卫景平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笑道：“二哥怎么来了？”
“怎么听说上回在白马寺遇到行刺的不是柳大人而是你？”卫景英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一直在东宫教习大皇子秦衍骑射，今日抽空回了羽林卫一趟，竟听说了这件事，卫二心中一悸，赶忙过来了。
卫景平“嗯”了声：“二哥没听错，那天他们确实是冲着我来的。”
卫景英双眉微皱：“我还听说是漓州郑王的人？”
卫景平没有瞒他：“是。”便把榷酒曲令动了郑王利益的事情简略跟他二哥说了，而后道：“这次柳大人故意把事情闹大，叫羽林卫和北衙六军都出动了，郑王便把陛下得罪狠了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二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至少眼下郑王秦似的日子不好过，分不出心思再大老远弄几名刺客来京城套他麻袋的。
卫景英在他肩上重重一试，听到卫景平“嗷”了声，卫二叹口气发愁的道：“老四你还是得练起来。”
最好能以一敌十，或者轻功了得，打不过先跑了再说。
他一直想不明白：四岁的侄女卫容与都习武习得有模有样了，怎么作为他们老卫家男丁的卫景平就只学了个花架子呢。
念书可比习武难上天了，卫景平能念得好书，照理说习武也不该差啊……
卫景英又心想：祖坟就不能再冒股青烟，让老卫家出个文武双全的风流人物么。
哦，其实他也不知道老卫家的祖坟在哪儿，要是知道，现在就告假回去祭一祭，再求一股青烟保佑卫四练好功夫，让找他麻烦的人来了就没命回去。
吓破歹人的胆子。
卫景平笑道：“听二哥的，我明个儿就去找打铁匠铸把宝剑，也学前人闻鸡起舞练剑术。”
别说他自从那次在白马寺遇到刺客之后，还真萌生了接着习武的念头。
不为别的，传出去，他一个武官之下出来的男丁，竟跟读书人一般不能打，连两名刺客都干不过，这像话吗？
他不要面子的呀。
大抵是上辈子受武侠小说的影响，卫景平觉得兵器中剑的颜值最高，他喜欢。
不过瞧着他二哥的戟也不丑，算了，为了俩兄弟各有特色，他还是选剑吧。
卫景英：“你最好说话算话不吹牛皮。”
激将呢是不是。
“二哥……哈哈哈，”卫景平大笑：“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的，娶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
卫景英转身就走：“我记着你的话了。”
过两天来看看他有没有鸡鸣而起练剑，没有的话，他就上手从被窝里拎人，非逼着卫四习武不可。
……
次日，户部，京兆司。
卫景平一进去就被张永昌和段凤洲二人围了上来：“给卫兄贺喜了。”
“……二位大人？”这是啥情况。
“卫兄不知道吗？”张永昌说道：“陛下命人将在白马寺行刺卫兄未遂的刺客们砍了头，并将他们的口供送到漓州去赐给郑王殿下了……”
卫景平淡然道：“听说了。”
这有何喜，他从中扣不出半分喜悦来。
段凤洲压低了声音：“陛下办完郑王这件事，又办了另外一件事，卫兄，前几日路大人上表辞官，陛下却批复允他明年年底才致仕。”
说完段、张齐齐望着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了，他们知道卫景平懂。
卫景平：“……”
明年年底，不正是他们这届翰林选官补职的时节吗，莫非……他有个很把自己当回事的想法，但只在心里浮出一瞬又摁下去了，户部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官阶，要是谁能从翰林直接到那个位子，那可是一飞冲天了。
他哪里敢想。
卫景平只当他们说的是云骁帝处置郑王的事，而略去户部侍郎这件事：“陛下英明，此事的确可喜可贺啊。”
段、张二人：“……”
真聊不下去了，你说说。
……
吕栋带着卫贞贞一路游山玩水，在乡间农家吃过饭，也宿过竹篱茅舍，走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山西府平遥县，两个人出来之后似乎有种天地宽阔豁然开朗之感，比囿于京城大家族里时顿觉通透了许多。
到了平遥县，吕栋按照很久之前的记忆去寻他一个远方姑妈，打听半天才知道老人家已经过世，子孙搬走不知去向。
他们扑了个空。
吕栋站在荒芜的院墙边上，若有所思地说道：“贞姐儿来都来了，要不咱在这里停留几日，转悠转悠。”
看看这里都有什么行当。
“咱们一路走过来看见好多钱庄，”卫贞贞说道：“别的行当不多嗳。”
吕栋是头一次来这里：“是啊，总有一二十家钱庄了。”
他一想还真是这样。

第193章 下聘
◎嘿，巧了，这两道菜他会烧。◎
他们又绕着平遥县走了一圈, 见确实除了钱庄和人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行当。
走累了, 卫贞贞往地上一坐, 她脚边是成行的菜畦，大抵是谁家开垦出来的菜园子，她不经意抬头看见临水而建的三间茅草屋，屋后, 一人穿着襕衫头戴儒巾专心致志地在打算盘, 说他像个读书人吧人家在看账本, 说他是个账房吧, 通身的气派也不大像……她一不留神多看了那人两眼, 那人忒敏锐，觉察到她的目光, 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卫贞贞：“……”
吕栋忙上前说道：“在下与内子走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不想打扰到先生, 对不住对不住。”
“不碍事, ”那人道：“公子与夫人是京城人士？”
吕栋与卫贞贞对视一眼：“先生看得不差。我二人确实是从京城来的。”
“巧了, ”那人似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个字, 又问道：“鄙人也是京城人氏，可惜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吕栋一惊：“这是何故？”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外放做官或者被判了流刑的啊。
那人唤书童出来倒茶：“二位要是不嫌弃的话, 在舍下喝口茶吧。”
吕栋见他似有话要问，接了茶道：“先生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或是家族或是亲朋的近况。
那人见他这么直接，也就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二位在京城出行的时候坐过记里马车吗？”
他这一问叫卫贞贞用力捏了下手里的茶盏，只听“咔”清脆的一声, 茶盏的把柄碎了：“……”
这人打听记里马车做什么。
那人也是微愣。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吗？
吕栋目光深深地看着那人, 忽然道：“敢问先生是否姓陆？”
那人：“……在下陆谵。”
开了春, 龙城府象峰书院的大儒陆谵出游到这里，修葺三间从当地人手里买下的茅草屋，住了下来。
天下推行了榷酒曲令之后听说京城里有了记里马车，出行的人不用再自个儿骑马或者驾车了，他原本要去京城看看是个什么盛况的，启程前他又浏览了一遍卫景平殿试的策论试卷，末了目光落在“发商生息”四个字上。
那是陆大儒头一次给自己定位读书不多，看不大懂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陆谵不服气啊，他为此查了很多资料，但还是对此条看得不甚清楚，因此他来到了跟“发商生息”沾得上边的，素来有天下钱庄聚集之地美誉的平遥县。
陆大儒在平遥县最大的通阜钱庄的隔壁住下来观摩钱庄的运营，想从钱庄里头扣出“发商生息”的玩法，以便日后进京见到卫景平，能跟他就此聊上两句。
后来钱庄雇伙计，陆谵给自己编了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身世，给人当账房去了。
……
吕栋：“怪不得先生看着有些面熟，”他说道：“在下吕栋，家父是奉直大夫吕继丰。”
当年陆谵在京城名声煊赫，他爹带着年仅六岁的他拜访过人家。
陆谵：“……”
他想起来了，二十来年前他还在京城任太子太傅的时候，见过吕继丰，也见过吕栋这小子。
没想到二十来年后还有缘分在这里碰见！
既是帝师陆大儒，吕栋放下戒备心，把记里马车的事详详细细描述了一遍，而后说了他夫妇二人的打算之后，陆谵说道：“说来我正筹划着办个钱庄，吕公子既然出来做营生，要是没有更好的去处，留下了给我当帮手怎样？”
……
京城。
九月，桂花飘香。
卫长海自六月初去了龙城府之后，最近才回来，大约是大儿媳妇给他添了个大孙子，孙子孙女终凑成好字，他每天睡醒就咧着个嘴乐，过得连初一十五都分不清楚了。
“明个儿去金铺取给姚家下聘的三金，”孟氏看不惯他游手好闲的模样，吵他道：“金钏、金镯、金帔坠，你记清楚了吗？”
半年前娶了二儿媳妇曾嘉玉后，她一直在给卫景平张罗向姚家下聘的事，如今已经预备了整整一屋子的东西，就等着挑个吉日送过去了。
顺带和姚家把婚期定下来，大抵选个明年开春的大日子，就让卫景平把姚溪娶进门。
音落，卫景平正好跨进门来，孟氏的话叫他听见了：“嚯，娘这是在哪里学来的排场，我记得我二哥那会儿都没有什么三金。”
“去年还不兴这个呢，”孟氏瞧了他一眼：“今年兴了，那咱就不能少人姚姑娘。”
卫景平没话说了。他捧来一个红绸布盖着的沉甸甸提篮，揭开一看里面盛这黄的绿的红的豆子，他笑道：“这些东西少盛些意思意思就够了，这么多拎着多沉啊。”
反正又没有规定具体到要放进去几斤几两。
卫长海瞪他道：“这篮子五谷杂粮寓意五谷丰登家中不缺粮，照你说的弄几粒怎么给你‘丰登’起来？”
老卫说完狠狠拍他的肩：“出去比比，试试你近来剑练得咋样？”
“不比。”一提练剑的事卫景平险些吐血：“被我二哥虐哭了。”
他要向老卫告状：卫二成天……时不时深夜或者五更去拎他起来练剑，对于这等蛮横行径，报官没人搭理，打又打不过对方，他可太惨了。
“老卫你这个不靠谱的，”孟氏听着爷俩的话火了：“叫你帮着我看聘礼，又鼓捣着平哥儿跟你比试做什么？”
卫景平怕二老吵吵起来，说道：“娘，还缺什么？”
“还缺一只大雁，”孟氏说道：“两名全福夫人。”
大雁卫景平知道：“娘，什么是全福夫人？”
卫长海抢答：“就是爹娘公婆健在，儿女双全的夫人。”
孟氏嫌他说漏了个：“还要和夫君和和美美的。”
人生里没有缺的没有不如意的，这种才叫做全福夫人，据说她们跟着去下聘能让卫过门的媳妇儿沾沾福气呢。
卫景平：“爹，娘，我来寻一只大雁。”
箭术不行，射猎不到，无奈只能找人工繁育的买一只了，恰好京城里有养大雁做这么生意的。
两名全福夫人只能托人给介绍了。
还真凑巧，没几天，就有人给孟氏介绍了两个小官之家的夫人来，卫景平订下一只大雁，聘礼的事齐活儿了。
卫家去姚家下聘的日子选在十月初三，拟订了这个日子后，休沐的时候，卫景平亲自去了一趟姚家。
不去不知道，一进去吓一跳，姚家给姚溪准备的嫁妆，六个妆匣里装满了珠宝首饰，一张拔步床上堆满了两大箱子喜被，做工考究的闷户橱里摆满了书籍，六大樟木箱里全是衣物，三个大红漆底绘牡丹的子孙宝桶，数十个压底箱子里放着痰盂、红尺、花瓶、龙凤碗筷……琳琅满目，真正的十里红妆，叫人大开眼界。
姚溪的丫鬟秋雀说道：“我家小姐病了不能出来待客，打发我来跟公子说一声。”
临近出阁，姚溪极少往周家去住，安静地待在自己家中待嫁。
卫景平：“请大夫瞧过了吗？”
秋雀忽然脸红了，她吞吞吐吐地回道：“……不碍事，多歇一歇就好了。”
卫景平愣了一瞬：“……”
看丫鬟这躲闪的样子，许是……女孩子家肚子痛？
遂不敢再多问。
出来个婆子引着他去了厅堂：“姑爷您稍坐片刻，姚墨很快就回来。”
姚春山到墨铺去了，家仆见卫景平来就找他去了。
卫景平坐着喝了几口茶，听马婆子和李婆子边干活边嘀咕，一人说道：“……溪姑娘从昨日就没吃几口饭，许是想吃南边的菜了，咱家的厨子不会做……”
另一人剔了个牙：“……哟这可得跟姚墨说道说道，打发人去南边人开的饭馆里买点吃的回来吧。”
“上次买的，溪姑娘似乎不怎么爱吃。”
可能是嫌咸，味道重了。
“……”
卫景平起身朝那两个婆子走过去：“不知姚姑娘喜欢吃什么菜？”
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外面转转，看看买回来岂不好。
婆子们吓了一跳，讪笑道：“姑爷……这……”
卫景平：“烦请告知。”
“溪姑娘最爱吃东坡肉和清汤越鸡，”李婆子看看日头发愁地道：“这两道菜都费功夫，公子这会儿去，正遇上饭点儿，只怕买不到。”
卫景平抬腿往外走：“我等会儿再来。”
东坡肉。
清汤越鸡。
他忽然也想吃。不仅想吃，还萌生了个自己下厨做菜的冲动，嘿，巧了，这两道菜他会烧。
上辈子跟着视频直播学的，嘿嘿。
话说他做出来的味道还可以，卫景平有自信这回也能做好。
卫景平快步走回家中：“五月，去买两块一半瘦肉一半肥肉的猪肋条肉，一只鸡回来。”还有各色他能想得起的佐料，做清汤越鸡用的松茸、京城滇人开的商行里有卖的，他问过一回价钱，竟意外地便宜，还有绍兴黄酒等都交代买回来。
他今天要秀一下厨艺。
“公子……”卫五月为难地道：“小的还不太会烧菜。”
这几个月下来他才学会了简单的煮稀饭，蒸面点，炒青菜都还不会呢。
卫景平微微挑眉：“我来烧。”
作者有话说：
平哥儿开办银行的事，除了柳承珏、卫贞贞两口子外，还找了陆大儒来辅助哈~实在是事儿大，需要群策群力的。
P个S：这章平哥儿有一丢丢开窍哦。

第194章 无中生案
◎到底还靠不靠谱了啊。◎
卫五月揣着铜板买东西去了。
这附近繁华, 卫景平烧了两锅开水的功夫，小厮便拎着五花肉、鸡、松茸菌、绍兴黄酒等东西回来了。
鸡是现杀的, 肉质细嫩, 松茸新鲜，菌肉肥厚，都是好食材，做法简易至极, 原汁清炖就好。
卫景平将鸡焯水, 放在砂锅里炖上。
卫五月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 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他内心觉得这以后就是他的活儿了, 一定要学好，以后不能叫自家公子吃的没滋味。
卫景炖上鸡汤后开始处理五花肉, 这块猪肉皮厚，胶原蛋白多, 再适合做东坡肉不过了。
他手感越来越到位的动作把卫五月看得一愣一愣的：“公子真乃神人也！”
不光会读书能考上状元郎当上大官儿, 就连厨子的活儿他也不含糊, 还是不是人了……啊呸, 他的意思是说公子怕是神仙吧。
卫景平正全神贯注地烹饪，没听到他在嘀咕什么：“小火煨上一个时辰关火。”
等煨好味醇汁浓酥而不烂的东坡肉, 鸡汤也炖好了，晚饭能饱一顿口福。
“嗯。”卫五月记着了。
卫景平洗净手，心情很愉快。他去书房看了会儿书，等肚子咕咕叫饿的时候，卫景平一看沙漏,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 他的东坡肉和鸡汤该要出锅了。
咚咚。
门外忽然传进来敲门声：“请问卫大人是住这里吗？”
卫景平左眼皮轻轻一跳, 果然卫五月去开门回来说道：“柳大人说想请您去怡红楼，问公子有没有空？”
怡红楼是京中名气不大，口碑不差的一家青楼。
“……”卫景平想着他眼看就要吃到口的东坡肉，咬牙切齿地道：“去，吧。”
还是三月份的那会儿，得知柳承珏是听驴叫，在青楼的姑娘们之中极有人缘后，他把想开办钱庄，吸纳储蓄的事情详细对柳承珏说了，那人一听他把头一批目标客户的主意打到了青楼姑娘们的身上，柳大人摩挲着下巴沉默很久才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了。
直到七月份，卫景平收到陆谵寄来的信件，信中说他带着卫贞贞夫妇在平遥县开办了一家叫做“正通”的钱庄，摊儿摆好了，目前接了两单生意，但都赔钱了，问接下来怎么个玩法。
卫景平：“……”
陆大儒事先一声招呼没跟他打，就干了一件大事请他上贼船，到底还靠不靠谱了啊。
但多方面一琢磨，他不正需要这个人来办个壳子运作起来吗？陆谵这是瞌睡了给送枕头，大好人，不该辜负人家的良苦用心啊。
于是卫景平不干等了，又请柳承珏吃了顿饭，把陆谵开办起一家钱庄的事跟他说了：“看来陆先生是把钱庄那套方法学得差不多了。”
都敢对外接生意了，还挺能耐的。
柳承珏又打马虎眼：“才两单生意啊，太少了。”让他再赔个十单八单的再说吧。他酒足饭饱抹抹嘴一甩袖子溜了：“本官还得再想想。”
于是这一想又是两个月，直到今天才主动来找卫景平，他哪儿能说不去呢。
……
卫景平进到厨房关了火，揭开锅盖看了眼闷得色泽红亮的东坡肉，说道：“去拿个垫子和食盒过来。”
他是来不及在家里吃饭了，都给姚溪送过去吧，反正顺路。
怡红楼。
每位姑娘的房里都放置着笔墨纸砚，古琴、书籍等物品，一进去就给你一种这里风雅十足，传达给你这里不仅仅只有“睡觉”一个项目的说明。
卫景平头一次出入这种场合，一言一行都难免拘谨，只有柳承珏在万花丛中谈笑风生，和姑娘们切磋诗词琴棋书画火热，总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磋出火花来了，但它回回差那么一点点火候没燃起来。
有两个柔情大方的姑娘过来招呼卫景平，他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来了个生猛的开场白。
“最近大理寺在追查一伙盗贼，”按照事先编好的台词，他无中生案：“他们专门变着法子偷姑娘们财物的，姐姐们可要小心了。”
其实这本是柳承珏该说的，被他抢去了。
柳承珏：“……”
你小子在干啥。
姑娘们听了此事面面相觑，纷纷看着柳大人，娇嗔道：“……叫卫大人说的，咱们姐们往后睡不成安稳觉了，公子你可得多来陪陪咱们呀……”
她们的一缕一线全部家当都放在青楼里，无处可存放。
姑娘们知道柳承珏大理寺卿的身份，不过这个人在她们这里，还是那个曾经给她们填词的听驴叫公子。
不惧他的官威，以前怎么撒娇的现在还怎么来。
柳承珏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说道：“来，多来……”
其中有个叫菱儿的红头才女掩口笑道：“他来了管什么用？难道公子还能帮咱们看贼吗？”
说完姑娘们放肆地笑起来。
菱儿笑完问卫景平：“卫大人说是不是呀？”说着她端起一杯美酒，看着他樱唇微启，脖颈轻仰，小口慢饮起来。
很快她脸上染上酡红，微醺地朝卫景平身边靠了靠。
卫景平赶紧说道：“……听，听驴叫公子知道有个地方存放财物可保万无一失……”他一不自在就开始抖台词。
说完一想，哦，这本来也是柳承珏要说的。然后他上接柳大人的话开始拉业务，介绍有个钱庄，当然，还在遥远的地方没搬到京城，很快就要搬进京城的某个钱庄，那里可以存放钱财，不仅不收保管费用，还按照存进去的天数给利息，一般来说一年是0.8厘，要是数额足够大，一年能给到0.9厘，随存随取……
又被抢了台词的柳大人：“……嗯，我是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坏了，他对于利息什么的说不明白，到底是多少来着，一年0.8厘，还是一个月0.8厘……
“卫四，”他对着卫景平眨了个眼睛：“那个钱庄叫什么来着，谁开的？听说托他们保管财物还给利息？这等好事你给姑娘们说说。”
不愧是大理寺卿，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踢给了卫景平。
卫景平顺坡下驴：“在下也是只听说平遥县那边有个叫正通的钱庄，无人谁去他那里存放银子，不论多少，每日都记利息，等客户取出的时候连同利息一块儿算给他们……”
他一气把话说完。
姑娘们个个聪慧，不住地点头表示听懂了，菱儿说道：“要是京城有这么个肯给利息的钱庄，又保证牢靠能随时取用，妾倒是考虑存个十来两银子进去试试呢。”
这些年她卖笑挣了些银子，没少被老鸨子和龟公打主意，生怕她攒够钱了赎身出去，怡红楼里少一棵摇钱树，她也常常为手头存的财物提心吊胆呢。
“不过这十两银子，”她又问道：“妾要是存三个月，有多少利息银子？”
十来两银子，好给他面子。
卫景平沉思片刻给她说了个数。
菱儿在心中算了算说道：“要是存一千两可就有二两多银子可拿了呀。”平白得二两银子，除了拿出去放贷，还真没有这样的好事情呢。
“可不是。”卫景平说道。
其余的姑娘们也都报个存进去银子的数目和天数，让卫景平给她们算，对这条新出来的钱生钱的路子很有兴趣。
末了她们道：“要是京城里有这处钱庄，真想去试试呢。”
姐妹们谁不操着手头积攒的财物的心，谁不想人老珠黄的手手头还攥着点儿银子过活呢。
卫景平说道：“不光姐姐想试试，在下也说京城要有这样的，也拿几两银子去试试呢。”
菱儿笑道：“谁不想呢。”
卫景平深深地松了口气：嗯，这算是为正通钱庄造了个势。
又略坐了片刻，见差不多了，他给柳承珏使了个眼色，二人就借故从怡红楼上下来了。
“这是头一家，”柳承珏说道：“后天咱俩再去个地方，”他从袖子里掏出扑克牌式样的一沓自制的纸牌，上面画着写着京城里几十家青楼的名字：“来，翻个牌子，你摸一张。”
摸到哪一处，他们后天就去哪一家，继续给正通钱庄造势。
卫景平：“……”
他抽到了凝香楼。
柳承珏：“卫四啊，回去缓一天，下次别抢我的词儿了。”
老让他临时发挥，很容易卡壳的。
卫景平跟他玩笑道：“上次是我编的台词，这回轮到柳大人您了。”
他心道：柳大人惯会写话本的，这个必然不在话下。
没想到柳承珏摊手道：“实话，我还是绕不明白你那些利率的算法。”他只知道一年0.8~0.9厘利率点，但是假设有人要问110两银子存97天得多少利息银子，他就答不出来了。
而旁人问题最多的也是这个。比如方才在怡红楼，姑娘们就是一个个这么提出问题的，他听见卫景平略一沉思就能答上来，他却是没这个本事的。
算学那门功课他从来没学明白过，没词儿。
卫景平：“……”
这个万万没有想到啊。
不过又一想，这倒好理解，古代的读书人并不注重算学，跟四书五经一比，就是可学可不学的，有术算天赋的秀才能写会算，但也有许多才子笔下生花但几个数都加减不明白的，都不稀奇。
隔了一日，卫景平和柳承珏又出现在凝香楼。
不消说，这回他俩的业务熟练多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推销完正通钱庄，起身离开纸醉金迷的声色之地。
就这样，十来天的功夫，卫景平进出五六趟青楼烟花巷。
一日傍晚，他在家中逗弄金小灿玩儿，姚家的婆子端来一个热腾腾的食盒，说里面是几样姚溪下厨做的菜，送来请卫景平尝尝。

第195章 选址
◎竟有点怀念齁甜的宝塔肉和齁咸的干煎带鱼了。◎
卫景平惊了惊, 心道：姚溪不仅懂律例，还会烧饭, 他这下捡到宝贝了。
揭开食盒, 有竹笋宝塔肉、干煎带鱼、清炒翡翠菜心，一碗鸡汤，看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他咋舌道：“真丰盛呀。”他理了理衣裳, 虔诚地坐到餐桌前, 菜肴的热气带着香气腾腾而出, 卫景平夹起一筷子宝塔肉, 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
味道……嗯, 味道果然非凡，香气浓郁, 甜酥……甜…………嗯，不对吧, 他的味觉怎么出问题了？
卫景平仔细品下去, 没错, 就是甜……
齁甜。
不像是烧菜时提味放糖的量, 而是把糖当成盐用的……卫景平满腹疑团地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确认过，还是齁甜。
卫景平：“……”
齁甜, 且没有放一点点盐七分肥的宝塔肉！油水裹着糖糊在他嘴里，那滋味……谁吃谁知道。
“公子……”卫五月在一旁看着他吃饭，欲言又止：“不……不好吃吗？”
“没，没……”卫景平换了个干煎带鱼，这回他小心了, 慢慢送入口中, 嚼了两口后……“水, 水……”
这道菜盐又放得太重，咸得他发晕。
卫五月慌忙去给他倒水。
卫景平吨吨吨地灌了杯水，又不长记性地以身试毒，夹起一口翡翠菜心放进嘴里……还好，还好，这道菜甜咸适中，能吃。
他就着这盘子白菜吃光了一大碗米饭，而后，尝了一口鸡汤，鸡汤那两道齁甜齁咸的菜，大约没放盐，他喝着就是白水煮鸡肉的味道。
好在也能凑合着喝。
他心道：想是姚溪极少下厨，这次为了回赠他之前那一餐饭，照着菜谱做的，所以对糖啊盐啊的掌控没个轻重，这才会忽甜忽咸，甚至出现了忘记放盐的情况。
不大一会儿，能下肚子的全被卫景平吃光喝光了，谁叫人家姑娘一片心意呢，总不能辜负了吧。
吃完饭，五月洗干净食盒，卫景平亲自给姚溪送回去。
姚宅。
姚溪正披着件淡紫色绣柿蒂小花的夹棉披风在院中修剪梅树，过了个夏天她似乎长高挑了些，听婆子说卫景平来了，她有些紧张地迎出来：“怎么样？还可以入口吧。”
要知道那四菜一汤可是花了她三四个时辰才做好，全是照着菜谱来的，一步都不敢大意。
头一遍练了个手，第二遍做的留着她自己吃，第三遍看着卖相尚可，勉强拿出手才给卫景平送过去的。
卫景平有点夸张地挤出个笑：“我都吃完了。”说完他很合时宜地打了个轻微的无伤大雅的饱嗝。
姚溪莞尔：“你最喜欢吃哪道菜？”
等下回她再烧给他吃。
卫景平：“……翡翠菜心爽口又养生……吃起来很不错……”
姚溪默默地记在心上。
卫景平看着她，悄然脸红了下，一个突兀的念头在他心间如杂草般丛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撇开他们订亲的因素，他也是喜欢她的。
好庆幸。
将要娶回家与他共度大半生的妻子，是他自己喜欢的人。
不过，要是卫景平长了前后眼，他这回绝不会跟她说自己喜欢吃翡翠菜心因为婚后，他家的餐桌上每天都少不了一盘绿得发亮的翡翠菜心，且每次她都“体贴”地推到他面前，吃得他……竟有点怀念齁甜的宝塔肉和齁咸的干煎带鱼了。
……
和她说了会儿话，卫景平去找姚春山捶了两锭墨，一算日期，没几日就到十月初三，他说道：“老姚，杜夫人那边，我是不是该登门拜见亲自跟她说一声？”
毕竟是他未来的岳母大人。
姚春山说道：“溪儿她娘没那么多讲究，你忙的话就不用去了。”
得空的话，去杜家那边打声招呼也不多，随他。
卫景平：“……”
那得去。
他一走，姚溪的丫鬟青雀说道：“小姐，听说姑爷一连多日往青楼跑，什么怡红楼啊，凝香院都去了，他……”
姚溪怔了一瞬：“他是与别人一道去的还是自个儿去的？”
青雀道：“是跟大理寺卿柳大人结伴去的。”
姚溪抿唇笑道：“回屋去吧。”
柳大人么，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妻管严，兜里没几个铜板，他去青楼一定是为了办案，卫景平许是去襄助的，没事了。
……
次日，他给杜府递了名帖，当天杜夫人就回他，请他不拘什么时候来府里坐坐都行。
卫景平赶紧准备了礼品，过了两天放衙，他回去换上常服儒衫，去杜府拜见杜夫人。
进门的一瞬，杜家老太太带着丫鬟先把他给劫走请到她院子里说话去了。
本来挺严肃正经的气氛，在杜老太太问出“卫大人的同年里有没有翩翩少年郎配得上我们茹姐儿的”这句话时，他忍不住笑了：“老夫人，在下的同年之中尚未婚配的不多。”
有的听说都有孙子当祖父了，多数家中有妻有子，可能还有妾。
毕竟像他这么年少的新科进士着实不多。
杜老太太遗憾地微笑了下，还想再问他些什么，门外珠帘一晃，鸿胪少卿杜正宸带着夫人来了。
这二人听说杜老太太把卫景平请过去，怕是要为难他的，匆匆赶了过来，谁知道一老一少有说有笑，谈得还挺融洽，好像他们来的不是时候了。
卫景平：“……”
来得好，叫他一块儿拜见了。
杜家人很不错个个都有教养，卫景平在这里受到了如沐春风般的款待，还蹭了顿晚饭，直到天黑才回家。
从杜家出来后卫景平先回卫宅，跟卫长海唠嗑，老卫照着他头上糊了一巴掌：“听说你小子跟那些纨绔学上了？不时往婆娘堆里一钻……”
“爹，”卫景平委屈巴巴地捂着脑袋：“我每回都是去办差的。”
不信问柳承珏去。
“我就给你提个醒，”卫长海说道：“甭管是你办差还是别的什么，去多了还是得学坏，你小子别给老子飘。”
听说那些地方的婆娘勾搭男子的手段多着呢，说不定那天就着道了。
卫景平态度很好：“知道了爹，暂时不去了。”
忽悠五六家的姑娘们了，等陆谵带着正通钱庄进京，且瞧瞧能转化几个储户，再做下一步如何运营的打算。
卫长海：“滚吧。”
卫景平：“……”
……
万事俱备后，就只等几天后的十月初三下聘去了。
卫景平按部就班去户部点卯，一眨眼就到日子了。
正好遇上休沐，那天一早，他穿着官服走在前，媒婆带着两个全福夫人跟在后头，拉着两车聘礼，浩浩荡荡往姚宅去了。
虽然今日只是下聘不是迎亲，但路边呼啦一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普通人家的妇人手里牵着孩童，瞅着卫景平教导：“男儿啊只有好生读书才有出息，才能当上官老爷，娶到美貌的新娘子。”
“要说这姚墨的孙女啊，”还有人聊天：“别的不说，容貌定是出挑的。”
想当年姚墨的儿子和儿媳妇那可是京城里最俊的一对璧人，生出来的闺女能不好看吗。
“……”七嘴八舌说起了姚家的往事。
不过这些卫景平都听不到的，他在媒婆的指引下按照礼节将聘礼送到姚宅，就没他什么事了。
就算他想私下里见姚溪一面，碍着那么多人在场，也不好说出来。
下聘之后，卫、姚两家合计了婚嫁的日子，定在了明年的四月二十，还有差不多半年来长的时间。
“卫四，”这天放衙，柳承珏一脸凶相地堵在户部大门口：“陆先生什么时候来京城开办正通钱庄？”
他俩陆续到访五六家青楼了，巧舌如簧哄得人家姑娘们心里痒痒的，都翘首以盼那个能拿多少钱存进去都能钱生钱的正通钱庄呢。
再没个影儿，他就要失信于姑娘们喽。
卫景平说道：“前几天就写信去了，就算陆先生接到信后即刻安排林林总总的事情，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得给钱庄选址，租旺铺，装潢门面，事儿不少。
为了安抚柳承珏，让他再哄着姑娘们耐心等待一个来月，卫景平请了一次很贵的谭家菜馆。
“柳大人最近在琢磨什么话本呢？”席间卫景平问道：“上次那本《春云传》，我愣是看完了。”
他心想：买都买了，不看还能怎样。
柳承珏扯了扯嘴角：“在大理寺天天审案子，哪还有哪个闲心。”
每天放衙从大理寺出来，他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那便是“大人饶命”，别说话本了，他现在连一首打油诗都诌不出来。
还有，柳夫人又给他生了个小子，盼的闺女没来，家里头仨儿子，实在是太闹腾了。
卫景平：“……”
跳过这个话题，说起钱庄选址的事情，他问：“京城里杨、周两位堪舆师，谁更有本事些？”
古代无论是选店面还是盖宅子，都少不了要找风水先生去瞧一眼，把把关，卫景平原本不信这个的，但他怕京城里的人信啊，万一他瞧着顺眼的地方，人家说那个地方这个那个不利于存放钱财，钱庄的生意岂不要凉。
所以选址之后得找风水先生去瞅一眼，讨几句大吉大利的话才行。算是个必不可少的仪式感。
柳承珏咕嘟饮了口酒：“半斤八两，要我说你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钦天监李朴不比外头请的人强，他可是李淳风的后人。”
卫景平：“我与李大人毫无交情。”
这开钱庄选址的事，是私下里能对李朴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卫四：真的，头一筷子下去甜，油得我差点升天……

第196章 钱谷、贡赋
◎“这雨夜只适合红袖添香，改日改日。”◎
“李大人爱墨成痴, ”柳承珏说道：“你只需带着一锭墨上门请他就是了。”
卫景平想了想：“这倒好办。”
要是钱庄的选址由钦天监李朴亲自选址，京城人就更相信它风水好能生财了。
为了这个好处, 过了两日, 卫景平去了墨铺，货架上卖的还是先前一系列的墨，几乎没有再推出新品，但质地和包装更为精良了些, 他挑了两锭畅销的紫玉光墨, 去登门拜访李朴。
李大人很随和, 卫景平说明来意后, 思忖片刻就爽快地答应下来, 还看在紫玉光墨的面子上附赠一项服务：“卫大人要给自己算算吗？老夫颇擅算命。”
卫景平连连摆手：“多谢大人……在下还是不算了。”
他心道：万一你算出我是穿来的，这么大岁数吓出个好歹可要怎么办。就算吓不着, 是不是要找个道士来给我贴道符送我穿回去？
那就麻烦了。
李朴呵呵一笑，又留他喝了会儿茶。
宾主投缘, 他们在京城里临街的地方转悠几日, 还真看中一处临街的地皮, 巧的是这块地皮是一家外地的客商囤下来一直没修宅子, 面积有五进院大小，最近正想着要出手的, 或许主人家急着用钱，在牙行只挂了350两银子，卫景平托人问了个实底儿，说最少340两银子可卖。
京城里一套五进院的宅院已经要卖到600两去了，地皮卖340两不算贵。
于是给钱庄堪舆看风水选址的事情很顺畅地办好了。
卫景平舒了口气。
在全面推行“发商生息”之前, 为了避开言官们咋咋呼呼, 卫景平没有上奏请求以户部的名义开办钱庄试水, 而是不声不响地让他姐夫武双白出面，把地皮买了下来。
省得别人哔哔。
“白白这银子先计我账上，”他说道：“算我跟墨铺借的。”
武双白笑笑：“从我这里借钱利息可不低，早点还上啊。”
“放心，”卫景平知他开玩笑：“我以后每天一放衙就来给你捶墨，捶个十年八年的，怎么也能抵了这笔债吧。”
二人说了两句玩笑，卫景平辞别他去了趟顾世安家里。
刚入秋那会儿，老顾拿出积攒的银子买了套二进院的宅子，装潢后搬了进去，前不久阮惊秋有喜了，家里头添了一个婆子一个丫鬟，有了人手，家中更是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住着很是舒心。
卫景平跟老顾说了买下一处地皮的事：“工部有没有京城里钱庄修筑的图纸，要是有的话想请夫子得空给我找找。”
很快要入冬了，冬日寒冷不利于打地基，能抓紧一天动工开建是一天。
顾世安说道：“这没什么难的。”
两日后，他给了卫景平三五张图纸，都是京城各大钱庄的建筑平面图。
卫景平细细看过后，觉得这些图还不够，于是在这些建筑图的基础上重新绘制了一份：
钱庄临近面阔五间，中间是通道，两边为铺面，上面起一层楼存放财物，钱庄内修三进院子，前院东西两边各建柜房两间，中间的院子东西建钱庄的大厅，面阔也是三间，是客户来办理汇兑业务的招待场所。
上面也加盖楼房，存放客户档案、物品。靠着中间的院子东西两侧建小套间，为掌柜和伙计们商量事情、休息的场所。
出于安全的考虑，整个院落要修成高墙、大院、深宅，在院外拉上铁丝网，网上最好系身上铃铛作为报警之用，夜晚，只要临街的铺面五扇大门一关闭，理论上就能算得上固若金汤，无一处空虚可入。
等他绘完钱庄的平面图之后，写了一封书信附上，等着明日寄给陆谵，让他再把把关。
很快，陆谵回了信：他在信中对卫景平所绘制的钱庄的平面图做了一些修改，并说如果条件允许尽快开工夯地基。
当朝能工巧匠不少，京城更是有许多以建筑擅长的世家，卫景平考察一番后，选了他家巷子口卖木工玩意儿糊口的郑木匠的哥哥郑西，是的，郑家不是光会木工活儿，族中的男丁大都不仅会木工，还会泥工瓦工，盖因当朝的房子多半是木制结构，像梁啊柱啊椽子啊门啊全都用得着木活儿，所以郑家本是盖房子起家的。
后来郑家的儿子们人各有志，有的继续给人盖房子，有的则以木工活儿养家糊口……
选了建筑工头后，卫景平又从武双白手里连哄带骗借出一笔银子，让郑西带着伙计们开工挖地基了。
钦天监李大人很厚道，不仅给堪舆，还包了售后服务，连动第一锹土的吉日都给掐好了：“十月十九日是个难得发横财的日子，六十年难遇一回，就这日开工吧。”
……
自开工之后，卫景平对建筑之事情没有经验，不时往工地上跑，生怕出了纰漏。郑西见他每日必然要亲自跑一趟，说道：“卫大人放心，在下必不敢马虎怠工。”
“我自然信得过郑大哥你，”他说道：“只是我对建筑之事一窍不通，生怕日后被陛下问起答不上来，这才勤来查看，请郑大哥不要介意。”
郑西憨笑两下，继续埋头干活去了。
……
户部。
“卫大人，”户部侍郎路正则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请过来一下。”
卫景平放下手头的活儿跟他走，到了存放全国钱谷账本的房间，一册又一册码放齐整的各府的账目让他怔了怔：“大人叫下官来，这是？”
“这是各府的钱谷账目，”路正则一一指给他看，亨庆元年甘州府、京兆府、长沙府……：“每年的都在这里了，”他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卫景平手上：“卫大人有空的话，常来看看这些账目吧。”
当朝户部的两位侍郎，纪九渊掌土地、人民之账目，他管着钱谷、贡赋之事。
前几个月他上奏折请求辞官致仕，云骁帝允他明年年底再走，他回去想了两日，终于明白皇帝的用意许是心中已有人选，但又不能立马拔擢，要等上一年半载的，因而不想让他现在把户部侍郎这个位子空出来，生怕京城里的高门世家子弟惦记上挤这个肥缺生出波折。
明年年底恰逢新科进士选官补缺……他仔细一琢磨，皇帝这位子要留给谁明摆着呢。
人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么。
得知云骁帝的用心之后，路正则很识趣，想着他致仕前要手把手把钱谷、贡赋事教会卫景平，省得他以后乍一接手无所适从：“卫大人，侍郎这个位子不光要操心京兆府司的事情，其余各司的运作都要盯着，其中最要紧的是江浙府，这二省的漕运、贡赋关系甚重，陛下会经常问起，余下几个司么，每年的账目都差不多，倒不需怎么劳神。”
卫景平：“……”
路侍郎这是在向他交接工作？
“大人，”卫景平忙推辞：“这不妥吧……”
毕竟他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在没有正式授职前，接手这些“大事”过于张扬了。
路正则知道他的顾虑，笑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啊，我对外就说年岁大了，总记不住什么，叫你来帮着我打打下手，核对账目的。”
“换句话说，”他又道：“我要把我在户部二十多年的经验和本事都教给你，难道你还不愿意吗？”
“只要是户部的官员，”他继续游说卫景平：“都该深谙钱谷、贡赋事，你学这两样本事又不是逾越，还在顾虑什么？”
卫景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下官谢大人栽培之恩。”
推不掉，只能笑纳路老头的好意。
跟着路侍郎学了几日钱谷、贡赋事后，卫景平这才晓得户部侍郎这个位子是一个多么大的肥缺，能在这个位子上稳坐二十多年，那得多圆滑的手段啊。
他心道：就算明年年底皇帝心中户部侍郎的人选公开了，不是他，花落别家，他得路正则一年悉心栽培也不亏。
……
十一月初，入冬之后没几天，陆谵带着他开办钱庄大半年，折进去十多万两银子的经验进京了。
吕栋和卫贞贞两口子还在平遥县那边，陆大儒在当地给他们请了给师傅教做账，因此并未跟着进京。
卫景平请了先前在龙城府相熟的两个人，柳承珏、顾世安，在京城的谭家菜馆给陆大儒办了一桌接风宴，宴席间，陆谵一说折了银子，柳、顾二人都皱起了眉：“先前就听说钱庄这生意不好做，当朝也就山西府那几家玩的转，余下的都不行。”
京城里的钱庄都还是他们开的分号呢。本地的富商大贾也不是没有人涉足尝试过开办钱庄分一杯羹，但运营几年后根本挣不到银子，后来干脆关门大吉了。
卫景平则道：“今夜能否邀请陆先生秉烛夜谈？”
他就想详详细细地知道，陆谵是怎么将十多万银子亏进去的，他要知道每一文钱是怎么没了的。
陆谵听了一眼窗外沥沥淅淅的初冬的细雨，呵呵笑道：“这雨夜只适合红袖添香，改日改日。”
纵使家当亏得一干二净，他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让其余三人都攥紧了拳头，很想揍他一顿，败家啊。
卫景平：“……”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今天还是灵感不在线，对着细纲都码不大动字，不敢说具体哪天补更了，缓一缓。

第197章 除夕夜
◎卫景平挥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坑，在上面写了个“八万两”，而后贴在书案上，以提醒自己日后别踩这个大坑。◎
陆大儒的这个“改日”一直改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二大雪初霁，他坐着牛车来找卫景平：“我把正通钱庄的账本都带来了。”
从他在平遥县开办正通钱庄的头一天起, 所有的出账、入账都记录成册, 短短半年多就攒下了三十多本账册。
书童利索地从牛车上搬来账册：“卫大人您点点。”
卫景平：“……”
这么多账本，没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完。还让不让他过年了。
陆谵：“我整理好的。”
每一文钱是怎么搭进去的，都记录得清楚明白，没有半分含糊。
卫景平挤出个苦笑：“……多谢陆先生。”
陆谵卸下账册, 借口说还有事要办, 又赶着牛车吃剌吃剌地走了。
三十多本账册摞起来有半人多高, 卫五月吭哧吭哧往书房里搬：“公子, 这也太多了。”
卫景平看了他一眼：“嗯, 先放着吧。”
日暮时分。
“平哥儿，”卫巧巧裹着披风手里提了个六角风灯来了：“我和你姐夫这就回上林县了, 你有什么要捎带的吗？”
卫景平想了想：“大姐，你等着。”说完他从书房取出来一套书来：“明年文瑞该考秀才了吧？”
严文瑞是他二叔卫长河的续弦张氏带过来的儿子, 读书尚可, 已经考取了童生, 明年该下场院试了。
卫景平记着这事儿, 几个月前就选了京城里刊印得比较精确的《四书五经集注》，托卫巧巧带回去赠给严文瑞。
期望他一举考中院士, 博个秀才。
又取来一支御赐的珍稀狼毫笔：“凡哥儿明年进学，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份心意吧。”
卫长河和张氏后面生的儿子卫景凡六岁了，上回卫长海提起这小子，说家里已经和白鹭书院打过招呼，明年开春就送他去念书。
要开蒙了。
卫巧巧收了书和笔：“我替他俩谢谢你, ”她拿出一个荷包放在几上：“平哥儿, 我和你姐夫大概要过了正月才能回京, 墨铺的钥匙我放到了姚墨那里，这是今年的分账，你点点。”
“上回我从姐夫那里借了几百两，”卫景平说道：“大姐你知道吧？”
开建钱庄的时候他从墨铺借出来400两左右的银子，按说一年分账分不了这么多，100来两顶天了，许是卫巧巧不知道那笔账，没给他算进去。
“知道，”卫巧巧笑道：“你这不是明年四月份要娶媳妇儿嘛，使银子的地方多，那笔账先挂着吧，不妨事的。”
别的不说，头一件花钱的事情，不得把这房子的墙面粉刷一遍，院子里栽种些翠竹花草，屋子里添置家具……布置洞房吧。
说来卫景平还没来得及安排这些事情呢，没想到卫巧巧倒先替他操心上了：“谢谢大姐。”
说话的时候他心头很是热乎。
卫巧巧笑了笑：“那我和你姐夫就走了。”
腊月期间各地来往的人太多，朝廷有令，百姓归乡或是探亲，拿着身份文书是可以出入城门的，且官道上日夜都有举着火把巡逻的捕快们，因此趁着赶夜路的人不少，他们就是跟着回甘州府的同乡们一道今晚就启程的。
卫景平披上衣服跟她一道出门：“大姐，我送送你们。”
马车停在巷子口，武双白大老远看见他姐弟二人走过来，从车厢里跳下来，快走两步拉着卫巧巧的手：“天冷，卫四你快回去吧。”
“白白，大姐，你们路上小心。”卫景平说道：“到家了给我二叔二婶捎声问候。”
“好嘞，”卫巧巧放下帘子：“回吧。”
黑沉沉的天空中又飘起雪花。
卫景平去卫宅蹭了顿晚饭，回来之后便在油灯下翻阅陆谵送来的账本，一直看到腊月二十九，才粗略看完这些账本。
这回，一连几个月跟着户部侍郎学习钱谷、贡赋的本事显现出来了，这些据说只有专门的账房才能看懂的账本，他看得说懂好像没怎么懂，说不懂好像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理得清晰些是这样的：当朝钱庄赚钱的进项有三，一是异地汇兑挣手续费，这个占大头，二是替人保管财物收取保管费，三呢是短期放高利贷出去，而陆谵在平遥县开办的正通钱庄没有在外地开分号，无法开展异地汇兑业务，挣不到大头的银子；只能做替人保管财物和短期放贷这两项，新开的钱庄信用没有积累起来，极少有人敢在他这里托管财物，这项业务也没做起来，只剩放贷一项了，当朝找钱庄借贷的利率很高，官方指导价是月1分5厘，一年就是18个点的利息，要是借了今年还不上，次年转息为本，本又生息，民间称之为“羊羔利”，感觉后世说的“薅羊毛”似乎跟这个有点渊源，一旦负债，多数人因为偿还不起而“破家散族”，所以除非走投无路，一般人没人去借高利贷的，但陆谵开办的钱庄七八万银子就是打这上面亏的，放出去的五笔银子中，竟有五笔是坏账，借钱的人到期或是跑了或是赖账，钱庄连本带利息一分没收回来。
盖因陆谵不会追债，没那份逼得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狠辣手腕，不亏才怪。
卫景平甚至觉得，那些人说不定吃准了陆谵身上那份读书人掩饰不去的迂腐味儿，从借钱那一刻起就生了赖账的心思，压根没打算还。
“天真了。”他自言自语地道。
没有后世网络社会那种信用约束，还是有很多人不讲诚信，甚至专门钻这个空子的。
卫景平挥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坑，在上面写了个“八万两”，而后贴在书案上，以提醒自己日后别踩这个大坑。
看来“发商生息”，在这个朝代想靠着拉存款和放贷之间的利息差赚银子的这条路比想象的更艰难，更不好推行。
……
理完钱庄的账本，卫景平起身走到院中，天空正飞舞着鹅毛般的大雪，忽然卫容与穿着粉糯糯的斗篷扑了进来，抱着他的腿喊：“小叔，三叔和三婶回来了，祖父喊你过去。”
卫景平一把抱起小丫头就往卫宅跑：“三哥和三嫂回来了？”
叔侄俩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声的笑语，原来卫景英两口子也来了，关红芹正在跟曾嘉玉玩笑：“瞧二嫂这细皮嫩肉的脸蛋能掐出水来，别说二哥了就是我看着也发痴想怜惜你呢。”
曾嘉玉闹了个大红脸，瞧了瞧她隆起的肚子说道：“你安生些吧，当心肚子里的那位嫌吵。”
都五六个月的身孕了，还上窜下跳的跟个猴儿似的，这当娘的有点不靠谱啊。
卫景平在外头听说三嫂有喜了，自己又要添一位子侄，心里也高兴：“三哥。”
卫景川听见他来从屋里出来，兄弟二人见面彼此都愣了一愣：“老四，你怎么……”身子骨没那么单薄了，脸儿也没那么白腻粉面了，眉眼之间更添儒雅和贵气，两年多没见面，他家老四还是有点变化的。
“三哥，你……”卫三清减不少，面上褪去凶悍之气，人也看着随和不少，竟叫卫景平看出几分丈夫气概来，他心道：三哥婚后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兄弟俩站在雪天里互相打量了好大一会儿，关红芹从屋里探出头来：“四弟怎么不进屋啊？”
卫景平笑了笑，赶紧进屋拜见他三嫂。
关红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褙子，挽着螺髻，端起娴静来似后宅寻常的少夫人。
她笑吟吟地塞了他个大红包：“我也不会女红，没鞋垫什么的送你，缺什么自个儿买吧。”
卫景平收了她红包，惭愧地说道：“三嫂和三哥成亲的时候我都没能去喝杯喜酒，怎么好收三嫂的红包。”
那阵子太忙了了，实在是抽不出去一趟龙城府的时间。
关红芹把红包硬塞到他手里：“拿着。”
她其实是很温柔地在说话，可卫景平一脑补他三嫂在龙城府拔剑时那种所向披靡的气场，就不敢推辞，只好乖乖地接了过来：“谢谢三嫂。”
……
年三十，除夕夜，瑞雪中爆竹声声。他跟着卫长海夫妇还有卫二卫三小两口，大侄女卫容与吃过年夜饭，把家里所有房间的灯点亮，开始当朝过年最有仪式感的燃灯照岁，他们笃信除夕夜家中灯火通宵不灭，来年就会好运滚滚，所以这夜家中长幼欢聚，终夜不眠，以待天明叫做守夜。
屋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孟氏带着两个儿媳妇还有大孙女在抹牌，卫长海跟三个儿子小酌两杯后说道：“操家伙出去比划两下去。”
这一年到头各忙各的，没人有空跟他这个当老子的切磋武艺，落寞啊。
“爹，大过年的，”卫景川摆摆手：“别动刀动枪的了。”
卫景平乍一听觉得这句话没毛病，又一想觉得不对：咦，他三哥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流利，不结巴了。
“我想跟老二和老四说说话呢。”卫三又道。
这时卫长海也反应过来了：“老三，结巴治好了？”
卫景川白了他一眼：“早好了。”

第198章 婚房
◎宜婚嫁。◎
“嘿……”卫长海被他噎了下, 半天才问：“咋治的？”
卫景川：“自己好的。”
这件事还得从他跟着关红芹厮混叫她“关姐姐”那会儿说起，那婆娘是急性子, 听不得他慢吞吞说话, 一结巴就对他动手，两人时常因为他结巴的事干架，打得不可开交。
一直打到成亲前一天，卫三血性上头, 跑去找关红芹说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夫君了, 咱不能再动手了, 那样不好看。”
关红芹深深地瞅了他一眼, 袖子撸到一半, 忽然停住手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方才卫三没结巴对吧。
卫三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动手打架。”
关红芹粲然笑道：“你以后都这么好好说话, 我就不跟你打架了。”
她也不想跟卫三动手，可一听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呀。
……
“自愈？”卫景英微讶。
卫景平笑道：“二哥, 你看三嫂那急性子, 估摸着三哥怕惹她生气说话越来越快, 时间一长就治好了。”
卫三笑笑没说话。大概……没错吧。
卫长海“哦”了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看来老关家这姑娘真没娶错, 嘿，还是老子我英明啊，当初要不是摁着他俩成亲，老三能治好这结巴？
等老了以后跟孙子孙女们又有得吹了。
卫长海有点飘。
卫景川说道：“老四，你四月份娶亲？”
那会儿他和关红芹怕没时间赶过来喝杯喜酒。
“嗯。”卫景平低头喝了口水, 有点脸红不大好意思, 还有点隐隐的紧张：明年一开春事情多, 时间紧，不知娶亲会不会仓促了些。
当时选日子的时候他本来想往后推一推的，只是一想到两人订亲五六年，姚溪十八岁了快成当朝刻薄妇人口中了老姑娘了，就没勇气提推迟的话。
生怕外人私下里议论姚溪，叫她受委屈。
卫景英似乎看穿了卫景平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等过了年让你二嫂帮着爹娘给你张罗一下，别担心。”
“……”
聊着卫景平娶亲的事，后来又说到龙城府，再后来是京城……之后三人合力净了庭户，换了门神，挂了钟馗像，钉了桃符，一番祈祷好运驱邪避灾后，到三更天，都乏了，捞起吃沙糖桔吃了一丽嘉筐后又各自在藤椅上歪了会儿，四更初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把兄弟三人震得精神抖擞起来。
“二叔、三叔，四叔过年好。”大年初一早上，卫容与来给三个叔父磕头拜年，收了压岁钱后拿去买烟花跟小伙伴们疯玩去了。
……
卫景平正月里走亲……不对是走师，老姚啊老顾啊陆大儒啊路侍郎啊，访友饼圈啊……也只有饼圈了，傅宁徐泓柳承珏等人都回原籍探亲去了，余下就是一干打有交情没交情的同僚了，初一到初六忙得跟赶场子似的，到了初七才又稍稍清闲下来。
卫三两口子难得回来一次，孟氏把他们当宝贝疼爱，天天在家里张罗吃的，卫景平跟着享口福，到正月十五年快过完了，惊觉他白了，还胖了。
让人一瞧就觉得他这年过得滋润。
可卫三却皱眉看着他手里捧的《律例》书本说道：“老四，你这一年到头手不离书，过年了也不能好好休息下，多累啊。”
卫景平放下手里的书卷，笑道：“习惯了。”
他倒想着把租住的房子修整粉刷布置婚房迎娶媳妇儿呢，可正月里哪有伙计给你干活，都在过年呢。
只能看看书消遣时光。
卫三心道：懂，就跟他爹卫长海一天不比划两下拳脚就浑身不得劲一样，老四就好捞本书看看。
卫景平：“大哥跟大嫂还好吧？”
卫三“唉呀”一声直拍大腿：“差点忘了，”他从贴身的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卫景平：“这是咱侄子的出生时辰，大哥说请你给他儿子娶个名儿。”
又拿出一个红包：“大哥给你娶亲用的钱。”
他和关红芹从龙城府启程的时候，卫景明特地把攒了一年的俸禄银子交给卫三，让他捎回来给卫景平，说娶亲花销大，手头多备一点儿银子到时候多一分体面。
卫景平绷不住眼睛湿了：“……”
戍边日日以弓刀寒月为伴，他大哥竟还要攒下钱来操心他娶亲的事，真是太苦了。
“大哥在龙城府的名气很大呢，”卫景川说道：“走在街上百姓都称大哥神箭手，风光着呢。”
北夷后来又拉拢几个小部落出兵来偷袭，都被卫景明一箭射穿一个，没损一兵一卒就打得他们屁滚尿流，撵更远的地方去了。
卫景平拆开红包，又添了两张银票进去交给卫三：“等我给咱侄子取好名字，你一同捎回去吧，就说是我给侄子的压岁钱。”
卫三：“大哥早料到你会这么干，他交待了，说今年他儿子不收压岁钱，等明年他过年回来探亲，叫你一块儿给补齐了。”
卫景平闷声道：“嗯。”
“老四，你干脆也给我闺女想个名儿吧，”卫三说道：“省得再写信来问你。”
卫景平：“三哥怎么知道是个女儿，要是生个儿子呢？不还得写信回来。”
“你三嫂说是个闺女。”卫三红着脸低声说道。
卫景平：“……”
他心道：你和我关三嫂像是能生出娇滴滴闺女样子的吗？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不过后来他还是答应了，说女儿和儿子的名字都给拟几个，由他们去挑吧。
卫景川和关红芹正月十七离京，他们一走，卫景平只觉得“嗖”地一声，年就飞走过完了。
他每日又开始去户部点卯，兢兢业业地做他的官老爷了。
出了正月，京城里干活的伙计们多起来，卫景平请了个装潢宅子的师傅，动工整修他租住的宅子。
打算四月份娶亲的时候将这里当作婚房。
整修不比翻新，这个快些，从动工那日算起，只花了一个来月时间就初步完工。
这宅子虽然是一进的院子，但整修之后的正房黛瓦青砖，一进去墙面粉刷的雪白洁净，换了菱花阔窗后，屋里的阳光敞亮，显得三间正房格外大气。
东厢房是作为洞房来布置的，三间屋子东西打通了之后，卫景平怎么喜庆怎么来，屋中铺上厚厚的大红的毛织地毯，门全部换成新的，用红漆刷成，并请画匠在门上绘上蝙蝠，取福禄之意，换了京城里的回纹样式棂花窗，回纹图案有“女子宜归”的意思，寓意新娘子嫁进来后福寿吉祥深远绵长。
只等他娶亲的头两日在上面贴上大红的“囍”字，床上挂上红色的幔帐，洞房就算布置好了。
……
与此同时，正通钱庄的地基也打得差不多了，该建墙体了，预计五月份能封顶，按部就班六七份可开张营业。
和卫景平娶亲恰好错开，没挤到一头去。
一日放衙路上遇到陆谵，互相行过礼后卫景平说道：“正想找先生说个话呢。”
陆谵手里执一把鹅毛扇拍了两下：“卫大人是不是想说，你要娶亲了，人生大事不能耽误分毫，正通钱庄的修建由我来盯着对吧？”
卫景平：“……”
“先生，”他斟酌了片刻用词说道：“我是想说我想了个要债的法子，或许能帮先生把在平遥县亏损的十万来两银子要回来。”
陆谵微眯着眼睛陷入沉思：“走，去鄙府详说。”
他本就出身京城高门大族陆氏，在京城显贵云集的地方占了一套五进院的宅子，进去之后非常幽静，书童上了茶，二人在亭中落座：“卫大人说说看。”
他在平遥县开办的正通钱庄放了贷却连本带利一分都收不回来的事情生生困扰着陆大儒至今，他穷尽儒家、法家的学问也想不出讨债的办法。
也不是说一点儿办法没有，最简易粗暴的，雇几个穷凶恶极的杀手一刀下去见见血大抵立等可破，但这等方法只适用于商人开办的钱庄，事实上钱庄也经常这么干，只是陆谵心道：卫景平要的是为朝廷“生息”赚银子，这用私刑的手段有损朝廷颜面，万万使用不得。
卫景平说道：“过年期间我翻看了我朝当下的《律例》，里头关于欠债不还的约束还是不够。”
古代各朝代对于欠债不还的行为都有规定，比如：《唐律疏议》中规定：“诸负债违契不偿一疋以上，违二十日笞二十、二十日加一等……”
“一疋”指的是一匹布的钱数，从这条法律规定可以看出，在唐朝欠债达，违约20日不还就要扭送官府被处以“笞刑”，还要依据情节的严重加重处罚。
而宋朝的《宋刑统》和明朝的《大明律》对于债务人的处罚也有明确规定，大概就是：官府对于欠债不还的人，可以实施拘禁，债务人家族须在两个月以内返还欠债，否则要被判处劳役。
……
在卫景平看来，这都太轻了，轻拿轻放根本不足以震慑欠债不还的“老赖”。
陆谵的手指在几面上轻叩两声：“你说的这条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他说道：“涉及到修改《律例》，难啊。”
他在平遥县就此事告到官府，案子审也审了，但并不妨碍他拿不到银子。
卫景平：“先生，难也要有人去办。”
陆谵说道：“此事宜缓不宜急。”他放松了语气玩笑道：“你先娶媳妇儿，我等着喝喜酒呢。”
说完端茶送客，不多留卫景平。
随着娶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卫景平没心思过多地想这件事，几乎全花心思筹备婚礼去了。
毕竟娶媳妇儿一辈子只有一次，是件天大的事。
……
亨庆五年四月二十日，黄道吉日，宜婚嫁。
虽然不年不节的，但京城中却到处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跟上巳节春游有的一拼。但与踏春郊游不同，今日街头巷尾人头攒动，是为了前去观看一场婚礼我朝近五十年来最年少的状元郎，户部主事，很快就要荣升户部侍郎的卫景平迎娶姚家大小姐。

第199章 昏礼
◎此刻朝霞满天，春风花草香，正是迎亲的吉时。◎
一眼看去, 来道贺的人穿红着绿，全是官老爷, 那可不, 光翰林院、户部和工部这些官员及其家眷、随从就有千余人。
加上周、杜两家的亲朋好友，京城中的熟人好友，跟卫景英交好的羽林卫的兄弟们，好家伙, 来赴宴的足有小两千名宾客。
最起码得六七十桌, 要办这么多人的宴席, 卫家肯定招待不了, 只能另想别的办法。
年初听闻卫景平娶亲的消息, 京城里两大知名酒楼，樊楼和谭家菜馆纷纷找上门自荐, 都希望自家酒楼能承办这次婚宴，这可是难得的一次性见到那么多达官贵人的机会, 谁不想要。
樊楼的大掌柜樊一先前在卫景平手里折了一个孙子樊显荣, 另一个孙子樊和却因祸得福, 挣到了考功名的机会, 他很争气，去年考中秀才, 樊家上下欢喜得不行，和卫景平之间的龃龉渐渐淡了，尤其樊和这一房，总说卫家的好处，樊一又生了结交之心, 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这次机会来了焉能放过, 自然要万分殷勤地游说卫家在樊楼办酒。
谭家菜馆也在打算盘：要是卫景平这场盛大的婚宴由他家来承办，日后多的是上门来沾卫景平官运喜气的，他们光打这张牌，说不定生意很快就盖过樊楼成为京城第一大酒楼了……
在这两大酒楼清场办酒宴，卫景平觉得过于张扬了，要是当天阻了哪位王孙贵胄前来吃喝的兴致，人家气不过闹起事来，那就难看了。
是以卫景平一个都没选。
二月底，他在离卫宅不远的地方租下来一处私家园林，这座园林是南边的一个富商的，占地不大但布局精巧雅致，园子内空阔处平坦无遮挡，足以摆下两千人的酒席。
有了场地后，他本来想在京城周边请大厨来做菜操持婚礼当日宴席的菜肴的，谁知远在上林县的繁楼的掌柜许德昌得知后，写信过来自荐，说他能带着繁楼和上林县其余知名酒楼的大厨，共五六十人前来为他张罗酒宴，算是上林县送他新婚的贺礼……
卫家见到信后乐不可支，卫长海道：“要我说啊还是许掌柜来操办妥当。”
本来卫家的儿子们娶媳妇儿都该回上林县祭了祖，在当地办婚礼，宴请街里街坊热闹一顿的，但他家这种情况，四个儿子谁都告不了月余往上的假回原籍成亲，只能就地办事了。
卫景平想了想说道：“那就听爹的安排吧。”
许掌柜虽圆滑但不失敦厚，他还是信得过的。
这件事定下来后，四月初，许德昌带着上林县的大厨们进京，住进了卫景平租下的园林里，开始着手筹办婚宴菜肴之事。
“卫大人，”卫景平来跟他道谢，许德昌看着当年最初在繁楼帮工的小豆丁长成了长身玉立一身贵气的青年人，眼中含着欣慰说道：“许多年没见过面了……”
自打卫景平十一岁上中了秀才而后到府学去念书后，他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许掌柜还是叫我‘平哥儿’吧，”卫景平对他作了一揖：“您这次进京来帮我，耽搁家中的生意，叫我怪过意不去的。”
许德昌：“平哥儿你这就见外了，看到你这样，我恨不得把酒楼开到京城里来啊……”
人老多情，他说着都快哭了。
“见外的话不要说了，”他又道：“我看这里的桌椅不够，平哥儿你看看能不能借一些来？”
他都恨不得从上林县拉千余套来了。
“这事儿我来想办法。”卫景平说道。他租桌椅的同时，还从京城里有富裕伙计的酒楼请来了四五十名帮工，至此，除去食材外，齐备了。
许德昌来的时候从上林县拉了两大车干货食材，什么银耳，黑木耳，竹荪，猴头菇，腐竹，辅料花椒麻椒胡椒……是应有尽有，余下的生鲜食材就只能在京城里采购了。
他列了个清单，足有十几页纸那么厚，次日就给大厨们塞了银子，让他们分头采购新鲜的食材去了。
要说春天办婚礼好，瓜果蔬菜自不必说，就说各种肉类海货都能提前一两天采买回来，稍放一些冰就能保鲜，不像夏天，只能当天买了当天做菜，放一夜就嗖了。
……
许德昌拿出毕生的本事，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卫景平的婚宴办好。
卫景平也没有闲着，他告了十天的婚嫁，在园子里布置了蹴鞠，投壶，抹牌的娱乐场地，预备给那天来得早的宾客们找个乐子，总之不能让人家来了干坐着等开席吃饭吧。
……
婚礼这天，头一拨来到园子里恭贺卫景平新婚的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徐泓他们，翰林院清闲，一到散值的点就结伴过来了，为什么散值了来呢，因为当朝迎亲是在黄昏时分，古人觉得黄昏时分是一天的阴阳相交之时，此时男婚女嫁顺应天地，正是敦夫妇之伦的时辰，所以“婚礼”其实应该叫做“昏礼”，是这么来的。
因而宾客们比迎亲的时辰稍微早一些，像当朝各衙门酉时放衙，过来就不早不晚，恰恰好。
庶吉士们来了之后玩蹴鞠的玩蹴鞠，投壶的投壶，抹牌的抹牌……霎时把氛围带动起来了。
他们有说有笑在玩乐的同时，厨房里帮厨的伙计们手里托着长长的托盘鱼贯而出站在厨房外的空地上，将每桌的冷盘托在手上，只等待会儿一到点儿就先端上去，让宾客们有东西垫垫肚子。
而一字排开的二十来个火灶上炖了三四个时辰的佛跳墙等汤都能出锅了，只要待会儿园子里喊一声“开席”，上过冷盘之后，这道佛跳墙就能很快端上去。
其他洗净配好的菜等着佛跳墙一端出去，慢慢冷却到适口的功夫，下锅煎炒烹炸，接在冷盘后面像流水一样就一道道端上去了。
上菜的火候很讲究，很有序。
卫家这次宴请宾客，看人下菜分贵贱，而是不论来宾官阶大小权势如何，每张桌子上去的都是一样的菜肴，这让来宾们吃饭的时候不用馋别桌的好菜，也不用绷着一颗争功名的心，大为自在。
卫景平身穿大红色的婚服，头上带着黑漆细纱的官帽，在卫长海和卫景英的陪同下，从柳承珏那一桌开始敬酒，众人都体恤他今日辛劳，举杯的时候喝一两口意思一下就算了，没有起哄灌他酒的。
不过就这么一口两口的喝下来，敬完三十多桌，他也有些浅浅的醉意了。
好在父兄能喝，转了一圈下来还能陪着宾客们再来一轮，而他，敬酒之后，就跟着喜娘准备迎接亲娘子去了。
这边父兄给张罗着，卫景平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鼓乐喧天地往姚家去了。
此刻朝霞满天，春风花草香，正是迎亲的吉时。
到了姚宅门口，卫景平此刻才晓得自己紧张得不行，手心里冒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将握着的马鞭都湿透了。
姚家那边也一样忙得脚不点地……姚宅最里面的一进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女人们的低语。
姚溪在杜茹和丫鬟们的陪同下，先素衣素面给她父亲姚少裕的牌位叩了个头，告诉自己要出嫁之事，然后又细细地净了面，坐在梳妆台前梳妆。
妆娘先手持纱线在她娇嫩白皙的面上轻轻滚动了一圈，这是出嫁前的开面，她动作很轻，走过场似的：“奴婢从未见过像大小姐这般白净的脸面。”
生怕纱线伤了姚溪娇嫩的肌肤。
姚溪她娘周如梅拿桃木梳子从头顶开始给女儿梳头，等梳顺了一头如瀑秀发，妆娘把她的刘海梳上去，开始给脸上涂粉打胭脂，最后描眉染朱唇，妆容就成了。
女子嫁人这日要将头发挽起来梳成髻，叫做绾发，妆娘给她梳好随云髻，丫鬟婆子们便捧来了她的婚服，这件婚服用的是宫中最好的绿蜀锦，周如梅请了京城里最好的绣娘绣了小半年，头冠更是奢华，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花树上的钿花用纯金丝勾勒，花梗、花蕊和花瓣栩栩如生，光彩耀目。
杜家老太太见姚溪这套嫁衣是按照六品官员的敕命夫人的规格所制，心道：溪丫头一上来就是个敕命夫人，明年平哥儿升官了就是个诰命夫人，多少女人熬一辈子才挣得上，溪丫头这命真好，要是茹姐儿以后也有这个福气就好了……
姚溪穿戴完后给周如梅磕了个头：“娘，女儿这就嫁人了。”
周如梅把她抱在怀里，一旁的杜茹靠过来，娘仨一块眼睛都红了。
婆子们才把她搀扶起来，就听见由远及近的喜庆的鞭炮声，而后有人高喊：“新郎官迎亲来喽！”
姚家的大门一开，看见卫家迎亲的花轿到了，便点燃鞭炮，准备送女儿上轿子出门了。
轿子进门前，卫五月提着个竹篮，里面放着满满一篮子红包，却不见姚家这边有亲戚按照京城的习俗来拦轿子要喜钱原来姚家就剩姚春山和姚溪祖孙俩了，外祖周家，她娘改嫁的杜家见没有姚家人带头，也不去带头为难姑爷，就这么放迎亲的轿子进门了。
喜娘带着前来迎亲的女眷们，二嫂曾嘉玉她们去内宅接新娘子出门上轿，男人们则等在外头。
姚家的客厅里也摆了几桌酒席，在座的除了姚春山外都是周家和杜家的人，卫景平过去给要姚溪的娘家人敬了酒，又给姚春山和周寂然磕了头，谢过他们对妻子的养育之恩。两位老爷子当面都很高兴，接过他敬的酒喝了：“去吧，别耽误吉时。”
等卫景平转过身的一瞬，却双双都扭过头去抹起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古代对不同官阶官员的夫人封号也不同，一般来说三品以上是诰命夫人，九品到三品是敕命夫人，还有更细的，本文不采用啦。

第200章 合卺酒
◎“新郎官，去呀。”◎
卫景平给两位老爷子敬完酒, 被喜娘笑吟吟地撵了出来：“新郎官还是到外面等着去吧，新娘子就要出来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 见周寂然带着红烛和镜子朝花轿里照了照, 卫景平很是诧异，一问轿夫才知道这叫做“搜轿”，说的是要驱除藏在轿子内不干净的东西，以免冲撞了新娘子。
不禁感慨古时候结个婚真是讲究啊。
这时候姚溪穿着凤冠霞帔蒙着大红的盖头从后院缓缓走出来, 在丫鬟的搀扶下给姚春山叩头：“祖父。”姚春山看着她, 心中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登时老泪纵横：“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姚溪低声开解他道：“祖父今天嫁出去一个孙女, 三日后回门就添个姑爷, 往后两个人喊您，不亏呀。”
听了他这话, 一众陪着姚春山伤感的姚家婆子一下子笑出声来：“赶明儿大小姐添个大胖小子，一回来就是仨人……”
逗得大伙儿都笑了。
跨出门时, 婆子端来一碗米饭, 周如梅喂了她一口上轿饭, 上轿饭寓意着嫁出去的女儿不忘娘家的养育之恩。
等姚溪吃下上轿饭, 跨出一进又一进的门后，站在轿子前不能就这么直接抬脚上轿, 而是要等娘家兄弟前来“送轿”，早已准备就绪的周美彦收起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进上轿，末了说道：“嚯八抬大轿啊我都没坐过……”
他的话叫丫鬟婆子低头笑个不住。
站在一旁暂且还找不到什么参与感的卫景平：“……”
他心道：哥们儿，真给你来个这种大红底色, 上面绘着凤凰的八台大轿, 你敢坐啊？
“起轿”随着喜娘一声高喊, 姚家放起鞭炮，用茶叶、米粒撒到轿顶后，起轿了。
卫景平身披大红花骑在马上引着花轿接新娘子回家。
卫、姚两家实在是离得太近，花轿只好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给看热闹的百姓撒个喜糖，众乐乐一下。
花轿走进巷子时，卫家敞开大门，锣鼓敲起来，鞭炮放起来，早做好了迎轿的准备。
轿子停稳卸下轿门后，“出轿小娘”卫容与一身盛装，走上前去用小手微拉新娘子的衣袖，拉了三下后，在卫家迎亲女眷的搀扶下，姚溪稳稳地出了轿子。
“新人落轿”新娘子脚踩在地上的一瞬，喜娘应声喊道。
卫景平他二哥轻推一把：“去站在新娘子左边。”
卫新郎官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紧张地朝新娘子走过去，走近她身边时，发现她或许比他更紧张，紧绷着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悄声道：“累吧？”
姚溪听到夫君温和的关怀，微不可察地深吸了口气，声如蚊呐：“还好。”
喜娘过来将卫景平身上的大红花解下来，把两端的红绸布塞到两位新人手里：“新娘新郎进门”
一搁着烧得通红木炭的火盆放到了新娘子脚下，她得跨过这个火盆才能进门，感受着腿边的热浪，卫景平低头看着姚溪几乎拖地的裙摆，皱眉小声道：“当心。”
他在心里嘀咕了声：这个习俗不好，新娘子蒙着头呢，要是紧张过度一脚踩进火盆里，喜事还怎么办下去。
“无事。”丫鬟婆子过来帮新娘子拖住裙摆，姚溪迈开脚，轻盈地一步跨过了火盆。
新娘子跨过火盆之后，二位新人牵着大红花，进了大门，往厅堂走去。
正厅的梁柱上左右各贴着喜字，厅内摆着香案，案上置龙凤红烛，置祖先的牌位，喜娘引二人来到香案前：“新娘新郎给祖宗敬香。”
卫景平接过她递过来的三根香，稳着手腕在蜡烛上点燃，然后拿给姚溪，又拿起三根香点着，二人一起给卫家祖先的牌位跪下上了香。
而后按照流程，三叩天地而起身。
“二拜高堂！”给祖先上了香后，喜娘又说道。
新郎新娘转过身来，给坐着椅子上的卫长海夫妇叩了头，老卫高兴得一个劲儿傻笑，几乎不会说话了，孟氏得体地上前挽起二人：“好，好啊。”
拜完高堂，喜娘拔高声音：“夫妻对拜！”
新郎又与新娘子对着互相叩了三叩。
这一对拜从此就是结发夫妻了，要互敬互爱，白首一生。
“礼毕，入洞房”终于，喜娘这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宣告婚礼的仪式结束了。
两个长得白净伶俐的七八岁小公子，也就是俗称的小儇，也不知是卫长海从谁家里诓来的，他们手里捧着龙凤花烛，对着卫景平使了个“跟我们走”的眼神，在前导引，带这一对新人进入洞房。
进到洞房后，喜娘们把姚溪簇拥到床沿上坐着，却对卫景平道：“新郎官快出去敬酒呀。”
哦，他都要忘记了，此刻自家的宅子里还摆着一桌酒席呢，是用来酬谢帮着他娶亲的至亲好友的，比如从国子监溜出来的顾饼圈、老傅，还有早前在园子里喝过喜酒，又跑过来凑热闹的徐泓等几名与他相熟的庶吉士……
“算了，卫四，你就喝一口算是敬我们一场，赶紧洞房去吧。”徐泓笑呵呵地提议道。
傅宁挤眉弄眼：“我之前赠你的画册看完了吧？”
年初国子监休沐的那天，老傅带了本画册巴巴地跑来送给他：“婚前必备宝典，别说兄弟们没替你想周全哦。”
卫景平以为是什么限制级别的涉春的画册，结果打开一开竟是一本……用现代话说就是，一本很正经的，教丈夫如何与妻子举案齐眉的画册，比如束发描眉啦赌书泼茶啦……
我谢谢你啊老傅。
“今日谢谢诸位。”卫景平躬身一礼，端起酒杯要敬酒。
顾思炎今日倒是话少，只带着笑意默默地看着卫景平，落在他眼里，就有了些促狭之意，卫四脸一热咬咬牙心想：嗯哼，饼圈你给我等着，等你娶裴姑娘那天我去闹洞房，我闹闹闹……
他敬了酒，又折回洞房去。
喜娘喜秤放到他手里：“新郎官，去呀。”
去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
卫景平手生地将姚溪的红盖头挑起来，她微微垂着眼睫，不敢看他，他只看了一眼艳若桃李的新娘子，就被一声：“快喝合卺酒吧。”，给打断了。
新婚夫妇每人手里被递了半瓢，就是用银制的小葫芦的两片卺瓢，里面装满酒，新郎新娘每人持一片对坐共饮这酒，寓意夫妻二人日后在一处生活，像这两个卺瓢一样，夫唱妇随，默契如一。
在众目睽睽之下卫景平起先还有些拘束，但他怕姚溪更不自在，于是丝毫没有拿捏地挨着她坐下，望着她道了声：“娘子。”
姚溪僵了僵，旋即浅浅一笑，大方称呼他一声：“相公。”
只是她始终红着脸，没有直视过他。
二人同时抬袖虚虚一掩，交臂将合卺酒一饮而尽。饮完合卺酒后，喜娘看了小夫妻一眼：“掷。”
叫他们将手里的卺瓢掷到地上。
娶亲前卫长海告诉过他，跟新娘子喝完合卺酒要与她同时把卺瓢掷到地上，掷地时大有讲究，要一俯身一仰面，它象征男女洞房之夜敦伦时的姿势，男俯女仰，所以新郎掷卺瓢时要扣下去，新娘子掷卺瓢时要仰着放，这样才能大吉大利讨个好兆头的。
二人本来都还稳得住，到掷卺瓢时，都心跳如擂鼓，动作生硬得明显了。
“啊哟”在外面等着闹洞房的徐泓等人开始起哄：“卫四，你很会嘛。”
众人哈哈大笑，声音里都带着戏弄玩闹。
卫景平多稳个人啊，无论心里多慌，依旧面不改色地对满屋子的女子们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他二嫂曾嘉玉给喜娘和婆子们发了赏钱，带着她们赶紧退出洞房。
只有两个小丫鬟站着没动，她们是姚溪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秋雀和冬梅，俩傻丫头怯生生地望着姚溪：“小姐？”
还等着服侍主子卸妆，宽衣呢。
卫景平看了眼姚溪，只听她说道：“你们也下去吧。”
俩丫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很是不放心地退出去了。
卫景平：“……”
她们在不放心什么呢。
清了场子，卫景平起身去给一对燃着的龙凤蜡烛剪了灯花，开口说道：“你饿吗？”
姚溪极轻地点了点头。
并不是她扭捏，而是她带的头冠太重了，不敢动作大了。五更不到就起来准备妆容和嫁衣，一整天了，她真格没吃几口东西呢。
加上方才饮了合卺酒，空胃被酒灼得热辣辣的，很需要吃点儿东西缓一缓。
卫景平从琳琅满目的一对东西中拎出个两层的食盒，那是他提前让卫五月准备好放进来的：“一碗鸡汤面还有一份蔬菜粥，你爱吃哪个？”
说完，见她连脖颈都不大晃一下，轻声说道：“我用一些粥吧。”
其实她很想吃碗面熨一熨胃，但吃面要咀嚼，这头冠会跟着摇晃，不雅……
卫景平听她嘴里说着粥，却多看了一眼那碗鸡汤面，恍然道：“那头冠……我帮你卸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摁爪吧，卫四大婚撒喜钱啦，祝宝子们今年桃花运连连！一朵更比一朵高！

第201章 解缨结发
◎魔音一般在他脑中盘旋嗡嗡了好几遍才消去。◎
洞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新娘子没那么多拘束，轻轻地“嗯”了声。
卫景平抬起手去帮着她卸下头冠, 忽而手一酸, 是今日不停地敬酒敬的，他笑道：“娶亲这事儿，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这么多仪式，一次都挺要命的。
卸去头冠, 卫景平又笨手笨脚地为她解开绾发时系在发髻上的五彩丝绳, 这个叫做“缨”, 《礼记&#183;曲礼上》说的“女子许嫁, 缨。”, 意思是当女儿家订婚后要在头发上系上五彩丝绳，表明许人家了, 也就是说这条叫做缨的五彩丝绳是许嫁的标志，同样是《礼记》载明：“婿入房, 亲脱妇之缨。”, 一直到洞房之夜, 才由新郎亲手解下, 叫做“解缨”。
五彩丝绳解下，新娘子一头秀发披散开来, 铺陈在绿蜀锦的霞帔上，交辉相映流光溢彩，她听了卫景平的话往点着龙凤红烛的案子上一指道：“你把剪刀递给我。”
那儿放着一把纤巧的小剪刀还有一个金线绣成的精致荷包，卫景平拿过去，见她剪掉自己的一绺头发, 之后又将剪刀递给他, 示意他也像她这样剪一缕头发下来。
卫景平：“……”
对, 还有一个结发同心的仪式要走。
他剪了头发给姚溪，她拿过去将两绺头发打了个同心结，放在荷包里，挂到了婚床上。
姚溪起身时，卫景平见她腰上系着一条绣菱花流苏腰带，缠出楚腰纤细，下衬一条百褶石榴裙，裙子长及脚踝，将将遮住大红色的绣鞋，通身美艳而隆重……他撇开眼去，看着龙凤花烛不停跳跃的火光，把洞房照成红彤彤的一片，他一瞬竟有些茫然无措。
虽说他来了这个朝代十多年了，但在卫景平的潜意识里，没有经过婚前的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直接洞房……还是有点太快了，总觉得二人之间空缺了些什么，难免有些不自在。
“夫君，”姚溪挂完结发的荷包转过身来，见卫景平在发怔，不安地道：“你……”
为何新婚之夜在夫君脸上看到了几分凝重。
卫景平猛然回过神来，让她挨着自己坐了，把那碗鸡汤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东西吧。”
姚溪垂眼道：“你……不高兴吗？”
“绝没有，”为了打消她心头的疑虑，卫景平往她那边靠了靠，挨得她更近了，很有诚意地说道：“许是酒喝多了，有些头晕。”
他是个男人，怎么能说自己此刻，啊不，这一天都有点小紧张呢。
姚溪给他倒了杯温水：“那你喝口水吧。”
“嗯，”卫景平接过杯盏，指尖相触时他猝然面热心跳：“谢谢。”
姚溪羞涩道：“夫君不必这般客气。”
卫景平：“……”
……
洞房外面。
几个不省事的吃完喜酒没走，都挤在窗户下面听墙角呢。
“饼圈，”傅宁把耳朵贴在窗棂上听了听，往洞房里努努嘴：“没动静了。”
顾思炎翻了个白眼：“老傅你还不准备走啊？”
傅宁：“啊还得闹洞房呢。”
顾思炎呵呵道：“闹洞房得进去闹。”
卫景平那狡猾的狐狸根本没邀请他们进洞房，别说他们了，就连丫鬟婆子都撵出来了，嚯，猴急成这样，成全他吧不闹了。
徐泓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忽闪两下凉风笑道：“卫四这都订婚得有五六年了吧，今日才娶回家，思念佳人苦啊，咱们体谅他，走吧走吧，别扰了人家春宵一刻……”
傅宁叹气道：“当哥哥的就是担心卫四不解风情，洞房花烛夜不会跟新娘子讨教《律例》什么的吧？”
他在国子监就听某个好事者，百晓生到处传扬正月某日某时某人去卫家拜访卫状元卫大人，看见他书案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律例》，手边还写了读后心得，看来正啃得起劲呢。
那会儿他就很想买几本那事儿开蒙的书砸给卫景平，可他自己还是个雏儿呢，拉不下脸去买书，只买了本教夫妇举案齐眉的画册送了过去。
徐泓：“别说，还真有可能，你想啊，弟妹的外祖周老爷子可是出了名的刑名师爷，弟妹得他老人家真传，光这点儿就馋着卫四了……”
……
殊不知他们在这儿嘀嘀咕咕，纸糊的窗户不怎么隔音，洞房内卫景平的耳力又极好，一句没落都叫他听了去，别说他了，连姚溪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脸红得跟煮熟了的虾子似的。
卫景平干脆直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棂，轻咳一声说道：“喂，各位，我家金小灿脾气不太好。”
说完，他仰头指了指庭院中树杈最高处栖息着的正虎视眈眈瞅着他们的金雕金小灿，金雕懒洋洋地伸出一只前爪，亮出如铁钩般的爪子。
显然有被吵到，很不高兴。
卫景平扫了他们一眼：再不走人，放金小灿了啊。
金雕配合地睥睨过来，做出俯冲之势。
傅宁：“卫四这是恼了？”
把雕都搬出来了。
徐泓对卫景平拱手，挤眉弄眼地道：“走，这就走。”
一群人这才飞快地溜了。
卫景平重新关上窗棂，见姚溪还没吃一口东西，怕自己在这儿她不自在：“我去洗漱。”
他宽下外衫，只着雪白绢布中衣往洞房后面的净房去了。
卫五月在净房外面烧水，见了他大吃一惊：“公子，这……”
饶是他这么小个人儿，也懵懂地觉得自家公子在某件事情上是不是动作过于快了。
卫景平说道：“好好烧你的水，想什么呢。”
四月下旬，白日已经有了一丝炎热，他今日这一番迎亲流程走下来，身上出了不少的汗，洗完澡出来，顿觉一身清爽。
他回到洞房跟姚溪说道：“你热不热？”
她的绿嫁衣里头穿了一层大红色的交领中衣，里头可能还穿着一层贴身的里衣，想来也闷了一身汗，推己及人，卫景平道：“屋子后头有间净房，你要……”
后面的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甚至在想要不要重新把姚溪的贴身丫鬟给叫过来呢。
“我要的，”确实如卫景平所想，她身上也出了好几层香汗，怪粘腻的，姚溪声音极低：“你能领我过去吗？”
卫景平别过脸去：“你换洗的衣物在哪儿？”
没丫鬟可使唤了，只能他来服侍自己的新娘子。
姚溪很快从陪嫁的箱子里翻找出一套素纱里衣，跟在他后面去了净房。
……
等她洗浴完换了里衣出来时，洗净面上的铅华，整个人宛若清水出芙蓉，更标致了。
而此刻已经到了二更中，晚上十点多了，想着新娘子早上四更就起来了，卫景平生出几分心疼，也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微微俯身抱她到喜床上：“不早了。”
新娘子娶进家门了，今夜是他俩的洞房花烛夜，他作为一个男人，自然有责任有义务让人家姑娘过得和和美美的，还扭捏个什么劲儿啊。
卫景平心道：他得主动，还得主导。
姚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双眸微惊：“夫君……”
出嫁前，她娘拿出压箱底的“欢喜佛”，教了她很多“人事”，知道那道“坎”要来了，浑身微微僵硬。
卫景平脱掉鞋子和她一块儿偎依在床上，笑道：“你没听他们都叫我‘卫四’吗？你也可以这么叫。”
姚溪顿了顿问道：“夫君可有表字？”
古人除了名外，还得取个表字，比如大诗人苏轼，字子瞻，“子瞻”就是他的表字。
卫景平选择忘却前尘往事，厚着脸皮装嫩：“我还未到二十岁呢。”
二十弱冠取字，他八月初生日，如今还差三个月，故而还没择表字呢。
这一聊起来，氛围就轻松了许多。床上只有一床锦被，卫景平拿过来搭在他俩身上说着话儿，脚碰到了一处，女孩子如凝脂般的肌肤让他骤然动心，把人往怀里一搂就吻上了，再后来，就顺理成章你侬我侬……
“我尽量轻些，你要不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卫景平记得他有跟她交待过这么一句话，而后，他就无法自持了。
真正成为男人的那一刻，大脑中轰然一道白光劈下，卫景平心中莫名回荡着许久之前他老爹卫长海同志的一句话：你小子还是不知道屋里头有个婆娘的好处啊……
魔音一般在他脑中盘旋嗡嗡了好几遍才消去。
黎明时分，卫景平醒来，发觉臂弯处靠着个小脑瓜，他伸手轻轻梳理她一头秾丽的秀发，回想昨夜的孟浪，脸又刷地发热。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姚溪蹙了蹙眉，想翻身却没力气动的样子，轻声道：“溪儿。”昨夜到最后都太困了，没来得及事后温存，这会儿要补上：“我很喜欢你。”
卫景平上辈子没来得及恋爱就穿过来了，这辈子没机会在婚前与女孩子相恋后再步入婚姻，他娶姚溪，其实是中规中矩的，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什么波折和浪漫而言，因而他也不会甜言蜜语，但他还是要学着去说。

第202章 琴瑟
◎是剁碎了扔浊河里喂鱼呢，还是坑杀了埋地底下养花养草呢。◎
反正就是厚着脸皮来。
他音落, 大红的帷帐里一瞬间万籁俱寂，臂弯里的小脑瓜倏地一下蒙头钻进被子里, 裹得像个粽子一样, 不敢露头了。
卫景平摸摸下巴：“……”
他这是轻浮了？
“相公，”过了好半天，那漆黑的头顶才重新探出来：“我也心悦你。”
回应他了。
卫景平心中窃喜，美滋滋。
要说这丫头, 从姚春山拿着她儿时的画像让他找人开始, 那时候他不知看过多少次她的画像, 心中想过多少找寻她的办法, 后来他们十三四岁订亲, 他才头一次看见她尖尖的如新笋的指尖……到昨日圆房，掐指一算, 让他惦记十几年了吧。
总算是他的人了。
……
往窗外一看晨光微熹，东方欲晓。
卫景平轻轻地坐起来, 准备起床。
等他穿好衣裳, 姚溪也红着脸跟着起来了, 轻声问他：“爹和娘他们平日喜欢吃什么早点？”
新妇嫁进门头一天晨起要做早点给夫家人尝, 她这就去准备。
卫景平说道：“明儿许掌柜要回上林县，我爹和他说好今个儿去园子里吃饭, 也让你尝尝我家那边的口味儿，你再睡会儿吧，等会儿我来叫你。”
办婚宴那园子多租了一日，多留许德昌一天，一来为了慰藉卫长海夫妇的思乡之情, 二来也让新媳妇吃一回他们的家乡味道, 因而今日用不着姚溪做饭。
姚溪顺从地点头道：“嗯。”
卫景平洗漱完毕从屋子里出来, 到巷子里头溜达，忽然一抬头看见坐在卫宅屋顶上的卫长海和金灿灿，老卫手里拎着一瓶酒，正在一口一口闷着，金雕神气地站在他身旁，小圆眼睛眯着，那严肃又享受的模样仿佛在吸收日月精华，以待修炼个人身什么的。
隔空相望，老卫看见自家儿子一惊：老四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洞房……磕绊，被媳妇儿踹出来了？
卫景平看见他也吓了一大跳：大早上的坐在屋顶喝酒，还以为老卫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呢。
他快走两步进了卫宅，一跃，啊不是两跃跳到屋顶：“爹，你怎么坐在这里喝酒？”
卫长海说道：“我一向睡觉不做梦的，”他咕咚喝了一口酒道：“昨夜不知怎么的，竟梦见你大哥又上战场了……”
他醒来后就拎了一壶酒，坐到屋顶上来小酌。
卫景平：“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是想您孙子了吧？”自打去年从龙城府回来后，老卫就成天在家中念叨卫景明生的儿子，他的大孙子。
卫长海瞪了他一眼：“是啊，你小子倒是给我生一个大胖孙子。”
大胖孙女也行，他都当心肝疼呢。
卫景平：“……”
他昨天才娶亲，哪有这么快。
得知老卫是想念远在边关的大儿子卫景明一家，人之常情那没事了，卫景平拍拍屁股就走：“爹少喝点儿酒，留着肚子等着去吃繁楼的老三样喽。”
胡麻饼灌汤包豆腐脑。
“老四，”卫长海叫住他，想问问卫景平昨晚的事，又觉得不该开那个口，于是道：“滚吧。”
反正媳妇儿娶进门了，他们小两口的事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他搁这儿指手画脚的传出去没的叫人笑话。
卫景平从善如流地滚回去了，一进屋子，发现昨夜狼藉的喜床已被收拾整洁，姚溪不在屋子里，许是到净房洗漱去了。
他到外间坐了片刻，听见有人娇俏地喊了声：“相公。”
卫景平回头一看，见姚溪已经梳妆完毕，她头上绾了个双螺髻，戴着订婚时他送的定情的那支金钗，一身端庄大气的织锦妆花衫裙，款款朝他走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不睡，躺着养一养也是好的啊。
毕竟昨天太折腾她了。
“怕睡过了时辰。”她细声说道，似乎不敢大声说话，怕一开口扯着身上的伤口似的。
见她脸又红了，卫景平迟钝地想：定是自己昨夜没有轻重，叫媳妇儿吃苦了。
他尴尬地道：“咱们家没那么多讲究，你不必拘束。”
“嗯。”是很柔顺的一声。
这时，姚溪陪嫁过来的两个丫鬟，秋雀和冬梅过来给卫景平请安：“公子。”
两个丫鬟十三四岁，生得都很纤细周正。除了她俩之外，还有打小服侍姚溪，年纪大一些两个陪嫁丫鬟春莺和夏荷在外头做粗使的活儿，没进屋来贴身伺候。
卫景平“嗯”了声，叫卫五月过来给姚溪见礼，那小子憨傻地对着女主人“咚”地磕了个头：“夫人。”
逗得秋、冬两个小丫鬟吃吃低笑。
“走吧，”卫景平看着姚溪说道：“咱们去吃早点。”
新婚小两口到了园子里，卫长海夫妇带着卫容与、曾嘉玉和卫巧巧早等在这里了：“平哥儿带他媳妇儿来了。”
卫容与扑过去抱着姚溪的妆花绣百子图的曳地石榴裙：“四婶。”
姚溪弯腰牵着她的小手，一道过去给公婆见礼。
她先前就见过卫家的人，跟他们相熟，这会儿反倒比跟卫景平独处时还要自在，一会儿就跟女眷们打成一片，好个亲热。
许德昌带着大厨们做了一大桌子上林县的传统早点、小吃，笑眯眯地说道：“以后咱繁楼也是给状元郎做过婚宴的酒楼了。”
“许掌柜这次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卫景平感激地说道：“没您大老远从上林县赶过来为我操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里哪里，”许德昌开怀笑道：“这是咱们上林县县太爷，街坊邻里的一番心意，我不来，繁楼还能开得下去嘛。”
他带着厨子们来京城为婚宴主厨，可以说是上林县的乡亲们想来想去，最拿得出手的送给卫景平的贺礼。
当然，他也是非常非常乐意来的。
且不论个人感情，单拿生意来说，以后，随着卫景平步步青云，说不定整个甘州府的人都得慕名去上林县繁楼吃顿饭沾沾他的官运，得发财成什么样儿啊。
来这一趟太值得了。
卫景平动容地道：“回去代我谢谢乡亲们。”
“自从你考上状元做了官儿，上林县的后生伢子们都拿起书本到书院念书去了，”许德昌说道：“今年的院试，咱们上林县一下子考中十几名秀才公，不得了啊，乡亲们都说是沾了你的文运，打心眼里感激你呢。”
……
看着琳琅满目的早点，卫长海招呼道：“来，都坐下来趁热吃。”
卫景平挨着姚溪坐下，一一给她介绍上林县的早点：“这个红糖糍粑好吃，你来一个吗？”
姚溪点点头。
“水晶虾饺口感不错，吃吗？”又给她夹了一个虾饺放在碗里。
孟氏看着小儿子和小儿媳妇一直在浅笑，他们小两口和美，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
他们吃完早点从园子里出来，一个驿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卫大人，您的信。”
卫景平接过信，见是从龙城府来的，微微一怔：“谢了。”
回到家中，卫景平在书房拆信，姚溪要回避，他道：“是我大哥写来的家书，不涉及公务，你同我一道看吧。”
姚溪就同他一道坐在书房看卫景明写来的书信：信中说，每每北夷或者西北其余小部落的铁骑三五千人马来犯关，撵跑了隔不久又回来了，边关不胜偷袭侵扰，关将军想对外用重兵，使计一举擒获胡人士兵，来多少捉多少……问卫景平妥不妥。
卫景平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姚溪拉了拉他的袖子：“夫君？”
卫景平瞧着她道：“溪儿，你帮我拿支笔来。”
他给卫景明回封信。
“夫君在想什么呢？”姚溪问道。
卫景平：“此事不妥。”
如今龙城府不缺人手做苦工，倘若出重兵一举俘虏三五千胡人士兵来，怎么处理呢？养着，费粮食费心，以云骁帝抠搜的性子，未必肯给拨付这一笔银子。
朝廷不肯养战俘，是剁碎了扔浊河里喂鱼呢，还是坑杀了埋地底下养花养草呢。
想当年人屠白起就是这么干的，事实证明，不杀，君王不给粮食养着，杀了，引发民怨声讨时你来背锅，所以白将军最后栽了。
姚溪把他常用的毛笔递过来，又挽起袖子为卫景平研墨：“你写吧。”
气氛融洽静谧。
“多谢，”卫景平请她坐下，铺好信纸却没有下笔：“你怎么看？”
姚溪坐在书桌旁边看着他，说道：“把那些胡人捉来没什么用，怪麻烦的。”
不杀养不起，杀了传出去就是残暴，怎么着都是块烫手山芋。
她说没什么用！
跟他想的一样，卫景平越发愿意跟她多说了：“是啊，这么多人俘虏进来得看着得养着，是麻烦。”
说完他提笔刷刷给卫景明回了信。
由于只是兄弟之间的私信，卫景平几乎算是毫无保留地说了自己的想法，至于边关最后出不出兵将总是来袭扰的胡人一网打尽，决策权还是在关琦和一众边关将军们的手里的。
他无权干涉。
封好信笺，这件事就暂且翻过去了。
姚溪盯着他桌案上那本厚厚的《律例》出神，卫景平笑道：“有个事说给你听听。”媳妇儿跟自己有共同语言，他愿意和她多说一些话，便把陆谵在平遥县开办钱庄如何放贷出去却收不回来本息的事情对姚溪说了：“我觉得本朝的律法对欠钱不还的惩戒还是轻了。”
几乎可以说是不痛不痒。
“年初的时候我听闺中的姊妹说京中要开办个新的正通钱庄，”姚溪说道：“听相公这么一说，竟是陆先生的。”
“嗯，”卫景平浅浅地把“发商生息”的事情提了一嘴，委婉地告诉姚溪，钱庄的事情他也有份。
姚溪：“不知陆先生当时放贷出去时跟他人所签的契约是怎样的？”
要是有契约在，告到官府，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一笔账都要不回来呢。
卫景平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匣子来：“五份借款的契约都在这里。”那日陆谵来送账册时，连放贷借款的契约也一并拿过来给他看。
姚溪打开匣子拿起一份仔细过目一遍，说道：“相公，外祖家中有份我先前在绍兴时手抄的借款契约，与这个不太一样。”

第203章 开业
◎印制银票。◎
卫景平听了她的话微微拔高了声音：“你是说这份契约不对？”
姚溪看了又看：“我也说不准。”
总觉得正通钱庄这份契约是个花架子, 不中用的那种。
卫景平从她手里收走那份契约：“太劳神了，过两日再看吧。”
三天后姚溪回门, 晌午在姚宅吃了顿饭后, 就去了周家。
在周家，周美彦充分展现气氛组担当的作用，把个挺严肃的周寂然老爷子气得拿扫把满院子追着他打，小辈们则在吆喝助阵, 一通嘻嘻哈哈闹下来, 卫景平小夫妻俩在周家不知不觉呆到傍晚, 蹭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才回来。
“相公你瞧瞧这份钱庄往外头放贷的契约, ”姚溪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手抄契约：“上面的条款比陆先生的多多了。”
卫景平：“嗯, 你先回屋去歇着吧，我去书房取了那份来。”
他看了也未必看出什么门道来, 还得姚溪帮着他分析。
是夜流星透疏木。
“……第十二条，乃从正通钱庄贷钱2万……后若无钱偿还, 当以家中女儿做奴……”卫景平念到此处, 姚溪说道：“要是借钱之人家中本就没有女儿, 或者女儿还是六岁以下的女童, 朝廷不允许她们为奴，这条岂不是等于摆设？”
这类条款就是你拿着契约状告到官府, 叫官府如何判，自然就不了了之了，说不定人家就是钻了这个空子的。
再看她十多年前在绍兴时手抄的那份契约，同样的条款是这样写的：“……乃从XX钱庄贷钱1万……到期若无钱还债，以家中X巷第X户五进院祖宅相抵X钱, 以族中X地水田X亩抵X钱……地契、田契皆押于XX钱庄……”
这一目了然, 即便不告官也不怕借债人不还钱。
以上漏洞, 正通钱庄还有许多。
经姚溪一明说，卫景平拍案道：“正通钱庄果然吃亏在这放贷的契约上了。”
这并不是说陆谵陆大儒不聪明，饶是读尽天下儒家和法家之经典，也架不住“术业有专攻”，有认知盲区。
卫景平重新誊抄了一份姚溪手中的那份契约，打发卫五月给陆谵送去。不几日，陆谵拉了一车律例书亲自登门，与卫景平一字一字推敲了两天一夜，拟了一份新的钱庄放贷契约。
顺带，连带息存款的契约也拟了出来。
卫景平对这份带息存款的契约心中没底儿，拿回去给姚溪过目，她笑道：“这份倒没问题。”
……
四月二十七日，卫景平乐享温柔乡的第七日，京城里的正通钱庄建好了。
对外营业的头一日，他与陆谵、柳承珏坐在崭新的钱庄大厅里，把拟定的吸收存款，对外放贷的的流程先自行演练了一遍。
“打算什么时候开张，”末了柳承珏笑道：“我私下里和姑娘们打好招呼，倒时候别冷了场。”
“全赖柳大人了。”卫景平朝他拱手一笑。
五月初一，卫景平休完了婚嫁，复又每日五更天起床，而后去户部点卯。
“卫大人成亲后愈发俊美意气风发了。”他一到户部京兆司坐下，同僚们就围上来：“可见尊夫人温婉娴淑宜室宜家啊。”
花式夸赞几句后，八卦心起，又开起他的玩笑来。
卫景平笑着一一同他们闲扯。
等户部侍郎路正则来找他时，这些人才噤声回到自个儿的座位上干活去了。
卫景平还是一如既往地边跟着路正则学习钱谷、贡赋之事，当然，他是边学习边接手工作，其中经手最多的就是户部的银库黄册，这些黄册记载的是户部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的银子，这些黄册按照月、年成册，一翻便知户部的库存和收支状况，说白了，整个王朝的家底儿和经济状况，便全在这一本本的银库黄册里头了。
“打去年九月份起将各省榷酒曲的银子填上，”路正则点着一本银库黄册，说道：“户部才能勉强维持个盈亏平衡。”
可见先前有多大的亏空。
“嚯，这大半年来工部运营的记里马车的盈利竟达百万两白银之多，”路正则捧着一卷银库黄册叹道：“不得了。”
卫景平点着银库黄册上的每一笔账目，没有说话。
他心道：这真不是最赚钱的，等银行，不，银庄，额是钱庄正经开办起来，那白花花的银子自己会往户部蹦进来你信不信。
……
京城的六月进入了三伏天，从晨起开始头顶就是大太阳，热如火。
夜里，姚溪在卫宅教卫容与下棋未归，卫景平敞着薄衫坐在凉榻上看书，正在沉思时，秋雀端了一碗冰镇的蜜水过来：“公子喝口冰水消消暑吧。”
见有丫鬟进屋，卫景平忙拢了拢衣衫，轻咳一声道：“放在几上便可。”
还是不大习惯丫鬟近身服侍他。
秋雀一怔，将托盘放在外头的几上退出去，抿唇笑着跟冬梅嘀咕：“这会儿子咱家小姐不在房里，公子见我进去还害羞不好意思呢。”
她还没听说过哪家的公子这般回避在自家夫人房里伺候的丫鬟呢。
冬梅也笑了：“你怎滴就知道公子害羞了？”
秋雀学着卫景平做了个拢衣襟的动作：“嗐我可什么都没瞧见呢。”
冬梅白了她一眼：“瞧见什么也是白费，”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春莺和夏荷姐姐说了，咱们公子不会纳妾的。”
秋雀呛了她一句：“我才没上赶着给人做妾。”
她就是觉得卫景平那个掩襟的动作好笑说一嘴罢了，天地良心，她可没有存着爬主人家床的心思。
还等着日后婚配良人做个正头娘子呢。
这时候年长她们几岁的春莺走了过来：“你两个小蹄子不去做活计儿在这儿嘀咕什么呢？”她把手里端的箩筐往二人面前一放：“夫人说顾家夫人下个月就生了，到时候咱们定是要去贺喜的，还不快绣几样东西到时候让公子和夫人空着手去吃满月酒吗？”
“公子和小姐的秋衫前儿裁剪了几套，”她又道：“也该做起来了。”
她都快忙死了，这俩小蹄子眼里竟没活儿，还有功夫嚼舌起主家来了。
“是，”秋雀接过箩筐：“春莺姐姐。”
四个丫头中她最手巧，也最贪玩，春莺嘱咐了她几句，又忙活别的去了。
……
姚溪回来时，见外头的几上放着一碗蜜水，里头的卫景平却一手执书卷，另一只手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去倒水，她讶然道：“是谁把水放在外头的，怎么不给你送过去？”
卫景平一时记不起是哪个小丫鬟来送过水，笑道：“你回来了？”
“明个儿正通钱庄开业？”姚溪去洗漱前和他说了几句话：“偏选个大热天儿。”
近来白日里实在是太热了，她在家中勉强抚了会儿琴，就懒懒地歪在藤椅上看书去了，不愿意动弹。
这种暑热天儿，谁爱出门去看钱庄开业的热闹呢，她担忧会冷清许多。
卫景平低声说道：“原本打算下个月出了伏再开业的，哪知道最近京中不太平，又有一拨人把主意打到了青楼楚馆，姑娘们惶惶不安，柳大人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大理寺出面担保，游说他们将各自赚来的财物托付给正通钱庄保存……因而择了明日开业。”
想不到他们早前在青楼里胡诌，无中生出的案子竟真的出现了，一伙贼人不仅潜入京中的青楼偷盗财物，还生出了命案。
如今大理寺和京兆府正在联手缉拿盗贼，还未将他们抓捕归案。
“原来是这样，”姚溪问他：“银票印制成了吗？”
怪不得要在这个时候开业。
“嗯。”卫景平拿出夹在书中的样张给她看：“这便是正通钱庄的银票。”银票高一尺，款六寸，印制的纸张是陆谵年少是为了追去陆夫人自制的陆纸，绵而不脆，可轻度防水防火，因配方秘不外传，所以旁人没那么容易仿制，印刷的墨是姚春山和武双白联手研制的新墨，这种墨不对外公开配方，不在市面上售卖，乍看与普通的墨没有区别，只有他们以特殊的办法能验证……可谓是费尽心机，以期从源头上杜绝造假，扰乱钱庄日后的运营。
不同面额的银票上面花纹不一，底版全是出自顾世安之手，非常繁复精美，不易模仿伪造。
正中加盖正通钱庄的朱红大印，一张可以汇兑的银票就制成了。
目前正通钱庄还没有在外地开设分号，因而没有异地汇兑业务。
这银票权作后世存折的用途，打个比方说你在正通钱庄存入100两银子，钱庄便给你出具个100两的银票，因约定了是谁存的日后只能由谁来取，出具的银票上就印着存款人的名字，右下角也摁了手印，哪日汇兑时，取款人携带这张银票，验证手印后方可进行提取。
说白了吧，卫景平几乎是搬照后世存折存取款的那一套流程来的，只是这个朝代没有先进的机器操作，每一步都要靠人工，靠手、眼来操作，复杂是不复杂，就是麻烦了点儿。
“真是精巧。”姚溪看着那张银票，感慨地道。
卫景平看着她，认真地说道：“钱庄打明个儿开业，往后要你出力的事儿还不少呢。”
每日少不得要跟契约打交道，眼下也找不着个趁手的老练师爷坐镇，还得劳姚溪费神。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银票用的纸，一开始有川纸，到后面是高丽纸，这些都是由朝廷管控，民间不得私自制造买卖的，总的来说，古代纸币的防伪技术也是很复杂的。

第204章 大野，大爷
◎“别听卫四瞎说，他这是让咱们喊他‘大爷’呢。”◎
听了卫景平一番话, 姚溪心中惊喜交加，要知道女子嫁人后多半只能囿于后宅内帷, 夫君更不会拿手头的正经事向她讨主意, 面上却未表露出来丝毫波澜：“但凡相公问起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是了。”
卫景平对着她一揖：“叫夫人劳心了。”
姚溪一笑，两人促膝而坐说起话来。
窗外，前来伺候的小丫鬟冬梅见夜深了自家夫人还没去沐浴, 于是轻叩两下房门催促：“夫人。”
姚溪这才与卫景平打住话头：“我去洗漱。”
等她沐浴完换了干净舒适的中衣回来, 卫景平已经躺在床榻内侧“睡着”了。姚溪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很快也入睡了。
等她睡踏实了, 他又双手交叉放在头下枕着, 想了些有的没的。
卫景平方才装睡，就是那意思, 逃避房事。不是说他对新婚妻子没冲动，而是他担忧她年纪小, 每夜这般不知节制, 恐怕很快就有孕了。
后世公认年龄低于20岁的女子身心没发育成熟, 不适合孕育儿女, 生育时出现难产和产后各种疾病的概率也高，他要是土著没有常识就罢了, 既然清楚这个事情，卫景平自认为不能知道前面有坑还不管不顾让她往里面跳，那就太寡情了。
这个朝代除了让女子灌药外，可采取的避孕措施几乎没有，因而除了节欲, 鲜少更好的法子。
因而一连好几天, 他都读书、练字到深夜, 就寝时往往一副特别疲惫的模样，倒头就睡。
五更又早早起来练剑，不给自己半分纵欲的机会。
……
由于近来京城里出现了数起团伙作案，盗窃青楼女子财物的案子，姑娘们在惴惴不安中纷纷考虑把手头的钱财存进正通钱庄。加上有大理寺卿柳承珏牵线，大理寺出面担保，因而短短一个月内，京城第一名姬关莞儿带头，已有几十名姬跟风，将所攒的积蓄存进了正通钱庄。
关莞儿所存竟达到了上万两银子，其余的姑娘们存的数额多少不等，加起来统共四万来两。
钱庄给的利息很低，一年才0.9厘，就是后世所说的0.9个点，以百两银子为例，一年利息900文钱，但这种存钱给利息的观念彻底颠覆了京城人家对于到钱庄寄存、托管财物不用交纳保管费，一传出去，街头巷尾老少都在议论这桩事情。
“我家婆娘动心了，”一个中年男子手里端着茶壶说道：“说拿300两银子存进去，等到了年尾啊她就能收回小3两银子的利息，能买一支嵌红宝石的暂时，你说说，有钱了不想着给家里添置点儿什么，光学着怎么俏了……”
“要是存银子真给利息，”有人接话道：“我手头也攒十两二十两银子去试试。”
“要是放一年真能拿出喝茶的银子来，”又一人插嘴：“你请客？”
那人说道：“要是真能拿出来利息，我再添上一倍这个数的利息银子请你们吃饭。”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都怂恿他既是要请吃饭的就别那么抠搜，少说也得拿50两银子存到正通钱庄等着吃利息呀。
……
别说，正通钱庄开门这半个月以来，但凡遇上个阴天没那么热昏头能出门的，大门前都是摩肩接踵，观者如堵墙，围得是风雨不透。
就等着有人来存钱了从钱庄的柜面上出来，手里举着一张银票，远远瞧一眼，看看是什么模样呢。
尽管除了青楼的姑娘们真正携带银子来存款的人并不多，但赚了个极大的人气。
这日有人举着一张面额二十两的银票跑到正通钱庄来：“让让，咱钱庄开业那天在这里存了银子，说媳妇儿急用，得取出来喽。”
嗯，来这里瞧了半个多月热闹，存钱的见过了，来取钱的还是头一回，稀罕，赶紧让开条道儿让他进去了。
等他进去之后，过了许久，忽然来了两名京兆府的衙役，不由分说就将那持银票兑换的人给抓了出来。
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吓呆了。
京兆府功曹赵明立在正通钱庄门前的空地上，正色说道：“此人名唤马二，他手里的这张银票是假的。”
说完把那张银票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不是跟我们见过的在这里存了银子后拿出来的凭证银票一模一样吗，”站得靠前的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别是你们说假的就是假的，赖着人家的银子不给取出来吧？”
“各位别急，”这时候正通钱庄里头走出一位翩翩青年官老爷，正是新科状元郎，户部主事卫景平，他走上前去扬了扬手里一张真银票，用纯正的官话说道：“正通钱庄兑出去的银票太阳下有处会变色，”他指着左上角富贵花开的牡丹花暗纹，乍一看并不明显，甚至都看不见，颜色极淡，可是在太阳下照射了片刻后，那花纹就凸浮出来了，栩栩如生，而假的就没有：“马二，这个又该怎么解释？”
这是用陆纸和姚墨一起制作才能呈现出来的独特的防伪技术，正通钱庄的银票在日头或者灯光下一照，左上角会凸现一朵牡丹花。
正通钱庄对造假之事可谓是做了十足的防备。
马二嘴硬地道：“怎知不是你们的把戏，出具给我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暗纹？”
卫景平呵呵一笑。
恰逢今日有个商人来存款试水，他存款后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往外走，正好赶上，听说无法兑换，他心中一惊，忙拿出自己的那张银票对着太阳晒起来，令人欣喜的是，他手里的那张银票的左上角很快就浮现出了富贵花开的暗纹，瞧得清清楚楚的：“有，真有花纹。”
他激动地道。
卫景平再质问马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马二终是垂下了头。
京兆府衙役麻溜地把人带回去发落去了。
打那之后，每个在钱庄存了银子的人出门后，都习惯性地对着太阳照一照手上的银票，瞧见那富贵花开了，才满意地揣起来。
到了八月初，京城凝香楼的名姬，也是在正通钱庄存钱最多的主儿，关莞儿据说对某位世家风流倜傥的公子爱而不得，绝望之下打算赎身出来，遁入空门，此后一盏青灯，一卷佛经了此残生。
因而打算拿着银票去正通钱庄把银子取出来赎身。
这事一传扬开来就炸窝了，连带着替关莞儿保管赎身银子的正通钱庄也蹭上了一波热度。
“听说她的全部身价，总得有上万两银子了吧，”坊间议论不休：“都存放在正通钱庄，明日就兑换出来了，咱们去瞧瞧，看钱庄是不是真的连本带利息都兑给她。”
到了那天，正通钱庄前头从五更初天一亮开始就涌来了好多人，连官员们上朝时都感觉街上的路有点堵，都是好事者抢着去正通钱庄看关莞儿取出银子赎身的。
“也不知道她怎么拉回去，你说路上会不会有人抢她的银子啊，保不齐……”围观的人一边等着见一见关莞儿倾国倾城的身段，一边嗑着瓜子闲聊。
前一阵子专门偷盗青楼婆娘们财物的那伙儿盗贼不还没抓住呢么。
今日，好事者们站酸了腿脚，终于等到钱庄开门了，又挨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才等到关莞儿乘坐马车晃悠悠地过来，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美人儿从马车里出来，移着莲步走进钱庄的大厅提走银子。
没想到关莞儿的马车一停下，正通钱庄的临时大掌柜陆谵就带着人过来了：“关姑娘，在下陆某，上次就是在下经手的您的银子。”
“这次还有劳陆掌柜吧，”帘子轻轻掀开，好事者仅看到一双涂着丹蔻，养得如玉的柔荑从遮得严实的马车中伸出来，递出银票之后很快又放下了帘子。
好事者光看见那双玉手就唏嘘不已：果然是京城里的纨绔们肯一掷千金与她春风一夜的人儿，长的太标致迷人了。只恨自己没托生在富贵之家，不然，也愿意花钱去跟她风流一夜。
陆谵接过银票后同她说道：“天儿一会儿就热起来了，姑娘先回去等着吧，在下过会儿送去。”
“谢了。”关莞儿说道。
她的车走后没大一会儿，正通钱庄里就驶出了一辆马车，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窥不到一丝，只能从很深的车辙看出，拉了至少上万两的银子。
赎身的银子并不是让关莞儿自个儿取走的，而是为了安全起见，由钱庄亲自护送过去凝香楼的。
“天呐。”先别说有没有利息银子，光这般细致周到就让人觉得正通钱庄靠谱，能处。
好事者们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后来不及细想，又呼啦围拢到凝香楼去看一代名姬赎身了。
并非嫁得良人，也不是买田置地颐养天年，而是断六根遁入空门，这多叫人伤感。
不少人还为她抹了几滴眼泪呢。
这一天整个京城的娱乐业都不怎么好了，才子们都在给关莞儿写诗，姑娘们与关莞儿往日争风头的恩怨一笔勾销，也都争相做出多情的样子送别她，又暗戳戳地想着下一个头牌是谁，轮不轮得到自己。
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关莞儿为了赎身来正通钱庄提银子这件事，给了京城里的人极大的信心，不少之前在这里存了银子人，又追加了存银，还有不少新的顾客前来，且一次性存入的数目不是十两二十两来试水的，而是以百两计算的。
到了八月底的时候，流入正通钱庄的存银已经达到了十万两之多。
大掌柜陆谵忧愁起来了：“卫四，一年还得支出9厘的利息呢。”
卫景平：“……”
也就七十两左右嘛，您嚎个什么，去年您在平遥县亏空十多万两的时候也没见您这般在意。
不过，是时候考虑往外放贷了。
“陆先生，这比拉存款银子容易多了，”一旁前来巡视钱庄业务的柳承珏说道：“大不了去京兆府的案子里撬一个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一纸诉状告官的。”
挑一个族中有收入来源的，信誉良好不是恶意欠款不还的，这边以极低的利息借款给他偿还高利贷，而后与之订立契约，让他们慢慢还这笔低利息的借款就是了。
这种好找啊，京兆府的状子里看一看，保管能找出个合适的来。
陆谵：“那你还在这儿废什么话，快去。”
迫不及待了。
卫景平笑笑走了。
他并没有去京兆府找什么身陷高利贷的，而是吐了个口风出去。
正通钱庄打算先以年3分的利息放贷，在当朝动辄一年18分的利率面前，他们简直是做慈善，以商人过于敏锐的鼻息，保管会自己找上门来的。不过他们的库存银子只有区区不到十万两，可以说是放不出几笔贷款的。
甚至，来个急需大笔银子周转的商人，这十万两银子都未必够人家借的，这也是卫景平没有多往京兆府跑一趟的原因。
果然如他所料，消息放出去没几天，用不着他们去京兆府找，有个被人追债的倒霉蛋自己找上门来了。
自从借了一个月1分5厘，一年达18%的高利贷后，连个觉都没睡安稳过的破落户商贾魏琼，听说正通钱庄有意往外放贷后，夜半从床榻上惊坐起：“一年只要3分的利息？当真？”
家仆声音洪亮地肯定：“小的去正通钱庄问过了，千真万确。”
魏琼当即就披上衣裳，跑到正通钱庄门口等天亮人家开门营业去了。
当日，正通钱庄就顺顺当当放出去七万两银子，几乎掏空了库存。
……
八月十九是卫景平满二十岁的生日，按照当朝的习俗，弱冠之年该取字了。
头一天在街上碰见从国子监放出来放风的顾思炎和傅宁，问曰：“卫四，你要取个什么样的字，别拗口。”
他们以后还要叫呢。
卫景平面无表情地胡诌：“‘大野为平①’，我就叫‘大野’好了。”
按照古人的习惯，字是名的意思的延申嘛，他取字为“大野”没毛病。
顾饼圈：“大野？”
卫景平拖长强调：“哎！”
“大野，大爷？”傅宁：“别听卫四瞎说，他这是让咱们喊他‘大爷’呢。”
卫景平大笑一声拔腿就跑。
顾思炎气呼呼地在后面追他：“卫四你占我便宜。”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尔雅》。

第205章 太子妃
◎“还有件事，衍儿今年十一岁了吧，朕听说卫家有个长孙女卫氏，朕想皇后出面聘她为太子妃，如何？”◎
这暑热天儿里没跑两步就汗流浃背, 卫景平蹭地一下跃到一棵树上坐着奸笑道：“饼圈，老傅, 来呀, 打我呀。”
顾思炎和傅宁二人都是纯纯的书生，没习过武，只能在树下干跺脚上不去。
傅宁急了：“卫四，你再不下来我喊人来围观你了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都来瞧都来看啦, ”顾思炎捏着鼻子开喊：“树上有个新科状元……”
欲与猴子比爬树, 动作滑稽斯文扫地哟。
卫景平“嗖”地一下从树上跳下来, 没几分诚意地笑道：“我错了。”
私下里给少时同窗的疯劲儿怎么能让别人看见。
这才堵住顾、傅二人的嘴。
傅宁要捶他, 被顾思炎拦住：“算了老傅，明日他生日, 不跟他计较。”
结果傅宁松手了，卫景平也放松了戒备, 顾思炎则趁此机会冷不丁拽着他装腔作势揍了两下：“卫四你皮真厚。”
不仅脸皮厚, 身上的皮也厚, 打上去硌手。
卫景平大笑：“谢谢夸奖。”
“说正经的, ”三人玩笑了一会儿，傅宁问他：“你到底想取个什么字啊？”
卫景平：“说真的, 我不打算取字了。”
顾思炎说道：“我也没取字。”
傅宁愕然道：“你小叔竟没给你取字？”
一般说来家中有读书人长辈的，都会为晚辈取名择字。
“没有。”顾思炎有点酸地说道：“老傅你不是不知道，我生日那天顾世安正好得一宝贝疙瘩，记不得我喽。”
八月初三他生日那天，正赶上阮惊秋难产, 一天一夜都没生下麟儿来。老顾手忙脚乱, 自然顾不上给他张罗过生日。
更别说为他取字了。
卫景平说道：“饼圈, 你小婶娘怎样了？”听说那日阮惊秋难产，连京城里八十九岁的致仕老御医柳颀都请过去救命了。
“还好吧，”顾思炎也说不清楚：“顾世安说母子平安。”
他都还没跟未出满月的婶娘和弟弟打过照面呢。
扯远了，傅宁把话题拉回来：“卫四，那你就真不取字了？”
“等碰上了再说，”卫景平说道：“不急。”
也没谁说非要在二十岁生日那天给自己取个字，也不是说亲朋好友之间就非得以字相称，你看“李白乘舟将欲行”“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孟浩然”都是名而非字，著名唐诗里好友之间直呼名而不是字，可见名与字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也是。”傅宁指了指肚子：“卫四，请我们吃碗长寿面去？”
卫景平一挥袖子：“走起。”
古人过生日丰俭由人，他没有大办，就在头一天晚上和挚友、家人一道吃个饭就算过去了。
卫家，卫景平和大侄女卫容与是同月生的，他过完生日之后，没几天，就轮到卫容与过六岁的生日了，跟糊弄他不一样，小丫头的生日可是由卫长海大操大办的，那排场，阔绰得甩他好几条街。
“就得给囡囡过热闹点儿，”卫长海理直气壮：“她能在家里呆几年啊，京城这里十三四岁的丫头片子都要说婆家了……”
掐指一算，大孙女在他跟前最多也就十来年了。
有点不是滋味，只能狠狠地宠她。
卫景平：“……”
老卫同志这一天天的瞎操的都是些什么心嘛。
……
庆贺过弱冠之年的生日后，卫景平一头扎在户部和正通钱庄的事情上，不觉夜渐长，一场雨过后，凉风习习，京城已然入秋。
九月十六日，皇宫，麟德殿。
退朝之后，云骁帝没走，命太监李为宣了卫景平过来问话。
这次自从前年金殿传胪后卫景平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他穿着官服，腰中束着玉带，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沿着大殿汉白玉的台阶信步走上来，那风姿正是“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①”，叫云骁帝眼前一亮，没错，这句诗写的就是卫爱卿这样长身玉立的青年官员。
话少，看着赏心悦目不说，还能为朝廷办实事。
看着就好啊，悦目，又能为朝廷办实事。
“卫爱卿，”云骁帝愈发心情大好地道：“朕听说陆先生开了一家钱庄？”
陆谵是他的老师，辞官后就四处云游，成了一只闲云野鹤，那个出身富贵的清高帝师，怎么会闲着无事办个钱庄让自己为银子劳心劳力，一准儿啊不是他要办钱庄发财，云骁帝用脑子一想就是知道陆大儒办钱庄这事儿不简单。
肯定和卫景平有些瓜葛。
这二人，指不定要给他搞个大惊喜呢。
云骁帝自个儿先在心里头认定陆谵开办钱庄是和卫景平联手的，他隐隐觉得可能跟前年殿试时卫状元的那份策问试卷有关，叫什么来着？哦对，“发商生息”，嗯，就是这个。
卫景平不敢隐瞒，忙把“发商生息”的事情说了：“微臣不敢贸然上折子请陛下推行‘发商生息’，只好请陆先生和柳大人帮忙，先开办一家钱庄试试，要是顺利，微臣才敢上奏陛下……”
云骁帝点点头：“卫爱卿性子谨慎，做事稳妥，深得朕心。”
卫景平谢过大Boss的夸奖：“微臣不敢当陛下夸赞。”
云骁帝笑笑：“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吧，朕也想知道卫爱卿的钱庄是如何开办的。”
把正通钱庄的事情详详细细跟他上奏了，好让他知道府库很快又会有大笔银子的进账了，先高兴高兴。
“是。”卫景平答道，又听皇帝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行礼告退。
等他出了麟德殿，云骁帝问身边的大太监李桐：“朕记得，教习大皇子骑射的师傅，是卫爱卿的二哥？”
李桐回道：“陛下记性好，卫景英将军的确是卫爱卿的二兄长。”
云骁帝点点头：“嗯。”
李桐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正竖着耳朵期待点儿什么的，谁知云骁帝从龙椅上起身拂了拂袖子：“走吧，看看皇后去。”
“陛下去看皇后娘娘，”李桐噎了下，眼睛一亮吩咐远远跟着的小太监们：“小兔崽子还不快去凤仪宫通报一声……
皇帝忽然问起大皇子秦衍，又忽然说要去看裴皇后，莫非这是起了立太子的心思？
不然，这都数月未临幸过凤仪宫的主儿，能是思念裴皇后了？
李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没那可能。
定是要商议立太子的事儿了。
“不必声张。”云骁帝叫停道。
凤仪宫。
宫女剪了几支牡丹请裴皇后簪花，她指着一株粉白的说道：“就簪它吧。”
“端过来，”云骁帝大步流星走进来，拈起那枝粉白牡丹：“朕来给皇后簪花。”
对于他突然摆驾凤仪宫，裴皇后微愕，立刻领着宫女跪下了：“叩见陛下。”
她面上风轻云淡，内心却打起了鼓：不知皇帝驾临她的凤仪宫，有什么事呢。
云骁帝挥手屏退服侍的太监、宫女，而后低声说道：“朕打算立衍儿为太子，皇后怎么看？”
反正他就秦衍这么一个儿子，立其为太子是早晚的事，是以云骁帝没兜圈子，直说了。
裴皇后心中微惊，她理了理宽袖给云骁帝行了个大礼：“妾替衍儿谢过陛下。”
多年夙愿眼看就要成了，在听到云骁帝的话后，她终于在心底稍稍舒了口气儿。
云骁帝伸手挽她起来，老夫老妻那般说道：“还有件事，衍儿今年十一岁了吧，朕听说卫家有个长孙女卫氏，朕想皇后出面聘她为太子妃，如何？”
“不知陛下所说的魏家，”裴皇后愣了愣：“可是镇国公魏家吗？”
魏家的长孙女，她记得十五六岁，都快要及笄了吧。
她儿子，大皇子秦衍才十一岁啊……
云骁帝呵呵笑道：“皇后差矣，朕说的是前年新科状元卫爱卿的‘卫’家。”
裴皇后想了半天才想起对卫家记忆最鲜明的印象：“陛下所说，是安邦侯关琦的么女红芹所嫁的卫家吗？”
云骁帝道：“正是。关家那闺女嫁的是卫氏第三子卫景川，朕听说那小子空有一股子蛮力，”他笑了：“是卫氏四兄弟中最平庸的一个，谁知道关家是怎么看上他的……”
当初听说关红芹嫁给了卫景川，连他都心道不可思议呢。
一说这个，裴皇后俏皮地笑道：“关家看上卫家的儿子，陛下看上卫家的孙女，敢情好男儿好姑娘都出自他们家了。”
面上笑着，她心中疑惑不解：陛下选太子妃，抛开京城众高门世家，却要从一户勉强算的上寒门的卫氏族中挑选，这是为何？
“朕有预感，卫氏不久会成为京城中与裴、陆、纪三姓比肩的高门世家，”他瞧着卫家已有如日中天之象，云骁帝说道：“朕有意选卫氏之孙女来做太子妃，而不是这三大姓，是考虑到新贵不像老的世家那样，族中子弟良莠不齐，裙带关系盘根错节……”
日后不但不会成为太子强有力的依仗，反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出麻烦叫人指着脊梁骨骂起来了呢。
就像他娶了裴氏女，从打他当太子那会儿起，裴氏的族中子弟隔三岔五就得出个麻烦事，早几年有北衙六军的大将军裴骏和其表妹陈氏苟且，眼下又有嫁进吕家的裴氏女大闹吏部侍郎杜锦成府，指责人家苛待害死了他女儿吕清宁，京兆府、大理寺告了一圈下来，这都闹了多少天了，还没收场，大有愈闹愈烈的趋势，御史台都开始在早朝上发难了……总之，就没叫他省心过。
皇帝一提到自己母族裴氏，裴皇后心中惶惶不安：“陛下，前一阵子吕夫人大闹杜侍郎府的事，妾也深感脸上挂不住。”
云骁帝摆摆手：“不提裴氏了，皇后记着朕今日说的两件事，尤其是选太子妃的事，切不可张扬出去。”

第206章 授官补缺
◎鹦有雌雄都叫哥。◎
裴皇后听了他的话内心是五味杂陈, 甜酸苦涩是一起来了，不过相比起从谁家选太子妃的事来, 立秦衍为太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道：“妾谨记。”
她记得卫家的孙女才六七岁来着，有的等呢，不急，回头再说。
丢开太子妃这件事, 裴皇后当即命人出宫给裴家捎去口风, 告诫裴氏家族一众人, 谁也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否则休怪她翻脸不认人。
她发话以后, 裴家很是消停了那阵子, 甚至连带着京城各衙门都感觉风清气正了些。
亨庆六年的十一月初八日，云骁帝下旨立大皇子秦衍为太子, 加封昭校尉卫景英为正五品中郎将，领东宫前卫率, 贴身护卫太子的安全。
圣旨昭告天下后, 普天同庆。
卫宅。
卫长海手里拎着一壶酒, 一边自斟自酌一边嘀咕：“老二又出息了, 好啊……”
这就对了，虎父无犬子啊哼哼。
“老卫你别在那儿傻乐, ”孟氏看不惯他那得瑟的嘴脸：“外头都说今年年底翰林院的新科进士们要选个官位上任，都在走门道呢，老四咋办？”
卫长海咕唧一口：“老四不就在户部主事的位子上钉着呢么，”他说道：“都正六品了你还想咋样？”
总不能一步登天当上个三品大老爷，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回来吧。
……
而翰林院这边, 别看离年底的授官补缺还有一个多月呢, 庶吉士们已经是暗流涌动, 到处拉关系走门路，都盯着六部、各衙门，甚至是外放的肥缺呢。
户部是他们最中意的衙门，近来门前是格外有人气，登门者太多了。
几乎每次放衙，卫景平都能碰上一两名同年，翰林院正在等待授官补缺的庶吉士们。
他们都从小道消息得知卫景平会接替路正则当上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户部侍郎，这个职位很有权势，跟朝中同僚都说得上话，是以很多人想碰碰运气，来走他的门路。
哪怕卫景平能提携他们补个正六品下的户部员外郎，一旦进了户部，来日飞黄腾达就可期了。
“实话实说，”卫景平有些无奈地道：“在下也是前程未定，还在等待圣上眷顾呢。”
尽管他接手了户部侍郎的活儿，但没有朝廷那一道任命的升值，手里拿的铜龟官印还没有换成金龟，他就还是个小小的六品户部主事，即便有心帮同年一把，也无力啊。
来找他的庶吉士们见再说下去也只能落个自讨没趣，于是拱拱手疏离地说道：“打扰卫大人了。”
转身悻悻而去。
他们走远了，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徐泓才上前笑道：“卫大人烦恼否？我也想有这样的烦恼……”
卫景平被他冷不丁的出现惊了下：“徐兄啊，你可别再笑话我了。”
徐泓嘿嘿笑了两声更来劲了：“卫四，其实我也是来走你的门路的……”
卫景平见他吊儿郎当，眯眼说道：“徐兄看上哪个缺了？”
徐泓：“我看上哪个你能帮我补上啊？”
卫景平摇摇头，不苟言笑地道：“你看上哪个缺了，让我去试试。”
看看能不能把你挤下来。
徐泓被他气笑了：“卫四你真狗。”
卫景平：“我去正通钱庄瞧瞧，你去哪儿？”
他本以为这人来找他有正经事说呢，谁知道一开口就是闲着无事来消遣他的。
“卫四，”徐泓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边走边说吧。”
他想外放出京，来问问卫景平的看法。
他俩并肩从户部大门前的台阶上下来，迎面竟遇到了翰林院庶吉士程悠贞和林一麟二人。
当年春闱时，程、林二人也是新科进士中的翘楚，后来卫景平和张永昌、段凤洲、顾世安四人没在翰林院修身、喝茶过清闲日子，而是分别去了户部和工部，这二人就在翰林院成了学问拔尖的，混得是风生水起。
四人皆微微一愣，而后都满面春风地打了招呼。
卫景平惦记着正通钱庄的事，本来没想和他们攀谈，哪知林一麟不经意开了个话茬：“我说程兄，今日翰林院出了个对子，只有上联没有下联，不如向卫大人请教一二？”
程悠贞看着卫景平：“不知卫大人有没有这个雅兴？”
他虽然面带笑意，这一唱一和的难免让人觉得有点挑衅的意味在里面。这二人跟其他庶吉士一样，年底授官补缺最中意的去处就是六品下的户部员外郎，但能不能来成，心里都还没个底儿呢。此刻见卫景平穿着正六品户部主事的官服从户部的大门里走出来，别提有多眼红，多不是滋味了。
同进士怎么就这般不同命呢……
徐泓知道卫景平最不擅作诗和对对子，忙截胡道：“哟，凝香楼的香香姑娘正等着您去听她抚琴呢……”
虽然很想开溜，但他找的借口就像在卫景平头上扔了个炸雷，给他惊糊了，只能装作没听见，转而对程悠贞说道：“程兄说来看看？”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今天早上翰林院的大黄猫叼了一只老鼠从庭院走过，”程悠贞说道：“韩兄忽然吟了句‘鼠无大小都称老’，咱们一听妙啊，就想对个下句来着，如今已经每人想了一句，卫大人也试试？”
什么“梁有长短都言高”，“虎有长幼都是王”，“龟有雌雄都姓乌”……庶吉士们脑洞大开，全都扒拉上了。
徐泓悄声对卫景平说道：“能对的几乎全对上了。”甚至有些严格来说对的都不算怎么工整。
一时他也替卫景平想不出一个新的来。
卫景平沉思片刻，淡淡一笑，抬手拈须……啊没须，说道：“鹦有雌雄都叫哥。”
嗐，这对子有名气，他上辈子恰好在书上看过，运气太好没办法。
鼠无大小都称老。
鹦有雌雄都叫哥。
听听，这对仗比庶吉士们对的都工整。
“妙！”徐泓立刻吹捧道：“妙极，不愧是状元公对的对子。”
程、林二人大概是想用这个对子给卫景平添堵的，没想到却自讨了个没趣，也只能干笑着说道：“卫大人对得极好。”
卫景平波澜不惊地说道：“程兄过誉了，在下不如程兄风雅，勉强献丑罢了。”
这客套中带刺的一句，直扎程悠贞的脸，他拂了拂袖子，几次想要出言回讽卫景平两句。却都被林一麟和了稀泥，还用眼神暗示他，毕竟彼此既是同年又同朝为官，还是要留些余地的，可别闹僵了。
“在下还有事，”程悠贞讪笑道：“得同卫大人告辞了。”
卫景平拱拱手：“告辞。”
一边走，卫景平一边问徐泓：“徐兄去哪儿？”
方才他说的要去正通钱庄瞧一瞧的话，徐泓还没回他呢。
徐泓对路边行驶的一辆扶摇X号记里马车招招手，等二人钻进车厢，他说道：“跟你去钱庄开开眼，长长见识。”
坐在车上，卫景平说道：“徐兄你是怎么打算的？”
对于年底的授官补缺。
徐泓说道：“没想好，到时候都选完了，留个坑给我就填上好了。”
他不挑，去哪儿都行。
才不会挤破头往哪里钻呢。
卫景平：“……”
这小子躺平了这是？
不行。
“你看你在京城买了宅子，”卫景平动员他卷起来：“安了家，不提早谋个京官的位子，难道等着外放出去吗？”
“外放到地方上又得买宅子，布置……”多麻烦。
且挚友难得，他私心也不想徐泓离开京城。
徐泓笑道：“卫四，我要是放到外地当知州，或是个县令，你就把正通钱庄的分号开过去，经营起来多省心呀。”
“这倒是个好主意，”卫景平笑道：“别说，这回吏部考核出来，晏升在镇江府任上颇有政绩，十有8九得升官，我还真打算去镇江府开个分号呢。”
开办钱庄不是小事，方方面面，每一步都离不开当地官府的支持和庇护……好想去镇江府乘一乘晏升那颗大树的凉。
说话的功夫就到了正通钱庄，他们从马车里下来，见陆续有人拿着银票出来，举高高让太阳照了一会儿，虽然冬日的太阳冷冰冰的，热度远远不足以让银票左上角浮现出花开富贵的牡丹花纹路，但就得这么看一下才收好，习惯了改不过来。
跨进二进门，进到办理业务的大厅，正在忙活的陆谵陆大掌柜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俩一眼：“卫四去换身衣裳过来记账。”
总算来了个能打下手干活的。
卫景平：“好嘞。”
立刻换上长袍挽起袖子变身二掌柜忙活起来。
徐泓：“卫四，你不能晾着我啊。”
卫景平：“徐兄，外头那辆马车上东西似乎很多，你去帮忙挪一下？”
徐泓：“……”
他竟是上杆子来这里做苦力的，好气。
不过钱庄人手过于短缺，每个人看起来都忙得不可开交，徐泓觉得自己不干点什么活儿都不好意思杵在这里，他一撸袖子，帮搬东西去了。
窗外天色渐渐转暗，黄昏时分飘起小雪花，树梢上落了一层斑驳轻霜。
初冬了。
“晚饭请你吃羊汤面。”钱庄打烊后，卫景平同徐泓说道。
他们走在飘雪的路面上，忽然大道上一阵飞沙走石，一驿卒没命地冲进正在关闭的城门，扯着破锣一般的暗哑公鸭嗓呼叫：“漓州急报，郑王造反，反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对子出自网络。

第207章 又是缺银子
◎所以才命他赶紧到处开分号去，揽银子。◎
郑王秦似起兵造反。
或许是上次龙城之战的后遗症, 卫景平得知这个消息后刹住脚步，面色煞白, 心中隐隐不安：他的大哥戍边二哥身在庙堂, 三哥三嫂是一对逍遥夫妇，他们该不会被派遣去平叛吧。
徐泓说道：“兵戈一起，人命便如草芥。”
卫景平语调沉闷：“嗯。”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每次打仗, 不知道要折多少无辜的人进去。
“卫四, ”徐泓见他忧心忡忡, 知道今晚这顿饭没心思吃了：“先回家去吧。”
郑王叛乱, 大军来势汹汹, 对于京城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他们匆匆走到岔路口, 二人分别叫了一辆记里马车，各回各家。
卫景平到了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之后神色如常地去见姚溪：“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因这几日太忙, 他晨起去户部点卯的时候总是要跟她交代一句：晚饭不必等他回来再吃。
姚溪虽然不等他回家吃晚饭, 但自从一次见卫景平深夜去厨房扒拉出菜团子来吃后, 知他在外头吃不好饭，每天都会叫丫鬟们多做一点吃食放在灶上,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总有清淡可口的饭菜给他留着。
“有一盅清炖狮子头，”姚溪说道：“还有几样小菜。”说完叫丫鬟冬梅去端过来给他吃。
趁着这个功夫卫景平换了身常服，他坐在几前终于忍不住对她道：“郑王提兵造反，这年节不太平。”
姚溪点点头：“我听说了。”
驿卒举着十万火急的奏折进城门时那一声大喊, 叫全京城的百信都知道了。
卫景平拿起筷子吃饭：“溪儿, 你在京城时日久, 听说过郑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那个因对榷酒曲令不满就派过来几名刺客千里迢迢来刺杀他的主儿，就那件事看来，这个郑王嗜杀、残暴，只不知城府、谋略如何。
“郑王啊……”姚溪斟酌了一下说道：“听说他自从十几岁上去了封地漓州后就再也没回过京城，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多。”
三十多年间，秦似好像被坊间遗忘了一般，极少有人提起他来。是以早前一会儿听说郑王叛乱的时候，她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这人是谁。
“这么说他与京城的来往不多？”卫景平道。
“几乎没听说过，不过有件事，”她说道：“郑王治下的漓州的户律中的婚嫁、人口与别处不一样，漓州规定，但凡女子，十五岁不出阁，每年须得向官府缴纳罚金，男子十六岁未娶亲，罚没族中田产十五亩……男子不能娶老妪，少女不能嫁五十岁以上的老叟……还有，漓州的大夫不得开任何避子的药方……”
就连青楼女子也不能避子，一旦有孕就得生下来。
当朝地方治理的律法有六律，分别是吏律、户律、礼律、兵律、刑律、工律，户律是关于田地房屋、娶嫁，人口、契约等治理的规定，各地的府衙在朝廷的律例上又根据当地的情况额外加上几条，这是被允许的。
卫景平：“漓州偏远，当年人口稀少，郑王这样制定户律，也算得上合理。”虽然强制婚嫁有些不仁，但重农耕，增人口，是每一方治理者都首要考虑的问题，放之四海而皆准，古今皆然。
听起来郑王治理漓州有方，不是个草包。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姚溪说道。
卫景平忽然又问她：“那漓州的兵律呢，你还记得吗？”
兵律，就是各地关于兵丁方面的律例、规定。
这几十年来太平没有打仗，所以各地的兵律之中基本上废除了每家每户要出个男丁进兵营的规定，不再每年都征丁了。
像甘州府，从卫长海卸甲那年算起，到后来抽调兵丁去戍守龙城，中间的二三十年间，征丁次数不过三四次，征的人数也少。
姚溪道：“兵律没变。”
郑王在漓州只修订了户律，蓄养人口，而兵律则沿用之前的，也就是说漓州每年都在征丁入武……卫景平细细一想，额头沁出一层汗来：“郑王胸中颇有成算，这次造反想是蓄谋很久了。”
在卫景平心里，郑王秦似此刻转换成了老谋深算的家伙，他准备多年，强大如斯，有备而来。
而朝廷重文轻武这么多年，各地的府兵老的老，嫩的嫩，有沙场征战经验的寥寥，这仗会很难打。
这么一分析，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他吃完饭漱了口，姚溪说道：“别太担忧，郑王出兵反叛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不得民心，必然是个败局。”
自古人心思定，老百姓谁愿意打仗。
“话是这么说，”卫景平说道：“可眼下还得打仗……”
总不能束手等着老天来收拾郑王这个反贼吧。百姓还是免不了颠簸流离，朝不保夕。
初冬的夜里骤然落下鹅毛大雪，姚溪叫丫鬟在暖阁和卧房里多烧了个炭盆：“今年的冬天一下子就来了。”
好像从秋到冬没有过渡一下子似的，就这么冷得伸不出手了。
卫景平沐浴后倚在榻上：“快睡吧，还不知今晚能不能睡个安稳觉呢。”
熄了灯，满院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
“卫大人，”果然，到了半夜时分，宫里头有人踏雪而来：“睡了吗？陛下宣您进宫商议事情。”
卫景平刚眯了会儿，听到敲门声起身穿戴好官服，对姚溪说道：“我进宫去了，冬天天冷，明早多睡会儿。”
他这一进宫，不到天明是回不来的，许明日的早点就在宫中用了，不用巴巴地跑回来吃。
卫景平踩着将将落地的雪花出去，跟着来传唤的太监李为进了皇宫。御书房中灯火通明，重臣老大人们一个个鱼贯而来，他们一个个脸色凝重，面皮在冬日的寒夜里显出铁青色。
到了御书房外的暖阁，李为说道：“卫大人先在这里候着吧。”
显然，御书房里还有人在和云骁帝商量事情，轮不到他面圣呢。
等了不大一会儿，户部尚书梅清敏和路、纪两位户部侍郎，还有张永昌、段凤洲也都来了，彼此打过招呼，纷纷站在暖阁里等传唤他们进去面圣。一直等到两三个时辰过去，几乎要原地打盹的时候，才瞧见兵部侍郎裴晖从里面出来，裴侍郎步履沉重，走路时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可见他有多害怕打这场仗。
他走之后，羽林卫大将军郝胜和北衙六军统领裴骏被宣了进去。
……
一直等到了四更天初，才轮到户部的官员觐见皇帝，卫景平跟着梅清敏他们进了御书房，一打照面，君臣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种大难临头的气氛。
云骁帝手里拿着一分折子，对户部尚书梅清敏说道：“梅爱卿。”卫景平定睛一看，那折子是他几个月前写给皇帝的，是关于正通钱庄的事情。
当时，云骁帝想看看正通钱庄的运营，命他写了那份折子上去。
不是，这个时候了，皇帝手里拿着钱庄的折子做什么……卫景平心下疑惑不止。
“老臣在。”梅清敏上前叩首道。
云骁帝：“郑王反了，朕命征南大将军陆熹率兵马南下迎敌，大军的粮草转运就落到梅爱卿头上了，务要确保军中粮草跟得上。”
“是。”梅清敏接过重任，颤巍巍地道：“臣竭力而为。”
云骁帝扫了一眼路、纪两位户部侍郎：“两位爱卿要协助梅尚书，粮草之事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他二人也都表了决心。
皇帝点点头，继而看向卫景平：“粮草转运的事你们不必经手了，张爱卿、段爱卿，你们帮衬着卫爱卿，趁早把‘发商生息’的事推行下去，”他叹了口气道：“一打仗就缺银子。”
他这才过了几天稍稍富足的日子，又出了个郑王反叛的事，云骁帝在心里直叹自个儿跟先帝一生太太平平相比真是苦命，什么事儿都叫他摊上了。
卫景平：“陛下……”
他想说，钱庄的事不像榷酒曲令，朝廷下一道旨意就能办成的，这是个慢功夫，要积累客户，积累信用，积累名气……才能招揽更多的商贾富户往里面存钱，库存银子多了才能有本钱往外头放贷……
云骁帝却不肯再多说：“都下去吧。”
从得知郑王反叛的消息后，他一刻都没消停过，嗓子都要冒烟了。
卫景平他们跟随户部的三个老大人一块儿退了出来。
出了皇宫，梅清敏没有回家，立刻回户部筹办转运粮草，甚至还要协助兵部保证军中军饷，赏钱发放等事宜。
留下张永昌和段凤洲围着卫景平：“卫大人，这……咱们该怎么办？”
好慌。
卫景平：“我也不知。”
他虽然面上平静无波，但心中也多少有几分慌乱，镇定不下来。
捞钱敛财这种事情最忌急，所以民间常说“财不入急门”，急不来钱的。
但现在朝廷打仗急着用银子，没道理可讲，要是真格儿敛不到银子应急，他们仨，连带着背后的家族，就等着完蛋吧。
但要是这次捞到了钱，等朝廷需要救急的时候顶上去了，日后加官进爵自不必说。
张、段二人有些颓丧。
已是清晨天光大亮，卫景平回到家中，姚溪已晨起梳妆好了：“相公，朝廷准备出兵了？”
“嗯。”他疲惫地道：“出兵了。”
丫鬟摆好早点，姚溪问他：“相公，户部是不是要负责粮草和军饷及一应打仗的开支？”
打仗需要大笔的银子开销吧。
卫景平笑道：“你倒什么都清楚。”
姚溪担忧地问：“那钱庄的事，是不是要在各处推行下去？”
毕竟揽进来的银子在紧急时可以挪用垫上应急。
卫景平没奈何一笑：“你又说对了，我想陛下之所以急着推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万不得已的时候，要挪用钱庄的银子。”
所以才命他赶紧到处开分号去，揽银子。
“郑王筹谋这么多年，”他自言自语：“也不知兵力如何？”
朝廷军他知道，久疏战阵，不堪一击，能起用的老将不多，领兵的多是文官出身，连剑都不一定提得稳。
不知这场仗要打多久，又要花费多少银两。
姚溪看着他，动了动唇：“也不知朝廷先前在漓州安插眼线没有。”要是有，该有密信送到兵部的呀。
卫景平：“大抵是没有的。”
郑王谋反这件事朝廷事先竟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就算在漓州有探子，只怕也是个没用处的。
兵法上说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如今连人家郑王那边的情况都摸不清楚，看吧，头一开始说不定得吃几场败仗。
第二日，不知从何处来的消息在京中传开了，说郑王手下有一员猛将，姓吕名无疾，也使戟，人称小吕布，很狂地放话说朝中武将无一人是他对手，且等着他领兵踏平京城，杀个片甲不留……
卫景平：呵呵，马中赤兔人中吕，一杆方天画戟专捅义父……这货还有人追捧，小吕布是美称？他怎么听着像骂人的话。

第208章 背后捅刀
◎他一瞬有点炸毛。◎
过了两天卫景平去钱庄点账, 问陆谵：“听说没有，郑王那个部将吕无疾放话说要领兵奔袭京城, 也不知陆熹大将军能不能拦截得住他。”
“拦不住, ”陆谵头也不抬，用那种置身事外的凉薄语气说道：“陆熹，我那个堂兄是个文官，打不过吕无疾。”
陆熹年少进士及第, 后来去云南府做了知府, 在当地“高筑墙、广积粮”, 垦田、办官学, 凭实力守西南边境二十多年太平, 论功被赐封为征南大将军，可以说他的青云路靠的并不是领兵杀敌建立军功, 连一丁点儿沙场经验都没有，你让他怎么敌得过吕无疾？
打不过的。
卫景平皱了皱眉：“……”
听闻皇帝和一众老大人已经在商讨起用哪位老将军率援军赶过去了, 只是暂时还没有定论。
“卫四, ”陆谵把一本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昨天魏琼魏财主介绍了个友人过来, 想要从咱们钱庄借15万银两周转半年, 借吗？”
钱庄目前统共揽银30余万两，商贾魏琼借走7万两, 再放出去15万两的话，就没多少库存银子了。
卫景平：“借，”他说道：“这一打起仗来，物价可能要上涨，想囤货的商人不少, 来钱庄借钱的人越来越多, 咱们正好抓住这个机会, 能放出去多少贷是多少。”
此外，还要大力揽储，增加钱庄的库存银子量。
陆谵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来铺开点着卫景平看：“卫四，想要多放贷就要多揽储，光京城一个正通钱庄不行，你说再选个地方开分号怎样？”
比如说富庶的应天府，临安府。
卫景平扫了一眼地图，许久之后，他的目光却落在紧临漓州府的新昌府上：“我记得新昌府的知府是姜听姜大人？”
陆谵：“不错，是姜听。”
“陆先生可知道新昌府防御怎样？”卫景平说道：“姜大人在当地的名声好不好？”
“姜大人极好，”陆谵说道：“新昌府城墙坚固，郑王不会打他的主意。”
郑王一心想打到京城，把云骁帝这个窝囊废侄子赶下去自己坐上龙椅，当然不会先跟姜听干一架。
他忽然一拍几案：“对呀，如今郑王在漓州府起兵，当地商贾富户害怕他变着法子搜刮钱财，必定要卷了银子往外头跑，挨得最近的新昌府……咱们就在这里开个分号……”
既然姜听靠谱。
卫景平说道：“光开分号还不行，咱们得先跟姜大人联络上，想法子跟漓州府的商贾富户搭上线，只要他们有离开的想法，新昌府最好能去接人……”
简单说就是，先让挨着漓州府的新昌府想办法把那边的商贾富户撬走，弄到新昌府去，从背后捅郑王一刀。
嘿，说不定钱庄这就有客源了。
陆谵：“可是钱庄开分号的事，不能光靠姜大人，还得出个咱们自己的人去着手经办才行。”
姜听虽是个好官，却不知能不能和他们在钱庄这件事情上看法一致。
卫景平：“嗯。”
他也想到了这一点儿，新昌府那边须得有自己的人去办事。
“我倒是有个人选，”他道：“只是人现在在翰林院，等着年底授官补缺了才能动身。”
徐泓那小子不是想外放吗？
还说不挑地方，随便哪个坑扔他进去就行。
卫景平心道：新昌府那地方还行，他这不算坑朋友吧。
陆谵：“这好办。”
对于这件事，他这个前帝师只有多进宫两次约摸就能办到了。
……
到了十二月初，朝廷忽然下旨，命翰林院庶吉士们提前授官补缺，选定官职后即刻上任。
毫无悬念地，卫景平官授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张永昌和段凤洲补了正六品的户部主事，顾世安升为正五品的工部郎中，徐泓外放新昌府，任通判，管钱谷事……
圣旨一下，京城……动静不大。
盖因郑王叛乱，朝廷正在对外用兵，像往年那种摆宴设酒没日没夜的来往互贺没有了，众士子们都在盯着战事，心思敏感甚至在想是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想多了吓病的吓瘫的老大人们不在少数。
赴任新昌府通判前，徐泓拎了一壶酒来找卫景平，淡笑道：“卫四，咱们怎么个道别法？”
卫景平苦哈哈：“除了作诗，其他都行。”
徐泓笑道：“你给我说个媒吧？”
找个媳妇儿。
卫景平：“……”
这事儿真不好办。
“也许你的姻缘不在京城呢，”他只能不走心地宽慰徐泓：“说不定去了新昌府桃花运就来了。”
徐泓：“卫四，你一点儿都不像心疼哥打光棍的样子。”他看着卫景平腰里的金龟说道：“你这下可真成姚家的金龟婿了，给媳妇儿挣了个诰命夫人……丈母娘那边很宝贝你吧……”
卫景平：“……当下哪有这份心思。”
都紧绷着呢。
他也想徐泓娶上媳妇儿，奈何认识的姑娘少，手边没资源，牵不了线，没法子啊。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徐泓坐上马车启程去往新昌府。
“徐兄，”送到城门外，卫景平对他作了一揖道：“钱庄的事就拜托帮忙了。”
在授官之前，他和徐泓就促膝长谈过钱庄的事，徐通判高兴地道：“太好了，这事儿办好了有前途，卫四，我就指着你发达了。”
说得卫景平哭笑不得：“是我拜托徐兄。”
徐泓客套回来：“总之沾你的光，我这次补了个肥缺。”
肥不肥另说，但通判是正五品的官阶，官是够大的，算是外放里头最好的一个缺了，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卫景平：“你是沾了钱庄的光。”
先前徐泓老去钱庄晃悠厮混，等授官时他们一群庶吉士被召进宫中面圣的时候，只有他能说出钱庄，“发商生息”那里面的道道来，不选他选谁呢。
“我走喽，”他挥挥手：“卫四你快回吧。”
眼看着风雪又要来了，也没有柳条给他们折来送别，不赶紧走在这儿吹啥子冷风。
卫景平对他摆摆手：“到了给我捎个口信。”
而后，他站在漫天风雪里目送徐泓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翻身回去。
……
次日风雪停了，京城之中却弥漫着另一种萧瑟压抑的气氛。
陆熹吃了败仗，没有阻拦住郑王十万大军的逼近，已经退回冀州关闭城门坚守不出了。
“郑王的小吕布太过于悍勇，”消息传到京城，茶楼酒肆里忧国忧民的人说道：“陆大将军手下无人可挡，重重地搓了锐气……”
“不是听说朝廷已经在羽林卫和北衙六军中挑人了吗？”
有人嗤笑一声：“那里头能挑出什么人？除了草包不缺，其他都缺着呢。”
“朝廷本来打算起用豫州宿将白不仕的，”又有人道：“你们猜怎么着，白老将军得了尿急的毛病，听说一盏茶的功夫要如厕三五次……”
就算提得动刀，在战场上一出来叫人先闻着一股尿骚味儿，不把朝廷的颜面给丢光了啊。
还有徽州宿将霍义，有人举荐，但是老将军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不忍心让他重新上战场受那个罪啊。
原本是要调龙城府的关琦老将军去支援的，可是老将军入冬时得了风寒，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年轻时戍边落下的一身伤痛经不住奔波，这阵子连戍守龙城府的重任全落到了昭武将军卫景明身上，更别说再调他去打吕无疾了。
郑王秦似专挑这个时候起兵，说不定就考虑到了朝廷中可用的武将都已年迈，到了冬日严寒天儿，以前征战时落下的旧伤容易发作，几乎无人可用……
真一步步都算计到位了。
坊间都在细数谁家能出个对抗吕无疾的武将时，朝廷看着陆熹发回来的一份份请求派遣能打的武将过去支援的奏折也在发愁，云骁帝一上朝就问：“众爱卿都能想起谁来？”
吕无疾一路北上，驻守各地的府兵不是他的对手，直奔京城势如破竹，都打到冀州了，离京城没多远了。
小吕布还有一个高明的地方，叛军所到之处，他严格约束，决不让将士扰民，这么一来，那些文官知府听说他领兵来了，抵抗都不抵抗，直接开城门放人过去……
反正京城里的云骁帝和郑王都是姓秦的皇家子孙，谁坐天下不是坐，爱谁谁，有他们什么事儿呢。
……
逼得朝廷已经到了不挫叛军的气势不行的地步了。
众公卿纷纷举荐了几名青壮年武将。
有名将白不仕之后白之禹，霍义之孙霍凉……
他们先后上阵后，虽然武艺高强，但仍然不是吕无疾的对手，据说小吕布这人，不光有勇，还非常有谋，排兵布阵无一不精，站在郑王的角度上来说，他还真是一名难得的良将，这大约就是郑王敢起兵造反的原因之一吧。
这群初出茅庐的新瓜蛋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都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请求援将的奏折一封封飞来，云骁帝在朝堂上潸然：“朕的朝中，难道就没有人能抗衡一个吕无疾了吗？”
众臣噤声。
这时候殿外送来一分奏折，太监李桐念道：“河北府云州知州谢回上奏：……纵观朝中武将，唯昭武将军卫景明身经百战，臣以为能破小吕布者非卫将军，……”
他请皇帝调卫景明去打叛军，且假惺惺地说愿意去龙城府戍边，要是那边再有战事，谢回说他就效仿纪东风大将军，拼着一死守城，宁可杀身成仁，绝不苟且败退……
大殿之中霎时落针可闻。
当上户部侍郎后，卫景平算是位列公卿，每日晨起不去户部点卯，而是穿着绯色官服，腰中挂着金龟，手持笏板，赶到皇宫麟德殿上早朝了。
听到谢回所上的折子后，他一瞬有点炸毛，心里开骂：呸，谢开阳你怎么不去打郑王的叛军，把我大哥推出来算什么本事。
后悔当年没进一步落井下石弄死谢回这个混账玩意儿了。
云骁帝却问大臣：“众爱卿意下如何？”
他似乎对谢回的提议还挺动心。
众臣缄默不语。
从龙城府调卫景明去打吕无疾，他一走，关琦正病着，少了胡人惧怕的神箭手卫将军镇守，那龙城府岂不危矣。
这时，有几位老大人说话了：“龙城府有关老将军在，再添一个谢大人，二人一文一武防备胡人不成问题……”
这就是表态要调卫景明过去打吕无疾了。在京城和龙城府二者之间，他们选了京城，哪儿管边关死活。
开了头，附和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眼看着云骁帝下一句话就要开金口下圣旨了：“朕……”
卫景平忽然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第209章 父子仨
◎“这是你三叔的儿子，囡囡的弟弟小水儿，卫泱。”◎
云骁帝打住话头, 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卫爱卿。”
“陛下，”卫景平说道：“从龙城府调兵, 没十天半月到不了冀州,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更何况戍守龙城府的只有区区三万兵马，人少，再抽走一员猛将换个文官谢回过去充数，拆东墙补西墙, 不正给了北边的胡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到时候内有郑王叛乱, 外有胡人蹦跶掳掠, 百姓没活路了。
再说了, 即便胡人不趁火打劫, 他大哥卫景明抽出身来去打吕无疾，朝廷能给他多少兵马, 调哪里的府兵……新接手后不得操练一阵子兵马，上来就跟吕无疾干架, 不是自个儿送人家跟前找死吗？
“那近处也没水啊。”一个干瘦的兵部老大人齐昭这么说道：“照卫大人的意思, 就让小吕布一把火烧到京城？”
经他这么一带头, 几名主张调卫景明去平叛的老臣开始责怪卫家不肯为朝廷出力……并再一次劝说云骁帝从龙城府调兵, 另派谢回去辅助关琦守边。
其实云骁帝一开始就更倾向于这个方案。
卫景平没功夫和他们争辩，他生怕云骁帝就此拍板：“陛下, 臣的长兄没读过书，跟胡人打仗拼悍勇尚可，听说小吕布排兵布阵样样精通，臣的长兄不是他的对手……”
没办法，只能黑他大哥了。
“卫大人的意思是自己精通排兵布阵就行？”还是刚才竭力要劝服云骁帝的齐昭：“卫大人十八岁就高中状元, 想来一夜读通兵书不在话下, 那么敢问卫大人明日敢领兵跟小吕布抗衡吗？”
卫景平：“……”
拳头硬了, 真想上去捶他一顿。
户部尚书梅清敏立刻反驳道：“齐大人，卫大人另有众任在身。”
户部余下的官员也都反驳了齐昭。
云骁帝大抵想要平息争吵，说道：“众位爱卿莫要争了，朕看……”就调卫景明去打吕无疾吧。
青壮年武官里头，也就他有沙场征战的经验了。
且他早听说卫景明擅射，上了战场一箭射死吕无疾就立大功了。
卫景平：“陛下……”他还想劝云骁帝改变主意。
麟德殿上众公卿喋喋不休之时，殿外有人来报说：“陛下，皇宫外头有人毛遂自荐，说他愿意领兵去攻打小吕布。”
云骁帝大喜：“是谁？”
朝中竟还藏着这般人物。
“回陛下，是中郎将卫景英。”太监李为说道：“卫将军自称比昭武将军武功高强，还略通兵法，且他说他领兵从京城奔袭到冀州只要两日……”
中郎将，东宫左卫率卫景英，护卫太子秦衍的。
云骁帝：太子那边……
可是一想天下都快坐不稳了还管什么太子，便说道：“召他进殿，叫朕仔细瞧瞧。”
卫景平被晾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的，想着他二哥去似乎比他大哥还没有胜算，又心疼他二嫂新婚燕尔卿卿我我的，要是就这么打仗去了，他二嫂得哭成什么样子……他深吸了口气令自己很快镇定下来。
卫景英大步进入麟德殿，一身深绯色武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而飒飒，他神情十分沉稳，头一眼和卫景平一对比，儒雅温和不比自家兄弟差，再一眼，却只觉得他一身胆气，从头到脚都淬满了肃杀。
绝对是个低调但不好惹的主儿。
“陛下，卫将军使的兵器也是戟，”有人拿出吕无疾的画像当场展示起来，不比不知道，一比就分出高下来了，光看外表都能把什么小吕布比下去：“天佑我朝，只要卫将军出马，小吕布算个什么玩意儿。”
卫景平跟他二哥对视一眼，无声地道：二哥，很危险。
听说好几个名将之后都险些伤命在吕无疾手里。
卫景英：先把大哥摘出去再说。
见到他之后，云骁帝心中微动：这小子行，一句废话没有，很难让人不心生喜欢。
皇帝稍稍垂下头去理了理袖子，还想再斟酌一番，这时候政通司递进来冀州加急的折子，是陆熹发回来的，说霍家小将霍凉战死在阵前，吕无疾对冀州发动了攻城，他快要坚守不住了。
云骁帝眼前一黑，手都在微微颤抖：冀州城一破，叛军不就打进京城了吗。
“中郎将卫景英”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他立马下了口谕：“朕从羽林卫和北衙六军中抽调三千人马，你来率领，即刻启程支援陆熹。”
卫景英接了旨，匆忙回到家中收拾包袱。
“二哥，”卫景平跟着他过去：“小吕布不好打。”
已经死在他手上一个名将之后了啊，只要一想起霍凉战死了，就让人心头发凉。
卫景英淡声说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请战？”卫景平有些小情绪地说道：“二哥，我是不想让咱们家卷进去的。”
对他来说，要解决的是郑王叛乱，而不是去跟吕无疾硬碰硬拼个你死我活。
朝廷和兵部尽快起用沙场宿将才行，而不是让他们这些没有经验的后生儿郎一个两个去送死。
他要干的是尽快去挖郑王的老巢漓州府里的富户商贾，给他捅漏了，一旦他们没钱供应不上粮草等物资，看吕无疾还能豪横多久。
卫景英说道：“老四你放心吧，能不能和他正面交手我心里有底儿，”反正么，打不过就跑。
来不及叙话，他拾掇了几件衣裳就出京城了。
卫二一走卫长海不对劲儿了，他跟卫景平发脾气道：“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不推荐老子去打小吕布呢？”
他当老子的，不比儿子能打？
这三个儿子的武艺，哪一个不是他教的。嘿，到头来瞧不上自家老子了，多气人。
再说了，他年纪也不大呀，还差一两年才六十岁呢，不比亲家关琦年轻得多，关老爷子能上战场，他怎么就不能。
非常不服气。
卫景平：“爹，您……膝盖不疼了？” 不是说这两年一到冬天就有膝盖犯疼的老毛病吗？
不是他不答应，这四个儿子哪一个能答应老卫上战场。
卫长海一巴掌险些拍到他脑门上，气完拎着刀擦了擦：“老四，我跟着你二哥去看看那姓吕的孙子能有三头六臂？”
嘱咐他不要跟孟氏说去冀州了，就说回上林县几天，很快就回来。
卫景平还没来得及劝一句，老卫已经拎着刀不见人影了，跑的那叫一个快啊。
他都在回想他爹是不是会什么绝世轻功来着。
卫景平正想去谁家牵一匹马去把老卫给追回来，结果一个白胖的奶娘带了个才半岁左右的男娃儿出现在家门口，大方地问：“请问这里是卫家吗？”
她身后还带着两个长的略五大三粗的丫鬟。
一看主家就不太一般。
卫景平：“这位大嫂是……”
那位富态的奶娘抱着娃儿给卫景平福了福：“奴婢是卫三公子家的乳娘……”
卫景平没等她说完就盯着她怀里的男婴看了起来：“这是小水儿，卫泱？”
去年四月底他三嫂生了个儿子，他给取名叫卫泱。灵感来源于诗经《小雅》“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这句，是赞美小孩子出身高贵，长大了还能成君子之意。
一个高胖丫头青朵说道：“是卫小公子。”
卫景平：“……”
这小子很会长啊，眉眼他三嫂，鼻梁嘴唇和卫三一模一样，不是他俩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你们？”卫景平问：“我三哥和三嫂呢？”他心中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青朵回道：“往冀州去了。”
卫景平：“……”
被他猜中了。
这下好了，卫家父子仨全平叛去了。
这时候孟氏听见动静带着卫容与出来了，小丫头看见弟弟眼睛一亮：“祖母，哪儿来的小猴子？”
卫景平：“这是你三叔的儿子，弟弟小水儿，卫泱。”
孟氏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她愣怔着从奶娘手里接过卫泱抱着：“你三哥三嫂呢？”
怎么只有小水儿回来了。
卫景平给乳娘和俩丫鬟使了个眼色，斟酌着说道：“娘，三哥和三嫂许是想把小水儿送到京城跟囡囡做个伴儿……”
孟氏赶紧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这么大冷天让小水儿出远门，你三哥可真没脑子。”
万一路上把孩子冻着可怎么好。
气得她想大骂卫三一顿。
卫景平：“娘，你先安顿小水儿，我回去了。”
他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家中，跟姚溪说了会儿话：“溪儿，我得去一趟漓州。”
“夫君，郑王叛乱，漓州如今是虎穴狼窝。”姚溪吓得不轻。
卫景平说道：“或许不进城，或许去新昌府。”
肯定去漓州周围一带活动。
他要去看看，除了挖走商贾富户外，还能用什么办法能最快把郑王老巢漓州的经济给摧毁，让他立刻马上破产……
姚溪松了口气。
次日，折子递上去后，云骁帝一点儿都不带犹豫底就同意了，他巴不得有人出力尽快击垮郑王结束这场叛乱，他太害怕打仗了。
当天，卫景平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姚溪追出来：“我同你一道去吧。”
卫景平歉疚地说道：“那边离这里八百多里地，颠簸着呢。”
姚溪摇了摇头：“没事。”
她很能吃苦的。

第210章 飞雪
◎这人谁呀，管得真多，我才不要听就不下来。◎
十一月底的京城, 飞雪落尽琼花，抬眼一望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卫景平紧了紧身上的深紫色大氅, 说道：“溪儿, 正通钱庄开了异地汇兑的业务，陆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不如过去帮帮忙？”
这大冷天，还是不要跟着他出远门受罪了吧。
要是闲在家中无聊, 不如给她找个活儿干着。
“可是……那, 要不然让春莺跟着你去, ”卫景平不让她跟着去, 姚溪看了一眼卫五月, 小厮一团孩气，看着不怎么会打理饮食起居的模样：“到那边安顿下来后, 也好有个人洗衣烧饭。”
卫景平笑了笑：“这些活儿五月都能干，你放心吧, ”他道：“我说真的, 正通钱庄那儿, 你多过去瞧瞧, 就算帮我的忙，好不好？”
姚溪点点头：“嗯, 我明日就过去一趟。”
卫景平牵着她的手回到屋里：“我这就启程了。”他转身要走还有些不放心：“三哥把小水儿送过来了，你要是闷了，就去逗逗他。”
“嗯。”姚溪豁达地道：“你不用操心我的。”
在京城里她还能叫自个儿闷着吗。
卫景平又碎碎念了几句，连夜出城奔漓州方向去了。
他离开家后，姚溪在油灯下看书到深夜, 直到二更末才起身揉了揉眼睛去洗漱。
“夫人, ”丫鬟春莺一边按照她的吩咐挑选明日出门的衣裳一边说道：“您明日真要去正通钱庄吗？”
她瞧着钱庄的活儿可是劳心劳力很费精神的。
姚溪卸下头上的发簪：“嗯。”
卫景平去了漓州那边, 她更不敢闲着了，怕自己胡思乱想。
……
这场大雪一直落了两天才放晴。
次日，傍晚院子里像铺了一块洁白无垠的毯子，卫容与从屋里出来扔掉了手套和围巾，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蹭地一下跳到院子后面那棵最高的香椿树上去了。
丫鬟锦丫、七儿都快要吓哭了：“小姐，小姐快下来啊……”
那么高的树，要是树杈断了摔下来怎么办。
“嘘”卫容与给她俩使了个噤声的眼色：“有人来咱家了，你们快去告诉我祖母。”
她骑在树上往下一瞅，一匹骏马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嘎吱嘎吱地驶进巷子，似乎是朝她家来的。
锦丫和七儿手脚发软，才不管谁来了没有：“小姐，小姐你先下来好不好……”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声音低沉但却尖尖的：“有人在家吗？”
卫容与朝树下一努嘴：“是哪位贵人来了？”
门外换了一道少年稍显冷清的声音：“在下是羽林卫的秦虎子，路过卫将军家，特地来拜访。”
少年身边的小太监王禾瞪凸了眼珠子：“……”
不是太子殿下，就算您想白龙鱼服，也编个好听的名字才行吧。
虎子，他记得谁家养了条狗就叫这名儿来着。
是她二叔卫景英的同僚。
卫容与揪了揪头上扎起的小螺髻：“……”
路过？
可她明明看见那辆马车驶进巷子，直接在她家门口停下了。
好怪的人哦。
“锦丫，”她听着来人是个公子哥儿，比她大不了几岁，想了片刻说道：“去给贵人开门。”
一个毛头小子，管他呢。
锦丫整了整衣裳，开门去了。
七儿趁机说道：“小姐您还不下来吗？有客人啊……”
就不怕人瞧见了说出去吗。
卫容与：“你管我……我想我祖父了……”她抬头眺向京城之外，圆溜溜的漆黑眼眸一动不动，也不知哪天她祖父和她的叔父们骑着马踏雪归来呢。
这时候贵客进门了，孟氏端庄地出来招呼秦大虎：“秦公子请坐。”她打量了他一眼，心道：这是羽林卫的？瞧着也就十一二岁吧。
嚯，看这气度，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吧。他爹妈真狠得下心来，这么小就送进羽林卫当差去了。
太子秦衍：“多谢夫人招待。”他说完把玩着茶盏：“在下与卫将军十分……交好，路过贵府进来坐坐，没打扰到夫人吧？”
其实，卫家男子出征后，京城之内有细作想要散布卫家一门男丁战死的消息，想要从心理上击溃朝廷军，在京城制造恐慌……
他还听说武将的妻子多是贞烈之人，一旦得知夫君战死沙场，她们就追随去了……秦衍可不想卫家人听到谣言悲伤过度做出什么傻事来，特地亲自过来告知卫家一声。
孟氏：“瞧秦公子说的，怎么会呢？”
秦衍又道：“在下听说卫将军昨夜到了冀州后，没有进城直接偷袭了小吕布的驻地，斩杀百余人，这次获胜很是提振我军的士气，夫人大可放心……”
卫景英一到就借着大雪的掩护悄然靠近吕无疾的兵营，二话不说见人就捅，捅完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兵跑得没影儿了。
吕无疾没想到对方三千人马竟敢这么莽偷袭他的大军，不怕死似的，气得对天发誓要亲手挑了卫景英。
等他生气一通后刚躺下想休憩会儿，大帐外又鬼哭狼嚎的，他提戟起来，才知道不知哪里飞来一块巨石砸进了大营，砸死了几名守夜的士卒，伤了一大片……
这是卫景川和关红芹两口子翻山越岭到了吕无疾的背后，一刀从山顶推下来的，算是送给他的见面礼。
吕无疾带人去查看一番，踢了一脚那块巨大的石头，望了望大军扎营的后头那座黑黢黢的山峰，冰天雪地的连个鬼影子都少见，别说人了，心下疑惑：许是在山脚边上扎营，恰巧碰到了山崩……他真倒霉。
只能好言安抚将士几句，命他们好生戒备。
到了四更中，一天之中人最犯困迷糊的时候，外面又是一阵哭号声：“鬼呀，有鬼呀……”
出去一看，十几名守夜的士卒齐整地躺在地上，心口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个血洞……快要咽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吕无疾惊得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嘿，这就得怪他没见识了，这功夫可是卫长海自创的卫氏丢小石子功夫，闲着没事苦练几十年了，那准头，逮谁遇上就是一个血洞没商量……
一夜下来，吕无疾被折腾的气势都怯了三分。
朝廷军这边，陆熹那是惊喜得从床上蹦了起来，光着脚连夜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朝廷，云骁帝得知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直呼：“朕的卫将军智谋在吕无疾之上。”
……
孟氏：“……”
她面上担忧愁苦的神情吓到秦小公子了吗？
孟氏还觉得自己很淡然呢。
“多谢秦公子宽慰，”她将脸上的笑容挤大了些说道。
秦衍告知完冀州小胜一回的喜讯，起身告辞。
孟氏送他出来，跨出门槛时，她不经意一抬头：……
树杈上怎么挂着个丫头，再定睛一瞧是大孙女卫容与，脸上得体的笑意倏然凝住了：这丫头……
过了年就七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淘，非气死她不可。
秦衍正打算请她留步，却见孟氏的脸色微变，也循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树梢上怎么挂了个……女娃儿？
她骑在树上慢悠悠地晃着腿脚，双目望着远方，长长的睫毛上似结了一层薄冰，琉璃般的眼眸映衬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他呆了呆，然后笑道：“是卫姑娘吧？”
早听说卫景英有个侄女，成天调皮捣蛋，时常让大人拿她没办法。她那个曾在蜀地生活过的三婶见着这个侄女都要叫“费头子”，今日一见，小丫头还真是淘气非常啊。
秦衍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吓了她，一不小心从树杈上摔落下来。
卫姑娘。
没有听人这么叫过她，卫容与慢了半拍，垂头问他：“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说完把小胖腿收回去，坐端正了些。
秦衍拱手一礼，忘了要说什么话，竟问了句：“你不冷吗？”
她穿得单薄，小脸蛋冻得红彤彤的。
这时孟氏绷不住了，沉下脸说道：“容与，下来。”
嗐，来客人了她还骑在树上，像什么话，这小丫头以后可怎么说婆家啊。
卫容与不理会她，大大方方地回秦衍道：“冷啊。”可她就是不想下去嘛。
秦衍用哄人的语气说道：“……那你下来进屋暖和一会儿好不好？”
卫容与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秦公子，可是我想再待会儿。”
下丫头心里头有点不高兴了：这人谁呀，管得真多，我才不要听就不下来。
秦衍忙笑道：“在下告辞，不打扰卫姑娘了。”
卫容与在树上对他说道：“常来玩儿啊。”
一听就是随意打发人的话，太不走心了。
秦衍轻拂衣袖，迈步离开卫家。
送走秦衍，孟氏关上大门，冲着卫容与厉声说道：“囡囡，下来！”
卫容与在树杈上腾空翻了个跟头，又换了个树杈骑好，目送着秦衍的马车驶离巷子才跳下树来：“祖母，方才那位小公子跟您说了些什么话呀？”
“说你二叔偷袭了小吕布的大营，”孟氏黑着脸说道：“叫咱们放心。”
卫容与又拿小胖手抓了把头上松散的小螺髻：“祖母，他怎么知道的呀？”
孟氏：“这……”

第211章 收粮
◎“他不答应也得逼着他答应。”◎
“兴许是在羽林卫里头当大官的吧。”孟氏也说不太明白：“当大官的能见到太子爷, 甚至是皇上，就知道了呀。”
卫容与晃了晃小脑瓜：行吧。不管怎么说, 他二叔打胜仗了就好。
让人没想到的是, 到了后天一早，京城却流言四起，是从樊楼的早点摊上传开的：说卫景英战死在冀州了。
“可惜了，”一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吸溜着咸香可口的豆腐脑, 摇头哀叹：“前年才娶上媳妇儿吧, 还没后呢。”
“下一个去送死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喽, ”一老年男子挤出两滴泪来：“这年景真是不好啊。”
还有人悄声嘀咕：“要我说呀这天下谁坐不是坐, 关咱们百姓什么事儿……”
……
离樊楼不远处的一处拐角, 一名男子吹了声口哨，很快, 另有一名男子从樊楼熙熙攘攘吃早点的人群中钻出来，鬼鬼祟祟地与他碰了头, 二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走吧。”
这两人正要溜, 忽然迎面两团雪朝他们面门上糊了过来, 吓得他们偏过头去：“呸, 见鬼！”
他们还没来得及瞧清楚怎么回事。
“奸细！”有女童劈头盖脸地喊了一声，嘿嘿, 这俩玩意儿可算让她给找着了。
而后四下里想起了催命般的脚步声，一刹那黑压压的京兆府捕快们就把这俩人给堵上了。
带头的功曹赵明低头往地上找了找，一身利落衣裳的小丫头卫容与拍了拍蹭到身上的土，叉腰气咻咻地道：“就是这两个人说我二叔战死沙场的，哼, 我二叔明明打得你们小吕布满地找牙……”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
曾嘉玉一大早匆匆去了卫宅, 进门面色青白, 哆嗦着嘴唇：“娘，娘……”孟氏惊道：“老二媳妇儿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曾嘉玉本想说今日一早婆子出门买早点，走到半路听说卫景英战死了，但她一看到孟氏就不敢说出来了，怕婆婆承受不住丧子之痛……
她垂下头：“晚上做恶梦了，没事。”
孟氏总觉得她不对劲儿：“快进屋来。”把神情恍惚的曾嘉玉拉进暖阁里，她去后院找了卫容与过来：“囡囡去陪着你二婶。”
“嗯，”卫容与甩着小短腿滚进曾嘉玉怀里，掰着她的脸道：“二婶，你怎么哭了呀？”
曾嘉玉抱着她强颜欢笑：“没事二婶没事……容与你说你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啊？”
卫容与眨巴了一下眼睛：“二婶，前天羽林卫的秦公子来咱家了，说二叔打了胜仗……”
“打了胜仗？”曾嘉玉急促地问道：“秦公子，哪个秦公子？”
京城里的秦氏只有天子一家，不是皇子就是王，怎么会进羽林卫呢？
卫容与：“二婶，秦公子说他与二叔交好，你不认识啊？”
曾嘉玉：“与你二叔交好？”与卫景英交好……她愣神问道：“是不是十一二岁的样子？”
卫容与点点头：“嗯啊。”
十一二岁的秦公子，莫非是……
曾嘉玉忽然抱起她去问孟氏：“娘，前天太子殿下来咱家了？”
孟氏和卫容与皆是一愣：“太……太子爷？”
曾嘉玉点点头：“定是他了。”既然太子亲口说卫景英打了胜仗，那外头传的……定是假的。
来不及细说，她道：“囡囡，叫上你四婶去樊楼听听是谁在散布你二叔战死的消息？”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散布传言的人，会不会别有用心？
说完，她急匆匆去京兆府告诉京兆尹曾文。
非常时期，京兆府对京城的防守那是谨慎到变态，接近变态都会招引来曾文骂人，他立马亲自带人将樊楼一带围拢管控起来。
……
就在大仗没打起来，小仗时常获胜从消息传回来的七八天时间里，卫景平已经到了漓州府外，城门紧闭，根本进不去城。
他转而先去了紧挨着的新昌府。
卫景平才在客栈安顿下来，徐泓就来拜访他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卫四啊你就这么想我，这才几天就追随哥来这里了。”
徐弘满面胡茬，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身上正五品通判的官袍有些皱巴，一看在这儿就忙得团团转，没少耗费心血的模样：“昨日钱庄刚挂牌，我一早去里头转了一圈，零零散散地有几个人来办事儿。”
他在新昌府开办的钱庄摒弃了京城模式，徐泓到任后直接盘下了个门面，稍稍一装潢，挂上正通钱庄的牌号，雇了个钱谷师爷做掌柜，很快就开业了。
愁的是来存款的人几乎没有，由于没有库存银子，并不敢对外放贷……也就说，还没开张进账呢。
他正在和知府姜听商议怎么才好不动声色地把漓州府的商贾富户撬过来呢。郑王看得颇紧，下手不太容易。
“徐兄，”卫景平拿热毛巾擦了一下脸：“我一路上过来，见到几家新昌府的商行还在和漓州的商贾做粮食的买卖，姜大人知道这事吗？”
“怎会不知？郑王一造反城里的商贾就开始屯粮了，”徐泓说道：“漓州和新昌府两地民众来往过甚，就算朝廷有旨意，也禁不了百姓之间的物资买卖。”
那些商贾一早就囤起了粮食，就等着仗打开了物价飞涨，高价往外卖呢。
卫景平说道：“那姜大人就坐视不管吗？”
徐泓说道：“姜大人只不允新昌府与漓州之间大量的粮食买卖，但是……要是全禁了的话，怕是会祸及漓州的百姓。”
卫景平：“嗯，挨着漓州，姜大人不得不谨慎。”
万一和郑王撕破脸皮，先挨打的可不就是他们新昌府了嘛。因而每做一个决定都得瞻前顾后。
徐泓又同卫景平说了些旁的事情，黄昏降临时，门外传来了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
“唉呀卫大人，”新昌府的知府姜听忙完公务后赶到卫景平下榻的客栈，他身材干瘦，面色黧黑，两道浓眉修长过眼，双目炯炯，通身颇有官威，行了礼后说道：“下官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他是正四品的官儿，见到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可不得自称是“下官”，卫景平还了礼：“姜大人。”
开场先寒暄了几句。
“姜大人在新昌府做了七年知府，从到任至今府库之中有存银36万两，”卫景平如数家珍：“米2000石……，期间年人口增14余万……”
新昌府的方方面面，他摸了个底朝天。
“卫大人好个记性。”
姜听愕然，心道：怪不得卫景平这么年少就能身居高位，果然胸中有丘壑。
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来。
卫景平没兜圈子，和他说了来到新昌府的想法后道：“有一事要拜托姜大人。”
姜听不愿意新昌府卷入郑王的叛乱中，一听他这话面皮就绷紧了，僵笑道：“卫大人只管吩咐。”
卫景平见他面色变了又变，本来想要推心置腹的话到了舌尖一卷又咽回去，拿出生疏的官架子说道：“姜大人，本官从京城启程来新昌府的时候，万岁有交待，那就是请姜大人无论如何要给郑王下个绊子，”他看了一眼姜听笑了：“倒不用跟郑王打起来……”
此刻姜听很是头大，他在心间权衡了一番，老狐狸地把问题踢回给卫景平：“还请卫大人教教下官该怎么做？”
卫景平直接明了地说道：“姜大人，不如咱们以高价求购市面上的米面？”
姜听不解：“卫大人所说的高价收粮，下官愚钝，有些不解……”
卫景平：“姜大人，既然漓州的商贾富户都在囤积粮食，咱们为何不囤呢？”
他们出高价屯粮，炒高粮价，让郑王没钱买粮，着急了就该变着法子，甚至直接抢漓州府商贾富户的钱了，到那时候，他们去撬人，还怕撬不动吗？
跟郑王相比之下，新昌府知府姜听在这一带的名声那好上天去了。
仁啊。
等他们撬走漓州府的商贾，郑王没了肥羊可宰，同时向朝廷上个奏折，截断各商行运往漓州的粮食漕运，让他远近都买不到粮，钱粮双头堵，困不死他算他输。
“卫大人所说的高价，以比米家高出一成的价格收购？”姜听心算府库里的银两能买下多少石米。
卫景平说道：“头三日以高出米价四成的价钱收米，再后三日以高于米家三成的价钱收购，再后三日……看看再说。”
先造势啊。
说不定漓州商贾闻听这个价钱，都要拉几车早前囤的来卖了。
姜听虽然不怎么懂钱谷，但他觉得这样可以不露声色地将郑王一军，不过他不敢立即答应卫景平：“卫大人，可否容下官回去考虑一夜，明日给您答复。”
卫景平：“姜大人尽管考虑，本官不急着要答复。”
姜听起身与他执礼道别。
卫景平亲自将人送到客栈外头。
回来之后，徐泓问他：“卫四，要是姜大人不答应以高于米价四成的价钱收购呢？”
卫景平笃定地说道：“他会答应的，要打个赌吗？”
“不赌，”徐泓用从未有过的霸气语调说道：“他不答应也得逼着他答应。”

第212章 收盐
◎他们似乎打得很随心，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打他一下，给他添点儿堵。◎
卫景平笑了笑, 没说什么。
当晚他们就钱庄的事说话到深夜，后来徐泓就和衣而卧宿在隔壁房间, 次日天一亮又早早醒来, 接着昨夜的话商讨起来。
没多久，姜听来了。
卫景平与徐泓对视一眼：高价收粮的事八成有戏。
他心里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色也明朗起来。
“卫大人，”姜听大抵一夜未睡, 松弛的眼袋比昨日愈发明显：“下官想了一晚上, ”他点点头：“愿意在新昌府高价收粮。”
他原本不打算同意这件事的, 回去跟夫人吐苦水, 姜夫人说道：“听闻卫大人的二兄长在冀州平叛, 想来没有谁比他更期望郑王的日子不好过了，妾以为卫大人此计可行, 必能困住郑王。”
如果郑王秦似被朝廷收拾了，他们新昌府就不必过着心惊胆颤了。
姜听说道：“夫人啊, 你可曾想过, 要是郑王造反成了, 咱们这么做可是跟他结下了仇, 日后这一府的百姓可就保不住了。”
他要是在新昌府高价收粮搞郑王秦似，就等于站到了朝廷这一边明着跟郑王作对, 押上去的是一府几十万的老女老幼啊。
姜夫人反问他：“妾观当今天子，登基以来没有横征暴敛，各地百姓都有活路，民心尚在，郑王造反哪能成？”
姜听沉默良久说道：“夫人说的没错。”
这一仗, 朝廷胜算的可能性更大。
……
“本官多谢姜大人。”卫景平躬身对他行了礼。
当天, 姜听就找了新昌府一家相熟的粮行, 以高出米价的四成开始买米，此举一出，不要说新昌府了，就是时常城门紧闭的漓州都传开了，不知多少商贾蠢蠢欲动。
发财的机会来了，可是……他们好像出不了漓州城。
到了第三日，新昌府这边几乎买光了市面上囤积的粮食，有商行干着急敲锣打鼓到挨家挨户去收米，赶在府衙收工的最后一刻把米运进去，卖了个高价。
到了第四日，新昌府开始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钱收购粮食了，被关在漓州的商贾们坐不住了：再等下去，连这个价格都没有了。
得想办法出城，把手里囤积的粮食卖给新昌府，赚一笔银子。
于是几个商行一合计，想了个办法。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凑银子贿赂了郑王府的人，次日就顺利地拿到了出城的文书。
……
新昌府收粮的第五日夜里，城门前哗啦聚集了一队漓州的商贾，都在等着明早城门一开进城。
到了后半夜地上结了冰，天寒地冻，那些商贾们被寒风吹得睡不着觉，就在马车里枯坐等天亮。
徐泓在城墙上看着一辆辆马车里亮起的灯光，对姜听说道：“大人，咱们瞧半天了，都是商贾，开门放进来吧？”
他们从守城的人来报信开始就蹲在城墙上观望，吹了大半夜冷风，每个涌过来的人都瞧清楚了身形样貌，是商贾无疑。
姜听说道：“再等等。”
他请了驻守新昌府的府兵将领邓崇过来守住城门口，生怕万一出了疏漏，如今邓将军还没到。
“姜大人谨慎至此，”卫景平在一旁说道：“本官自愧不如。”
又等了约摸半个来时辰，邓崇带着兵来了，几千人马有序地分列开在城门两侧。
姜听命人悄悄打开城门，将那批商贾放进来安置。
徐泓拉着卫景平说道：“明日等他们拿到卖粮食的银子，我去蹲守推销咱们钱庄怎样？”
卫景平：“还差了点儿火候。”
“姜大人，”黎明时分回到府衙，卫景平看着新昌府账上所剩不多的银两，说道：“有办法打听郑王的情况吗？”
明着就是问新昌府在漓州有没有探子。
姜听沉默片刻：“卫大人要知道什么？”
卫景平：“郑王手里有多少存粮？”
姜听：“这好办。”
早些年他就看出了郑王想要造反的端倪，出于防备，他往漓州城里安插的了几名眼线，看来是启用的时候了。
次日夜里探子传回消息，说漓州城里囤的粮食不少，约摸够郑王给冀州运两个月的粮草的量。
两个月。
卫景平深深地蹙了蹙眉，看来郑王在造反之前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那盐呢？”
姜听命他埋在漓州的眼线再探。
探子很快又传回消息，说漓州城中并没有囤多少食盐。
“姜大人，明日之后，”卫景平说道：“再以高于市价四成的价钱再收三天食盐。”
他要断绝漓州的食盐供应，就不信郑王慌不起来。
姜听发愁地看着账簿：“卫大人，府库里很快就没有银子了。”
卫景平说道：“姜大人不要担忧。”他请来徐泓：“徐兄，明日将我的官印和身份文书拿出去，敲锣打鼓就说正通钱庄是朝廷开办的，如今将银子存进去，以年1分2厘的利息计算，随存随取……”
他又同姜听说道：“姜大人，银子的事本官和徐通判来想办法，收盐的事就麻烦您张罗了。”
……
就在前几天夜里，卫长海和卫景川夫妇碰头，联手骚扰吕无疾大军的同时，卫景英又出其不意地黎明时分偷袭了他。
反正随你怎么挑衅，卫家父子就是不跟你正面对上，他们似乎打得很随心，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打他一下，给吕无疾添点儿堵。
郑王连续几封书信在催他攻冀州城，却一连数次吃亏，吕无疾的心情很不美，加上求胜的心切，气势汹汹地攻城，再次和陆熹交手的时候难免浮躁，被对方看出破绽，钻了空子，折损两千多人，吃了一回很大的败仗。
作者有话说：
加班回来晚了，有点短~

第213章 黎明
◎给太子秦衍求娶卫容与。◎
重重地挫了吕无疾的锐气。
从云骁帝到众朝臣都精气神抖擞起来了。
新昌府这边。
次日, 姜听最后一次收完粮食后，又告诉商贾们, 明日以高于市价4成的价钱收购食盐, 和收粮一样，还是持续三日。
商贾们看着马车里码得齐整的纹银，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飞回漓州拉上囤积的食盐再飞回来, 只是当他们兴冲冲想回到漓州府取囤货时, 发现漓州城的大门紧闭, 他们进不去城了。
昨夜吕无疾屡吃败仗的消息传到漓州, 郑王一个月造反成功的算盘被击烂, 他气得发疯，忙召来幕僚商量事宜, 盘点库银和粮草等物资，要是不能速战速决, 持久打下去, 手里有钱有粮, 才有底气, 不慌。
一个眉眼精明的钱谷师爷封渠说道：“殿下，漓州府以高价格大量收粮食, 对咱们不利呀。”他昨天去漓州的集市上转了一圈，发现所有商行都没有米面在售了，即便有，也是贵得牙疼，买不起了。
郑王秦似道：“本王听说户部侍郎卫景平来了新昌府, 莫不是他的鬼主意？”
不像是新昌府知府姜听那个老迂腐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现在听见“卫”这个姓氏就万分头疼。
师爷封渠回道：“殿下, 正是此人。”就是两年前主张榷酒曲令, 让朝廷每月从漓州府收去上万两银的卫景平。
秦似怒声道：“派细作给本王盯着他，看看他还有什么鬼把戏，”缓了口气儿，他又道：“想办法从外省再买些粮。”
看样子这仗得打到明年开春了，少说也得囤够两个来月的口粮。
“殿下，”另一幕僚秦举说道：“在下怎么听说，除了新昌府之外，咱们西边的鄂州府，北边山阳府的漕运都停了？”
没有商行贩运粮食了。
郑王听了他的话之后心中像被重锤咚地敲了声，运粮船没了……他迟了会儿才勉强自我安慰道：“冬日河道结冰，商行的运粮船过不来……无需大惊小怪。”
众幕僚面面相觑：“这……”
这时候探子来报：“殿下，新昌府高价收完粮食后，又开始收食盐了。”和之前收粮是一个套路。
再后知后觉的的人这时候也反映过来了，这是要绝了他们的物资供应啊。
郑王秦似盛怒：“姜听欺人太甚。”
立刻下令封城，不让任何一家商行运食盐出城。
当然，那些出去的商贾也进不来漓州了。
……
被拦在城门外的漓州商贾们当时就炸窝了，纷纷朝城墙上喊：“……开城门，开城门……”
嗓子都喊哑了，漓州城内毫无动静。
到了傍晚，刮起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往人脸上招呼，很多人都受不住了，哭泣声越来越大，传回漓州城中，家里人坐不住了，纷纷去郑王府前要求打开城门放人进来。
有鸡贼的不用人点拨直接拿出银子来，妄图用钱摆平，结果郑王府的人见有利可图，立刻狮子大开口，向商贾们的家人勒索巨额银两。
他们的主子秦似得知后不仅不制止，反倒忽然想起了漓州城中还有这么大块肥肉，狰狞地大笑道：“嗯，想回来，就让他们家把银子都给本王，本王才允许他们进城。”
……
卫景平闻听动静穿着常服从新昌府出来，他走到商贾们跟前说道：“既然回不去漓州，为何不返回新昌府呢？”
他们不也常来新昌府的吗。又不是什么背井离乡的。
商贾们听了他的话纷纷看过来：“咦，这不是户部侍郎卫大人吗？”
“在下卫景平，”卫景平扫了一眼他们身后沉甸甸的马车说道：“户部在新昌府开办了正通钱庄，存进入的银子可以兑换成银票，这银票到了京城或者平遥县又能兑换成银子，不比这么随身带着方便吗？”
竭力推销正通钱庄。
“户部开办的钱庄？”商贾们讶异地道。
卫景平说道：“正是。”
这会儿有匹马披红挂绿地拉着一辆马车跑过来了，车厢上绘着钱庄和银票的图案，挂着卫景平金灿灿的龟印和身份文书，正中用大字书了一行字户部官办正通钱庄。
商贾们昨日就看见这辆马车在新昌府的大街上晃悠，只不过他们赚了银子急着回漓州城，没仔细瞧罢了。
“官办的钱庄有什么不一样？”善于动脑子的发问了。
卫景平说道：“咱们正通钱庄啊，拿银子存进来托管，我们非但不要托管费，还按照一年1分2厘的利息算给你们。”
商贾们脑子转得飞快：“你们给利息银子？那钱庄如何挣钱？”
“钱庄用存进来的银子往外面放贷，”卫景平真心诚意地说道：“放出去的利息是一年3分5厘上下，钱庄赚的是这个差价。”
“3分5厘？”有人惊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卫大人说的是一年吗？”
他们之中，谁曾经生意磕绊的时候没借过一年18个点的高利贷呢，还有人没及时还钱差点儿被债主追着砍……一大堆血泪史。
卫景平笑道：“一年。”
大抵是少年得志身居高位在何时何地都是一种让人仰慕的存在，霎时，商贾们都围拢到他身边：“卫大人，多说两句。”
卫景平就把平遥县和京城已经在运营的正通钱庄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不如咱们先回新昌府，去正通钱庄看看？徐通判亲自当大掌柜呢。”
新昌府正五品的通判徐泓亲自当大掌柜？商贾们又是一惊：“咱先去瞧瞧？”
反正也回不去漓州，不如就坡下驴重新返回新昌府，再见机行事。
都跟着卫景平回了新昌府。
不过这些商贾们人人七窍玲珑，去了正通钱庄后，徐泓卖力地招呼了半天，最后也没有一个人说要存银子进去。
他们要打听打听远在京城的同乡，正通钱庄的口碑如何，是否真的如卫景平说的那样，随存随取，到时候真给兑现利息银子。
不过卫景平不着急。
因为正通钱庄一宣传出去，有几家趁着腊月年底想要去京城做买卖的商行听说正通钱庄可以拿着银票在京城兑换银子，出于对新昌知府姜听的信任，就存了一批银子进来，这让卫景平他们手头有了十多万现银，能继续收购食盐。
到了第四日，新昌府附近手头囤有食盐的商行闻讯纷纷赶来卖高价，几乎可以说把漓州就近的食盐一网打尽了。
第五日，漓州城的探子传回消息，城里头缺盐了。
第七日，又听说吕无疾在冀州吃了败仗，郑王秦似增派两万援军增援，据说押走了十日的粮草，粮食储备也不多了。
……
亨庆六年的岁末就在郑王起兵叛乱中走到了尾声，因为一连数次传回打胜仗的消息，京城从一片黯淡中渐渐苏醒，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繁华。
皇宫，御书房内。
“陛下，”左丞相邹永捧着一份奏折进来，颤抖着双唇说道：“陆大将军和卫将军互为犄角布阵夹击吕无疾，这次获胜无疑……”
陆熹上奏的这份折子是前天晚上夜里的，此刻应该正在激烈交战中。
“嗯，”云骁帝表情放松地点点头：“胜仗打多了，朝廷军士气大振，将士就愈战愈勇了。”
邹永老脸严肃：“陛下，卫家这次一家男丁都在为朝廷效力，不知道该如何封赏才好？”
后来他们才知道卫家老爹卫长海和卫家老三卫景川都去了冀州。还听说吕无疾曾和卫景川当面交过手，打了个你死我活竟败给了卫三，把郑王的脸都给丢光了。
当时在冀州城墙上观战的朝廷军热血沸腾，当夜就请出城作战平叛……陆熹和卫景英趁热打铁，立刻排兵布阵开始攻打吕无疾。
云骁帝说道：“卫四才升了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卫二也是才升的中郎将，卫三……朕实在不知该如何封赏，倒不如先给他夫人封个诰命夫人，邹相觉得如何？”
听说这次卫三的媳妇儿关红芹也随夫上了战场。
“陛下这么说，”邹永斟酌了片刻说道：“与其封卫三的媳妇儿，倒不如连同卫家夫人一起封了。”
毕竟卫长海也去了，而且陆熹在上奏的折子中也提到了卫老将军可是跟着两个儿子一块儿胖揍吕无疾的，这份功劳不应该被朝廷忽视。
云骁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此事再议。”说完他挥挥袖子，让邹永退下了。
傍晚他批完折子去凤仪宫找裴皇后，见宫门口摆着一盆月季，他愣了愣神：一般后宫女人在宫门口摆出一盆花，就是说小日子到了没办法承宠，让皇帝到别处去的意思。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和裴皇后，也就大婚头一两年有过恩爱日子，之后……云骁帝都不记得他二人视彼此为手足多少年了。
“咳，”云骁帝轻咳两声，吩咐身边的大太监：“李桐，去请皇后到御书房见朕。”
他转身回到御书房等着裴皇后去了。
片刻之后，裴皇后穿着朝服来御书房，要行大礼却被云骁帝拉住，他摆手叫太监宫女退下，说道：“朕想让皇后到卫家提亲。”
给太子秦衍求娶卫容与。
在云骁帝看来，给卫家的女子封诰命夫人，不如先落实了太子妃出自卫家这件事更显天家荣宠。
裴皇后想了想道：“陛下，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告诉衍儿一声吧。”
云骁帝又命人去叫秦衍来见他。
过了很大一会儿，大太监李桐神色痛不欲生地进来，跪在地上磕巴：“陛……陛下，太子殿下在皇宫……皇宫门口被……卫家大小姐截……截住了……”
太子秦衍今日出宫去上林苑练习骑射，回宫的时候被卫容与拦在了皇宫门口。

第214章 凤簪
◎他要活捉卫景平，用大鼎烹了他。◎
帝后噎了下, 齐声道：“……李桐。”
俩孩子见个面你慌张成这样做什么，又不是打起来了。
李桐抹了把汗, 稳住心神说道：“陛下, 皇后娘娘，卫大小姐带了只金雕。”
他说的金雕是金小灿，雕狠话不多一猛禽，从它身边过时, 一双鹞目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把人打量个透, 吓得李桐走路都轻飘飘的, 险些绊个跟头。
那金雕护在卫容与身前, 看秦衍的眼神同样不善, 他生怕它一个瞧不顺眼再给太子啄了。
竟敢把金雕带到太子跟前，好大胆的卫大小姐。
皇宫门口。
卫容与朝秦衍端庄一礼, 说道：“民女冒昧求见，还请太子殿下恕罪。”说完她在心里哼了声：他今日穿着金线绣的四爪蟒袍, 没法假装是秦虎子了吧。
身份被识破, 秦衍微不可察地愣了下神, 而后没脸没皮地淡笑道：“卫姑娘。”
卫容与又是一礼：“太子殿下。”
秦衍抬脚想挪过去离她近一点儿, 他看见金小灿怒目瞪着他，又若无其事把脚放下：“它……啄人吗？”
卫容与给挡在身前的金雕使了个眼色, 把它撵到更远的地方等着去了：“民女粗莽，失礼了。”
心中呵呵：它还不及你腰高呢，你连它都打不过？胆子好小哇。
秦衍看着她一板一眼的模样在心中暗自发笑：“……”
要不是那天在卫家见过她高高挂在树杈上的样子，还真被她蒙过去了呢。
小丫头挺会装乖的啊。
“你来见孤，”他温和地道：“有什么事吗？”
卫容与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民女想问问殿下, 可有户部侍郎卫大人的消息传进京城？”
他祖父老卫和叔父卫二卫三打胜仗的消息时不时传入京城, 可是她四叔卫景平离京后却犹如石沉大海, 再没有听说过他在做什么了。
眼看着她四婶自从四叔离京后身形越发纤细，消瘦的厉害，卫容与知她在担忧卫景平，便来皇宫门口蹲守，想见到秦衍问一问她四叔的情况。
要是问到了，也好让她四婶姚溪放心。
秦衍站直了些，更显得他身长轩昂，垂眼笑道：“孤一早出宫去了，不知道今日御书房有没有见到卫大人的折子，要不孤去问问陛下，晚一些告诉你？”
卫容与弯弯的眉毛微舒：“民女谢过殿下。”
秦衍：“那你快回家去吧，”他望了望天空，腊月里晴冷，又看了卫容与一眼：“天冷，别冻着了。”
卫容与又施礼向他道谢。
……
裴皇后听到之后也吓了一跳：“衍儿……还好吧？”她和云骁帝对视一眼，见皇帝似乎在沉思：“皇后，这不正好，快去把卫姑娘请进宫里头呀。”
回头送出宫的时候赐个金簪什么的，传出去，这门亲事不就做成了么。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啊。
裴皇后恍然：“快，快去把卫姑娘请进宫来。”
……
卫容与和秦衍道了别，正要吹声口哨带着金小灿回家，凤仪宫里的女官韦云出来了：“卫姑娘，皇后娘娘请卫姑娘到凤仪宫坐坐。”
皇后。
小丫头有点懵，她想挠头，但她二婶说了，女孩子家要端庄娴静，于是福了福道：“是。”
踏进皇宫的门时，她给金小灿使了个眼色：回家报个信儿啊，就说我去凤仪宫找皇后娘娘了。
金小灿机灵地拍了下翅膀飞走。
……
卫宅。
姚溪从正通钱庄回来，来看孟氏和侄子、侄女。卫泱吃饱了正在娘娘怀里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卫容与不知跑哪里去了。
她呆了会儿，金小灿呜呜地叫着飞回来了。
它脖子上的羽翎潦草地支愣在那儿，爪子上都是泥巴，脏得金灿灿眼前一黑，跳起来“咣”啄了它一嘴。
崽子太妈见打了。
金小灿却扒拉出来，叼着姚溪的衣角往皇宫方向扯，嘴里还一个劲儿哼哼，急得不行。
“囡囡到那边去了？”姚溪抚了抚它的小脑瓜。
金小灿这才平静下来，乜了它妈金灿灿一眼，飞起来躲了。
姚溪心下疑惑：那个方向过了十里禁街就是皇宫，没什么好玩的呀。
她和孟氏说了会儿话：“娘，我今天在钱庄遇到了个新昌府来的商贾，他拿了张银票来汇兑银子，那边的钱庄开办起来了。”
孟氏见她面色鲜活：“溪儿，你是不是打听到平哥儿的消息了？”
姚溪笑道：“嗯，他在新昌府呢。”
孟氏欣慰道：“他没事就好。”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卫容与回来，姚溪说道：“娘，我去找找囡囡。”
小丫头太贪玩了。
“你在钱庄忙了一天，”孟氏不让她去：“找她作甚，小孩子家家的，玩够就回来了。”
姚溪犹豫的功夫，卫容与回来了。
不是像往常一样翻墙滚进院子的，这回竟是莲步轻移走大门进来的，要多闺秀有多闺秀，在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宫中的女官，一名太监模样的男子。
孟氏一脸不解：“……囡囡？”
姚溪惊愕：这丫头进宫了？
卫容与：“祖母，孙女回来了。”她又跟姚溪打了个招呼。
宫中的女官送她回来，笑道：“卫姑娘回来了，咱们这便不打扰卫夫人了。”孟氏和姚溪还礼。
女官把手里捧着精巧匣子放在几上：“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卫姑娘玩的，望卫夫人不要推辞。”
说罢，和同来的太监一道告辞。
送走他们，孟氏打开匣子一看，竟是一根纯金打造的凤簪，簪头是一只镂空的凤，凤足立于镂空祥云之上，扬尾振翅，大气奢华到让人眼花。
卫容与默默地垂首立在一旁，比往常闯祸后还要乖巧。
孟氏看了看那簪子，对姚溪说道：“溪儿，这……”
姚溪弯腰拉着卫容与的手：“你进宫去了？”
卫容与点点头。
姚溪：“见到皇后娘娘了？”
卫容与又点点头。
“除了皇后娘娘之外，”姚溪又问她：“你还见到谁了？”
卫容与蔫蔫地说道：“四婶，我想去边关找我爹娘。”
有件天大的事儿要他们二老做主。
这话把孟氏吓了一跳，以为宝贝孙女在皇宫吃了什么亏，登时抱着她大哭：“孩子你怎么了你说呀？”
卫容与：“……”
姚溪拿起那支凤簪：“容与，你是不是见到太子殿下了？”
前一阵子天家立秦衍为太子后，京城里都在猜测太子妃从谁家选，甚至几大高门世家都开始在族中物色与太子年岁相当的女儿来教养了……
这凤簪分明是天家的定情之物。
怪不得卫容与口口声声说要去找她爹娘，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得父母来做主嘛。
卫容与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姚溪指了指她的流云髻上簪的金簪，道：“娘，您忘了，册封太子那会儿，京城里都在押太子妃从谁家选呢，是裴家呢还是陆家呢还是纪家呢。”
金簪是定情之物，天家定情更比金簪尊贵，要用凤簪，这不就是要卫容与做太子妃嘛。
孟氏惊得几乎定在了那儿：“……”
太子妃。
好半天她才搂着卫容与问：“孙女，宫里头的人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卫容与摇摇头否定：“没人对我说这个。”
是她瞧见女官捧出一支凤簪的时候，坐在裴皇后身旁的太子秦衍微微脸红，倏然想到她家中两个婶娘头上都簪着叔父们送的金簪，懵懂地知晓了宫里头的意思。
孟氏看着才六岁的大孙女，发愁地想：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姚溪抱起她柔声道：“龙城府太远了，四婶娘写信给你爹和娘，咱们跟他们说一说好不好？”
……
新昌府，腊月二十三。
吕无疾被卫家父子和陆熹正经地或者随意地追着打，节节败退，在小年这一日逃回漓州府。
郑王看着狼狈的爱将，当时宠信有多深，此刻就有多恨：“哼，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吕无疾长跪不起：“末将无能。”
郑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无疾啊，本王手里就剩七日的粮草了，败局已定啊。”秦似仰头鬼哭狼嚎，听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可是本王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指了指东面的新昌府：“本王要踏平新昌府，烹了卫景平和姜听。”
他要尝一口这二人煮熟后的人肉是什么味道的。
“是，末将这就领兵攻打新昌府。”吕无疾恶狠狠地说道。
他知道，要不是户部侍郎在新昌府搞的那一套把戏，漓州的钱粮不会被困，郑王就不会慌了神，一封又一封令催促他速战速决……
托卫景平，以及卫氏父子仨人的福，他败了。
奇耻大辱，是可忍熟不可忍。
他要活捉卫景平，用大鼎烹了他。
……
夜里，卫景平坐在灯下看书，忽然右眼皮跳个不停，他伸出手指压了压：“五月，几更天了？”
“大人，”卫五月看了眼沙漏：“二更末快三更了。”
卫景平“哦”了声，打算沐浴就寝，忽然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听了听：“五月，你听到马蹄声了吗？”
他俯下身趴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凝神静听。

第215章 胜局
◎很快他们就兵败如山倒。◎
整齐划一的密集马蹄声。
须臾, 卫景平从地上起身，利落地穿好外衫, 拿起披风去叫醒宿在他隔壁的徐泓：“徐兄, 麻烦了。”
听说吕无疾被他二哥撵着揍，大概扛不住，溃逃回漓州了。
徐泓睡眼惺忪，漫不经心地裹着大氅, 忽地他竖起耳朵, 听到了越来越逼近的闷闷的马蹄声, 他陡然紧张起来：“是从漓州方向来的, ”他骂了句人：“快去找姜大人。”
根本用他们找, 姜听此刻被惊醒，十万火急地打发一位小将带着几十名士卒来了：“卫大人、徐大人, 秦似狗贼打过来了。”
“姜大人命小的们护送卫大人快快出城。”
不久之前朝廷下诏令褫夺郑王的封号，现在都叫他“狗贼”了。
卫景平：“出城？”
那位小将说道：“大人官居户部侍郎, 万一有点儿闪失, 姜大人没法向朝廷交代。”, 他肯定卫景平快些跟他走：“大人, 再晚就来不及了。”
新昌府没有多少府兵，兵力不堪一击, 等吕无疾兵临城下之时，就出不去城了。
卫景平：“多谢姜大人好意，本官暂且不会走。”
连日来，从漓州府逃出来的商贾富户，和新昌府本地的陆续有人把手里闲置的银子存进了正通钱庄, 还有年底急着周转的商行在钱庄借了贷, 和京城的异地银子汇兑也开了头……他拍拍屁股走了, 一旦钱庄出事，以后……就没以后了。
谁还信你啊。
何况吕无疾一个他父兄的手下败将，他能怕？
战马的嘶鸣声近了，带着一股嚣张残暴的气息。
小将为难地道：“卫大人……”
卫景平：“小将军快回去吧，本官这就去找姜大人。”
说完，他从徐泓屋里拿起一把折扇：“徐兄，借我用用这个。”
徐泓给了他一个“你没病吧？”的眼神：“送你了。”
卫景平拿在手里，此刻天将拂晓，东方翻出一截鱼肚白，他笑道：“走啊徐兄，去城墙上见见小吕布。”
徐泓：“卫四，别去给新昌府添乱。”
“……”卫景平哗地一下展开折扇：“去气一气小吕布。”
这是道具，装逼用的。
他们登上城墙后，遥遥望见黑压压的士兵朝新昌府的城门涌过来，骑马奔在最前头的，就是传说中的小吕布吕无疾。
长得还不赖。
徐泓头一眼看见这人时嘀咕了句。
卫景平手里摇着折扇，笑吟吟地对着吕无疾喊道：“来人可是卫家父子的手下败将，自称小吕布的吕有疾？”
他中气十足，官话字正腔圆，让城内城外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新昌府的府兵将领邓崇听了后带着他手下的士卒起哄：“败将吕有病……”
“哈哈哈哈……”在他的带领下嘲笑声一浪接着一浪拍了出去。
吕无疾听见嘲讽声一个紧急勒马，他抬头往城墙上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一个眉眼与卫景英相似的白面书生欠兮兮地站在西北风里，手里闲散地摇着一把折扇，嘴角上扬，眼神轻蔑地俯瞰着他，头发丝上都沾染了挑衅的意思……
他眼前满是在冀州战场上时，和卫家父子交手的场面，禁不住激灵一下，恨意从心底喷薄而出，吕无疾几欲吐血，恨不得一戟将卫景平挑下来：“卫大人，久闻大名。”
哟，还挺知礼的。
卫景平笑道：“彼此彼此。”
他扭过头来对徐泓说道：“快往朝中发折子请求援兵。”
吕无疾兵强马壮的不好打，就新昌府这点儿兵力指定顶不住的。
却不知朝廷军打败了吕无疾，怎么不乘胜追击，竟让他跑回漓州了呢。
徐泓匆忙去了。
这时候天已大亮，吕无疾已经到了城下，卫景平又摇了下手里的折扇，打了个哈欠说道：“有疾将军攻城吧，在下回去打个盹儿。”
听听这无所谓的语气，多气人。
说完，卫景平看都不看吕无疾一眼，自顾走下城墙去了。
姜听正在安顿新昌府内的老弱病残，他眼圈肿胀，胡子拉碴，官服都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来了，却仍旧站得挺拔，不失一分一毫朝廷命官的威严。
卫景平朝他走去：“姜大人。”
姜听以为他走了，一见人急道：“卫大人没走？”
卫景平：“嗯。”
显然，姜听顾不上他了，看着惊慌失措呼喊的百姓说道：“你们先到西边的城门去吧。”他交代守城的人了，一旦南边的正城门失守，就立刻开西门先放妇孺老幼出城离开。
哪怕当流民，也比在城里遭兵匪祸害的好。
“姜大人，”卫景平说道：“本官想向邓将军借两千人马。”
姜听神态疲倦：“卫大人，你要做什么？”
卫景平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姜听立刻带着他去找邓崇，邓将军犹豫了片刻说道：“卫大人，这很冒险啊。”
卫景平说道：“如今援军未到，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绝地逢生，险中求胜。
邓崇迟疑片刻，吕无疾已经开始攻城了，喊杀声震天。
卫景平：“邓将军，再晚就来不及了。”
邓崇立刻拨付两千人马给他，抱拳道：“卫大人，保重！”
……
“五月，”卫景平吩咐道：“去将我的包袱取来。”
卫五月撒丫子跑回客栈，很快又吭哧吭哧背着包袱跑了过来。
卫景平换下官服，套上了盔甲。这盔甲是卫景英穿旧的，他来新昌府的时候怕出门在外遇到劫匪什么的，于是带了一套壮胆子，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公子，”卫五月担忧地道：“您假扮卫二将军真的会吓到吕有病吗？”
卫景平穿戴好盔甲：“不试试怎么知道。”
寒风侵肌，士兵们都压低头盔，只眉眼出露在外面。
卫景平带着士卒从西门出了新昌府，此刻天公作美，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中望人，更是只能看见个轮廓。
“冲过去。”他攒足了气势喊道。
……
漓州，秦府。
“殿下不好了，”一个士卒慌张跑来，跪下道：“卫景英领兵追到漓州来了……”
卫景英。
如今秦似就听不得这个“卫”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追来了？”
他以为凭着云骁帝秦翎那个怂包的气性，只要吕无疾退回漓州，朝廷兵是不会再继续跟他们打下去的。
秦似本想着等吕无疾打下新昌府，捉住卫景平和姜听之后上个表，请个罪，造反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呢。
竟然追到漓州来了，有种。
“去传本王的命令，”他暴躁地道：“叫吕将军先收拾这个卫景英。”
有幕僚上前劝秦似冷静：“殿下，吕将军正在攻城，骤然撤兵，倘若新昌府的人趁机追杀出来，岂不被动？”
秦似冷笑：“本王已经很被动了。”他想了想又道：“卫二来攻打漓州，是冲着本王来的。”说不定秦翎那个好侄子生了要他命的心思。
卫景英后头，说不定还有朝廷的十万大军呢。
幕僚说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殿下暂避锋芒。”
离开漓州。
也好让吕无疾安心攻城，别分心思。
秦似道：“嗯。”
他很识时务的一人。
……
吕无疾正在丧心病狂地想要摧开新昌府的城门，听见背后鬼哭神嚎一片混乱，呵道：“出什么事了？”
“将军，”有人颤声道：“卫景英追过来了，要打进漓州……”
“郑王殿下跑了。”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大喊。
吕无疾：“……胡说。”
他立刻跳上马背，朝漓州城方向遥遥一望，果然见一个明黄色伞盖缓缓移动那是秦似的车驾。
吕无疾恨不得飞过去拦截下来：糊涂啊，秦似这么一走，军心不就乱了吗。
他又看见骑在战马上雷霆万钧之势的卫景平，因为卫四和卫二的眉眼相似，又透过风雪看不清楚，吕无疾丝毫没有怀疑，想起多次败于他手的经历，也有些心慌了。
而新昌府这边，一直在城墙上观战的邓崇将军瞅见此情此景，当机立断：“开城门，出击。”
顷刻间，城门拉开，从中飞冲出一队士卒，挥着手中的武器杀向吕无疾的阵营。
很快他们就兵败如山倒。
卫景平见吕无疾乱了阵脚，也不与他交战，带着两名士卒又从西门处退回新昌府。
进城之后，他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忽然看见一男一女策马冲着他过来，男的背着一口大刀，身形彪悍魁梧，女子英姿勃勃，佩剑而行，近了卫景平招招手，脸上忽然乐开了花儿：“三哥，三嫂。”
是卫景川和关红芹来了。
到了他跟前，卫三说道：“老四，你真行。”
吕无疾溃逃回漓州时，卫长海说道：“要是他回去后得知老四在那边断了他们的粮草，不得攻打新昌府报复他？”
卫三两口子听了后担忧卫景平，当即赶了过来，进城找到姜听后，竟听说卫四假扮卫二吓唬小吕布去了。
他俩是又好笑又心疼，一直心弦紧绷，本来准备再次出城接应卫景平去呢。
这不刚走到西门处，瞧见卫景平回来了。
还别说，乍一看还真有点恍惚，真当他是卫景英呢。

第216章 又是一年除夕时
◎她不想捞这份功。◎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卫景平笑了笑道：“回去你们可别告诉二哥啊。”
他不要面子的吗。
卫景川朝城外一瞥, 对关红芹使了个眼色：“邓将军还在苦战吧，去帮他一把？”
这回说不定能一刀砍死吕无疾。
“三哥是想去捡漏吧？”卫景平呵呵笑道。
眼看着吕无疾乱了阵脚, 这时候上去补刀, 很占便宜的。
卫三挠了挠头：“……”
帮邓崇是真，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把吕无疾这孙子打服也是真的。
关红芹朝卫景平一抱拳，拿剑柄戳了戳卫景川：“过去看看。”
两人扬鞭策马奔出城门去了。
卫景平翻身下马，步行走在路上, 脚下一层薄薄的积雪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看见两个孩童挎着包袱扶着一位古稀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挪步, 险些摔倒在地, 他心生怜悯, 上去扶了老人一把：“老伯家住哪里啊？”
老人家和孩童皆是惊魂甫定，嗫喏半天才用手指了指：“过去这条路拐个弯儿就到了。”
卫景平对卫五月说道：“五月搭把手, 把这位老伯送回去。”
大冬日里，要是郑王没有起兵戈, 这位老人家此刻该躲在屋里和儿孙们说说话吧。
哪儿需要出来受这番罪。
老伯谢过他：“您是京城里来的卫大人吧？”
天杀的吕无疾来攻打的时候卫景平没逃出去, 还带兵出城迎敌去了, 消息一传开, 新昌府的百姓都认识他了。
卫景平：“老伯，是在下。”
老伯勉强直起腰瞅着卫景平：“真是谢谢卫大人了。”他在心中想到：这个后生伢子生的真齐整, 这官做得也端正啊……
卫景平回到客栈，歇下盔甲，换了身常服，等卫五月回来的功夫，他眯眼打盹。
“卫四, ”徐泓浑身泥泞地来到客栈, 迫不及待地敲开卫景平的门：“发了发了, 发大财了。”
卫景平眼前一黑：“别拉扯我，好好说话。”
徐大人身上脏的，跟去炸矿了似的。
徐泓：“郑王跑了之后，漓州府第一大商行，兴丰海货行来正通钱庄存银子了，你猜猜他家存了多少？”
他在卫景平面前转了个圈，一副没见过世面不值钱的样子。
卫景平：“总不会是50万两吧？”
他了解过兴丰海货行的。
徐泓伸出脏了吧唧的爪子要抓卫景平摇晃，声音夸张到不能自己：“我说卫四，你是不是跟陆先生学过算命，掐指一算就知道是这个数？”
卫景平眼尖手快地拍开他：“……一边去。”
徐泓不在意他的嫌弃：“卫四，50万两啊……”
卫景平说道：“今儿年二十六了，百姓该置办年货的也都置办完了，商行不用进货，自然有闲钱拿在手上，到正月里都是做生意的淡季，存钱庄去赚利息岂不比放在家中划算？”
等着瞧吧，明年二月份一开春，商行必然要将这笔银子取出去进货了。
徐泓脸上的笑意减淡了些：“卫四你说的是啊，这阵子也没有借贷的，咱们白白给他们出利息银子，他存的越多，钱庄亏的越多啊……”
到明年开春借贷的人来了，又没得这笔银子拿出去放贷赚钱了。
唉，白高兴一场。
卫景平：“不打紧，这么一来，日后他们习惯了在钱庄存借银子，咱们的生意就能细水长流了。”
相比较来说，兴丰海货行能在正通钱庄存这么多银子，他们虽然要给利息银子，但名声出去了，花的那点儿利息银子还是很值的的。
徐泓懊恼地挠头：“卫四，但凡涉及到银子，这里面的道道好多啊。”
比四书五经八股文难多了。
卫景平：“可不，难着呢。”
“要是打小学起来就好了。”徐泓叹道：“卫四，自从我上任新昌府的通判之后，愈发觉得科举文章没什么用处。”
卫景平：“……”
徐土著这么快就觉悟了啊。
“有用还是有用的，”卫景平笑道：“要是不读书考科举，你怎么能认识我呢？”
何来同年之谊。
“卫四……”徐泓举起泥袖子朝他甩去。
旁晚时分，风雪停了，门外银霜遍地。
城门口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不用问就知道是邓崇得胜归来了。
卫景平对徐泓说道：“我该去向姜大人辞行了。”
年二十六了，他还想赶回去过年呢。
……
除夕夜半，卫景平是和他三哥卫三两口子一块儿赶回家中的。
新昌府一战之中，卫三和吕无疾交手了五次，极大地耗费了小吕布的体力，几近枯竭时他跑了，半路上被早就守在那里的关红芹截住，一剑将他挑落于马下。
吕无疾咣地一声砸在地上，蜷着腿面目狰狞，想是受伤不轻。
“吕将军，”关红芹说道：“这次我不杀你，不过下次你我要是再相逢在战场上，就别怪我狠了。”
说完，她收了剑扬长而去。
赶来接应的卫景川：“你怎么放他走了？”
他恨不得一刀剁了姓吕的这个狗贼。
“景川，”关红芹道：“咱们这次是来护着四弟的，不是来立功的，杀了他邀功，朝廷就不得不给你封官……”
杀了吕无疾的事传到京城，皇帝不给卫三封官都不好看。
要是卫家四个儿子全都捞了功绩，身居高位，卫三又是跟安邦侯关家联姻的，不得招引来旁人的眼红和猜忌啊。
她不想捞这份功。
卫景川什么都听她的：“我不稀罕做什么官儿，走吧。”
只是便宜吕无疾了。
不过秦似大势已去，朝廷下令追捕缉拿，他也跟着主子蹦跶不了了。
……
到家之后，关红芹见着卫景英笑道：“什么时候二哥换上儒衫叫咱们瞧瞧，是不是跟老四一个模样？”
卫二：“……”
话里有话啊。
卫景平则被他三嫂打趣得微红了脸，偏过脸去问姚溪：“祖父和外祖都还好吧？”
“嗯，”姚溪说道：“都挺好的。”
自从她出嫁后，俩老头矍铄得不行，一个赛一个精神能整活儿。当然，姚春山是捣鼓他的墨，周寂然则管着周美彦念书，听说还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明年开春就娶亲了。
卫景平听了后哈哈大笑，心道：美艳艳终于肯娶媳妇儿了，不容易啊……
这时候丫鬟端了饺子上来，孟氏笑呵呵地叫儿子儿媳妇们吃饭：“吃了饭赶紧去给囡囡和小水儿准备红包，少了我都不饶你们。”
她现在眼里只有孙女和孙子，儿子们都要往后靠了。
卫长海坐在软榻上，手上抱着卫泱，腿上还坐着卫容与，祖孙仨用看肥羊般的眼神盯着卫二卫三卫四，老卫说道：“嗯，你娘说的对，吃饱了赶紧回去给孩子们准备压岁钱。”
当伯父叔叔的都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卫二卫三卫四：“……”
三人闷头吃饺子。
卫容与看着他们，伸出白胖的小手比了个数，一把银鱼儿……三位叔父同时皱眉：大侄女，这是勒索知道不。
卫景英先服软，用眼神示意：给，怎么能不给我大侄女呢。
卫三卫四生怕慢了：给，给。
卫容与一旁的卫泱吧唧吧唧地嗦着小粉拳头，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反正姐姐一笑，他也咧嘴跟着笑……
到了三更天，各自回房歇下。
躺下后，姚溪打了个哈欠，和卫景平说话：“裴皇后赐了根凤簪给容与，京城里都说太子妃要从咱们家选……”
卫景平睡意很浓，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脑子疲倦不堪：“容与过了年才七岁……”
太小了。
姚溪还要说什么，他已经睡着了。
次日一早，卫景平醒来，想起昨夜姚溪说的话，大吃一惊，想问个清楚却见她还在睡梦中，就没开口叫醒她。
大年初一天一亮，卫家真可谓是门庭若市，来拜访的同僚络绎不绝，都快跟京城几户高门世家一样了。
人眼睛都不瞎，这次朝廷能平定郑王叛乱，卫家出了多大的力，谁看不出来。
又听说裴皇后赏赐了一根凤簪给卫家孙女，不言而喻，太子妃的十之八*九要花落卫氏了。
可想而知，卫氏日后会何等荣耀，说不定风头会盖过京城第一大族裴氏呢。
反观裴氏，北衙六军的统领，扬武将军裴骏这次跟着卫景英一同去支援征南大将军陆熹，结果这厮去了后死性不改，没极力平叛不说，还被冀州官吏上折子弹劾他跟良家女子苟且……真叫人大失所望。
就连云骁帝看到折子后都忍不住爆了粗口：“狗改不了吃屎。”先帝在时不就有御史弹劾他跟自家表妹陈氏勾勾搭搭的么，什么德行。
惊得几位老大人差点没跳起来。
裴骏自然就丢了北衙六军统领的官儿，这对于裴氏来说，打击不算小。
是以今年众公卿大年初一走亲访友，打发子侄小辈们头一个来给拜年的是卫家，次一个是陆家，而后才轮到裴家……
人来了就得招待，这一天应付下来把卫景平累成狗，也忘记多问一句卫容与的事了。
直到晚上吃过饭，孟氏把年前卫景明写回来的信拿给他看：“你大哥大嫂是不赞成囡囡当太子妃的，他们想把囡囡接到龙城府去，不叫她在天家眼皮子底下晃悠，平哥儿，你说这事怎么办？”
卫景平两口子觉得女儿家不要过于高攀，省得日后嫁过去低声下气的，倒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万一过得不好，家里给撑腰，和离便是。
卫景平：“……”老天，他在真的不擅长处理儿女婚嫁的事儿。
可是卫容与是他亲侄女，只能硬着头皮想主意，可半天，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17章 大鹅灯
◎终于轮到饼圈和老傅了。◎
“娘, 这件事我想想。”卫景平只好这样说道。
孟氏把卫景明的信塞到他手里：“抽空给你大哥回封信吧。”卫景平默默地接过来，想着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反正通政司, 就是当朝的邮局元宵节之前也不营业。
元日, 大年初一晌午，太子秦衍打发太监给卫家送来了椒柏酒和百事大吉盒儿，酒是给长辈贺寿、拜年的意思，大吉盒儿里面放着柿饼、荔枝、桂圆、栗子、枣等, 讨个吉利的好兆头之意, 虽然酒和果子都是寻常物儿, 但放眼京城, 东宫给谁这样的民间平常的年里还是独一份, 除了卫家，旁人没有这份殊荣。
但收到年礼的卫家却心中五味杂陈, 甚至都有点紧张了，孟氏把儿子们叫到一处想辙。
卫二和卫三听说了卫容与的事, 不过两个大男人跟卫景平一样, 一时没有想法, 只能找各自媳妇儿讨主意。
曾嘉玉一早就知道, 她想得开：“反正咱们容与日后嫁人也是从世家子里头挑夫婿，真要论起来, 太子比世家子还靠谱些呢，不过咱们长辈这么想的不算，还是要看她长大后愿不愿意。”
侯门深似海，有些世家子的人品和教养还比不上天家教出来的少年郎呢，她见多了。
“叫我说, ”关红芹磕着瓜子, 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 等容与大了，挑什么样的夫婿她心里有数。”
以卫容与的性子，她要是想当太子妃，卫家是拦不住的，她要是不想嫁进宫里，秦衍是无论如何都娶不走她的。
何必这么早操这份闲心。
卫家三兄弟听了都觉得还是媳妇儿说的有道理，不由得也跟她们一样多少有点想开了。
反正卫家人都心宽，这件事困扰不到他们，一个个该干嘛干嘛去了。
年初二，卫景平陪姚溪回姚宅。
除了几名仆妇之外，偌大的宅院中只有他和姚家祖孙三口人，他小两口只要吃吃喝喝玩玩再补个觉就行了，别提有多放松多惬意了。
是以卫景平两口子初三晌午又回来吃饭了，把姚春山高兴得，恨不得他俩以后天天在姚宅吃饭，住下来不走都行。
京城里的正月还是很热闹的，尤其是到了初八，解除了宵禁，开始上灯了，就是在各处挂起各种各样的花灯，有大象花灯，讨“太平有象”的吉兆，有鱼花灯，“鱼”与“裕”谐音相同，寓意年年有余，古人笃信月亮上住着一只大□□，因此月亮又称为“蟾宫”，科举中举一直有“蟾宫折桂”的说法，所以正月里学子们夜里出门浪，手里少不了一盏蟾蜍灯，至于小孩子嘛，最喜欢螃蟹灯和兔子灯，大概每个小朋友都期望自己一辈子能像蟹将军那样到哪儿都能横着走吧……一直到正月十七，这些花灯才撤下去，有得逛了。
从初八夜里开始，京城在各色花灯的照耀下亮如白昼，大街上人潮汹涌，叫卖声不绝于耳，大人孩子都出来游玩了。
卫景平对姚溪说道：“你想要什么灯，我给你做一个。”
他也想去凑个热闹。
姚溪笑道：“你是逗我玩还是真的会做花灯？”
“当然会做，”卫景平浅浅笑道：“想要什么样子的？”
会作弊……他想从巷子口的郑木匠那里订制个花灯的骨架来，而后一糊纸就完工了。
姚溪吹了声口哨，她养的大鹅红袖扭着屁股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二人：要整什么哦。
这只大鹅作为她的陪嫁进了卫家的门，如今跟金小灿打得火热，二只禽本来正蹲在屋檐下聊天逗趣儿呢。
“要做个大鹅灯？”卫景平又笑。
姚溪：“嗯。”
“好。”卫景平答应她。
次日旁晚他就挑了一个大鹅灯回来：“你看看像红袖吗？”他可是照着红袖画的拿过去给郑木匠做的骨架。
姚溪看了看，笑得水眸眯起：“真像。”
简直一模一样，叫她爱不释手了。
到了初十夜里，俩人提着大鹅灯上街游玩，路上花灯多得让满天星斗失色，也让京城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卫景平挽着她，二人跟随着人潮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真热闹。”
处处人间烟火。
想来这就是百姓的清平日子吧，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去年年底平叛秦似之乱是多么值得的。
……
过了正月十七，开工，文武百官开始上朝议政。
一进麟德殿，云骁帝扫视众公卿，开始对去年，亨庆六年做总结发言，先嘉奖了征南大将军陆熹，封了侯，下旨抚恤战死的将士们，又赐东宫中郎将卫景英一条紫金腰带，勉励了他几句，还提拔了新昌府知府姜听等一众大小官吏的官职……他开了金口之后，众公卿都齐声附和三呼万岁，算是为秦似的叛乱画上了句号。
之后就开始布局亨庆七年的活了，近的无外乎是春耕和春闱这两样。去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看来开春不会遭逢大旱，只要各地督促、鼓励农耕，按部就班，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年一度的春闱开恩科，为国抡才是头等大事，吏部侍郎杜锦成先奏道：“陛下，很快各地的学子要齐聚京城，为安抚他们，臣奏请尽快选出德才兼备之人担当今科的主考官。”
最好是名望和才气都能服众的，好让各地的学士安心读书，别钻营什么歪门邪道。
卫景平：终于轮到饼圈和老傅了。
他隐隐有点期待他俩御街夸官。
“杜爱卿说得极是，”云骁帝看了左丞相邹永一眼，说道：“左相，心中有主考官的人选吗？”
邹永温吞吞说道：“臣以为裴太傅担当主考官就好，只是这副考官嘛，”他看了卫景平一眼：“臣觉得卫大人或可胜任。”
卫景平：“……”
其实他开年想要快速把发商生息推广起来，并不是很想揽春闱考官这件事情。
“臣资历尚浅，”他连连推拒：“怕辜负陛下和左相所托。”
余下的朝臣也各有推荐，但多数在争论卫景平没有在翰林院呆过的经历能不能胜任考官。
云骁帝听他们争论皱起了眉：“此事明日再议。”
都先回去想想吧。
卫景平当晚就写了折子递上去，他说在京城、平遥县和新昌府开办的三家正通钱庄开年收支平衡，略有盈余，想再去镇江府开办一家，请皇帝允许他出一趟公差。

第218章 龙香墨
◎二月初春，绿柳才黄。◎
次日, 未等群臣们相互扯头花争论，卫景平就拿到了云骁帝的准允命他下个月初赴镇江府, 着手开办正通钱庄一事。
他想的很通透, 要春闱为国抡才，也要办钱庄为朝廷聚财，就他的私心，还是后者更为急迫些。
得知卫景平又要出京前往镇江府, 卫二和卫三媳妇儿坐不住了, 一个两个的都道：“这回得带他媳妇儿去吧？”
新婚燕尔的, 小两口总分离也不是个事儿。成日在一处的卫二两口子至今还没怀上娃儿呢, 更不要说卫四这一离家就是一两个月的了。
“来京城钱庄这头存、贷银子的商贾越来越多。”姚溪红着脸道：“我怕忙不过来。”
钱庄每借贷出去一笔银子, 就得与借款人签一份还款契约，而这些契约条目, 全由姚溪审核过了，钱庄才能把银子放出去。
对于不同的借贷人, 姚溪会斟酌着附加上不同的条款, 防着他们一旦违约不还这笔银子, 好能尽快追债。
不过, 由于正通钱庄放贷的利息实在是低，至今还没有商贾违约不还钱。但这活儿还是得有人来干, 在请到靠谱的师爷之前，姚溪没办法丢开手不管。
“平哥儿给你找的好差事！”孟氏迁怒儿子：“等他回来，我让他找人接手你这活儿。”
让一个女人家天天忙活来去的，不像话。
“娘，”姚溪道：“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日日呆在家中也怪无趣的。
孟氏没说话, 孩子们的事她一向不怎么干涉的。
到了二月初三, 卫景平离京后, 这天傍晚，周如梅带着杜茹来找姚溪，娘仨在一处说体己话，周夫人问女儿：“溪儿你跟平哥儿这是怎么了？”
他俩这都成亲快一年了，不见姚溪的肚子有动静不说，卫景平接二连三去往外地，难不成小夫妻俩婚后相互瞧不顺眼？
周如梅担忧得一连几日都睡不踏实。
“娘，”姚溪低头说道：“我们挺好的。”
卫景平性子温和，婚后她俩都没有红过脸，一直和和美美的。
周夫人摆摆手让杜茹出去玩，末了瞅着姚溪的肚子问她：“溪丫头，那你为何这么久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姚溪：“娘，其实我也不想那么早生，顺其自然吧。”
周夫人叹了口气：“我是怕平哥儿急。”
“他才不急呢，”姚溪说道：“他更想晚点……”
去年年底那会儿，她的闺中手帕交裴盈盈临盆时难产，生了四天才产下个死胎，受不住打击，过年的时候姚溪去看她，人病歪歪的瘦得跟纸片一般，好似就剩一口气儿吊着了。
卫景平得知后抱着姚溪安抚道：“女孩儿家年纪小自己都还在长身体呢，不适合生育。”
加上古代医疗条件不行，对于早孕的女子更是雪上加霜，风险太大了。
她那天听完他的话忍不住哭红了眼，听多了“传宗接代”，“不孝有三”之类的话，一嫁人连娘家人都只管催着女子赶紧生个儿子，有谁会心疼女子诸如年纪等问题，适不适合生育呢。
反正妻子如衣裳，没了再娶一房就是，即便像裴盈盈那样的世族裴氏，家中的女儿难产了娘家也不能抱怨婆家什么。
姚溪心道：自家的相公却会替她着想，这不是嫁得良人又是什么。
周夫人：“……”
既然女婿不急，她就放心了。
“就算他不急，”她又道：“总是不在一处也不是个办法，你这次该跟着她去镇江府的。”
“娘，”姚溪笑道：“镇江府那一带和绍兴差不多，我见得多了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日后他去龙城府办差，我必是要随行的。”
真想去看看卫景平十四岁那年一手开垦出来的龙城府是什么样子的。
周夫人见她眼睛黑亮，顾盼神飞的，不像和夫君不和的样子，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半天这才放心地道：“那就好。”
娘俩又说了些正通钱庄的事，这时候杜茹进来了：“娘，阿姐，”她手里攥着一根金雕的羽毛：“红袖又跟金小灿打架了，红袖拔了金小灿的羽毛剔牙呢。”
姚溪赶紧对外头吆喝：“小灿，红袖，不要打架。”
杜茹咯咯地笑了：“阿姐家真好玩。”
这时候正通钱庄的伙计来请姚溪：“夫人，陆先生让小的来瞧瞧您得空不？”
姚溪对杜茹说道：“你玩着吧，我去钱庄瞧瞧。”
等她换上掐腰的窄袖衫裙出了门，杜茹无不羡慕地道：“娘，阿姊忙得可真带劲。”
不像她，整日在家中不是陪老太太抹叶子牌就是和丫头们学做女红，枯燥死了。
……
二月初春，绿柳才黄。
卫景平带着卫五月一路南下，陆路转水路，水路又转陆路，六日后才抵达镇江府。
同乡兼同年晏升早撬了班守在城门口等着接人，但他眼睛实在是不好，卫景平骑马进城到了客栈，他还在城门口傻等呢。
“哈哈哈，晏兄啊，”后来晏升找到客栈，卫景平笑道：“你是不是来了镇江府过分用功，眼睛近视没？视物模糊吗？”
晏升以前就常听卫景平说“近视”二字，一点儿都不陌生地怼他道：“卫四呀你要是个美娇娘我定一眼能认出来，在我眼里，糙老汉子长的都一个样，脸盲呵呵。”
“脸盲”二字也是从卫景平口中学来的。
卫景平：“……”
他糙了？老了？
“说吧，”晏升要笑不笑地说道：“卫大人突然大驾镇江府，有何贵干呀？”
卫景平：“来找你商量点事情。”
晏升苦瓜脸：“卫大人免开尊口。”
他这个闲散官儿可是什么都不想做呢。当初选来这里当州判就图个清闲，谁也别支使他。
卫景平：“真不听？不兴后悔哦。”
晏升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抖了抖：“徐泓说你在新昌府要挟他开办了一家钱庄对不对？”
“你不会也要我开办一家吧。”
卫景平：“在下正有此意。”
晏升：“你可以走了。”
卫景平：“我往哪儿走？”这是他订的客栈套间好不好。
晏升尬了尬：“我走。”
……
二人磨了会儿嘴皮子，晏升说道：“你们户部开办钱庄，怪有名气的，镇江府的商贾富户都知道。”
是容易在此地开办起来的。
“嗯，”卫景平胸有成竹地笑道：“只要开起来必定有生意。”
晏升：“别光说公事啊，走请你吃镇江府的清蒸鲥鱼。”
卫景平：“早听说这道名菜，被你这一提起，馋了。”
而后他换上常服，和晏升一道出去吃饭。
除了清蒸鲥鱼外，还叫了份东乡羊肉，后面配上一碗锅盖面，胃里熨帖了，卫景平想再和他聊聊钱庄的事：“晏兄……”
晏升却捂着耳朵跑得飞快：“……”
不过次日，他来得很早：“给你物色了个好铺子，快跟我走去租下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倒也不多意外，卫景平就知道开办钱庄这件事是个人都知道这铁定是送政绩的来的，晏升大概率会应承下来。
跟着晏升去看了他选的铺面，位置、面积都很不错，卫景平当即拍板定了下来。
因为有三家钱庄铺垫，镇江府的正通钱庄铺子还在装潢中，就有人来问存进银子的事对于钱庄来说，这就意味着要加紧印制银票了。
卫景平跟晏升求一副富贵花开的图样：“京城的正通钱庄的银票是顾夫子画的，平遥县的是吕栋画的，新昌府是徐泓徐兄动笔的，镇江府的就请晏兄来执笔吧。”
陆笺和特制的墨则是由卫景平亲自带过来的，够他们用上一阵子的。
“嚯，”晏升拿手指试了试陆笺，很是惊讶：“这纸里面不会熔了金银吧？”
卫景平：“这是陆先生的绝密，我也不知。”
晏升啧啧两声，又拿起锭姚墨：“这墨也罕见，看着是黑色的，遇到光照就泛紫色，光这纸和墨，只怕就没人能仿制出来。”
卫景平说道：“再加上晏兄的真迹，更是无人能仿制了。”凑齐陆笺、姚墨、晏画，银票的防伪性能必定杠杠滴。
晏升：“我可没说给你作画。”
不给润笔费绝不松口。
户部侍郎，三品大员，比他一个小小的州判的俸禄高多了，见面就要敲卫景平竹杠的。
“这两锭墨晏兄看看，”卫景平从另外一个包袱里取出两锭：“不知能不能入你的眼啊？”
这两锭墨通体油润欲滴，晶莹若黑玉，嗅来有淡淡的龙脑香和麝香的气味，这是墨铺去年大卖的墨品。
市面上大抵是见不到这样的极品的墨的，晏升两眼放着贼光：“卫四，你在镇江府开钱庄的事齐活儿了。”
为了这两锭墨，让他干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都行。
卫景平：“这是墨铺新出的‘龙香墨’，我专门给晏兄带来的。”说着，他把两锭龙香墨放到了晏升手里：“换晏兄一幅墨宝。”
晏升喜滋滋：“别说一幅墨宝了，从此我为你鞍前马后，办妥钱庄的事，怎样？”
卫景平说道：“你办事，我放心。”
要不然他怎么不选别的地方，偏来了镇江府呢。

第219章 水太深
◎“本官担心他们从咱们钱庄借了银子出去，转手又放了高利贷。”◎
镇江府是当朝南北漕运的转运要冲, 又是江南织造养蚕桑的重镇，商贾之富裕, 百姓之乐业,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地方没少给朝廷上税赋，是个金主爸爸。
当地的几家钱庄，只要不是濒临倒闭在摆烂的，哪一家都是
车马盈门, 看起来生意都很红火。
正通钱庄镇江府分号正式开业的前一天, 晏升带着卫景平在大街上闲逛：“这里民间高利贷很多, 你说咱们一年才3分几厘的利息银子, 会不会断了旁人的财路？”
“当然会, ”卫景平说道：“会招人恨的。”
晏升：“……”
那他以后是不是出门都得带五六个家丁了，省得被人套了麻袋扔水沟里活活淹死。
“不过晏兄放心, ”卫景平说道：“那些常放高利贷的身上一般都背着事儿呢，要是知府詹大人治下严明,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对户部开的钱庄使绊子。”
镇江府知府詹益书在当地是名声还不错。
多少逼债逼得欠债人家破人亡, 又有卖人家女儿逼良为娼的……那些人手段狠辣, 却又像阴沟里的老鼠, 坏事干多了，生怕哪一日知府大老爷清算他们的罪行, 给抓起来投到大狱中去。
一般说来是不敢跟官府争利的。
晏升一想是这么回事，他开怀笑道：“看来得麻烦詹大人了。”
门外传来衣衫窸窸窣窣的动静，一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阔步走来，到了门口站定问道：“卫大人在吗？”
他就是镇江府知府詹益书，因前些日子回乡祭祖, 一回来就赶紧来拜访卫景平了。
卫景平迎出来, 猛地瞧见一个五官干巴的男子, 微顿了片刻才道：“詹大人。”
晏升也对詹益书行了礼，笑道：“巧了，才将还在说詹大人呢。”
詹益书有些愣怔，但还是淡笑道：“不知道卫大人有何吩咐呀？”
卫景平就把正通钱庄的事跟他说了：“晏大人担忧咱们官府放贷出去的利息银子太低，断了本地放高利贷人的财路，他们会生是非，本官则以为詹大人的治下清明，不大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詹益书嘴唇翕动几下，虽然没拍着胸脯向卫景平说出“不会，绝不会。”之类的满话，但放松的表情显示了他并不担忧这件事：“卫大人这么说倒给本官提了醒，”，他瞧了晏升一眼：“晏大人得空将镇江府内放高利贷的契约理一理，看看有几家大户。”
是时候找他们喝个茶了。
“那就麻烦詹大人了。”卫景平再次朝他行礼。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位詹大人爽快过头了，总让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自家人，就是用来麻烦的啦。”詹益书呵呵笑道：“听说卫大人乡试时的主考官是文婴文大人，下官当年会试是文大人主考的，论起来咱们可是有同门之谊的……”
他这话显然是在和卫景平套近乎，在当朝，习惯称呼主考官为“恩师”，但进士们更习惯自称“天子门生”，不是同窗的两个人彼此间不会攀“同门”。
卫景平对他的印象有些打折扣：“……多谢詹大人。”
提起文婴，詹益书话峰一转说道：“文大人外放有四年多了吧？”
卫景平说道：“听闻文大人将柳州府治理得很好。”文婴在柳州府重农耕，开官学，治理有方，在当地的名声好极了，都叫他“文青天”。
詹益书抹了点儿眼泪：“听说恩师这般好下官心里能好受些。”
对文婴罢相终究是有些意难平。
卫景平听了这话，对他的好感度又拉升上去一些。
……
有了詹益书和晏升的全力支持，次日，正通钱庄顺利开业。掌柜和师爷都是从当地找来的，掌柜姓于，师爷姓郑，都是甘州府来此地谋生的，先前晏升家和他二人打过交道，知根知底的才敢请来用。
开业开业的节点选的也好，初春时分，正巧有大批商贾要北上做买卖的，需要异地汇兑业务，在这里换成银票揣上，到京城提出银子，因而业务来得很汹涌，竟导致钱庄里的人手不够，卫景平都时不时亲自过来盘点账本打下手了。
汇兑的量上来，库存银子一日比一日增多，放贷的业务也紧跟着来了。
这日，卫景平粗略盘点了下账本，说道：“截至二月十九日存银23000两，放贷20000两。”好家伙，出去手头应急的3000两，等于把库存银子全都放出去了。
这是一天都不让他白给利息银子啊。
这放贷出去的速度真是出乎意料的快。
卫景平不禁要发个感慨：镇江府的商贸是真发达呀。
二月底，他要启程回京的时候，问钱庄有多少库存银子，于掌柜拿出算盘打了一番说道：“还有八千两。”
“八千两，”卫景平问：“是前日和昨日存进来的吧？”
于掌柜：“是哦，咱们钱庄的银子捂不热就会被人借走了。”
许是由于利息银子低的缘故，总有人来借贷。钱庄因为库存银子不多，常有十万火急的人满怀希望而来，借不到银子又失望而归的。
他话音才落，恰好就有人来办业务：“掌柜，在下想要借八千两银子。”
问都不问利息，张口就要借银子。而且他要借的正正好是八千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卫景平微微一愕，他使了个眼色，于掌柜对来人说道：“实在是对不住，钱庄已经没有库存银子放贷了，这位大哥您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那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没银子放贷了？”
明明有人告诉他有八千两来着，那人满腹狐疑地悻悻离开了钱庄，等走到拐角处他对另一个人说道：“快去告诉老爷一声，钱庄里没有这八千两存银。”
钱庄里。
于掌柜满腹狐疑问卫景平：“大人，咱们不就是赚利息差的吗？为何又不借出去了？”
“于掌柜，”卫景平四下环顾了一眼，把于掌柜请到里间轻声说道：“本官担心他们从咱们钱庄借了银子出去，转手又放了高利贷。”
他心道：或许他们以低利息银子从钱庄借贷出去，再以极高的利息放高利贷出去，不花一分本钱就能赚到大钱，有些人的头脑过于活络了。
虽然并不影响钱庄的生意，但日后要是传出去，有违他“发商生息”的初衷不说，一旦出事被人揪出底儿来，户部和正通钱庄成什么了？
多招人唾骂。
于掌柜一点就透，忽地明白过来：“……这之中绝对有蹊跷。”
比如方才来借钱的那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卫景平一直盯着于掌柜的神情，见他坦荡荡的才道了句：“烦请于掌柜这两日多留个心。”
于掌柜一脸凝重：“嗯，多留个心。”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吗。
……
傍晚回到客栈。
“大人，咱们不回京了？”卫五月都套好马车了，卫景平又说不走了，他迷茫地挠了挠头。
“等几日再回。”卫景平说道：“还有件事没办完。”
他跟晏升说道：“于掌柜和郑师爷，还有他手下的伙计到底可不可靠？”
“相当可靠，”晏升说道：“于掌柜和郑师爷早年在我们晏家干过，三年前我来这里做官，家里人怕我在这里被欺负，打发了几个人过来照料，他二人见我在此地如鱼得水，闲着没事就打算谋个生，人是极靠谱的。”
卫景平：“……”
还有几名打杂的伙计根本接触不到账本，不可能详细知晓钱庄具体有多少可往外头放贷的库存银子。
“你不也算一个嘛，”晏升打趣他：“还有詹大人。”
詹益书。
时常去钱庄打转的詹大人。
卫景平忽然想起有一次郑师爷说的：“詹大人和卫大人一样时常来问库存银子”的话，心中颤了下：詹益书……
他。
难道是他。
不不不，来镇江府之前他向吏部打听过，詹大人仕途多年，政绩、口碑都十分的好，他不能随便怀疑人家。
“这两日要是那人再上门，”卫景平说道：“就把银子放给他。”
今日没借贷到银子，说不定还会再来的。
晏升：“打算引蛇出洞？”
卫景平点头：“试试吧。”
不一定能成。
果然如他所料，隔天，那人又来钱庄借银子，张口还是8000两，这一次，钱庄放给了他。
银子借出去后，卫景平对晏升说道：“说不定这两日该有人往外面放高利贷了，你盯着点儿。”
要是真查明了这笔钱的去处，就容易办多了。
隔了四日，晏升大半夜来见卫景平：“卫四，让你猜准了，昨天开源商行向一家姓钱的商人借了8000两的高利贷，契约上约定两个月还钱。”
巧了，那人向钱庄借的也是两个月的时限。
卫景平：“……”
真是防不胜防啊。
卫景平忽然问道：“钱姓商人和詹大人有过来往吗？”
晏升一拍脑门：“钱姓商人，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谁……”他哎呀了半天才说道：“詹大人有个妾似乎是钱姓商人送给他的……”
詹益书和钱姓商人，细究起来有来往不假。
卫景平心中咯噔一下，沉声说道：“嗯，知道了，我明日就启程回京。”
就目前知晓的情况看来，詹益书没那么容易清白地把自己摘出来。
要是这件事牵扯到詹益书，在镇江府的地盘上，知府一手遮天，水太深，他怕一旦查起来会把自己给埋了。
晏升：“不管钱庄的事了？”
卫景平说道：“嗯，暂时该怎么运营还怎么运营，只是账本要做两套，尤其涉及库存银子的。”
晏升听他话里有话：“这事儿我看着办。”
卫景平点点头：“后会有期。”

第220章 厨子
◎“咱也没见过，听见过她的人说啊，真是个花容玉貌的孩子……”◎
三月初四。
启程前, 他忽然想起有几件事情要交代给于掌柜和郑师爷，于是卫景平特地换上常服又去了一趟钱庄。
跨进门, 却和詹益书走了个对顶, 卫景平微微一愣，而后圆滑地寒暄起来：“詹大人。”
詹益书毕恭毕敬地道：“听说卫大人这就要回京，下官赶来给大人送行，下官知道大人心系钱庄, 走到门口就习惯了要进来看一遍。”
“真是劳詹大人费心了。”卫景平心中蹦出一句寒意十足的呵呵, 面上却诚挚地笑着回他, 不再往钱庄里头迈步：“詹大人这么上心, 本官可以放心地返京复命了。”
詹益书缩着肩跟在他后面：“下官送送卫大人。”说完, 他请卫景平上了马车，一道往镇江府的运河码头走去。
到了运河边上, 忽然有位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背着包袱来找过来，对着卫景平行礼道：“卫大人。”
卫景平指了指他对詹益书笑道：“本官十分喜爱此地的菜肴, 几番打听总算请了个厨子跟随本官进京……”
他叫李大全, 是卫景平昨日傍晚临时起意找来, 跟随他一起回京城的厨子, 会做水晶肴肉，东乡羊肉以及蟹黄包等各类菜肴和面点。
詹益书看了看那男子：“阁下是哪家的掌勺师傅啊？”
“回詹大人的话, ”男子说道：“在下是清丰楼的李大全。”
詹益书想了想，挤出一张笑面：“清丰楼好，卫大人着实会挑人。”
卫景平笑了笑：“詹大人快请回吧。”
詹益书躬身施礼：“卫大人一路顺风。”
卫景平谢过他，大步流星走上码头。
……
柳色初新，春枝尚嫩。
卫景平这次走的是水路, 从镇江府码头坐船出发, 一路上春水潺潺船行顺利, 五日后便抵达京城。
临行前没有向户部和家中打招呼，回来的过于突然，因而没有人来接他，进城后卫景平便直接回了家中。
姚溪一早去钱庄帮工，家中只有丫鬟带着金小灿和红袖在玩儿，他一进门，一雕一鹅受了惊吓，扑扑棱棱飞走，红袖中途还打了个滑，扭着屁股气哼哼地躲到后院去了。
“五月，带李师傅到卫宅去。”
反正他总是过去蹭饭，就让李大全到那边去做饭好了，卫景平放松地浅笑了下，回到屋中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
旁晚时分姚溪回来，卫景平迎出来：“媳妇儿累不累？”他揽了一下她的腰：“怎么瘦成这样？”
比二月初他离家之前纤细单薄了不少。
姚溪微红着脸说道：“许是天气热换了春装的缘故。”不像冬天穿这夹棉看起来更为丰腴些。
卫景平笑道：“我这次从镇江府雇了个厨子回来，走，咱们去娘那边吃饭。”
定是他不在的这阵子，姚溪拉不下脸顿顿去他爹娘那边吃，就自个儿将就了。
姚溪换了身衣裳，二人一路说着话，往卫宅走去。
他们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卫宅鸡飞狗跳卫长海追在卫容与后面，手里举着鸡毛掸子：“……还打不打弟弟了……”
里面传来卫泱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把孩子委屈的啊，听者心酸闻者流泪啊。
卫景川夫妇二月初就回龙城府去了，孟氏不舍得卫泱走，好说歹说把他留在了家里。
还叫姚溪写信给韩素衣，让老大卫景明两口子把大孙子卫啸送回来，仨娃儿一起带。
卫景明的儿子卫啸的名字出自《楚辞》：“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啸”字是百兽之王老虎啸吒风云之意，恰好卫啸属虎，卫景平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正合我们武将之家的气势。”听说卫景明收到信后，一眼就相中了“卫啸”这个名字。
……
“四叔四婶救我。”看见卫景平和姚溪来了，卫容与一个飞扑扎进她四婶怀里，把姚溪扑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卫景平把她拎过来：“又淘气了？”
这时候卫长海气呼呼地追上来：“老四你把她给我放下，我今天非打她不可。”
卫泱还不到一周岁，她都敢对弟娃儿动手打，你说气不气人。
卫景平：“爹，算了，姐姐就是要打弟娃儿的。”还得趁早打，晚了就打不着了。
卫容与得意地望了一眼卫长海，皱皱鼻子气他。
卫长海瞪着卫景平，到底没狠下心来教训他，毕竟在儿媳妇姚溪面前，还是要给儿子面子的：“老四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景平：“爹，是晌午那会儿回来的。”
卫长海望了望旁晚天边的火烧云：“回来不早点来看你娘，白让她多□□会儿心……”
卫景平：“……我去厨房看看李师傅做了什么。”
老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厨房里，李大全正在烧东坡肉：“卫大人，小姐说她想吃这个，小的就做了一份。”
卫景平点点头，问他：“大全，想家吗？”
李大全憨憨笑道：“大人说笑了，小的今日才到京城呢。”
卫景平拿起一根竹笋在手里剥着：“大全，你们镇江府有什么趣事吗？”
他心想：在酒楼做工的人都是百事通，李大全指定能说出不少的吧。
“大人想听什么样的趣事，是坊间百姓的还是达官贵人的？”李大全一边熟练地收拾猪肉块一边说道。
卫景平：“达官贵人的吧。”
李大全停下手里的刀：“哟，要说趣事，头一个要数咱们知府詹大人了。”
卫景平眸色微变：“说来听听。”
李大全声调自豪地说道：“话说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镇江府当地有个刺头秀才罗桂成，仗着自己读了几年书不得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怎么的就和詹大人起了冲突，那天在大街上拦着他的车驾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是詹大人看上了罗秀才家才八岁的女儿，要抬进府里做妾……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啊……”
“后来呢？”卫景平盯着他问：“罗家的女儿才八岁啊？”
罗秀才的话是不是有点离谱。
李大全熟练地煎着猪肉块的肉皮：“詹大人脾气好啊，等罗秀才骂完，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詹益书被冲撞后非但没有责怪罗桂成，还安慰他说不要紧，就放他走了。
离谱的是，詹大人不仅没有责怪他，那天傍晚就派人敲锣打鼓给罗家送了十两金子，好大的阵仗。
罗桂成不敢要这十两金子，衙役们却说让他次日当面送回，罗家这才小心翼翼地收了。
谁知道就这十两金子，当晚就给罗家带来了血光之灾，有强盗蟊贼得知后半夜潜进罗家，杀死了罗桂成和罗夫人，盗走了这十两金子。
罗家的八岁的女儿罗小柔因为害怕得晕了过去，强盗以为她死了，这才放过她。
罗小柔也因此得以侥幸活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罗家的街坊邻里听见哭喊跑到罗家，看见凶杀案赶紧去府衙报案，知府詹益书得知后，亲自带着衙役们抓捕，不到三日就破了案子，将潜进罗家盗取金子，谋财害命的盗贼尽数抓获，判了个秋后斩首的刑。
算是给罗桂成报了仇。
更叫人说道的是，詹夫人见罗家只剩下一个罗小柔，同族里头连个靠谱的亲戚都没有，善心大发，便把罗小柔带在身边当干女儿养着，还许诺等他长大了给她找个靠谱的夫婿……
詹益书在镇江府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件事情了。
敲锣打鼓给罗家送十两金子，这不是明白着告诉盗贼去罗家发财嘛……卫景平的眼皮重重地跳起来：“算起来，罗家的女儿今年十六七岁，该择婿许人家了。”
李大全面色悲悯地摇了摇头：“小的在清丰楼掌勺的时候听人家说啊，这罗家姑娘脑子，”他指了指头说道：“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的，婚事只怕难了……”
谁肯娶一个傻女当媳妇儿呢。
卫景平微皱了下眉头：“……”
“那罗家姑娘后来出落的怎样？”他想了想问道。
李大全：“咱也没见过，听见过她的人说啊，真是个花容玉貌的孩子……”
只是命太苦了些。
卫景平：“……”
心中总不自觉往极端坏的地方想了。
他又跟李大全闲扯了会儿镇江府的事情，把话套的差不多了，李大全的拿手菜也都做好该装盘上桌了。
这一盘盘色香味儿俱全的菜肴依次端上来后，卫容与溜了一眼，乖乖地坐着等长辈们叫开饭，真跟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似的，而卫泱，他吮着自己的小胖手，流了老长的口水。
这顿饭吃的大人孩子都味蕾舒坦，满意极了。
饭后，卫长海跃上屋顶，招手把卫景平示意卫景平上去挨着他坐：“老李这么好的手艺，能甘心在咱们家当厨子？”
卫景平：“……”
李大全不算老，人家才三十来岁。
“老四，”卫长海眸光精明一闪，问他：“你巴巴地从镇江府带回个厨子，只怕不是好那一口水晶肴肉这么简单吧？”
卫景平默然片刻，苦笑道：“哎呀什么都瞒不过爹啊，爹成精了……”
卫长海捶了他一拳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嗯，”卫景平眯眼看着天边摇摇欲坠的夕阳：“是有点麻烦事。”
他带李大全回来，就是想离开镇江府的地盘后，从当地人，又是天天能听到市井新鲜事的人口中了解詹益书。
顺带给家里人改善一下伙食。
卫景平略过去没有往下说，卫长海也没再追问下去：“一个月给他的银子不少吧？”
用大厨可是个烧钱的事儿，这个败家儿子啊。
“爹，”卫景平说道：“我也是没办法了。”
不然呢，他能在镇江府找人这么详细地打听詹益书的事吗？
卫长海咧嘴笑道：“得空爹也跟老李侃侃他家乡的事儿。”
……
天将黑，他抹抹嘴带着姚溪回去，而后端坐在书房，手里提着笔写个不停。
“大人，”卫五月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写什么呢？”
卫景平说道：“剧本。”
“大人写的什么剧本呀？”卫五月更迷茫了。
卫景平微带点儿凉意地说道：“当然是说一说镇江知府詹大人在任年间的好事了。”
“哦，”卫五月低头磨墨：“大人写这个，是要助他升官儿吗？”
把詹益书推荐给朝廷吗。
“是吧，”卫景平说道：“这么好的事情京城闻所未闻，不能把詹大人埋没在镇江府，得让他扬名，不然怎么能升官儿呢。”
卫五月总觉得听不懂他说的话，又觉得凉飕飕的，不像是什么好话。
过了几天，剧本写好了，卫景平又精心雕琢了一遍，算是成品了。
这本写完，卫长海又从李大全嘴里听到了另外一件关于詹益书的“大事”。
是五年前镇江府漕运的事情，卫景平得知后去刑部查了档案，而后得出个结论：詹益书，绝壁是个隐藏高手，大贪官污吏，杀人放火草菅人命这人是一样人事没干过呀。
卫景平又花了几天功夫写了个剧本。
等都完工后，他便取了个笔名大野，不要报酬地给酒楼茶肆的说书人，让他们说去了。
半个月后，等镇江府知府詹益书在京城的名气起来之后，卫景平连夜写了一封“投书”，“投书”就是后世所说的举报信，为了不让人辨认出笔迹，他握着卫五月的手誊抄了，在黎明前来无影去无踪地投进了朝廷设立在皇宫南门的铜匦之内。
铜匦。
没错，当朝的皇宫外面也设有自唐朝开始，臭名昭著的铜匦，且机关设置精巧，一旦有人投举报信进去，御史台会在第一时间得知。
……
果然，到了第三日上朝时，御史张树旦就发难了，正是弹劾镇江知府詹益书的，一共九条罪状，桩桩听起来都不轻，都该死。
犹如晴天霹雳。
云骁帝震怒：“吏部，大理寺，给朕查。”

第221章 奢华
◎他都已经是近些年科举入仕圈的传说了，有不少地方还神化他呢。◎
查詹益书。
此刻, 卫景平心里紧绷着的弦才缓缓松懈开来，今晚似乎终于能有个踏实的觉睡了。
刑部侍郎杜锦成和大理寺卿柳承珏同时执笏上前说道：“是, 陛下。”
说完这件事, 众公卿又汇报了一些各地春耕的情况，自从去年年底平定了郑王秦似的叛乱后，今春各处都忙着事农桑，看起来是个平稳的年头。
云骁帝听得频频点头：“嗯,
退朝后, 柳承珏快步追上卫景平：“卫四, 聊聊？”
“柳大人, ”卫景平面带笑意, 挑眉问他：“聊什么您说。”
柳承珏：“聊聊怎么给远在镇江府的詹大人上菜……”是大理寺直接杀过去抄家押解回京呢，还是等着刑部收罗完罪证才动手。
卫景平：“要是大人方便, 先把罗姑娘救出来吧。”
卫景平几乎可以肯定，詹益书给罗家送那十两金子, 最后又回到了他手里, 说不定那晚潜入罗家的盗贼, 就是他指派的。
之所以这样猜测, 卫景平是由结果倒推来的：一开始罗桂成大骂詹益书垂涎罗小柔，好巧不巧, 詹大人只用了十两金子去罗家半日游，罗小柔就进了詹府……
说没有蓄谋，是个人都很难相信。
他花了好几天写的剧本《十两金》中，刻意把詹益书给罗家送金子，詹夫人收养罗小柔的事编成天大的善举, 就是要让世人知道, 詹家有个养女, 让她浮出水面，这样她才会安全，詹家才不敢动他，灭她的口。
不过一旦大理寺或者刑部动手了，鱼死网破，詹益书那个接近变态的官爷，指不定会暴起来先杀了罗小柔，让罗家的事死无对证呢。
罗小柔在这件事情当中是个无辜的人，他们对詹益书动手，至少不该将她置于险境，且当年到底真相是什么，还需要她亲口说出来呢。
柳承珏“嗯”了声：“不过救出来之后，我们大理寺穷……”
既没有户部那么多挣钱的花样，也没有工部满大街跑的记里马车，没闲钱养不起罗小柔。
大理寺穷得叮当响，他都想重操“听驴叫”的笔名写书去了。
卫景平很理解：“柳大人先救人吧。”
李大全说罗小柔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糊涂，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要是当时詹益书真觊觎她，想必打小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
柳承珏对卫景平摆摆手：“告辞。”
他知道该怎么办。
日子一晃，到了三月中春光最是明媚的时候，对于天下的读书人来说，三年一度的会试终于考结束了，各地的学子们从国子监的号舍里被放了出来，头顶艳阳天，有踌躇满志的，有唏嘘叹气的，还有抱头痛哭的……放眼望去，京城满大街上走的，全是穿着儒衫的考生。
三年前卫景平考完出来，是顾思炎和傅宁守着接他的，这回轮到他来接人了。
卫景平放衙回家后换了常服，饶是如此，他往国子监门口一站，还是引起了陆续出来的考生们的瞩目：“快看，那不是户部侍郎卫大人吗？”
他都已经是近些年科举入仕圈的传说了，有不少地方还神化他呢。
卫景平不得已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以免惹上意外的是非。
他越是急，傅、顾二人就越是慢，终于等到绝大多数考生都出来了，卫景平才瞥见这俩小子的身影。
顾饼圈瞧见他放声大笑，牛皮吹到了天上：“本状元郎今晚请客，请你吃顿好的，一碗面再加两个鸡蛋，咋样？”
“嗯哼，顶破天是个会元，”还没殿试点状元呢，傅宁哼唧两声：“不是很想吃。”
卫景平跟上：“不是很想吃。”
顾饼圈翻白眼：“一人请你们吃十个胡麻饼？”光吃心，边上的一口都不用吃。
卫景平：“……不吃。”
太干了。
傅宁：“不吃。”
顾饼圈：“……”
这俩人有点难伺候啊。
看他俩这般轻松的模样，就知道考场上发挥不错，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进士及第，考个三鼎甲出来了。
卫景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板，抛到天空又哗啦啦接进手心：“还是我请你们吧。”
顾饼圈呵了声：“要不去你家吃吧，不显摆下你从镇江府带来的厨子吗？”
“正有此意。”卫景平笑呵呵地道。
傅宁：“走，去看看。”
在家里能点菜，这才是真发达了。
卫景平：“……”
于是这一次晚饭是在卫宅吃的。卫长海拎了壶酒出来，非让他们仨陪他喝酒。
三个毛头小子哪里会喝酒，才两杯下去就脸红的脸红，眼神眯起的眯着。
“饼圈五月份要成亲了，”傅宁喝得微微醺，扯着卫景平的袖子说道：“卫四，我的媳妇儿在哪儿啊？”
顾思炎这回放榜后就要迎娶裴雪岚了。
卫景平：“……”
他心里嘀咕：一个徐泓，一个傅宁，两个镶了金边的单身狗老朝他要媳妇儿，他有不是媳妇儿批发机，能一个人发一个媳妇儿。
“过几天放榜了榜下捉婿的富贵人家那么多，”卫景平很认真地说道：“老傅，你到时候站得显眼些啊，一准儿被人捉去当贵婿你信不信？”
说不定呼啦一下子好几家为了争抢傅宁这个贵婿大打出手呢。
“老傅，”顾思炎笑道：“到时候我陪你去站着等人来捉，咱俩指定更耀眼，更能把人吸引过来。”
傅宁：“去去去……万一我比不过你脸白怎么办？”
他近来脸上生了些暗疮，没有顾思炎更小白脸，到时候他成陪衬了，谁还看得上他。
卫景平大笑：“老傅，你这是在内涵饼圈吧？”
顾思炎后来几乎足不出户地刻苦读书，人瘦了，脸上白得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一直到今日考完最后一场出来，他的精气神才好转。
顾思炎一边顾氏吃饼一边对傅宁拳打脚踢：“你才小白脸。”他很快就会壮实起来的。
……
三个少年时期的挚友没什么正经事，但这顿饭却吃到天黑，顾思炎说道：“卫四，等放榜了来看我们御街夸官。”
卫景平：“到时候那么多人，我挤不到前头。”到时候人多的要命，他指不定被挤哪儿去呢。
不过可以叫家里的丫鬟扮作小姐来朝他们扔花。
傅宁：“到时候你只顾得上看裴姑娘，卫四来了你也不瞧他一眼。”
顾思炎脸一红，拿拳头朝傅宁招呼过去。
“卫四救我。”傅宁躲到了卫景平身后。
……
嬉闹了片刻，又拉拉杂杂的说了会儿话，到二更初，傅、顾二人才辞别他各回各家。
“相公，”姚溪拿着一张银票给他看：“春莺洗衣裳的时候在你包袱里发现了这个。”
“六十两？”卫景平翻着看了看，背面夹了一张纸片，上面写着“贺新婚”，落款是晏升，原来是晏升给他随的分子钱。
卫景平没奈何地笑了笑：“这小子……”
六十两银子抵得上晏升两年多的俸禄了，估计是连那两锭墨的钱都算进去，不过换一种方法给他罢了。
姚溪拿着那张银票瞧得仔细：“还是咱们钱庄的银票呢。”
“嗯，”卫景平说道：“明日拿去钱庄兑了银子，做几件春装吧溪儿。”
虽然他不讲究奢华，但他想让姚溪过得富贵阔绰些。
“去年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穿呢，”姚溪往衣柜里一指：“又做新的没地方搁了。”
卫景平笑着看她：“那就买些首饰，我记得京城每年开春过了上巳节都出新式样的，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嗯。”姚溪不再推却，尽管陪嫁的首饰已经有那么多了。
是啊，哪个女人会拒绝夫君陪着上街去挑选首饰呢，这得叫京城多少女子羡艳。
次日放衙，卫景平换上常服，匆匆赶到正通钱庄接了姚溪，夫妇二人往首饰店去了。
只是挑了半天，都没有姚溪想要买的东西。
“夫人貌美，”后来这家店掌柜亲自出面招待，捧来一对如意云形的一对金镶宝掩鬓，上面嵌着红、蓝、绿宝石：“试试这个吧。”
说完，他又取来一对桃形金镶宝簪子，簪首平面呈桃形，双层镂空，上面镶嵌着五颗红、蓝宝石：“这一对簪子是前朝宫里头的工艺呢，难得的很。”
姚溪眼睛一亮，旋即平淡下来，生怕被人看出她喜欢这两对首饰而叫高价钱，宰他们一刀。
卫景平看在眼里，拿起簪子往她的发髻上比划了下：“掌柜，这两套分别怎么卖？”
掌柜说道：“公子，这都是京城里顶级的东西了，您要是都买啊，一共120两银子，您看如何？”
卫景平：“……”
预算只有一半。
姚溪拉着他想走：“抱歉，我们再看看。”
太贵了。
卫景平却说道：“我瞧着这对簪子和家里打的不同，怪别致的，买下来吧。”说完他拿出银子示意掌柜把一对簪子包起来。
姚溪本来想再劝劝他，可这时候外头的大街上闹哄起来，似乎是大理寺解押什么人进京审问，她便不再说什么，由着卫景平去了。
大理寺动作迅速，半个月的功夫便从镇江府押解詹益书进京，一同带回来的还有罗小柔。
“卫四，”柳承珏打发人给卫景平捎话：“还是那句话，大理寺养不起闲人，你尽快来接人走吧……”
卫景平沉思片刻：“行。”
回到家后，他拿这件事跟姚溪商量：“我出面也不大好，想请你给她安置个住处。”
姚溪早听他说过詹家和罗家的事情，爽快地应了，当晚悄悄去了大理寺见罗小柔。
昏黄的烛光下，罗小柔清亮的眼神在听到来人时瞬间变得浑浊痴呆：“……”

第222章 东珠
◎怕长身体怕发育，怕丰腴了，是以才把自己饿得皮包骨。◎
铁链“哗啦”一声响, 大理寺牢狱的大门打开后，姚溪眼前一黑, 缓了片刻才看清楚路, 她跟在衙役后面，一步一步走到关押罗小柔的地方，看到了蜷曲在地上双目呆滞的姑娘。
大理寺说罗小柔十六了，姚溪看着她只有十三四的模样, 瘦到皮包骨, 瓜子脸煞白, 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一双手脏兮兮的如枯枝一般……
她不是在詹家被当作小姐养的吗？怎么会瘦成这样？
“罗姑娘, ”姚溪蹲下来和她平视：“我是户部侍郎卫大人的娘子姚溪。”
罗小柔几乎没什么反应，木讷地看着她：“……”
姚溪说道：“你没犯事, 不该在这里的，我来带你出去。”
罗小柔动了动嘴唇：“……去, 去哪儿？”
姚溪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脸：“脸上脏了, 我给你擦擦。”擦完脸, 又给罗小柔擦了擦手：“给你找了个住处。”
“这是大理寺？”罗小柔忽然问她。
姚溪点点头：“是的, 詹大人犯事了，詹家被抓, 你无处可去，所以一并带来了京城。”
罗小柔动了动眸子，什么都没说。
“大理寺没有人照顾你，”姚溪耐心地同她又说一遍：“姐姐接你出去好不好？”
罗小柔的眼神忽然注入了几分清醒，她摇了摇头：“娘, 我要找我娘……”
她要找詹夫人。
姚溪说道：“詹夫人还在牢中, 她现在不能照顾你了。”
不知道为何, 当听说詹夫人也被抓了之后，罗小柔不咸不淡地说道：“没娘了，啊没娘了……”
那语气很诡异，像是遗憾，又像是松了口气。
这时候姚溪请来给罗小柔看病大夫来了，一番号脉检查之后，低声说道：“卫夫人，这姑娘除了瘦弱，身体、脑子上并没有病，只是……”
“许是太瘦了的缘故。”
脉象都是好的，处子身，不像受过□□的样子，只是罗小柔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葵水竟然没来，有些少见。
姚溪听懂大夫在说什么，她松了口气：“罗姑娘，跟我走好不好？”
罗小柔再赖在这里不走，柳承珏该找卫景平碎碎念了。
罗小柔低下头，掩在长睫下的眼神愈发清明：天下乌鸦一般黑，她才从詹家那个狼窝里出来，去了卫家，说不定又掉进虎穴：“姚姐姐，我想住这里，离我娘近一些……”
姚溪心中一笑：这姑娘明明跟詹夫人不亲近，还一口一个“我娘”，分明是信不过她，不想跟她走罢了。
“罗姑娘，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毕竟是初次见面，傻子才会随便跟人走呢，姚溪劝她道：“我带你出去，只是因为你住在这里，大理寺出不起你的伙食费……”
罗小柔双手捂着耳朵，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姚溪和她僵持了一会儿，说道：“春莺、秋雀，把罗姑娘带出去。”
完全看得出来，这姑娘是在装疯，这里过于阴冷，她有些受不住了，得先将人“请”出大理寺的牢狱，再慢慢解释别的。
不跟她耗了。
春莺和秋雀上手时，罗小柔这次竟没怎么反抗，等姚溪把她带出大理寺后，她却挣脱开撒丫子就跑。
秋雀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她：“……唉你。”
结果罗小柔跑到前头就被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挡住道儿了，小丫头笑道：“这位姐姐，你往哪里跑啊？”
罗小柔往后退了两步：“……”
她小下巴一抬：“我四婶好心来安置你，你当她是坏人了呢。”
是卫容与不放心，来帮着姚溪安顿罗小柔了，没想到这人不识好歹，还想跑。
罗小柔调转方向又要跑，被卫容与上前单手擒住，气死人不偿命地说道：“姐姐，你跑不过我的。”
姚溪追过去，叹了口气道：“罗姑娘，你想想詹益书怎么被抓的，还不是我相公得知他坏事做绝，看不下去了才查抄他家了。”
“这位姐姐，”卫容与在一旁帮腔道：“为了救你，我四叔还写了一个叫做《十两金》的剧本在京城叫人说书呢？”她叉腰质问：“说的是不是你家里的事？”
姚溪道：“我相公正是听说了你们罗家的事，从他敲锣打鼓给你们家送金子推测出没安好心，才把这件事情揭开的……”
罗小柔听完眼睛失神地看着她，忽然抱着头靠在墙角，“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爹和我娘都是他害死的……”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的呀。
姚溪过去拍拍她的手臂：“詹益书已经下大狱了，罗姑娘你不用再怕他了。”
一提詹益书，罗小柔的双肩应激地颤抖起来：“……他会死的对不对？”
“罗姑娘，”姚溪说道：“不死也是流刑，绝无再腾达的可能了。”
且詹益书大概率会被判个秋后问斩，除非他手眼通天，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了。
罗小柔流着泪：“……”
她要詹益书死，他死了，她爹娘就能瞑目了。
姚溪：“我在外头给你找了间屋子，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罗小柔听说她没有把自己塞进侯门大院里，情绪稍稍稳定了些：“……姚姐姐。”
她从头发里摸了半天，拿出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来：“姚姐姐，够不够付房租的？”
这是詹家被抄家的时候她急中生智从詹夫人的匣子里偷出来的，就是心存一丝侥幸，哪天能跑出去了可以靠着这颗东珠活命。
姚溪看了那颗东珠一眼，那珠子个头不小，只是上面已经发黄，她道：“罗姑娘，这颗东珠保存不善，已经不值几两银子了，收起来吧。”
东珠是要精心保养才能不使其发黄，许是詹家敛的财太多了，像这颗珠子，随便哪里一搁，年头久了，自然就失去光泽，不怎么值钱了。
罗小柔的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姚溪：“跟我来。”
罗小柔被顺好了毛，乖乖地跟着她走。
姚溪在离自家不远的地方给罗小柔找了一间屋子，把人带过去后，她对春莺说道：“罗姑娘初来乍到，你留在这儿照看她两天吧。”
又吩咐秋雀：“去巷子口那家面馆给罗姑娘买碗面回来垫垫肚子。”她听见罗小柔的肚子咕噜好几回，想来是饿极了。
两个丫鬟应了声，干活去了。
姚溪跟罗小柔说道：“先前在詹家，你是不是不敢吃东西？”
怕长身体怕发育，怕丰腴了，是以才把自己饿得皮包骨。
听说有些人家的主母身边养几个小丫鬟，等她们葵水一来胸口鼓起来就送到老爷房里给他当通房……或许詹夫人对罗小柔也有这般打算。
罗小柔看到住处在巷子里，左邻右舍有孩子们的嬉笑声，绷了多年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嘴角竟扯出几分笑意：“姚姐姐什么都知道。”

第223章 桃蝠剑
◎“今科会试，谁考取了会元？”◎
她刚被接到詹家的时候, 詹家的婆子们见到罗小柔总要多打量她几眼，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笑道：“好好喂个三五年饭, 就长成了……”
罗小柔一开始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后来在詹家住了两年，看着夜里从角门抬进来三房小妾，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比她才大几岁呀, 她回忆起刚来詹家时那些婆子们的嚼舌, 一下子懂了詹家弄她来养着, 是预备给詹益书做妾的。
从懵懂中迷糊过来的一瞬, 她胃里作呕, 吐了一天一夜才止住，听说新纳进詹府的甄姓小妾因为长的太过干巴, 被詹益书不喜，她就暗暗跟自己说, 不能多吃, 不能多吃……长久的心里暗示下, 她每顿饭只抿一两口, 夜里饿到痉挛，只有蜷成一团才能睡着觉……
这时候秋雀端了一碗油渣青菜面进来, 姚溪说道：“罗姑娘快吃些东西吧，我得空再来看你。”
罗小柔从前是闻不得饭味的，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恨不得一头扎进那碗面里，闻个够吃个够, 让屏蔽好几年的味觉狠狠地满足一回。
……
天色将晚, 书房的灯亮着, 卫景平已经在家里了。姚溪回来之后径直去了书房：“相公，我回来了。”
“还顺利吗？”卫景平问道：“那位罗姑娘，”他指了下自己的脑门：“这儿真有问题？”
姚溪摇摇头：“还算顺利，她很聪明，就是有些瘦弱。”
所以她把春莺和秋雀留下来照顾罗小柔了。
“那好。”卫景平如释重负：“有了她，很快就可以结案了。”
罗小柔或许是詹益书案最好的证人。
姚溪：“嗯，她知道詹家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桩桩件件再在她看来都至少是个徙三千里之外的流刑。
说不定累加起来就是个死罪。
大快人心。
卫景平放下手里的书卷，笑吟吟地起身挽住她：“走吧，去娘那边吃饭。”
他没让家里开火准备晚饭，趁着还没吃够李大全的手艺，多蹭两顿。
姚溪笑道：“我去给容与挑个东西带过去。”
说着她去阁楼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来。卫景平：“什么好东西，先给我瞧瞧。”
“我今儿瞧见容与在街上玩儿，”姚溪说道：“只梳了个双丫髻，连发带都没有，想来是不喜欢女孩儿家那一套的，我正好有个东西送她。”
说着她开启了匣子。
卫景平以为是更为精巧女孩儿家的簪、钗、镯子等首饰，结果看到的是一把金镶珠石桃蝠剑，剑只有男子佩剑的一半长短，通身是糖果色的，乍一看就像后世童话故事里的少女魔法棒，一端是薄薄的发着幽光的剑刃，其中剑柄以碧玺分别做成蝙蝠，下接桃实，再往下另有一只翠蝙蝠，将这些宝石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撞色的颜色明艳动人，如梦幻一样。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惹人喜爱的剑：“真好看，哪里来的？很值钱吧？”
“早几年打造的。”姚溪说道：“本想着拿来玩的，这是这刃太锋利了些，我怕划伤手，就收起来了。”
她那时候在绍兴外祖周家的庄子里，一天天跟泼猴儿似的耍，头发能绑起来就不错了，因而家中给她买的发带、簪、钗都搁置了。
后来她看武侠话本，时常幻想自己是书中的侠女，一日突发奇思妙想，就背着外祖父母拿了几样出门，用上面的红宝石、碧玺、翡翠等去一家铁器店里锻造了一把珠光宝气的短剑，没想到那家铁铺锻造的技术十分了得，成剑后拿过来试了试，剑刃吹可断发，捅人不在话下，跟她要的图个好看的“绣花枕头剑”相差太远，姚溪脸皮薄，不好意思找人家重新锻造，于是就收进匣子里放着了。
“送她做什么，”卫景平小气地道：“我教你武艺，你不就用得上了？”
姚溪抿唇笑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别往外传了。”
每次去卫宅，她冷眼瞧着：卫长海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卫景平武艺差的鄙视，就这据说还是给他留了面子的，说“三脚猫”都抬举他不少。
卫景平：“……”
他明明之前有一阵子天天早上起来练剑的，后来……因为什么事停了？他有点懊恼。
姚溪还是做主把桃蝠剑送给了卫容与，小丫头看见这把剑时圆溜溜的大眼睛直放光彩：“太美了，四婶你真好！”
对它是爱不释手。
卫景平：“容与，四叔给你打个剑鞘好不好？”
姚溪打造这把桃蝠剑时想的是钝刃，并不需要剑鞘，没想到阴差阳错，她哭笑不得地束之高阁，哪里考虑过再补打一个剑鞘的事。
正巧卫景英两口子也来了，曾嘉玉瞧着桃蝠剑说道：“这可是我头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剑呢，” 粉红色的碧玺和满绿色的翠玉为剑柄，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不如用银线织一个软鞘吧？”
遮住利刃不让它伤到手就是了，又薄又好看的。
卫容与嘟囔：“听二婶的。”她抬眸盯着卫景平：“四叔？”
卫景平无奈地笑了笑：“我也觉得你二婶的主意好。”
他插不上话了。
果然他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了，慢慢就跟他爹老卫一样，说得最多的就是“好，好，听你们的……”，呵，男人啊。
……
隔了三五日，姚溪晌午从钱庄忙活回来，去了罗小柔那儿，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她进门的时候，这姑娘足足比那日从大理寺带出来胖了两圈，不，是三圈，罗小柔面上有了血色，唇是浅樱色的，头发似乎也有了点光泽，望着她一笑的时候，脸颊浮现浅浅的酒窝……好个美人胚子！
都是这两日吃饱饭滋养的。
怪不得詹益书用尽手段要将她弄到府里……姚溪在心底道：怪不得说美人多灾，还真是的。
“姚姐姐，”罗小柔亲热地迎出来：“我听春莺姐姐说你每日都去钱庄帮工，累不累啊？”
姚溪说道：“不觉得累。”
不然呆在家中这一天怪无所事事的。
她看见屋里的几上铺陈着纸张，上面写了一行字，问道：“你念过书？”
罗小柔点点头，无不遗憾地道：“还是先前爹娘在时教的，后来……”后来到了詹家就没有书念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姚溪抚着她单薄的后颈安抚：“你作证后，大理寺已经将詹益书的罪状罗列上去奏报万岁爷了，等着吧，他没好下场的。”
罗小柔扑到姚溪怀里：“我会记得姚姐姐和卫大人的大恩大德的……”她哭泣了片刻又道：“姚姐姐，让我给你们当丫鬟吧，我这辈子都服侍你们好不好？”
反正她身子弄坏了，也不打算嫁人的，倒不如报了这恩。
姚溪说道：“我家中不缺丫鬟呀。”而且罗小柔是秀才之女，家世清白，她怎么也狠不下心使唤她的。
罗小柔眼中的亮光黯然下去，泫然泪下：“姚姐姐，可我总不能一直白住白吃你的呀。”
而且她又这么能吃，这几日晚饭春莺炖一只乌鸡，连汤带肉都被她吃的精光，一口都不剩。
一日的饭食开销不小吧。
她会纺布，会做女红，还不打算要月例银子，去卫家当丫鬟的话应该能报一二分的恩情吧。
姚溪忽然想到一样事情：“罗姑娘，你识字的话……不如到钱庄帮忙，怎样？”
正通钱庄很缺人，尤其缺可靠的人。
“我在镇江府的时候听说卫大人开办了一家正通钱庄，”罗小柔道：“是挂在户部名下的……女子也能进去帮工吗？”
挂在户部名下，那就是朝廷的钱庄，这般严肃的地方，是女子能进去的吗？
“你忘了，”姚溪指了指自己：“我就每天都过去搭把手，也是个权宜的活计，日后正经开办起来了，或许就用不着咱们了。”
按照卫景平说的“正经开办起来”，那要在各府、州甚至县都开办一家才算。
三五年之内都未必能。
罗小柔眼睛复又一亮：“那太好了，姚姐姐教教我，去了能做什么？”
要是她能做点钱庄的活计，总算不用吃白饭了。
姚溪：“从打杂做起吧。”钱庄里面需要从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跑腿传话的，临时记账的，给她誊录契约的……林林总总的小事情，她觉得罗小柔都可以帮工。
罗小柔抓住她的手：“谢谢姚姐姐。”
……
难得风平浪静地过了小半个月，到了三月底，会试放榜了。
整个京城从放榜的头两天起，就逐渐喧嚣，跟要沸腾了一样。
放榜那日，户部里头也跟着躁起来，都在说着今年会试的事，押会元出自哪个府的，连正经干活的人都少了。
倒是卫景平下朝回来要统计目前四家正通钱庄的库存银子、放贷数目、盈利等，把会试放榜的事情忘了。
一直到晌午，众同僚沏了茶，慢悠悠地呷几口准备摸会儿鱼就放衙时，他才想起来，问了张永昌一句：“今科会试，谁考取了会元？”
张永昌说道：“听说是应天府的才子谢映。”

第224章 贺喜
◎这个似乎需要一点点算学天赋，还有人精明活络些才行，真就不适合纯纯的书呆子。◎
“据说今年各省来的都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 ”段凤州接话道：“真可谓是神仙打架啊。”
三年前卫景平考中新科状元，跳过无所事事的翰林院编修一职, 直接入职户部大展其志, 三年间推榷酒曲令，造记里马车，开户部正通钱庄，一跃而成为正三品封妻荫子的户部侍郎, 天下士子大受鼓舞, 因而今年更多的大才子赶来应考, 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谁不想像他这样一飞冲天呢。
要是他们赶到今年来考, 说不定连头十名都挤不进去，更不要说三鼎甲了, 段凤州感慨：这人啊，想腾达有时候真得靠点儿际遇, 今年……考进士难喽！
卫景平闻言没说话, 心道：也不知道饼圈和老傅考得怎么样了。
他整了一下手头写好的账簿, 归档, 而后提前离开，看榜去了。
饶是到了近黄昏时分, 来国子监门外看榜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黄榜下人挤人，有人放声狂笑，有人神色落寞……卫景平试着靠近，却一次次被人挤出来, 根本到不了近前。
他索性不挤了, 站在一旁四处张望, 好半天终于看见个熟人顾世安从里面挤出来了，卫景平两眼放光：“夫子”
顾世安走近他，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卫大人也来看榜啊？”
他天不亮来了一回，隔着一堵人墙只看见最上头的头三名，没有顾思炎和傅宁，因而放衙又来了一趟。
卫景平问他：“饼圈中了第几名？”
顾世安比了个第九，又道：“傅宁中了十一名。”
俩孩子稳中进士。
卫景平替顾、傅二人高兴，他道：“稳了，就是怎么不见他俩呢？”
顾世安往应天府会馆的方向一指：“阿炎见他堂哥去了。”
卫景平：“……堂哥？”
顾世安扭头看了一眼黄榜的方向，语调低沉：“今科的会元谢映也是我侄子。”
这孩子曾在考秀才时栽了一回，消沉几年，为此他还特地回了一趟扬州，找到谢映好生安抚了一番。
后来这孩子又重新潜心读书，一举考中乡试头名解元，这次又中了会试头名，他心甚慰。
卫景平愣了一愣：“……”
谢映是谢家庶长子，老顾早逝的兄长谢烨的儿子。
“真是恭喜夫子了！”他说道。
谢家一门三进士，谢回，虽然他这个进士好水，老顾，货真价实的进士，谢映，算上寄名在外祖家的饼圈，一门四进士了啊，真是聪明有根的那种。
顾世安淡笑颔首：“你去会馆找他们玩儿吧。”看完榜，他心里踏实，该回家带孩子去了。
卫景平跟他告辞，往应天府会馆去了。
出了乡试头名会元，人接踵而来，应天府门前人气旺得不行，全是来拜访谢映的。
不过卫景平一出现，他们的眼神直了直：“……前科状元卫大人也来了……”
卫景平面带得体的微笑从人群中穿过，进了应天府会馆。一进去，在大堂处，他瞧见背对门口站着一位乌发儒衫、才气凌云的瘦高青年，青年身边围了一圈人，饼圈和老傅有说有笑，都是一脸的意气飞扬。
想来那青年就是谢映了。
“卫大人？！”许是他没来得及换下的官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满朝穿着深绯正三品官服的青年不是卫景平还能有谁，谢映微微怔然，朝这里看过来。
卫景平一拱手：“在下卫景平，来得突然，打扰诸位了。”
他不太好意思地朝顾、傅二人望去：我是来找这两位……顺带看一眼新科会元谢映的……
“不打扰，”一旁的顾思炎把他拉过去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卫景平：“看榜的时候遇到顾夫子了，说你们在这里，我来给你和老傅道喜。”
谢映走过来说道：“卫大人，失敬失敬。”他看了一眼顾思炎：你们看起来好熟啊。
“谢会元。”卫景平赶紧还礼：“幸会幸会。”
顾思炎跟谢映说道：“我、傅宁和卫大人是幼时同窗。”
谢映笑道：“怪不得卫大人来这里呢。”他看样子比卫景平大个两三岁，话不多，看起来非常平和。
其余几名应天府一同来的考生也跟卫景平打了招呼，有人说道：“在下曾听闻卫大人开榷酒曲令，造记里马车，又提出‘发商生息’，以户部的名义开办起四家正通钱庄，成为朝廷财政开源的功臣，我等实是仰慕大人，不过我等对大人所提出的‘发商生息’很是疑惑，不是大人能不能为我等解惑？”
卫景平巴不得多拉一些人跟他一起干呢，这可都是以后的后备官员啊，他谦和地回道：“诸位请说，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宁笑道：“你想不起来的我给你补充。”
他好歹也是听卫景平念叨过的。
考生们听了笑着提出头一个问题：“卫大人说说，古往今来，哪个朝代用过‘发商生息’的手段？”
卫景平道：“起源于春秋战国……”盛行于清朝。
他就“发商生息”娓娓而谈，考生们听得专注，等他话音落了，他们还在频频点头回味不止。
卫景平其实是个寡言的人，他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口若悬河，不过似乎来了这个朝代也没什么机会，这是头一次，给了他一种自己很善谈的错觉。
“卫大人，要是我等此次得幸考中进士，”其中一名叫魏澜的考生说道：“帮着大人一道经营‘发商生息’就好了。”
卫景平笑道：“诸位不管是翰林院也好，其他衙门也好，要把个人最擅长的放在首位才是。”
有人满腹才气却可能百个数都闹不明白，即便满腔热情，也是经营不好钱庄的。而他可能非常擅长推理断案，或者治理百姓，不能一窝蜂全去户部搞发商生息。
这个似乎需要一点点算学天赋，还有人精明活络些才行，真就不适合纯纯的书呆子。
但某些地方，比如翰林院亦或是御史台，就很需要百分百纯的书呆子，没那股迂腐劲儿，还真干不来编书或者御史。
……
考生们听完后笑了一笑，你一言我一句，其乐融融一直聊到晚饭时分才意犹未尽的三三两两结伴寻吃食去了。
卫景平本来是要回家的，饼圈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楼上的包间走去：“卫四给个面子，我十七八年没见我哥了。”
这声“哥”叫得好亲，叫卫景平愣了一愣。
“我和我哥分开的时候是三岁多，”顾思炎说道：“我那会儿已经多少记事了。”
他们还有妹妹叫谢莹，分开的时候她将将一周岁大。
那时候谢映有五岁多了，他也记得。
他也记得小叔父顾世安。
十几年后重逢，他们很快就亲厚起来。
卫景平落座后打量着这哥俩儿，谢映话很少，大抵跟他双亲亡故，少有人贴心照料的缘故，而饼圈则是被顾世安从小亲手带大，惯得很有个性，偶尔跟地主家的傻儿子有得一拼。
“卫大人，”快吃完饭的时候，谢映才开口问了卫景平一句：“在下听闻大人在‘发商生息’上花费许多心思，既然大人的中心在钱庄上，那榷酒曲令？”
比起记里马车和钱庄，榷酒曲令在民间名声有些不太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与民争利了，既是当初用来缓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举，为何一直不见废除呢。
像他们应天府，时不时会有人抱怨这榷酒曲令了。
卫景平默了片刻说道：“偏离了我当初的预想。”他当初只是想在京城试点，没想到云骁帝尝到甜头后强令推行到各府、州、县去，收割酒坊是有些狠了，确实让人诟病。
不是长久之计，然而卫景平想了很多办法试图叫停榷酒曲令，云骁帝都置之不理。
谢映不说话了。
“谢兄有好主意吗？”卫景平问他。
谢映老实地道：“在下做文章尚可，对于官场可就不通了。”他大概就是外人眼里不折不扣的迂腐书生吧：“要是此次殿试得着机会，在下愿意在策问中向陛下提一提此事。”
卫景平想了想说道：“谢兄若是断了这条路子，可得另选一条路子给银子往府库里跑啊。”
不然云骁帝还是不会听之的。
谢映成竹在胸：“那在下可得好好想想了。”
从应天府会馆出来后，傅宁先告辞后，顾思炎拉着卫景平说悄悄话：“老傅这人还行吧？”
卫景平：“老傅……当然行啊，咱们知根知底十多年了……”
他惊讶于饼圈因何要问这样的傻话。
顾饼圈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才得知，我妹子谢莹至今还未许配人家。”
他那个混蛋祖父谢仁慈在扬州府是出了名的不是个东西，谁敢上他家门上给谢莹提亲，因而姑娘家的亲事蹉跎至今还没有着落。
要不是谢映此次上京赶考说出来兄妹二人至今都没有成家，他和顾世安都还蒙在鼓里呢。
卫景平：“……”
绕了半天，是想让他给傅宁和谢莹做媒吗？
“那得谢姑娘……”他磕巴了下：“得让老傅见一见谢姑娘吧？”
他想说这二人总得见个面看对眼了再说保媒的事情吧。
“我哥这次殿试后回乡省亲，”顾饼圈说道：“回来上任的时候会把莹妹子带到京城来。”
卫景平笑道：“饼圈别急，到时候人来了我会见机行事的，你和老傅好好准备殿试吧。”
顾思炎：“……”
也是，他太心急了。
他二人又在路上溜达了会儿，告辞回家去了。
……
三月底，镇江府知府詹益书一案结案，数罪并罚判了个秋后问斩，大快人心。
一日晏升来信，说镇江府的正通钱庄的库存银子已经过十万两，放贷累计二十余万两，这样看，扣除钱庄本身的消耗外，到下个月就收支平衡，或许还能小额盈利。
而新昌府那边的正通钱庄，库存银子不少，但是放贷出去的不多，比镇江府开的还早，目前还仅仅只是持平，略没有盈余。
陆谵说道：“镇江府有了，下一座钱庄，开到杭州府如何？”他觉得应该多在东南富裕的省份开办几座钱庄，让异地汇兑业务更多地做起来。
“陆先生，在下也正有此意，”卫景平说道：“东南沿海商贾聚集之地要尽快开办起来，一来方便异地汇兑，二来，能放贷出去盈利。”像新昌府那样的地方，用来吸储银子倒是不错。
陆谵跟卫景平一样，都是行动派，次日一早就带着书童和包袱南下，到杭州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饼圈是自幼认在外祖家中，不会认祖归宗的那种了哈~

第225章 和亲
◎让他去劝云骁帝把谢回召回来……滑天下之大稽，想都别想。◎
陆谵离京之后, 到了四月初，正通钱庄的汇兑业务呼啦一下子涌进来了, 那个忙啊, 不得不四处找掌柜请师爷，一番打听下来，没有一位人选是卫景平中意的。
这时候，姚溪的外祖周寂然老爷子站出来说道：“我给老家写封信, 请族中推荐两位来。”
周家是以师爷起家的, 想来从族中找出两位能人来把握较大。
在人没到任之前, 卫景平只好每日放衙到钱庄巡视、监工, 几名年轻的伙计非常好学, 每每见了他都问这问那的，好像他跟陆谵一样, 无所不知似的。
其实卫景平连算盘都不熟练，近来他每天回去看书之余, 还要勤练打算盘, 但练来练去的, 还是手跟不上脑子, 没有拿笔演算的快，一日姚溪听他打得蹩脚, 笑道：“跟自己较这个劲干嘛？”
她还羡慕卫景平的心算呢。
卫景平停下练得酸胀的手指：“怕去了钱庄在伙计们跟前丢人。”教小伙计打理钱庄的事情，哪有不用算盘能说得清楚的。
“手指这样放算盘上，”姚溪拉着他的手在算盘上摆好姿势，无奈地教他：“别用眼睛盯着算盘珠，靠手感去打……”
习惯了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数来。
卫景平乖乖地照着她教的去做, 盲打。练了一阵子, 总算能打出流畅不磕绊的噼里啪啦声了。
“孺子可教。”那天卫景平休沐, 没丫鬟在屋子里的时候，姚溪笑话他道：“你还想学什么，我这会儿有空一并教会你吧……”
卫景平往手上呵了口气去挠她胳肢窝，姚溪受不住痒，咯咯地笑起来，笑声细细的，落在春日里格外清甜。
孟氏带着卫容与来卫景平家里给他送东西，卫五月飞一般跑进来打招呼，到里屋门口忽地刹住脚步：“……”屋里传来的笑声让他愣神，公子在生娃娃？旋即，他脸红的跟灯笼一般，又掉转头往外跑。
“夫人，”卫五月跑到门口，对门外站着的孟氏说道：“公子，公子和夫人在……屋里睡觉……”
孟氏抬头看了看天，暖阳晒得她眯起眼睛，是白天，她确认自己没有老花眼：“在做什么？”
即便是睡懒觉，这会子马上该吃午饭了，也该起来了呀。
卫五月：“……公子和夫人很恩爱……”
孟氏动了动唇：“……那让他睡醒了来见我吧。”说完拉着卫容与就走。
祖孙二人没走两步，巷子口拐进来一辆装饰靡丽的马车，冲卫家驶来。到了门口，一双玉手挑开门帘，身着华冠丽服的福州公主秦绮从车厢里往外头看了一眼：“这儿就是卫大人的住处？”
呵，瞧着很寒酸。
福州公主秦绮。
孟氏和卫容与站在路边皆是一愣：她来找卫景平做什么？
卫五月看见她来，又撒丫子跑进去通报，这回他顾不得什么了：“公子，福州公主来了。
卫景平本来正和姚溪在逗大鹅红袖玩儿，听见秦绮来了，二人对视一眼，赶忙换了身衣裳：“走，迎贵客去吧。”
心中同时打鼓：福州公主来他们家做什么？
秦绮看见他们二人迎出来，睨了姚溪一眼：“春日大好的时光，卫夫人不出门逛吗？”
姚溪道：“公主殿下，今日妾留在家中才有幸恭迎殿下大驾光临寒舍。”
秦绮轻笑了声道：“好个伶俐的卫夫人。”
几名侍女前呼后拥地伺候着她进了卫家，在客厅的上首落了座，她看着卫景平微微笑道：“本宫来求卫大人一件事。”
卫景平的右眼皮跳了跳：“殿下请说。”
好像没有好事啊。
秦绮半眯着美目，声调幽幽地问他：“卫大人，谢开阳被贬官多久了？”
哦，她是为谢回而来的。
“回公主殿下，”卫景平心中咯了个噔，说道：“两年十个月。”
秦绮：“卫四，他是为皇帝背的锅对不对？快三年了，该回来了吧？”她都快三年没看见谢郎了。
纵公主府内不缺裙下臣，可一想到谢回，她终究有些意难平。
不过她这次屈尊亲自来找卫景平，倒不全是为了谢回，多半是因为……
卫景平眸色微澜：“臣愚钝，不懂公主殿下何意？还请殿下明说。
秦绮粉面微怒：“卫大人，你少给本宫装蒜，你当本宫不知吗？当初纪东风的手稿是怎么流传出去的……”
其实那件事她早知道是卫景平干的，但是这小子做事太老练，没留下任何破绽，她费尽心思就是抓不到他一点儿证据，所以只能拿话来诈一诈他。
卫景平听了又气又好笑：“承蒙公主殿下高看，臣不敢。”
那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相信秦绮能抓住他的把柄，何况她要是真的手上有证据，早跑到云骁帝面前哭诉，替谢回鸣冤去了，还会来找他吗？
秦绮观他面色平静如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冷哼一声道：“本宫不管你敢不敢，本宫要谢开阳回京，卫大人还是想想怎么劝陛下吧。”
其实她知道，坐龙椅的她侄子云骁帝想召谢回回京官复原职，只是众公卿没有人带头提这个茬儿，皇帝开不了口。
宫里头的姜太后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巴不得侄女、侄女婿一家立刻马上就进京，碍于上次龙城一战死了纪、裴两家的人，这两家恨谢回入骨，姜太后母子想要他回来继续当风光的相爷，不得不忌惮这两大家族，没个趁手的梯子，只能束手无策。
秦绮于是给他们找了把“梯子”卫景平。
无他，平定郑王秦似的叛乱之后，卫家如今风头无两，由卫景平出面来提出召谢回回京的事最为妥帖。
卫景平：“……臣人微言轻……”
让他去劝云骁帝把谢回召回来……滑天下之大稽，想都别想。
“听说谢开阳的侄子谢映考中了会试的头名，”秦绮说累了，瞥了一眼她身边的婢女，那婢女伶牙俐齿地说道：“要是谢开阳再回京复当上右相，对谢家来说，难道不是锦上添花的事？”
“是不是锦上添花，”卫景平道：“这个臣不知道，得问谢家。”
呵，谢回对谢家来说只能是佛头着粪，坑不死他们。谢仁慈除外。
秦绮终于没了耐心，起身拂袖要滚蛋：“卫大人，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锅里炒石头油盐不进，她是拿卫景平没辙了，只能抬出姜太后来唬人。
奈何卫景平依旧面不改色：“臣恭送公主殿下。”
秦绮气呼呼地走了。
她一走，卫景平深锁眉头，低声对姚溪说道：“龙城府又不太平了啊。”
姚溪被他没来由的话说得一愣：“……这是为何？”
卫景平：“福州公主来找我，或许只有一半是为了谢回，另一半……”
秦绮的公主府里左一个男宠，又一个花样美男，快活逍遥一点儿都没委屈自己，她对谢回，似乎真不至于痴情到巴巴地跑到他家里来捞人的地步。
“难道……”姚溪眨巴了下眼睛说道：“是为了她妹子锦玉公主？”
先帝睿元帝的幼女，与秦绮一母同胞的锦玉公主秦芸。
算起来，秦芸比秦绮小十来岁，差不多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难道，北夷，或者盘踞西北的胡人部落又不安分了？
云骁帝想效仿本朝开国之时，遣公主去北地和亲？以暂且杜绝西北边境每年开春都要来上个数十次的大小侵扰。
别管打得过打不过，就是要打。生命不息，打仗不止，当朝的北夷等胡人就这德性。
虽说龙城府有关琦和卫景明镇守，不惧胡人来犯，但每次一开战就得关闭城门，终止边关的马市、商贸，让当地的百姓惶惶，官吏不安……每每传到朝廷，皇帝和众公卿都烦不胜烦，却除了勉励边关的将士含辛茹苦地戍守之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虽然今年还未收到来自龙城府等边关诸府的奏报，但万一朝廷想防范于未然呢。
这个真不好说。
“福州公主此次，”卫景平将声音压得更低：“多半是为了锦玉公主而来，或许，宫里头不愿意白养着先帝留下的公主们了。”
姚溪伸出四根手指头比了比：“未嫁的还有三位，除了福州公主的胞妹锦玉公主之外，还有……其中福凤公主是太后亲生的……”
秦绮的胞妹锦玉公主和福安公主秦芩则不是姜太后所出，是嫔妃之女。
听说这几位公主们平日里生活奢华，开支巨大，老子爹驾崩后仍不收敛，照旧挥金如土索要无度，皇帝和太后可不能想个办法打发她们？
和亲，将不是自己亲生的公主送出去，既能换来边关暂时的宁静，又从中省下一大笔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换成谁是太后，也得打送她们去和亲的主意。
卫景平点了下头：“福州公主多半担忧她妹子锦玉公主被送去和亲，才想法子拿谢回的事来讨好太后的。”
“那你该怎么办？”姚溪忐忑地道。
能把秦绮的话当耳旁风吗？
卫景平边沉思边说道：“她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该去龙城府那边开钱庄了。”
是的，他怎么把龙城府给忘了。
姚溪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相公？”
说送公主和亲的事呢，他的脑子怎么又跳跃到钱庄了，别是魔怔了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谢三什么事，他就一工具人。

第226章 防御工事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卫景平完全把秦绮的事情忘了,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姚溪的手往书房走去：“说起来，龙城府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姚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忽闪着圆眸看着卫景平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羊皮地图来, 铺开：“溪儿，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与龙城府相隔不远的武威府上：“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前朝的皇帝是不是在这里修筑了长城？”
在那一道道连绵的山脉上，修筑了几百公里的长城, 上面应该还有烽火台什么的, 他没见过, 但凭着上辈子见过的经验来说, 是这样的。
姚溪：“这里好像是有一段长城。”
听说先帝睿元帝早年的时候还加固过。
卫景平又指着龙城府外的地方说道：“一片平坦的半荒漠之地, 没有任何的屏障阻隔，那些胡人小族什么时候想来就是一马鞭的事儿, ”他摇了摇头：“得修筑防御工事。”
姚溪：“相公的意思让龙城府也学着武威府修筑长城？”
那可是个劳民伤财的苦差事啊。
卫景平轻轻摇头：“龙城府外地势平坦开阔，并不适宜修筑长城, 要是能修筑防御工事, 譬如射击工事会更好些。”
在龙城府外修筑防御工事, 比如射击工事, 内设弓箭自动射击触发机关，一旦遇到忽然来犯, 无论白天黑夜，都能自动先抵挡一波；炮台，可以远程发射土炮的……可以作为龙城府阻挡胡人侵扰的第一道屏障。
他听说工部的皇陵监造司内有能人能制“奇器”比如机关弓弩，炮台……说白了就是军备武器，要是能用到防御工事上, 定能起到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作用。
然而修筑防御工事需要花银子啊, 所以要尽快在龙城府把钱庄开起来，让府衙充盈，有了银子，才好搞“军备”啊。
光指望向朝廷要钱是不太现实的。
姚溪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怪不得我每次看这张地图，都觉得龙城府缺了点儿什么。”
原来其他北地的边境重镇都有长城阻隔外地，只有龙城府一地城门外光秃秃的，一马平川，还真是胡人挥一鞭子就能过来的。
“可这也不是说修起来就修起来的，”她拉回现实说道：“一时半会儿的，天家还不是挑公主送过去和亲？”
要是姜太后真的挑中锦玉公主，卫景平岂不是跟福州公主秦绮结下了梁子。
卫景平想了片刻说道：“我倒不怕得罪她。”
福州公主秦绮行为张扬，被皇帝母子嫌弃而不自知，虽顶着公主的头衔，但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要是连她的脸色都要看，这官做的就太憋屈了，不做也罢。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①”，或许是这句流传到后世对于古代和亲公主无比宿命无比伤感的话，让他对公主们心存几分怜悯，卫景平一笑说道：“溪儿，我若是有法子，不叫她们去和亲就是了。”
与秦绮无关。
他只是想起那句“遣妾一身”的话给有些伤感，生了恻隐之心而已。
或许，除了加强龙城府的边防，他也生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能是尽人事罢了。
能不能成的，就看这些在宫中被多嫌的公主们的命了。
“相公，你该不会又要去龙城府吧？”姚溪微愕。
卫景平是个一旦有想法就要行动的人，他问她：“我还真想去那儿，只是溪儿，我时常不在家你会不会觉得受了冷落？”
他怕出门太多她心里头会难受。
“一开始会，”姚溪浅浅笑道：“后来……忙起来了一心想着钱庄的事，顾不上了。”
卫景平：“也不知道外祖父那边的师爷什么时候能来，要是他们来了，我带你去龙城看看好不好？”
“嗯。”姚溪应道：“好。”
卫景平十五岁那年放弃进国子监读书，决然远赴边关，亲手建设起来的龙城府……她一直想去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龙城府钱庄的选址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出来，”他铺开信笺：“我得给江大人写封信，”卫景平提笔说道：“请他先给圈个地方。”
钱庄开起来，防御工事修筑起来，他不信治不了几个胡人部落。
姚溪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
等了十来天，到了四月初，周寂然老爷子说请到了族中的师爷和掌柜，他们已经动身往北京来了。
此事一定，卫景平便着手给云骁帝上奏折他在一封奏折中盘点了目前户部下辖的京城、新昌府、镇江府、平遥县以及刚刚开办起来的杭州府内的五家正通钱庄喜人的盈利状况，不到一年的时间，五家钱庄盈利将近四十万两，库存银子加起来能有上百万两，比朝廷府库的库存还要多，令人惊喜。
另一封奏折卫景平是打算提出在龙城府修筑防御工事的，因为先前没有这方面的认知和经验，他走访了工部致仕的老大人们，又在翰林院的藏书馆翻找了一些资料，亲手绘制了足足七八页的防御工事图，可以说几乎用上了他两辈子积攒的技能……之后，他言辞恳切地写了一封奏疏，又一字一字修了四五遍，这才完稿。
完稿后又请姚溪给他校对了一遍：“当年想着写科举文章是天下第一难，没想到写折子才是。”
这份折子几乎掏空他，真要老命了。
“才气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在卫景平听来就跟后世说的“老天爷赏饭吃”差不多一个意思，姚溪说道：“拿来做科举文章有才气打底，自然要容易些，”她校正完他写的奏折，闭目养了会儿快看花的眼睛：“可做事是最难的，又要考虑银子从哪里来，人工从哪里出……可不是比科举文章难多了……”
她说着扭头一看，见卫景平靠在椅子上，双目微眯，竟快睡着了。
……
皇宫内。
姜太后摆摆手，让服侍的太监、太监退下，而后对云骁帝和裴皇后说道：“哀家见锦玉和福安都到了择婿的年纪，再留在宫中反叫人对皇帝说三道四的，哀家听说北夷和西羌那边有心跟我朝修好，想娶公主过去，哀家觉得我朝公主嫁过去就是王后……是好姻缘，皇帝、皇后，你们是怎么想的？”
那天福州公主秦绮去了卫家后，卫景平猜测的有差错，不是朝廷主动要遣公主去和亲，而是北夷和西羌这两个胡人小国自己先提出来要娶公主过去和亲的。
还隐隐威胁说，要是不送公主过去，这两国又要联合起来进犯龙城府，真真无赖至极。
姜太后却想着：这是好事。别再留来留去的，留出第二个福州公主秦绮来，光想着往府里拉一堆香的臭的男人厮混，坏了皇家公主们的名声。
连带着她亲生的福凤公主都不好嫁人了。
正好借着和亲的机会，打发锦玉和福安公主离宫，多好的事儿啊。
姜太后巴不得赶紧送她们去和亲。
云骁帝：“这两国的求婚表送到朝廷有段日子了，朕还没和大臣们商量呢。”
一下子送两位公主去和亲，这么大的事，总要和公卿们商量一下的。
姜太后看了一眼裴氏：“皇后，你看呢？”
裴皇后说道：“妾身不敢妄言。”
她心道：要是在锦玉和福安公主这里开了本朝和亲的先例，日后他们再来要公主怎么办？
她也是有亲生女儿的人，今日落到锦玉和福安的头上，若是明日胡人作妖指名要嫡公主出将，说不准就轮到她的女儿了。
作为一个母亲，她打心眼里是厌恶送公主出去和亲的。
姜太后心中愠怒，对儿媳妇不和她一气百般不满，合着打发锦玉和福安那两个贱丫头出门的坏人全让她一个人当了，她冷声道：“既是北夷和西羌来求亲，断然没有拒绝他们的道理，皇帝知会大臣们一声，这事儿便成了。”
“皇后，”姜太后看着裴氏说道：“就由你这个长嫂来为两位公主准备嫁妆吧。”
“皇后也得同她们说说，”裴氏不言，她又道：“是个女人都得走嫁人这一步，你啊，多劝劝她俩，嫁过去就是一国的王后，多风光啊……”
裴皇后看着云骁帝：“陛下三思啊。”
云骁帝起身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就听母后的吧。”
锦玉和福安这两位公主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偶尔听说她们出门乘坚策肥，车轿招摇过市，一旦回了府内又是养尊处优，成日玉食锦衣挥霍无度，云骁帝甚至都厌恶极了。
要不是怕天下人骂他薄情，连几个皇妹都容不下，他早把这二人赶出皇宫去了。
裴皇后不情不愿地道：“是。”
姜太后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又对云骁帝道：“皇帝啊，你亲妹子福凤的事你要上心，今年考中会元的那个谢映，哀家听说他是开阳的侄子，想来错不了，你哪日宣进宫来让哀家看看人……”
谢映是谢回的侄子，光这一条，她就很满意了。
“等殿试之后吧。”云骁帝跪安告退。
裴皇后紧跟着他也回凤仪宫去了。
“太后娘娘，”有宫女进来说道：“福州公主来了，想见见太后娘娘。”
姜太后冷下脸来：“就说哀家累了，请她改日再来吧。”
听见秦绮她就心烦。
……
御书房。
“陛下，”云骁帝从太后那里出来，回到御书房，大太监李桐递上一份奏折：“稀罕了，卫大人平日不喜欢上折子的，今个儿一下子递上来两份，”他把卫景平所上的两份奏折摆到御案上：“每份都有这么厚……”
“卫爱卿的？”云骁帝也是一愣。
这小子很少给他写折子的，除非有大事要搞。
云骁帝落座于龙椅上后，有点期待地翻开了卫景平上的第一份折子看得是笑容可掬：“好，好啊……”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李山甫的《代崇徽公主意》。

第227章 一枝春
◎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
这哪里是份折子啊, 分明是堆积如小山的白花花的银子，他焉能不喜欢, 是怎么看都顺眼。
从头至尾足足看了三遍才舍得搁下。
“陛下, ”大太监李桐又道：“卫大人还有一份折子……”
云骁帝从方才看那份的喜悦之中回过神来，接过第二份奏折翻看起来，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皱眉道：“去传工部尚书陈家川、钦天监李朴来见朕。”
折子的这一页上面绘着一座圆形的基座、半圆形屋顶、四面都是洞的房子，与其说是房子, 倒不如说是个奇怪的建筑, 洞里伸出黑黢黢的铁管……他看着挺瘆人的, 找两个见过世面的老家伙来给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 两位老大人捋着花白的胡须赶到上书房来了。
看过卫景平的提议在龙城府修筑防御工事的折子后, 陈家川微微激动地搓了搓手：“陛下，臣觉得或可一试。”
钦天监李朴左瞧右瞧, 之后愁眉苦脸地说道：“陛下，臣看不出门道。”
又不是观星台, 隔行如隔山, 关外建个这玩意儿不需要看风水的。
云骁帝半晌没说话, 末了他忽然对李朴说道：“听说京城的正通钱庄是李爱卿选的址, 好啊。”
发大财了。
李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陛下夸奖。”
不是叫他来看那个奇奇怪怪的防御工事的吗？怎么又说到钱庄上了。
好吧，人家是皇帝老儿, 任性。
云骁帝让大太监李桐取来一匹绢赏给李朴，让他退下了。
“陈爱卿，”李朴跪安后，皇帝问工部尚书陈家川：“当真能修建？”
陈家川无比严肃地说道：“陛下，臣在记载历代皇家修筑陵寝的书中见过类似的, ”他指着绘图上的黑洞说道：“这里面设置机关, 一旦有人闯入能自动发射弓弩……”他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串后, 总结：“卫大人提议的用到防御工事之中，臣以为是一样的道理。”
都是用来防备别有企图的人靠近的。
云骁帝继续往下看卫景平的奏折，过了片刻，他将奏折拿给陈家川：“陈爱卿仔细瞧瞧，帮朕估算一下大致所需的银两，朕也再想想。”
陈家川眼睛不多好，他凑在折子上，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等天快黑了，皇宫内外四处亮起宫灯，他还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嗯，说得好啊，好啊……”
云骁帝皱眉：朕记得这老家伙是三十年前的榜眼出身吧，怎么就只会说“好啊”这俩字呢……
“陛下，”到后来陈家川揉了揉眼睛，说道：“要是在龙城府关外修筑如此宏大的防御工事，来日论功，陛下之伟绩必不在先帝开拓龙城府之下……”
他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防御胡人，既不敢把话说满了拍着胸脯劝云骁帝搞起来，又不能盲目否定了卫景平的提议，毕竟自从人家帮着工部运营起记里马车之后，工部现在府库充盈，没那么寒酸了……陈家川记着他的好，只能说出搞防御工事对云骁帝最直接的好处这可是一笔大功绩啊！
陈家川的这话重重地戳到了云骁帝的心坎上，对啊！边关一旦修筑起防御工事，那史官可得大书特书一笔，算他的啊！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下连想都不用想了，云骁帝问陈家川：“陈爱卿能不能估算个所花银两数，好叫朕心里有个底儿。”
“陛下，”陈家川搬着折子给他看：“卫大人还说打算在龙城府开钱庄，臣在想，户部或许不打算跟陛下要银子，打算让龙城府自己出这笔钱……”
他听说龙城府边贸热闹，商行来往频繁，大抵对于龙城府来说，不缺来钱的路数。
修筑防御工事所需的银子不用从他手里出，云骁帝心中的顾虑消去一大半，他沉思了片刻：“不瞒陈爱卿，前一阵子北夷和西羌派人送来密信，向我朝求娶公主……”
要是这时候在龙城府的关外修筑防御工事，岂不是挑衅他们，惹他们猜忌，嫁公主过去和亲的事说不准就黄了。
求娶公主，和亲。
陈家川动了动嘴唇：“陛下，一下子两位公主出嫁，这嫁妆……很多吧？”
按照先前公主和亲的惯例，要带走上百名奴仆和婢女，大量的锦缎丝绸，金银珠宝……
而求亲的胡人下聘的礼单多半只会是马匹，羊皮，螺黛，胭脂……等一些我朝如今已经不缺的东西，光这一方面来说，是个亏本买卖呀。
云骁帝被他问的一愣：“……”
和亲从嫁妆方面来说是有些不划算。
“朕累了，”皇帝摆摆手：“陈爱卿先退下吧。”
他心里的念头多得理不过来，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此事暂且搁置不提。
……
四月二十日，清晨雨后乍晴，当日殿试放榜，朝廷喜迎新进士，喧喧车马，翩翩马蹄，整个京城不时传出才子们登科的喜报，一片春风得意。
“公子，”卫五月看榜回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谢公子中了头名状元，顾公子和傅公子都中了进士，一会儿要御街夸官呢。”
卫景平今个儿正遇上休沐，在家里跟金小灿磨牙斗嘴消磨时光，听了说道：“谢映谢公子中了状元？”
“是啊，”卫五月：“小的瞧准了，黄榜上头一个就是‘谢映’谢公子呢。”
顾思炎和傅宁则分别中了第七名和第九名进士。
意料之中，卫景平换了衣裳往外走去：“去给顾夫子道喜。”去了两步又折回来：“五月，去请夫人回来。”
他要带姚溪一道去顾家。
卫五月去正通钱庄请姚溪回家，卫景平则去了趟墨铺，打算挑两锭墨送给谢映当贺礼。
也不能少了饼圈和老傅的，不过他给他俩送多了墨，这次不能再送墨了，得选些别的。
“平哥儿来了？”到了墨铺，武双白在算账，他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道：“今儿放榜，饼圈和老傅都中了吧？”
卫景平笑道：“他俩都中了进士，”他巡视了货架一圈：“我来挑两锭墨送人。”
货架上摆的多的还是“美人”、“紫光玉”……等系列的老款式。
武双白：“去后院让你大姐给你看看新墨，那里头有好的。”
卫景平穿过角门，去后院找卫巧巧，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忙碌的脚步声，有丫鬟道了声：“夫人，燕窝好了您现在吃吗？”
卫巧巧去年年底有了身孕，这是她嫁给武双白这么多年怀上的头一胎，武家送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过来服侍她，养得那叫一个细致啊。
卫景平轻咳一声说道：“大姐。”
卫巧巧在屋里听见他的声音，起身掀开珠帘，笑道：“平哥儿快进来。”
她如今有五个来月的身孕了，面庞很是圆润，观之愈发可亲：“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
卫景平扶着她坐了：“大姐，今儿殿试放榜，顾夫子的侄子中了状元，我来找两锭墨带过去贺喜。”
卫巧巧：“好说。”
手头正好有几样新墨，还没开售呢，送人就图个新鲜，市面上买不到的。
她命丫鬟去取了来：“平哥儿你挑一挑吧。”
卫景平挑了两锭掺有麝香、今年的桃花等的墨：“研磨后必是清香四溢，就它了。”
卫巧巧：“还没命名呢。”
“就叫‘一枝春’吧，”，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①，墨锭正面又镂刻着桃花，卫景平说道：“我去找白白给做个包装。”
“你这两锭墨送给谢状元郎，”武双白听见“一枝春”这个墨名笑道：“过两天啊，该都来墨铺买‘一枝春’给新科进士贺喜了。”
卫景平：“那敢情好，生意来了。”
等武双白在墨锭背面刻上“一枝春”的字样，包装好，卫景平提着出来，他又拐到卖砚台的地方，买了两个罗纹砚，顾、傅二人一人一个，拿在手上悠悠然回去。
在家中等了片刻，姚溪回来了，卫景平道：“溪儿，你换身衣裳，咱们看状元郎御街夸官去。”
姚溪笑道：“我才将回来的时候，御街上全是人，这会儿子过去看不到状元郎了。”
“去顾家的时候远远看一眼，”卫景平：“就当沾过喜气了。”
姚溪：“……”
换了身常服，卫景平两口子去了顾家。
顾世安去年买下了这套正儿八经三进院的宅子，翻修之后换上了朱红色的大门，庭院之中绿树成荫，花木小径错落有致，一进去有了深宅大院那味儿，挺气派的。
后院的亭子里。
“儿砸叫爹，”老顾正跟他八个月大的儿子顾云津在逗乐：“爹……”
顾云津小嘴一撇：“儿砸……”
闹反了。
顾世安很有耐心地拖长声音纠正他：“爹，爹……”
顾云津高兴地挥舞着小拳头：“哎！”答应完有点懵了：好像哪里不对劲……
老顾气得脸都黑了，一把抱起顾云津塞到阮惊秋怀里：“给。”
这时候顾小安进来了：“先生，卫大人和卫夫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唐&#183;袁皓《及第后作》。

第228章 拉扯
◎毕竟卫家根基尚浅，成为枝繁叶茂难以撼动的大树，尚需缓缓栽培啊。◎
顾世安给阮惊秋使了个眼色, 又把顾云津重新抱在怀里，俨然一副慈祥老父亲的模样：“儿砸, 走, 去见见你卫四哥哥。”
听见这声“卫四哥哥”，阮惊秋抿唇直笑，进屋换了身衣裳陪同父子俩去迎卫景平小两口。
卫景平踏进一进院门，看见老顾手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出来, 小团子瞪着贼亮的眼珠瞅过来, “吧唧”吃了个手, 然后一脸大爷气质地对姚溪“啊”了声, 算打招呼了。
“……阿宝好啊。”姚溪跟他说道。
“阿宝”是小团子顾云津的乳名, 大抵古人给孩子取如命的路数不是“阿瞒”、“阿斗”、“阿大”就是“官奴”、“寄奴”……之类的，一来是要取个贱命图好养活, 二来叫起来顺口，乳名用的范围不大, 多数在家族里流传, 到了入学堂的年纪就该喊正经名字了。
阿宝的大名本该叫“谢云津”的, 不过老顾恨透了“谢”字, 非要他跟阮惊秋姓“阮”，阮惊秋又怕传出去老顾没面子, 她不肯答应，因而阿宝只能先叫“顾云津”了。
跟祖母娘家的“顾”姓，彰显老顾跟娘亲母慈子孝，倒叫人说不出什么来了。
“帮我抱会儿。”顾世安把儿子塞到卫景平怀里：“我喘口气儿。”
带孩子真累人啊。
卫景平：“……”
敢情他是带孩子来了。
阿宝的乳娘见状忙上前道：“卫大人，给老奴吧。”
小团子揪住卫景平的衣襟不放手, 还对乳娘吐口水, 显然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惹得在场的人无奈地笑道：“阿宝喜欢卫大人。”
卫景平：“……”
这孩子有点难搞。
不像他二侄子卫泱, 每次去卫宅，那小子不是在吃，就是在睡，不哭不闹，真好养。
跟着卫景平两口子一块儿来的卫五月把手里提的贺礼送上，顾世安说道：“一枝春，墨铺出新墨了？”
卫景平一边逗着顾云津一边道：“配方倒还是寻常的，不过为了应春闱的景，取了这个名字，算作新墨。”
“嗯，还是你会赚钱，”顾世安瞧了会儿那两锭墨，沉思道：“墨铺这些年没少给白鹭书院分银子……”
掐指一算，他离开白鹭书院六七年了，他走之后，程青程夫子接手了书院，听说是新请了两位夫子，十里八乡的送进书院读书的孩童越来越多，是越开办越红火了。
“今年考中进士的，就有甘州府在白鹭书院开蒙过的两位士子。”他又道：“这还没算上傅宁呢。”
卫景平笑道：“夫子，以后会更多呢。”
两人无端忆起旧事，闲聊到这里打住了，老顾问他：“听说你上了份折子给陛下，想要在龙城府的关外修筑防御工事？”
卫景平：“嗯，夫子你知道，每年一到四五月份边关就不太平……”
大战只三年前那一次，但之后沥沥淅淅的小战没断过，戍边的将士们每到这时候都紧绷着，夜里都不敢睡个整觉，不时要醒来听一听外头有没有胡马的嘶鸣声。
他没对顾世安说要遣公主去和亲的事，毕竟，那只是他的推测而已，暂且不敢宣之于口。
不过近来京城里倒是有一些风声传出来，说朝廷要遣两位公主去跟西北的胡人和亲，各路消息纷纭，难辨真假。
顾世安：“陛下那边，有说法了吗？”
算着那折子递上去有半个来月了吧。
卫景平若有所思：“说不定这两日陛下该传我进宫了。”
不光是龙城府的事，还有上回谢映说要在殿试的策问中提出废除榷酒曲令之事……这次谢映被点了状元，说明云骁帝认可他的提议，废除榷酒曲令绕不开卫景平，想来很快要去御书房一游了。
顾世安：“陛下这么久不给音信……”他说着从卫景平怀里抱走儿子递到阮惊秋怀里：“卫四，去书房说。”
俩男人碰头说正经事儿去了。
关起门来，顾世安说道：“修筑防御工事这事儿吧，陛下迟迟不应允你，或许是在等个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卫景平讶然：“陛下莫不是想用谢回？”
而不想让他或者工部官员来主持修筑防御工事。
顾世安点头了：“我猜正是，这些年陛下和太后一直想他回京，”他道：“这次见到谢映，皇帝母子俩想念谢回更甚，私底下在想法子让他回京呢。”
三年前谢回罢相外放之后，云骁帝身边短暂地出了个宠臣丁一真，后来这姓丁的所得的帝宠只是昙花一现，很快他就失了帝心，被流放到崖州一带去了。
大臣们私下里都说，还是谢回最得帝心。
可谢回在外地任上当知州并没做出什么成就，云骁帝想拔擢召他回京，也找不到堵住众公卿悠悠之口的理由。
恰巧卫景平所提议的修筑防御工事，派给谢回，办成了就捞天大一份功劳，到时候再召他回京就在情理之中了，谁也没话可说。
卫景平心头闪过很多暴力的问候谢回他婆娘八代祖宗的话：“……”
顾世安：“等哪天谢回上折子揽这活儿的时候，陛下就该宣你进宫面圣了。”
卫景平：“……”
好家伙，他耗了多日的神，竟给谢回做嫁衣了。
顾世安叹气：“想要尽快修筑防御工事，看来也只能举荐谢回了。”
换成旁人，云骁帝思虑的就多了。
虽说修筑防御工事是卫景平提出来的，但在皇帝那里，这件事必不能交给他来办……顾世安留神着：皇帝似乎不想让卫家崛起的太快，倒不是说忌惮卫家，听说裴皇后还赐了卫家长孙女一支凤簪，让太子秦衍与卫家结秦晋之好的意图很明显，皇帝为了太子，不得不替卫家作长远打算，不让卫家这么快变得炙手可热，风头盖过京城三大姓氏，裴家纪家陆家之上，就怕卫家木秀于林，惹来旁人眼红，给他们家挖坑吧。
毕竟卫家根基尚浅，成为枝繁叶茂难以撼动的大树，尚需缓缓栽培啊。
……
说道谢回，卫景平顾虑很深：“夫子，修筑防御工事是个极苦的差事，以谢大人的性子……”
他能沉得下心来吹着关外的西北风好好修筑吗。
顾世安沉声道：“这是他苦等三年多，难得的翻身机会，交到他手上，他必定不敢怠慢丝毫。”
以他对谢回的了解，只有干好了这件事，谢三才能回京，日后才有机会东山再起，再次回到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相爷之位。
因而谢回一旦得到机会，拼了命也要干好。
何况云骁帝既然有心捞谢回，必然派实干的官员，比如造记里马车中以严谨而闻名的工部那一批人过去……这点儿完全不用担忧。
卫景平深信顾世安的话，他权衡了片刻功夫淡笑道：“要是这样，我就等着谢大人上折子自荐去龙城府修筑防御工事好了。”
不用再绕来绕去的了。
他不禁有些佩服顾世安看事情看得透，说真的，卫景平被遣公主和亲带偏了，以为云骁帝在“修筑防御工事”与“和亲”之间犹豫不决，万万没联想到谢回身上。
……
客厅之中，阮惊秋陪姚溪说着家长里短：“……思炎下个月就要迎娶裴姑娘了，不知京城哪家金铺的头面做的样式新颖些？”
当初顾思炎和裴雪岚订婚之后，两家约定饼圈考中进士后迎娶新娘子的。
姚溪原本和裴雪岚有些交情，在闺中时一同出门逛过街，她道：“裴姑娘喜欢东头裘家金铺的，顾夫人得空去他家瞧瞧吧。”
阮惊秋又问了些别的，姚溪一一说了，直到丫鬟们换了两三盏茶，还不见那俩男人从书房出来。
……
正说着话儿呢，宫中派太监李为来传话了：“哟，卫大人和顾大人凑一块儿了，陛下有旨，让奴来传二位大人去上林苑同新科进士一道赴琼林宴。”
卫景平跟老顾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他俩一个前科的三鼎甲状元郎，一个二甲头名传胪，按照当朝的惯例，今儿新科进士们的琼林宴，他们是要去作陪的。
气氛组担当啊。
卫景平说道：“夫子，一会儿宴席上见吧。”
说完，他去找了姚溪，忙回家换官服去了。
旁晚，皇家上林苑。
卫景平一走进来，新科进士们的目光就朝他聚拢过来：“卫大人来了。”
之前没见过他本尊的人眨了眨眼睛，心中惊呼：好面嫩的卫大人！
卫景平面带微笑同他们打过招呼，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身旁是谢映，和他当年一样，穿着大红的状元服，鬓边簪石榴花，通身格外醒目，正享受着人生的高光时刻。
他对面是大理寺卿柳承珏，这人是很多年前的状元郎，也被拉来充气氛组了。
他话少，谢映话更少，这一桌寒暄之后显得有些沉闷了，于是卫景平只好兢兢业业地活跃气氛：“听说应天府今年一共考中十一名进士，真羡煞其他府了。”
作者有话说：
“阿大”是谢安的小名哈。

第229章 再到边关
◎啊哦，都是影帝啊。◎
他说的进士, 今年各府金榜题名的一共236名，不算赐同进士出身的后152名, 余下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的86名之中, 朝廷的32个府里头，单一个应天府就占了十一名。
不得不叫人感慨应天府文风之盛。
谢映微微腼腆地笑道：“还是卫大人心细，在下竟不曾留意这些。”
他是真的没数应天府一共中了多少名进士、同进士来着。
卫景平：“……”
得，又把天给聊没了。
同一桌的柳承珏轻咳一声, 他看了眼卫景平, 促狭地说道：“本官怎么听说, 各府现在不数考中进士的人头了, 一心只求出个像卫大人这样的英才, 好说出去有面子呢。”
少年状元郎，三年而户部侍郎, 执掌天下钱谷、贡赋，没有谁比他更有出息了。
连带着出身甘州府的士子都巴不得把“我和卫景平是同乡”写在脑门上, 开口闭口“卫大人”, 生怕别人不知道卫景平是甘州府人氏一般。
竟没办法反驳, 卫景平：“……”
论抬杠, 柳大人是个能手。
在座的新科进士们都无声地笑起来：“柳大人说的极是。”
柳承珏说的没错，可不是, 如今各府谁还数人头论堆呢，一门心思憋着口气想培养出一个跟卫景平有一拼的士子呢。
这桌的新科进士们都慢热，到了琼林宴中途御赐簪花的时候，才慢慢有几个人说起话来，卫景平听着他们愉悦的谈论, 心里头轻松不少：终于可以闷头吃菜摆烂了。
结果天不遂人意, 他刚吃了两口佛跳墙, 味蕾才打开，打算再来两口的时候，宫中的太监过来宣旨：请他和新科状元谢映即刻入宫面圣。
卫景平扫了一眼满桌子的美食，在一众新科进士们唏嘘的目光中，他颇为不舍地理了理衣裳，和谢映一道进宫去了。
云骁帝今天心情不错，二人一进去他就对太监说道：“给二位爱卿赐坐。”
弄得卫、谢大人受宠若惊，发怔了一瞬才恭敬地落座。
他二人坐定后，云骁帝对卫景平说道：“谢爱卿向朕提议废除榷酒曲令，卫爱卿知道这事儿吗？”
“回陛下，”卫景平和谢映对视一眼：“臣听说了。”
云骁帝微微颔首：“卫爱卿觉得可废除吗？”
卫景平恭敬地回道：“臣以为，是时候废除榷酒曲令了。”
榷酒曲令，从大处来说，是个与民争利的事，要不是当初朝廷过于缺钱，也能拿它来应急，断然不能长期推行下去；就他个人来说，这件事给他招来了不少的非议，没有谁比他更想废除榷酒曲令了。
云骁帝看了眼谢映：“看来两位爱卿想到一处去了。”他慢吞吞地说道：“朕也和你们的想法一样。”
有了记里马车和正通钱庄这两棵摇钱树，他的胃口渐渐地大起来，甚至有点看不上榷酒曲令的“那点儿”银子了，云骁帝道：“卫爱卿，你们户部出个告示给各府送去，从明日起，各地不再施行榷酒曲令。”
他让户部去办这件事而不是直接下圣旨，很明显，这是卖了卫景平个好。
“是，”卫景平声调平常：“臣领旨。”
由他提出，始于京城，推行了三年的榷酒曲令就这么终止了，他心道：对于市井商贾小贩来说，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吧。
商定好废除榷酒曲令之事，而后云骁帝竟跟谢映拉了句家常：“谢爱卿近来可曾与你三叔谢开阳见过面呀？”
谢映想了想，面上毫无情感地回道：“去年春节微臣的三叔回到扬州故里，微臣见了他老人家一面。”
彼时叔侄二人之间除了寒暄似乎也没有什么亲近的话可说，毕竟谢回不大看得上他这个庶侄，他不好往人家跟前贴的。
云骁帝点点头，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卫景平一眼：“谢开阳闲云野鹤，过的比朕都舒坦。”
云骁帝自顾自地说完，从袖中抽出卫景平半个多月之前写的关于在龙城府外修筑防御工事的折子：“朕看了好几遍卫爱卿的折子，朕怎么觉得卫爱卿所提的防御工事，是个很艰巨的事情啊？”
卫景平：“陛下英明，此事想要办好确实不易。”
搞建筑有多苦，懂的都懂。
云骁帝呵呵笑了声，忽然又换回威严的神情：“卫爱卿有所不知，年初北夷和西羌一块儿请求我朝嫁公主过去和亲，”他语调转为黯然：“公主们不是朕的妹子就是朕的女儿，一想到遣她们远走西北和亲，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朕揪心呐……”
“于是朕把心一横，”他说道：“明知修筑防御工事艰难，但朕还是打算采纳卫爱卿的提议，在龙城府外修筑防御工事，以安我朝西北边关，不让公主背井离乡嫁给胡人……”
他大抵被自己的话说感动了，眼睛沾了点儿湿润，忙抬袖子去拭泪。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陪着落泪，氛围都烘托到这里了，卫景平和谢映也赶紧拿手帕摁了摁眼角：“……”
啊哦，都是影帝啊。
卫景平：这么说，和亲的事就黄了吧。原来是北夷和西羌先开口来求我朝嫁公主过去的，不是他想的皇帝和太后主动要送公主出去和亲……
如此静默了片刻，云骁帝收起不舍公主们的戏码，言归正传：“朕怎么一想到谢开阳闲着，这心里头就不畅快，老想给他找个事儿干干。”
他话里头的言下之意：他怎么能比朕闲呢，你们快给他找个事儿干干……不是说龙城府那边要修筑防御工事吗？朕同意修了，这差事给谢回啊……
闻弦音而知雅意，皇帝老儿都把话说得这般直白了，卫景平只好道：“谢大人满腹珠玑，臣正愁修筑防御工事一事无人可请教，臣斗胆向陛下举荐，举荐谢大人主持修筑龙城府的防御工事。”
他的话掷地有声，陪侍的大太监李桐兴奋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今日卫大人跟陛下真是合拍啊！
卫大人越来越上道了，卫大人入阁拜相可期……
卫景平的这番话算是说在云骁帝的心坎上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嗯，卫爱卿说的对，让谢开阳去做这件事，让他给朕出力……”
卫景平违心地道：“……陛下英明。”
当然了，云骁帝不可能让谢回一个人去办这件事：“卫爱卿说要去龙城府开办钱庄分号，朕准了，这两天就动身过去吧。”
筹银子这事儿，还是卫景平在行，不能为难谢回。
云骁帝又问了谢映几句话：“谢爱卿，你和卫爱卿一样，还是不要到翰林院去编什么书了，到户部去吧。”他对谢映在殿试策论之中提及的另一件漕运的事颇有感触：“给朕好好琢磨琢磨漕运的事。”
哪怕日后不像卫景平这般大开大合地造记里马车，开办钱庄……能管好也是本事。
谢映：“谢陛下。”
……
回到家之后，卫景平对姚溪说：“陛下应允了我的提议，命我这两日就动身去龙城府。”
准备一下就该启程了。
姚溪：“那和亲的事怎么说？”
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儿地说要送两个公主出去呢，一个是锦玉公主，另一个是福凤公主，还说裴皇后在为两位公主置办嫁妆了呢。
“陛下说不忍心遣公主去和亲，”卫景平道：“大概不会了。”
不送是不送了，但也不会这么快拒绝北夷和西羌，或许是要就这么先拖着吧。
说不定一直拖到龙城府的防御工事修筑起来呢……云骁帝一向很会给自己留后手的。
姚溪：“这是好事。”
至少公主们眼下可以安心了。
两天后，卫景平夫妇出城离京，他们没有直接去往龙城府，而是先到平遥县探望卫贞贞两口子，顺带看看正通钱庄在这儿的经营状况。
各地正通钱庄的分号逐渐开办起来之后，这边的钱庄主要以汇兑为主营业务，存、借贷业务寥寥无几，后来卫贞贞夫妇干脆不做了，一心只做银票汇兑，一年下来做熟练了，如今他俩经营起钱庄来轻松自如，很在行了。
吕栋来了平遥县之后，褪去身上的纨绔气，日渐精明能干起来，让人看了很是为卫贞贞感到欣慰。
“这个地方虽然小但是生活不比京城里差，要什么都有，你和平哥儿就多住两天吧。”卫贞贞拉着姚溪说道。
姚溪苦笑：“我倒是想多留几日，只是他赶着去办差，留住人留不住心。”
卫贞贞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等我有空了去京城看你们。”
两个女人在平遥县的集市上买了些新鲜玩意儿，吃逛了圈，依依不舍地告辞，卫景平夫妇继续上路往龙城府去。
五天后，他们出了张掖府，远远地就看见龙城府的城门了。
卫景川得知他们要来，一大早就等候在城门口，卫景平的车驾一出现就被他守了个正着：“老四，四弟妹，出来骑马吧？”
坐了一路马车，骑上马活动活动筋骨。
一个小厮牵了两匹大宛马过来，一匹红棕色的高头骏马，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驹，将马鞭递到卫景平和姚溪手上。
“三哥，这是汗血马吗？”姚溪看着蓝天白云下光滑发红的马鬃，惊讶地问。
“是，”卫景川笑道：“是老四之前开的马场。”
六年多过去，卫景平当年圈出来的马场如今已经繁育、圈养了一千多匹战马，其中一大半是大宛马，也就是汗血马，当初他没来得及挑匹马儿当坐骑就进京赶考进士去了，卫三一直惦记着这事儿，留意许久，挑了好久从中选出来一匹给卫四留着。
卫景平上前跟马儿打了个招呼，这匹马蹭了蹭他的手，很温顺的模样，看起来已经是他三哥驯好的：“谢谢三哥。”
他扭头对姚溪说道：“你会骑马吗？”
姚溪抬头看见卫景川已经催马跑远了，才道：“我不太会骑马。”
还是小时候有且仅有一次骑过一回在田地里耕作的马呢。
卫景平把那匹年幼的母马驹牵到她跟前：“你上去坐着就好，我给你牵着。”
等她小心翼翼地上马后，他才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两手各牵着马缰：“不要怕，坐稳就好。”
姚溪在他的鼓励下慢慢放松下来。
就这样慢慢走了许久，姚溪终于敢尝试自己牵马缰绳了：“我试试。”
卫景平把缰绳递给她。
沿途，她看见有少年骑着马在广袤的土地上急驰，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姚溪说道：“在这里看着天大地大，人心都变宽了。”
龙城府知府江扬带着人迎出来，遥遥一望就喊了声：“卫大人。”
卫景平扶着姚溪从马背上下来，笑道：“都是老熟人了。”
“有六年没见了，”走近了江扬说道：“卫大人看起来一身贵气呀。”
卫景平笑道：“江大人何尝不是？”
宾主开怀大笑。
老熟人苗怀信问卫景平：“卫大人是要去驿站歇息还是回自个儿的家里？”
卫景平笑道：“在下还是回自个儿家吧。”
江扬一笑：“那卫大人先回去稍作休息，下官晚会儿再为卫大人接风洗尘。”
卫景平谢过他，带着姚溪往以前他住的地方去了。
当年他初来乍到时修起的房子还在，卫三成亲后换了更大的院子居住，但先前那套房子他和关红芹一直留着。
里面明窗净几，可见是常常有人来洒扫的。
收纳起来放置在柜中的被褥松软，拿出来抖开就能用，和他远行归家没有什么区别。
院外。
“小叔，小婶，”一个两周岁的孩童张开双臂，蹒跚朝他和姚溪跑来：“小叔……”
是卫啸吧。
卫景平一把抱住他举起来，往门外一看，果然是他大哥大嫂来了。
卫景明一身戎装，吹了七八年边关的冷风，脸庞比之前黑，戍边的岁月赋予他的更多是一种是战场上淬过血，踩着尸骨出来的肃杀之气，很英武。
“四弟，四弟妹，”他开口叫了卫景平两口子一声，就没有多余的话了。
卫景平看着他大哥眼角的风霜，有些哽咽：“大哥，大嫂。”
韩素衣依旧身材纤细，眉眼温和：“听说你们要来，你大哥一天天在城门口张望，总算盼来了。”
不经意地，卫景平和他大哥说话去了，姚溪则被韩素衣拉着到另一边去了。
姚溪叫人把箱子搬来：“大嫂，来的时候娘让容与给你选了几样首饰和衣裳，都是京城最新式样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容与挑的？”韩素衣眼睛一亮。
“是啊，”姚溪说道：“她很想你和大哥，也很想啸儿。”卫容与甚至央求他们回去的时候把卫啸带去京城。
韩素衣笑了：“容与长大了。”转念她又发起愁来：“溪儿，后来皇后和太子那边又有什么名堂吗？”
对于裴皇后给卫容与赐凤簪的事，她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
“那倒没有，”姚溪说道：“毕竟太子殿下年岁还小。”
卫容与更是年幼，总不能这就下聘吧。
韩素衣：“爹和娘，还有老二、老四，你们都太宠她了，我担忧就这事儿成了，她日后受不住皇家这样那样的约束，要吃苦头的。”
一开始她打心眼里是接受不了卫容与嫁给太子秦衍的，后来关红芹跟开玩笑说：“大嫂当初的婚事可是父母做主的吗？要是以后容与看上了太子，你难道还能拦着她出嫁不成？”
韩素衣没话说了。
……
姚溪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女儿家就那么几年闺中任性的时光，能多疼一点儿就多疼一点儿，日后出阁嫁人了，想疼她都疼不到了。”
不管卫容与日后嫁给谁，在娘家的时候，他们都是要好好宠着她的。
韩素衣瞧了瞧那些衣裳、首饰：“麻烦你回去告诉容与，就说我很喜欢。”
姚溪：“大嫂，来的时候容与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把啸儿带去京城？”
卫长海和孟氏也想问这个事儿。
卫啸过去，上头有姐姐卫容与，下头有弟弟卫泱作伴，多好啊。
“你大哥想亲自教养啸儿，”韩素衣无奈地笑道：“想是要留在身边的。”
卫景明说卫啸是个小子，不能娇养，大概三岁就该亲自教习武艺了，想来是不会送到京城去养大的。
姚溪知趣地不再提这话了。
……
这边，卫景明一边和卫景平说话，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己刻的木头弓箭逗卫啸玩：“啸儿，来，拿去玩别赖在你小叔身上……”
卫景平怀抱着卫啸，只觉得小小孩儿性子沉稳，没有卫容与闹腾，瘦瘦的又不如卫泱养的那么敦实，眉清目秀，瞧着不大喜欢弓箭呢……
果然，卫啸对卫景明送到手上的木头弓箭视而不见，伸手环抱着卫景平的脖子，委屈得直撇嘴：“不要……”
卫景平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不要就不要。”
“啸儿喜欢什么呀？小叔带你去买。”
卫景明瞪了卫啸一眼：“……”
他担忧卫四长途跋涉辛劳，想叫他好好歇息。
卫啸立刻乖乖地从卫景平身上下来，找他娘去了。
卫景平：“大哥好严厉。”
……
卫家俩兄弟、妯娌们见面还没说够话呢，江扬打发人来了：“卫大人，巧了，河北府云州知州谢大人到了，说是奉旨而来……”
卫景平听后淡然道：“请告诉江大人一声，本官知道了。”
传话的人走后，卫景平换了身常服：“大哥，我同你出去走走吧。”
边关四月底的天气看着挺清新怡人的。
兄弟二人出门后，走走停停，后来攀到了城墙上。
走到南门边上，卫景平指着有着明显修补痕迹的一处豁口道：“是三年前那场大战时被毁的吧？”
他记得当时他赶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断壁残垣，忍不住泪洒当场。
“嗯，”卫景明声音低沉：“纪大将军当年就是在那儿战死的。”
卫景平目光一滞：“……”
他心中莫名升腾起一把怒火，烧到了谢回身上：谢回啊谢回，你竟然还有脸踏足龙城府。
卫景明：“谢大人怎么会来龙城府？”
“原是我想在关外修筑一道防御工事，”卫景平说道：“陛下允了，但把这差事交给了谢回……”
想让谢回借此机会捞个大功劳，卷土重来。
卫景明看着卫四，从他年轻的面庞上看出几分不屑，一时嘴拙，不知说什么好了。
卫景平：“让他修。”
有人要抢着干这份苦力活儿，为什么不成全他呢。
卫景明不懂朝廷的勾心斗角，他看了看弟弟，微微叹了口气：“我回去了。”
他一会儿要带兵去巡逻。
“嗯。”卫景平站在城墙上遥望，不远处的马市开的如火如荼，一派繁盛之象。

第230章 冰糖葫芦
◎自叹弗如。◎
姚溪找过来时, 他正在静坐发呆，她从他身后伸出手来捂住卫景平的眼睛：“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他也不去掰她的手, 任由她蒙着双眼, 笑道：“被你吓的全忘了。”
他上一秒在想什么来着，哦，在想……龙城府的春来得晚，桃花似乎快盛放了……
“我方才去看了钱庄的选址, ”姚溪和他并排坐在城墙上：“是在最热闹处的, 离府衙也近, 只是不知, 由谁来经营？”
卫景平四下望了望, 见没有人留意他们这边才说道：“掌柜和师爷，估摸着江大人要找自己人, 咱们不用费这个心思。”
龙城府知府江扬极是敬业，换个说法就是掌控欲很强, 要是在他的地盘上开个钱庄, 进账出账的一分一毫他都要知道清楚, 以他的这种性子, 卫景平觉得他只会用自己的人，这一点儿不会让旁人插手的。
所以他这次过来只带了钱庄印制银票的陆笺和姚墨供他们使用, 从未过问过钱庄掌柜和师爷的事情，他知道江扬自有打算。
卫景平只要来了龙城府，让天下的商贾知道这里的钱庄是户部名下的，京城正通钱庄的正经分号，可靠, 大家有需要的只管来就行了。
其实他当初给云骁帝上折子来龙城府, 主要目的在于防御工事, 开办钱庄只是顺带的行程之一。
但是谁知道后来让谢回从中横插一杠子，揽了这活儿去，卫景平的此次龙城府之行，好像对于修筑防御工事来说，他也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了。
但这并没有妨碍他旧地重游的兴致，卫景平一点儿都不急躁，该吃吃该逛逛，依旧悠然得让人眼红。
“卫大人，卫夫人，”已经从主簿升为龙城府通判的苗怀信在城墙下头朝这里张望：“下官来请二位前去吃席。”
江扬要办接风宴了。
“本官这就来，”卫景平朝他一拱手：“有劳苗大人了。”
苗怀信施施然走了。
姚溪和卫景平对视一眼：“你自个儿去吧，我不爱凑热闹的。”
一般说来，女眷要是赴宴的话，也是另开一座，由江扬的夫人出面招待的。
倒给江夫人添麻烦了。
卫景平依了她，将姚溪送回家中，谁知关红芹早等着他们了，见面就挤兑他：“四弟你快去赴宴吧，我们来招待弟妹，一定给你招待好。”
说话的功夫就把姚溪拽走了。
快的卫景平竟没来得及插一句嘴：“……”
这个三嫂真是……卫景平无声地笑了笑，他换了身洁净的官服，到龙城府最大的酒楼潘楼赴宴去了。
刚走到潘楼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同他打招呼，声音似曾相识：“卫大人，多年未见了。”
卫景平侧过头去，看见来人的一瞬他眸光微顿：“……谢大人。”
是谢回。
这人的皮囊还是那么好，一身官服收拾得清新俊逸，乍看还是个风姿特秀的美男子，让人实在是唏嘘，你说谢大人从右相到小小的地方知州，仕途算得上大起大落了，怎么他得心态这么好，眉眼、面皮……怎么就一点儿都看不出沧桑失意呢。
卫景平又一回想：能当两代皇帝心尖宠臣的人，没点儿本事在身上那是不可能的，这点儿不能忽视。
谢回笑吟吟地道：“说起来，下官跟卫大人头一次见面就是在龙城府吧？”
那年，龙城府刚置郡，他以户部侍郎的身份押运钱粮过来，就是交接给卫景平的呢。
叙旧开始。
谢回虽然没得直接得罪过卫景平，但三年前的龙城之战中卫景明受了重伤甚至差一点儿就没命活着回来了，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因而卫景平打那会儿起接受了他是个“奸佞小人”的设定，看见谢三就自带一股火气，声线疏离地说道：“谢大人记性真好。”
谢回多人精啊，听出卫景平跟他不近乎，知趣地笑了笑，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
包间内，江扬非让卫景平坐于上首贵客的位子上，他自己则屈居谢回之下，既尊重卫四又抬举谢三，不得不说，很会做人了。
但比他更绝的还是谢回。
从身居高位的相爷一下子沦落为地方上小小的六品知州，谢回此次来到龙城府，对自己所属的角色拿捏的很到位，对待比他官阶高的人时谦恭真诚，和平级的同僚说话时文雅有礼，对待下头人则非常和蔼，让人没法不对他心生好感……
等开了席，坐在餐桌上，一桌十几个人当中，谢回开口说了一段话，顷刻便一扫沉闷的气氛，把这顿饭吃得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要不是卫景平等人之前跟他结下过梁子，说不定真要与谢回倾心相交了。
卫景平不禁在心中感慨：怪不得云骁帝对谢三念念不忘，他这身本事也是万里挑一，极难得遇到的。
自叹弗如。
总之，这顿接风宴因为谢三的卖力，吃得宾主尽欢，意犹未尽。
次日，江扬请他到府衙商议钱庄之事，果然如卫景平所料，在他来之前，江扬不仅给钱庄选好了址，就连掌柜和师爷都有人选了，甚至连银票怎么印制，借贷业务的契约怎么签订，江大人都做了功课，了如指掌，可谓万事俱备，只等着干就是了。
既然这么让人放心，卫景平交接了印制银票的陆笺和姚墨之后，并不再做过多的过问，他知道江扬能办好，这就够了。
钱庄的事情说清楚了之后，他和江扬、谢回三人再一次碰了个头，该说说怎么修筑防御工事的事情了。
寒暄之后，江、谢二人人不约而同地从袖中摸出一份图纸，全是照着卫景平附在折子里的那份的临摹的，大抵是听说这件事之后，就开始查资料详细了解了，谢回的图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江扬的上面画满了图形、符号，大抵是走访了当地的老工匠等人，对那份流传出来的防御工事图做了不同程度的补充……反正都是有备而来，没有一个是脑子转的慢，事先没有谋划一问三不知的。
卫景平心道：江大人做事一贯如此，一丝不苟，谢三，大抵这次是卯足了劲儿要全力以赴将这件事办好的吧，可以看出，他真的非常努力了。
毕竟错过了这次，下次能让他翻身的机会就不知道在猴年马月才能有了。
看过他二人的图纸后，卫景平心里头有底了这防御工事，一定能修筑的很好。
甚至都不用他监工的。
在外人看来，眼下钱庄，防御工事，这两件事几乎都有着落了，卫景平甚至都可以拍拍屁股回京城去了。
不过，卫景平还走不了，他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办。
从府衙出来，他往驻龙城府戍军的大营走去。
路上遇到了清瘦的老头儿，手里提溜着个鸟笼子，里面的八哥嘴很脏，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也不知是老头儿克扣了它的口粮还是怎么的……
老头儿一上街，身后哗啦一下聚拢过来一大串从街头巷尾跑过来的小孩子，他们用脏兮兮的小手拉着那老头的袖子：“柳爷爷，糖葫芦，糖葫芦……”
老头儿姓柳。
卫景平定睛一看：嘿，老熟人啊，这不是柳承珏当年来龙城府任职时从家里撬过来的大夫柳二叔柳仲喜吗？
他当年在龙城府生了风寒，还找柳二叔抓过汤药喝呢。
原来柳承珏后来调任京城，柳大夫没有跟着他走，而是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卫景平看着柳仲喜给围着他的小孩儿们每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然后看着他们举着冰糖葫芦一哄而散，乐得眯起眼睛：“小兔崽子们。”
他手里的八哥骂得更大声了：“小兔崽子……”
卫景平朝他走过去，笑着开玩笑道：“柳二叔，我的冰糖葫芦呢？”
当年他在龙城府的时候跟柳仲喜还算混的熟，想来还是有一串冰糖葫芦的交情的。
柳仲喜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好地认出了卫景平：“卫四……呵呵呵……”他摊手道：“人家的糖葫芦卖完了。”
这时候小贩默默地从箱子里拿出刚蘸好的糖葫芦插到了草靶子上，大声吆喝起来：“新做的冰糖葫芦”
卫景平看着柳仲喜：“……”
柳仲喜白了小贩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扔过去，翘起胡子对卫景平说道：“快挑一串。”
卫景平不客气地抽出一串拿在手上，他也不吃，就看着柳仲喜气呼呼的样子很开心，路上碰见个孩子，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冰糖葫芦，他就把那串糖葫芦给了小孩儿。
柳仲喜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不过到了岔路口，他生怕卫景平再讹他糖葫芦，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卫景平在他身后笑得好大声，他拐了个弯买了份伴手礼，加快脚步去了关琦的将府。
关绮这两年身体都不大好，干瘦得厉害，年轻时候南征北战厮杀留下的伤痕，也在身体衰老时作祟更甚，每到阴天刮风时，他的膝盖都痛得走不了路，忍受着常人不能忍的痛。
但他身上年轻时沙场杀伐之气一点儿都没褪去，反而更重了些。
卫景平来的时候，关琦正在针灸，而给他针灸的大夫，正是柳仲喜。
作者有话说：
谢三暂时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哦~

第231章 桃花林
◎最近嚼他舌根的人真不少啊。◎
给关琦行上针之后, 柳大夫瞅了他一眼：“肝火这么旺，来一针？”
卫景平吓得后退两步, 目光躲闪：“不不不, 我多喝水，喝白开水……”
近来谢回给他添堵，能不生肝火吗。
音落，关家进来上茶的小厮急忙掉头回去, 给他端了一大碗白开水来。
卫景平：“……”
他为了不碍柳大夫的眼, 跟关琦打了声招呼, 到外间喝白开水去了。
等了半天, 柳仲喜总算完事了, 他长吁一口气出来，正要走, 被卫景平用话截下了：“柳二叔请留步。”
柳仲喜皱了皱眉：“什么事儿？”
“关老将军还好吧？”卫景平问道。
柳仲喜捻了捻胡子：“老将军岁数大了，难免有些小病痛, 不碍事。”
他临出门时又瞥了卫景平一眼：“多喝白开水。”
卫景平：“……”
等送走柳仲喜, 关琦穿着长袍从里间出来, 不拘小节地说道：“叫你久等了。”
卫景平：“老将军见外了。”
关琦请他去了书房, 说道：“前两日接到兵部的密信，听说要在关外修筑防御工事, ”他拍了下几案：“没有比这再好的事情了。”
他先前想过修筑长城，不过一看龙城府关外的地势，又觉得办不到，遂打消了念头。
城外多一道防御屏障，即便胡人打过来也能有个缓冲期间, 两军对垒时胜算就大多了。
卫景平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张图纸来, 一张是他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的明代□□, 凭着记忆和蹩脚的画技勉强画出来的：“老将军见过这个吗？”
他简略解释了一下□□：是用火药发射铁弹丸的管形土造火器，也是武器。
卫景平不奢望这辈子能在这个朝代制出以火药为动力的长qiang，因为没有后世那种精密仪器把关，生产时达不到精确到毫米的标准，根本制造不出qiang械来，只是想着关琦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明代□□一类的东西。
上辈子他在哪里的军事博物馆似乎见过，明朝的时候已经有土炮了。
卫景平当时对土炮的杀伤力存疑虑，但对于它的震慑力，却丝毫不怀疑。
只要一响，哪怕炸飞一只乌鸦，都能把对方吓得心惊肉跳，在士气上矮下去一大截。
穿来这个朝代后，他记得无论是打胡人还是去年年底平叛郑王秦似之乱，将士们上战场用的都是刀啊剑啊弓啊……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冷兵器，而带点科技元素的□□，比如□□啊，他没有见过，也未曾听说过，不知到底有否有能人制作出来过。
关琦看了半晌，否认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岁，征战不下百次，还从未见过这是什么东西。”
卫景平：“……”
那大概就是没有了。
□□……都没见过，更别说土炮了，不用问，那一准儿是不可能有的。
他手里另外一张图画的是古代的诸葛连弩的式样图，这是从书中临摹下来的：“老将军见过诸葛连弩吗？”
按照卫景平的设想：寻不到能制火炮的人，防御工事里头就先放置诸葛连弩。
关琦眯着眼睛看了看，回想道：“嗯，这个在许久之前军中有用过。”
是绑在战车上用的。
但因为造价过高，工匠不好求，且用起来很费事，后来军中就淘汰了诸葛连弩。
他忽然一拍桌子说道：“卫大人，你所说的修建防御工事，不是相当于是一辆固定在关外的战车吗？”
里面设置机关，将诸葛连弩放进去，可不就是一辆战车吗。
卫景平：“是那个意思。”
可他设想的要比战车的功能更强大些。
关琦：“当时军中有个会造诸葛连弩的工匠来着，你等我写信回家中问问。”
除了小女儿关红芹和女婿卫三在边关陪他之外，关家的子孙都留在陕西府祖宅呢。
卫景平：“有劳老将军了。”
“我外孙怎样了？”说完正事，关琦惦记起卫泱来。
卫景平：“我爹娘疼得紧，白胖着呢。”
老卫还能亏待自己的孙子吗？除了被卫容与揍之外。
那没办法，谁家都逃不过血脉压制，姐姐打弟娃儿天经地义。
不过这事儿他可不敢跟关琦说，说了那还不把老人家心疼坏了。
关琦：“回去跟你三哥说说，抓紧时间再生一个。”
卫景平：“……”
这话……让他去传不太好吧。
……
五月初，正通钱庄的分号在江扬的张罗下，很快就装潢好营业了，果然，掌柜和师爷都是江大人自个儿找的，且是他的同乡，可见卫景平看人很准。
江扬不喜欢别人插手龙城府的事情，一如他当翰林学士的时候对翰林院的事说一不二那般。
千人千面，也不能说不好，卫景平反倒喜欢这种性子的人，行事果决效率高，他对姚溪说道：“我就省事多了。”
用不着手把手教他们开办钱庄，能省许多许多的脑细胞。
姚溪：“……”
这不是拱手给别人送政绩来了吗。
有了之前的铺垫，营业的头一天，就有人来存银子，也有借银子的，总之不愁没钱赚。
按照朝廷当初的合算，正通钱庄赚的银子，是要用到修建防御工事上的。
因而有了头一笔银子，谢回立马召集工匠着手修筑防御工事。
而在开挖地基之前，他们对胡人放出了迷雾，卫景平带着姚溪在龙城府外的空地上转悠了好几日，后面很快就传出去：卫大人衣锦还乡，卫夫人喜欢梨花，这里要栽满十里梨花树，并在边关的马市上大量采买梨树苗木，已经挖坑浇水了……
谢回这边，在江扬的配合下，一边出动大量的衙役栽种梨树一边在夜里动工开挖地基。
如火如荼栽种完梨树，龙城府又开始采购桃花树了。
又说卫夫人见这里桃花始盛开，转而喜欢桃树，卫大人要在这里为他的夫人栽满三千桃花源，要站在城墙上望过去，十里桃花灼灼，不到一天的功夫，连桃花树木都带着花苞卖，几乎要卖断货了。
龙城府外到处都在栽种桃树，一夜的功夫，便成了一片小小的桃花林，登高远望，满眼都是花苞，宛如一片粉色的云雾。
这事儿传到北夷人和西羌人耳中，他们的王都哈哈大笑起来：荒唐，且看他们的铁骑怎么踏平这些桃花呀梨花呀吧。
他们想要风花雪月，偏送他们一场刀光剑影。
云骁帝卯足了劲儿要扶植谢回，对于修筑防御工事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不管是工部还是钦天监，都很配合，要什么有什么。
生怕没配合好谢大人办差。
云骁帝越是使劲，卫景平越高兴，他要的就是办好这件防御工事。
至于和谢回的私人恩怨，暂且被他压在心底深处了。
桃花在枝头朵朵盛放时，防御工事的地基已经全然挖好，要修筑地面上的工体了。
关琦高调地派出戍军每次扮成士子赏桃花，修筑防御工事的地点每日都被人墙挡着，就算胡人派了细作混杂在里面，也没那么快打听到真实的消息。
不过胡人也不是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很快他们就觉得不对劲，一番周折下来，到底还是得到准信儿了。
原来龙城府那帮人在修筑什么工事。
首先觉得被耍的是北夷人，北夷王气哼哼地道：“怪不得说好了和亲之后就没信儿了，原来汉人皇帝根本没打算送公主过来。”
“给汉人皇帝送信，”他怒摔手中的酒杯：“让他马上送公主过来，不给，就等着打仗吧。”
比之三年前，关老匹夫老得不中用了，他们的勇士可都是年轻力壮新挑出来的，这回肯定能打他们个稀巴烂。
于是北夷王又开始纠集周边的胡人小国，拉拢更多的部落策划再一次攻打龙城府。
不过他这边在捣鼓小动作，关老将军也没闲着，越来越多是士兵扮成读书人在桃林、梨树林中穿梭游玩，顺带放哨，听说时不时露出背上背的弓箭来，把胡人潜进来的细作给看呆了。
立刻传信给北夷王：汉人是做了防守准备的，还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一冲动一犹豫的拉扯中，谢回加快了修筑，他召集了大约两万人白天黑夜轮流施工，很快，防御工事的雏形就修筑成了。
“跟个蒙古包似的，”那一日，北夷王骑在马上远远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细作传回来的图形：“比蒙古包高这么多，还八面漏风，挖了这么多的洞，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个胡人大官儿说道：“不会是官员为了巴结卫景平，打着修建什么工事的名头给他夫人修筑的行宫吧。”
坐在土炕上大口喝白开水的卫景平打了个喷嚏：“……”
最近嚼他舌根的人真不少啊。
不过，越离谱越好，就是要让胡人琢磨不透他们在干什么。
又过了两日，关琦寻找的制作诸葛连弩的人有音讯了，他叫姜宏，是个瘦小的老头，他老态龙钟地摸到龙城府，找到戍军大营，和关将军一打照面就不禁老泪纵横，心道：这祖传的手艺终于有重见天日，用武之地了。
他本来都觉得要带进棺材里了，想不到时隔三十多年，又被关将军召了回来。
接到信后他激动得不得了，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卫景平见过姜宏之后对关琦说道：“工部派了两名造机关的能工巧匠过来。”
工部的两名造机关的官吏和老姜头一碰头，很快就在图纸上说好了机关怎么制，怎么自动发射诸葛连弩，可以说很顺利了。
又等了六七日，一大早，关琦派人来找卫景平，说是诸葛连弩制出来了，让他过去瞧瞧。
卫景平和姚溪几乎一路小跑去了帅府，在后院瞧见了传说出的诸葛连弩。
他靠近时，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忽然一支箭直奔他的门面而来，惊得卫景平脸都白了。
他还是有点武艺在身上的，提脚一跃避开了那支箭：“嚯，这是声控还是成精了？”
明明只有一把诸葛连弩摆在那里，竟能自动发射箭羽了。
关琦：“这是由机关来控制的。”不过是什么样的机关，工部官员不会外传，他也没打算问，反正，好用就是了。
卫景平回身又试了试，果然，靠近他到了一定的范围的时候，诸葛连弩就会自动发射弓箭，箭速之快，让人直吓得面色煞白汗毛倒竖，事后后怕：真一个不小心就中箭了。
到时候一东一西两道防御工事互成犄角，发射的诸葛连弩就像两扇大门，正好守着龙城府外，让府内除了城墙之外，多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这屏障不用大军戍守，还省人力。
卫景平很是期待，修建好的防御工事能将胡人的侵扰拒之于城门外。
……
京城。
北夷王催促朝廷送公主过去和亲的密信到了云骁帝手中，他生怕又起战事，一连好几天睡不踏实，脾气暴躁地宣了太子秦衍过来：“太子说说，朕是不是过于信任卫四了？”
是不是不该听卫景平的，直接打发两位公主去和亲就万事大吉了。
他是个摇摆不定的性子。
“儿子听说龙城府的防御工事快要竣工了，”秦衍说道：“父皇，北夷王在这个时候送这封信过来索要公主，进退还不是都握在父皇您的手中。”
云骁帝看了太子一会儿：“怎么说？”
儿子十二岁，快长成人了，他愿意听一听秦衍的想法。
秦衍：“父皇送公主过去和亲，能暂且安边关；反之父皇拒绝了北夷人，他们气不过打过来，咱们不正好有防御工事可用了吗？他们讨不到便宜的。”
他听说龙城府造了诸葛连弩之后，非缠着太子太傅裴颂从宫外找人打造了一把木制的过来，来见云骁帝之前还在把玩呢：一次能发射数十支箭羽，厉害的不得了。
必能吓退胡人兵马，至少根治他们有事没事就去龙城府晃悠一圈，试图打劫的毛病。
太子的话像给云骁帝吃了半颗定心丸，稍稍减轻了他的担忧，但他还是道：“……也不知能不能挡得住胡人。”
秦衍只好劝道：“父皇放心，儿子以为大可不必担忧。”
三年前那一战北夷几乎全军覆没，元气大伤，没有个数十年喘不过气来，因而这一两年他们不过以数百名骑兵，作蟊贼行径扰掠龙城府，打不起大仗了。
修筑起来的防御工事只要挡住一波百名胡人骑兵，就能高枕无忧了。
基于此，他和裴颂用木制的模具模拟了好几次攻打，每次都完胜，所以秦衍还是很看好防御工事的。
云骁帝摆摆手：“朕再想想，你去吧。”
等太子秦衍退下之后，他对大太监李桐说道：“你来给北夷王回一封信，就说节气变换，公主抱恙，暂时无法成行……”
说白了，还是不给一句果断话，就先拖着。
信送到北夷，看到毫无诚意的推诿之词，北夷王气得几欲吐血，他的部将或苟不服气，带着部下几人拎刀上马，朝龙城府冲过去。
结果那日卫景平正在看他们调试诸葛连弩，一看见或苟，嘿，这不正好送了个靶子过来：“对着那名胡人士兵，放箭！”
“嗖”
机关一开，数十支箭羽顷刻射了出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毕生最难听最刺耳的嚎叫声：“啊呜……”
或苟连同他的部下七八个人，有人被射中胸口，有人腿部中箭，有人被吓得滚落马下……
成了。
身在防御工事里的卫景平则两眼放光，诸葛连弩很威武，比他预期的还要丝滑，好用！
被打懵了北夷人连滚带爬地逃了，恐怕在闹明白防御工事之前，能安分服气一阵子。
……
五月中旬。
从龙城府离开的时候，卫景平去了一趟象峰书院，这座由陆谵和顾世安开办的书院已经闻名西北，许多士子慕名前来读书，这次春闱考中了几名进士，书院里的士子们都在说道，走在路上少不得要听一耳朵，叫人蛮开心的。
卫景平是穿着常服来的，姚溪也换了襕衫，二人并肩走在象峰书院的小道上，迎面而来的书生们估计眼神不多好，都以为他们是书院的学生，微微颔首打个招呼就过去了，没有上前来打扰他。
听了一会儿朗朗读书声，卫景平在从前坐的地方席地而坐：“梨树比我在这里念书的时候粗壮了一倍呢，长起来真快。”
姚溪伸手去抱，卫景平从另一侧伸过手来，指尖勉强勾到指尖，这梨树要二人才能合抱起来了呢。

第232章 妾
◎“这好运气给你你要不要？”◎
次日一早, 卫景平夫妇又去挨个跟龙城府的老熟人道了别，至晌午吃过饭后, 卫三夫妇牵来两匹汗血马, 又带着他俩在浊河边上骑马撒欢了会儿，近黄昏了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出城。
知府江扬派了多名衙役护送，带着官凭路引一直将他们送进张掖府，见他们在客栈住下才撤了回去。
以卫景平户部侍郎的身份, 张掖府自然不敢怠慢, 从他入住客栈那一刻起, 就遣来了几十名衙役护卫、供他驱使, 生怕出半分差错。
尽管他次日清晨就要启程回京, 但从黎明时分开始，知府刘秋就带着大小官吏将当地的美食一道又一道送进了客栈, 肚包羊肉，胡杨焖饼, 驴肉黄面, 饸饹面……二十几种吃食, 凑够了一顿豪华的自助早餐。
此地人口凋敝, 农桑贫瘠，卫景平这些年途径张掖府数次, 深知他们拿出这么多东西来招待他很是不易，而自己的停留又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于是他和姚溪以嗜爱吃胡杨焖饼为由，每人吃了一大碗，其余的一概没动。
临别时为了感谢人家的盛情招待, 卫景平还说了句：“贵地的胡杨焖饼真是一绝, 在别的地方还真吃不到。”
生怕辜负了人家的地主之谊。
其实……胡杨焖饼固然好吃, 但他更馋肚包羊肉，而姚溪头一次来这边，更是想每道美食都尝一遍呢。
等出了张掖府，他对姚溪说道：“前头一进城处有家酒楼，肚包羊肉做的软烂鲜香，还有杏皮茶也是一绝……”
就是不知会不会再惊动当地的官吏，叫他们劳师动众来招待他。
姚溪：“不如你乔装一下，咱们悄悄地进城，别再麻烦沿途各处的知府大人们了。”
卫景平摸了摸随身携带的身份文书，笑道：“这可不太好蒙混过去。”
姚溪从包袱里摸出一张身份文书来：“你入城的时候拿这个给别人看就好了嘛。”
卫景平一看：嚯，这不是卫五月的吗。
他笑了笑：“可，”话锋一转问道：“五月怎么办？”
姚溪又拿出一份身份文书：“扮成我的丫鬟。”她手里拿的是丫鬟秋雀的身份文书：“出门的时候我多了个心眼，把她的带上了。”
卫景平笑得很欢：“……”
行，给卫五月扮上，让那孩子去当女装大佬。
卫五月得知后哼唧两声，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反正公子答应回京后教他认更多的字，好像也没亏哦。
就这样，他们扮上后进了城，找到酒楼大吃大喝了一顿，而后美滋滋地继续赶路。
一路上没了户部侍郎的光环加身，不用和各地的官吏来往应酬，怎么自在怎么来，别提多安逸了。
走到冀州，恰巧遇见一官员带着衙役们押着囚车赶往京城，卫景平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可能又要跟老熟人碰面了。”
姚溪顺着他的手指定睛一看，前头押着的囚车上刷了“新昌”二字，可见是新昌府押送囚犯进京的，而骑在马背上的年轻官员身着五品青色的官服，背影有一丢丢熟识：“是徐大人？”
徐泓。
卫景平：“多半是他。”
“相公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姚溪问道。
卫景平：“不了。”
徐泓手上押着囚犯，不能出一点点差错，必然全身心紧绷着，他这会儿不能去分人家的心，等到了京城交差了再说吧。
就这样，他们的马车一直在徐泓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进了京城。
徐泓押着囚犯去大理寺交差，而卫景平夫妇则回了自己家中。
当日午后，宫里头的太监李为来传旨，宣卫景平进宫。本来他奉旨办差回来，进宫去给云骁帝复命是正常流程，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他却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那般。
果然，一进宫，李为没把他带到御书房，而是领着卫景平去了凤仪宫，是的，就是裴皇后的寝宫。
卫景平在凤仪宫外的石阶上停下脚步不敢走了：“公公……”
李为道：“卫大人只管跟着老奴走，万岁爷在皇后娘娘那儿呢。”
卫景平：“……”
他忐忑地跟着李为进了凤仪宫。
云骁帝确实在凤仪宫中，由裴皇后陪着说话，他今日穿了玄色绣金龙的常服，神情温和的像个好脾气的教书先生，见着卫景平问道：“今儿回来的？”
“回陛下，”卫景平给帝后二人行了礼后回道：“臣晌午回到的京城。”
云骁帝点点头，然后有些为难地看向裴皇后：“那个，皇后……”
裴皇后很无语地回看了他一眼：“卫大人，那个……”
这件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不像要倒霉，但也不像有好事发生的样子，卫景平的脑子飞快地刷新了下：“……”
这时候有宫女在帘外低声通传道：“娘娘，锦玉公主来了。”
卫景平的右眼狠狠一跳：“……”
跟她的胞姐福州公主秦绮不一样，锦玉公主秦芸低眉顺眼的，即便花容玉貌，满身绮罗珠履都掩饰不住她的怯懦，一进来就小心翼翼地向帝后行礼，之后得体地和卫景平打了声招呼：“卫大人。”
卫景平道：“臣见过公主殿下。”
这时帝后二人又对视了两眼，裴皇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卫大人至今还没有子嗣吧？”
卫景平的右眼此刻跳个不停，他缓声说道：“臣娶亲没多久。”
云骁帝接着裴皇后的话说道：“卫家兄弟四个，膝下子嗣都不多。”
到今日才有卫啸和卫泱两个男丁。
裴皇后生硬地说道：“我朝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按律可以纳四房妾室，卫大人……卫家兄弟似乎只娶妻而没有纳妾吧？”
她的话把卫景平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臣的兄长与嫂嫂们相识于微寒，多年相濡以沫，早已习惯了一夫一妻，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臣与内子结发情深，将来也不会纳妾……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云骁帝摇了摇头，口吻郑重地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你们弟兄几位都是我朝栋梁，朕期望卫家来日能像裴氏那样支叶硕茂，还是要多纳几个房妾室，多生育子嗣的。”
四弟兄每房生出三五个男丁，只消两代人的功夫，开枝散叶，卫家不就成高门世家了吗。
唉，卫家人不会打这个算盘啊。
卫景平轻瞥锦玉公主一眼，他大概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等了片刻，裴皇后开口说道：“锦玉仰慕卫大人已久，迟迟不肯择婿，还在太后面前发誓说此生非卫大人不嫁……太后拗不过她，便想着成全她罢了……卫大人……”
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很自然。
卫景平正酝酿了几句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见锦玉公主走到他面前，屈膝一礼说道：“妾知道大人与夫人恩爱，日后必然安于妾室，不敢忤逆卫夫人。”
“……”不是……卫景平懵了：这是堂堂的公主说出来的话吗？
公主给他做妾？！
他觉得此刻他的耳朵一定出了毛病，是他太狂妄自大了吧，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再度微微抬头看了锦玉公主一眼这姑娘的脸上神情麻木，卑微……没看出一星半点儿“爱慕”他的意思。
这事儿有蹊跷。
“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卫景平稳了稳心神说道：“这事儿臣做不了主，一来要过问家母的意思，二来，须得同内子商量商量……”
锦玉公主听了他的话，起身对帝后福了福道：“妾先告退了。”
她的声音很细很无助，还很拘束，让人听着总觉得她被人拿捏了。
等她退下之后，云骁帝清了清嗓子说道：“卫爱卿啊，这是太后的意思……”
这阵子谢回从龙城府上奏的折子像雪片一般飞到朝廷，里面全都是关于防御工事的，在谢三的折子里，他亲力亲为修筑起来的两座防御工事不要太顶用，每回胡人气焰嚣张地冲过来试探，都会被四面八方同时发射过去的箭羽兜头盖脸一通狠扎，无一例外损兵折将退回去了。
云骁帝那个高兴啊，立刻挺直了腰板：“区区胡人小族，还妄想娶我朝公主，做梦吧。”
遂无比硬气地回绝了北夷和西羌的和亲请求，酸爽的不得了。
锦玉和福安两位公主不用去和亲了，原本不对付的姐妹抱头痛哭，庆幸逃过了一劫。
本来这就没事了，谁知道福州公主秦绮那个不长眼脑子一抽，她生怕夜长梦多再生什么变故，思来想去的，跑进宫里对胞妹锦玉公主说道：“阿姐瞧着新科状元谢映不错，要不去求了皇兄，让他给你赐婚吧？”
锦玉公主听了脸色大变：“这话阿姐不要乱说，”她打发婢女出去，关了门道：“听说这次春闱放榜后太后有意给福凤姐姐挑驸马了……”
说不准姜太后看中的就是新科状元谢映，她哪儿敢跟嫡公主抢驸马，这种念头，连想都不敢想的。
秦绮讪讪地道：“阿姐错了。”
这话确实不敢说。
然而，这事儿还是传到姜太后耳朵里去了，她听说之后大骂道：“贱婢。”
也不知是在骂秦绮还是秦芸，甚至还有可能是在骂她二人的生母贾淑妃。
那个曾经宠冠后宫一时的女人。
当年贾淑妃跟她争宠，现在那贱婢生的女儿又想抢走她给女儿福凤公主看上的驸马，可恨。
甚至还有些迁怒卫景平，修什么破防御工事，既然胡人要公主和亲，送两个过去不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以割舍的宝贝，两个女人而已。
她心道：既然你卫景平给截胡了，那哀家就把人塞到你府上，看你日后还敢不敢让哀家不痛快。
姜太后越想越生气，次日忽然把裴皇后叫过去侍疾，她歪在床上哼哧哼哧地说道：“哀家听说昨日绮儿进宫了？”
昨日秦绮从秦芸那里出来之后去见了裴皇后，这事儿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是，母后，”裴氏道：“福州昨日去过凤仪宫。”
姜太后闭着双目摇头：“哀家听说绮儿在府里左一个面首，右一个爱宠，太不像话了……连累她妹子芸儿这么大了也没个正经人家来提亲，后来皇帝说北夷来求娶公主，嫁过去就是王后，哀家替她高兴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又黄了……”
宫里头还得养着锦玉公主，还得在她跟前晃，让她一看见人就想起讨厌的贾淑妃那张脸来，心里头不得劲儿。
裴皇后：“母后这么一说，妾给锦玉妹子留意着驸马的事儿……”
姜太后撇嘴冷哼一声：“她姐姐那个……”秦绮放浪成那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谁肯娶她。”
京城里的高门大姓之家，怕没人想跟秦绮沾上亲。
裴皇后没说话。
姜太后给女官们使了个眼色，撵她们出去，然后对裴皇后道：“这次卫景平从龙城府办差回来，皇帝准备怎么封赏他呀？”
裴皇后：“卫家弟兄去年该升官的都升官了，这回，陛下大概想给卫大人的娘亲封个诰命夫人吧。”
姜太后：“都是些虚的，要哀家说啊，不如把锦玉公主嫁给他当一房妾室。”
她的这句话如惊雷一般在裴皇后耳边炸开：“母后……母后说什么？”
正儿八经的公主给臣子做妾，这……这叫皇家的颜面往哪里搁。
姜太后挑眉看着裴皇后：“皇后啊，你得空和皇帝商量商量，等卫景平回来，就把人叫到宫里头，说说这件事，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
云骁帝听裴皇后说了这件事后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他半天才缓过神来：“……”
虽然他不怎么待见他老子先帝给他留下的公主们，跟她们不亲近，但他从没想过像他老子娘姜太后那般变着法子把她们塞给臣子做妾，毕竟他还是要脸的。
“不如，就依母后的意思，”裴皇后出主意道：“把这件事跟卫大人说了，妾想，他必是严词拒绝的。”
到时候再回姜太后，就说卫景平不肯，没准儿这事儿就罢休了。
云骁帝：“嗯，皇后说的有理。”
于是就命人去宣卫景平了。
……
听到卫景平毫不犹豫地拿话推诿了纳妾的事，云骁帝神色松弛下来，他给裴皇后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地道：“那是，这事儿卫大人还是要考虑考虑的。”
“陛下，皇后娘娘体恤臣。”卫景平吊在嗓子眼儿的心稍微往肚子里放了放：“臣感激不尽。”
云骁帝微微垂眼，对大太监李桐说道：“卫爱卿此次办差有功，朕打算封卫老夫人为五品诰命夫人，去拟旨吧。”
这是宣卫景平进宫的第二桩事情，要赏他。
本朝五品的诰命夫人每月是有银子领的，听说是二两还是多少来着，反正不少的。
李桐瞅着卫景平，笑道：“老奴恭贺卫大人。”
裴皇后又命女官取了两匹锦来上次给他。
卫景平谢了皇恩，又赶紧谢过他。
云骁帝：“卫爱卿先回吧，明日早朝再说说边关的事。”
“是。”卫景平道。
正经来说，他今晚回去要将办差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写在折子上，递上去给皇帝和众公卿知晓的。
他出宫回到家里，谁知徐泓来了，正坐在客厅喝着茶等人呢。
“哟，”徐泓见了卫景平起身相迎：“卫四这是碰上什么好事情了，春风满面啊。”
姓徐的睁着眼睛说瞎话，卫景平挑眉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把太后给得罪了。”
于是把姜太后要塞锦玉公主给他做妾的事情说了：“唉，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对家里说了。”
他娘那边，姚溪这头，该怎么张口呢。
“嚯，”徐泓羡慕又嫉妒地说风凉话：“你的桃花运是有多旺，这都差点拐带个公主进家门……”
卫景平一脸愁绪地打断了他：“这好运气给你你要不要？”
徐泓不假思索：“要啊，怎能不要。”
他还打光棍呢，想要。

第233章 火弩流星箭
◎要这么权衡的话，徐泓是个不错的驸马人选。◎
卫景平：“……徐兄, 那可是公主。”
还是个被皇帝母子多嫌的公主，娶了之后没有妻族来往不说, 说不好还会被皇帝冷落, 仕途不顺，他想徐泓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要是真格落到头上，未必就愿意往坑里栽。
徐泓一脸“搁我我就行”的憨劲儿：“公主怎么了？”
公主就不是个姑娘啦。
他非要抬这个杠, 卫景平无奈笑道：“那我给徐兄做个媒？”
来实际的, 看看你够不够头铁。
徐泓听了居然说道：“你说话当真吗？”他不相信卫四有这份闲心。
卫景平想了想：“徐兄, 我的话你可以当真, ”这个媒是可以做的, 只是……他觉得徐泓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几句玩笑硬着头皮去当驸马：“咱不说这事儿了。”
“你这次进京, ”他又问徐泓：“是押送的什么人？”
徐泓：“去年造反的那位。”
秦似。
被新昌府抓到了。
卫景平：“嚯，你和姜大人有功了啊。”
徐泓道：“那是, ”他说着又来劲儿了：“不过卫四, 我不想着升官什么的, 就想赶紧娶房媳妇儿, 我娘……”
一封又一封家书催他回桃源县娶亲，一天天念叨的他险些神经错乱。
要是他自个儿再遇不上合适的, 就只能认命，乖乖地回乡成亲去。
“那次在新昌府，”卫景平说道：“姜大人不是说想把他侄女许配给你来着，后来怎么没成啊？”
他记得有一次一道吃饭时，知府姜听提了这么一句话。
徐泓有点沮丧地说道：“人姑娘……没看上我呗。”
反正后来就没下文了。
卫景平：“……”
不该提这茬儿的。
这时候门外猝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卫五月急促地跑进来：“大人, 福州公主又来了。”
卫景平眼皮一跳, 还没来得及出来接驾，秦绮已经盛气凌人的单手叉腰冲进来了，正要铺天盖地骂卫景平一顿，可当她看见徐泓立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得时候，一瞬竟没来由地笑了：“……你是谁？”
徐泓正色道：“回殿下，微臣是新昌府通判徐泓。”
秦绮扫他一眼，给了徐泓个“你可以出去了。”的眼色：“徐大人。”
徐泓知趣地对卫景平一拱手：“……下官先告辞了。”
卫景平：“徐兄……”
还没来得及问问他新昌府钱庄的经营状况呢，人就这么溜了。
秦绮凝着徐泓飞快遁走的背影，笑道：“卫四你可真硬气啊。”
连锦玉公主都敢拒绝。
卫景平：“臣不敢对锦玉公主殿下不敬。”
别说他没有纳妾的心思了，就算有，也万万不敢纳公主进门，他是那种勇敢到敢头一个吃螃蟹纳公主为妾的人吗？
显然不是。
吃螃蟹的话，说不定还想试试，纳妾这事儿么，他却是分毫没兴致的。
用他爹老卫的话来说就是：屋里头一个就够了，娶那么多婆娘干嘛，白天恩怨多，夜里累得跟拉磨的驴一样，还没处叫唤去。
卫景平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丫鬟春莺上了茶，他恭请秦绮上座，说道：“殿下要是为这件事而来，臣无话可说。”
秦绮看也不看放在她手边的茶盏，过了片刻倏然眼圈红了，强颜欢笑道：“卫四，算本公主求你了，你就答应了吧。”
姜太后的脾性，但凡她较劲的事情，只能成，不能输，她恨嫔妃所生的女儿们，生了要打发她们出宫的心思，和亲黄了，她又作妖想把秦芸塞给卫景平做妾，要是这事儿再不成，她或者想别的法子，愈发变本加厉地折辱人了。
是以，秦绮很害怕，所以才放心身段来求卫景平答应纳秦芸为妾。
她心道：下回姜老太婆使唤，说不定连给卫景平做妾都不如了呢。
连日来秦绮的心里乱作一团。
卫景平多少还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他语气没那么冷淡地道：“臣不是锦玉公主殿下的良配，还请殿下另择他人。”
被这么一问，秦绮有些羞赧：“……本公主哪里认得什么人。”
这话要怎么说呢，她们姊妹不受姜太后和云骁帝待见，等于说是母族没有依仗，高门世家的子弟们趋利避害，谁又肯娶秦芸呢。
卫景平还是那句话：“……臣不敢委屈锦玉公主殿下。”
秦绮在卫家坐了片刻后便失去耐心，卫景平不松口，她拿他没办法，只好掀翻了茶盏发泄一番，悻悻地起身离开。
卫景平：可算是走了。
他正要叫卫五月来收拾地上的狼藉，一抬头秦绮又折回来了：“卫四，方才那位徐大人，娶妻没有？”
给秦芸挑驸马……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另辟蹊径的办法：京城里找不着，就找京外的啊……
她心里自嘲地想：到了快要给人做妾的地步，还挑什么家世出身啊，找个正经的士子嫁出去，别碍着姜老太婆的眼就实属万幸。
还要尽可能往低处嫁，嫁得越低，姜老太婆心里就越痛快，她痛快了，或许不会再为难秦芸了吧。
要这么权衡的话，徐泓是个不错的驸马人选。
“回殿下，”卫景平打了个磕巴说道：“徐大人……似乎好像没娶亲……”
他心道：徐兄啊，你可能被惦记上了，自求多福吧。
那就是没娶，秦绮心中暗喜，扭头快步出了卫家的大门。
卫景平：“……”
他心道：她找徐泓去了，也不知那小子会怎么应对。
……
卫宅。
到了五月下旬，京城的天儿渐渐热起来，赶上卫景平放衙回家的点儿，封孟氏为五品诰命夫人的圣旨送到了家里，连同吉服也一并赐了下来，抚着绣云霞鸳鸯纹的霞帔，心里高兴，但想着是小儿子卫景平在边关日不暇给为朝廷出力才换来的，说道：“平哥儿，娘稀罕这件衣裳，可是更心疼你，以后少给自己揽点活儿，俸禄够用就行了。”
“娘，”卫景平笑嘻嘻地道：“知道了，明个儿就回家躺着。”
明日轮到他休沐，可不是回家躺着么。
姚溪亲自服侍孟氏更衣，换上凤冠霞帔：“真好看。”
卫景平当上户部侍郎后，官居正三品，她是有三品的诰命夫人在身上的，册封那日，穿过一回金绣云霞孔雀纹的凤冠霞帔，知道该怎么穿，给孟氏打理得从头到脚都很服帖。
之后她陪着孟氏进宫去裴皇后宫里头谢了恩，回家后卫景英夫妇、卫巧巧夫妇过来道贺，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顿晚饭，搬着藤椅坐在庭院里乘凉。
“老四，”卫二问卫景平：“那个诸葛连弩真有那么管用？”
传到京城后，这阵子京城里都有走街串巷的开始卖诸葛连弩的玩具了，还有的铁匠铺推出了诸葛连弩这门兵器，人们都在纷纷议论关外的防御工事呢。
卫景平：“暂时管用。”
新东西一出来，总会从心理上震慑胡人一阵子，等他们多方打听弄到手里研究透了，不怕了，说不准就挡不住他们了。
他想了想问卫景英：“我听说先帝时宫里头有几名炼丹的道士，二哥可知晓他们后来出宫去了哪里？”
卫景平为何要打听炼丹的道士呢，因为他好听记得上辈子看书，书中说huo药最先是由炼丹家发明的是了，他在寻找huo药的配方。
他肖想有一天能制作出比诸葛连弩等冷兵器更具有震慑力的武器□□。
甚至往大一点儿上想，土炮。
他了解过，当朝的民间制作鞭炮、烟花也用huo火药，但一番查资料对比下来，那些huo药似乎只是硫磺、松香之类的易燃物炼制出来的，只能引火，利用的是huo药的燃烧性能，不是他预想的能引发爆炸的huo药，总之没办法用。
他要找有爆炸性能的huo药。
卫景平记得《太平广记》里记载过一个事情：说是隋朝末年有个炼丹的老人，用硫磺、硝石、雄黄和蜜一起炼丹失火的事，火把人的脸和手烧坏了，还直冲屋顶，把房子也烧了……对头，他要找的就是这种能冲出去的huo药，毕竟□□之类的雏形□□也得考虑射程啊，只是不知硫、硝等物是怎样个配比，故而想找个道士问一问。
卫景英问都没问他要做什么：“你要是用得着，我就去打听打听。”
“多谢二哥。”卫景平笑了笑。
真找到了具有爆炸性配方的huo药，他该想着改造下诸葛连弩，让弩射出能喷火能爆炸的箭羽，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制成了“火弩流星箭”呢。
火弩流星箭之后，还有□□，土炮……嘿嘿。
他乐滋滋地想着，甚至有点遗憾上辈子不是学化学出身的，不然，那可有大作为了。
“老四，”卫长海凑过来，眯起眼睛问他：“你找炼丹的道士做什么？”
别是像秦代徐福那样的，给皇帝献什么长生丹吧。
卫景平：“爹，”他打了个哈欠从藤椅上起身：“我先回去了。”
“臭小子，”卫长海一把将他摁在藤椅上：“跟爹说清楚了再走。”
作者有话说：
周六有时间但是没灵感，卡得脑壳发昏啊啊。

第234章 清算
◎卫景平也紧绷着，他心道：谢回这次东山再起，能不清算当年他从右相的位子上栽下去的仇吗？◎
“就不说, ”卫景平继续一躺，摆烂。
气得卫长海没脾气了：“行, ”他叫来卫容与：“乖孙女, 来。”
卫容与跑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屁颠屁颠的卫泱，这小子刚走稳路，往卫景平身上一扑, 拿他的袖子擦了擦口水：“小叔……”
卫长海对卫景平眨巴了下眼睛：“唉呀, 今个儿他俩的奶娘都病了你说巧不巧, 我和你娘腰疼, 老四, 这样，你明天休沐来着对吧, 要不你带娃儿？”
卫二和他媳妇儿笑出了声：“快带回你家去吧。”
卫景平：“……”
他只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图纸来，上面画着一支□□, 展开给卫长海看：“爹, 你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 ”卫长海审视了半天：“这是炼丹炉里炼出来的？”
感觉他的好儿子在蒙他。
卫景平重新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嗯。”
不信, 卫长海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乖孙女，小水儿, 今儿跟你四叔回家啊。”
卫景平：“……”
老卫欺负他儿子啦，这事儿有没有人管啊。
“爹，”卫景英过来挨着卫长海坐下来说道：“现如今陛下不信丹药，要是信啊也不会把先前宫里头炼丹的道士给赶走了。”
反正卫四找炼丹的道士肯定不是出于谄媚皇帝的目的。
卫长海反复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就摆摆手, 让卫景平带着他媳妇儿回家去。
可是卫泱不干了, 他抱着卫景平的大腿不可撒手，非要他带。
卫景平看着姚溪：“……”
怕她嫌小孩子吵。
“好啦，”姚溪直接弯腰把卫泱抱起来：“小婶带你。”
这娃儿十分好带，只要给他吃饱了不哭也不闹，睡觉什么的都乖的很。
这就把卫泱抱回了家里。
这小子也不是头一次来他小叔家里，进门就嘟囔：“红袖红袖，灿，灿……”
他要找大鹅红袖和金雕金小灿玩儿。
于是卫景平牵着他去找一鹅一雕。
天黑的时候，徐泓来了，进门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卫四，我有点慌。”
卫景平一讶，给他倒了杯茶：“徐兄，出什么事儿了，喝口水慢慢说。”
徐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卫四，你是不是见过锦玉公主？”
卫景平：“嗯。”
他心道：都上门找他打听人来了，没准儿秦绮上门逼徐泓娶秦芸了。
徐泓：“她……”想打听公主是个怎样的女子，又觉得不大好意思：“算了……”
卫景平干脆直接问他：“徐兄，你在考虑这门亲事？”
从仕途的角度上来看，秦芸对于徐泓未必是个好选择，要他说，还是拒绝的好，不过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于别人身上，他的权衡，未必就适合徐泓。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徐泓说道：“下月初九，我要娶锦玉公主了。”
别问他当时为什么答应秦绮，他实在是受伤太多次了，早年还在桃源县的时候，他娘给他相看的舅家表妹嫁给了他的庶弟，那年在翰林院，一个同年说要把自家妹子嫁给他，后来那同年的妹子跟人私奔了，外放去了新昌府，知府姜听说要把侄女许他，没多久那姑娘订婚了，未婚夫不是他……
而这次，当秦绮上门给他做媒的时候，徐泓心想这次说不定还得黄，他都黄习惯了，似乎也不差这一次，心中犹豫：要不就答应她？
加上之前和卫景平拌嘴，随口说桃花运落到头上必须得要，于是没想太多就应下了。
反正应不应的，都成不了。
等秦绮一走，徐泓就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去了。毕竟他这次进京是来给大理寺押送反贼的，办完公差，他就该回新昌府复命去喽。
可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宫里头来人了，请他进宫去一趟。
徐泓手忙脚乱地穿戴好官服进宫去见云骁帝，听到的头一句话就让他愣怔在那儿：“锦玉公主嫁给徐爱卿，徐爱卿往后就是朕的妹夫了。”
他一抬头，就见云骁帝的下首坐着位穿戴华丽的娇小少女，虽看不清楚容颜，却也知道这女子便是锦玉公主了，徐泓忙磕头谢恩：“微臣……谢陛下。”
过于紧张，他的举止有点迟缓。
云骁帝点了个头，干巴巴地嘱咐了他几句，转而问了问新昌府的一些事，末了说道：“徐爱卿就等着跟公主完婚后再回新昌府去吧。”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将徐泓娶公主的事说定了。
……
卫景平：“……大喜事啊，恭喜徐兄。”
“卫四你戳一下我，”徐泓一脸难以置信：“怎么总觉得不太真实，好像做梦一样。”
卫景平狠狠地掐了他一下，徐泓“嗷”地叫了声：“卫四！”
要不要下这么狠的手啊。
徐泓的亲事落定之后，没过多久，新科状元谢映从扬州祭祖后返回京城，一道来的，还有他的妹子谢莹。
顾思炎迫不及待地找到卫景平：“莹妹子来了，卫四，你快跟老傅说啊。”
春闱放榜之后，不少世家打听到傅宁还未娶亲，纷纷来相看，老傅的行情好好。
再不动手就迟了。
“谢姑娘见过老傅吗？”卫景平问：“愿意不？”
顾思炎：“见过了。”
谢莹对傅宁很是满意。
卫景平：“那好，我找老傅说去。”
先前傅宁对男女娶嫁一事不是很开窍，但自从走出国子监后，不住学舍了，一日三餐都要自个儿吃，莫名地就觉得孤独了起来，他心道：或许是时候该成亲有家室了。
正打算碰上谁算谁呢，谁知前一天去顾家的时候，乍然见到谢莹，一瞬有些移不开眼，那会儿他的心怦怦直跳，同她打了个照面后赶忙找谢映去了，从脸到耳朵根，全都微微发热。
傅宁打那时起就生出向顾世安提亲的冲动，只是他心里打鼓，不知人家姑娘会不会看上他。
……
卫景平直接对傅宁说道：“饼圈托我来给你和谢姑娘作个媒，老傅，你愿不愿意啊？”
这两日傅宁婉拒了不少找上门来的媒婆，正思忖着用什么法子去探一探顾世安和谢映的口风呢，此刻听见卫景平来给他作媒，知是谢莹不嫌弃他，扑哧笑了：“……我愿意，求之不得。”
谢莹的话，让他去倒插门都行，没出息到家了。
……
亨庆六年的春末是卫景平最松弛的一段时光，饼圈娶了裴雪岚，老傅和谢莹成亲，徐泓尚了锦玉公主，卫景平时而去吃个老友的婚宴，时常坐在庭院里的槐树下，嗅着一阵一阵的槐香，一边看侄子卫泱撅着小屁股玩耍嬉戏，一边看书，卫二也打听到了先前宫中炼丹的道士的去向，一名叫柳好的道士去了会稽山隐居，还有另外一人王尽发据说行踪不定，不是很好找到人。
卫景平得知后写了封书信，又置备了一份厚礼，让人送去会稽山，如果柳好回信的话，他打算亲自去一趟，见见这位炼丹达人。
信发出去后，还有段时日要等。
直到夏叶成帷，会稽山仍旧没有音信传回来。
卫景平本来打算亲自去寻柳好，谁知云骁帝突然下旨，召谢回从龙城府回来，且一跃而官封他为吏部侍郎，准确地说应该是叫作“吏部左侍郎”，执掌京官的选拔、考核及任用事，右侍郎是杜锦成，他分管京外个府官员拔擢、考核之事。
像新科进士，谢映和饼圈、老傅，就连卫景平那一科的进士们，没像他一举升到正三品朝廷大员的，顾世安他们，日后的仕途顺畅与否，除非云骁帝亲自点名拔擢，否则多半捏在谢回手里了。
即便卫景平做到了户部侍郎，他的前程在云骁帝手上，但一年一度的官员考核还是免不了要经过吏部，也就是说谢回只要想，还是能从中横插一手的。
全京城哗然，许多跟谢回有过节的朝臣一连好几夜都睡不安稳。
卫景平也紧绷着，他心道：谢回这次东山再起，能不清算当年他从右相的位子上栽下去的仇吗？
当然得清算。
到时候，他就是首当其冲，说不定在谢回清算名单的头一个呢。
不过，他好像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谢回回京之后头一个倒霉的人不是卫景平，而是福州公主秦绮。
秦绮忌吃不记打，年少时在谢回身上栽了跟头，这些年更是南墙都撞破了也不回头，这次谢回回到京城没多久，她又到他面前晃荡去了。
大约是谢回多看了秦绮几眼，二人说了话，传到谢家，谢夫人姜宝璐不高兴，次日天一亮哭哭啼啼地进宫向姜太后告状去了。
姜太后心疼亲侄女，命人把秦绮传到宫里头，好一顿数落，仍旧觉得不解气：“哀家昨夜梦到你父皇和你母妃身边无人尽孝，绮儿啊，你到下头陪陪他们吧，好不叫他们白疼你一场。”
说着就要赐死秦绮。
此时云骁帝和众公卿正聚在麟德殿上早朝，臣僚们就一件事争得唾沫横飞……裴皇后着急忙慌地打发女官来了，女官给大太监李桐使了个眼色，李桐趁着朝臣争辩中场大喘气的功夫，悄声道：“陛下，出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信我，谢三蹦跶不了多久啦~

第235章 惜字炉
◎“跟卫家相关的钱庄和墨铺，一个都别放过，全给我盯紧了。”◎
云骁帝瞟了女官一眼, 见她是裴皇后宫里的，心知事情非同小可, 否则不会在早朝时找到麟德殿来：“李桐, 去问问出什么事了？”
李桐应声走下台阶，往麟德殿后头去了，过了片刻折回来，悄声道：“太后要赐死福州公主。”
云骁帝听了面上露出不耐的神色：“你去看看。”
李桐：“……”
他去了顶个屁用, 姜太后还能听他的？
李桐硬着头皮去了, 路过东宫时, 他往里探头道：“太子殿下在吗？”
想着跟秦衍打个招呼, 万一是不得了的事, 说不上搬太子出来管用。
“哟，李公公啊, ”东宫的一个小太监告诉他：“太子殿下在读书呢。”
李桐“哦”了声，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秦衍听太子太傅裴颂讲了一早上的《尚书》, 趁着老师喝茶润喉的功夫出来放风, 听见动静就问：“李公公来东宫做什么？”
方才打发李桐的小太监回道：“似乎是太后宫里出什么事儿了。”
秦衍微愣片刻：“晨起孤听说谢夫人进宫瞧太后去了？”
小太监：“奴还听说, 谢夫人还在宫里头, 太后又宣福州公主进宫来了。”
秦衍斜乜了一眼遥遥跟着他的中郎将卫景英：“今儿这宫里头很热闹啊。”
卫景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殿下？”
他不知秦衍是要置身事外，还是凑过去看看热闹。
秦衍笑道：“孤该写字去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他才懒得理会。
卫景英微微垂下眼睑：“那殿下快回书房去吧。”
秦衍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让她们闹去，闹得越大，谢回越不安。”
听说谢回这次回京后，一扫先前当右相时的张扬跋扈，行事低调多了, 想来谢夫人这一出头闹事, 谢大人又要出名了。
瞧吧, 有好戏看喽。
说罢，他活蹦乱跳地回书房写字去了。
卫景英望着少年太子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孩子可能有些老成。
谁知道秦衍又一阵风般跑出来：“莫非出事了？”
他原本想着三个女人一台戏，拌几句嘴，再不济相互扯扯头花就完事了，但仔细一琢磨，早朝时分，本该伺候在麟德殿的李桐却赶去太后的寿坤宫，定是闹大了。
“臣去打听打听，”卫景英道：“殿下快写字去吧。”
说完，他出了东宫的大门，快步追上李桐：“公公，发生什么事了？”
“唉哟卫将军，”李桐走路走得直喘气：“太后要赐死福州公主呐……”
这真没想到，卫景英皱眉：“……”想了一想他撵上李桐，在他耳边说了句：“公公要是想救公主殿下，可提谢大人。”
“提谢大人？”李桐大惑不解。
卫景英：“在下新学了个词叫‘投鼠忌器’。”
李桐一拍脑门，瞟他一眼，快步走了：“卫将军，谢了。”
……
姜太后的寿坤宫中。
“姜太后，谢夫人，”秦绮看着摆着她面前的三尺白绫还有一杯du酒冷笑道：“要是本公主真死了，你们不后悔？”
说完，她抬手端起了那杯du酒，轻晃了晃，放到唇边。
“殿下，”恰巧走到寿坤宫门口的李桐听见声音，连通传都忘了，一个箭步冲进来，他上前打翻了秦绮手里的酒杯：“不可啊……”
酒杯咣啷一声砸到地上登时碎片飞溅，摔成了渣渣。
“大胆，”姜太后气得七窍生烟：“李桐，你竟敢在哀家面前撒野！”
“太后娘娘，”李桐颤声道：“您为谢大人着想一二……”
要是今日秦绮死在这里，传出去，以福州公主放浪在外的盛名，一定会传成谢回跟她苟且偷腥，谢夫人咽不下这口气，撺掇着姜太后赐死了秦绮……一夜就能成为市井街巷最火的话题，好事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谢回给淹了。
李桐的一番话叫姜太后从盛怒中回过神来，她厌恶地看了秦绮一眼：“给哀家滚出去。”
秦绮起身抚了抚跪得酸痛的膝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出宫去了：她妹子秦芸嫁人了，且跟着妹夫徐泓去了新昌府，她孤家寡人一个，怕谁。
姜宝璐见秦绮毫发无伤地走了，又扯着帕子哭起来。姜太后只好安慰她：“为了开阳的前程，你且忍一忍她吧。”
“她”指的是秦绮。
收拾了秦绮，只怕谢回会跟着惹一身臊，暂且还是忍着点儿好。
姜宝璐不得不收住啼哭，缓了好一会儿又不满意地道：“姑母……为何陛下这次才给开阳个吏部侍郎，右相的位子明明空缺在那儿……”
她不要做什么劳什子的三品夫人，她要当一品的宰相夫人。
不能拿秦绮出气，那就要些别的好处吧。
姜太后的手里盘了串檀香珠子，拉过姜宝璐的手套在她手腕上：“宝璐啊，右相那个位子，皇帝心里头有人了。”
姜宝璐一噎：“姑母说的是谁？”
姜太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宝璐啊，回去吧。”
“是。”姜宝璐跪安告退，她心中却冷笑道：不就是那个姓卫的吗？
卫景平。
当年谢回就是从户部侍郎的位子上步步青云直上，当上了右相，而今，巧了，卫景平正正好也是个户部侍郎，真是唐僧西天取经走到了大雷音寺，就差跟佛主见面那一步了呀。
竟是姓卫的阻了她当上宰相夫人的路。
她不是很服气。
姜宝璐回到家中，见儿子谢玉衡脸上一道重重的巴掌印，惊怒道：“是谁打的？”
谢玉衡揉了一下脸：“谢……我小叔。”
他今日出门游逛，路上好巧不巧，倒霉地遇到了顾世安和谢映放了衙一道回家，从叔侄二人身边经过的时候，谢玉衡不想跟他们打招呼，装着不认识二人，他大模大样地仰头走路……
顾世安看见他来气，上前打了一巴掌：“谢玉衡，你爹没教过你见了长辈要执礼，我来教你。”
……
姜宝璐气得跳脚：“谢五敢打你……他……”叔父教训侄子，好像又没毛病，她登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跑到宫里头白忙活一场，没拿秦绮怎么着，回家后看到儿子谢玉衡被谢五打，还不能叫人去把谢五打一顿，事事都不顺遂，姜宝璐烦闷极了。
唯一能撒气的，似乎只有卫家了。
她在心里头暗暗发誓：卫景平当右相？做他的春秋大梦吧，谁也别跟谢回抢那个位子，任凭谁也不能她抢宰相夫人的位子，不然，别怪她心狠。
次日，姜宝璐就派人去盯着卫家人在京城里的一举一动：“跟卫家相关的钱庄和墨铺，一个都别放过，全给我盯紧了。”
企图找个茬儿把卫景平拉下水。
……
这日，晴日暖风，卫景平放了衙，他没有回家，而是抄小道踩着绿茵幽草走去正通钱庄。
走到半路，卫景平忽然放慢了脚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有人在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他，叫他不怎么舒服。
他立马从小道里穿出来，上了大路，再往前走两步就是钱庄的正门了，身后的人似乎没跟上来，卫景平扫了一眼周身的车水马龙，大踏步进了钱庄。
这会儿正好没生意，周掌柜在整理誊写账本，大约是写错了什么，他把一页纸团成团，随手扔到了上头写着“敬惜字纸”的惜字炉里。
古人写了字的纸是不能随便丢弃的，据传仓颉老祖宗造甲骨文后，是刻在龟甲兽骨上占卜的，所以字字通神明，后来书生在纸张上写字，一撇一捺都有恭敬心，写成了字把它看作是活的，即便不要了，也不能随意丢弃，不可踩踏，需要搁在惜字炉里点燃烧了，以感念它的功劳。
于是当朝但凡有人写字的地方，都备有惜字炉。
卫景平轻咳一声，周掌柜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哟，大人来了。”
“您来得不巧，”他又道：“夫人今日早早家去了。”
周掌柜是周寂然从绍兴族中请来的，人很能干可靠，他来了之后，姚溪每日清晨来一回，到晌午时分就回家去了，不会像之前那样成日在钱庄里盯着忙活。
“嗯，”卫景平随手翻了翻账本，见几上放着一张龙城府那边钱庄分号的银票，说道：“这么快就有龙城那边的汇兑业务了。”
他拿起那张银票仔细瞧着，对着日光一照，左上角隐隐浮现一幅山水图，指腹大小的丁点儿地方，竟见一人高崖危立，远水无波……画技惊人，仿无可仿，惊道：“好画技。”
周掌柜说道：“在下也是头一次见这么精细的画作，也不知是哪位大家的？”
卫景平：多半是龙城府知府江扬的手笔。
江大人这么上心，怪不得钱庄这么快就运转起来，和京城钱庄的业务都对接起来了呢。
卫景平登时对龙城府那边的钱庄是一百个放心。
这时候来了名客人，说要在钱庄存三百两银，周掌柜给他办理去了。
卫景平例外看了一圈，见没什么事就打算回家去。他出门的时候，方才那名客人已办理好业务，揣上银票，却没走人，而是在钱庄里四处参观了起来。
头一次来钱庄好奇正常，卫景平没有多想，甚至还怕客人见他穿着官服拘谨，赶紧走了。
可就在他离开钱庄之后，那名客人转悠到惜字炉边，不经意往里面丢了个纸片……
皇宫外头的白玉石阶处。
“多谢卫将军了。”秦绮拦住从宫里头出来的卫景英，说道：“听说是将军教李公公的……”

第236章 搜查
◎不知道是谁混了个大蛋，找事找到他头上来了。◎
卫景英拱手执礼：“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本公主不喜欢欠人情, ”秦绮看了一眼他道：“听说前阵子卫将军四处打听炼丹的道士？”她抿唇笑道：“本公主倒是认识几个。”
卫景英也不跟她客气，直接问道：“殿下认识柳好柳先生吗？”
卫景平给会稽山发过去三封信了, 都没有回音, 也许柳好连看都没有看就扔出来了吧。
秦绮：“他呀……”
一听这语气就认识。
卫景英：“殿下要是认识柳先生，不知道能不能给臣引荐一下？”
秦绮莞尔：“卫将军什么时候来本公主府上一趟？”她朝卫景英勾了勾手道：“本公主写封信给柳好，他一准儿肯见你的。”
又不正经了。
卫景英转身就走。
秦绮也不叫住他，摆手对侍女说道：“走吧。”
没事人一样钻进马车里回府去了。
第二天旁晚时分, 卫景平正在卫宅蹭凉粉吃, 他一边吸溜一边眼睛瞅着庭院里头卫泱在玩泥巴, 甩到了卫容与的小裙子上, 姐姐又开始打弟娃儿……
卫长海：“让他们打去, 皮孩子不打长不大。”
姐弟俩打到热闹处，福州公主府打发奴仆送来个箱子, 打开一看，里头全是书, 不过不是士子读的圣贤书, 而是一些修仙、炼丹之类的书籍, 书的边缘已经有虫蛀的痕迹, 看起来许多年没有开箱子拿出来晾晒了。
卫景平：“殿下这是……何意啊？”
奴仆说道：“殿下说这是给卫将军的。”
哦，是给卫二的。
卫景平给了他赏银：“多谢了。”
打发走奴仆, 卫长海瞧着那些书问卫景平：“她巴巴地送这些破书给老二，干什么用？”
卫景平：“我也不清楚。”
卫长海瞪了他一眼：“原先招她的是你，怎么老儿也跟她有来往了？”
“你二嫂知道不？”
卫景平：“……”
老卫，你这样防贼一般防着你亲儿子真的好吗。
他颇有兴致地翻了翻秦绮送来的书，翻到最后, 在一本古旧的书中发现夹着一枚泛黄的柳叶形书签, 背面写了个“好”字。
“一会儿等我二哥回来问问就知道了。”他重新将书码放整齐, 说道。
上个月他让卫景英打听炼丹的道士，或许与此事有关吧。
就是不知他二哥怎么打听到秦绮头上去了。
夜里，卫景英回来，看着也是一脸懵：“昨日我在宫外遇到福州公主，听她的意思，好像认识柳好。”
哥俩二人围坐在茶炉边上煮茶，卫景平在茶壶里加了一片新鲜的橙皮：“二哥的意思，她能帮咱们引荐？”
卫景英说道：“嗯。”
他把那天宫里头发生的事情对卫景平说了：“只是不知她送一箱子书来做什么。”
卫景平：“或许是柳先生在找的炼丹书，既然送给咱们了，我就做主送去会稽山吧。”
那些书他翻过了，里头全是炼丹的方子，想来柳好应该会感兴趣的吧。
次日，他叫卫五月把书拿出来晾晒了，又重新装好，托镖局送去会稽山。
……
忽忽到了六月中。
不知何时何处起了第一声蝉鸣，先声夺人地一句三叠，高低分明，它的领唱引来了四处的相和声，单调的“炸”声整日不绝于耳。
正午时分，姚溪坐在正通钱庄后院的屋子里头休憩，丫鬟夏荷端了一碟子西瓜来：“夫人，这天儿太热了，消消暑吧。”
西瓜是在井水里湃过的，凉丝丝的，很是解暑。
她吃了两口问道：“明日多买些瓜来，放在正厅的几上，这大热天的，客人们难免烦躁，好叫他们润润嗓子压压火气。”
近来有人排队等得不耐烦，动不动冲着周掌柜和伙计们嚷嚷，直嫌慢。
夏荷：“是，夫人。”
她把凉席铺在长凳上：“奴婢去门外守着，夫人睡个午觉吧。”
姚溪摆摆手：“我今日没有困意，等外头的大太阳下去，咱们就家去吧。”
约摸钱庄午后不是很忙。
夏荷拿出针线活儿做上：“嗯。”
姚溪看着她箩筐里全是花花绿绿的料子，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夏荷：“夫人你没瞧见吗？今个儿街上的年轻公子哥儿系的全是五彩的腰带，咱们公子却没有一条。”
姚溪笑了：“你做出来他也不会用的。”
卫景平不是那样爱花哨的人。
“哎呀，”夏荷说道：“夫人你不给他亲手系上，怎么就知道公子不用呢。”
姚溪：“怎么突然流行起这个来了，有什么说法吗？”
怪怪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夏荷道：“反正奴婢给公子做一条就是了。”
别人有的她家公子也得有。
“砰”
主仆二人正闲聊着，似乎是钱庄的正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巨大的声响惊得她们立刻起身从屋中出来：“怎么了？”
一惊慌奔跑的伙计失声道：“夫人快走，官兵来查抄钱庄了。”
姚溪听到“查抄”二字心头慌了一瞬，而后淡声道：“知道了。”
她提裙就往前头走去。
查抄，钱庄犯什么事了？
姚溪一出现，朝廷的羽林卫立刻上前围住了她：“卫夫人，得罪了。”
“姜将军，”见是北衙六军的姜懿，姚溪福了福道：“不知出什么事了？”
这人是姜太后的娘家侄子，扬武将军裴竣被云骁帝不喜之后，北衙六军就落到了他手里。
姜懿：“有人说正通钱庄行厌胜之术诅咒万岁和太后娘娘，本将军是来搜查证据的。”
姚溪蹙眉道：“姜军是不是弄错了？”
钱庄的人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那个闲心思使坏？何况还是针对云骁帝和姜太后，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饱了撑的？
姜懿笑之以鼻：“弄没弄错，一搜便知。”
说完，他上前挡在姚溪身前，对手下的兵士甩了甩袖子：“搜！”
兵士哗啦一下四处乱翻起来。
姚溪高声喊道：“姜将军，慢着。”
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姓，姜懿怒了：“卫夫人说什么？”
姚溪：“这可是户部的钱庄，姜将军可有知会过梅尚书？”
姜懿哼道：“本将军奉的是太后的懿旨，谁也不必知会。”
门外飞速闪进来个绯色身影，卫景平匆匆走进来，看都没看姜懿一眼，只对姚溪道：“夫人”
他听说这件事后即刻赶了过来：“不要碍着姜将军办差，”卫景平对钱庄的伙计们招了招手：“你们都出来，让姜将军搜个明白。”
姚溪扯紧他的袖子，这会儿才发觉手心都是汗，她害怕了，悄声问卫景平：“出什么事了？”
卫景平摇头，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混了个大蛋，找事找到他头上来了。
这时候北衙六军把能翻的地方翻腾了一遍，有几个柜子上了锁的，他们望了一眼，问了句里面放的是什么，卫景平说是账本，他们就懒得费劲一般，竟没让他打开看看。
本来以为这就完了，谁知道他们出门后忽然又折了回来，姜懿说道：“是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搜啊？”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处的惜字炉上。
卫景平心头一跳：“……”
惜字炉。
那个是扔不要的废纸的地方，难不成有人故意往里头投了什么东西。
由于钱庄一天丢弃的纸张不过一二，想来惜字炉十天半个月都不清理一回，倒真适合做手脚。
一提到厌胜，他脑海里就出了上辈子不知在哪里听了一耳朵的生辰八字、扎小人……什么东西来着，管无聊不无聊的，可是古人深信这个叫玄学的东西啊，卫景平心里头难免七上八下的。
姚溪这时候却在袖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给他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放心吧，他们不会从那里面搜到一星半点儿东西的。
“掏出来，”姜懿对着惜字炉低声怒吼：“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每个字都要细细查过。”
他带来的兵士开始搜罗里面积攒的废纸片，捞了几张出来后，有人大为吃惊的道：“将军，里面怎么都是白纸，却没有一个字？”
姜懿伸手从惜字炉里抓出一大把纸片来，拿在手上一看离大谱了，哪里有字？
别说字了，那些纸片上，连一撇一捺都找不着。

第237章 疏离
◎媳妇儿是真精啊。◎
他不甘心又命人把惜字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连揉皱的纸团都展开来看了，也就在一两张纸上看见有谁随手写下来的银两数, 或者是某件事情的备忘录……反正都是不相干的东西, 他要找到的竟一丁点儿踪影都没见到。
明明说好的……姜懿直呼见鬼。
卫景平见状一下子支棱起来了，他表情拿捏的恰到好处地捶胸顿足道：“敢问本官是哪里得罪将军了？”
“这般无缘无故闯进钱庄来大肆搜罗，”他的语调吞声忍泪：“叫下官的颜面何存啊？”
姚溪扶着他，凄凄惨惨戚戚地对周掌柜说道：“去把门关了吧。”
今日不对外营业了。
周掌柜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是, 夫人。”
钱庄外头还排了一个大长的队呢, 听说要关门打烊, 炸了：“怎么说关门就关门, 老子还要办事呢。”
周掌柜：“对不住各位爷了, 只是姜将军在里头办差，在下无法招待各位老爷, 还请见谅则个。”
“各位爷明日再来吧。”赔好话把人打发走了。
外头突然的清静让姜懿没那么舒服，搜不出东西来, 他心里头慌得一批, 佯装淡定地道：“本将军奉旨办差, 惊扰了卫大人, 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卫景平冷冷地道：“无妨。”
姜懿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讪讪地走了。
门一关, 卫景平好笑地道：“走吧，今日都早些回家。”说完，他还让周掌柜给伙计们发了赏钱，让他们买冰镇的瓜果回家消暑去。
等伙计们都走了，卫景平扒着嵌在惜字炉看了看：“使了什么手段？”
周掌柜：“哪有什么手段, 不过是他不懂钱庄的小窍门罢了。”他指了指嵌在脚边墙壁里的惜字炉：“卫大人往上头看。”
卫景平探头往里头一看, 上头有个大大的外圆内方的铜钱状铜片, 中间的小孔是湿润的，好像滴过水那样……没在钱庄干过还真看不出来这是看什么用的。
原来，别人家的惜字炉通常攒够了废纸片通常一烧了之，而正通钱庄的惜字炉却不是这样的，由于他们随手扔掉的纸片可能是记了一笔账单，或者一个数字，一般来说生怕别人顺走了传到外头去，又或者怕弄错了某一笔账单，所以姚溪和周掌柜商量着在惜字炉上方又凿了个小水槽，里面放了些贝壳或是草木灰什么东西，反正姚家有的是消除墨痕的方子，他们平日里喝剩下的茶水倒进去，茶水经过滤滴落下来，正好漂去了纸张上的墨迹，等晾干了，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么。
姜懿突然来搜查的时候，正好是晌午，里头的水都晾干了，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卫景平：“……”
媳妇儿是真精啊。
所以姜懿要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也没看见。反正不是好东西，一定是能诬陷他们的。
但这盘全靠周掌柜和姚溪的细致，让他们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卫景平唏嘘不已。
正逢放衙时分，户部的同僚得知这事儿，火急火燎地赶到正通钱庄，在紧闭的大门前搓手跺脚：“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呢？”
要是钱庄出事，他们户部定然会跟着受到牵连啊。
过了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卫景平带着姚溪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同僚微愣：“诸位大人，你们这是？”
户部侍郎纪九渊：“怎么这么早就打烊了？”
莫非真有什么事。
卫景平皮笑肉不笑地道：“掌柜和伙计们没见过咱们北衙六军的阵仗，这不被吓坏了，手抖，不能给办事了，不关门能怎么着？”
纪九渊：“……”
听卫景平这么说，貌似钱庄没什么事。既然钱庄没什么把柄落在北衙六军手里，那反过来他们就有话要说了。
哪里有不经过刑部或是大理寺，你北衙六军就直接出动兵士对户部的钱庄动手的。
这不是欺负人吗，人人愤愤不平。
他们户部不要面子的吗。
反击，必然要反击。
第二天早朝，以纪九渊为首的户部官员上奏，弹劾北衙六军首领姜懿擅权越职，平白无故到户部的地盘上逞威捣乱，干扰了钱庄的运转……一个个哭天抢地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收获了众公卿一大波的同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云骁帝还不知道姜懿带着北衙六军去搜查正通钱庄的事情，他看了群臣一眼，目光落到谢回身上：“谢爱卿？”
谢回跪俯在地：“臣也不知。”
他近来兢兢业业，出色地修筑了关外的防御工事，调进吏部后更是循规蹈矩，不露锋芒，在云骁帝和同僚间刷好几拨好感了，出了这事，他也大为吃惊，心中暗恨：多半是姜宝璐干的好事，没事非去挑个事，你看我身上的虱子还不够多吗。
本该夹着尾巴过日子的啊，姜氏愚蠢不堪。
谢回心里头更嫌弃发妻姜宝璐了。
云骁帝一个头两个大，想和稀泥一推六二五：“传姜懿进殿，朕给诸位爱卿问个清楚。”
有太监立刻去传了姜懿过来，他这个人很草包，一见这架势就蔫了，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人告正通钱庄行厌胜之事，咒陛下和太后，臣也是奉太后的懿旨行事……”
把事情又踢到姜太后身上了。
听到“厌胜”二字，云骁帝不是很高兴，他当年当太子的时候，就曾被人诬告干这个，他老子睿元帝险些跟他翻脸，他本人是无比憎恨这个事儿的，沉了声道：“太后身居后宫，错听了谁的话也是有的，姜爱卿应当分辨一二。”
至少该来请示一下他的。
姜懿本来就是个草包，经不住事儿，被这么一质问便嘴拙了：“陛下，臣……”
云骁帝闹心地道：“下去吧。”
这个不怎么有脑子的表兄让他够瞧不上的。
云骁帝瞧不上姜懿，群臣就更鄙夷他了，更有御史直言不讳：“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不知姜子武何德何能忝居北衙六军首领之位？”
“子武”是姜懿的字。
本来他们对北衙六军无感，想着都是一群纨绔武夫，谁当将领不是当，没放在眼里的，但是姜懿非要凭愚蠢搅合进文官的事里，他们就不能忍了。
该喷就得喷，没有嘴下留情这一说的。
“没有武将，陛下可以开武将选拔人才，”有不怕死的跟上：“为何不选拔和举荐而直接任命呢？陛下不怕被人诟病任人唯亲吗？”
纷纷把火烧到了云骁帝头上。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云骁帝心情极度烦躁：“姜懿擅权逾职，官降三级，罚俸半年，李桐，传旨吧。”
他不得不安抚众公卿。
罚了姜懿，这件事才算是暂时摁了下去。
快散朝的时候工部尚书陈家川抽了，忽然没眼色地上奏道：“陛下，工部修缮太后的寿坤宫的银子……”
云骁帝登基后，姜氏当上皇太后挪进了寿坤宫里，这寿坤宫哪儿都好，就是一到夏天暑热的厉害，她一直想要修座凉殿到三伏天的时候搬进去避暑乘凉，奈何前几年府库缺银子，眼瞧着这两年宽裕了，才打算建造的。
这是要向户部要银子的节奏。
姜太后可是刚把户部给得罪了个透啊，这会儿去问人家要银子，能给的痛快。
何况，确实用钱的地方多，户部随便找件事情放在修缮寿坤宫前头，都说得过去。
户部尚书梅清敏立刻说道：“前阵子豫州等地遭遇大旱，几地的知府来要赈济银子，臣只能先紧着他们，还请陛下和陈大人宽限个时日。”
想跟他们户部要银子给姜太后修凉殿，没门。
这都六月中旬的天气了，这一等就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说不定七八月份过了，到了九月份再开工，这一年，姜太后就没有消暑乘凉的命，只能等到下一年了。
云骁帝无可奈何：“……先调拨救灾银子吧。”
这天的早朝就在争吵中结束了，没吵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但很显然，姜懿被降职罚俸，他们心情大好。
……
卫景平回到家后，跟他二哥合计了一下钱庄的事情：“太后那边吃了个闷亏，不肯就此罢手的，咱们也得反击。”
被人这么一搞，卫景平头一次觉得官场如履薄冰，让他时刻都紧绷着不敢放松下来。
生怕楼台坍塌，这么好的家人跟着他遭了殃。
卫景英：“没什么好怕的，有二哥在呢。”
“二哥，练剑去吧？”卫景平闷闷地说道。
他最近又疏于练剑了。
兄弟俩往后院去了。
……
谢回气冲冲地回到家中，冷脸对姜宝璐说道：“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简直不可理喻。
姜宝璐正在剔牙，她放下护甲来：“我还不是为了你早日当上相爷。”
谢三还不领情。
谢回与她无话可说，甩着袖子到妾房中去了，好在家中的两房妾室都是解语花，让他能暂且忘了朝廷的烦恼。
姜宝璐被姜太后叫到宫中一通训斥，心里窝着火，夜里听着妾室房里传来的娇笑声更是火上浇油，别说睡着了，她都想直接冲进去把两个狐媚子给撕了。
第二天清晨，等谢回去上早朝，两房妾室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姜宝璐发飙了。
没来由找了个借口让梁氏和韦氏在庭院里跪两个时辰，还不让下人给她俩水喝。
梁氏性子烈，加上她在谢回那里比较得宠，平日里眼中就没有姜宝璐这个主母：“哼，别是为了大人昨晚在妾房中歇了一夜，夫人不痛快就罚咱们跪吧？”
姜宝璐听了这话火冒三丈，上去打了梁氏一个耳光：“有种你再说一遍。”
梁氏是谢回当年当右相时从一户小官之家连哄带骗弄进府里做姨娘的，本来心里就有怨气，这回受了主母的气更是忍无可忍，悲愤之下跳起来一头碰到了墙上，登时鲜血四溅，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在场的丫鬟婆子都吓得面如土色，旋即哭声四起：“梁姨娘，梁姨娘啊……”
谢玉衡听说她娘在后院找姨娘们的事，立刻跑了过来，见状吓得哆嗦：“……快去找大夫救人啊，救人啊……”
他身边的小厮惊慌着往外跑。
眼瞧着要闹出人命，姜宝璐吓坏了：“快把梁姨娘抬进去。”
可是梁氏这一头撞得狠了，哪里来得及，没等到大夫来，梁氏就咽气了。
她这一死事情闹大了。
梁氏出身小官之家，人家不是奴籍，是有娘家人的，悲伤之余，梁家跑到大理寺喊冤去了。
次日，御史台一连上了十几本奏折，全是说这件事的。
云骁帝在早朝时目视着谢回一声不吭：“……”
这回召谢回回京，一个是他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跟谢三走得近，有情分在的，二来呢，三年前谢回罢相外放，确实是替他背了龙城之战决策失误的锅……所以当谢回修筑防御工事立了功，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把人捞回来了。
许以高官，报以厚禄，云骁帝一直觉得对得起他和谢回之间的情分。

第238章 捧杀
◎“你平日在早朝上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想闹个大的？”◎
但这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情, 着实让他心烦不已。
谢回察觉到云骁帝的不耐，叩首哭道：“臣不敢包庇内子, 不管大理寺怎么判决, 臣都认，只是内子与臣相守多年，臣……臣愿意以己身代罪……”
他开始上演深情的苦情戏码了。
云骁帝听了他的话，颇为欣慰, 你想, 要是姜宝璐真的被大理寺定了罪, 姜太后能饶他耳根子清静吗, 眉头没先前皱得那么难堪了：“说来梁氏自己寻死。”
他摆摆手, 不想再听到这些后宅女人们之间无聊的事了：“谢爱卿还要好好‘治家’啊。”
谢回听见云骁帝似有意为姜宝璐开脱，心中暗喜：“臣回去后这就遣散姬妾, 守着内子一人过日子罢了。”
云骁帝点点头。
大理寺卿柳承珏说道：“陛下，谢大人此举值得告天下人知啊, 那臣……审理完案子后只怕要得罪谢大人了。”
不赶紧传扬出去让谢回真替姜宝璐受罪, 都对不起他这般演戏。
云骁帝心道：他都开口说梁氏自己寻死了, 你大理寺也就意思意思得了吧……于是他没多想：“嗯。”
默认了。
朝臣们一个个袖手旁观, 末了交头接耳道：“……柳大人这个刁钻的家伙怎么也得坑谢开阳一回吧。”
心里挺期待的。
云骁帝轻咳一声：“众爱卿还有别的要奏吗？”
朝臣们拿出些手头的事，大的小的, 就差东家长李家短了，一股脑儿奏报上去，等着云骁帝决断。
这些事情，有些本来该报给右丞相的，但自三年前右相的位子空了之后, 左相邹永年岁大了, 越来越健忘, 记不得那么多事儿，报给他可能就意味着石沉大海从此没音信了，因此他们都把事情摊到早朝上来说，这么一来，早朝的时间就拖长了，往往黎明入朝，到了正午时分都出不来，君臣都很累。
云骁帝疲惫地皱了皱龙眉：“众卿先议一议，朕也就你们说的事情多想一想。”
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个右相了。
群臣见皇帝怠政，转而唆使御史台劝谏，一会儿拿魏征出来说事，一会儿又是邹忌……最后云骁帝坐在龙椅上打起瞌睡，议了个寂寞。
后来有人说得口干嗓子冒烟，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有人急需上茅厕……不约而同地如石化一般，不吭声了。
云骁帝这才抬起眼皮：“退朝。”
……
卫景平从宫中出来，正午的大太阳十分晃眼，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乜到柳承珏在前头走着，他快步上前道：“柳大人。”
柳承珏甩着宽袖回头：“带银子了吗？”
卫景平摸了摸口袋：“嗯。”
“吃饭去？”柳承珏说道：“大理寺路东那个巷子里有一家的涮火锅极鲜，约不约？”
卫景平摇了摇兜里的铜板：“走走走，请柳大人吃饭。”
柳承珏就等他这句话呢，咧嘴笑道：“走着。”
他们到店叫了个鸳鸯锅底，看着红油渐渐煮沸，味蕾被氤氲出来的香气舒展开，顿时食欲大增，心照不宣地开始涮起自己爱吃的食材来。
吃上两口垫了垫肚子，柳承珏说道：“我和他有过节，卫四你说这次……”
要不要整他。“他”指的是谢回，在外头防备隔墙有耳，不敢明说。
当年他在龙城府当知府的时候，正好碰上那次战争，柳承珏眼睁睁看着城破，看着胡人的弯刀落在百姓和将士们身上，眼前血肉横飞……至今想起来仍旧是一场噩梦，他恨谢回，那是实实在在的恨啊。
卫景平：“我记得按照我朝律例，主母逼死妾室杖责二十下是吗？”
柳承珏“嗯”了声，低头扒拉了两口饭：“没错，是杖责二十。”
按律是打二十棍，但是今日在早朝上，听云骁帝的意思，还是怪梁氏多一些，很明显是让他从轻处理这件事情的。
卫景平声调含糊：“再多了谢大人不敢张这个口的。”谢回大抵早算好了，用这点儿皮肉之苦换个好名声非常值。
他摇头：“柳大人不如找个接口免了谢夫人的罪吧。”
柳承珏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唇边说道：“嗯？”
卫景平：“既无法一次把他拉下水踩得翻不了身，又何必呢？”
即便谢回真的替姜宝璐受了二十棍子的打，至多养半个月，伤好后他又是一个混账玩意儿，还落了个护妻的好名声，他赚了他们就亏了呀。
说实话，卫景平不是很想给谢回这个机会。要他说，出手拍得谢回再翻不了身，那才行。
眼下，谢回还没完全失去帝心，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柳承珏被他点拨透了，呵呵两声说道：“还是你鸡贼。”
“多谢柳大人夸奖，”卫景平饮了口清水：“过两日在下打算上一本折子，到时候不管在下说什么荒唐话，还请柳大人帮衬两句。”
柳承珏嗤了声：“你平日在早朝上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想闹个大的？”
“差不多吧。”卫景平笑道。
见时辰差不多了，他二人起身结账，出门各自回衙门去了。
卫景平到了户部，另一位掌管朝廷人口和土地的户部侍郎纪九渊来找他：“卫大人，前些日子各府报了人口和土地数目上来，陛下登基这三年来，人口增了两百来万，可土地亩数却上不去，本官甚为忧心啊……”
人口和耕地亩数是跟赋税挂钩的，所以户部两位侍郎的职责不是完全独立的，而是时常要通气交流的。
夏季过半，眼瞧着到了秋季各府要按照人头收缴租子，再折合收上来的租子情况给朝廷送税赋了，这人头多了但是耕田亩数没有变，等于民间的税赋重了，不知要不要给云骁帝上折子说说这件事情。
“……”卫景平执掌的是钱谷和赋税，说真的，他还未留意过人口和土地的事情，讶了讶说道：“纪大人，在下先瞧瞧各府送上来的折子。”
他先了解下情况。
卫景平翻了一下午各府的人口和耕田亩数，看到头昏脑胀依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带着歉意对纪九渊说道：“纪大人，此事在下需要花点儿时间琢磨琢磨，请大人稍等几日。”
纪九渊说道：“本来也不是什么立马要办的事情，卫大人随意。”
“纪大人，”卫景平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以前出了这种情况，又是如何办的呢？”
不知有没有以前的经验可以借鉴。
纪九渊说道：“当年谢大人当右相兼户部尚书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卫景平的前任谢回是怎么干的。
卫景平听完说道：“多谢纪大人，在下这就是去找找谢大人先前留下的记录。”
说着往户部的阁楼里刨旧档案去了。
别说，等他吭哧吭哧翻完库存的相关资料，胸中已有多半的成算。
他是不必烧脑子想办法了，说不定丢出去更好。丢给谁呢，谢回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人选。
……
卫景平这日累得跟狗一样，放衙回到家中，姚溪头一次见他神色如此疲倦，愣了片刻才来接他脱下来的官袍：“遇到什么事了？”
“今日暑热的厉害，”他不知怎么跟她说：“许是中暑了吧。”
姚溪赶紧叫丫鬟去拿解暑的瓜果进来：“你多歇一歇吧。”
“不要紧，”卫景平怕她担忧，赶紧说道：“等暑气下去自然就好了。”
说完他端着井水沁得清凉的瓜果去了书房，铺开纸张开始琢磨给云骁帝上个折子。
这晚他一直写到后半夜，到三更天才收了笔，怕惊醒姚溪睡觉，就那么和衣在书房睡了一会儿，五更天雄鸡报晓，他便起来上朝去了。
今日早朝，御史台的御史们一进殿就指着大理寺卿柳承珏的鼻子开骂，质问他为姜宝璐开脱罪名，逼死妾室竟罚酒三杯，最后不了了之了。
大理寺这么明目张胆包庇恶人，当他们御史台都是只会喘气的摆设吗。
柳承珏把眼睛一闭，任凭他们口水直溅到他的官袍上，跟泥菩萨似的，一句话都不反驳。
让御史们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大理寺卿柳承珏这么没节操就算了，接跟着，户部侍郎卫景平又上了一份折子，竟然是给谢回造势，举荐他当右丞相的。
群臣们差点跳起来把卫景平暴打一顿，有几位老大人还真把袖子给撸起来了，但是一想姓卫的可是出身武将之家，看上不挺拔结实，不像是他们能打得过的，于是又把袖子放下来，接着用言语喷他。
卫景平不急不躁，等他们骂累了，柳承珏开口帮腔进言，又拉了一大波仇恨。
谢回懵了。
起初云骁帝有点儿迷糊，但今日早朝众公卿又照旧拿了一箩筐的事情来烦他，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暗示：朕缺一个右丞相，缺一个右丞相……
他恨不得马上选一个出来干活，本来云骁帝中意的是卫景平，但是这小子资历尚浅，户部侍郎的位子还没坐热呢……怕不能服众。
再看看户部尚书梅清敏，工部尚书陈家川，还有刑部尚书任幽之……都是白胡子一大把，年纪都不小了。
总给他一种不大能操劳的印象。
虽然谢回后宅的事让云骁帝烦了，但此刻撇去私心重新审视他，忽然又觉得：还是谢回比较适合右丞相这个位子。
云骁帝道：“朕以为柳、卫二位爱卿所言有道理，诸位爱卿有什么话要说的吗，一个一个来……”
方才吵的特别带劲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难道是皇帝想拔擢谢回当上右相，授意卫景平提这个茬儿的？
如果是这样，摆在他们面前的岂不是两条路：一，接受、顺从谢回重返右相一事，二呢，死谏，一头碰到麟德殿那个大柱子上，但是一想头皮发麻的不行，多疼啊……
半天无人开口说话。
云骁帝借机道：“众位爱卿要是没话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他说完，匆匆命大太监李桐去拟旨，迫不及待地把谢回拉到了右相的位子上。
退了朝，御史们被气得直跺脚，恨自己没勇气死谏，越想越气，他们从卫景平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更是骂骂咧咧个不停，极尽讽刺之能事。
卫景平当作耳旁风，报之一笑，心情大好地回了家中。
等着瞧好吧，谢回爬到右相的位子上后，头一个要搞的不是朝中跟他不对付的大臣，而是妻子姜宝璐。
他以前发迹当上相爷，靠的是与姜氏联姻，然而这次从云州知州爬回朝中，那是靠他在关外风吹日晒几个月得来的，姜氏的助力就显的微不足道，对谢回来说用处不大了。
甚至碍了他的事。

第239章 “炼丹炉”
◎他三哥不是没梦想，而是心里藏了个占岛为王的梦吧。◎
卫景平心道：等着就是了。
谢回重回右相的位子后, 手握相印，大权, 却怎么也找不回三年前那种不可一世的爽感了, 反而在云骁帝跟前患得患失，总没那么踏实。
甫一坐到右相的位子上，户部侍郎纪九渊最先踢过来一件事情今年秋天各府的丁役银和田赋银该如何收，照旧还是调整？各府人丁数增长了, 按说丁役银征收起来是一大笔客观的银子, 但是耕田的亩数却几乎没怎么增长, 一户农家子女多了, 要缴的丁役银子多出数倍, 而他们从土地上获取的银两没有增多，手里的钱变得更少了, 可以想象，他们的生活会更加贫苦艰辛, 一旦交不起丁役银的时候, 就该弃土地逃亡当流民去了。
谢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其实这个状况卫景平后来想清楚了, 不过有点后知后觉, 没有一下子看出来这个问题历史上有人解决过了啊，不就是大名鼎鼎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吗？
“一条鞭法”是明代的张居正提出来的, 就是把原来的田赋、徭役和杂税合并起来，折成银两，分摊到田亩上，按田亩多少收税。“摊丁入亩”就是把前面那个按人丁数计算的丁役银取消，合并到田赋银里头, 当朝暂时还没有人想到“一条鞭法”, 也还没有实行“摊丁入亩”, “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但是各府的人口数增长后，却面临这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了。
此事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主意，谢回散朝后回到家中，但每每踏入后宅，想着爱妾梁氏的柔情娇媚，再一看姜宝璐粗鄙的嘴脸，心里头莫名说不出的烦躁，让他吃没滋味，睡不酣畅，第二天办起事来总不如以往那样游刃有余，叫群臣颇有微词，三番五次也没那么中云骁帝的意了。
谢回内心愈发堵得慌，尤其是回到家中，一点儿瞧不顺眼都能让他气急败坏，不是摔东西就是发脾气，然而姜宝璐靠着丈夫当上了一品宰相夫人，着实欢喜了一阵子，她忍耐着他的脾气，百般讨好他……是想把日子风光过下去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朝廷上的屡次挫败让谢回心中的弦越绷越紧，没准儿哪一天，嘎嘣就断了。
大约，是从他破天荒头一次抬手甩她耳光那一天开始的吧。巴掌落在脸上的那一瞬，姜宝璐疯了，她是谁，是当朝姜太后的嫡亲侄女，是皇帝的亲表妹啊，她歇斯底里地哭了一场，第二天蓬头垢面地跑进宫里头找姜太后给她撑腰：“姑母，您侄女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动手打我……”
姜太后精神不济，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摇了个头：“宝璐啊，哀家一连几日身上不好……”
顾不上管小辈们两口子间的糟心事了。
姜宝璐抹干眼泪说道：“太后姑母，我听说您盼了一夏天的凉殿都没修缮好，”她往姜太后身边凑了凑，低声道：“是不是今年夏天那会儿的暑热伤了您的凤体？”
不提凉殿的事儿还好，一提姜太后就来气：“你那皇帝表哥不孝，愣是没押着工部给哀家修凉殿，哀家能怎么办。”
说完，她俯在贵妃榻上喘气个不停。今夏尤为酷暑，没有凉殿入住避暑，无论女官们伺候得再好，姜太后还是被热着了。
姜宝璐听了她的话，垂泪道：“工部要给姑母修凉殿，得问户部要银子，问题还是出在户部身上。”
姜太后活了这么大岁数，能有今天的尊贵，岂能看不透这个，她说道：“宝璐啊，你错了。是皇帝把皇位放在了哀家前头，懂吗？”
听说预备给她修缮凉殿的银子被挪去豫州赈灾，呵，这件事可是让云骁帝赢了称颂和民心，稳固了他的皇位呢。
姜宝璐似懂非懂。
姜太后摆摆手：“回去吧。”她因为修凉殿的事正和云骁帝置气呢，才没心思为姜宝璐撑腰。
……
而卫景平这边，许多事情推出去之后，那是一身轻啊自在多了。
六月下旬，他收到了来自会稽山柳好柳道士的回信，信中只有一个字：来。
让卫景平到会稽山去找他，多半是这个意思。
但是从京城到会稽山一去一来的，至少要半个多月的时间，卫景平告不了这么长的假期，于是给他三哥写信，在信中说明缘由，问卫景川方不方便去一趟，没多久卫三回信，信中说他们已经出发去会稽山了，一有信儿就送往京城，叫他放心。
卫三出马，卫景平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不过，卫三去了会稽山许久，得有两个来月吧才捎了信儿回来，说准备路过京城回家一趟，让他们等着。
一看日历已经到八月初了，虽然京中还是很热，不觉得三夏过尽，但时序已初秋了。
“卫大人，”那天傍晚天都要黑了，卫景平到街上去买东西，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谢映从他迎面走过来：“家里来人了？”
他是看见卫景平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才这么随口一问的。
“过两日我三哥回来，”卫景平说道：“哟，谢大人今儿回去的早啊。”
他近来听说谢映这一届的新科进士们特别热爱翰林院，每日到点都不散值的，全要或读书或编修书籍……到深夜方回家歇息，特别的上进。
比他们那一届强多了。
谢映面色惭愧：“卫大人你是不是知道，谢相爷每日都要到翰林院来走一趟，问政什么的，咱们哪里敢早走。”
他说的很委婉，实情是，谢回想抓住云骁帝的宠信，想把手头的事情办得漂亮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然而他又不是那样的能人，只好来翰林院找新科进士们出主意。
卫景平：“……谢大人真勤政啊。”
他心道：谢回这是把翰林院的新科进士们给他当幕僚了啊。够聪明。
谢映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卫景平问他：“你小叔近来在忙什么？”
竟好久没和顾世安打过照面了。
谢映笑道：“我小叔他懒病犯了，每日除了到工部应卯就是回家躺着，我小婶都要把他撵出去了。”
卫景平笑了笑：“麻烦谢兄回去给夫子带个话，过两日我去看他。”
改造防御方式，造火铳之类的兵器，他还要跟工部联手呢。
……
卫三回来的比他想象的要快一些，进家门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对卫景平说道：“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跟着进来的卫三媳妇儿关红芹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都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他们不懂。
去了会稽山也没见到柳好，只一个道徒出来问了他们的名姓，叫他们等个把月，再见面的时候就给了这么一个包袱，连句话都没交代的。
卫景平：“……”
柳好果真是世外高人。
他谢过卫三两口子：“三哥，三嫂快歇息片刻吧。”
这时候卫容与带着卫泱出来了，卫三两口子一人薅起一个娃儿，嬉笑着往后院去了。
卫景平嘱咐了家中的厨子和丫鬟们几句，一会儿，他们就忙成一团，端着一道道吃食给卫三两口子送过去，跟流水席似的，别提多壕了。
夜里，他拨亮油灯，在微微跳跃的灯光里解开卫三带回来的包袱，里面一本手写稿，几包矿石之类的东西，卫景平拿给姚溪看：“你认得这些是什么吗？”
姚溪细细看了看：“这包是朱砂，这包是雄黄，”她指了指余下的几包：“这些我也不认识。”
卫景平翻着柳好的手写稿，光看书法，俨然不输给新科进士的水平：“里头写的倒是清楚，这几个方子都是他掌握的huo药的配方。”
单燃烧型的，能炸的，又能燃烧又能炸的……
“柳先生这是给了配方和材料，”姚溪问他：“让咱们自己试炼的意思吧？”
她这些天跟着卫景平耳濡目染，也模模糊糊地了解到了huo药啊□□啊之类相关的知识，能就此说上几句。
卫景平：“嗯。”
试炼这活儿，还得找工部，那里头会捣鼓的人多。何况造□□需要挖矿冶铁，这活儿更绕不开工部了。
他取出笔来在纸张上画了几幅小图画，背面写上字，像是在制作上辈子那种学龄前幼童识物用的科普卡片。
次日，他放了衙去排队买了份臭豆腐，打包带上去拜访顾世安，到了顾家，老顾正在悠闲自得地吃着西瓜：“最后一拨西瓜了，再过几天就没的吃了。”
卫景平“献上”臭豆腐：“夫子，以前在龙城府的时候，柳二叔说立秋后西瓜太寒，不叫吃太多。”
顾世安从他手里接过臭豆腐：“放辣了吗？我暖暖胃。”
卫景平：“……”
老顾只是说说而已，他擦了擦手，斟了热茶放到卫景平面前：“你来找我，手里又有活儿了？”
否则卫四这个大忙人，可没有闲心来找他。还带了臭豆腐来献殷勤，一看就有事。
卫景平：“嗯，还真让夫子给猜着了。”
顾世安乜了他一眼：“说来听听？”这回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卫景平取出昨夜画的一沓科普huo药和□□的卡片，一张张依次拿出来摆在老顾面前：“夫子看看这个。”
他画得过于朴拙，顾世安笑道：“要是叫你程夫子看见，不得气吐血。”
在白鹭书院那几年，程青白教这孩子书画了。
卫景平摸了摸头：“放心，程夫子看不到。”
顾世安“啧”了声：“□□……这名字有意思，要造它，除了你说的huo药之外，还得挖矿石冶铁吧？”
卫景平理所当然：“嗯，所以这事儿离不开工部，还得来找夫子您啊。”
顾世安白了他一眼：“还得支个炼丹炉，还得挖矿冶铁，不咋想干。”
卫景平：“夫子，你听我说……”他天花乱坠地吹了一通，许了顾世安许多好处，没想到老顾鸡贼地说道：“我可以给你找地方支个炉子，不过头开始得你亲自去炼，成了我们工部接手，行不？”
成不了的话，就当没这回事。
卫景平：“……”行吧，败了是他的，成功了是工部的，真拿他当大冤种。
他一咬牙说道：“行，怎么不行。”
顾世安眯着眼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吧，过两日说好了我给你信儿。”
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卫景平又说道：“谢大人的事……”说实话，他对谢回动完手，有点不敢直面顾世安，那人毕竟是老顾的亲兄长。
顾世安看出他的心思，哼了声：“要不我再给你递把刀子，让你干活利索点儿？”
早点给谢回个痛快不行吗。
卫景平：“……”
这么多年竟没看出来，老顾手狠心黑啊。
……
等顾世安回信的日子，一次他放衙回家时候在路上遇到福州公主秦绮的车驾，特地上前跟她打了声招呼：“多谢殿下牵线，柳先生给臣回信了。”
秦绮从车厢里伸出手来，轻掸一下他的衣袖笑道：“卫四，你可知道本公主送你的那箱子书从何而来吗？”
卫景平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臣不知。”
“当年柳家犯事，”秦绮淡笑道：“是我母妃夜里翻墙进到他们家，把柳好的书籍带走留存下来的。”
那时候她母妃贾氏还没有进宫，看上了邻居家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儿柳好，私下里约定他来年考中进士就到她家中提亲……只是没想到后来柳家败了，贾氏被族中送进宫中选秀当了妃子，一晃多年之后，柳好又以道士的身份进宫了……
惊天八卦啊。
卫景平不知道秦绮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惊道：“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秦绮摆手让他走：“去吧。”
“是，殿下。”卫景平对她执了个礼，等秦绮的车驾过去，才转身回家去。
卫景川和关红芹在京城逗留了十来天，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回龙城府，也就是说今晚是他们在家里住的最后一晚了，吃过晚饭，卫景平和卫三在后院切磋武艺，随口问道：“三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总不能一辈子在龙城府当捕快，在浊河上风吹日晒吧。
卫景川：“你三嫂不想我有出息，她只想我陪在她身边过日子，在龙城府当差就挺好的。”
哪天想偷懒了便告个假，换旁人顶上就是了，没有什么事是离开他不能运转的。
不像他们仨，一个钉在边关走不得，一个离不开东宫太子身边，一个户部离不开他，啧，全是大忙人。
卫景平笑道：“三哥跟三嫂真成逍遥夫妇了。”
卫三嘿笑两声：“全靠大哥二哥和老四你出息，三哥才有这福气。”
想来是他们仨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才能这么自在随性地活着吧。
翌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卫三两口子辞别爹娘和兄弟，两个小辈，打马出城去了。
临行前，卫三凑在卫景平耳边说道：“老四，关老将军说顺着浊河一直往下漂，能遇到海岛，说他年少时很想去占岛为王的……”
卫景平笑了：“……”
他三哥不是没梦想，而是心里藏了个占岛为王的梦吧。
好的，等他以后老了致仕了，可以跟卫三结伴去。
送别卫三小两口之后，卫景平按部就班到麟德殿上早朝。这天的早朝没什么大瓜，很平静地走完过场，群臣们很快就散了，各自回衙门干活去。
户部的活儿不少，卫景平一直忙碌到放衙时分还在搬砖，本来打算理完事情再回去的，结果顾世安在门口喊了声：“卫四”
他想也没想就收拾东西滚出来了。
“‘炼丹炉’给你搭好了，”顾世安说道：“走，带你去瞧瞧。”

第240章 炸了
◎尽管如此，但威力已是不可小觑。◎
卫景平跟着老顾去了工部, 一进后院，他惊道：“这么多记里马车！”
工部的后院大概存放了数十辆记里马车, 有几名工匠在敲敲打打的, 似乎是在给记里马车做维修保养。
顾世安说道：“工部每天都要抽检十分之二停的记里马车，抽检完毕后投放出去，再抽另一批来。”
卫景平叹道：“果然靠谱。”
他们做的很细致，是以记里马车运营快三年了, 从未因听说过马车轮子掉了或是辕折了车篷塌了等事故, 全赖顾世安这般小心谨慎, 工部这几年才得以靠着记里马车闷声发大财, 让官吏们的油水足了起来, 再也不是那个只配一个“贱”字的工部了。
走到最里头的角落，进了月洞门, 便是一个独立的带院子的两间厢房。
顾世安指着一团黑乎乎地铁疙瘩说道：“我找人从城西的道观里买了个人家废弃不用的炉子，你看看能用不？”
卫景平俯身去翻着那“炉子”看：“这也太脏了。”
买的时候都没让道观给清洗一下的吗。
顾世安：“……”
50文的东西, 跟白捡来一样, 哪里有的挑。
卫景平拿抹布把炉子粗略地擦了一遍, 看着那炉子, 里面的机关和门道还不少，他道：“夫子, 我觉得这事儿挺难的。”
瞬间有种他干不好，要请个有经验的炼丹士来做的打算。
顾世安：“不难的你能看上眼？”
卫景平无奈地道：“夫子，这可是玩火的活儿啊。”
一不小心不是烧了就是炸了。
顾世安低声说道：“当今陛下无比厌恶术士，京城里的炼丹士几乎绝迹，从京外找人过来吧……要是被御史台弹劾了, 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买这个破炉子还是背着人呢, 就算他敢找炼丹士, 人家敢不敢进京就不好说了。
卫景平：“嗯，不过还要麻烦夫子从工部借个能称到钱的一杆秤。”
当朝没有“克”数的概念，称重最低的计量单位是“钱”，也就是说重量方面也就只能精确到“钱”了。
柳好在给他的配方书中写的也是最低精确到“钱”。
想找外援阻碍太多，还是他自己摸索着做huo药的实验吧。
顾世安：“这好办。”
说完，他径直去工部的库房里找了一杆精致的小秤拿过来给卫景平用。
卫景平：“多谢了。”
二人又合计着找了些用得上的玩意儿，一直到天快黑，硬件准备完毕，才跟挖完煤似的各回各家。
“硝石，”夜里，卫景平坐在灯下对着书本辨别柳好给他的原料：“这个是硝石没错。”
确认了硝石之后，他又按照书上记载描述的对比再三：“这个是硫磺。”
“这份是木炭……”
到了二更天，姚溪打着哈欠进来提醒他：“秋天夜里寒凉，相公该歇息了。”
卫景平很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你看你受凉了吧，”姚溪好脾气地埋怨了他一句：“晚上坐在这里也不叫一碗热汤。”
她说完叫丫鬟秋雀去温银耳莲子羹来。
卫景平笑道：“快别麻烦她了，我喝热水就够了。”
他太不讲究，让姚溪常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等他把炼制huo药的原料一一分清楚之后，卫景平就没那么拼了，每日准时准点放衙回家，按时按点睡觉，没几天就把精气神养得足足的。
又让姚溪有点看不懂他。
卫景平：我这不是为试验huo药做准备吗？那一开炉子就得全神贯注地盯着，分不得半点儿心，万一爆炸了或者失火，还得反应快，跑得快保命……
能不提前养好精神吗。
但大实话不能对姚溪说，说了怕她担心，于是嬉皮笑脸地说道：“年纪大了，该养着就得养着，不然该被老傅和饼圈他们比下去了。”
这俩小子婚后一个比一个过得滋润，前几天打照面，他们的面皮看起来都比以前红润好几个色度了。
姚溪：“……”
到了户部休沐这一日，卫景平晨起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常服，拿着配方提着原材料到工部试炼去了。
他这回来的时候，月洞门后面整齐摆放着几大缸水，里面放着水瓢……一看就知道是老顾安排的，给他准备灭火用的。
卫景平：……
他按照柳好手稿上的办法，用秤称出硝石、硫磺、木炭等原料，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把它们放进炉子，而后卫景平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火，开始试烧。
火光翻腾跳跃，逐渐将炉子烧得通红，他的心随之紧绷到了极点。
按照柳好手稿上的步骤，卫景平掐着点把引爆物松香丢进去，他眼疾手快地封闭好炉子，提腿跃到一丈开外的地方，但是等了许久，炉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大有不炼七七四十九天告不成大功的架势。
卫景平：“……”
这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呢。
他熄灭火，等炉子冷却后又试了一遍，还是无果。
而后又来了一遍，又一遍……一天的功夫尝试了五六遍，就是炸不起来。
卫景平那个沮丧啊，只得回去翻书研究之后再来。
就这样又翻阅了十几本资料之后，他还是没找到问题所在。
卫景平不甘心，但凡有空，就钻进工部的后院烧炉子，他将引爆物松香的用量一次次加上去，直到提到最初的两倍量以后，那天，只听几声“呲呲”的前奏之后“轰”的一声闷响，炉子摇晃两下，膛里炸了。
他用的是最小剂量的原材料，没有将炉子炸毁，只是把炉盖炸飞了而已。
尽管如此，但威力已是不可小觑。
卫景平激动的差一点儿把嘴唇给咬了。
听到动静，工部尚书陈家川和顾世安还有几名官吏都跑过来看：“卫大人没事吧？”
卫景平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本官没事。”
他们深深地松了口气。
“成了？”陈尚书问道。
卫景平：“算是成了。”就是要用在兵器上，还有些地方要改进一下。
比如说这么高的温度才将它引爆，制成火器时拿什么替代炼丹炉里的环境呢。
诸多问题，还得慢慢来。
彼时，已经九月初了，很快要过中秋节。
半年前春闱放榜，谢映御街夸官被姜太后看中，一门心思想撮合她的亲生女儿福凤公主秦珠嫁给他，叫云骁帝去试探了下谢映的口风，被谢状元委婉地回绝了。
闹了个好没脸。
姜太后得知后跟女官抱怨：连臣子都敢拒绝公主的婚事，天家的威严骀荡无存，这都不给谢映判个流刑，皇帝儿子真是软弱窝囊……
她越想越气，最后亲自把谢回叫到寿坤宫，问他：“开阳，谢映是你亲侄儿？”
谢回这两日正因为各地的税赋缴纳问题烦得焦头烂额，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回太后的话，谢映是家兄的长子。”
姜太后明知故问：“你福凤表妹到了婚嫁的年纪，哀家看着他好，不知他说亲了没有？”
谢回自然想侄子攀附这门亲事，只是他和谢映一向不亲，怕做不了他的主，于是瞻前顾后地说道：“虽然家兄不在了，但是家中尚有祖父，不是在下一个当叔父的能做主的，在下还是写信回去问问家父……”
他想让谢仁慈答应下来，到时候，谢映想娶公主得娶，不想娶还是得娶，这不就成了。
“还是开阳想得周全，”姜太后点头道：“你快写信回去问问，实在不行，哀家派人接他来一趟京城。”
谢回：“太后体恤，下官不胜感激。”
出宫回家后，他提笔给谢仁慈写了封信，在信中说了谢映的婚事。
封缄后，谢回将信寄了出去。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日夜里，卫景英从东宫回来，敲开了卫景平家的门：“老四，你睡了吗？”
卫景平还真没睡踏实，他听见卫二的声音起身开门：“二哥，什么事？”
卫景英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来：“谢回给扬州老家送信，说要谢老爷子做主，让谢状元当驸马娶福凤公主呢。”
让他的人给截下来了。
自打上回姜懿带着人去搜正通钱庄之后，卫景英就反手盯上了谢家那两口子，生恐他们再冷不丁作妖，对卫家不利。
得知谢回往扬州送信后，他派人跟踪送信的家丁，半路给人家下了蒙汗药，偷窥了信中的内容。
他不是什么读书人，坏事好事都要讲究个名正言顺，卫景英对谢回做这种事可以说是毫无心理负担。
谁叫谢回惹了他们卫家呢。
卫景平相当无语：“……”
他从顾世安嘴里得知，谢映不愿意当驸马的，要是谢三让谢仁慈出面答应下来摁头谢映娶公主，那孩子就可怜了。
“无视还是？”卫景英将纸片团巴团巴，扔进水盆里去了。
这事儿似乎跟他们卫家没关系，他得知后本该袖手的，但转念一想卫景平和顾世安有师生情谊，就连夜回来问一嘴。
卫景平：“我想想。”
要不要告诉顾世安呢。
作者有话说：
卫四：沉迷科学实验不能自拔。
谢三：开始作妖。

第241章 酷刑
◎“戚里夸为好驸马，儒家认作好诗人。”◎
就这样纠结了大半夜, 直到黎明时分，卫景平才浅浅睡着。
醒来后他忽然脑中灵感一现, 匆匆去书房提笔写下白居易的《送崔驸马赴兖州》的头两句“戚里夸为好驸马, 儒家认作好诗人。”，不待晾干墨迹就叫卫五月送到顾家去。
卫五月飞快跑到顾家，敲开门，顾世安看完这两句诗, 睡眼惺忪地问道：“卫四什么意思？”
“大人没交代, ”卫五月挠挠头, 苦着脸道：“小的也不知。”
顾世安抓了一把铜钱给他：“知道了。”
他捏着纸张往里屋走, 心里头骂骂咧咧的：大清早巴巴地送两句破诗来, 扰他的清梦，卫四你太狗了……
下一刻他想到这首诗的名字里头有“驸马”二字, 人立刻不好了，只觉得有人惦记谢映要出岔子, 立刻去前院的东厢房找大侄子：“我听说陛下找过你, 说要你当驸马娶公主？”
先前两个侄子都跟着顾世安住, 今年初夏饼圈成亲后搬了出去, 如今只剩谢映一人住在顾家了。
谢映已经用过早点，他穿戴好衣衫, 清清爽爽地把他请进了屋里：“小叔，是有这么回事，我回绝了。”
他可不想当驸马高攀公主。
顾世安点点头：“要是有人给你说亲，你小叔我能做主吗？”
想着要是他大哥谢烨还在，谢映早该娶亲了。
不妨先下手把谢映的婚事定下来, 省得这孩子被人惦记。
谢映当即哽咽道：“侄儿求叔父做主。”
眼瞧着都二十五六岁的男儿了, 正愁无人张罗亲事呢。
顾世安笑道：“小叔知道了, 快去翰林院点卯吧。”
谢映没多想，再整理一遍仪容，翩然出门往翰林院去了。
这天顾世安在工部一反平常的寡言疏离，四处找人唠嗑给谢映物色亲家啊！
有枣没枣的，先打三杆子再说。
大半天下来，一无所获。
他等着放衙的时候去户部那边堵人，就不信碰不到一个家中有待嫁闺女或者姊妹的同僚。
……
去上早朝的时候，他顶着个明显的黑眼圈，眼神看起来也没平常那么犀利，甚至还有点木讷，走到皇宫门口遇到了柳承珏，跟他开玩笑道：“昨天夜里偷人家的走地鸡去了？”
卫景平：“……”
呵呵。
除了吃就是想着吃的，柳大人啊您还能有点出息吗。
他看着柳承珏，不紧不慢地一顿胡诌：“嗯，偷出来就杀鸡拔毛包上黄泥塞到坑里闷上点火，做了只叫花鸡，香啊……”
柳承珏笑道：“本官昨天在大理寺也烤了一只叫花鸡，跟卫大人的办法差不多，裹上黄泥烤着……只是味道嘛，本官烤的叫花鸡只会嚎叫，臭死了，一点儿都不香……”
卫景平回味一下他的话，倏然一个激灵吓精神了：“……”
柳承珏说的是审问犯人的时候动用的一种酷刑吧，把人裹上黄泥上火烤……好个酷吏！
卫景平往后退了退，跟他拉开距离，那惊慌的小眼神好似在说：你不要过来啊。
柳承珏被他逗乐了，故意说道：“啧，本官还有更多精彩的手段呢，卫大人有兴趣来观看吗？”
卫景平偏过头去，傲娇地道：“没兴趣，不去。”
光听听，他都需要一杯冰镇啤酒压压惊了。
柳承珏挑眉，无声一笑：“卫大人知道本官昨日审的是谁吗？”
卫景平：“难道是秦似？”
就是去年年底叛乱的那位郑王，今年年初被新昌府捉住，由徐泓押解进京的。
柳承珏：“嗯，是他。”
卫景平一边走一边问他：“柳大人，下官有些不懂，秦似的案子，需要这么费劲去审吗？”
难道他还能抵赖去年年底发起的叛乱不成。
柳承珏低声说道：“嗯，本官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儿，还要再查查。”
这时候已经走到麟德殿前了，卫景平来不及细问这件事，他理了理衣袖，跟着文武百官大踏步进殿。
前几天扬州知府齐大喧往宫里头送了两位美人儿，云骁帝正在兴头上，今天起晚了，众公卿等了半天还见不到他来上朝，纵然初秋时分暑热褪去大半，但皇帝未至，宫人没放冰块进来，有人热的满头大汗，掏出手帕在不停地擦着头上沁出的细汗。
很快，麟德殿里开始弥漫起一阵又一阵难闻的汗臭气味，讲究的大臣们解开身上佩戴的香囊放在鼻尖嗅着，边嘟囔道：“今儿御史台又要进谏了啊……”
偶尔听听御史台喷人心里头很爽的。
左等右等，千呼万唤，云骁帝终于带着一脸倦怠地出现了，他往龙椅上一倚，声音发哑地道：“众爱卿有事奏来。”
今日百官们等太久了，或许年岁大的已然忘了他们要上奏的事情，纷纷摇头说道：“臣无事可奏。”
恰好云骁帝想怠政，摆烂一天，面露喜色道：“无事……那便退朝去吧。”
他这话惹怒了御史台，御史大夫周霖带头哭号：“陛下耽于美色，连早朝都误了，亡国之日可待矣。”
御史中丞万敬呼啦一下摘掉头上的乌纱帽：“请陛下严惩扬州知府齐大喧的媚君行径，否则，臣就脱了这身官袍，回乡卖红薯去。”
“……”
立于朝堂之上的御史们劝谏动云骁帝没有不知道，反正先把他们自己给燃起来，感动了，到最后有点儿收不住，要当场辞官的，要撞柱子的，破口大骂皇帝无德的……花样百出，热闹非凡。
云骁帝本来有些心虚，所以起初就纵容他们多说了几句，哪里曾想到御史台蹬鼻子上脸，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撒起泼来没完没了，他看了一眼大理寺卿柳承珏：“柳爱卿，还不快请这几位爱卿去大理寺住上一住。”
大理寺卿柳承珏上任甫两年，就成了当朝名声大噪的“酷吏”，云骁帝想借此吓唬吓唬御史台，所以他点名大理寺而不是刑部。
云骁帝心理阴暗地想：且上次柳承珏“包庇”姜宝璐，被御史们狠狠攻击，双方结下了很深的梁子，给个机会让他们互掐，不是很有趣吗。
柳承珏：“陛下，臣以为直谏是御史台的职责，周御史他们不过是情绪激动些罢了，大理寺没有可以给他们定罪的条律，臣不敢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云骁帝气得咬牙：“任尚书。”他转而去支使刑部尚书任悠之。
任尚书年纪大了，总是选择性耳背，他拉了拉站在他不远处的户部尚书梅清敏：“梅兄，陛下叫你呢。”
梅清敏不知道在想什么，脱口而出：“……银子，户部哪有银子……扒东墙补西墙呐……”
驴唇不对马嘴。
云骁帝：“……”
这俩老头儿，是存心要气他的啊。
他只好道：“来人，把他们给朕拖到麟德殿外，另外，众爱卿都看准了，今日谁在朕跟前脱掉了官袍，就不用再穿上去了。”
这话说出来就是罢了御史中丞万敬等人的官，把他们贬出朝廷去。
这几日一瞬间从士大夫到庶民，快速跌落，大抵此生就再没有入仕翻身的机会了。
话音一落，朝堂上骤然鸦雀无声。
守在殿外的羽林卫进殿，将御史们撵出麟德殿，还了早朝一个清静。
有人站出来为御史台说话的，也被云骁帝叱责一顿后赶出了麟德殿。
他这是要跟众公卿刚到底了。
卫景平开口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得跟这位皇帝老哥找点事情干干了，省得他闲的蛋疼。
云骁帝看都没看他一眼，淡声道：“说来听听。”
卫景平：“陛下，眼看着秋后各府该收今年的赋税了，臣担忧，赋税过重，到今年秋末冬初会流民四起。”
从纪九渊统计上来的各府的人口和耕田亩数来说，他估摸着有两成的农民是缴纳不起今年的赋税的，对于他们来说怎么办，多半是要弃了耕田到别的府去当流民。
云骁帝微惊：“朕记得从七月份开始，早朝上就此事议论过好几回，”他看着谢回问道：“谢爱卿？”
这事儿是谢回管的，怎么到今日卫景平还拿出来上奏给他。
谢回：“陛下，此事……臣还在思量。”他没少为今年秋后收赋税的事发愁，但苦于迟迟找不到两全其美之策，减免税赋吧，一来没有大喜事当借口，二来府库收的银子少了，朝廷的日子过不下去，皇帝和大臣们哪一个能干？
不减吧，按照原来的比率数收，就像卫景平说的那样，秋末冬初定然会流民四起，让各府不得安宁。
不过两害相较下来，谢回觉得还是按照先前的数收，出现流民就流民，大不了让各府出府兵镇压下去就是了。
在他心里，流民不算个事儿。
所以谢回很快就拿定主意今年秋天的税赋就按照先前的数收，不再作调整。
他没有和户部商量，表面上不闻不问，实则就一“拖字诀”，直到各府迟迟等不到朝廷的旨意，按照旧的数收上来，事后云骁帝看在府库银两的份上，断然不会难为他的。
没想到卫景平这个不识相的，竟在朝堂上公然提出来了。
谢回心里头那个不爽啊。
但卫景平好像就是专门来跟他过不去的，又说道：“陛下，今秋这么收缴税赋不光有流民之患，还有打仗之忧啊。”
打仗。
云骁帝最听不得这两个字，他砸吧两下嘴问道：“怎么说？”
卫景平：“臣阅过各付新增之人丁数，其男女比例在十一比五，男丁数如此之多，且都是青壮年……”
从这个数据来看，不打仗的时候男丁的增速要比女子快些，他记得后世也是如此。
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招募至麾下，难保不会出第二个叛乱的郑王秦似。
“卫爱卿，”卫景平说到这儿云骁帝听懂了，他只觉得脊背隐隐发凉：“以你看来，这赋税该怎么收？”
这事儿毕竟考虑三个多月了，卫景平心中已有对策，或治标的或治本的，甚至擦边的乍一看不相干的都有，但此刻机会不太对，和盘托出献计献策给出“一条鞭法”，甚至是“摊丁入亩”之类的办法，无非是给谢回解围罢了，于是他说道：“陛下，臣请开武举。”
云骁帝实在是把武举和税赋联系不到一处来，不过他不算笨蛋，顶多说天赋平平，脑子费力地转了个弯，已明白七八分了：“但凡参与武举选拔之男丁，免除今年的赋税，卫爱卿是这个意思吗？”
按照当朝实行的赋税算法，重赋税多半落在有儿子众多的那种家庭身上。
卫景平：“陛下英明。”他就是这个意思。
云骁帝沉思片刻说道：“今年这么办，明年呢？”
总不能让朝廷年年开武举吧。
卫景平：“这只是臣暂且想出来的权宜之计。”
之所以上奏云骁帝开武举，不单单是因为金秋收缴税赋的缘故，还因为他要的huo药试验成功，激发了他的雄心想建火器营。
他需要招募一大批青壮年男丁。
所以卫景平是有私心的。
至于明年怎么办，反正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众公卿寻思一番纷纷说道：“陛下，我朝已将近三十年没看武举科了，倒也不是不行。”
他们掐指一算，三年前龙城之战伤亡万人，去年年底平定秦似叛乱也折进去不少人，可之后朝廷并没有征丁，这个缺口早晚要补，倒真不如趁这个机会开一次武举科，眼下一举两得，既能摆平今秋征收税赋之困，又能填补兵丁之缺，非常可行啊。
众公卿都很支持，几乎无人站出来反对。
云骁帝没有当即拍板下旨：“诸位爱卿都回去想一想开武举的事儿，明日早朝再议一议。”
他有意无意地瞟了谢回一眼：“谢爱卿以为开武举如何？”
谢回心里头正慌着：“卫大人的提议极好，叫臣很是佩服。”
云骁帝别有深意地说道：“还是谢爱卿有福，不比朕，每天想事情想的头疼。”
听了他的话，谢回战战兢兢地道：“臣定当竭力为陛下分忧。”
云骁帝：“那谢爱卿就张罗张罗开武举的事吧。”
“是，陛下。”谢回一面在心中骂着卫景平一面应道。
“要是没别的事，”停了片刻，不见有别的事情，他又道：“赶紧散了吧。”
都拖到日上三竿时分了。
众臣叩首跪安。
出了麟德殿，卫景平追上柳承珏，接之前的话题小声问他：“柳大人，秦似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值得大理寺动酷刑？”
柳承珏：“想知道啊？来大理寺，本官让你听个明白。”
想到大理寺刑狱到处充斥着哀嚎声，卫景平心头一寒：“不了不了。”
要不是在意仪态，他定要抱头鼠窜了。
柳承珏：“秦似手里捏着一桩多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卫景平：“……那多审审。”
他头一次觉得“酷刑”有时候也是个好东西。
回到户部，晌午卫景平草草吃了顿饭，泡了壶浓茶提神，忙了会儿手头的活，一晃就放衙了。
他踩着点从户部出来，惊讶地看见顾世安跟张永昌在说话，老顾今天竟没冷淡着一张脸，还挺热情的。
“夫子？”卫景平都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顾世安回头瞧了他一眼：“卫四，来来来，找你作个媒。”
卫景平米汤洗芋头，稀里糊涂的：“夫子这是？”
作什么媒，谁跟谁啊。
顾世安臭着脸道：“早上你不是给我送了两句诗？忘了？”
卫景平一拍脑袋：“……”
他确实是给忘了。
张永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顾大人有贤侄尚未娶妻，下官正巧有一亲妹待嫁，下官想高攀谢状元……”
卫景平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谢状元与张大人的妹子？”
赶在谢回搬出谢仁慈来之前先把谢回的亲事订下来？是个好办法。
让谢回和姜太后就等着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顾、张二人不约不同地点了点头。
卫景平曾经听张永昌提起私事时无意中嘟囔过一句，说他的妹子眼光高，在家乡媒婆踏破了门槛都没选出合适的郎君，只好接到京城来投奔哥哥，看能不能觅得佳婿，遂唏嘘道：“谢状元与张姑娘怪有缘分的。”
只是，谢映与张小姐他二人愿意吗？
张永昌略腼腆地道：“是啊，当日谢状元御街夸官，家中亲妹还掷过花呢。”
卫景平：“！”
女孩儿愿意，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他看着顾世安说道：“那谢状元？”
顾世安：“我做主。”
卫景平想给他一个大白眼：“……那红包拿来吧。”
收钱干活，没毛病。
顾世安：“……”
张永昌忙笑道：“卫大人等着，下官这就回去取给您包红包。”
卫景平：“不急不急。”他就随口开了玩笑罢了。
顾世安跟他交换了个眼色：卫四，这件事真的很急。
他现在恨不得就把婚嫁六礼的头三礼，“纳采”，即让媒人卫景平去张家提亲，“问名”，问张小姐的八字、“纳吉”，找人合一合八字，这三样事情给办了。
卫景平知道顾世安在急什么，他看向张永昌：“不知贵府何时方便招待在下？”
张永昌说道：“卫大人，在下和张家都不是吹毛求疵的人，卫大人和顾大人要是有空，张家随时恭候二位。”
卫景平看了看天色：“还不晚，要不，本官这就去张大人家中蹭杯茶喝？”
张永昌爽快地道：“卫大人请。”
他这一趟去张家，“纳采”这一步就成了。
……
谢映和张永昌妹子的亲事，前后也就花了三五天的功夫，就定下来了。

第242章 中风
◎听说谢相爷中风了。◎
寿坤宫。
“谢开阳, ”姜太后捞起手边的翡翠宝瓶朝谢回砸过去：“谢映怎么会跟张氏订亲？”
得知谢映跟张永昌的妹子订亲后，姜太后大发雷霆, 当夜把谢回叫到宫里头来质问。
就在宫里头来传他的前一瞬, 谢回才得知谢映与张家订亲了，他脑子“嗡”的一声，心里直呼：完了，完了……
这要怎么给姜太后那边交待呢。
他本来想要去找顾世安问问怎么回事, 可连喘口气儿的功夫都没给他, 寿坤宫就来人了。
谢回只好硬着头皮进宫来见姜太后：“臣……臣也不知道, 这里头或许有些误会。”
他尚且心存侥幸：说不定谢映订婚的事情是谣传呢。
姜太后：“哀家不管误会不误会的, 哀家要的是谢映乖乖尚公主。”
要不是京城的世家大姓这一代没怎么养出有出息的子孙, 谁看得上谢映啊。
谢回唯唯诺诺：“是，臣这就去找他。”
姜太后：“哀家等着你信儿。”
谢回从宫里头出来, 一个踉跄没走稳朝前摔去，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 膝盖骨都险些碎了, 家丁上前搀扶, 他不让：“滚。”
跟着谢回二十来年了, 何尝见过谢相爷爆粗口，家丁惊恐地后退了几步：“相爷……”
谢回此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苦笑了声道：“过来。”
家丁把他搀扶起来，谢回道：“去谢五家。”
顾家。
顾世安睡了一觉，半夜醒来，听见有人拍门，起身披衣出来：“谁？”
“夫子, ”顾小安揉着眼睛：“谢相爷来了。”
顾世安转身就走：“去跟他说我睡着呢, 天明再来吧。”
顾小安跑出去回话, 顾世安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接着睡：他才不想见谢三。
哪里知道谢回可没那么好打发，他在门口大喊：“五弟，三哥找你有急事。”
晚上夜深人静，他的声音显得格外聒噪。
顾世安烦不胜烦，走出来给他开门。
“五弟，”谢回直接问他：“阿映和张家订亲了？”
顾世安：“他娶谁不关你的事。”
谢回摇了摇头：“张家不过一外省小户，阿映娶了张氏，妻族对他没有助益，岂不亏了？”
顾世安：“不劳谢相爷费心。”
说他“砰”地一声拍上门，将谢回拒之门外。
“你信不信，”谢回气急败坏地道：“我动动手指就能把谢映和顾思炎赶出京城。”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顾世安“呼啦”一下又拉开门：“谢三，你真当爹和你对大哥干的那件事没人知道？”
好气。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泼皮无赖的兄长呢。
谢回满不在乎，冷哼道：“别一见着三哥就提谢烨，他都死多少年了。”
别说谢烨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一块儿考乡试的秀才们，呵，还能找得到几个。
顾世安轻声道：“谢三，你要敢对阿映和阿炎不利，我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咱叔侄四人，一道鱼死网破，好不好？”
谢回噎了下，他不敢。
……
大理寺刑狱。
柳承珏坐在太师椅上，他闻着腥臭发馊的味道皱了皱眉：“秦似，二十八年前应天府乡试的试卷，到底在哪里？”
当年秦似还没有被封为郑王前往漓州的封地，被先帝睿元帝点了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主持了当年的乡试。
按说士子乡试，科考的墨卷本该封存在应天府贡院的，谁知道六年后，秦似封了王要去往封地漓州，竟然以皇子的名义要走了那一年乡试的墨卷，转移到了漓州府学，说是要借应天府的文气旺一旺当地的文气，但是他到了漓州之后，并没有拓印那科乡试解元谢回的文章，而是对带去的墨卷绝口不提，封存在了府学里面，从没有展示给外人看过。
去年秦似反叛兵败，新昌府接管了漓州府，盘点的时候发现当地府学的藏书阁里并没有当年他带过去的那一批墨卷，新昌府知府姜听等人怀疑当年应天府乡试有猫腻，于是火速将此事上奏给了朝廷。
大理寺明察暗访，得知二十八年前应天府乡试前有不少人给主考官秦似送银子走后门，什么替考啊，考前花银子买通考官泄露题目啊……科考舞弊手段五花八门，提起来能气得老实的读书人吐血的那种。
“本王不记得了，”秦似不屑地冷笑道：“快三十年了，说不定那些墨卷全被虫蛀没了，谁知道呢。”
他死性不改，还自称“本王”。
柳承珏的手指在几面上轻扣两下，没有相信他的话。
秦似眯了眯眼：“这样，本王今晚好好想想，要是想起来了呢，就告诉你。”
这样的话他已经说过不下三遍了。
柳承珏抬手按了下眉心，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二十八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查清楚了又能怎样，总不能勒令当年的考生重考一遍乡试吧。
他起身要走，想着过两日就把秦似的案子结了，递折子上去等云骁帝下旨砍人，那人却又开口了：“柳承珏，要不你请谢相爷过来，本王跟他唠唠嗑，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你小子呀，”秦似高傲地指着柳承珏的鼻子：“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想叫本王开口。”
“放心，”柳承珏也不恼怒：“本官会把你的话传达给谢相爷的。”
说完，他拂袖离去。
第二天他下朝时跟卫景平一道从皇宫出来，做贼似地问道：“卫四，你听谢相爷提起过他当年乡试的事吗？”
卫景平摇头：“没有，柳大人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柳承珏跟他说秦似涉及到一场科考舞弊案，心中大吃一惊：难道谢回还跟这事有牵扯？
“只觉得谢相爷过于谦虚了，”柳承珏斟酌着说道：“从未与人提起过他考中解元的风光往事。”
乡试解元，那可是谢回科举路上最该说嘴的一回呀。
这不正常。
卫景平：“柳大人还没从秦似口中审出一二来吗？”
“还没有。”柳承珏发愁地道。
这天中午，他请卫景平去嗦粉，两人坐在烟火气包围的市井之中，就着一壶小酒，探讨起这件事情。
“秦似转移走那批墨卷做什么用？”卫景平说道：“我想不通。”
柳承珏：“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或许他手里捏着什么能保命的东西吧。”卫景平忽然走神地说道。
当他听说二十八年前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是秦似时，回头倒推正是谢回当年参加乡试的年份，卫景平刹那心头结冰，哇凉哇凉。
顾世安虽没详细跟他说过谢家兄弟之间的恩怨，但此刻，卫景平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谢回那个解元的名次，有水分。
他低头喝了口面汤：“柳大人再好好审审。”卫景平心乱如麻，科举舞弊是株连亲族的大罪，一旦被揭发，顾世安叔侄三人该怎么办呢。
柳承珏：“说实话，我都准备结案了。”他嗟叹道：“想来陛下也不愿意追查二十八年前的案子。”
卫景平心道：你快些结案吧，别再深挖下去了。
秦似死的越快越好。
……
次日，柳承珏把秦似的话带给了谢回。
谢回微微一愣：“柳大人何必在反贼身上浪费功夫，”秦似想见他，无非是用当年乡试的事作要挟，找条活路罢了，他心不在焉地笑道：“陛下已经急着要结案了。”
他巴不得立刻就让秦似死。
……
秦似在狱中久等不到谢回，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主儿，一天晚上装起了癫痫发作，等御医来的时候，他买通对方，给姜太后捎了封信。
姜太后看到信后，一屁股跌倒在贵妃榻上，彻底失态了。
缓了缓，她命人去请了姜宝璐进宫。
姜宝璐看到秦似的信时，浑身都在发抖，她夫君当年的解元名头不是真的，是作弊来的，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啊？
她的一双儿女要怎么办。
“宝璐啊，”姜太后说道：“这件事你看着办吧。”说完让女官送客。
谢回啊谢回，真是叫她看走眼了。
回到谢家，姜宝璐跌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站起来：全完了吧。
什么一品宰相夫人，什么天子表妹……全完了。
“夫人，”她的乳娘杨氏颤颤巍巍地把姜宝璐从地上扶起来：“您这是怎么了？”
姜宝璐瞪直了眼睛问她：“杨妈妈，你岁数大，见识比我多，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病倒，比如一下子中风了，啊？”
中风了，瘫痪在床，不能说不能动，这人等于就没什么用了。
即便他过往的事被扒出来，大抵是不会被追究的。
杨氏瞥了一眼四周，叫丫鬟们出去：“夫人哟，这法子是有，只是，夫人想要谁中风？”
姜宝璐：“他，他……谢回。”
杨氏吓得面如土色：“夫人……相爷他……”
谢回可是相爷啊。
姜宝璐哭道：“妈妈，我快活不成了，快活不成了……”
杨氏愣怔了半天，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姜宝璐一把抓住她老得如枯枝般的手：“全赖妈妈了……我不能被他连累，玉衡和书晴也不能……”
杨氏抱着她：“夫人别怕，有老奴呢，老奴这就去抓方子……”
姜宝璐：“还有秦似，秦似……”
杨氏说道：“夫人放心吧，只要太后那里不理他，他也蹦跶不了几日了。”
……
亨庆七年九月十二，云骁帝下诏，开武举。
但凡参与武举比试的男丁，免除当年的人丁税，此令一出，天下沸腾，百姓都拍手叫好。
卫景平放衙回到卫宅吃晚饭，卫长海跟他说道：“这么一开武举，上林县的街坊邻里都得感谢你啊老四。”
七年前置龙城郡时抽走一拨兵丁，如今已有不少人靠军功混出了头，如今再开武举，后辈伢子们又多了一条出人头地的路子，叫人欣慰又期待。
“爹，回头他们进京来考武状元，”卫景平道：“咱家出路费吧。”
别人考中进士荣归故里，让乡亲们跟着沾喜气沾光，他自从七年前从上林县出来后就再没回去过，生怕别人说他薄情。
“嗯，你说的好，”卫长海欣慰地说道：“我和你娘也是这么想的。”
父子二人正在说着话，卫五月麻溜儿地跑进来：“老爷，公子，听说谢相爷中风了。”
听说昨日谢回散朝回家，进门跌了一跤，等谢夫人扶他起来，已经是斜眼歪嘴，说不出话来了。
卫景平微愕：“怎么说中风就中风了。”
卫长海说道：“这可是个急病，”他摇了摇头：“还不好治啊。”
“五月，”卫景平犹不大相信：“你听谁说的？”

第243章 故人
◎黄叶暮蝉，秋色连波，别有一番风味。◎
卫五月还没来得及解释, 大理寺就来人了：“卫大人，柳大人请您往大理寺走一趟。”
卫景平换上官服, 修了修容, 匆忙去了大理寺。
昏暗不通风的牢狱里，柳承珏胡子拉碴地迎出来，一筹莫展地说道：“麻烦。”
卫景平见狱中只有他一人在，想是把属下都赶出去了, 问道：“柳大人, 出什么事了？”
柳承珏说道：“一时没看好, 秦似贿赂来给他看病的大夫给姜太后送了封信, ”他很想不通：“信送出去后隔了一天, 谢相爷就中风了。”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觉得诡谲，不对劲儿。
卫景平：“我才得知谢相爷中风了, 却不知秦似给姜太后送过信。”
他想了一想又问：“秦似知道谢相爷中风了吗？”
柳承珏摇摇头：“不知。”
他这两日亲自监视秦似，没让这人钻空子跟外界接触。
“那柳大人请下官来？”卫景平小心翼翼地问。
难不成柳承珏得知谢回当年乡试作弊的事情了？
还真被他猜着了, 柳承珏说道：“我怎么觉得二十八年前应天府乡试作弊的事, 跟谢相爷干系很大呢。”
现在谢回中风, 人算是废了, 即便当年的事情捅出来，皇家为了显示慈爱, 不会对他怎样，却有可能牵连到顾世安叔侄。
他担忧的是这个。
事关顾世安和两个侄子，卫景平酝酿了下说辞：“柳大人，得想办法让秦似吐出实情来。”
得把当年的那批墨卷销毁了这件事对顾世安他们才算没了后患。
柳承珏：“呵呵，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目标达成一致, 卫景平往里面走两步后退了三步出来, 他忽然说道：“柳大人等等。”
柳承珏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卫景平：“不用审秦似了。”
柳承珏不解：“为何？”
卫景平凑近他说道：“去年年底平叛时我在新昌府, 秦似逃得仓惶，根本来不及带走或者藏匿那批墨卷。”
他记得朝廷的军队攻进漓州城后，秦似只身逃了，连妻儿都扔下了，怎么可能带走墨卷这种没有半分用处的东西。
柳承珏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儿：“难不成是秦似进了大理寺的牢狱后才想起来手里还有这么一根稻草？”
卫景平：“不能不说有这种可能，”他老谋深算地说道：“既然墨卷未必在他手上，下官以为就不必同他浪费功夫了。”
如今新昌府管辖着漓州，徐泓升了官，主管漓州的大小事情，自己人的地盘，好办。
柳承珏：“嗯，行了，本官有主意了，”他也跟着卫景平从牢狱之中退了出来：“时间不早了，卫大人请回吧。”
他要立刻着手安排人去漓州了。
就这么办，没了墨卷，没有证据，秦似怎么扑棱都得落空，就沾不到顾世安叔侄身上了。
卫景平：“……”
好嘛，用完他就撵人。
……
从大理寺出来，卫景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顾家。
谢回中风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顾世安平静的让人有点不习惯，稳坐家中啃着他的臭豆腐，还不时就一口桂花酒，让人看一眼就得卡壳，担忧他这两样下肚串了味儿，吃喝出个毛病来就不大好了。
“喝一杯吗？”他招待卫景平。
卫景平赶紧摇头：“不了，夫子，听说谢相爷中风了。”
顾世安瞅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嗯。”
卫景平的嘴本来就不算很主动的，老顾这一声“嗯”叫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顾世安：“他的事不提了，来说说你吧。”
“我？”卫景平：“夫子，说我什么？”
老顾闷了一口酒悠悠然道：“谢回的位子空出来了，你不上谁上？”
卫景平：“没想过，不敢想。”
老顾：“给我争点气，上吧。”
谢回这阵子在右相的位子上表现的太不尽人意，大大地失了帝心，他这一中风，没准儿云骁帝假惺惺说两句惋惜的话，就立马撸他的官职了。
不会有所留恋的。
卫景平：“夫子，我还是有点年轻。”
资历浅，没手腕，缺经验，怕驾驭不了相位。
也怕不能服众。
这并不是说他没野心，他只是想再等两年罢了。
顾世安指了指门口，送客：“随你。”
卫景平：“别呀夫子，咱们再唠两句的。”
顾世安放下手里的臭豆腐问他：“你从大理寺过来的？”
卫景平讶然：“是呀，夫子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沾了味儿，”老顾皱了皱鼻子：“闻出来的。”
卫景平：“……”
臭豆腐这么大的味儿都盖不住大理寺的味儿吗？他把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没嗅出一丁点儿异味儿，心道：老顾鼻子真灵，比狗还灵。
这嗑又唠不下去了。
老顾忽然说道：“多谢了。”
秦似的事他都猜到了。
也知道卫景平去大理寺一趟来找他时，已摆平了那件事，相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既有师生之情，也有挚友之谊，一切倒不必问多详细。
卫景平笑了笑，没说话。
顾世安换了个话题：“你捣鼓那huo药，怎么没下文了？”
他还挺期待卫景平把工部后院的房顶炸上天，飞一飞呢。
卫景平故弄玄虚：“等开了武举后，就有进展了。”
顾世安“啧”了声：“你提议开武举，好处眼瞧着是一箭双雕了。”一来可以暂时缓和秋冬各地收缴税赋时的难处，二来，武举选拔出来的英才能为他所用，好处非常喜人啊。
卫景平笑道：“没好处的事谁干。”
两人又聊了几句，他起身告辞返回家中。
“你二叔来了。”卫景平迈进门槛，孟氏正好牵着卫泱在门口耍，她说道：“文瑞和潘公子也来了。”
卫长河进京来看大哥一家，顺带把继子严文瑞也带来了。
潘逍来京城游玩，就跟他们搭伙了。
卫景平听了快步往里头走：“好嘞阿娘，我去见见他们。”
连卫泱都没来得及抱一下，小家伙头一次被小叔冷落，一撇嘴，圆黑的眸子里噙着泪，好委屈。
“卫……卫大人，”他进去的时候，潘逍头一个看见卫景平，想叫他“卫四”来着，一想如今二人身份悬殊，遂改口喊他“卫大人。”
卫景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老潘见外了啊。”
他这句话消弭了二人这么多年没见的生疏感，潘逍笑道：“我是被你这身官袍吓住了。”
严文瑞过来对他行礼：“四哥。”
卫景平笑道：“怎么有兴致来京城了？”
潘逍说道：“来长长见识，让我后年后中个举人老爷吧。”
他们二人读书跟他比起来有些磕绊，考了好多轮，才先后考过院试，如今都是秀才的身份了。
正在玩命地读书，以待后年的乡试中举。因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管怎么说，两人看着都很有底气。
严文瑞一本正经地揭他老底：“潘兄，你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京城让我四哥给你说个媳妇儿，怎么见着他就改口了？”
他以前跟着他娘进卫家时又瘦又小，还是个闷葫芦，如今长高了也养壮实了，性子也活跃不少，可见卫家的风水好养人，卫景平心想。
潘逍瞪了严文瑞一眼：“我……”
兄弟啊，咱能不这么直接嘛。
他赶紧岔开话题，拿出一个大红包塞到卫景平手中：“给你成亲的贺礼，虽然晚了点儿……”
但不能少，得补上。
卫景平推不得，只好收了：“……”
找知道来找他说媳妇儿，他就逃避不见潘逍了。
卫长河这次进京，主要是给墨铺送松烟来着，这会儿到墨铺去了，家里就剩卫景平招待来客，他卖力地活跃气氛，没话也得找话说：“老潘，文瑞，你们路上花了几天到的京城？”
潘逍：“卫叔押着松烟呢，走不了很快，七八天吧。”
要搁他一人，卯足了劲儿赶路，五天就到了。
“正好欣赏下一路上的风光，”卫景平说道：“这阵子沿途风光应当还不错。”
黄叶暮蝉，秋色PanPan连波，别有一番风味。
潘逍没个正经地道：“光想着你了，忽略了沿途的风景。”
卫景平瞥了他一眼：“那你亏大发了。”
三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通钱庄的罗小柔急匆匆来找卫景平：“大人……”瞧见他在待客，忙住了嘴上前福了福，而后才道：“大人您能出来一下吗？”
卫景平见着有急事，跟潘、严他们歉意地道：“你们别拘束，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就使唤下人，我出去一趟。”
到了门口，罗小柔瞧了瞧四下无人，才道：“宫里头的钟贵妃的爹闵国公打发人来，想从钱庄借两万两银子……周掌柜不知道该怎么办，让奴婢来问您一嘴。”
卫景平想了想说道：“周掌柜还说别的没有？”
罗小柔回道：“周掌柜说，皇亲国戚谁家缺两万两银子，分明是勒索，借出去这账就坏了，收不回来的，他不敢借。”
还有，这次借给钟贵妃家，旁的皇亲国戚得知了，都效仿钟家来要银子怎么办，到最后钱庄哪里敢追着他们要账。
卫景平：“我跟你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崭新的四月来了~

第244章 轮值
◎朕想让四位爱卿轮值来当右相，每位爱卿三或五日，你们觉得怎样？◎
出门之前他对严文瑞说道：“文瑞, 好好招待阿潘，”他这么说, 就是不把严文瑞当外人了：“我去去就来。”
初来乍到, 严文瑞方才还有一丝拘谨忐忑，听了卫景平的话放开了些：“四哥快去吧。”
卫景平到了正通钱庄，周掌柜正急得团团转：“唉哟卫大人您可算来了……”
“我都知道了，”卫景平瞥了一眼罗小柔：“你去忙吧。”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拿着闵国公府钟家的名帖, 趾高气扬地坐在柜台对面：“……国公爷说了, 咱就借两万两银子, 五个月归还, 钱庄的利息是多少就多少, 该怎么办怎么办……”
卫景平大步走上前说道：“这位爷，”他拿出一份放贷的契约样本, 指了指其中的一条给那人：“鄙钱庄有规矩，还请国公爷带着官印亲自来一趟。”
钟家的下人不满地道：“哟, 卫大人呀, 您说什么小的没听清楚。”
这欠揍的口气一看平日里就是蛮横惯了的。
卫景平看也没看他：“要借银子, 还是请闵国公亲自来一趟。”
“呵……”那人冷笑一声：“好啊卫大人。”
说完他一甩袖子, 气哼哼地走了。
卫景平目送他出门，对周掌柜说道：“下次要是谁家打发下人来借银子, 一口回绝就是了，有种的，请他主子自己带着官印过来借。”
他看谁有这个厚脸皮。
卫景平一贯温和，总给人一种能占便宜的错觉，但在这件事情上, 他却例外地十分强势, 几乎就是本着撕破脸皮去的。
周掌柜迟疑地道：“大人, 会不会得罪人？”
他从绍兴那个小地方来，平生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当地的县太爷了，没跟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打过交道，心中惶惶然。
卫景平的声音比平日里都淡：“得罪人而已，没什么。”
他心道：得罪的起就得罪，得罪不起，就想办法得罪的起，比如，他再往上爬一爬，官至相位……
人人忌惮他的权势。
这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卫景平把自个儿吓了一跳，他抬手拍了拍脑门，让自己冷静下来。
想大了，想的太大了。
周掌柜愣了一愣：“……是，卫大人。”
卫景平在钱庄里转了一圈，见柜面和账房各处井然有序，可见掌柜和伙计们给力，他很欣慰，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本来打算回去陪潘逍的，谁知道走到半路就被大理寺的人“劫”走被“带”到大理寺，快的跟一阵风似的。
柳承珏：“秦似死了。”
他不痛不痒的语调，让人听了仿佛在说一条狗。
卫景平皱了下眉头，没问秦似是怎么死的，只说道：“那批墨卷有下落了吗？”
“大理寺派过去的人还没有回来，”柳承珏很有把握地说道：“本官交代他们，一旦找到就地焚毁，不用带回京城来了。”
一烧了事，往后就不会有人再提起这家事情了。
卫景平极大地松了口气：“……下官替顾夫子多谢柳大人。”
柳大人做事的手段真可谓是干净利索啊。
二十八年前扬州谢家让庶长子谢烨给嫡子谢回神不知鬼不觉替考的事情最终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柳承珏送他出大理寺时说道：“谢相爷中风卧床之后，右相之位无人操持，卫大人怎么看？”
看似随便一问，实则是在探听他的打算。
卫景平淡笑道：“只求谢相爷早日康复，重回朝堂。”
谢回忽然中风卧床去起，云骁帝派去了一拨又一拨御医为他诊治，说不定还心存侥幸，想把谢三救治过来呢，现在打算这个事情还有些为时过早。
此时更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能做的事，落人口实就不好了。
柳承珏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敷衍地道：“嗯，你说的对。”
他看见卫景平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红色的伤痕，风凉道：“被媳妇儿打的？”
卫景平呵呵：“‘炼丹’渡劫失败了。”
“就前一阵子你天天钻在工部炼的‘huo药’，”柳承珏“啧”了声：“怎样了？”
大理寺挨着工部，每次卫景平一开炉子，他都要爬上墙头瞄一眼，生怕那边不定什么时候传来一声巨响，再给他这儿的房顶掀飞了。
卫景平：“有些眉目了。”
等武举一开，他要上奏皇帝开个火器营，制火铳等□□配给给驻边关的将士，开启他“强兵御敌”的主张。
“卫大人，”柳承珏眼睛一亮：“秦似的案子一了，我有点闲，要不，跟你一道筹备火器营？”
大理寺的活儿对他来说已经不够刺激了，他想找个更刺激的斜杠一下。
卫景平微愕：“……”
“怎么，卫大人看不上我？”柳承珏都快当场给他表演一个“不高兴”了。
“不不不，”卫景平赶忙答应：“只是干那活儿常常弄得灰头土脸的，怕柳大人嫌弃。”
柳承珏：“总比刑狱里的血肉腥气好闻吧。”
卫景平微吸鼻子：“一样难闻。”
柳承珏：“……”
两日就炼制huo药的事情说了大半天，越说柳承珏越来劲，巴不得现在就去开一炉子炼着试试，卫景平泼了他一盆冷水：“柳好老神仙给我的硝石、硫磺和木屑用完了，你想开炉，就得自己买这些东西，市面上可不便宜啊。”
不便宜不说，还不大好买。
京城里都没有，还得出了京，到冀州那边才能买到。
柳承珏从几上随手摸了根牙签，当朝的牙签是用杨柳枝条晒干制成的，比后世的稍微粗长一些，他叼在嘴里：“行，本官这就去找人‘勒索’一些。”
卫景平：“……”
柳匪啊。
但是后来两人聊得过分投机，双双忘了时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肚子咕咕叫，他们从大理寺挪到巷子里的小面馆，佐了杯小酒，继续未竟的话题。
天才黑那会儿。
“哎呦，”太监李为四处找了一圈人，才在一家不起眼的饭馆里找到了卫景平和柳承珏，他大口喘着气儿说道：“柳大人，卫大人嘞，总算找着您二位了。”
卫景平和柳承珏同时起身道：“公公寻我二人何事啊？”
李为焦急地道：“陛下传几位大人进宫，就差您二位没到了。”
到处找不到这二位爷。
皇宫，御书房。
卫景平一迈上汉白玉台阶就觉出一种莫名的压抑，他稳了稳脚步，走到御书房门口，恭敬地站立在一旁，等着里头传他进去。
“啪！”一声好清脆的摔东西声，不用看就知道，定然是云骁帝盛怒之下摔了手边的茶盏，或者是花瓶。
卫景平那个心疼啊，想着这要是传到后世，保不齐就价值连城，是拍卖会上最耀眼的所在了。
他微微垂头往珠帘里头轻瞥，见左相邹永长跪在地上，听着云骁帝的数落，不敢吭声。
卫景平听了片刻，大概猜到云骁帝因什么而生气了谢回中风后，内阁积压了大量的活儿，邹永和几位尚书大人没处理，而是全派送给皇帝了，累得他眼干耳鸣，萎了，后宫的佳人成了摆设，享不到乐趣了。
想着众公卿都在府里娇妻美妾纵享乐事，他手头却是没完美了的折子要批，心中太不平衡了，故而把以邹永为首的百官分批叫进宫来挨骂。
说白了，就是右相的活儿到底由谁来干。
接着进去的是吏部侍郎杜锦成，和国子祭酒张得。
“柳大人，卫大人，”等了许久，大太监李桐出来说道：“陛下请二位大人进去。”
卫景平理了理衣袖，和柳承珏一道走进御书房。
云骁帝正在骂人的中场休息，轻抬眼皮看了二人一眼，声音略带沙哑地道：“你二人跟着李桐去把各地呈上来的折子看一遍。”
还好，没骂人，直接派活儿了。
卫景平和柳承珏使了个眼色，跟着李桐出去，尚未批复的折子堆在御书房右侧的耳房里，这儿一摞，那儿一堆，满满当当的，屋子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儿。
可见积压了多少的活儿。
卫、柳二人就从对方在自己脚边的折子看起，李桐好心地找了两个竹筐进来：“二位大人把没用的捡出来，放这里头吧。”
卫景平谢过他，开始认真地过目每一本折子。
这天夜里，一直到三更初，才有小太监给他们端了夜宵来：“二位大人辛苦，陛下赐了夜宵，说吃完去见一见他。”
卫景平强撑着精神头：“多谢公公。”
片刻后见到云骁帝，皇帝还算温和地说道：“谢开阳这一中风，朕这里都快要乱套了。”
他这才发觉原来谢回从前要处理这么多杂事。
卫景平觉得云骁帝这句话说得实在，抛开个人能力不说，谢回第二次为右相时，成日泡在翰林院，以“问政”之名让新科进士们给他出谋划策……不管怎样，真是出了力没有躲懒的。
因而当谢回不能管事之后，云骁帝就抓狂了。正因为如此，他才稍稍念一点儿谢回的好，遣御医去谢家的，然而没什么用，即便在后世，用上先进的医疗设备，中风也不容易医治，更遑论在当朝了。
卫景平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虽无能，愿力所能及地为陛下分忧。”
柳承珏也说了要一些类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
云骁帝龙颜稍稍舒展了些，又命人去将杜锦成和张得请来，这二人看起来跟卫、柳一样，都是被留在宫里头搬了一夜砖头的倒霉蛋，眼下乌青浓郁，满身疲倦，似乎出了皇宫门，找个角落一蜷缩就能睡着。
被人搬走都醒不来的那种。
四人齐齐立在御书房，都困乏到了极限，只盼着皇帝赶紧啰嗦完，好回家沾一沾枕头，哪怕睡上一会儿都行。
哪知道云骁帝是个很能熬夜的，他一点儿都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邹相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能周全，谢相中风不能管事儿，朕想让四位爱卿轮值来当右相，每位爱卿三或五日，你们觉得怎样？”

第245章 五日宰相
◎跟捅了黑山老妖的巢穴似的。◎
他挑的这四位, 都是科举进士及第出身，正三品以上擅长办实事的中、青年大臣, 国子祭酒张得担任过翰林院学士, 杜锦成在吏部做了十几年的户部侍郎，他二人年过五十，资历够老但是手腕和魄力稍稍逊色了些，放在相位上不太如意。
柳承珏四十来岁, 不管是在龙城府当知府还是执掌大理寺, 随便在哪里当官都是庭无留事, 办事非常高明, 但皇帝觉得他有个毛病那就是过于吹毛求疵不会和稀泥, 但在朝廷当宰相，有时候就得和稀泥, 这本事不可或缺，因而柳大人也不是很理想的右相人选。
至于卫景平, 本事是有, 可惜太年轻了, 二十来岁出头的小子, 还需要多多历练大概才能服众，办起事来游刃有余吧。
等云骁帝在心里头给精挑万选的四人下了评语之后, 四人各有长处又都有短板，虽无法下决断从中挑选出一人来担当右相，但昨日他倏然灵感一现，想到了一个妙招：单独某一个人不成，那便让他四人一块儿上轮值。
全都拔擢上去试试。
轮个几年, 谁从中脱颖而出, 右相这个位子就是谁的。
……
熬夜到这个时候, 卫景平的反射弧有些长，他把云骁帝的话在脑中过了三两遍，才接收到了自己要跟三位同僚轮值来担当右相的信息，他轻瞥了其余三人，见他们跟他一样都才反应过来，眼神里写着一点儿小慌张。
国子祭酒张得最先一个磕头谢恩：“臣领旨。”
卫景平他们三人跟着他谢了恩，这才被允许离开御书房，回家中小睡片刻。
卫景平回到家中，没去卧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倒头就睡。约摸过一两个时辰，雄鸡报晓，他起床上早朝，用清水洗了把脸，仍旧觉得迷糊，看看时辰还早，又躺到摇椅上，越想越觉得昨夜像是一场梦，于是自嘲道：“梦里梦到要当相爷，我可真敢想啊。”
小厮卫五月睡得迷迷糊糊中醒来，听见他自言自语：“大人，您回来啦？”
他想问问卫景平要不要吃早点，却只见他家大人睡得沉了，喊了几遍都不醒，只能由着他去了。
一直等到姚溪从卫宅那边过来，亲自端了早点过来，才把卫景平叫醒。
“昨晚你在爹娘那边？”卫景平惊道。
姚溪说道：“这几天忽然起风下雨，容与和小水儿都在生病，我怕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晚上就宿在那边了。”
卫景平想了想说道：“他俩的奶娘尽心吗？”
心疼侄女侄儿，但他更心疼自己媳妇儿，难怪她瞧着又好像单薄了。
姚溪说道：“倒是尽心。”
卫景平：“那就好，小孩子生病是常事，你莫要把自己累坏了。”他跟姚溪说道：“昨夜我迷糊了，做梦梦见升官发财，可见魔怔了。”
姚溪：“相公不是被陛下叫进皇宫里去了吗？”
夜里打发人来瞧了几日都不见他回家，她着实很担忧呢。
卫景平拍了拍脑门：“这么说，我是真进宫了，到后半夜才出来？”
姚溪被他少见的憨愣表情逗笑了：“相公不会是失忆了吧？”
“还真有这个可能。”卫景平不安地说道：“你考我一下？”
姚溪笑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哪日请个郎中来把把脉，瞧个仔细吧，我看你呀多半是疑心病。”
卫景平：“……”
他埋头吃了个早餐，匆忙上早朝去了。
今日早朝，云骁帝一来就说出了，命卫、柳、张、杜四人轮流担当右相的提议，旨意一出，众公卿有人很平静，有人很激动，还有人，心中暗戳戳……酸了，柳、张、杜三人倒还罢了，凭什么有卫景平，他才二十岁出头啊。
反观家中的逆子，连个秀才都还没考中呢。
好气，好不平衡。
但除了年少，他们挑不出卫景平的毛病，心有不甘之余只能去挑云骁帝这道旨意的毛病，比如提出：四人轮值右相，遇事谁说了算？
云骁帝跟个客服似的，有问必答：轮到谁手上，谁就说了算。
又问：如果一件事情在卫大人手上，没处理完轮值期到了，怎么办？
是否交给下一位大人？
云骁帝答：紧急的事情报朕，不紧急的就等着卫爱卿下一次轮值的时候再议。
他今天脾气很好，有问必答。
众公卿踊跃发言，即便问的不怎么实际，云骁帝也都耐着性子回答了他们。
四人以抽签的方式决定了出场方式，由于三日时间过于短，众公卿争来争去的，最后云骁帝拍板，是五日一轮。
柳承珏抽到了头一个，卫景平是第三位。
……
到了快要散朝的时候，卫景平提出：“昔日谢相爷常到翰林院‘问政’，想来新科进士们之中不少有独特的见解，不如从中选出人来到内阁当值，也好帮着不是。”
他们自己的本职没动，轮值右相的话，等于一人干两份活儿，哪有那么大的精力啊。
云骁帝：“嗯，卫爱卿说的是，就把今科进士及第的谢映他们三人调过来，辅助你们吧。”
对此，没有人持有异意，这件事通过的很顺利。
不得不说，云骁帝还是有些手段的。可能他志不在当一代雄主或者明君吧，总是冷不丁办一些荒唐事，卫景平心想。
退朝后，同僚们纷纷来恭贺他们，卫景平还礼还到手都木了，但是还是站得稳稳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有人表面说着恭贺道喜的话，一转身背地里却冷嗤：“呵……五日宰相嘛……”
卫景平听见了也置之一笑，五日几日的有什么关系，你有本事你来当这个宰相嘛。
等到他轮值的时候，他们不照样还得叫他相爷嘛。
应付完同僚，他们四人是最后走出麟德殿的，碰了个头，大概交流了一下，头一个柳承珏，他倒是很乐意，一月之中终于能有几天不在大理寺，不听“大人饶命”这四个字了。
回户部时，卫景平说道：“柳大人自明日起就是柳相爷了。”
柳承珏白了他一眼：“我头一个占便宜，想来就是批折子的事儿，等轮到你，指不定就出什么大事了。”
卫景平的右眼狠跳了一下，柳承珏这个乌鸦嘴，千万不要应验了啊。
一天忙碌下来，等他回到卫宅，这才想起潘逍：“潘兄呢？”
严文瑞在客房里捧着一本书：“四哥，潘兄到傅大人家中去了。”
卫景平又去了傅家。
顾思炎在傅家串门，潘逍却上街溜达去了，不在，他扑了个空。
本来要走，却被傅宁拉住：“卫四……”有件事到了嘴边又不大好开口：“上次去正通钱庄，看见罗姑娘了，出落的越发水灵，你打算留她在卫家呢？”
罗小柔比之前长了个子，圆润了些，有十四五岁大姑娘的身段模样了。
话说昨日翰林院散值的早，他和饼圈带着潘逍去逛街，走到正通钱庄进去坐了会儿，正是罗小柔招待的他们。
罗姑娘玉颜清丽，潘逍对她是见过一面就念念不忘，生了求娶的心思，因而叫傅宁来探一探卫景平的口风。
要是卫景平打算留着当美妾的，他就立刻断了念头，不再肖想人家姑娘。
要是卫家打算另聘出去的，他就大大方方请人做媒提亲去。
卫景平：“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傅宁不提，他是不会主动想起罗小柔的。
“不如说给老潘？”饼圈提议：“你道老潘为啥没在上林县娶到媳妇儿，这不是因为潘父赌博，把家底儿差不多败光了，之前说的陈二妮的妹子陈三妮，黄了。”
卫景平：“……”
竟有这档子事情，他都不知道。
傅宁：“好在潘父作了几年就过世了，现在老潘出了孝期，后年还能到甘州府去考乡试，要是中个举人，也辱没不了罗姑娘。”
倒也是门当户对。
卫景平：“这事儿得问内子。”
毕竟不是他和罗小柔打交道的不多，不知道人家姑娘的心思。
傅宁：“你身边放着罗小柔也不是个事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将来要给你做妾呢。”
潘逍这人，十分可靠，既都是可靠的人，不如撮合成一对。
卫景平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算有几分理。
卫景平：“说出来你们可能不大相信，这事儿全得问内子，我做不了主的。”
罗小柔是姚溪留下来的，一切都是她在操持，他不能在外头胡乱答应。
傅宁：“我就知道……”
饼圈自打进了翰林院之后就开始说人话了，变得严肃正经多了：“那卫四你记着这件事，得空问问弟妹，老潘心焦得不行，就等着你给他回信儿呢。”
卫景平：“稳重了啊饼圈，听说嫂子有喜了，恭喜啊。”
顾思炎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傅宁嘿笑两声：“卫四，你说你都成亲两年多了，怎么不见喜事？”
顾思炎娶了裴雪岚才半年不到，就传出喜讯了。
卫景平说道：“儿女看缘分吧，哪天我带上内子到庙里求求。”
家里无人催他生子，却被挚友给催生了，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傅宁和饼圈大笑。
当晚回到家中，卫景平就同姚溪提起了罗小柔的事情，姚溪说道：“我也不是没劝过她，可她说，这辈子实在不想嫁人，要是咱们看着她碍眼，她就回镇江府去……我也不好再劝了。”
卫景平听了很是遗憾：好好的姑娘，可惜了。
次日放衙，卫景平跟潘逍说明了这事，潘逍垂头丧气：“想来她看不上我吧。”
一个穷酸秀才。
卫景平：“潘兄，姑娘的心思谁也琢磨不透。”
“说不定等两年后你考中举人，”他劝道：“罗姑娘就想开了呢。”毕竟有些伤痕需要时光慢慢抚平。
潘逍：“卫四，我今晚就回去闭门读书，等考取了功名再进京，到时候……”
卫景平握着他的手：“到时候如果她还未嫁，我亲自去给你问。”
……
日子呼啦一下，就轮到卫景平进内阁掌右相印了，他换上当朝正一品绯色绣仙鹤的相爷补服，恍惚有种割裂的感觉。
卫五月改口叫他相爷，卫景平愣了一下，回想起近日朝廷还算平静，无非就是处理各处的折子，甚至比户部侍郎的职位还要清闲一些，说道：“你小子好好看着家里，别让俩小东西打架。”
小东西说的是大鹅红袖和金雕小灿。
说完，卫景平不让卫五月送他，自个儿上早朝去了。
一迈进麟德殿，他就感觉今日气氛不对殿内黑云压顶，妖风阵阵。
跟捅了黑山老妖的巢穴似的。

第246章 被弹劾
◎不管怎样，自乱阵脚要不得，他把“那都不是事儿”的气势先拿捏住了。◎
出什么事了？
卫景平的心里头“咣”一声, 打起鼓来。
“哎呀呀，”一名很有眼色的吏部胡姓侍郎在瞧见他走进麟德殿后嘟囔了声：“卫相爷来了。”
卫景平神色淡然地走到百官之首, 他站定了微垂眼皮, 手指摩挲着笏板，轻声问左相邹永：“邹相？”
这时候云骁帝还没有出现，邹永歪过头来说道：“洛阳府武举乡试争武解元时，打死了一位武举人。”
“这两日正是各处武举乡试之日, ”他身后站着的胡侍郎说道：“下官担忧, 各府陆续还会有伤亡。”
本来百姓对朝廷开武举是交口称赞, 一来武举开恩科给了家中的男丁除去念书科举外的另一条进入仕途之路, 二来呢, 免除当年的人丁税，减轻了家中的税赋银子, 这要祖上积多大的德才能摊上这种好事，因而农户人家, 只要家里头有青壮年男儿的得知消息后临阵磨枪, 五更天带根棍子到各地的练武场蹲着偷学武艺招式, 只想在比试场上博个武童生, 中个武秀才，考上武举人……, 给自己博个好出路，顺带给家里免除一份人丁税，这次报名考武举的那叫一个人多，每次上场比试，那叫一个激烈。
可就算这样, 参照以往武举比试的规则, 一场切磋较量, 比个高下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打个你死我活，着实不该有人被打死。
死人了就不是一件小事，卫景平问道：“洛阳知府李玉在奏折中怎么说？”
邹永说道：“李大人在奏折中弹劾卫相……”洛阳知府在奏折中弹劾卫景平，说他给朝廷出的开武举是个馊主意，把开武举跟人丁税挂钩更是馊上加馊，又蠢又没安好心……骂的可难听了。
总之一句话，前一阵子提议朝廷开武举的事，卫景平被洛阳知府李玉弹劾了。
卫景平：“……”
头一次被人弹劾，有点新鲜，又有点烦躁，emo。
正在他调整心态的时候，邹永又说道：“卫相，你有点流年不利啊……”
卫景平心道“不好”，果然就听邹永来了句：“闵国公钟成和一干皇亲国戚也给陛下上了一道折子，同样是就此事弹劾卫相你的。”
这些折子都是昨日送到他手上的，他虽然于私替卫景平担忧，但于公不敢扣押不往上递，已送到了云骁帝的御案上，想来昨夜皇帝是过了目的。
“多谢邹相告知。”卫景平淡声道。
半个来月前闵国公钟成打发人到正通钱庄借银子，被卫景平下了面子，估摸着有借这件事找他茬儿的意思。
他话音才落，云骁帝来上朝了，他往龙椅上一坐，等众公卿山呼万岁后道：“众爱卿平身吧。”
他没提旁人弹劾卫景平的事，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没当回事。
大太监李桐有意无意地扫视众公卿一眼：“诸位大人有事就向万岁爷奏来。”
没事儿就消停着当哑巴，也好早点儿散朝。
执掌各衙门的大老爷们纷纷上奏了一些事情，和往常的每次早朝一样，众公卿争吵、互怼了半天，到中场时，朝堂上才开始逐渐变得冷静、沉闷起来。
无他，老大臣们吵吵不动了。
云骁帝也开始双目无神，打哈哈消极怠工起来。
本来没什么事情就要散朝了，忽然御史台的御史奏道：“陛下，臣听说洛阳府武举乡试打死人了，知府李大人上奏折弹劾卫相，不知陛下知不知道此事啊？”
今天的早朝大戏拉开帷幕，有不服卫景平的大臣心中暗戳戳欢喜，等着他栽。
云骁帝看了一眼卫景平：“卫爱卿，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卫景平不慌不忙地说道：“回陛下，臣听说了。”
不管怎样，自乱阵脚要不得，他把“那都不是事儿”的气势先拿捏住了。
云骁帝：“卫爱卿接着说。”
他心道：快说两句堵住御史台的嘴，朕还等着散朝呢。
卫景平淡定自若地道：“武举乡试在洛阳府出了人命案，本该问责洛阳知府，臣不知这件事跟臣有什么干系，请陛下明察。”
武举是武举，用的还是先帝时的较量规则，并不是因为和人丁税挂钩才闹出了人命，既然李玉咬他一口，他就不能不较真理论一番了。
云骁帝看着御史们：“卫爱卿说的在理。”
他昨日看到李玉的奏折时，和卫景平想的一模一样。武举乡试在谁的治下出了人命，就是谁失职。
这时候，闵国公钟成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大人并无过错。”
作者有话说：
发现这期榜单少了点字数，补上。

第247章 翻盘
◎一大顶“结党”的帽子给卫景平扣到头顶上了。◎
卫景平瞟了他一眼, 微微抿唇，懒得反驳。
闵国公钟成见他没说话, 以为他胆怯, 气焰更嚣张了，拔高声调说道：“卫相提出的叫武举和人丁税挂钩，臣从所未闻不说，且不合祖制, 闹出了人命却反咬李大人一口, 这不妥吧。”
他女儿在后宫多年, 今年好不容易才爬到了贵妃的位子, 皇家竟抠抠搜搜的, 没给他们钟家赏赐什么好东西，打听下来说是府库今年收缴上来的税赋不如往年, 缺银子，对于后宫妃嫔的封赏便从俭了。
究其原因, 全拜卫景平提出的什么劳什子的考武举跟免除人丁税一事挂钩, 导致朝廷从各府征收上来的银子少了, 才叫钟家没从女儿荣升贵妃中捞到好处, 他怎能不气愤，说不恨卫景平都是假的。
他又想借着贵妃的势头去正通钱庄打打饥荒, 多少弄些银子补贴下府里，没想到却碰了钉子，钟成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逮着洛阳府的事情狠狠针对卫景平。
卫景平微微偏头，给柳承珏递过来个眼色, 问他：找茬儿吗？
这事儿他擅长。
柳承珏微点了下头, 用眼神询问他：想怎么办？
卫景平：我觉得洛阳知府李玉不像个好人, 要不先把弹劾他一顿，你把人抓起来审一审。
柳承珏：好啊，走起。
“陛下，”商定好，卫景平信手拈来一套说辞：“洛阳知府李大人上奏说武举乡试打死了人，这人是怎么死的，跟肇事者有没有怨仇？”
他这很“找事”的话抛出来，众公卿都沉默了。
云骁帝：“只说是乡试较量，失手打死的。”
卫景平继续说道：“陛下，按照从前武举的规矩，失手打死人那是要按照故意伤人治罪的，敢问李大人不抓犯人，上奏陛下指责臣是何意呀？”
“这……”云骁帝一时语塞，武举太多年没举行过了，他不太熟悉流程和规矩。
卫景平见火候到了，又说道：“陛下，我朝武举乡试规定，双方较量时须由当地知府提前宣读36条规矩律例，其一……武秀才听完画押后方能上场，且在场的评判席精挑细选驻当地府军数十位将军坐镇……是以本朝百年来，头一次听说武举比试出人命的事，臣以为，洛阳知府办事不力……”
他当堂把武举乡试比试的36条律例不厌其详地屡条背诵出来，并一一解释清楚，字正腔圆，一气呵成。
云骁帝心中微惊：卫四记性竟好到这般田地。
他自诩在读书背诵上强过历代新科状元大才子，有九分天资，此刻也不得不说，卫四快追平他了，有八分天资吧。
柳承珏帮腔道：“陛下，卫相所说一字不差，正是我朝对于武举的规定、律例，洛阳府出了人命，知府李大人难逃其责。”
“大理寺愿意赴洛阳查明此事。”他又道。
云骁帝：“查查也好。”
他是听劝的。
到这里，明眼人都看出来事情要反转了，众公卿心里头那是百感交集：
李玉这回算是引火烧身，给自己惹了一身腥臊，惹上大理寺了。
本朝最难打交道的就是大理寺，进去得扒一层皮，嘿，这个李玉恐怕没想到吧。
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垂头丧气，看嘛，这次撼动不了卫景平半分，以后就更难了，唉承认自己不如人家吧。
一顿窃窃私语。
云骁帝被他们叽歪烦了：“那就交给大理寺查明后上奏给朕吧。”
众公卿为李玉捏了把汗。
钟成沉不住气了道：“柳大人都出来说话了？谁不知道您跟卫大人走的近，就不怕有结党之嫌吗？”
一大顶“结党”的帽子给卫景平扣到头顶上了。
“闵国公，”卫景平厉色道：“当着陛下的面说朝臣‘结党’，知道的以为您老人家忧国忧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干过这事儿呢？下官都不知道‘结党’这两个字怎么写呢。”
说的别的行，说“结党”不行，卫家这很快要跟天子家结为亲家的，稀罕跟谁结党啊。
钟成差点被他气死：“你……”
云骁帝听了也不高兴，“结党”这事儿确实是钟成乱扣帽子了，卫家是后起之秀，可以说在京城勉强算站稳脚跟，柳家只有柳承珏一人在朝为官，柳氏名不见经传，门生故旧寥寥无几，他二人结哪门子的党？
反倒是钟家在京城里历经百年，可以算得上是高门大户了，姻亲众多，说不定还有结党的可能，比如说洛阳知府李玉和钟家有没有往来……
“钟爱卿慎言。”云骁帝面色不虞。
“是，陛下。”钟成吓得一瞬六神无主，皇帝就算一时脾气好，也不意味着大臣们可以跟他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知趣地不敢再替李玉说话了。
“柳爱卿，”云骁帝说道：“洛阳知府李玉之前名声就不大好，借着此事，查一查也好。”
似乎是他在当太子时，就有人上折子弹劾过李玉。
时间过于久远，倒把这人给忘了。这次既然想起来了，新账旧账就一起清算吧。
有猫腻没猫腻的，查一查总是不多。
柳承珏欣然接了旨意，而后轻蔑地看了钟成一眼。
钟成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咬牙切齿，他脸色灰败，是他小瞧卫景平了，以为年轻就好拿捏，没想到这厮城府深，半路又杀出来个柳承珏一唱一和，叫他措手不及，唉。
卫景平后来又奏道：“去年平叛秦似时朝廷军和北衙六军的将士伤亡不少，如今京城戍军不够充裕，眼下正是需要武将之时，臣以为武举不必像科举一样三年考一次，便是各地乡试之后，就到京城来比试，陛下说呢？”
非常之时，宜行非常之举。
提到北衙六军，云骁帝微微皱眉，先帝在位时成群的纨绔子弟混迹此处，平日里疏于操练，一个个游手好闲，不堪重用。
本来北衙六军还能继续混吃等死的，奈何他登基后陆续打了两次仗，云骁帝怕了，看那群纨绔不顺眼，嫌他们当摆设，没用还得用银子养着，亏大发了。
当他们对天子来说，用处不大的时候，就意味着卷包袱滚蛋该让贤了。
因而当卫景平提出从武举之中选拔武将充实北衙六军的时候，正迎合了帝心，云骁帝说道：“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习武不像读书，武人少年时最为勇悍，不必等了，传旨下去，各府武举乡试胜出者，即可赴京考武状元。”
他拍板了。
左相邹永道了声“是”，准备散朝之后立即拟旨送往各府。
吏部侍郎杜锦成问道：“陛下，京城的主考官由谁来担任？”
这是他们吏部要操心请示的事情。
云骁帝想了想，又和众公卿商议一番，最后说定，在京城举行的武举，由太子秦衍亲自坐镇担任主考，羽林卫大将军郝胜、中郎将卫景英担任副主考，考武，由翰林院修撰谢映并编修二人，庶吉士五人出面考文……这次选拔武将的力度可以说是空前的。
……
大概过了半个月之后，到了仲秋时分，大理寺清查了洛阳知府李玉，果然这人不清白，武举乡试闹出人命的事，全由他玩忽职守所致，押到京城，判了个徙三千里的流刑，大快人心。
各地知府见状，不敢懈怠，瞪着双眼盯着武举的事，没再出差错。
十月中旬，各地的武举人陆续进京，一个个都壮志满满地期待在比试中夺魁，争夺武状元。
“二哥，”卫景平说道：“火器营能不能选拔到可靠的人才就靠你了。”
卫景英：“嗯，二哥给你办好。”他问卫景平：“你想过没有，火器营以后归属哪儿？”
“我看好了北衙六军，”卫景平说道：“二哥，有件事我琢磨了许久。”他压低了声音：“北衙六军大将军一职空缺，二哥有什么想法？”
卫景英摇了摇头说道：“我暂时没把握争到这个位子。”
北衙六军的大将军一职一直由京城的高门世家的人把持，甚至是皇亲国戚，像前任姜太后的侄子姜懿，像卫家这样没有根基的，着实不敢肖想那个位子。
卫景平：“趁这次武举二哥露面的机会，慢慢留意就是了。”
“老四，其实二哥没那么心急往上爬。”卫景英笑道。
卫景平玩笑道：“二哥不为高官厚禄，也要为容与打算。”
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由于太子秦衍过于主动，让卫容与跟他“偶遇”了两三次，两孩子相处的还挺好，这门亲事成的概率很大。
也就是说，太子秦衍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侄女婿。
他们做长辈的，焉能不为俩小辈打算。
太子秦衍十二岁了，是时候慢慢经营起自己的势力了，否则将来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拿什么作为筹码。
云骁帝现在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不意味着永远就他这么一个儿子。
该留个心眼就得留着。
只有一步一步筹谋，不动声色地强到无人能撼动，将来不管皇帝老儿生几个儿子，秦衍才能稳坐钓鱼台，谁都不怕。
卫景英笑道：“老四，你总是比旁人多想一步。”
“只怕不是一时能成的事，”卫景平说道：“二哥和殿下有这个心就好了。”
……
十月下旬，清晨霜重，到了晌午却是秋阳赫赫。
武举会试在一个黄道吉日开试，大比十日，太子秦衍带着文武官员在主持比试，进行得稳稳当当的。
卫景平很是欣慰，这天他放衙后哼着小曲回家。
“你三哥来信说，他护送一名窦姓商人出海，”卫长海堵在门口，手里扬着一封信：“说船上装的是一批漆器。”
龙城府当年置郡时迁过来一批岭南漆器大家段氏的族人，这几年生活稳定，他们从南方采买生漆到龙城府，又操起了本家的手艺，有商人看到商机，就带到了海外，渐渐生意做大了，就有了专门的漆器船只出海，但是沿途劫匪也多，只能花大价钱请人护送。
这次是江扬觉得漆器生意有大钱赚，遂大力扶持，这才让卫景川护送窦姓商人出海做买卖。
“三嫂随行吗？”听说要出海，卫景平问，他有些担忧卫三。
卫长海说道：“老三媳妇儿去做什么，出海太危险了。”
要是他在龙城府，他估计都不让卫景川去。海里和陆地可太不一样了，一个风浪过来，功夫再好的人也得被拍在沙滩上，他不是一星半点的担忧。
卫景平：“也不知他们去哪里。”
离开陆地后还要走多远，是后世的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对不住，前两天加班加的要吐，脑子空白一片，写的太烂没敢贴上来，今天重新写。

第248章 火器营VS出海
◎桑树、茶树和漆树，对应的生丝、茶叶和漆器，是古代海上商贸的三大吸银巨头，来往商船，上面运载东西跑不出这三样。◎
卫景平把卫三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中只简略说他护送窦姓商人出海做买卖，对于去哪里, 目的地是何处一字没提, 似乎他也一无所知的样子。
“爹，”卫景平无奈地把信收了起来，干瘪地安慰老卫：“三哥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回来的。”
卫长海发蔫地望了望天, 想说什么, 最后却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卫景平惦记着他三哥的事, 次日放了衙去翰林院藏书阁翻文献, 据当朝的史料记录，偶有商人出海做买卖, 商船一般从太仓府的刘家港起锚，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到福州府的长乐太平港, 在那里最后再补给一次食物和生活用品, 而后开始驶往渤泥国, 从太平港到渤泥国, 船只大概要在海上航行二十来天的时间……
渤泥国。
卫景平在脑海里搜了搜这三个字，总觉得有点模糊的印象, 他想啊想，终于在这天夜里想起来了上辈子他看过一本叫《碧血剑》的小说，里面的男主角袁承志最终隐居海外，落脚的地方就叫渤泥国，这个地方呢不算与世隔绝, 史书上记载从南北朝时期就开始跟我们汉人朝廷来往频繁, 有文化交流也有贸易往来。
他闭上眼睛, 重新把上辈子读过的书几乎都过了一遍，才想起来，渤泥国这个地方是后世的文莱。
对照上了，卫景平回去后提笔手绘了一张地图，绘完他看了看，心中的石头落地一半：谢天谢地，这片海域还算风平浪静，对往来船只友好，没那么凶险。
他心道：且是一条自南北朝就走熟了的海运通道，想来去往那里的商人有了解过情况，不会贸然前往。
尽管这么宽慰自己，卫景平还是放心不下，时时盯着沿海各省递往朝廷的折子，生怕出了什么事情。
自从得知卫三护送商人出海做漆器买卖后，卫宅里的气氛就没那么松弛了，女眷们甚至开始去寺院礼佛，求神仙保佑卫三顺顺当当回来。
就这么一天天盼望卫三回家中，京城的武举会试结束了。
这次开武举科，一共选出了将近二百名武进士，为了显示天家对于武将的重视，云骁帝下旨，让他们和新科进士一样御街夸官，风光一回。
不过当朝多年重文轻武，这次选拔出来的武进士出身都不高，多半是寒门子弟，不像新科进士，多数有着世家渊源，是贵公子出身，因而他们御街夸官时没有新科状元那样的人气，没有万人空巷，挤得水泄不通的排面，但前来凑热闹的市井百姓不少，行人沥沥淅淅的，全都驻足观看，不时对武进士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次的武状元是太子秦衍钦点的，名叫何驹，二十五六岁上下，他出自燕山府，苏家出身还是可以的，祖上是正五品的骁骑校尉，解甲后子孙不仅习武，还都送学堂念过书，于文上四书五经难不倒他，但在较量场上，会试之后卫景英和他切磋过一番，他竟不能在卫二手下过上十招，还是在卫二有意放水的情况下，他自个儿惭愧的要死，一个劲儿说这次中了武状元全凭运气。
是个心宽且老实的好后生。
用卫长海的话说：“可惜我们上林县的好儿郎早几年都去戍边了，不然，哪有他们的事儿。”
就这两百来名额，他们上林县能给包圆。
不过武探花陈四禹是他们上林县的，卫景平对他的二姐陈二妮还有些印象，当初他在上林县开墨铺，聘请半日师为墨铺造势时，陈二妮还来出过风头呢，这孩子才十七岁，比试场上剑出鞘时剑光入电，只是读书上略逊武状元和武榜眼几分，假以时日，必然后生可畏。
“听我爹说是卫大人提议才开的武举，”御街夸官后，陈四禹来给卫景平磕头：“这才给了我出头的机会，这一拜您一定要受了。”
卫景平看着他满心喜欢，忙把陈四禹扶起来：“今年是头一次开武举会试点武进士，正巧叫你赶上了，我真高兴。”
武举乡试结束之后，太子秦衍上书云骁帝，说既了对这科武进士的安排，还顺手把卫景平的火器之策推了上去。
现如今云骁帝膝下只有秦衍一个儿子，太子之位板上钉钉，日后的皇位看着也没什么争议，没有夺嫡的烦扰，所以他们父慈子孝，彼此内心都很安稳。
太子进言，云骁帝没有不听的道理，甚至还很高兴：“那太子就操办起来，朕不是迂腐之人，有新的武器，厉害的，都给朕用起来。”
他们爱折腾就折腾去，只要不伸手找他要银子就好了。
有了皇帝这句话，卫景平就放开手干了，但他不能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干，毕竟户部管不到北衙六军，只能等到轮到他担当右相的时候，过问一嘴北衙六军的事，把筹备火器营的事情一步步安排下去。
在这期间，他又和柳好通过几次信件，在信中商讨了huo药的改进方法，卫景平试炼了几次，多少有些进步。
差强人意吧。
“后面就是银子的问题了。”卫景平最后一次试炼成功后走出工部，同顾世安唠叨：“最烧钱的地方要来了，什么生铁啊，矿石啊，都要采买跟上。”
不然拿什么制造火铳呢。
顾世安：“今年的税赋比去年收上来的还少，能挣钱的记里马车和钱庄的盈利少不得要去补这部分亏空。”
他又问卫景平：“明年各府还是这些人丁数，总不能年年开武举吧？”
卫景平：“自然是不能的。”
今年只是一时的权宜之举。
对于各府人丁增多而耕地不增的现状，卫景平心中有想法，只是还不太成熟，便没有说出来：“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关于借鉴“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都需要花费时间多琢磨，甚至还要到各处走走逛逛，实地调研一番才能改革推行多年的人丁税和田亩税并行的税赋制度。
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十一月下旬，京城漫天飞舞起鹅毛大雪的时候，卫三的信到了。
来信说他们已到达福州府长乐港，准备就地登录直接进京省亲，看到这封信，卫家绷紧了将近两个月的心才放进肚子里，总算是人没事，全尾全须地上岸了。
卫长海咧嘴笑道：“老三好好的，我得回去祭祖，好好给老卫家的祖宗立个碑。”
把十八代的祖宗都请来受香火。
恰好卫长河也算着日子要回上林县，就同他说：“大哥，你可真该回去一趟了。”
每年过年，上林县的街里街坊都要问起卫长海一家，很是惦记他们。
卫长海选了个日子，跟卫长河哥俩儿就回上林县去了。
走之前，卫景平说道：“爹，二叔，你们回去后替我去白鹭书院一趟，问候程夫子和温夫子。”
“你好歹备两份薄礼，”卫长海白了他一眼：“就这两手空空捎一句话过去吗？”
卫景平：“爹就只捎话回去就是了。”
他和顾世安在外头的这些年，何尝忘记过白鹭书院，年年凑了银子叫人捎回去办学用的，不差这一份薄礼。
卫长海：“卫大人真够小气的。”他晃了晃钱袋子：“算了，我路上见着稀罕东西买吧。”
卫景平只笑不说话。
卫景川是在一个晴冷的冬日晌午到家的，进了门，卫宅的丫鬟几乎没认出他来，老天，这一脸凶狠，像背了几条人命的大汉是哪个？
还是老仆人刘妈仔细辨认，从眉眼间发现了卫三的影子：“川哥儿，你回来了？”
卫景川：“嗯，我娘呢？”
刘妈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瘦是瘦下来了，可怎么看着跟凶神恶煞似的？
“夫人在后院呢，”她差点哭出来。
丫鬟们早已跑去通报，孟氏牵着卫泱出来，见到卫景川，起初也是愣了一愣，恍惚没怎么认出来。
后面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货真价实的三儿子，她心道：这孩子还是胖着好看，万万不能瘦。
于是把院子里丫鬟都打发到厨房，给卫景川做好吃的去，得赶紧补补，这模样回去，不得被老三媳妇儿一脚踹出来啊。
太磕碜了。
等卫景平回来，他三哥已经吃下去五屉小笼包，两盆酸汤肘子，还有瓜果若干……
“老四你啃一个。”就这卫景川的嘴还没闲着，继续抱着一盆豆豉蒸凤爪嗦着，见到卫景平，邀请他一道嗦。
卫景平挨着他坐下：“三哥路上还顺利吗？”
卫三道：“窦大财主雇佣了沿海的渔民跟我们一道去的，遇上风浪他们很有经验，算是有惊无险吧。”
途中经历过飓风和罗盘失灵，或是身体受不住忽然发起高热，呕吐，晕船……等等。
不过最终扛过来了。
对了，还有跟狗皮膏药似的，神出鬼没的看上去长得像人，但不干人事的玩意儿，窦姓商人说他们是以打劫过往商船为营生的海贼。
他跟跟在他们商船后面的海贼干了一架，劈了三五个，余下的逃窜了。
“三哥这次出海长见识了，”听着卫三滔滔不绝递说起海上的事情，卫景平说道：“除了漆器，是不是还有商船运载的生丝和茶叶在渤泥国也很畅销？”
桑树、茶树和漆树，其对应的生丝、茶叶和漆器，是古代海上商贸的三大吸银巨头，来往商船，上面运载东西跑不出这三样。
卫景川讶道：“老四，你怎么知道？”
就跟卫景平也跟着他去了渤泥国一趟那样，那边卖什么东西都一清二楚。
卫景平笑道：“从书上看来的。”
卫景川：“我们在渤泥国停留期间一共遇到了两艘商船，船上运载的的确是生丝和茶叶。”
卫景平摇了摇头：“才两艘商船啊，太少了。”
卫景川：“在渤泥国当地，生丝和茶叶，丝绸卖的都很贵，我和窦大财主想买壶茶喝，价格令人咋舌，一壶不怎么好的碧螺春，是京城里的数十倍。”
还不舍得放几片茶叶，味道寡淡的跟什么似的。
卫景平：“从刘家港运到渤泥国，一路上的船工费、人工费，商人要从中获利，到那里自然就贵多了。”
卫景川点点头，又啃了几口豆豉蒸凤爪。
“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事情，”卫景平说道：“三哥就不去了吧。”
太凶险了，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卫三对此避而不谈，说道：“我得赶紧回龙城找江大人领赏银，不在京城耽搁功夫了。”他要回龙城府。
卫景平笑了笑：“好啊，三哥这就回去吧，省得三嫂在家里等急了。”
他心道：三哥才不在乎江扬赏他的仨瓜俩枣，是想三嫂了。
被看穿了心思，卫景川不好意思地撇开脸去：“老四呀……”
卫景川只在京城停留了一日，翌日离开家之前，他抱起儿子卫泱亲了亲，逗他：“跟爹走，爹教你耍大刀好不好？”
卫泱瞧了眼卫景平，一连摇头：“小叔，我不要。”
他不喜欢他爹爹的大刀。
卫景平赶紧把他抱在怀里：“你爹跟你开玩笑的，小水儿还小，哪里使得动大刀。”
卫景川拍了拍儿子的小脑瓜：“行，那以后跟着你小叔念书吧。”
说完一扬马鞭，飞驰而去。

第249章 作妖
◎怪可怜见儿的。◎
隆冬天气里几场大雪之后, 转眼又到了腊月底年关，卫宅庭院里的一棵柿子树上高悬着缀金丝流苏边的小灯笼, 远远望去火红炙热, 让飞舞的雪花也忍不住驻足来蹭个“柿柿如意”的好兆头。
卫长海回上林县祭祖，在卫家老宅住了些日子，前天才写信过来说准备启程去京城，想来他到了就该过大年了。
孟氏和姚溪婆媳二人是在册的诰命夫人, 腊月十九, 按照惯例, 接了宫中的赏赐要穿戴齐整进宫给姜太后和裴皇后磕头谢恩, 这不今日五更天, 娘俩儿就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上了。
诰命夫人进宫拜见太后、皇后，发髻要用结鬟式的梳编法, 先把一头青丝拢结于头顶，然后分股用丝带系结, 弯曲成鬟, 高耸在头顶, 梳出给人一种巍峨的贵气, 再饰以簪、钗和步摇，让她们看起来华丽高贵, 别丢了皇家的脸面。
“梳个平鬟吧，”姚溪坐在梳妆台前，挑了根簪子递给丫鬟春莺：“我头发多，扎得紧一些。”
春莺愣了一瞬。
诰命夫人的结鬟式梳编头发分成高髻、双髻和平髻三种，正一品二品的梳高髻, 三品梳双髻, 以下就得梳平髻了, 按照卫景平的品级，她该梳个双髻的，却不知为何要梳个平髻。
“我娘和婆母都是三品，她们梳双髻，”姚溪说道：“我当小辈的，应当给她们做个陪衬。”
不能比她们打扮的还要出挑才是。
春莺这才拿梳子给她梳头：“夫人真孝顺。”
“原也跟孝顺沾不上边的，”姚溪随口说道：“只是相公在外头做的官儿越大，盯着咱们一举一动的人就越多，少不得多个心眼，凡事谨慎几分，省得落人笑柄。”
自从今年秋天卫景平与柳、张、杜三分开始轮值右相后，卫家在京城立马炙手可热起来，登门的达官显贵日渐变多，事事不得不讲究起来，免得叫人笑话了去，有失体面。
“是。”春莺很快给她挽了个平髻。
姚溪照着镜子，又挑出一根云形金丝累镶宝石簪压鬓，她看上去清丽柔婉又不失贵夫人气度：“走吧。”
她先到卫宅给孟氏请安，此时孟氏早已打扮得体，就等着姚溪来了一道进宫去呢：“我这是头一遭，溪儿你快跟娘说说，宫里头都有些什么忌讳。”
对于今日进宫之事，孟氏从几天前就开始忐忑不安，生怕性差踏错一步，给儿子儿媳妇丢脸。
姚溪：“这，娘……”她想了想说道：“去年的时候我瞧着旁人极少开口说话的。”
印象里，她去年年底进宫谢恩的时候，在场的活跃的就几位老国公夫人，余下的诰命夫人们都不怎么说话的模样。
孟氏拉着她的手：“娘知道了，守礼，少说话，总不会错的。”
……
到了旁晚，寒风刺骨，卫景平搓着手从外面回来，进门正好跟立在门口张望的秋雀打了个照面，他问：“夫人从宫里回来了呢？”
秋雀摇摇头：“还没有。”
她都来门口瞧好几回了。
卫景平抬腿又去了卫宅，得知孟氏也没在家，嘀咕道：“进宫一天了啊……”
怎么到现在了还不回来。
“容与，囡囡，”他把卫容与喊出来，对她说道：“乖，帮小叔个忙好不好？”
卫容与把玩着她手里的桃蝠剑：“小叔你这是怎么了？”
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你祖母和你四婶进宫一天了还没出来，”卫景平说道：“小叔有些不放心。”
他想让卫容与去皇宫外面转悠一圈，看能不能碰运气遇到个出来办差的太监、宫女，向他们打听一嘴。
长辈不在家，小孩子跑出来找人，打探起来总容易些。
卫容与忽闪了下圆溜溜的眼眸：“我去瞧瞧。”
说完就要撒丫子往外面跑。
卫景平一把拉住她：“穿厚点儿，让奶娘跟着你去。”
卫容与甩开他的手：“才不要，那样显得我不急着找我祖母和四婶似的。”
她跟条泥鳅似的从卫景平手里溜走，眨眼的功夫，小丫头片子就跑没影了。
卫景平：“……”
他不放心，叫卫容与的奶娘拿上斗篷去追小丫头。
卫容与一口气跑到皇宫门口，隔着门缝往里面探头张望，逢人就哭丧着小脸儿卖惨：“我来找我祖母……”
怪可怜见儿的。
有一个东宫的小太监董二瞥见她，飞奔去找太子秦衍：“殿下，卫姑娘来宫里头找卫老夫人，奴婢瞧着她都快哭了。”
小太监耳聪目明，一早看出主子在乎卫家这位小丫头，赶紧来跟秦衍说一声。
秦衍正在临字帖，听了这话放下笔，披上大氅出去见卫容与：“卫老夫人今日进宫来做什么？”
董二回道：“今儿腊月十九，按着祖制，是诰命夫人们进宫给太后和皇后磕头谢恩的日子，想来卫老夫人是进宫未归，卫姑娘不放心找来了。”
秦衍“哦”了声：“不是一早就进宫了吗？”
他抬头看天，夕阳从山坡上缓缓落下，黄昏了，诰命夫人早该出宫回家去了呀。
董二摸了摸头：“许是太后娘娘有事，把卫老夫人留下来说话了吧。”
“打发个人去寿坤宫瞧瞧。”秦衍说完踩着落雪一路疾行，到了皇宫门口，一眼就看见穿着薄袄的卫容与，小丫头的嘴巴在雪地里冻得发紫，他轻咳一声：“卫姑娘。”
卫容与看见他，勉强挤出个淡笑：“太子殿下。”
“听说你来找卫老夫人和卫四夫人，”秦衍问道：“她们还没回家去吗？”
卫容与委屈地道：“还没有。”
秦衍伸出手解下披风丢给董二，示意她裹上衣裳先回去：“你先送她回去，孤去太后祖母那里瞧一瞧。”
卫容与：“谢太子殿下，只是民女不冷……”不要他的披风。
秦衍：“……”
跟去年冬天他头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倔强，记得那次她挂在大树上，冻得小脸通红就是不肯下来。
他没说话，转身径直去了寿坤宫。
果然，今日诰命夫人进宫来请安之后，孟氏和姚溪婆媳二人被姜太后留在了宫里没有回家，她们不太自在地坐在高背椅子上，面色微微发僵。
秦衍进去，寿坤宫里一股阴冷气扑面而来，这里地势低，冬冷夏热，她们都怔了一怔：“太子殿下。”
“孙儿见过祖母，”秦衍匆匆看了她俩一眼，赶紧上前去给姜太后磕头请安，笑吟吟地道：“祖母今天好兴致，竟留了两位夫人在宫里头说话。”
姜太后缓缓瞥了婆媳二人一眼：“皇孙啊，哀家宫里一向冷清，今儿好不容易热闹一回，又看着她俩投缘，可不得留下来陪哀家说说话嘛。”
秦衍微皱了皱眉头：“那是。”
不过卫家这两位夫人，看着不像很愿意留下来的模样啊。
想着卫容与那个倔强丫头还在宫门外翘首以盼，秦衍往姜太后怀里一滚，耍赖皮道：“孙儿来陪祖母好不好，祖母想聊什么，孙儿知道的可多了。”
姜太后过着厚厚的貂皮大氅笑着推搡了他一下：“你呀，一会儿该嚷嚷寿坤宫里头冷，呆不住要回你的东宫去喽。”
今日寿坤宫里的炭火烧得不够旺，不怎么暖和。
秦衍又看了眼孟氏和姚溪，这二位夫人竭力端庄，却仍然掩饰不住面色隐隐发青，一看就是冻着了，他心道：姜太后故意留孟、姚两位夫人在宫里，莫不是让她们挨冻的？
去年夏天户部没筹银子给姜太后修缮寿坤宫，想来她老人家记恨上卫景平了，这回逮着机会拿卫家的女眷出气罢了。
姜太后在磋磨卫家两位夫人！

第250章 新年
◎老卫催他生儿育女了。◎
秦衍朝珠帘外睨去一眼, 对女官说道：“把银炭烧旺一些，孤今儿要赖在皇祖母这里。”
姜太后面色微抽, 撵不走太子, 她只好假惺惺地赏赐了孟氏婆媳，命女官把她们二人送出宫去。
“太子不在东宫好好念书，来哀家这里做什么？”外人一走，姜太后拉起脸来数落秦衍道。
秦衍笑嘻嘻地道：“孙儿想皇祖母了。”
姜太后不喜皇后裴氏, 连带着对裴氏生的太子也不上心, 秦衍打小也不爱往她跟前凑, 祖孙之间一直是生疏的。
他突然这么一来, 姜太后反倒不会了, 木讷了一瞬才抚着秦衍的手说道：“皇祖母也想孙儿呢。”
秦衍心里惦记着卫容与，跟她互演了几下之后说道：“皇祖母好好养着, 孙儿一有空闲就来看您。”
说完，他溜了。
姜太后气哼哼地对贴身的女官说道：“他哪里是来看哀家的, 分明是来气哀家的。”
指不定听了什么风声, 来助孟氏婆媳脱身的。
女官心知肚明, 嘴上却劝慰道：“殿下跟太后亲着呢, 他年纪小，哪里知道什么气不气的, 太后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姜太后“哼”了声道：“不说太子了，单说如今卫四得帝心，眼瞧着要爬到右相的位子上去了，等他掌了权，哀家更没好日子过喽。”
她心里头对卫景平的气大着呢。
女官说道：“奴婢斗胆以为太后多虑了, 张、柳、杜三位大人, 哪个不比卫大人资历强, 万岁爷怎么会选他当右相呢。”
姜太后心烦地饮了口茶，在心里头啐了一口：卫景平想当上右相，他做梦！
“你拿着哀家的名帖去张府一趟，”她对女官说道：“明日请杜夫人进宫来跟哀家说说话儿。”
张、柳、杜、卫四家之中，姜家跟杜家是姻亲，她的一个表侄女给杜锦成的儿子杜玄飞做了填房，有了这层关系，姜、杜两家来往密切，是以姜太后更倾向于把户部侍郎杜锦成扶上右相的位子。
女官说道：“太后娘娘，钟贵妃……”
听说卫景平把钟贵妃的娘家闵国公府给得罪了，钟家恨透了他，把钟家拉过来或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姜太后说道：“你去把哀家的一对白玉臂钏找出来，赐给钟贵妃把。”
要拉拢钟家，就得给好处。
……
孟氏和姚溪从皇宫大门出来的时候，天空中细雪蒙蒙，大老远就看见卫容与带着乳娘等在那里，虽然裹着斗篷，但小脸蛋儿还是冻得通红，眼睫上落了雪粒，妆点着她看起来愈发粉妆玉琢，是个小美人儿了。
“囡囡，”孟氏快步走过来搂住小丫头：“回家了。”
她们身后，太子秦衍隔着宫门定定地看着身披西瓜红绣迎春花斗篷的小女孩儿，直到她上了马车，他才转身回东宫。
卫景平时不时打发卫五月去家门口瞅一眼，等到华灯初上终于把人给盼回来了，他一个人伺候仨，一会儿给他娘盛汤，一会儿他媳妇儿夹菜，又要给大侄女剥虾，忙得团团转，恨不能多长出一双手来。
不过好在三个大小姑奶奶都很满意，大有下一次接着使唤他的意向，吃完饭不约而同地去摸荷包，打赏了卫景平一手窝银瓜子。
让他很有成就感。
卫景平哭笑不得地带着姚溪回到自己家中，小两口关起门来说了会儿话，临睡前他道：“是我连累你了。”
姚溪没精打采地歪在榻上，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一看就知道白天进宫没少被姜太后为难。
好在她机智又懂礼数，见招拆招叫人挑不出错处，自始至终都得体没出丑。
姜太后气不过，这才想出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诰命夫人们离开皇宫后，她命女官熄了寿坤宫的一半地龙，强留她跟孟氏在那里受冻了大半天。她自个儿也陪着她们挨冻，是个狠人。
姚溪太困了，没听他把话说完就挨着他睡着了。
卫景平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一些有的没的，久久不能入眠。
好在最近没轮到他去内阁当值右相，户部的活儿已干得手熟，他能躲懒，忙里偷闲放松一下，白日里打个盹儿什么的。
到了正月二十六日，京城的人家都在忙着最后一次采买年货的时候，卫长海从上林县回来了。
他是赶着一辆马车到家的，车上装满了上林县的土特产，有冰冻的鹿肉、果子、还有晒干的菌子……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都是街坊邻里送的，”卫长海哼着小曲儿说道：“推不掉，就给拉回来了。”
“显摆你人缘好？”孟氏兜头怼了他一句。
卫长海委委屈屈：“我老卫就是人缘好，在上林县谁见着我不是客客气气的。”
孟氏：“那是平哥儿他们有出息，街里街坊的才连带着高看你一眼，就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卫长海嘿嘿一笑：“媳妇儿，你看你生的儿子个个都好，要不咱们再生一个，保准儿也是个有能耐的。”
孟氏拿手帕扔到他脸上，转身就走，边走边骂他：“老不正经的。”
好在孙子孙女都出去玩了，这院子里就他们两口子，没叫人听见，不然，哪个脸上挂得住。
……
傍晚卫景平回到家中，刘妈盛了一碗鲜香滚烫的野鸡菌汤端给他：“平哥儿快尝尝，这是咱们上林县的味道，京城里吃不到的。”
连野鸡都是从上林县的后山上打来的。
卫景平端着热汤去找卫长海，边喝边问道：“爹，上林县一切都还好吧？”
“一切安好，”卫长海点了个头，却无不担忧地说道：“只是武太爷明年打算告老还乡，不知新的县令大老爷去了是何种光景。”
会不会像武念恩那样算的上宽厚仁和，算的上勤政爱民。
卫景平：“……”
老卫操的心可真多，都开始替上林县的百姓忧虑了。
“平哥儿，”卫长海瞧着四周无人，只他父子俩，压低声音问道：“太后前几天给你娘和你媳妇儿气受了？”
听说孟氏和姚溪在寿坤宫冻了大半天，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卫景平惭愧地道：“爹，儿子跟您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卫长海眯眼看着他：“你小子以为自己多大能耐，那可是太后，皇帝老儿他娘，想要找咱们的茬儿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我想了想，”他说道：“要不我带着你娘回上林县去？”
卫长海寻思：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爹，”卫景平难过地说道：“是儿子不孝，没护好我娘。”
“老四你别多想，”卫长海：“我和你娘没怪你啊，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你不想我和你娘回去，”见儿子这么内疚，他反过来宽慰卫景平道：“我俩就不回去了嘛。”
他就不该问那件事，过去的事就该翻篇，又提它做什么。
彼此沉默片刻。
卫景平：“我娘受的气我记住了，你儿子是个大度的吗？不是，爹，我很记仇的。”
他是任凭人拿捏的软柿子大怨种吗？很显然不是。
早晚要还回去的。
“平哥儿你要干什么？”卫长海听了他的话脊梁骨生寒：“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他生怕儿子干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误了前程。
卫景平笑了：“爹，你放心吧。”都活两辈子了，他自认为还是有那么一些沉稳在身上的。
……
转眼到了除夕夜。
窗外虽是北风吹雪，但卫宅的暖阁里却春意盎然，长几上摆满了红烧肉，金玉芙蓉虾，红焖鱼头、四喜丸子……一道道玉盘珍馐，柿子，杏仁等瓜果糕点更是堆积成小山，红红火火，全是好兆头。
卫景平亲自斟了屠苏酒，挨个端到家人跟前，轮到他二嫂时，曾嘉玉却红着脸推到了卫景英手边：“你喝。”
孟氏不经意看见了，眼眸一亮，她笑着扫了一眼曾嘉玉的小腹：“老二媳妇儿，你这是……”
卫景英赶紧替爱妻回道：“咱家要添丁进口了。”
曾嘉玉有喜了，按照京中习俗，未满三个月的胎儿要先瞒着，不能说出去，是以除了他们两口子，旁人还不知晓。
听卫二这么一说，在座的卫家老少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纷纷把菜肴往曾嘉玉面前挪去：“多吃点儿。”
卫景英有子嗣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让人眩晕的极致喜悦平静下来后，老卫颇有深意地看了卫景平一眼，他举起手里的酒杯跟小儿子碰了碰：“老卫家的大喜事呀。”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老卫催他生儿育女了。
卫景平打了个哈哈：“爹又要当祖父了。”
卫长海白了他一眼，没搭理这个不上道的儿子。
除夕夜守岁，卫容与带着卫泱在屋里跑来跑去，闹腾得大人耳边“嗡嗡嗡”的，卫景平打趣老卫：“爹，以后更有得您老忙活了。”
要带好几个孙子孙女呢。
卫长海磕着瓜子：“十个也带的过来，只要你能给老子生。”
卫景平偏过头去望了一眼自家媳妇儿纤弱的小身板，赶紧抱着瓜果盘子挪了个地儿：“……”
翌日就是亨庆七年的元日，俗称大年初一。
从清晨开门起，往来卫家的官员一个接着一个，风头盖过了京城里的所有的高门世家，那叫一个门庭若市啊。
“卫大人，兔年大吉啊。”来的最早的是户部侍郎纪九渊，此人素来寡言，见面相互拜了年，说过吉利话后就准备告辞了，卫景平殷勤留客：“纪兄再坐会儿吧。”
他看起来有话要说，纪九渊只好重新落座，卫景平亲自斟茶招待：“不知大人今日忙否？”
纪九渊如实道：“族中人多，今日赶着给长辈拜年，有点小忙。”
卫景平：“那我长话短说。”
“卫大人请讲。”纪九渊道。
卫景平：“我想请纪大人帮个忙，”一同在户部为官，他没绕圈子，顿了一下说道：“当年我兄长初到龙城府时得纪大将军提携栽培，他后来一直惦记着纪大将军，托我得空去看看纪夫人……”
五年前战死在龙城府的纪东风是纪九渊的堂兄。由于纪家清高孤傲，除非公事亦或逢年过节走个过场，否则极少同官员私下里来往，因而卫景平不敢贸然登门拜访纪夫人。
纪九渊默然片刻：“卫将军的心意，在下回去后就转告家嫂。”
卫景平给卫五月使了个眼色，小厮进里屋拿出两锭包装素雅的姚墨：“小小墨锭不成敬意，全当图个吉利吧。”
纪九渊不经意瞥见这对墨锭是彩墨，上头绘着富贵花开繁复的枝桠，很是惊讶，想来合寡嫂心意，于是没怎么推辞就收下来：“在下替家嫂多谢卫大人了。”
临走前他迟疑了下：“卫大人可知，家嫂出自太后母族姜氏？”

第251章 瑕疵品
◎怪不得龙城府知府江扬要挑卫景川护送商船出海呢，原来没有可靠的人护送，出海的商贾们真要人财两空，有去无回了。◎
卫景平微微一愣, 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
纪九渊说道：“日后要是有人背后议论卫大人想要绕着弯子巴结太后，不知卫大人……”
在不在意。
毕竟这礼是从卫景平手里, 而不是卫景明手中送出去的。
卫景平笑道：“我自问心间坦荡, 不在乎旁人说闲话。”
纪九渊这才完全放心。
他走了之后，卫长海在唏嘘：“这京城里的世家之间，到处是儿女亲家啊。”
盘根错节的，好像全栓在一条绳子上似的。
卫景平：“爹, 咱家以后也是。”等卫家在京城里枝繁叶茂的时候, 也会儿女亲家遍地走的。
卫长海扳着指头数了数他儿子侄女们的亲家, 姚家、曾家、吕家、关家……, 恍然道：“别说, 还真是。”
卫景平笑了一笑。
闲话的功夫，去年的武探花陈四禹来卫家拜年了。他考中后进了北衙六军, 比照这科举的品级，探花授正七品官阶, 武举也按照这个来, 他如今是七品的宣贞校尉了。
卫长海看见上林县的后生亲得不行, 一个劲儿塞吃的不说, 还非要给他发压岁钱：“你小子怎么过年都不回家探亲呢？”
陈四禹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爹不让我回去，说让留在京城里多走动走动, 学学人情世故。”
他爹还说，让他在京城里找个好媳妇儿，给陈家长长脸。
当然了，这话陈四禹可不好意思对外人说。
卫景英听了他这话用手一指卫四：“陈叔想错了，你留在京里只是跟着他炼huo药罢了。”
陈四禹这批武进士分到北衙六军后, 云骁帝下旨组建火器营, 把他们中的一多半都调过去研制火器, 卫景平从工部挪过去几只炼丹炉，教他们捣鼓huo药，又说等今年开春，还要请工部精通的冶铁、打铁的官吏过去教他们制一种叫做火铳的兵器呢。
这群憨愣孩子学得起劲，没日没夜地摸索，什么曲柄、引线啦，火门啦……他们很快就熟练于心，说起来头头是道，门清儿。
他们的身心都扑在火铳上，哪儿来的功夫出去结交贵人，见识市井百态啊。
卫景平：“瞧二哥说的，好像在北衙六军的火器营监工的不是二哥一样。”
太子秦衍主动揽活儿，云骁帝或许打心眼里没把火器营太当回事，顺水推舟交给了东宫，太子又转了个手，把火器营全权委托给了卫景英，可以说现如今火器营是在卫二手里。
卫景平不过提供一些研制huo药、火器技术方面的支持罢了。
他心软，才不会压榨武进士们呢。
陈四禹听他哥俩儿你一言我一语掐起来了，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满脸通红地道：“二位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卫长海过来把他拉走：“他哥俩儿都不是好的，你来陪卫叔喝酒。”
他用一壶酒把人挖走了。
哥俩儿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卫景英开始跟卫四说正经事儿：“虽说成立了火器营，但是户部分拨给北衙六军的还是那些银子，除了武进士们的俸禄外，陛下没有另外下旨意增拨造火器的银子，老四，你想过这件事吗？”
而造火器，却又是个很烧钱的。
太子秦衍都发愁的想要私下里变卖东宫的金银珠宝为火器营筹银子了。
卫景平说道：“我知道有这笔账。”但是户部目前拿不出更多的银子，虽说钱庄的盈利一年比一年多，但去年一年用银子的地方太多，免除了考武举之男丁的人丁税，又赈济豫州等地的灾荒……等等，出去的账全靠钱庄的银子去补亏空，因而须得生别的法子，广开财源才行。
新的财源在哪儿？说实话，卫景平自个儿也没找到。
卫景英笑道：“你知道这件事就行。”
凡是被卫景平惦记上的事，只怕没有做不成的，他非常了解这个弟弟。
大年初一一整天都在待客中度过，直到晚饭时分，卫家才清净下来。
次日，卫景平陪着姚溪回娘家。
每年的大年初二都是他一年当中最为轻松的一天，除了几名奴仆外，偌大的姚宅中往往只有他们祖孙三人，吃吃喝喝躺躺一天，别提多惬意了，对于卫景平来说，真是人生一大乐事，至少在这一天，他能摁下暂停键，把所有的事情都抛于脑后，让自己慢下来，静下来，实实在在当条无忧无虑的咸鱼。
初二这天在姚宅吃过午饭，卫景平躺在暖阁里放空自己，姚溪拈着一小截流苏在他鼻子上轻拂，痒得他打了个喷嚏，伸手捉住她的手道：“顽皮。”
卧房暖阁里地龙烧的很足，他二人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中衣，肌肤相贴，闹着闹着彼此都动了情，很快，小两口掀起的动静把在外面服侍的丫鬟听得满红耳热，不敢抬头朝里面瞅一下下……
正月初三他们去周家走亲戚，给周寂然老爷子拜了年，在周家混了顿绍兴菜，回到家中没什么事儿可干，又在鸳鸯帐中把昨日的温情找补回忆了一遍。
丫鬟春莺年纪大一丢丢，看见卫景平在房里打情骂俏，她欢喜地跟冬梅说道：“夫人一准儿要有喜了。”
她们很是期盼呢。
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冬梅跑过去一看，回头对春莺使了个眼色：“是罗姑娘来了。”
春莺冷了脸道：“大过年的她巴巴跑来做什么。”
冬梅撇嘴：“那谁知道。”
她们都不喜欢罗小柔，说她这么大岁数了不嫁人，明显是等着卫景平把她收房做妾呢。
要不，罗小柔怎么有事没事就爱去他家大人面前晃悠呢，总说钱庄有事要找卫景平，哼，谁知道是不是借口。
“啊呸，看她那狐媚样子就没安好心。”她们这么说罗小柔。
罗小柔听见门里有人在说话，却半天不开门，出声道：“姚姐姐在家吗？”
春莺这才不情不愿地给她开了门：“罗姑娘来了？”
没有请她进门的意思。
罗小柔讨了个没趣，把手里的年礼往前递了递：“那个，我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来看看姚姐姐。”
春莺虚情假意地往里面努嘴：“进来坐吧，夫人在睡觉呢，奴婢去叫醒她。”
罗小柔：“不了，谢谢你啊。”
见人家不待见她，赶紧离开了卫家。
晚上姚溪看见罗小柔送过来的年礼，问春莺：“罗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她怎么连人都没看见。
春莺：“白日夫人在卧房的时候她来的。”
姚溪脸一红：“……”
那是有些不凑巧了。
想着罗小柔孤身一人在京城，连个亲人都没有，她心生怜悯：“春莺，你跟我去罗姑娘那里坐会儿吧。”
主仆二人遂去了罗小柔家中。
屋里烛光昏暗，一道瘦弱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上，罗小柔坐在窗前，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都没听到敲门声。
姚溪：“小柔妹子？”
唤了好几遍，她才出来开门。
“姚姐姐来了，”罗小柔高兴地道：“快进来坐。”
她神情淡然，仿若白日去卫家受了冷遇那件事没发生过一般。
姚溪看着她明净的书桌：“在看什么书呢？”
罗小柔拿给她看：“前儿瞧了《大宛列传》，不过瘾，又寻了本前朝宰相荀安写的《海中仙山》来看，说的是沿海的渔民在海上漂泊了三年，娶了美人鱼生儿育女，偶尔往返陆地采买东西的故事……”
“《诗经》里说，‘相土烈烈，海外有载。’，”姚溪说道：“先前我外祖跟我说，汉朝有司马迁写的《大宛列传》记载的就是咱们汉人疆域外的奇人轶事，想来你看的这本《海中仙山》必是学他了。”
罗小柔说道：“是了，只是这本《海中仙山》写的光怪陆离，读起来身临其境，时而揪心时而亢奋，非常能打发时间。”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一天就过去了。
对于她这种独居的女子来说，最好的消遣莫过于此了。
姚溪翻了两页，赞叹道：“果然好看。”她心下痒痒：“妹子看完能否借我也看一看？”
罗小柔：“姐姐喜欢看拿去便是，我看完了。”
她翻了不下三遍。
姚溪谢过她，坐着略说了会儿话，到天晚才归家。
夜里姚溪窝在榻上凝神看书，卫景平凑过去：“什么书让你看得这么入迷，借我瞧一眼？”
“你别挡着我的光，”她推开他的手臂：“我正看到精彩处呢，明日借你看。”
卫景平来劲儿了，把她圈进怀里：“一起看。”
于是二人津津有味地读起《海中仙山》这本书来。
直看到破晓雄鸡啼鸣，夫妻俩才撑不住，意犹未尽地合上书，抱着彼此睡去。
日上三竿，卫景平一睁眼，魔怔了般说道：“溪儿快起来，为夫要去那头的陆地给你买布料啦……”
姚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道：“相公，要是遇到卖茶叶的，买一小罐回来……”
得，这二人，一个把自己当迷失在海中，娶了美人鱼当妻子的渔夫，一个真格儿以为自己是那条当事美人鱼了。
对的还挺合拍。
过了片刻，等他们清醒过来，都有点不大好意思，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卫景平起身穿衣，忽然，他穿着穿着如入定了一般，从眼珠到手指都一动不动，吓得姚溪用手指甲掐他人中：“相公，你这是怎么了？”
别吓她啊。
卫景平“哎哟”叫了声：“媳妇儿你下手轻点儿，疼，疼，疼……”
听见他说话了，姚溪立马撒手：“……”
卫景平：“你还记得三哥去年护送商船出海的事吗？”
“当然记得。”姚溪说道：“那会儿家里人都担忧得不行，天天烧香，请神仙保佑三哥平安回来。”
卫景平：“商贾能做这门生意，朝廷为什么不做呢？”
卫三回来后不是跟他吐槽，说渤海国那边的茶叶价格是京城里的十倍往上嘛，这么大的利润空间，为何不开海上贸易呢？
他原先是个傻子吧，竟没想到这条路。
“三哥护送的那条商船上运载的是漆器，”姚溪说道：“那是人家漆器商人趟熟了的路子，要是咱们贸然运一船茶叶过去，没销路怎么办？”
卫景平：“你担忧的也是，咱们不能直接运一船茶叶过去做买卖，得先寻到买主再说。”
他快速地穿好了衣裳：“溪儿，趁着还有几日休假，咱俩去一趟太仓府？”
去当地的刘家港走走看看，或许能有一番收获吧。
“这就动身？”姚溪讶然。
卫景平：“嗯……”他又担忧姚溪身体吃不消：“我一个人快去快回，你在家中多歇息吧。”
姚溪浅笑：“你还真得带上我，我跟你说，那边的方言，你听不懂。”
太仓府离绍兴不远，遗憾的是她还没有去过那里。
卫景平：“……”
是的，甘州府偏北，离京城近，他还真听不懂南边那些叽里呱啦的方言。
初五日，他们动身前往太仓府。
正月期间，没人跑船，水运停了，卫景平带着姚溪只好坐着马车出行，为了她路上舒服点儿，他租了一辆宽大车厢的马车，带足了银子，出了京城，马蹄踩着落雪一路南下。
到了正月十四，他们才抵达太仓府。这里的春来的早，不飘雪也没有京城冷，人人都穿着轻巧的夹袄，看着身形都很精瘦，富贵之家的少年男女穿戴讲究，迎面走来时看上去十分清秀。
进城的时候，卫景平没有亮出官印，只给守城的小吏晃了下身份文书，小吏没瞧仔细，只当他是平头百姓，点了个头就放行了。
当地知府不知卫景平的到来，他也落了个清净，找到一家刚开业的客栈住进去歇着，只等过了正月十五早上起来吃个饱饭，就到刘家港去，试试有没有好运气碰上赶早出海的商船，瞧瞧他们都到海外做的什么买卖。
“南边过了正月十五，”姚溪说道：“新年的正月差不多就算过完了，该为新一年的生计打算了。”
不像京城里，正月里家家户户都在吃吃喝喝，一般要等到过了二月初二才忙活起来。
卫景平：“一路上过来，我看很多集市都开张了。”
热闹着呢。
姚溪：“我正想着去逛逛呢。”
卫景平正好闲来无事，陪她逛附近的集市去了。
一到集市，姚溪才发现话说大了，和卫景平没差别，她也听不懂太仓府的方言，企图用绍兴话交流，当地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双方都很懵，只能碰上会说官话的，让人家给翻译一两句的，想来今日是买不到称心的小玩意儿了，主打一个逛吧。
卫景平跟在她身后微微笑道：“后不后悔？”
非要跟着他来，还说自己听得懂当地方言，这下风大闪舌头了吧。
姚溪狠狠地瞪了他一下，涨红了脸道：“别笑了。”
她哪里知道这地方十里不同音，说不定一条河两岸的人都不说一种方言，可不是会说一口绍兴方言就能在这里混得开的。
“你看上什么了只管指一指，”卫景平说道：“我来跟小贩讨价还价。”
姚溪半信半疑，抬手一指：“……我想买那套泥人。”
卫景平：“来。”
语言不通没事，他会比指头。
这里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儿实在太多了，有色泽明艳的漆器，冰裂纹的瓷器，铜镜，还有珊瑚雕刻件，玛瑙把件……看得人眼花缭乱，但静下心来可是能淘到不少好东西呢。
姚溪挑了一个又一个，卫景平不停地跟人讲价钱，淘啊淘，直到随身携带的碎银子花的一文不剩，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集市。
想着明日再带一些银子过来逛逛，多淘点儿小玩意儿带回京城送人。
……
回客栈的路上，姚溪很想捂肚子，只要她一想起卫景平方才在集市上跟哑巴似的跟人比指头买小玩意儿的情形就忍不住大笑，憋的肚子都疼了。
“给媳妇儿省了好多铜板呢。”卫景平得意地道。
姚溪一个没绷住又笑了出来：“相公，你真能干。”
她之前从未见过他还有这么滑稽又小气的一面，为了讲下来一个铜板的价钱，卫景平那么努力地跟小贩们比划手指。
卫景平随手拿起一面蟠螭纹铜镜来细看，手指摩挲到背面凸起的纹路上时，他说道：“这儿有条裂纹。”
一道极细的裂纹，这面铜镜稍稍算得上有一点点瑕疵。
姚溪凑过来一看，自责地道：“哎呀，没挑好。”
卫景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留着摆在家里当装饰品吧。”等他再攒两年钱，日后买个三进院的宅子，用得上。
姚溪：“相公你再瞧瞧别的。”
卫景平又捞起一件玛瑙雕刻的如意来看，对着光照一检查，这件玛瑙如意的尾柄处发黑，没那么透亮，也是件瑕疵品。
他忽然想到什么，把买来的各色小玩意儿全摆出来挨个过目了一遍，竟然全都是能挑出毛病的……卫景平心道：这难道是手工制作，达不到后世机器精准所致的吗？
可是他家里的铜镜，还有冰裂纹的瓷瓶，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问题，那么，难道他被骗了吗？
两个人都有些闷闷不乐。
次日，他们又去逛了一趟集市，每个摊位都逛了，发现多数玩意儿都带一点点或是划痕或是裂痕或是黑点这类的小瑕疵，搁不太讲究的人身上，这都可以忽略，不足以影响他们购买。
这回他们运气好，碰上个摆地摊买字的官话说的好的郭秀才，卫景平上前跟他搭了个讪，聊熟了问他：“这集市上的小玩意儿怎么看起来做工不大精细，都有瑕疵呢？”
郭秀才笑道：“摆在这里卖的小玩意儿都是沈家挑选后不要的，可不是件件都有瑕疵嘛。”
卫景平：“沈家？”
“就是太仓府的富户，累世经商的沈家，”郭秀才说道：“他家从各作坊和烧制器皿的窑里采买来这些东西，”他指着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挑挑拣拣的，好的啊装船运到海外去卖了赚大钱，这些都是挑剩下来的，低价卖给小贩，小贩又拿到集市上来卖，价格低，就算有些瑕疵，也比较划算呢。”
他家里自用的也是从这里淘到手的。
卫景平：“……”
原来是这个缘故，跟后世做外贸差不多，过检时不合格的就由出口转内销了嘛。
“沈家的生意做的很大吗？”这里大概有上百种商品呢。
郭秀才低头磨墨：“这咱可不清楚。”他就是一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罢了，每日忙忙碌碌只为了挣几两碎银过日子，哪里会操心沈家的事。
姚溪见他研磨的墨实在不成样子，从荷包里掏出手指长的一小块姚墨：“先生试试这个墨。”
郭秀才是个识货的人，接在手里瞧了半天：“……这是姚墨？”
姚溪：“嗯。”
她是带在身上辟味儿用的。
郭秀才磨了一点点姚墨，果然写出来的字润黑明亮，比他先前的字美观雅气多了：“姚墨是好啊，只是这墨在太仓府卖的太贵了，我用不起。”
说完，他又把余下的一截姚墨还给了姚溪：“多谢夫人。”
这时候有人来问价钱，买走了他方才用姚墨写的一幅字，郭秀才掂着到手的几个铜板，心情大好地跟卫景平说道：“卫公子问我沈家的生意做的大不大？”他摇了摇头：“头些年沈家在海外的生意做的很大，每次出海都能拉半船舱的金银回来，那真是银如土金如铁啊，然而这两年，据传出海折了好几条商船，血亏，去年一整年都没出海，看样子今年要走一趟喽……”
不然哪儿流出来的这么多小玩意儿在集市上卖。
卫景平：“前些年是怎么回事？这两年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折了商船的？”
这么多种类的商品出海，那必然是能赚到大钱的啊。
郭秀才叹气：“还不是沈家前几天赚大把的金银招来了海贼惦记？打劫的太多，如今别说挣钱了，一条商船出海，船上的人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
卫景平有点儿走神：“是这样啊。”
怪不得龙城府知府江扬要挑卫景川护送商船出海呢，原来没有可靠的人护送，出海的商贾们真要人财两空，有去无回了。
姚溪同时也在想这件事，两个人对视一下，又向郭秀才请教了些太仓府当地的风土人情，才从集市上出来。
抬头一看到正午时分了，他俩又找了一家饭馆大快朵颐，卫景平边吃边道：“要不找个时间拿出我的贴子去拜访下沈家？”
到了太仓府之后的所见所闻告诉他，海外贸易大有可为，但是阻碍重重，没那么容易就玩转的。
姚溪：“相公是不是该先去拜访解大人？”
太仓府的知府大人名叫解兴。
卫景平：“嗯，是该先去见他。”
他在京城的时候了解过解兴其人，得知其是先帝大历七年的进士，从考中进士步入仕途到做到知府，前后用了21年的时间，想来出身贫寒，没家世做为依仗，全靠熬资历才走到今天的。
太仓府的市井间祥和繁华，看起来解兴治理的不错，想来是个有才能的官儿。
姚溪眼珠一转：“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见解大人，我去沈府周围转转，打听打听沈家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贸然去拜访人家的好吧。
卫景平犹豫了下说道：“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带上五月过去，多往人堆里扎，不要去人少的地方。”

第252章 港口
◎他也觉得商船差了点儿意思。◎
“嗯。”姚溪说道。
二人分头行动。
卫景平拿着名帖去见太仓知府解兴, 帖子一递进去，吓得解大人面呈菜色：“卫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太仓府？”
通判李均说道：“下官听说卫大人来到太仓府有几天了。”解兴忐忑地道：“莫非朝中有人弹劾本官？”
不然, 卫景平突然来太仓府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查他？解兴转念又一想, 他两袖清风，家中穷的叮当响，怕什么，于是理了理官服, 前去迎接卫景平。
卫景平在太仓府衙门口等了片刻,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高胖老头领着大小官吏出来, 对着他行大礼：“下官解兴参加卫大人。”
他大腹便便, 弯腰施礼颇有些艰难, 卫景平赶忙道：“本官冒昧登门，扰了解大人办差, 还请解大人见谅。”
寒暄一番后，茶端上来, 卫景平先夸当地风光宜人, 又赞解兴治理有方, 再叹这里文风兴盛, 每次都是科举会试中考取进士的大户……一通发自内心的“夸夸”后，他道：“本官在这里的所见所闻, 回京后都会一一如实上奏给陛下。”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回京城后帮你去皇帝面前刷个存在感，要是吏部考核下来，解大人你清正廉洁，没有贪赃枉法之类的破烂事儿, 就等着升官吧。
解兴听了这话喜出望外, 哽咽道：“下官多谢卫大人提携之恩。”
卫景平同他客套了几句后又道：“本官这次来太仓府, 是想来看看刘家港。”
解兴愣了。
卫景平：“去年十月份龙城府一艘商船从刘家港出海，运载了一批漆器到渤泥国，听说利润很高，于是本官过来看看。”
解兴听说过他在户部开办钱庄，三年之内让府库的银子翻了几番的事情，擅长开拓财路，恍然道：“卫大人想跟渤泥国做买卖挣银子？”
卫景平：“有这个想法。”
解兴犹疑了一下：“卫大人，商船出海的风险很大，本官在此地为官数十年，发放的出海文书有一尺厚了，”他叹了口气：“可是能活着回来的也就那么几艘商船。”
余下的多半都葬身在海上，有去无回了。
卫景平：“本官听说太仓府的沈家和海外的生意做的很大？”
“沈家啊……”解兴点头：“前些年从刘家港出海的商船里头，也只有沈家的商船回来了。”
“可是这两年，他们再没出去过。”海贼四起，商船往往还没航行到渤泥国就被劫了。
这条财路就这么断了，太可惜。
卫景平：“这帮海贼实在是可恶。”
解兴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一件事情：“对了卫大人，去年龙城府的商船出海，听说跟船护送的，是卫大人的三兄长？”
“正是。”卫景平道。
“年前沈家得知龙城府的商船回来后，大公子沈明曾来找过下官一次，”解兴说道：“想请下官调拨衙役护送沈家的商船出海，可是……”
商船无法出海，沈家急得不行。
可这是个拿本事挣银子的活儿，太仓府的衙役们没本事啊。
“我们太仓府，去哪里找像卫大人的兄长那样的武将呢。”他又补了句。
卫三多能打呀，龙城之战，漓州平叛，那是万里挑一的悍将，说不定海贼听闻他的名字就望风而逃了呢。
海上那帮劫匪也是看人下菜碟，除了卫三，旁人去是凑人头的，白给。
卫景平心道：朝廷才选了一批武进士出来，这群人如今还没有用武之地呢，要是把他们派遣出去……
他皱眉道：“去年龙城府的商船出海也是十生九死。”
卫三冒了很大的险，卫景平不大会赞成他三哥再去一次的。
解兴惊道：“卫大人这么说，龙城府商船不打算再出海了吗？”
卫景平品了口茶摇头：“本官不清楚。”
解兴遗憾地叹了口气：“下官听说沈家开春囤了不少东西，还向下官打听龙城府的商船下一次什么时候出海呢？”
卫景平：“沈家这是何意？”
“下官想，他们大约是想跟在龙城府的商船后面吧。”解兴说道。
跟在龙城府的商行后面，海贼不敢靠近商船，他们不就搭顺风车了吗。
说真的，要不是去年龙城府窦家商行那条船活着回来了，他都不敢起再次出海的心思。
卫景平：“……”
这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地响啊。
卫景平笑道：“龙城府什么时候再派商船出海，可就说不准了。”
沈家指望跟在龙城府的商船后面自保有些欠稳妥了，海贼又不是傻子，能连这点技俩都看不出来吗？
何况这次是不是他三哥护航还不一定呢。
解兴：“下官也是这么对沈家说的。”
沈家的事聊到这里，没再继续，卫景平：“不知道沈大人什么时候有空，能否陪本官去刘家港看看？”
解兴：“刚开春，事情还少，卫大人择个日子吧。”
卫景平选了明日一早过去。
……
这头，姚溪已经在沈府的大门前转了大半日了。她一看进出沈府的男女，二来遇到凑在一堆闲聊的大婶就听一耳朵，听听太仓府当地的人对沈家是个怎样的评价。
要是为富不仁的奸商，他们就没必要心存与沈家谋事的心思了。
好在一番听下来，沈家的口碑还不错，至少是乐善好施不招人恨的那种商贾。
她心情不错地回了客栈。
卫景平已经从太仓府衙回来了，他换了身常服，正要出门去找她呢。
二人坐下来就沈家的事碰了碰头，在想要派遣商船出海做买卖，下一步该怎么走。
怎么用好沈家。
次日清晨，卫景平在解兴和沈明的陪同下去看了新年开港的刘家港，还没有出港的商船，但太仓府仍然派了衙役在这里待命，据说时不时会有海外来的船只靠岸，上岸采购些东西什么的，不得不防备着他们生事。
“这么大的优良港口，”卫景平看见泊在里面的废弃的商船，说道：这船显然小了。“
这是刮来的还是西北风，正适合船只往东南方向的渤泥国等地航行，可以利用季风出海，像历史上的郑和下西洋那样，冬季出海，西北风正好是顺风，夏季刮东南风，返程也是顺风，大大加快了行船的速度，而港口开阔淤积很少，水面风平浪静，太适合泊船，是座非常难得的天然港口。
不利用起来很亏的。
但是泊在里面的一艘废弃的商船看上去有些落后，卫景平粗略判断，这不是一艘具有水密隔舱结构的远洋航船，看来当朝除了渤泥国，可能还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卫景平心道：要是以后户部开海运，这船不行，得新造大船。
解兴：“不是下官敢夸下海口，东南沿海一带，刘家港是最好的港口了。”
他也觉得商船差了点儿意思。
……
隔了一天，卫景平正在客栈里记录刘家港的见闻，沈家的大公子沈明突然递了名帖过来，说想拜见他，想是沈家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五月，”卫景平说道：“不必叫他等了，去请沈公子进来吧。”
卫五月出去片刻的功夫，领了人进来。
沈明一进来就瞧见轻裘缓带的清俊男子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想来他就是户部侍郎卫景平了。
沈明在他的气势前无端地紧张了起来，稍微磕巴了一下才施礼道：“草民叩见卫大人。”
“沈公子不必拘谨，”卫景平掸了掸身上的常服，他此刻没穿官服，随意点儿不碍事：“有话请直说。”
沈明又行了个大礼：“草民听闻卫大人昨日去了刘家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想来大人已经知道，我朝生丝、茶叶还有漆器，以及一些日用的摆件、木刻品、铜镜等小玩意儿运到渤泥国，可以十倍二十倍的价格卖出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只是这条海上通道时常有海贼出没，商贾们畏惧不敢前往，草民斗胆向卫大人打听一二，大人想赚这个钱吗？”
卫景平在打听沈家，殊不知沈家早就把卫景平的事情打探的一清二楚了。
卫四这个大老爷跟别人不一样，他很热衷于搞钱，所以沈明才敢拿这样的话问他。
“沈公子以为呢？”卫景平笑着反问道。
沈明：“草民不敢妄猜大人的心思。”
“且不说本官想不想，沈公子这次来见本官，目的是要寻到一条商船能出海的路子吧？”卫景平问他。
沈明听他不兜一点儿圈子，坦诚道：“不敢瞒着卫大人，草民的确是这个打算。”
卫景平看似左顾而言他道：“朝廷去岁开了武举科，选出诸多武将。”
或许他们能和卫三一样，出海为商船保驾护航呢。
沈明思量片刻：“卫大人，这……”
听说武举所选拔的将才都进了北衙六军，由太子亲自执掌，他哪有门路请这些贵人保驾护航呢。
“沈公子，”卫景平暂且不会把话说的很清楚，他粗略地道：“本官如今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还要回去琢磨商量，沈公子先不要急，本官回京后择日会给沈公子一个答复。”
沈明向他叩头：“草民多谢卫大人。”
……
卫景平离京之前给云骁帝上了一本折子，说了他去太仓府这件事情，他是打着户部在这里开办正通钱庄分号来的，这已经是他的常规工作了，皇帝想都没想就允了。
但是他在太仓府耽搁了，比先前约定的日子晚了几日，先是户部尚书梅清敏来信催他回去，后来一算，该他轮值右相了，卫景平不敢再逗留下去，只好立刻启程返回京城。
“相公，”姚溪说道：“咱们来这里才几天，不过走马观花看了一点儿表相，就这么走了不大好，不如我留在这里，一边熟悉本地的风土人情，一边筹备钱庄，日后出海的买卖做大了，用得着。”
卫景平哪里放心她一人在这里：“钱庄要开的，只是不用这么着急。”
也用不着她亲自操劳，他心道：还是让别人来吧。
卫景平在心中盘点了一下正通钱庄在各地的分号，一时却又不知委托给谁来太仓府办这件事。
只能回到京城再商量。
……
时间倒回到年初。
纪东风的遗孀姜芙看着卫家送来的年礼，蓦地眼红了：“世人早已不记得纪大将军了，没想到卫家还这般长情。”
初五她进宫给姜太后拜年，论辈分，姜芙要叫姜太后一声“堂姐”，恰好姜宝璐也在，她瞥了姜芙一眼：“这么多年了，姐姐还是这么简素啊。”
她满头珠翠，看不出夫君中风卧病在床的担忧和落寞。
姜太后不冷不淡地对姜芙道：“哀家瞧着纪九渊家那丫头不错，想说给玉衡，想请你来做个媒，你说呢？”
谢玉衡到了岁数还没娶亲，姜宝璐在姜太后面前哭诉过好几回了。
要说姜太后为什么这么疼爱姜宝璐，还要说原先在姜家未出阁的时候，姜宝璐的父亲姜充是姜太后的亲哥哥，他们兄妹二人幼年丧母，后来父亲娶了继室，她的日子不好过，还是哥哥姜充娶妻之后分了家，又得到了先帝的赏识步步升官做到了礼部侍郎，这才在家中站稳嫡长子的地位，把这个妹子给护了起来，又进了宫，靠着姜充的钻营，她才得以诞下皇帝当上太后，所以姜氏兄妹二人感情很深，她待姜宝璐这个侄女跟亲生女儿没什么区别。
姜芙无语地道：“太后堂姐应该和九渊提，我一个当婶子的，没法替堂侄女做主不是。”
纪九渊两口子都健在，这亲事跟她说有什么用处，她还能摁头让人家嫁闺女么。
显然不可能。
更何况，她听说谢玉衡不成器，心里头不大愿意纪家和谢家结成亲家。

第253章 市舶司
◎“陛下，臣请设市舶司，专门管着商船出海做买卖一事。”◎
姜太后不大高兴, 她瞧了姜宝璐一眼，似是置气地说道：“哀家原说不叫你高攀纪家的, 你不停, 这不惹你堂姑妈不高兴了吧。”
姜宝璐苦哈哈地说道：“玉衡这孩子至今没个正经差事，不怪纪夫人瞧不上他。”
提到姜芙的时候她连称呼都显得不近乎了。
当着外人的面，姜太后听了这话之后没说谢玉衡什么，而是跟姜宝璐东拉西扯,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姜芙听着她们一唱一和, 而自己则被晾在一旁, 有眼色地找个理由告辞出宫去了。
与那一对亲姑侄俩不欢而散。
“宝璐啊, ”她一走, 姜太后才说道：“谢三没指望了，可是谢家发达了, 难保将来不是公侯世家，谢五做到了工部郎中, 谢映如今跟着卫四他们轮值右相的几人做事, 他们叔侄二人, 将来前程不可估量。”
她忽然夸起谢家来, 姜宝璐一脸不大情愿地听着。
“还有那个谢五带在身边当亲儿子养着的顾思炎，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不说, ”她眯眼道：“还跟裴家结了亲，日后必然不是小可之辈啊。”
假以时日，叔侄三人在官场上的资历上来，谢家或与卫家一样，成为京城新鲜出炉的高门世家。
姜宝璐“哼”了声：“他仨都跟谢回不亲, 很少来往的。”
提起谢家, 姜宝璐恨的牙痒痒。
“宝璐啊, ”姜太后伸出手指点了点侄女的额头：“你傻，管谢五跟谢三亲不亲，亲，玉衡和书晴是他侄儿侄女，不亲，还是他侄儿侄女，他能不管？”
姜宝璐：“姑妈的意思是？”
姜太后抚着她的手：“傻孩子，玉衡和书晴虽说是你生的，可他们姓谢呀，你揽在手里，谢五还管什么？”
“姑母……”姜宝璐被她这一点拨，霎时有主意了：“侄女明个儿就把玉衡送到谢五府上，就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教导不了他，让他亲叔叔教他……”
姜太后绕了一圈这才说道：“这就对了，哀家看着工部还有空缺，你先让玉衡跟谢五学着，等一有机会哀家就同皇帝说了，把他放过去。”
把谢玉衡放在顾世安眼皮子底下，让他去约束教导那孩子就好了。
姜宝璐这才明白，姜太后是在给谢玉衡安排前程呢。
可不是，没个好前程怎么能娶到好媳妇儿呢，她心道：还是姑母想的周到。
姜宝璐回到家中就在儿子面前哭诉了一番，谢玉衡烦得不行：“行，你让我去找谢五就去。”
当晚他拎着包袱去找顾世安，实在烦了这个家。但谢玉衡又没本事和勇气离家出走，只能寄希望挪个窝，不跟姜宝璐见面就好。
到了顾家，顾世安乍然看着蔫了吧唧的谢玉衡，气不打一处来：“你来做什么？”
“我爹不中用了，我娘不要我了，”谢玉衡窝囊地道：“打发我来小叔这里过活。”
顾世安做梦都没想到还能碰到这种事情：“……”
他无语了好半天才闷声道：“你来我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管小辈要比你爹严厉的多，你受得了吗？”
谢玉衡讷讷不说话。
顾世安叫来顾小安：“把谢映之前住的屋子打扫一下，让他住进去。”
顾小安：“先生，可要添置什么东西？”
他心道：谢玉衡可是相府公子，养尊处优长大的，能住得习惯陋室吗？
顾世安：“和谢映，思炎一样，给他买一张书桌，一套笔墨纸砚，少年人多读书，用不着花里胡哨的东西。”
谢玉衡低着头一言不发。
顾世安安置好他，说道：“明日我同你回谢府一趟，跟你爹好好说道说道。”
他一直想不通，谢回怎么说中风就中风了，且没有任何征兆，一病倒就连话都说不出来，成日卧床不起了。
……
姜芙回到家中，想着今日在寿坤宫说话太直，带了情绪，恐把姜太后给得罪了。
她想了一夜，次日带着丫鬟，又进宫一趟，打算给姜太后赔个礼道个歉，叙叙旧，亲近一些。
毕竟都是姜家出来的女儿，闹得别别扭扭的，岂不是叫人瞧笑话。
她到了寿坤宫，不巧姜太后在小憩，女官出来冷淡地说道：“纪夫人稍坐一会儿吧，太后很快就醒了。”
女官告退后，姜芙安分地坐在暖阁里，等姜太后睡醒。
不料今日姜太后睡得沉，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女官来传她。暖阁里的炭烧得很足，窗户关得密不透风，姜芙不大一会儿便昏昏欲睡，迷糊中她听见有人在低声抽噎，心道：许是哪个宫人被骂了，正伤心地哭呢。
忽然，那哭声转成一声呜咽，继而隐隐传来求饶的女声：“奴婢再不敢了，求姑姑饶命。”
哦，是女官在惩罚下头的宫女。
“……谢相爷中风……杨嬷嬷……”女官嘀咕了句，后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姜芙听不清楚。
彼时谢回还暂且没被云骁帝罢黜右相的爵位，所以她们还称他为“谢相爷”。
姜芙：是宫女们乱嚼谢回府里的事，被人告发了吧。
她没多想，喝了杯热茶提了个神，继续等宫女来传唤。
又过了许久，女官才来请她过去给姜太后请安。
一打照面，姜芙瞧着姜太后怒气冲冲的，不像刚小睡起来的模样，行礼后笑道：“太后堂姐这是怎么了？”
姜太后斜乜了她一眼：“哀家这宫里头的女官下手没轻重，适才打死了一名宫女，唉，你说这大正月里头……”
死了人，还是有些犯忌讳的。
姜芙不敢对姜太后宫里的事评头论足，只默默听着，不时捡无关痛痒的话附和两句。
不过她心中起疑：她方才明明听见了，宫女们不过私下里嚼了下谢回府中的舌头，怎么就被打死了呢？
可怜的宫女到底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过，姜太后今日显然无心再提起当日要她做媒的事情，这个疙瘩看来说不开了，姜芙没必要再在寿坤宫碍事，赶紧走人。
出来时，迎面碰到了吏部侍郎杜锦成的夫人，近来杜夫人没少出入姜太后的寿坤宫：“纪夫人。”
这还不是姜太后想让杜锦成在轮值的四人之中脱颖而出，掌右相之印嘛，因而年后和杜家来往甚多。
近来一同出入宫里的还有闵国公的钟夫人，在姜太后的牵线下，杜家如今与闵国公钟家走得很近，宫里头的钟贵妃正给云骁帝吹枕边风，使出浑身解数要把卫景平挤下去，把杜锦成推上相位呢。
女官大老远望见杜夫人来，很是热情地迎了上来：“杜夫人来了。”
杜夫人跟姜芙打了个招呼，跟着女官走了。
出了寿坤宫，跟着姜芙的丫鬟气愤地道：“捧高踩低的小人。”
还不是瞧着杜锦成受皇帝器重，四选一，说不定就当上相爷了呢。
姜芙黯然道：“走吧。”
一跨进家门，看着冷清的院子，她失神地跑到后院的祠堂里抱着纪东风的牌位哭起来，没有男人撑门面的寡妇，出了家门，糊到她脸上的全是世态炎凉啊……
越发觉得卫家还念着旧情，是多么的难得。等她哭够了，姜芙自言自语地道：“我得帮卫大人一把。”
……
正月底，卫景平回京后，没有上奏从火器营选派武将和沈家合作出海的事情，而是先安排在太仓府开了一间正通钱庄的分号，他写信给远在杭州府的陆谵，请他去一趟太仓府，盯一盯钱庄的筹建，提供一番技术支持。
“杭州府那里师爷容易聘得，”他说道：“陆大儒在那边快一年了，钱庄运转正常，令人放心，不如请他去太仓府帮一把。”
将来太仓府肯定是银子如水一样流入，因而开办钱庄是头一桩要紧的大事情，非得由陆大儒这样靠谱的人来操持不可。
过了几日，陆谵回信不去。
如今规模最大的是杭州府的正通钱庄，陆谵亲自坐镇，忙的几乎走不开，陆大儒来信抱怨他已是浑身遍染了铜臭，不知读书为何物了。
他发誓：他对“发商生息”的好奇心止步于杭州府，并打算过一阵子就抽身而退，回到之前著书隐居的生活了。
卫景平回信忽悠他：陆先生你著书讲学是造福黎民，开办钱庄何尝不是，既然都是治国修身齐家平天下，又何必瞧不起孔方兄呢。
陆谵无可辩驳，纠结了几日后，气不太顺地去了太仓府。
二月初九，龙城府递了折子上来，里面说了一件事情窦家商行今年预备还要派遣两条商船出海，特地向云骁帝报备。
卫景平看了折子后笑道：“江大人果然野心勃勃。”
折子送到京城的时候，他正好在右相的位子上轮值，于是大笔一挥，拟给江扬回道：“两条商船少，多预备几条。”
云骁帝看了他的批复，问道：“朕听闻海上航行极为凶险，稍有差错就连船带人藏入海中，何况又有海贼横行，卫爱卿为何要龙城府多出几条商船啊？”
卫景平没有解释，而是递上了一本折子：“陛下，臣请设市舶司，专门管着商船出海做买卖一事。”

第254章 入直召
◎赐茶而退。◎
云骁帝：“市舶司？”
“陛下您想, ”卫景平说道：“就拿龙城府去年出海的窦家商船来说，他们去海外赚的银子, 与朝廷毫无关系, 多少只在商贾手中罢了。要是朝廷在刘家港设置个税关，向进出港口的商船收取税赋，朝廷岂不是多了一个税种？”
他在折子中提出，由朝廷设置市舶司, 选任市舶使对进出口港口的商船进行管理, 至少包括货物的登记与排查、相关税费的征收、对违法商贩的处罚等。
这不是他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而是搬照了宋、明市舶司, 抄来的作业。
在卫景平看来, 这是广开税源的一个路子。他查阅过史料，从汉代开始, 类似市舶司这样的部门就存在了，宋、明时期更是有一套完备成熟的运转体系, 有很多可以抄作业的地方。
云骁帝听了他的话站起身来, 凝视着摆在书房台阶上的一盆盆腊梅花, 淡香疏影, 散影满帘，沉思片刻, 偏过头来说道：“今晚别回去了，留在御书房吧。”
他要好好看看卫景平关于市舶司的折子，随时向其提问。
“是。”卫景平微微抬头朝御书房外望去，此刻已是黄昏时分：“陛下。”
后宫的沐宸殿是贵妃钟氏的居所，二月中旬的春夜, 乍暖还寒, 恰好今晚是她侍寝的日子, 晚膳后钟贵妃又吃了一杯牛乳炖燕窝，消食后沐浴更衣，静坐抚琴，一曲终了，还不见云骁帝过来，她忍不住问婢女：“去瞧瞧陛下到哪儿了？”
别是被苏州府新来的那两个狐媚子勾去了吧，钟贵妃心烦意乱：她今晚可不单单要侍寝，还受了姜太后之托，要给皇帝吹一阵枕边风呢。
“是，贵妃娘娘。”女官恭敬地退下了，片刻后回来回道：“陛下还在御书房没往后宫来呢。”
钟贵妃看着更漏：“都这个时辰了，陛下在御书房做什么？”
她伴君十来年，深知云骁帝骨子里没那么勤政，尤其从去年开始年景好起来，日子清平，他愈发疏懒朝政，流连后宫了。
“回娘娘的话，李公公说陛下留卫大人在御书房中商量朝政，”女官说道：“他让奴婢转告娘娘一句，让娘娘先歇着，陛下今夜不过来了。”
闻言，钟贵妃的脸拉下来，她蹙起一双柳眉：“陛下问政归问政，不过晚些就寝罢了，怎么就说不过来了？”
难道他要与臣子同宿一夜吗。
女官道：“娘娘，陛下今日召进御书房的可是卫大人。”
是那位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少年登科，翰苑遨游，眼瞧着要独步凤池①的卫景平啊。
钟贵妃垂眼瞧着水葱般的手指：“是他又如何？”
女官没话说了：“……娘娘。”
钟贵妃哼了声，神情恹恹地没说话。听说卫景平这个人不讨喜，没想到这么快就烦到她眼前来了。
她在心里头放了狠话：今日皇帝来她宫里头留宿就罢了，要是让她空等一夜，非叫卫四好看不可。
……
御书房内，君臣聊得愉快。
“……设置市舶使，市舶通判……负责抽解，博买……”云骁帝看来了一遍卫景平所写的折子，他记忆力很好，随口问道：“卫爱卿觉得谁能胜任这个市舶使？”
他心中有个人选，却不知卫景平会举荐谁。
卫景平心中当然有人选，只是他不知道云骁帝有没有中意之人，不敢贸然推举：“陛下，要是说起举荐官员，还要向吏部的诸位大人讨教。”
毕竟吏部干这个事才是专业的。
云骁帝：“倒不必过问吏部了，朕想起个人来，”他顿了顿说道：“卫爱卿觉得龙城知府江扬江大人怎样？”
江扬在龙城府为官多年，该动一动了。
巧了，卫景平想的人选也是江扬，江大人是头一个派遣商船出海做买卖，面向大海的官吏，调任他为市舶使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合拍了，卫景平欣然拍马道：“陛下慧眼独具，任人唯贤，没有人比江大人更合适的了。”
云骁帝被他奉承的舒坦：“市舶通判一职么，以后朕想安排给谢映，如何？”
他记得前年殿试时，谢映的策问文章写的便是关于和海外通商的，中有一些提议是得到他认可的。
明年年初，就是上一批新科进士选职的时候了，云骁帝提前替谢映想好了去处。
“谢状元是个务实之人，”卫景平说道：“陛下有意栽培他，臣日后就多同他商议商船出海一事。”
云骁帝点点头，设立市舶司，选派官吏之事暂且告一段落。
君臣又就别的问题与卫景平逐一讨论起来，比如说设置市舶司后，规定商船返航时，目前必须在刘家港或者福州府长乐港处港口登岸，不许转泊他港，外国船只也一样，想上岸须在刘家港向市舶司报备后方可登录，这样一来，所有商船就不能通过转卖当朝的商品获得利润而不纳税，朝廷不仅能增强对海上贸易的控制，还能从中获利，收取不菲的一笔税银。
也就是说，为了掌控进出口的商船，卫景平的意思是目前只放开两处港口，即太仓府的刘家港和福州府的长乐港，别的港口不允许商船出海或者外来商船登岸。
“嗯，”云骁帝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兴起处却听到外头二更的更鼓敲响了，他有了几分困意，命大太监李桐：“去沏一壶提神的茶来，朕有些乏了。”
还没撵人的打算。
卫景平许久不熬夜，撑得吃力，饮下一杯浓茶才稍解困乏，他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就在御书房陪皇帝耗着绵绵长夜。
关于市舶司的事情，到后来云骁帝也找不到话题了，但他今夜既打定主意要在御书房通宵勤政，无论如何也要博这个美名，不会抽身到后宫去歇息，于是搬来半人高的折子：“卫爱卿，你来念给朕听。”
总不能让卫四闲着不是。
说完他微阖上龙目，靠在龙椅上等听卫景平念折子给他听。
卫景平：“……”
有点不大想干。
“夜已深沉，还请陛下安歇，保重龙体。”他道。
云骁帝很倔强：“朕不累，卫爱卿快念折子给朕听。”今夜，就仿唐的帝王来个“入直召”，当一回明君吧。
“入直召”说的就是唐宋时在宫中设立一处起居室，让大臣们，多数情况下是翰林院的士子轮换夜宿宫中，以备皇帝夜间问政的事情。
本朝的皇帝们则立这个规矩，这是头一次，云骁帝心想：史官必然会为朕大书特书一笔，值了。
卫景平无奈，只好依次拿起白日里呈送到案头的折子念起来：“……臣孔道襄跪奏……请皇上圣躬万安……”
这是甘州府送上来的折子，说的是即将开始的春耕之事。
云骁帝听了之后说道：“卫爱卿代朕给孔大人批复，就写‘已阅’二字便可。”
侍立在一旁的李桐把朱笔递给卫景平。
卫景平郑重地接过朱笔，他悬着手腕，在孔道襄的折子上写下“已阅”二字。
等他写完了，云骁帝却又很狗地问道：“卫爱卿原籍是甘州府的吧？对孔大人所奏的春耕一事怎么看？”
他又觉得光批个“已阅”，不说点儿别的什么不能彰显天子的存在感。
但是另批注句什么呢，云骁帝想不出来，于是他往卫景平身边凑近了，很期待他的臣子给个提示。
在知府孔道襄的治下，甘州府的农耕一向平稳，没什么好说的，何况卫景平也不怎么懂这个，反正按照之前的经验，春耕之季鼓励垦田，疏通河沟、水渠，做好水利灌溉工程，定然差不到哪里去，而他能想到的，已经都写到了折子上：“回陛下，臣不曾单独主持过一方的农耕之事，经验寥寥，不敢妄议。”
云骁帝听了他的话之后语调温和地道：“算了，下一本。”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懒得在上面多费功夫。
卫景平打起精神翻开第二本，如此，一直到了三更末，君臣二人都熬不住了，皇帝才命太监李为领他下去，到偏殿的暖阁歇息。
之所以留他在御书房过夜，是因为深夜皇宫各处大门紧闭，要想出宫得拿着御批，每过一道门都要惊动守门的禁军，云骁帝嫌麻烦，所以就留客了。
……
沐宸殿里的钟贵妃呆呆地望着窗外高悬于夜空中的一盏弯月，忍不住打发女官又去一趟御书房：“再去瞧瞧陛下往本宫这里来了没有。”
还有那烦人精卫四到底有没有出宫去啊。
女官犹疑了下，还是去了，很快折回来后对钟贵妃说道：“娘娘，陛下留卫大人在御书房内歇息了。”
钟贵妃：“那陛下？”
女官回道：“御书房的门关上了，陛下多半也歇在里头。”
钟贵妃：“这么说，你没进去御书房的门？”
女官点头道：“是，奴婢央求值守的公公去通传，里头只捎出几个字来‘赐茶而退’，就没别的了。”
赐茶而退。
这四个字是云骁帝正要就寝，忽然听说钟贵妃打发宫女来了之后，命大太监李桐送出来的。
钟贵妃恨恨地……快步走到门口又转身回去：“睡吧。”
她躺在紫绡帐中久不成眠，对卫景平的恨意如中了蛊一般，越来越大，几要冲进御书房，质问他为何夜宿宫中，难不成想成为第二个董贤魅惑君上吗。
钟贵妃读书不多，格局太小，哪里想得到男人之间夜里聚在一起秉烛长谈，往往是为了谋事，而她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断袖”之类的野路子，一般没这一步，但凡她多读几本书，就该知道“赐茶而退”的一整句叫做“入直召退选德殿赐茶而退”，这是南宋大诗人周必大的一首七言绝句，说的是诗人黄昏时分被皇帝召见入宫禁“入直召”，就是值夜班后的感慨。
所以，你看，当事人云骁帝亲自澄清，留卫景平夜宿御书房这是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事了吧，她千不该万不该想偏。
更不该第二日鸡鸣即起，端着怨妇的架子跑到寿坤宫，向姜太后添油加醋地告状。

第255章 献美
◎闹去吧，给卫景平添点儿堵也好让她顺顺气。◎
钟贵妃跑来寿坤宫哭哭啼啼诉苦, 姜太后听着听着，剧情就在这里走向了一整个大无语。
姜太后心道：不都告诉你“赐茶而归”了吗？入直召了解一下, 不懂啊, 那就是你蠢。
她虽然这么想，但不妨碍她拿钟氏当枪使：“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不该来找哀家，你得去找御史言官, 让他们劝谏陛下, 远离媚上之人。”
闹去吧, 给卫景平添点儿堵也好让她顺顺气。
钟贵妃此刻气迷心窍, 不知怎么就听了姜太后的话：“对, 母后说的对，应该找御史台, 找御史……”
她眼睛骨碌一转，算了算日子, 后日二月十六休沐, 恰好有时间给宫外递个信儿……钟贵妃的心情陡然好转不少, 直说, 这是老天都看不惯卫景平了，要拉她一把。
……
晨曦微露, 初春树木还未见青葱，有鸣禽在枝桠间啁啾，不时啄一下才将将冒出头的嫩芽。
卫景平昨夜在御书房睡的不安稳，断断续续做梦到五更初，皇宫的门禁一开, 他便回了家中。此刻, 书房香炉里淡淡的薄荷香气似有若无地袭来, 他嗅了几口，头脑逐渐转清醒。
“大人还去上早朝吗？”卫五月打了盆洗脸水进来问道。
他家大人今早才从皇宫里回来，看着有些疲惫的样子，这要是再去上早朝，身体吃不消吧。
卫景平声音略带沙哑：“去点卯。”他今日早朝大概率是去旁听的，没什么事情要上奏，也不打算和同僚辩论，扯头花。
听说少说话养气血。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下回去龙城府的时候找到柳仲喜柳大夫求证一下。
因昨晚熬夜体验一把当明君的滋味，云骁帝清晨没起来，误了一会儿功夫的早朝，姗姗来迟，他坐上龙椅之后，大约觉得脑子转的不太快，就没把市舶司的事拿出来让朝臣议论，而是抛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让朝臣们自由发挥去。
因而今天的早朝如卫景平所愿，麟德殿除了有点喧嚣，氛围还是不错的，众公卿吵一阵歇一阵，这个问题争执不下就换下一个，消磨时间到散朝，各回各衙门去了。
次日休沐，晨起卫景平窝在家中，十分惬意地逗弄红袖和金小灿，没有出门。
晌午那会儿，孟氏打发刘婆子来找姚溪：“你同我去瞧瞧你二嫂吧，好几天了没见她过来。”
曾嘉玉这一胎怀的不太平稳，自打过了年以来身上的毛病就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天头晕一天气短……请了大夫，却说不出什么病症来，曾夫人只好守在她身边嘘寒问暖，亲自给女儿熬羹汤，处处精心照拂，叫她当婆母的愧疚，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只能多往卫景英家里去几趟，陪老二媳妇儿说说话。
姚溪：“阿娘，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才从钱庄回来，衣衫上难免沾了些尘土。姚溪回屋换衣裳的功夫，对卫景平说道：“相公，要不跟二哥商量商量，悄摸儿从宫里头请位御医来给二嫂看看病吧？”
女子妊娠，前后要经历十个月的时间才瓜熟蒂落，曾嘉玉这样熬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卫景平：“二哥也不是没想过请御医来给二嫂瞧病，只是……”他叹了口气：“宫里头最擅长治妇人病的都是后宫的太医，只怕咱们卫家请不出来。”
太子秦衍才多大点儿，东宫没有妻妾，自然也就没有妇科太医待命了。
请不动也就罢了，没准儿还会被御史台弹劾一顿：什么家庭噢，怀个孕还得请宫里头的太医照料，瞧把卫家给能耐的。
苦于宫里头没自己的人，不能不动神色地请太医给曾嘉玉瞧病。
姚溪发愁地蹙了蹙眉尖：“我和娘去看看二嫂。”
婆媳俩匆匆往卫景英家里走去，路上遇到了纪东风的遗孀姜芙，只见她穿了件深藕色折紫藤花刺绣圆领袍，下趁一件暗色撒花百褶裙，梳着偏髻，乌黑饱满的发间簪了一支如意宝石金钗，她通身端丽而雍容，坐在马车里跟她们打招呼：“卫老夫人，卫四夫人，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孟氏还礼：“我家老二媳妇身上不大好，过去看看她。”
姜芙：“怎么个不好法儿？可请大夫瞧过了？”
“怀着孕，”孟氏揪心地说道：“肚子里的孩子闹腾得紧。”
姜芙“哦” 了声：“头一胎都是这样的，咱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她瞧了眼姚溪，笑了笑道：“二位夫人宽心，会好的。”
孟氏和姚溪福了福谢过她：“借纪夫人吉言。”
等姜芙的马车过去了，姚溪才后知后觉地想着：纪夫人好像往皇宫去了。
她猜的没错，姜芙是进宫去了。
皇宫凤仪宫。
裴皇后听说姜芙来了很是意外，心道：纪夫人深居简出多年，却忽然进宫来了，是有什么事呢。
她让女官把人请进来：“姨母，许久未见了。”
姜芙是姜太后的堂妹，是以裴皇后以“姨母”相称。
姜芙说道：“是啊，许久不曾见过皇后了。”
裴皇后赐她坐了，找了个话茬儿：“本宫正月里得了几匹蜀锦，”说着话命女官取过来：“与姨母身上的花色相配，就给姨母拿去裁衣裳吧。”
姜芙：“多谢皇后赏赐，只是妾都快年过半百的老妪了，总瞧着这色儿艳了。”
裴皇后仔细瞧了瞧，这色雍容大气，不正配姜芙吗？
姜芙又笑道：“妾来皇后这里可不是讨衣料的。”
裴皇后一笑：“姨母有事请直说。”
姜芙问她：“前几年成国公魏家送进宫一名庶女叫魏绿衣的，她在闺中时妾见过一面，是个花容玉貌的女孩儿，怎么进宫这几年，反倒没听说过她了？”
她记得魏绿衣的美貌不输给当今后宫风头正盛的贵妃钟氏的。
裴皇后：“……”
姜芙是来打听人的。
这倒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她道：“成国公魏家这些年败落的不成样子，族中子弟没有拔尖的，”裴皇后叹息道：“母族不中用，陛下想不起她来……”
魏绿衣进宫之后还没来得及被召幸，魏家不知因什么事被云骁帝叱责，连带着她也被云骁帝厌恶，加上那会儿她年仅十三岁，美则美矣，却有些干巴巴的，像是玉雕的蜜桃比之梢头熟了的，少了诱人的芬芳和韵味，不对皇帝的胃口，见一面就抛之脑后去了。
连位分都没定，她至今还是个岌岌无名的宫女呢。
姜芙：“哎呀呀，那太可惜了。”
裴皇后：“谁说不是呢。”提起来，她也为魏绿衣惋惜。
姜芙有意无意地说道：“得知她这般，妾还怪伤感的。”
听了她这话，裴皇后的神色也黯然起来，她虽然是正宫皇后，可又能比魏绿衣强到哪里去呢，还不是夜夜独坐灯前，顾影自怜，没人说句心里话吗，想着吩咐女官道：“去请魏绿衣来。”
女官答了声“是”，请人去了。
坐了片刻，魏绿衣跟着女官来了凤仪殿。
姜芙觑眼一瞧，她虽穿着宫女的衣衫，却掩不住娇艳丰腴之态，笑道：“长成了果然是个绝色佳人。”
裴皇后：“是呢。”她此刻看着魏绿衣，我见犹怜，也是移不开眼。
姜芙：“妾看着她喜爱的不行，想讨了去带在身边，日后给她择个夫婿，皇后肯放人吗？”
裴皇后怔了，没想到姜芙来打听人也就罢了，还要索要宫女，这她可做不了主。
姜芙不为难她，笑道：“魏姑娘毕竟是陛下的人，皇后不好做主，妾便托个大，领着她去向陛下要人罢了。”
裴皇后一向好脾性，她像个任由人捏的软柿子给姜芙指路：“多谢姨母体谅，今儿百官休沐，陛下许是在钟贵妃的沐宸宫里呢。”
姜芙是姜太后的堂妹，来宫中指名要个宫女使唤，虽有点仗势横行，但也说不上逾矩。
就算过了，谁还能为一个低贱的宫女去跟她理论不成。
姜芙向魏绿衣招招手：“魏姑娘跟我去吧。”
魏绿衣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跪在那里不敢动。
姜芙：“皇后说说，妾还是有这个薄面的吧？”
她这辈子唯一仗过姜氏的势的，就眼下这一次。
裴皇后：“绿衣，你同纪夫人去吧。”她心道：要是真能出宫，反倒是你的造化了，对本宫来说，还是善事一件呢。
魏绿衣叩了头，跟着姜芙出了凤仪殿。
女官对裴皇后说道：“皇后娘娘，要是陛下看见魏姑娘，动了心不放她出宫又该如何是好？”
“那陛下便有新宠了，”裴皇后说道：“说真的，本宫瞧不出来纪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要索要魏绿衣，”说到这里，她想了些有的没的，怎么看姜芙都不像缺婢女服侍的样子：“你说纪夫人是不是受了魏家之托，想要把魏绿衣推到陛下眼前，博个恩宠？”
毕竟谁不想自家的女儿得到帝宠呢。
女官：“娘娘，倘或是钟家得罪了纪家？纪夫人这般手段，是要让魏姑娘去分钟贵妃的宠……”
裴皇后：“她有九成的把握。”
近年来能得云骁帝宠的女子，都是有着魏绿衣这般玲珑身段的。
去往沐恩宫的姜芙，她也是这么想的，魏绿衣能入皇帝的眼，能得宠。
而魏绿衣也很聪慧，她隐约看出了姜芙的意图，出来凤仪殿就给她磕了个头：“妾日后一定听夫人的话。”
姜芙没说话，只是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她一个孀居夫人，儿女早已成家，本不该掺和事儿的，走这一步棋，正如裴皇后猜测的那样，成国公魏家早就央求她给魏绿衣寻条出路了，她本来不打算管事儿的，可是年初收到了卫家的年礼，思及往事，想到当年龙城之战时卫家兄弟与她夫君一道死战，守了城池，这才让朝廷风光大葬纪东风，试想当初一旦城破，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无怪乎守将无能，死了活该，哪会给身后之荣，姜芙心想：是我们纪家该承卫家的情啊。
一日，忽然魏绿衣和卫家放在一起想了想，忽然有主意了：如今正是卫景平跟三位大臣争右相之位的时候，她要在宫中栽培个人，让她帮卫家吹枕头风。
就算卫景平足够有才能用不着枕头风，别的地方或是可以用得上的。
总之不是坏事。
……
休沐了一日，第二天，卫景平依旧起大早去麟德殿上朝。
今日，云骁帝又误了早朝。无他，不过是后宫添了一名新宠，贵人魏绿衣，嫌夜短，赖了会儿床而已。
不过他心情很好，一坐在龙椅上就问：“诸位爱卿，上次朕说的设置市舶司的事，你们想的怎样了？”
后宫藏了那么个绝色佳人，云骁帝想着，以后难免要想着赐她珠宝，修宫殿双宿双栖，哪一样不要花银子，要花银子，所以他对市舶司的事情很上心。
恨不得众公卿立刻同意，散朝之后就拟旨把官吏安排到位，让他们奔赴太仓府刘家港敛银子去。
众公卿都在暗戳戳等头一个开口说话的人。
不过。
“陛下，臣听说前天卫大人留宿御书房，陛下对外说是“入直召”，臣以为，陛下想要臣子‘入直召’，应先下一道旨意立下规矩才能召臣子入宫值夜，如今陛下心血来潮，随意让臣子留宿宫中，岂不是坏了规矩，”谁知道，御史台一名何姓御史上来就跟吃了huo药似的数落起云骁帝的不是来：“卫大人明知我朝并无‘入直召’的惯例，宁愿夜宿宫中也不肯提醒陛下，名不正言不顺，臣以为传出去有损陛下英名，请陛下惩罚卫大人。”
卫景平：“……”
他觑了一眼姓何的那名御史，觉得说的挺饶，大抵是口才不好吧，呵，好像不太适合待在御史台呀。
但是何御史一番话抛出来，就有人找了个刁钻的角度说道：“敢问陛下，今晚‘入直召’的是哪位大人？”
云骁帝被他问住了。
不是在说市舶司的事情吗？他们怎么揪住“入直召”不放，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大臣“入直召”，每天挑一个进宫值夜班了。
等等，“入直召”这三字，他发誓他没说过。
“朕没说要‘入直召’，”云骁帝说道：“众爱卿何出此言啊？”
众臣微愣：“……何御史？”他们听何御史说的。

第256章 而而
◎当而而不而，不当而而而；而今而后，已而已而。◎
何御史还是个聪明人, 他一看以一己之力带偏了同僚，辩解道：“臣学史只记得臣子能夜宿宫中的就只有唐宋‘入直召’了, 既然陛下不打算‘入直召’, 那卫大人就更不能留宿御书房了。”
叽里呱啦，这次逻辑挑不出错来，给满分。
一些看不惯卫景平的大臣们又顺着他这个思路，开始跟云骁帝过不去。其实他们还有一层意思, 就是卫景平凭什么能宿在御书房一夜而他们没有这个待遇, 不服。
群臣们一句又一句质问如落叶般飞来, 愈来愈多, 云骁帝觉得烦闷：“前天晚上是朕命卫爱卿留宿御书房的, 说的正是市舶司的事情，朕看来, 这跟‘入直召’没多大关系，是这件事情繁杂, 朕与卫爱卿说的多一些罢了。”
除了御史台之外, 另有旁的大臣也抓住不放：“……就算陛下仿照唐宋‘入直召’……而卫大人不劝阻陛下……而陛下……”他唾沫飞溅说了一段话, 好家伙, 里头竟足足有五六个转折的“而”字，听起来很别扭又费耳朵。
清醒的人一听就知道,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揪住卫景平的小辫子了，但发挥起来不是那么流畅，很牵强了。
卫景平：哇啊，既然你这么喜欢说“而”字，来让本官给你炫一个“而”字的终极玩法。
于是,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王大人啊, 您这是当而而不而, 不当而而而；而今而后，已而已而①。”
用白话说就是，你这“而”用的拧巴，该“而”的时候不“而”，不该“而”的时候硬用“而”，从今往后，完啦完啦。
卫景平故作摇头晃脑，一口气用了十个“而”字，精准不说，还自带抑扬顿挫的音律，犀利又麻辣，听得朝臣们纷纷拍手叫绝。
就连云骁帝也跟着笑了起来：“妙，妙极了。”他借题发挥：“要是谁能像卫爱卿一样再想出一句类似的绝妙句子，朕今夜就请他进宫值夜，怎样？”
绝大多数人想不出来：“这……”
行吧，这回勉强服气。
这插科打诨的好啊！云骁帝瞧着他们乖了，继续说道：“朕打算调龙城知府江扬任市舶使，新科状元谢映任市舶通判，余下官吏，由吏部拟定推选名单，市舶司在户部衙门后头单设衙门，一并在太仓府另开点卯当值的府衙，诸位爱卿听清楚了吗？”
他没耐性再听他们吵了，直接下旨。
一霎时朝堂上寂静无声。
左相邹永，大理寺卿柳承珏等人带头说道：“陛下英明，臣等恭贺市舶司开司。”
陆陆续续的有人也都说了类似的话。
就这样经历了个一番不大不小的波折，开设市舶司的事情尘埃落定，一面传下圣旨召龙城知府江扬回京，一面让吏部举荐接替他的人，算下来，还要等个把月的时间，到三月春江水暖时，大抵能在朝廷上听到关于商船出海的详细事情。
当日，卫景平回到家中，卫长海说道：“成国公魏府送了帖子过来，说是家中女儿在后宫晋升为贵人，要请客吃饭。”
卫景平“嗯”了声：“爹，这种场合让我娘去就好了。”
魏家多半是女眷出面待客，受邀请的去的也多半是夫人和小姐们。
卫长海：“对，是他家闺女的喜事，要去也是娘们儿去吃酒。”
想来魏家是要借这个机会加深跟京城高门世家间的来往。
卫景平坐在藤椅上发了片刻的呆。
卫长海说道：“平哥儿，你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谁又跟你过不去了？”
“嗯，”卫景平说道：“今日在朝堂上，有人带头跟我过不去。”
卫长海瞪大了牛眼：“哪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咱家？”
卫景平：“……”
爹，咱们在京城世家眼里连“寒门”都够不上，寒门说的那是有根基后来败落的，老卫家可没根基，怎么就这般膨胀了呢。
他在心里吐槽了几句卫长海，转念又想：前天夜里他宿在御书房的偏殿的时候，钟贵妃来请云骁帝去她宫里，皇帝不想挪窝，叫人捎出去“赐茶而归”四个字，想来这便是传出“入直召”的源头了……
是钟家传出去的。
钟家。
向来跟他不对付，这次莫不是他们又在背后搞小动作？虽然手段不算高明，没有得逞，但叫卫景平挺膈应的。
就像被贼惦记上了那般。
他想过先下手为强扳倒钟府，但似乎又无从下手，有点烦躁哭闹。
“爹，”卫景平忽然朝卫长海伸手：“给我瞧瞧成国公府的帖子。”
卫长海拿给他：“做什么？”
卫景平：“看看帖子。”
“备礼啊？”卫长海：“我都打听过了，他们说魏家就一破落户，想来不会送大礼的。”
尽管魏家的女儿得宠了，但她现在不过后宫一位分低下的贵人尔，还没到别人稀罕巴结他们的时候呢。
他们不送大礼，卫家要是过于隆重，会不会让人指指点点。
卫景平看着那份请帖说道：“爹，咱们非但不备礼，魏家光送这一张帖子来还不必去凑他家的热闹。”
换句话说就是光凭你魏家送来的这一张和发给众人一模一样的请帖，我卫家不用抬举你们。
诚意不够。
为什么这么说呢，他跟魏家还是有过交集的，几年前他推榷酒曲令时有过一段小插曲碰到京城第一大酒楼樊家的孙子樊显荣打死了成国公府的儿子魏珺，樊家拿银子给樊显荣续命长大两年之久，后来这件事撞到卫景凭手里，才结了魏家的冤情。卫家虽然从未想过挟恩图报，但你自己找上门来了总不能还一点儿表示没有，当那件事没发生过，拿张请帖就想让卫家到他们府里赏光赴宴，卫景平可不干。
卫长海听不懂儿子的弯弯绕：“行，不理他们就是了。”
卫景平也不做解释，他将请帖压在了几案的镇纸下，摸了口零食吃起来。
过了几日，卫家缺席成国公府魏家宴请的事情传开了，有说卫家托大的，有拿出魏珺那件事说魏府不会办事的……坊间的讨论精彩又炙热，很快成了这两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七旬的老头老太都扯着对方的耳朵急切八卦交流这件事情，显示热度很高。
魏家后知后觉地慌了。
互相埋怨当年魏珺的事情了了之后没有去卫家登门致谢，这会儿女儿稍微出了点儿头却想拿一张请帖吆喝人家来捧场，搁哪儿都说不过去。
成国公魏兆说道：“这事儿是咱们没做周全，卫家得罪不得，还是想个法子拿出诚意来修补两家关系啊……”他瞅了一眼魏老夫人：“阿娘，卫家女眷那边……”
想要修补两家的关系，家中的女眷出面，私下里拉近是最容易的。
魏老夫人：“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子听人说卫二公子的媳妇儿怀胎闹腾，请遍京城的名医，也没诊出她的病根儿，”她微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怕得宫里头的御医出面才行。”
魏兆狠点一下头：“娘说的对，可是绿衣她才得宠几日，怎能使唤得动宫里头的御医？”
魏老夫人：“叫她多送些银子，总能找到个愿意给卫二夫人瞧病的。”
魏兆：“儿子这就给绿衣捎信儿，叫她留意着。”
成不成的，试试才知道结果。
三月初，春晴，杏花红。
一日曾嘉玉又吐个不住，伴随着胃痉挛，她卧在软榻上疼得直流眼泪：“娘，相公，我想我是不行了……”
卫景英上前抱住她：“你没事的，大夫很快就来了。”尽管他知道请来的大夫未必能缓解她的痛苦，但除了这样说，他也只能这样安抚她了。
孟氏带着卫家大人站在外屋，个个都揪心的不行：“快去找平哥儿回来，让他想法子……”
请御医。
怎么怀个孕遭罪成这样，到底是生了什么病，这么久都瞧不出来，庸医，遇到的全都是庸医。
“卫四夫人，”等大夫来的功夫，姚溪心烦地区门口透气，却见门口来了一位眉目幼态的小太监，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大夫，看装束是太医院的人：“这是庄太医，听说卫二夫人身上不大好，过来瞧瞧。”
递上名帖一看，果然是太医院的庄彦，是位专门给宫中嫔妃治妇人病的老大夫，素有“圣手”之美誉。
姚溪满腹问号，不过此刻容不得她想那么多，赶忙把人请进门：“快请进来给我家二嫂诊治。”
庄彦进去给曾嘉玉把脉，卫家人则用目光交流：许是平哥儿使手段请庄太医来的，管他呢，只要请到了御医就成……
“这位夫人……”庄彦取出银针在曾嘉玉左手的虎口上行针，先止住了她的呕吐：“或许是腹中胎儿一只手伸出了胞宫，拉拽夫人腹中的肠子所致……”
他说的病因过于离奇，卫家人倒吸一口凉气，孟氏问他：“这可咋治？”
闻所未闻。
庄彦：“可在肚皮上行针，让胎儿感知疼痛缩回手去。”
他得隔着孕妇的腹部摸到胎儿的小手，然后给他手上来一针，促使小东西松开拽着的肠子，把小手指缩回去。
就是不知人家肯不肯让他一个男子触孕妇的肚皮。
众人又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怀的是个什么破孩子，在娘胎里竟捣蛋成这样。
卫景英对着庄彦行了个大礼：“请庄太医为贱内诊治，在下感激不尽。”
就差给人家磕头了，只要有治疗的法子，他不在乎这些事情。
……
卫景平听说了他二嫂的病情后，但等他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庄彦已经诊治好曾嘉玉，回太医院去了。
“我二嫂怎么样了？”他一进门就问。
孟氏从屋里出来：“幸亏你请来了庄太医给你二嫂诊病，总算瞧出了病症所在，没大碍了。”
卫景平：“……”
庄彦。
他没请过这位太医来给他二嫂看病啊。
说话的功夫，卫景英出来了：“老四，这回我和你二嫂真得谢谢你。”
卫景平：“二哥，庄太医不是我请来的。”
卫景英：“……”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清代的《椒生随笔》，作者不详。

第257章 演习
◎能震慑海贼的同时又能试试火铳的威力，一举两得，可以写折子上奏给皇帝了。◎
卫景平：“不管怎样, 二嫂没事了就好。”当听说曾嘉玉腹中胎儿的事时，他忍不住笑道：“真不知小东西这性子是随了谁。”
卫二跟他媳妇儿哪个不是稳重的性子。
卫景英苦笑：“真想打它一顿。”
“只怕生出来见了面, ”卫景平：“二哥就舍不得了。”
到时候宠还来不及呢。
兄弟二人说了会儿话, 卫景英问他：“拿‘入直召’乱做文章在朝堂上诋毁你的是不是钟家？”
卫景平：“大概是了。”
“我派人盯着他们。”卫景英道。
一旦寻到钟家的错处，他决计不会心慈手软，必须报复回去搞跨他们。
卫景平：“嗯。”他也不想容忍钟家了，有他们从中捣乱, 做起事来总是碍手碍脚的, 心累。
曾嘉玉第二日就能下床吃饭了, 整个人好了太多, 总算是有惊无险, 再熬三四个月就足月该临盆了。
卫家人都很感激庄彦，打听下来才得知, 人家是看着宫里头魏贵人的面子上来给曾嘉玉诊病的，卫长海问卫景平：“上回咱家没给魏家面子, 魏贵人怎么反倒给咱家恩惠？”
这几年来他添了个毛病, 遇到事情都要掂量利害, 凡事都要想清楚明白了, 再不是从前那个粗人武夫了。
卫景平：“爹不要多心，这正是魏家的聪明之处。”
魏家这是投桃报李, 想把魏珺那件事情说开了。
卫长海：“那咱们该怎么办？”
卫景平：“等着吧，说不定哪天魏家就有姑娘及笄或是老夫人做寿，还会送请帖给咱们的。”
到时候让孟氏带着家中的女眷过去，这两家就算交好了。
卫长海连连摇头：“平哥儿，京城里的人心眼子忒多, 你爹我是玩不转了, 你说怎么办我和你娘照办就是了。”
卫景平笑而不语。
他也不是天生就会人情周全的, 这不是身在官场，不习这项技能不能嘛。
果然，到了四月中，卫家有一次收到了来自魏府的请帖魏府的九姑娘行及笄礼，有一次设宴请客。
这次，孟氏带着儿媳妇与孙女赴约，备厚礼送过去，给足了魏府面子。卫家女眷走的是明面上热枕的功夫，该承的情承了，该送的礼送了，等酒宴一过，她们不多做停留，客套而疏离地回卫府去了，让魏府无法进一步拉近两府的关系。
孟氏虽然是个村妇出身，但她头脑清醒，儿子们在朝中做官这些年，京中不知多少世家的女眷怀着各种目的跟她套近乎，想跟卫家多往来，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外。
卫家从未因女眷们的原因，而被跟某一家族扯上关系，让人背后诟病两家有结党之嫌。
孟氏拎得太清了。
卫景平很是佩服他娘亲这一点儿。
而在宫中的魏绿衣圣眷正隆，短短两月不到就又晋了位分，摸到了昭仪，她此刻的自得与喜悦，浓如春风。
能与她分享帝宠的，就只有沐宸宫的钟贵妃了，两人明里暗里争宠，斗得你死我活。
魏绿衣托人捎信儿出宫，透露出想倚仗卫家，借卫家的手在后宫胜出，独占帝宠的心思，孟氏得知后更是告诫卫景平：“她虽说对卫家有恩，可是平哥儿你要想清楚了，有些忙是不能帮的。”
叫他不要针对钟家，眼下给钟家下绊子，无疑是给魏绿衣做嫁衣。
这跟纪夫人姜芙栽培魏绿衣，在云骁帝面前能帮卫家一二的初衷全然分道扬镳了，不过凡事都讲究个缘法吧，不成，可见是火候没到。
卫景平：“知道了娘。”
为了避免卷入后宫妃嫔争宠，他对卫景英说：“二哥，暂且不去盯钟家了吧，以后再说。”
把钟家的事情搁置起来了。
四月底，龙城知府江扬进京任市舶使，朝廷调了柳州知府文婴前往龙城任知府，虽说是平调，但云骁帝还能想起来任用他，说明他心中怨气渐消，来日还有拔擢他的可能。
“江大人，”江扬抵京那一日，卫景平和柳承珏一道去迎他：“又能在一处谋事了。”
江扬爽朗地笑道：“卫大人是在下的福星，要不是卫大人提议设市舶司，在下还捞不着市舶使这个官儿呢。”
被晾在一旁的柳承珏风凉他道：“听起来江大人看不起龙城知府这个官儿啊，好歹是一方封疆大吏。”
江扬：“有本事诚如柳大人，能从龙城知府的位子上一跃做到大理寺卿，再入阁轮流掌右相印，而在下，”他淡笑道：“没柳大人的本事，要不是抓住这次机会，仕途或许就止步于龙城了。”
柳承珏：“……”
卫景平：“江大人太谦虚了。”
叙旧一番后，柳承珏打发人去请来顾世安，四人一起到谭家菜馆吃饭小酌。
顾世安一来就道：“卫四你最好别跟我说话。”
卫景平一脸懵逼：“……”
不知老顾哪根弦儿又抽错了。
江扬一本正经地问：“你们师生原本不是情同父子么，这是闹别扭了？”
师生情谊没经得住考验是吗。
卫景平：“……”
没有情同父子，老顾只有三岁，不能再多了。
柳承珏个大聪明：“江大人想啊，设了市舶司，等出海的商船多起来，看着商贾赚大钱，卫四能不眼红，他一眼红，一准儿户部要自己派船出海，船从哪儿来？还不是要找工部造船？”
顾世安：“是这个意思，我怕卫四找我造船，以后得绕着他走。”
造船是个苦差事，他可不愿意领。
卫景平轻拍桌子：“……”
嚯，他们想的深远啊，他暂时还没想到这一步呢。
江扬：“……”
一片杏花飘过窗棂，打着转儿向他们问候，卫景平说道：“江大人，我三哥是否详细跟大人说过海上往返的所见所闻，大人有什么想法？”
江扬：“在下正要同卫大人说起这个事情。”他道：“商船出海去往渤泥国，从离港那一刻起，就被海贼给盯上了，他们不会在海上动手，而是算着商船换了银子回来的日子，在离港口方圆不到十公里的海面上守着，等载满银子靠近了，他们就动手打劫银子……这太可恶，朝廷想要从中渔利，首要派遣武士打击海贼，保证商船安全抵达港口才行啊。”
卫景平听了他的话心道：这和我想的一样，嗯嗯，大才子所见略同。
“江大人想的正是我想的。”他说。
“卫四，你差点炸了我们工部炼出来的‘仙丹’，”顾世安主动跟卫景平说话：“能不能拿去炸海贼？”
卫景平指了指自己嘴巴：夫子不是说不让我跟您说话嘛。
不敢忤逆先生，不能开口说话。
顾世安：“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卫景平：“对于火铳，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另外三人默然的功夫，他道：“江大人，等您赴刘家港的时候，我想，还是以朝廷的名义在港口附近的海域演习一次吧。”
市舶司虽说是京官编制，跟六部衙门一样归皇帝和内阁直管，但实操的地方在刘家港，因而江扬在京城做短暂的停留后，还是要过那边去的，至少在开海运的前期，官吏都要常驻港口。
在下一艘商船出海前，把火铳亮出来，震慑周遭的海贼。
要是碰巧打中打死一两个，那就等于积累实战经验了，有了实战经验，才敢拍着胸脯说新成立的火器营的火铳好不好用。
“什么叫‘演习’？”他们仨人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新词。
卫景平做出一番解释：“就是炫耀武力，震慑敌方的一种手段。”
顾世安最先领悟到了：“嗯，点兵，但是不打，没有目标敌军。”
他这么一解释，柳、江二人全听懂了：“是个好法子。”
能震慑海贼的同时又能试试火铳的威力，一举两得，可以写折子上奏给皇帝了。
当晚吃了饭后，四人，老顾自愿凑人头，就在刘家港附近的海域举行演习一事在折子上联名，上奏给了云骁帝。
皇帝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这次他没把这件事拿到早朝上来说，而是召集了六部的尚书，兵部尚书裴晖，礼部尚书温弥，户部尚书梅清敏，工部尚书陈家川等人，在御书房告知他们此事：“裴尚书，这次武举选拔出来的武将们趁着这个机会锻炼锻炼，挺好。”
上次选拔的武进士，一多半去了北衙六军，余下的则由兵部负责栽培和选用，在海域演习，实则是兴武，这种事应由兵部来上心。
裴晖应声：“是，陛下。”他是文官出身，担忧地道：“臣看了卫大人，江大人他们的折子，臣觉得还有件事情要提早办为好，既然是在海面上动武，所挑武将，还请陛下下旨让他们多习水性。”
否则，不会水的一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了怎么办，多可惜。
算是提了一条有用的建议，云骁帝欣然在折子上批复：让武将习水。
四月底，兵部和北衙六军各自挑选出武状元共三十二名，对他们进行使用火铳和水性的训练，而后，再送到刘家港去。
到了五月初的早夏时分，江扬带着谢映等一干新上任的市舶司的官吏南下，去了刘家港。
武进士们走水路，乘船随行。
卫景平向皇帝递了折子，请求一块儿过去，到演习现场看看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斜杠“炼丹士”造出来的huo药威力强不强大，能不能吓破海贼的胆。
“可惜这批火铳数量太少，”他唏嘘道：“这次演习一用就所剩无几了。”
用完还没银子再造。

第258章 疏忽
◎五月中，黄鹂啄了一嘴酸甜的桑葚，在枝头餍足地歌唱。◎
得知他向云骁帝申请去刘家港, 顾饼圈和傅宁一块儿来找卫景平：“你如今正争相爷的位子呢，出京去做什么？”
一去一回, 起码得个把月, 轮到他当值右相的时候，人不在，权柄不就落到旁人头上了，因此, 他俩觉得卫四这会儿离京去外地, 过分吃亏。
“有什么好争的, ”卫景平说道：“他们的活儿我干不了, 我的事他们也做不来。”
如今外人看着他和张、柳、杜三位大人在争夺右相, 可实际他们分工合作，配合的相当融洽, 都在老老实实地做官做事，暂时没有上演勾心斗角, 争权夺利的戏码, 恐怕要叫好事之人失望了。
“卫四你是不是傻, ”饼圈不好好坐着, 他靠在桌子上半歪着上身，低声道：“没听说吗, 杜夫人最近可是时常出入寿坤宫，还太后打的火热，说不准在给杜大人谋右相的位子呢……”
傅宁：“饼圈说的没错，相位又不是鸟屎，你平白坐在那里就能掉到头上, 要抢的。”
卫景平：“……”
他何尝不知姜太后和钟家以及杜家一干人等联手谋求右相的位子, 他想的是：姜太后不喜欢卫家, 就算他使手段抢到右相的位子，之后难保不被她使绊子，相位坐不稳，倒不如……先躺平吧。
谁爱右相谁去当，他拱手相让。
“饼圈，老傅，”卫景平笑道：“你们知道，我当初炼制huo药差点儿把自己给炸飞，这待遇不能让我一个人享，我得亲眼看看它们能送到天上几个海贼。”
他光说些没用的话，傅宁很无奈：“卫四，你不听劝。”
饼圈：“你就等着后悔吧。”
卫景平：“饼圈你行行好，帮我找找哪里有卖后悔药的，我先预备着。”
傅宁捶他一拳：“看来说不动你了，你非要去刘家港就去吧，路上小心。”
卫景平回拍了拍他，很多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道了声“嗯”。
五月中，黄鹂啄了一嘴酸甜的桑葚，在枝头餍足地歌唱。
卫景平抵达太仓府的那一日，知府解兴早早就带着府衙的官吏等候在那里，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笑道：“解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解兴恭敬地道：“上次一别，下官常常挂念卫大人，不想竟把这么快把大人给盼来了。”
一番客套之后，卫景平说道：“恭喜解大人。”年初他来过太仓府之后，回京就把在当地的见闻写了一篇折子呈给云骁帝看，折子是记叙的口吻，不带一丝褒贬评论之意，皇帝看了之后竟生出一种想到此地游玩的打算，私下里跟卫景平说道：“朕向往之，卫爱卿，要不朕微服过去看看？”
他活了四十多岁，连京城都没出过一步呢。
卫景平一听他这话，心道：您老还是好生呆在皇宫里吧，出行一趟太费银子了，赶紧劝谏道：“太仓虽好，但时有海贼上岸作祟，不宜接天子的驾。”
云骁帝听了“海贼”二字才作罢：“朕的祖宗们之所以不待见沿海诸省，生平从未踏足过那边，许是这些海贼坏了事，”他想了想说道：“卫爱卿，等你荡平了他们，朕再过去走走瞧瞧。”
卫景平：“……是，陛下。”
临出京之前，云骁帝赐给太仓知府一条蹀躞带，以奖励他治理太仓府有功，让卫景平捎了过来。
解兴看到御赐的蹀躞带，双眼骤然热泪盈眶，他拜谢之后接过去，心中万分感激卫景平。
“江大人和谢大人前几天到的，”他说道：“卫大人要见见他们吗？”
卫景平：“本官是要去见他们的。”
解兴忙派人去请江、谢二人。
碰了面，打过招呼后，江扬愁眉不展：“卫大人，这批新科武进士的能力堪忧啊。”
卫景平讶然：“江大人见过他们操练了吗？”
江扬：“昨夜有一艘海外来的商船靠近港口，下官派遣十名武进士乘船去接，”他叹了口气：“卫大人你猜怎么着？”
卫景平：“江大人请讲。”
“今早商船都靠岸了，”江扬不住地摇头：“武进士还不见归来。”
他本意是想让市舶司尽快介入海上贸易，没想到出师不利，商船都抵港了，武进士却没能按时回来。
卫景平怔了怔：“靠岸的商船和他们遇到过吗？”
这就离谱。
江扬：“那些人叽里呱啦的，汉话说的不太清楚，像是碰见过的。”
卫景平：“可带了火铳？”
江扬：“带了。”
有御敌的装备，卫景平稍稍安心些：只要他们不迷路，不翻船，人应当能活着回来吧。
江扬又道：“下官雇了当地颇有经验的渔民驾船去海上寻他们，但愿他们能平安回来。”
卫景平：“江大人想的真周到。”
他适才就在想要不要雇几名当地的老渔民出去找找人。看着谢映在一旁不言不语，卫景平问他：“谢兄，你是怎么想的？”
“下官在想，”谢映说道：“这次抽调的武进士中，竟无一人出身沿海省份，他们自小不亲近海洋，贸然上船出海，不知会不会犯‘无知者无畏’的错误？”
他担忧昨日去接应商船的武进士们对海洋没有敬畏，在海上做出鲁莽之事，遭来不好的后果。
“罗盘什么的航行前都细细检验过吗？”卫景平也有这个担忧，毕竟出身内地的武进士们不晓得渔民出海之前的仪式：“出海之前可有祭拜过海神？”
有没有走比较玄学的流程。
倒不是说真靠上天保命，目的主要是让出海的人心存敬畏，船行在海上的时候才能时时处处小心，不因为疏忽而带来祸患。
江扬“哎呀”一声：“下官倒把这件事给忘了。”他在心中责备自己此事轻率了。
谢映也懊恼地道：“下官也是今日才想起来的。”或许是从前官府从未参与过海外贸易的事情，除了和他们不相干的渔民，他们没有出海行船的经历，就连太仓知府解兴，似乎也没有提到这件事情来。
卫景平没有责备他二人之意：“本官预先也没想到。”
对于市舶司，海运，海上贸易，在座的都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遭，缺少经验啊。
谁能料到他们才来就遇到了国外的商船来港，还没做足充分的准备呢。
眼下事情发生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这十来名武进士全身远祸，很快回来了。
一直到次日晌午，卫景平才得知消息，出海的十余名武进士尽数平安回来了。
海贼一看见朝廷的船出海，只远远观望没跟他们起冲突，但是他们的船在海上迷了路，是后来派去的渔民大海捞针走运捞到了他们，才将人连带着船一块儿带了回来。
卫景平立刻去迎人。
朝廷这次调拨过来的武进士里头，武状元何驹和探花陈四禹都在其中，他们在京城的时候都跟卫家有往来，此刻见到卫景平，两个少年面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卫大人。”
陈四禹年纪小，眼睛一红险些扑上去抱住卫景平痛哭一场。一看就在海上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卫景平给江扬使了个眼色，示意安抚他们，江大人会意，对疲惫至极的武进士们说道：“诸位辛劳，暂且歇息一两日，市舶司后续有重赏。”
武进士们谢过他，由太仓府的官吏引着去休息。
到了晚间，卫景平在灯下看书，陈四禹来找他，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卫大人，这差事真的没法干。”
此趟出海，他不仅晕船，途中差点把胆汁呕吐出来，还被风浪和海里的大鱼吓坏了，下了船脑子里还全是从海水里忽然跃出来的大鱼张着一口满是尖牙的大嘴龇向他们的情景，还有那糊在鼻尖，让他几欲窒息的海腥气……甚至都后悔自己当初要考武进士这个劳什子了。
面对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卫景平拿出长者的架势，起身摸了摸他的头顶：“四禹啊，有一句话叫做‘富贵险中求’，你既选了武举这条路，想来是有建功立业之心的吧。”
陈四禹沮丧地道：“卫四哥，我真的好害怕。”
卫景平：“新兵上战场头一次打仗回来，也是你这般模样的。”他说道：“我大哥跟我说起他那一次领兵去堵截胡人，杀得眼红，被血腥气呛的一整天吃不下饭，脑仁疼的要发疯……四禹啊，哪有人是容易的……”
“那卫三哥上一次押船出海，”陈四禹又问卫景平：“有没有怕过？”
其实他们出海之前没当回事的，想着前有卫景川押船出海，去了多远的渤泥国都能安然回来，他们这才行船不过十公里，离陆地很近，能出什么状况呢。
结果船离岸才不过五公里，就有人在船上哭爹喊娘了。
卫景平摇头：“我三哥没说。”
说完他心中自顾自地骄傲起来：我三哥那可是打过仗守过城的，镇得住大风大浪，你们这些瓜娃子怎么跟他比嘛。
陈四禹：“……”他倒是想出人头地，奈何下了船，恐惧愈发浓烈，他都怕下次上不去船了。
卫景平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心疼地问：“何状元也像你一样害怕吗？”
陈四禹回道：“他上岸就发起热来病了，比我还没用呢。”
在海上的时候，一个风浪打来，何驹整个人都在颤抖，途中还险些昏迷过去。
就这还是侥幸没遇到海贼呢，要是万一在海上交起手来，更不敢想象。
卫景平：“……”
看来都没好到哪里去，这可不行。
陈四禹：“卫四哥，船靠岸的时候俺们都在想，既然江大人来了，怎么不把卫三哥也带来呢？”

第259章 壮胆
◎他写信给卫三，隐隐暗示他不要答应，在龙城府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就好。◎
卫三嘛。
能说之前他们卫家觉得海上凶险, 不让他三哥去挣这个功劳了吗？
卫景平心虚地笑道：“这个……要不我替你去问问江大人。”
陈四禹迷茫地摸了下头：“别……不用。”人家江扬什么身份，带不带谁来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哪好意思去问这个。
卫景平：“等一切安排好了, 我和你们一道坐船去海上瞧瞧。”去看看什么情况。
陈四禹愕了愕：“卫四哥……”
“你们这次出海，”卫景平耐心地说道：“过于仓促了，不仅没有祭祀海神，连遇到翻船时的救生工具都没带, 真是鲁莽啊……还记得咱们上林县玩过的水秋千吗？”
“他们跳进水里后坐在水面上, 靠的是什么来着？”
陈四禹眼睛一亮：“记得, 屁股底下垫的是半扇葫芦。”
卫景平：“我向这里的渔民打听过了, 他们出海的时候, 船舱里都会带葫芦的，这里叫做渡水腰舟。”
所谓的渡水腰舟, 就是古人在江海中行船时所用的救生工具，《诗经》中的那句“匏（pao)有苦叶, 济有深涉”, 说的就是葫芦晒干之后可以涉水的意思, 一般是把两个葫芦各绑在绳子一端, 用的时候系在腰间，依靠葫芦的浮力把人拖在水中, 起到救生的作用。
“还有一种浮环，”他继续说道：“是用芦苇、羽毛和软质木料编织成一个圆环，卡在人的腋下，人就能浮在水中不沉下去。”
但是制作浮环的材料容易被海水侵蚀腐烂，不好保存, 所以渔民用的救生工具多半还是渡水腰舟葫芦。
“是了是了, ”陈四禹激动地道：“怪不得去找我们的渔船上搁着好几对栓在一起的葫芦, 原来是做这个用的。”
卫景平：“航海有很多讲究和技巧的，咱们慢慢学习起来就是了。”
陈四禹霎时信心满满：“卫四哥，叫你这么一说，我不怕了。”
卫景平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道：你这才走了多远啊，十里地不到，这话留着以后再说吧。
当夜二更初。
卫景平在灯下看书，他手执的是一本《岛夷志略》，是元代汪大渊根据两次海上冒险所写的日记，与明代的大航海家郑和不同，郑和是朝廷行为，下西洋的时候带的船队成千上百艘，可带的物资非常充分，加上随行的强大武力护卫，无论走到哪里，没有人敢劫他的船。而汪大渊则不一样，他航海是个人爱好，书中记录他从泉州动身后，穿过马六甲海峡，经过印度半岛，然后沿着非洲东岸一路南下，海上航行长大五年的时间，积累了各种航海经验，这些都很有借鉴意义。
他边看边坐记录，到了三更末才起身去漱口：“五月，明日一早去请江大人和谢大人来见我。”
说完，他又换了明代的士子黄衷根据他游历南海的经历写下的类似词典的《海语》，耳之所闻，眼之所见，水手舵工之语，都被他记下，其中多为海洋各种出没于海洋的生物。
卫五月：“大人，您今晚这么晚睡，明日清晨不补觉吗？”
还要一早请人过来商量事情，真是太辛劳了。
卫景平：“不了，以前在京城什么时辰叫我起床，明日就什么时辰。”
如今市舶司的官吏都遣到太仓府来了，难免人多眼杂起来，他可不想某些逮谁咬谁的人给他扣一顶“怠惰公务”的帽子，送到御史台弹劾他。
先前在龙城府象峰书院读书时，陆谵曾教导他：人在仕途中，须得“以慎为键。①”，说的就是你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多谨慎都不为过，卫景平无时无刻不记着这句话，生怕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
卫五月：“是。”
次日清晨，等江扬和谢映到了，三人对坐，卫景平拿出《岛夷志略》、《海语》等书，想推荐给这二人读一读，却见他们也都掏出了同样的书籍：“哎呀，下官昨日连夜寻了书来看……”
卫景平大笑：“二位大人有心了。”
他们交流了会儿读书心得，而后卫景平说道：“江大人，这些经验咱们照搬来用，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还是要去当地的渔民家中坐一坐，向他们请教一些经验的。”
江、谢齐声道：“下官正有此意。”
经历一次武进士贸然出海之后，以江扬为首的市舶司现在别提多如临深渊了。
谢映：“卫大人说的，即使眼下造不出大船，没有大船可用，也该尽快将渡水腰舟还有一些到了海上应急的物资备起来。”
“嗯，谢大人说的极是，”卫景平道：“等备齐了，咱们祭个海，本官亲自登船出海试试。”
一来看看海上的情况，二来给武进士们壮个胆，不过想来不会走出去太远，十公里开外足矣。
江扬大惊：“卫大人，不可。”
海浪凶险，怎么能让卫景平这个朝廷大员以身犯险呢。
卫景平：“江大人不用担忧，本官不会离开港口多远。”
谢映其实想说到了那一日他可以跟随卫景平登船出海的，但是江扬没有表态，他不好出这个风头，于是他没说话。
江扬：“既然卫大人不惧风险执意登船出海，本官又在怕什么呢，到时候本官愿意追随大人一同登船航海。”
卫景平却笑道：“市舶司才设立，江大人还有很多公务要办，倒不必亲自登船出海，”他看了谢映一眼：“不过市舶司不出个人来也不大好看，不知谢大人能否随本官去一趟？”
谢映想都没想就说道：“下官愿意。”
江扬说道：“那下官就带着人随时准备接应二位大人吧。”手头的事情太多，他的确是分身乏术，好在卫景平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商定了各项事情，便各自忙活去了。
五月二十九日，大吉，宜出行。
刘家港水明沙净，两岸槐柳阴阴，经过长大十来天的准备，于昨日祭了海，选定今日出海。
卫景平、谢映带着新科武进士，一行十来人登船，起锚离港，往大海深处行船。
一去一返预计两天一夜，他们要在海上过夜。
上一回在海上受了惊吓，以武状元何驹为首的武进士们犹如惊弓之鸟，上船忙把葫芦绑在了腰间，绑好之后，手里紧紧地握着火铳，姿势僵硬，神经绷得紧紧的。
卫景平则带了一壶杏花春酒，他邀请谢映坐在船舱内：“来谢兄，咱们喝一杯。”
桌上放着棋子，谢映说道：“卫大人，咱们边饮酒边对弈，怎样？”
卫景平：“甚好。”
随着船只漂出去的越来越远，海岸线渐渐看不见了，不过这半天来风平浪静，他们的航行很顺利。
午后。
本来武进士们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却听到尖厉刺耳的叫声“啊”
吓得船上的人一个激灵，有人不由自主地浑身筛糠发抖。
卫景平起身，循着叫声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何驹指着跟在他们的船后面的一个东西：“卫大人，你看……你看……”
那是一只巨大的，有着蜘蛛轮廓的海洋生物，通身的颜色配比尤为另类凶悍，几乎没身子，一整个全是腿，一看就像背了人命或者其他动物的命在身上似的，在海水中沉沉浮浮地跟在他们后面悠哉游哉地游弋，又似乎在故意吓唬他们，时不时伸出狰狞的尊容来往前探头，像要抓人过去当美食一样。
卫景平看了片刻笑道：“《海语》有记载，‘海蜘蛛巨若丈二车轮，文具五色。’，由此可知，这是海蜘蛛。”他安抚众武进士道：“别怕，它只是长的难看吓人，其实它没什么攻击力，且没有毒性。”
据明代的黄衷在《海语》中记载，这玩意儿无毒。
众人听他这么一解释，惊魂甫定，待要重回船舱，忽然眼前跳跃起一只毛色暗褐，头部圆大，四肢为鳍状，的有点像驴子的大怪物，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但或许是卫景平站在船舷边上太过于镇定，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没叫那么大声。
可是，这穷凶恶极的东西晃了晃它的脑袋，如离弦的箭一般钻出水面，向船上的人扑了过来。
卫景平在一瞬间辨认出它来：这哥们儿是海狮。
古人叫它海驴，野生的有攻击性。
此刻，显然他们的船打扰了驴兄的捕食，它躁起来，准备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它跃出海平面带起的咸腥的海水已经漫到了船舱内，眼看着对着人头要来一口
“砰！”海浪声中，一声闷响如惊雷般响起，驴兄抽搐了下，“啪”地猛甩它的身躯，嘴里的利齿擦着谁的脖颈掠过，撕下一块皮肉……
陈四禹在发怔中看见卫景平拉响了火铳，击中了驴兄庞大的身躯……
他大喊：“何兄，火铳，火铳……”
而后陈四禹提剑对着驴兄戳了过去。
喊打喊杀声四起，武进士们都出手了，驴兄终究一驴难敌众武进士，挂着伤潜入大海深处，保命去了。
等他们情绪平复下来，卫景平给他们科普了一下海驴，说如果从小抓来圈养训练，他们会亲近人，还会听人话，表演节目，是个大可爱呢。
众人听了他的解说都笑了，恐惧消除了一大半。
在海上看星空，特别璀璨，让人的心情变得宁静起来。
卫景平拿出一个网兜：“四禹你们帮我撒到海里，捞点儿小鱼小虾的上来煮煮，给兄弟们当夜宵。”
漫漫长夜，估计没人能睡得着，给他们找个事情做一做吧。
谢映对卫景平说道：“大人真博学啊。”没想到他涉猎如此之广泛。
卫景平半开玩笑地道：“哪里哪里，今日已经把我肚子里的那点儿东西掏干净了。”
这一夜许是上天眷顾了他们，比白日里还要平静，甚至还遇到几艘捕鱼归来的渔船，打着灯笼望见他们穿的是官府的衣裳，就驱船过来打招呼，还教他们怎么在海上烹煮海鲜，说起这片海域的趣事……
到了四更末，武进士们陆续倒头睡去，船上寂静了，卫景平知道，给他们壮胆壮得差不多了。
天光大亮时，他下令返回刘家港。返程很顺利，天黑之前，他们就登岸了。
这一次只是为了消弭武进士对大海的恐惧而伸出的试探的一小步，想让他们能在海上护卫商船，看样子还远远不够呢。
三五天之后，何驹带着人又出了一趟海，次日平安归来，出息不少。
……
这几日，太仓府的富商沈家又来见了卫景平一次，心急地问什么时候商船能出海，卫景平答：“现在还不行，回去多准备几条商船吧。”
就凭他们只敢离开刘家港十公里的胆子，你让他们护卫商船到渤泥国去，没可能。
再等等，干票大的吧。
沈家很是惆怅。
与此同时，龙城府的窦氏商行上次出海得了利，一直想再去一次，也打发人来问江扬。
江扬找卫景平商量：“下官还想请卫三公子带着他们走一趟海运。”
卫景平踌躇了：“本官写信问问家兄吧。”他其实有私心的，不想卫三再一次护卫商船出海。
“最后一次，”江扬心急地道：“行不行？”
卫景平：“……”
他写信给卫三，隐隐暗示他不要答应，在龙城府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就好。
到了六月出初，卫景平正要睡下，外头有人“咚”地一声翻墙进来，朝他住的厢房靠近。

第260章 抽解博买
◎以后海外贸易繁盛起来，卫三领着商船走更远一些了，去的次数多了，跟当地人学几门外语，纵观当朝文武百官，会外语的人少之又少，几乎找不出来◎
卫景平走到窗边,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他看清楚了来人的身形, 忽然隔着窗棂低声道：“三哥。”
来人正是卫景川, 他把头往窗户边一探：“老四，还没睡？”
卫景平摸了摸心口，笑道：“预感到三哥要来，一直在等你。”他心道：睡了不还得被你叫起来么。
掌了灯, 把人请到屋里, 他又道：“三哥怎么说来就来了？”
卫景川不答反问：“我还要问问你, 怎么在太仓府呢？”连龙城府那个边陲偏僻之地都知道当今朝廷右相的位子上装着四位大人, 这四人争来抢去, 半年多了都还没分出胜负，看样子, 且得斗个旷日持久呢。
这时候，卫景平不在京城守着, 一心博取相位, 怎么反倒出京来太仓府了呢。
卫景平绕他：“我为什么不能在太仓府？”
卫景川气鼓鼓：“你来得, 我也来得。”
“三哥, ”卫景平好笑地道：“你是不是听人我在跟人抢相位啊？”
卫景川“哼”了声：“谁不知道。”
卫景平：“三哥，姜太后不喜欢卫家, 我要真坐上那个位子，咱们没安生日子，不如不抢。”
卫家根基尚浅，还不足以跟姜氏对着干，因而没必要高筑楼台, 你看看京城里的钟鸣鼎食掌印管符之家, 哪一家不是靠着几代人的积累才兴旺起来的, 弯道超车，闹不好容易翻车。
要不古人怎么会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样的话呢。
卫景川压低声调：“咱们没得罪她吧？”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卫家在哪件事情上得罪了姜太后。
卫景平：“三哥，咱家得罪她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要抱幻想。”
从前年户部不筹银子给姜太后修凉殿，到她的侄子姜懿丢了北衙六军大将军一职……梁子结的老大了。
这冤家几乎没办法解。
卫景川没话说了，转而问道：“市舶司的新科武进士们不敢出海？”
龙城府窦家商行的船出不去港，急得不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
卫景平：“现如今只能在离港口不远的地方走动，想要他们护送商船去更远的地方做买卖，只怕不能。”
“那什么，老四，”卫景川说道：“我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既然江大人有意用我，我也不好推辞，带他们出次海？”
他好歹去过一趟，不抠字眼算轻车熟路。
卫景平：“你让我再想想。”
“给你一天时间。”卫景川道。
卫景平：“三哥，两天。”
卫景川：“……行。”谁让他是当哥的呢，只能让着弟弟，没辙。
次日一大早，卫景平去了市舶司衙门。
他来的够早，但还有比他更勤劳的江扬和谢映等几位大人，他们已经在府衙里坐着了，每人面前搁着笔墨纸砚，看样子是在细化市舶司的功能。
卫景平：“诸位大人，市舶条法敲定了吗？”
所谓市舶条法是根据他的建议，参照宋代《市舶条法》拟定的当朝市舶司的职守和管理政策，分两部分，一方面是对于出海和靠岸的商船发放公凭的事情，另一方面就是抽解纳税了，“抽买舶货，收支钱物”，这个说的就是后市的关税，这块以后主要是谢映要干的活儿，卫景平见他们大致拟定的是“阅实其货”，就是查验实际离港进港的普通货物，这算成银子收取十分抽二分的税率，也就是20%的关税，他道：“海运风险很大，本官以为这个税率过于高了。”
宋代海外贸易一开始施行20%的关税，后来改成10%，再后来改成8%，那后来是海上贸易最繁盛的时候，可见抽解的税率在8%左右，各路商船来做买卖的意愿最大。
江扬：“卫大人，谢大人，以去年年底出海的窦家商船为例，一船漆器卖到渤泥国的利润翻了十翻，二分的税率算下来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一两银子东西运到那边去，要卖上十两银子。
卫景平心道：你只算人家卖出去的价格的毛利润，刨去雇人和商船的成本了没有？
谢映想到了这一点儿，他飞快地计算了下：“要是刨去商行的成本，余下的利润只怕翻不到三翻，抽取二分的税率是高了。”
江扬看了卫景平一眼：“要不普通货物暂定一分？”十分抽一分。
卫景平：“还有些高。”
谢映：“卫大人，咱们还有武进士要养呢。”武进士们护卫商船出海，他们的俸禄，不得从抽解里面出吗？
江扬也道：“是啊卫大人，还有这个问题呢。”至少要抽一份的税才行。
卫景平：“日后武进士们可以挣别的银子。”路子多着呢。
市舶司的人不解地看着他：“卫大人请详说。”
卫景平：“普通商品，如蚕丝，茶叶，漆器出海做买卖，像江大人说的那样，运到地方卖出去，价格翻个十翻顶天了，随着开设市舶司，让武进士护卫商船出海，”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官爷们说道：“抵达渤泥国的商船多了，就拿漆器来说，各位大人觉得还能卖到之前翻十翻的价格吗？”
随着供货源的充足，交易的价格也会逐渐下来。
谢映几要拍案：“怪不得，下官没想到这一层。”
江扬服气地道：“卫大人果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啊，”他想了一想：“要是普通货物抽解比一分还低，那贵重货物呢？”
既然武进士们的俸禄不能出在普通货物里，必然要在一些值钱的商品上做文章了。
卫景平：“市舶司自己可以做买卖啊，诸位大人请想，武进士护卫商船出海，一去一回难道要空着手吗？本官听说渤泥国再往西南走，有个群岛，那里聚集了乳香、犀角、象牙、牛皮以及各种名贵香料等一批稀罕物儿，等日后他们在海上航船熟识了，何不顺手采买捎带回来呢？”
据他所知，光乳香一样，流通到当朝，不知道中间倒卖了多少手，不一定靠谱的说法，乳香在途魂国，也就是后世阿拉伯半岛的阿曼等地，便宜得难以想象，而到了这边，价格高的只有大富大贵之家才能用得起，贵得令人咬牙切齿，又爱又恨。
还不是因为商船从海上过来极度艰难，能平安运到的太少，才物以稀为贵了嘛。
市舶司做贵重商品买卖，这在宋朝叫做“博买”，不过那会儿采买来的东西主要给皇家用，多余的才拿出来卖掉赚银子。
谢映：“咱们市舶司做买卖，岂不是成了舶商？”
卫景平：“……”
谢大人你把格局打开，只要有银子赚，无论市舶司或是舶商，叫什么不都一样。
江扬笑了：“谢大人说的‘舶商’二字真精准啊。”他说道：“卫大人一说，下官豁然开朗，觉得这路子可行。”
卫景平：“那么，市舶司对普通商品的税率就定在十五抽一如何？”差不多是8%左右的关税率。
谢映说道：“而对于乳香等货物，抽解三分的税率，这样也好增加外来商船的成本，让咱们市舶司直接采买回来再卖的时候价格更有利。”
说白了，就是诸如乳香一类的贵重商品，对外来商船课以重税，无非是想这门生意自己来做，垄断市场，不让外来的商船分一杯羹罢了。
卫景平：“谢大人说的对。”
拟定好市舶条法，江扬连夜写了折子送往京城，没几日，朝廷正式颁布《亨庆市舶条律》，一字没改地公告天下，商贾们看到这么低的税率后，惊呼雀跃，对于出海买卖跃跃欲试。
卫景川问卫景平：“老四，你说考虑两日，这都十日了，你还没想好？”
还经常躲着他不见面，好气人。
卫景平：“三哥，我想好了，你执意要出海，我想给你向朝廷要个一官半职。”
毕竟是拿命去博一次航海，就这么没名没份地领着武进士们出海，吃亏了，他可不想自家三哥受这个委屈。
卫景川不可置信地问他：“找皇帝给我封个官儿？”
“嗯。”
卫景川连连摆手：“算了算了。”
他既没本事像卫大那样领兵戍边，又没城府像卫二那样去天子的亲军里头混，即便要来个官，他也当不稳的。
卫景平故作玄虚：“我想好了，有个职位，再没有比三哥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说？”卫景川很好奇。
卫景平：“鸿胪寺典客署丞，品级不高，从八品下，不知三哥看得上不？”
当朝主管对外交往事务的鸿胪寺，下设司仪署和典客署两个机构，据他所留意，出使或者直接与外藩对接的典客署丞有三个编制，由于当朝与外藩来往不多，尤其是海外诸国更是几十年不打一回交道，因而空缺了两位。
他心道：要是要了官儿来，那么卫三这次出海，近水楼台，便能以朝廷官员的身份跟渤泥国的朝廷通个气，打回交道了。
卫景川：“鸿胪寺……什么丞？这不都是你们文官干的活儿吗？”
就像卫四这样一回又一回做文章考科举，才能被朝廷分到鸿胪寺当官儿呢。
卫景平说道：“三哥只说愿不愿意当这个官儿？”
他想着：以后海外贸易繁盛起来，卫三领着商船走更远一些了，去的次数多了，跟当地人学几门外语，纵观当朝文武百官，会外语的人少之又少，几乎找不出来，他这边建议卫三学起来呢。
到时候旁人比不上他有用，是不是科举入仕，文官出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261章 侥幸
◎“小叔，小婶的娃娃保住了吗？”◎
卫景川一脸茫然, 以为卫四还是要他干传统文官的活儿，拒绝道：“老四, 我干不了。”他好像跟文墨有仇似的, 看见文字就打瞌睡，学字这么多年了，才勉强看得下来小人书。
卫景平：“三哥想出海，挂上这个官职算名正言顺的, 不然, 以三哥现在的身份, 冒险往返一趟, 什么功劳都没有。”
卫三却再一次强调自己做不了文官的活儿, 叫他趁早打消心思：“别干砸了让人看你的笑话。”
卫景平耐心地跟他说了鸿胪寺典客署的情况：“三哥出海之后接触外藩人，趁机学他们的语言, 我不信谁比三哥有这么好出头的机遇。”
卫三被他一番说辞忽悠住了：“他们那叽里咕噜的鸟语咱能学会？”
卫景平：“三哥以前跟绰耶喝酒厮混的时候，不是还跟他学了几句北夷话吗？”
说给他们听的时候还挺溜。
只要是个正常人, 放在语言环境里磨一磨耳朵, 保管能学会。
卫三半信半疑：“渤泥国那些外藩人说的话, 跟北夷话一样, 听着听着就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卫景平说道：“还能跟他们一样说一口流利的当地话。”
卫三不太自信：“……那我试试？不过老四, 咱先说好，以后要是给你丢人了，不兴怪我啊。”
卫景平：“……”
当晚他就写了折子送往京城，为卫三向云骁帝要官职，说是“要”, 实则他在折子里用的举荐鸿胪寺典客署丞一职。
看到他的折子后, 云骁帝几乎没有犹豫说道：“卫景川当得典客署丞。”
当朝对外交往不多, 仅有的几个藩属国已经多年没有给朝廷上贡、派遣使者来朝了，以至于典客署成了摆设，没银子没风光没前程，别说翰林院的庶吉士了，就是京城里的世家子弟袭官，都不愿意被分到那里，是个极冷的衙门。
卫景川这次率领武进士们出海护航商船，没个官衔说不过去，典客署丞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云骁帝立刻命下旨，封卫三为典客署丞，另赐了两套官服，连同官凭官印，快马加鞭地送到太仓府。
卫景川接了旨后，一众官吏在市舶司江扬的撺掇下起哄：“卫署丞，日后在海外碰到稀罕物儿，别忘了买回来哄你兄弟卫大人。”
卫景川红着个脸，拘谨地道：“江大人说笑了。”
众人哈哈大笑。
“江大人，”等他们闹玩了，卫景平才问：“沈家和窦家那里，一共报了几艘打算出海的商船？”
江扬说道：“这两家加起来一共有七艘商船向市舶司申请了出海的公凭。”
“谢大人，”卫景平点了个头：“这两日请解大人雇当地造船的能人看看，把七艘商船细细检查一遍。”
他对现有的商船很不满意，他记得上辈子在博物馆看到介绍，经过考证，明朝郑和下西洋的宝船以郑和为首的护卫所乘的船，长四十四丈四尺，约140米，阔一十八丈，宽约60米，宝船有四层，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达上千斤，启航的时候要动用二三百人……而当朝最好的船长不过40米，宽约12米，船上只有三根桅杆张帆，无论是从运载量还是从码力上，都不理想……但是工部没银子给市舶司造船，只能将就着用，以后再说造大船的事情。
谢映说道：“除了商船，还有渡海腰舟，以及航海时需要带着的物资，下官都会带人一一查验。”
他一直在做这些准备。
六月中的夜晚，风将荷花的清香送进窗棂，吹散了卫景平仅有的一丝睡意，他披衣起身，走到天井里坐在了藤椅上。头顶星河灿烂，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四更天的更鼓声从街巷处悠悠传来。
天一亮，卫景川就要带着武进士护卫商船出海去了，他也要启程返京，许是心中所想所思过多，故而今夜迟迟不能入睡，要睁眼到天明了。
“大人，”卫五月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搬个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明日还要回京呢，您怎么不睡觉啊？”
卫景平：“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很躁，躁得他无法入睡。
卫五月找来艾草熏上：“大人，算着日子，等咱们回到京城，您又要当叔父了。”
卫景英他媳妇儿要生了。
“嗯，”卫景平早几点前就采买了太仓府当地逗婴儿的小玩意儿，打包好了，只能明日装进马车带走：“明日一早记得去买些吃食，带在路上。”
他这次要带的东西较多，因而不骑马，而是驾车回京。
卫五月心道：大人您大概没交代清楚，是要买些能存放的吃食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吧。
他寻思了片刻再去看卫景平时，发现自家大人在仰头看着天空发呆，眼睫毛一动不动，好似入定了一般。
他也没刻意去想什么，但就是莫名有些惆怅，烦躁，令他无法安眠。
巴不得插翅飞回京城。
一直坐到五更天蒙蒙亮，卫景平打了个盹醒来，叫卫五月：“收拾东西直接回去吧，不必和江大人他们打招呼了。”
卫五月：“大人……”
今天是卫景川带着武进士护送七艘商船出海的日子，他们本来打算看着商船起锚才动身的，没想到卫景平竟这么急着走。
卫景平不说话，起身洗漱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收拾好对卫五月说道：“商船出海是市舶司的事情，我去不多，不去不少，如此，就不去出那个风头了吧。”
彼时他心急如焚赶回京城。
卫五月“嗯”了声，麻利地往马车上装东西。
一路上马不停蹄。
九日后，他们终于进了家门。
先回小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春莺等四个丫头哪个都不见人影，卫景平讶异了一瞬，红袖和金小灿扑棱出来，一个拧他的裤脚，一个啄他的手臂，委屈巴巴地仰着脖子，仔细一看这俩都消瘦了一圈，似乎缺了他们吃的那般。
卫景平把它们从身上拎下来：“五月你去喂喂它们。”而后他一路小跑去了卫宅，意外地，家中大门紧闭，连平时卫容与跟卫泱两个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听不到，静得让人心慌。
“开门。”他上前重重地拍了下门。
起初没人搭理他，过了好久，才看见罗小柔颠儿颠儿地跑出来开门，二人皆是愣怔，卫景平：“罗姑娘，你怎么……”
怎么在卫宅呢。
发生什么事了。
罗小柔说道：“大人，您快进来。”把卫景平让进门里，她说道：“夫人和大小姐出了点儿意外。”
她说的是姚溪和卫容与。
卫景平的脑子“嗡”地振了下，他快步往后院走。
罗小柔跟在他身后说道：“夫人那天从钱庄回来，走到咱家巷子口遇到一匹失惊的马，冲撞了夫人，大小姐恰好在巷子口玩耍，跑过去救夫人，被那马掀了个跟头……”
姚溪被踢的小腿骨折，卫容与摔断了胳臂，两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
卫景平：“什么时候的事？”
又是谁家的马惊了伤的人，他暂时来不及追问这个。
“大人，是大前天旁晚来着。”卫小柔说道。
进了后院，一道浓郁苦涩的汤药味扑鼻，卫景平皱了皱眉头，偏头瞧见秋雀在墙角偷偷抹泪儿，他站在窗前往屋里轻咳了声：“溪儿，我回来了。”
屋里头，姚溪听见声音拢了拢鬓发，对丫鬟春莺悄声说道：“扶我坐起来。”
大夫本来是让她躺着不要动的，她怕卫景平担忧，想在她进屋之前坐起来。
春莺不愿意：“夫人您就躺着吧，动一下多疼啊。”
卫景平已经转到门口走进来了，他撩开珠帘看见躺在床上的妻子，心头酸痛，脱下官服净了个手就坐在床边问姚溪：“腿还好吗？”
姚溪脸色苍白，一头青丝散在肩上，用她从来没见过的柔弱冲他笑道：“大夫说没事，养个百来天就能下床了。”
卫景平要揭开被子查看她的伤情，姚溪紧紧捂住不让：“你去看看容与吧，她受罪了。”
“都是因为我。”她自责不已。
要是早一会儿或是晚一会儿回家就好了。
“容与皮着呢，”卫景平怕她有心结，开解道：“我过去看看她，一会儿就回来。”
后院的西厢房呢。
卫容与大剌剌地坐在床榻上，一只胳膊撑在外侧，小手抓着新上市的樱桃在吃，看见卫景平进来，一抬下巴打招呼：“小叔你回来了？”
卫景平看着她吃嘛嘛香，想来伤的不重，心疼之中生出几分侥幸来：“嗯，回来了。”他摸了把卫容与的脑瓜，问她：“手臂疼的厉害吗？”
卫容与学着大人的模样叹气：“哎哟哟疼死我了……”
卫景平：“……我去看你小婶子了。”看样子这丫头没什么大碍。
卫容与拉着他的衣袖：“小叔，小婶的娃娃保住了吗？”
他们都不告诉她。
卫景平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什么娃娃？”
卫容与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语了，忙低头往嘴巴里塞樱桃：“没……没什么……”
到底是小孩子，撒谎不老练，被卫景平一眼识破，追问道：“容与，跟小叔说实话好不好？”
卫容与干脆不瞒着了：“小婶子怀了身孕啊，祖母担忧这一撞保不住……”
卫景平听完石化了。

第262章 真相
◎让他点菜。◎
“小叔。”卫容与忽然丢下樱桃哭起来：“祖母不告诉我, 也没告诉你吧？”她呜呜呜地道：“你别去问小婶了……”
她一哭起来，手臂上摔断的骨头犹如被抽出来一般, 钻心地疼。
小丫头心想：他们都不告诉小叔, 肯定是她小婶的孩子没指望保住了，怕他听到之后难过吧。
她不想卫景平去问这件事，怕伤心事再一次被提起，她四婶更伤心。
一阵揪心袭来, 卫景平缓了好久, 才又摸了摸卫容与的头：“嗯, 小叔不问。”
“囡囡别哭了, ”他看着卫容与包扎的跟粽子一样的左臂, 说道：“多疼啊。”
他眼睛酸酸的，心里别提说不是滋味了。
卫景平返回姚溪这屋里, 面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请的哪位大夫给看的？”
窗外夏蝉烈号，把他的声音衬得很低沉无力。
“是京城最好的曹大夫。”姚溪垂下眼睫说道。她没说的是, 还另外请了妇产大夫来看过。
本来四月份发现身孕后, 他娘周如梅还有婆母孟氏俩都劝她少出门, 不要到钱庄去了, 在家好好养胎，头三个月她乖乖听话很少出门, 后来正通钱庄出了个小纠纷，周掌柜拿不定主意，派人来请她过去看看，姚溪这才去了趟钱庄，谁知道回来的路上……
这时候孟氏从外头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盒丸药, 上面写了“寿胎丸”三个字, 一眼瞥见卫景平立刻将手里的药盒塞给刘婆子，强颜欢笑道：“平哥儿回来了？”她给刘婆子使了个眼色：“快去切几牙瓜来给平哥儿消消暑。”
卫景平只当没看见她把药盒藏了起来，起身迎她：“阿娘，您出门了？”
孟氏先走到床榻前头看了看姚溪：“吃点东西吧？”她跟丫鬟说道：“去盛碗鸡汤来，不能让她嘴闲着。”
“是，卫夫人。”夏荷马上去了。
姚溪看了卫景平一眼，笑道：“阿娘一天叫我吃十几顿饭呢。”
卫景平：“正好我有些饿了，咱俩一起吃吧。”其实他不饿，只是想顺势哄姚溪多吃几口东西罢了。
听他这么说，下人去搬来一张小方几搁着床榻前：“厨房里啊白天黑夜都烧着各种饭菜呢，大人想吃什么？”
让他点菜。
卫景平：“几盘肉几盘素，捡热的端过来就是了。”
孟氏一看人家小两口要一块儿吃饭，叮嘱儿子儿媳几句，知趣地领着人出去了。
等饭菜、汤都端来摆好，卫景平给姚溪夹菜：“你先将就着吃，明日我去寻一寻，请个广州府那边的厨子来，给你换换口味。”
他家厨子李大全做的菜虽然好，但总吃也会腻的。
姚溪怕他真再寻一个厨子回来烧饭，认真地吃起来：“……李叔菜烧的很好。”
什么样的家底儿啊，能养得起两名厨子。
卫景平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李叔做正餐很好，点心什么的他不拿手，我给你找个广式的厨子，专门做点心吃。”
他心里想：要是能请个懂食疗的最好了。
陪着她吃了些东西，卫景平说道：“我去户部消个假，晚会儿回来。”
他说去户部消假是顺带的，去问问是谁家的马受惊发疯到卫家人身上才是主要目的。
出来门，罗小柔跟出来，犹豫了下才说道：“大人，肇事的马匹被京兆尹带走了。”
如今关在京兆尹府衙。
卫景平：“知道是谁家的马吗？”
罗小柔：“京兆尹的官爷说是几名游侠的，当时他们在繁楼吃酒，马栓在后院，不知怎么就跑出来了……”
出事后，卫长海怀疑是有人使坏和卫家过不去，他暗中把那几名游侠给盯住了，看看他们跟什么人来往联络。
卫景平“嗯”了声，他先去了趟户部。户部的同僚纷纷问他：“尊夫人和卫大小姐怎样了？”
姚溪和卫容与被受经的马踢伤的事，他们全都听说了。
卫景平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道：“无大碍了。”
同僚们深深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卫景平在户部府衙处理了一些文书，经他手办理的盖上官印，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快放衙时分。
他收拾好东西从户部出来，去了京兆府。
京兆尹曾文正在骂府衙的功曹赵明办差不力：“这都几天了，还在追查，你倒是给本官抓到人啊……”
卫景平轻咳一声，曾文收了骂功出来迎他：“卫大人。”
他是卫景英的岳父老泰山，卫景平不敢托大，还了个大礼：“曾大人。”
曾文眼睛一眯：“那马在后院栓着，去看看？”
不用问就知道卫景平来京兆府干什么的。
卫景平示意他头前带路：“有劳曾大人了。”
那马竟是一匹河曲马，是战马的一种，在本朝的价格仅次于大宛马，即俗称的汗血马。
“嚯，”卫景平感喟：“游侠还挺有钱的啊，骑这么好的马。”
他上前伸出手跟这匹马打了个招呼，还想摸一摸它的马鬃，谁知道这匹马拽着缰绳仰天嘶鸣，精神非常之亢奋。京兆府的官吏在一旁劝道：“卫大人快离他远点儿，这匹马脾气不好。”
那天它受惊踢了姚溪和卫容与，他们赶过去制服它的时候，就很想抽死它。
却意外地听见卫景平说道：“它不是脾气不好。”
河曲马在古代当作战马用，后世是优良的赛马，这种马儿性情温顺，很通人性。
何况这还是一匹母马，理应比公马还要温顺许多，不太会受惊才对。
难道，它在求偶期？又烦又躁的时候。
可是河曲母马的求偶期一般是在三到五月份，这都六月中快七月份了……有点不太对劲儿。
他把手放在马儿的脖子上，摸了摸它，这一摸感受到了它的烦躁不安，更坐实了卫景平的猜疑。他可是当年在龙城府接触过马儿的，知道一些它们的脾性。
曾文：“……”
卫景平：“曾大人，找兽医检查过吗？”
曾文吩咐衙役：“去兵部请个马医来。”
京兆府没有马医，只有兵部才有，衙役应声“是”，找马医去了。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马医给卫景平做了一番专业的科普后说道：“河曲马一般不在酷暑天求偶，可是它却有fa情的迹象。”
或许是吃了不该吃的草料。
“马常年以草为食，”卫景平问他：“ 不能吃的草它们自己认得吧？”
马医：“那当然了，一般不会误食。”
也就是说，没有人刻意饿它们几天再给草料的话，它们一般不会乱吃。
有马医这一句话就够了，卫景平心道：或许他爹老卫的怀疑是对的，马不是偶然受惊，也不是碰巧踢了姚溪的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会是谁呢？
曾文把卫景平请去书房：“卫大人，要不，再把那几名游侠抓来审一审。”
出事当日，他曾把游侠抓来审过一次，但是没问出什么，马儿是栓在樊楼后院自己挣脱了缰绳跑的，只能每人各赏他们二十大板给放走了。
卫景平看了当日审问游侠的卷宗说道：“抓他们不必了，还是抓那日在樊楼后院给马添草料的伙计吧。”
他觉得伙计嫌疑最大。
曾文捋了捋胡子说道：“也是。”立马派人去拿人来审问。
两日后，审出了结果，樊楼的伙计说当时有个不认识的男子冒充游侠一伙的人，给了一两银子和一包草料，说这匹马吃不惯别的草料，要喂它他给的，又说吃了草后要解开缰绳让它出去转悠一圈透个气，另给了半两碎银子，伙计财迷心窍照做……
卫景平得知后画了个图推测：姚溪从钱庄回家，喜欢从樊楼前的那条路经过，他们必然是看到她过来就解开缰绳把马放了出来，而这条大路一直往前走，一里地多一点儿处就是卫家所在的巷子口，说不定后面有人跟着她和马，在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刺激了马，让它受惊伤人……
他叫来当天跟着姚溪的丫鬟春莺和冬梅，让她们说说当日的事情，春莺说道：“那天我们跟夫人起初是坐着记里马车的，到了樊楼前头，人很多，马车过不去，夫人说下车走回来，奴婢跟着夫人快走到巷子口了，听见身后有人喊‘惊了，马惊了。’，夫人跟奴婢赶忙往路边躲闪，可还是慢了。”
卫景平沉思了片刻说道：“知道了，你们好生服侍夫人。”
两个丫鬟齐声道“是”，退下去了。
夜半子时，卫景英回来，卫景平把这件事同他说了：“这件事他们做的滴水不漏，想找到背后之人很难啊。”
也许只能当是马受惊之后出的意外。
卫景英一开始没说话。
曾嘉玉的临盆之日越来越近了，他日夜守着她，脸上多了几分熬夜熬出来的疲惫，在屋里来回走了数圈，他才说道：“只要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这下轮到卫景平不说话了。
近来卫景平睡在姚溪外头的暖阁里，夜里丫鬟们听着他睡着没动静了，才会低声嘀咕：“大人回来这几日，夫人竟不见红了，一准儿是保住了。”

第263章 让贤
◎卫四连夫妻感情都不忠贞，陛下您还能指望他忠心于您吗？◎
卫景平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出神地想事情，她们的嘀咕一字不差地落进了他耳中, 他呼啦一下子坐起来, 惊得外头的丫鬟一抖，把手里的针线活计失手掉到了地上：“大人……您怎么了？”
吓到她们了，卫景平怔了一瞬才说道：“屋中有些热，我起来开个窗。”
说完, 他走到窗前把窗棂推开的更大了些, 顿时丝丝凉风拂面, 这一刻卫景平捏紧了手指, 很高兴又很难过, 心情跟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让他想高歌一曲, 又想哭泣……但在这更深人静的夜里，随便释放情绪打扰家人睡眠很不懂事, 他只能强摁下心中汹涌的波涛, 重新躺到床上去。
不过这一夜他都没睡着, 卫景平掰着指头数了数, 听丫鬟们说媳妇儿已经怀胎四个来月了，那么再等五个月, 他要跟小团子见面了？
是小子还是闺女？
来让他押一押。
是儿子呢见面就跟他说：小子，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是闺女呢：来，闺女，让爹抱抱小心肝, 小公主, 小宝贝……
想到深夜之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上早朝前被卫长海堵在了门口：“你媳妇儿好点儿了吗？”
“好些了, 爹，”卫景平看他眼袋浮肿，明显昨晚没在家里睡觉：“你昨晚又溜出去盯那几名游侠了？”
他前几天跟卫长海说这件事跟游侠没关系，他们也是倒霉蛋，老卫不信，晚上溜出去跟踪监视人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说不定得大吼一声跳出来劈上他们几刀。
卫长海：“这几个小子不老实，不盯着他们万一跑了怎么办。”
其实他是想盯着看看有没有人来跟他们接头。
卫景平哭笑不得：“挨了京兆府二十大板，不养个十天半月的，他们哪儿跑得了。”
听曾文说京兆府的衙役们下了狠手，打的几名游侠皮开肉绽，少不得要在床上躺十天半月的。
就是怕他们跑了。
卫长海一摆手：“你快上你的早朝去吧。”
别管老子的事情。
卫景平：“爹，咱们盯的这么紧，傻子才敢顶着风声露头呢。”想要对方露出狐狸尾巴，急不得。
“那你倒是虚晃一枪把他们引出来呀。”卫长海气咻咻地道。
卫景平：“……”
可是，他暂时也没有头绪呢。
见儿子拿不出主意，卫长海瞪着眼：“赶紧走。”不由分说把卫景平赶走了。
卫景平走在大街上，一想到自己可能不久要当爹了，喜滋滋的，连记里马车也不叫一辆，一路脚下生风，步行去了麟德殿。
离开京城数月回来，发现朝臣们更爱争吵了，这不一进麟德殿，就闻到了一股子口水味儿，是御史台跟兵部互看不顺眼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云骁帝还没来上朝，他们吵得忘乎所以，边吵边撸袖子，大概下一步该扯头花了。
卫景平听了几句，得知他们是为了今年秋季的税赋征收问题吵争执不下才裂眼相争的。
去年秋季征收税赋朝臣就出现了分歧，还是他提议开武举，免除一部分农户的人丁税才摆平的。
另一位户部侍郎纪九渊悄声对卫景平说道：“今年各地报上来的人口数又比去年多了几十万呢。”
这几十万多半是每家每户新出生的幼儿，都还在襁褓之中呢，收人丁税的话，许多农户之家会不堪负重。
总不能还用去年的法子，再看一次武举吧。
卫景平：“是啊，确实难办。”
麟德殿上远远望见明黄色的一角龙袍云骁帝来了，那些吵架的家伙们收了手，个个执好笏板，人模人样地立到各自的位子，等待朝会开始。
云骁帝扫了众公卿一眼：“今日先不说秋季征收赋税的事情，”他的视线落在卫景平身上：“卫爱卿，刘家港的事情还顺利吧？”
卫景平琢磨着怎么开口，他心道：不都写在折子中递给您老人家了吗？这叫我再说点儿什么呢。
忽然闵国公钟成这个二百五说发难道：“陛下，去年卫大人提议开武举以解决秋季征收税赋事，可是怎么只管用一年啊，臣还以为这灵丹妙药可以包治病根呢……”
卫景平不慌不忙地道：“抱歉，让国公您失望了，是下官的过错。”
他心道：税赋这事我有对策，“一条鞭法”呀“摊丁入亩”啦……但我现在不说。
这反倒叫钟成没话说了，只能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有人低声发笑：“国公爷，您倒是想个法子为陛下分忧啊。”
钟成一句话怼回去：“这本是内阁与户部之事，本侯焉能插手。”
……
群臣又就税赋的事争吵，云骁帝很不高兴地摆起了脸子：“众爱卿就税赋一事争吵多日，可有结果了呀？”
众臣面面相觑，结果个锤子，没有。
见他们怂了，云骁帝反倒来劲了：“那咱们今日不说别的事情了，把这件事商定了吧。”
他心道：你们不是爱提这件事么，今天就给朕想出办法了，想不出就别散朝。
较上劲了。
众公卿一看大事不妙，忙推了几个人出来和稀泥：“陛下，税赋之事关乎民足衣食，还得慢慢商量，谨慎拟定……”
“要不，”还有人声东击西：“陛下，自从去年始，张、柳、杜、卫四位大人每每轮流坐右相，到如今已一年有余，陛下英明，不如择位右相，让其牵头来讨论这件事？”
又扯到了谁来当右相的问题上。
其实云骁帝也在想这个问题，没有人牵头，群臣就像一盘散沙，争来吵去的，谁也说服不了谁，颇让他头疼。
他下意识地扫了柳、张、卫、杜四位大臣一眼，等着他们说点儿什么。
税赋之事上，眼前能用的就两个人，一个卫景平，一个杜锦成，卫景平去年揽了活儿，虽然解决了去年的税赋问题，但群臣并不买账，选他只怕不能服众，而半瓶子水杜锦成又不太靠谱他起初入仕的时候在户部干过，云骁帝记得他呆了五六年的光景，但是并不怎么出挑，后来平调到吏部去的。
柳承珏擅长断案，张得胜在学问好，跟税赋沾不上边儿。
云骁帝在卫、杜二人之间下不了决断，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徘徊。
众公卿会意，一些人开始推举卫景平为右相，另一些人开始力谏云骁帝任用杜锦成为右相，双方争执不下。
卫景平也加入了举荐环节：“陛下，臣推杜大人为右相。”他一开口像扔了个惊天炸雷，叫爱他的恨他的同僚们都哑巴了：“……”
卫四这小子在说什么，他是疯了还是糊涂了。
卫景平才没疯，他心道：这时候坐到那个位子上去，头一件事今秋赋税怎么收的问题。
以史为鉴，历朝历代改税都是要动一部分权贵利益的，是个不折不扣得罪人被骂死的事情，他不傻，不上赶着去给自己树敌，去年要不是为了开武举选武将开海上贸易，他还当哑巴闷声不吭呢。
杜锦成愿意，他不仅不拖人家下水，还得扶一把呢。
他这一表态，群臣吵吵不下去，得，反正高官厚禄落不到自家头上，爱谁谁摆烂吧。
云骁帝深沉颔首：“朕考虑考虑。”盛夏的天气太热，等清晨过去，群臣热的都呼扇起外衫，散了朝，卫景平急匆匆往外走，他追上梅清敏说道：“贱内身体欠安，下官今日跟大人告个假，还请大人恩准。”
梅清敏正跟礼部尚书温弥同行，二人微怔：“卫夫人的事本官听说了，哎呀，伤筋动骨一百天，且得躺一阵子呢。”
啰嗦两句，便准了卫景平的假，放他回家去了。
在他们谁也没留意到的地方，有个小太监贼眉一抖，跟老鼠一样窜到沐恩宫去了：“贵妃娘娘，奴方才听到卫大人出了麟德殿就跟户部尚书梅大人告假，说要回去照顾卫夫人呢。”
哼，疏懒政务，可叫他们抓住小辫子了，非弹劾他一回不可。
沐恩宫的凉亭里，贴身宫女正在用捣碎了的凤仙花给钟贵妃染指甲，她瞥了一眼小太监说道：“去告诉国公爷，让他提醒御史台一声，呵，好个深情的卫大人！”
小太监应声“是”，接过赏钱下去了。
他退下后，钟贵妃贴身宫女说：“卫夫人这命可真够大的。”
要是夫人死了，本朝有规定，卫景平就得守丧一年，这一年内不能和妾室厮混，也不能另娶新欢，但是一般说来，又有几个官员能守着不碰妾室呢。
不过偷摸着罢了。
她心道：卫景平能例外到哪里去。
听说卫家还留着个罗小柔呢，这姑娘不是奴籍，他们却不打发她嫁人，不就准备自个儿放在房里么。
她原打算，只要姚溪一死，过一阵子钟家就弹劾卫景平没有为妻子守丧，还要向云骁帝进言：卫四连夫妻感情都不忠贞，陛下您还能指望他忠心于您吗？
钟贵妃心想：陛下耳根子软，听了这话，便该疏远卫景平，再不会重用他了。
那宫女道：“听说是卫大小姐救了她。”
钟贵妃掐了一朵芍药扔在地上，花了那么大功夫没叫姚溪死，她那个恨啊。
旁晚时分。
御史台上折子给云骁帝，弹劾卫景平痴于儿女情长，疏怠政务……反正骂的不怎么好听。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五一节快乐！

第264章 宅家
◎贪玩，官瘾还不够大。◎
云骁帝看到一股脑这么多折子弹劾卫景平, 怫然不悦地一甩袖子推到地上：“御史台这是吃饱了撑的？”
他不是偏袒卫景平，而是觉得这件事情过于微小, 一本折子足矣, 写这厚厚的一沓，显然是小题大做。
矫情。
吓得大太监李桐跪下说道：“陛下，请恕老奴直言，卫夫人伤筋动骨卧床静养, 有丫鬟婆子日夜伺候, 并不需要卫大人回家做什么, 显然……卫大人不过随意找个理由告假不去户部衙门当值, 因而御史台看不下去……”
云骁帝：“朕知道。”
卫四告假找的理由是牵强了些。
李桐默默捡起一本摊开的折子, 上面的字让他面色一绷，老褶子都快抻平了：字里行间弹劾卫景平在外出公差多日, 回家本该和卫夫人敦睦人伦，谁曾想卫夫人不幸被马踢折了腿, 血气方刚的卫大人和青楼里的姑娘看对了眼, 一发不可收拾……说是告假回家照看卫夫人, 实则偷偷去幽会, 沉迷莺莺燕燕……
他看完险些笑出声来。
云骁帝看了之后哭笑不得，这折子里说的屁话虽然荒唐, 但却又一二分可信度，毕竟他也是打二十岁出头过来的：“卫爱卿到底年少。”
贪玩，官瘾还不够大。
他再看着一本本举荐杜锦成为右相的折子，沉思半晌终于说道：“杜爱卿吧。”
次日下旨，任吏部侍郎杜锦成为右相。
姜太后、杜家和钟家终于得逞了。
上早朝时, 卫景平跟着群臣们一道恭贺杜锦成, 他谈笑自若, 丝毫看不出藏着不甘的心思，这份气度着实让人服气。
他这样风轻云淡不甚在意，反倒让争得右相之位的杜锦成感受到的春风得意减少了大半，竟觉得这个右相也就那么回事，没有一步登天的神气，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发愁，发慌。
选定了右相之后，不用再轮值，卫景平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每日一放衙就径直回家陪媳妇儿说话，跟侄女侄儿逗乐，同样忙的不亦乐乎。
到了八月中秋节前后，他二嫂曾嘉玉顺利生下个大胖小子，把整个卫家老小都乐坏了，刚过洗三就开始张罗满月酒的事情，别提有多隆重了。
这是一喜，卫景平这边还有一喜，他和姚溪婚后住的宅子是租的，这些年手头攒下了些银子，一直说寻个合适的买下来，在这条巷子里最好了，谁知道这两日，挨着他家的一座三进院带小花园的宅子竟在牙人哪里挂了牌，得知后，他速度找牙人约了宅子的主人过来，讨价还价后签了契约，把宅子买了下来。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个南方士子，里头的各院子、厢房的建筑都很合理，只是宅子多年没有修缮，墙皮有些斑驳，稍稍翻新一下便能恢复大气风雅，卫景平很满意。
姚溪看了图纸也很满意，尤其是对小花园：“春天那里头的花一开，很好闻。”
也不知道他们种的什么花，每每到了春日，墙这边都能闻到又香又甜的芬芳。
说实话，早在去年，她听说宅子的主人想要回原籍的时候就很想问一句，这宅子卖不卖，馋许久了。
卫景平笑道：“今后小花园的一草一木是咱们的了，你要是急，我这会儿抱你去看看？”
反正从今往后是他们的宅子了。
姚溪往帘子外头望了一眼，想说“这有点不好意思呢。”，结果她还没开口，孟氏在屋外听见了，进来把卫景平劈头盖脸一顿骂：“平哥儿你安生些吧，万一磕了碰了她又得受罪，你们大老爷们儿啊从来不知道心疼媳妇儿……”
光说还不算，还上手打了他脑门一巴掌，卫景平捂着脑袋装可怜：“……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孟氏显然更待见姚溪：“我儿媳妇跟前，你个亲生的犯浑也得往后站。”
姚溪哭笑不得：“娘，其实……”
其实是她在屋子里躺久了，也有点想出去透透气。
孟氏又拍了卫景平一巴掌：“不用替这个臭小子说好话，我都听见他说的话了。”
卫景平夸张地嗷嗷叫疼：“……”
一直等到孟氏带着卫泱去他二哥家里看新生儿了，他才小声问姚溪：“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卫景平问过给姚溪瞧病的大夫，大夫说她的腿恢复的极好，怀胎也安稳，偶尔下地试着走走也不是不行。
要知道，卫容与早几天前已经活蹦乱跳从床上起来，开始上房揭瓦淘气起来了。
连给她开药方子的大夫都感慨：“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
不过，说起来要得益于东宫太子秦衍私下里派御医来瞧过几次，还隔三岔五捡好药材往卫家送，让姚溪也跟着沾了光，娘两个才见好的快些。
姚溪大大方方地道：“我想去。”
只是让他抱着过去太不像话了，她想试试下床走走。
卫景平叫丫鬟去自个儿家中把软轿翻找出来：“找到了赶紧拿过来。” 还是几年前卫贞贞小产时，孟氏准备把她接回娘家时叫他备下的，后来没用上就收起来了。
丫鬟夏荷和秋雀找软轿去了。
姚溪又担忧：“会不会太滑稽了？”
卫景平：“不会，一会儿先坐软轿回咱们家，等没人瞧着的时候咱们再进那宅子。”
对他的这一安排，姚溪很满意，遂低头微笑不语。
片刻之后，软轿来了，卫景平把她抱上去，出门之前低声说道：“回去就不来爹娘这里住了吧？”
当日他不在家，孟氏担忧丫鬟们照顾不周，非把姚溪放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管着，生怕出一分一毫的闪失。现在卫景平回京了，他一则不想他娘成天费神操心姚溪，二来么姚溪还是回自己家中养着更自在些，不拘着她了。
姚溪想了想：“就这么走了娘会怎么想我？”
孟氏会不会以为自己照顾儿媳妇不周？
卫景平：“娘接下来要把心思花在二嫂身上了，毕竟她坐月子呢，咱们回自己家，她还不得夸你和我懂事啊。”
姚溪笑道：“你这次从京外回来，油嘴滑舌了不少呢。”她忽然又皱紧了眉头，因为想到了京城世家、官宦子弟的正妻有孕后不说但谁都知道的规矩在生下孩子直至出月子的这八九个月的时间里，要从陪嫁丫鬟之中挑个通房给丈夫放在房里侍夜，不然让丈夫夜里空着说不过去。
会惹人笑话的。
这不，来探望她的闺中手帕交还有外四路的亲戚家的姑娘们，就这件事情提醒她很多很多次了。
多的姚溪都快数不过来了。
她也想过塞人给卫景平，可是一想心里头就堵得慌，要劝慰自己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最近，姚溪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跳不过这件事情，卫景平要不要是一回事，但她必须得做。
可是，挑谁给卫景平好呢。春莺和夏荷年过二十，岁数有些大了，秋雀和冬梅一个十六一个十五，年纪是正好，只是性情……秋雀过于伶俐好胜，冬梅过于木讷，受多大的气都不吭一声，两个丫鬟都不够合意，姚溪那个犯愁啊。
“到家了，”进了家门，卫景平去抱她下来：“想什么呢眉头都打结了？”
姚溪看着神情俊彻的丈夫，又扫了眼丫鬟们，欲言又止：“……没什么。”
卫景平紧张地问：“是不是躺久了猛一动头晕？要不缓缓再去看小花园？”
或许他娘是对的，不该折腾姚溪来着。
姚溪微垂下眼睫：“好。”
卫景平叫来卫五月，一指隔壁那院：“去剪几支月季来。”
他想：媳妇儿不能去逛小花园，看看花儿也会心情好的吧。
不大一会儿，卫五月捧来十几支开得娇艳的月季花，花朵带着清香，很是怡人。
卫景平找来几个细腰瓷瓶，他邀请姚溪一起插花：“媳妇儿花园给你搬过来了。”
一句话把姚溪逗乐：“这个季节只有月季开花，”她一边摆弄花枝一边问卫五月：“别是把小花园里的月季全剪了吧。”
卫五月使劲挠头：“没，留着明天开的花骨朵儿呢。”
明天自家大人还要携夫人去观花呢，怎么能剪得一朵不剩呢，他才没那么没眼色。
姚溪高高兴兴地插了几支月季，等摆好花瓶，她干脆打发走丫鬟，问卫景平：“相公，你喜欢秋雀呢还是冬梅？”
她想：直接问吧，要不然心里老想着这件事情，闷着自己了，不还得卫景平想法子来逗她开怀么。
卫景平：“她俩啊，不都是你的丫鬟吗？”
说实话，他有时候脸盲，分不出来妻子的四个丫鬟谁是谁。
姚溪把话挑明了：“是啊，所以才问你喜欢谁，我想……”她倏然放低了声音：“把她给你放在房里。”
卫景平愣了愣，他一瞬明白她的意思了，心中觉得好笑，转念一想，她是个古代女子，自幼被教导贤良淑德，拿出这种打算再寻常不过，于是笑道：“不用了，以后我都睡你房里，要是你起夜，我还能抱你去。”
姚溪其实在期待“不用了”这仨字，不过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我怕外人笑话你。”
正三品的户部侍郎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说出去会不会被人笑话寒碜？
卫景平：“没事，他们要笑话也是先从我大哥笑话起，暂时轮不到我身上。”
姚溪笑得双眸弯弯：“你今儿不要，往后不能提了啊。”
这件事就算了了。
卫景平愉快地道：“嗯，不提。”活过一辈子的人，那是别有一份超脱的，他在心中自诩道。
……
卫景平这边夫妇琴瑟和鸣，而沐宸宫里的钟贵妃，见杜锦成当上了右相，钟家有了助益很是得意，渐渐难免忘形，不知不觉把狐狸尾巴一节一节地露了出来。
这天，八月二十一，过完中秋节没几天，她往钟府捎信儿按照她和杜夫人的约定，两家要结为亲家，给自己的侄儿钟浒向杜锦成的闺女杜可儿提亲。

第265章 头绪
◎乘马即魁梧，徒步即侏儒。◎
杜夫人汲汲营营, 和宫里的姜太后、钟贵妃沆瀣一气，把杜锦成送上了相爷的位子, 小女儿杜可儿恰好相反, 她眼睛里丝毫掺不得沙子，是个认死理的犟驴脾气，她不满意这门亲事，听说后郁郁不乐地说道：“京城里除了钟家有男子, 别家就没男子了吗？”
“门当户对, 钟公子又正值年少, 你挑个啥？”杜夫人沉着脸质问女儿。
杜可儿：“娘没听说过吗？他们家的男子那是‘乘马即魁梧, 徒步即侏儒。①’, 钟家的男子都像老国公夫人，上身长下身短, 丑死了。”
嫌弃之情，当时就丝毫不打折扣地宣之于口了。
杜夫人听了自家闺女这话怒从中来：“你跟谁学的这般尖酸刻薄, 背后对男子的容貌说三道四？”
气死她了, 怎么生出这么个没教养的女儿。
杜可儿捂着脸：“我是尖酸刻薄, 那也比钟家使下三滥的手段让马去踢人家卫夫人强……”
“闭嘴, ”杜夫人气得跳脚，劈头给了她一巴掌：“你胡乱说什么？”
杜可儿哭道：“我没胡说, 卫夫人出事娘不是和冷妈妈说钟家大概没想到她那么命大，说那天四五个京兆府的衙役才制服那匹受惊的马……”
冷妈妈是杜夫人的陪房。
杜夫人骂她：“平常跟你说正经话一句不听，闲话倒是记得快，你一个字不漏地给我吃到肚子里去，这件事不准再提, 记住了吗？”
杜可儿：“娘只要拒了这么亲事, 我就当从没听见过。”
杜夫人：“你……”她断然说道：“这媒是钟贵妃亲自做的, 杜家没办法拒婚，你非嫁不可。”
说完，她扭头离开了女儿的闺房。
杜可儿甩了下头，抹去眼泪恨恨地说道：“我说不嫁进钟家就不嫁。”
她的贴身丫鬟也跺脚道：“小姐咱们去求求老爷吧？”
杜可儿：“嗯，晚上我就去找我爹。”
过了一会儿，杜可儿又放声大哭：“可是……家里什么都是我娘说了算，我爹他不管儿女的事啊……”
找杜锦成没用。
她哭了半天没人理会，到了夜里逆反心起，顿时恶从胆边生，喃喃自语地道：“我为什么不把钟家干的好事告诉卫家呢？”
等钟家惹上麻烦垮了，她娘肯定瞧不上钟浒，这门亲事岂不就黄了。
她一门心思只想着不嫁进钟家就好了，别的一概不想，次日，杜可儿寻了个理由，打发丫鬟悄悄地去了一趟正通钱庄，塞给罗小柔一条手帕：“请把它给卫夫人。”
罗小柔还没来得及展开来看，那丫鬟就跑没影了。
白日里太忙了，傍晚她去了卫家转交手帕。
卫景平有事出去了，姚溪半倚在院中的藤椅上乘凉，有丫鬟给她打着扇子赶蚊子，优哉游哉的。
“罗姑娘来了？”见了罗小柔，姚溪笑着跟她打招呼。
“是啊，有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夫人，”罗小柔把那条手帕拿出来一看，脸色的血色消失殆尽：“夫人，这……”
杜可儿的丫鬟给她的手帕上绘着一口大钟，钟的旁边又画着一匹鬃毛潦草面目狰狞的马，那姿势看上去随时要踢人似的。
她怕惊到姚溪，忙把手帕攥在手里：“夫人还是不要看了吧。”
姚溪：“你只说这条手帕是谁送过来的，上面又写了什么？”
罗小柔：“是杜相府杜小姐的丫鬟送来的，上面画了一口大钟和一匹马，这匹马太凶了，怕惊着夫人，夫人还是不看了吧。”
毕竟是有身子的人，凡事得万分小心些才是。
姚溪想了想说道：“秋雀，你去收起来送到大人的书房，等大人回来提醒他一声。”
她很快就明白了杜可儿的意思一个多月之前踢她的马是钟家做了手脚的。
可是杜可儿为什么要给她送信，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呢？姚溪心中很是不解。
不过她不想费脑子想这件事了，交给卫景平吧。
罗小柔把手帕交给了秋雀，她坐在姚溪身旁，拿起轻罗小扇赶着蚊子，这是今秋的最后一波蚊虫了，再过几日下几场雨，初秋的一丁点儿暑气一过，就清净了：“今儿怎么挪到院子里来坐着了？”
“屋里有些闷，”姚溪说道：“我来外头透透气。”
二人聊着些有的没的，罗小柔捏了一把她的手腕笑道：“怎么比在那院还胖些了？”
上个月姚溪骨折后她一天去探望好几回，每次去孟氏都在让小儿媳妇吃东西，变着花样让吃，可那会儿竟没见怎么长肉，瘦得跟没怀孩子一样一样的。
怎么才搬回自家小半个月，姚溪的脸蛋和手腕都丰盈起来了呢。
姚溪还没说话呢，丫鬟夏荷说道：“罗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大人花样多着呢，可会体贴夫人了。”
跟婆母的疼爱不一样，夫君的体贴那才可贵，更能让她们夫人舒心呢。
罗小柔看着姚溪笑道：“怪不得。”
姚溪不大好意思地道：“别光说我呀，你好像又长个子了，我看着越发高挑了。”
罗小柔：“可不是，昨儿没去钱庄，收拾出来几条裙子，你猜怎么着，上身都短了呢。”
“你可别跟我说这个，不然我又得破费送你布料裁衣裳，”姚溪玩笑地说道。
……
正聊着呢，卫景平回来了，见罗小柔在，打过照面就去了书房。
秋雀跟过去：“大人，杜家小姐给夫人送了条帕子过来，夫人让放在您书案上，请您仔细瞧瞧。”
“嗯，”卫景平一摆手：“我晓得了，你快去伺候夫人吧。”秋雀才要走，他又叫住她问：“夫人用晚饭了吗？”
秋雀回道：“用了一碗鸡汤面，就了一碟子绿豆芽，还有半个鹅蛋。”
卫景平：“几时吃的？这会儿厨房在预备夜宵没有？”
秋雀：“吃过半个来时辰了。春莺说今个儿做鸡丝春卷当夜宵给夫人吃。”
卫景平听了满意地说道：“去吧。”
等秋雀退出书房，他才低头仔细看杜可儿送来的手帕，这手帕不是闺中千金用的布料，是寻常家中用来擦手的帕子，看来杜家小姐还是很自矜的：“钟？钟家？”
钟家是他心中猜测的几个嫌疑人之一，收到这条帕子，基本上坐实了，只是，他和姚溪有着同样的疑问：杜家小姐为什么送这么一条手帕过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卫家？
卫景平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条手帕，百思莫解。
“五月，”他问卫五月：“这两日街上都在闲谈什么事啊？”
卫五月抓着头发想了想：“说的最多的还是咱们家的事情。”比如卫二的儿子的满月宴啊，卫四夫人有孕了，卫大姑娘的胳臂好了，已经蹲在巷子口逮蚂蚁了……如此这些卫家的欢喜事。
卫景平有些无语地道：“你小子只怕光捡咱家的事情听了吧。”他不信市井中光说卫家的家事，就没别人家的。
京城里这么多高门世家呢，哪家的料不比卫家的多啊。
卫五月想啊想，终于想出来另外一件事了：“对了对了，大人啊，听说宫里头的钟贵妃亲自做媒，钟家要向杜家提亲了……嗯，杜姑娘就是咱家二姑奶奶的大姑子的小姑子……”
卫贞贞嫁的吕栋，吕栋的大姐吕清宁嫁的是杜锦成的儿子杜玄飞，杜可儿呢是杜玄飞的小妹妹，所以他说的“大姑子小姑子”是这么来的。
卫景平：“没说到点子上。”
后面那些全是废话。
卫五月咧嘴：“大人，街上人家说的是钟家要和杜家结亲家了。”
卫景平：“谁想娶谁？”
卫五月：“钟贵妃的侄子钟浒向杜相爷的小女儿提亲。”
卫景平又问他：“街上有没有人议论，钟公子和杜小姐是怎样的性情？”
卫五月不住地挠头：“大人，小的听说钟公子长的五大三粗，杜小姐性子骄纵还有些泼辣呢。”
卫景平听了手指一下又一下叩击在书案上，不再说话。
次日，他给了卫五月一吊钱，说道：“没事的时候去茶馆里点壶茶，多听听钟家向杜家提亲这件事。”
“得嘞。”卫五月乐颠颠地应道。
这真是美差啊。
卫景平这边则和卫景英说了，这两日要盯着闵国公钟府，该下手的时候就下手吧。
那件事总得要个了结。
又过了两日，卫五月回来告诉他：“大人，听说昨日钟家找了媒婆去杜家下聘，婚事订是订下来了，可是媒婆从杜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头花都被人扯掉了……”
那媒婆出来还“呸”了声，嘴里似乎含糊地嘀咕了句什么“哪有嫌汉子丑”的话，茶馆里唠嗑的人都说反正不是好话。
卫景平：“……”
结合杜家小姐给卫家送手帕来报信这件事情来看，他猜测，或许是杜姑娘没看上钟公子，不大想嫁给他。
想借卫家的手收拾钟家，截胡这桩婚事。
这杜姑娘倒是手腕狠辣又利索啊。
当天夜里，卫景平跟卫景英说道：“二哥，想法子从杜夫人身上问出些东西吧。”
杜可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知道钟家所下的黑手，肯定是从她娘杜夫人口中听说的。
前一阵子杜锦成没当上右相之前，杜夫人一直往宫里头跑，指定知道这件事情。
作者有话说：
①这句话是一位教授在百家讲坛上讲《宋史》的时候说的。

第266章 犀利
◎真话嘛……下官说了之后可能会不认账，万一办砸了，诸位大人来背黑锅，总好过杜右相一个人扛。◎
卫景英眉头打结：“我来想办法。”
“最好是和钟家双管齐下, ”卫景平说道：“一击必中，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他们早盯住钟家了。
卫景英：“你放心交给我好了。”
他连夜去找了那匹肇事河曲马的主子几名倒霉蛋游侠。
次日黎明, 那几名游侠不知吃了什么错药, 竟跑到大理寺喊冤，说他们是受了右相府杜夫人的唆使，这才使法子叫马受惊踢了卫四夫人和卫大小姐的。
大理寺卿柳承珏此刻还在皇宫的麟德殿里上早朝，少卿今日告假了, 只有几个小喽啰当值, 本来一大早还带了些起床气, 一听说是杜家和卫家的事情, 近来京城里国泰民安, 离奇刺激的案子没有，大理寺等办案的衙门都闲出鸟儿来了, 这一来活儿，当即来了精神, 接了诉状, 无比认真地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在大理寺外头围观的闲杂人, 听见游侠喊冤并牵扯到了杜、卫两家, 纷纷看笑话：“杜家摊上事了，杜相爷那位子还没坐热呢吧……”
本来这件事也就在市井百姓之间传一传, 恰好杜家的前亲家吕夫人乘坐马车从大理寺经过，因为自家的宝贝闺女吕清宁的死，她跟杜家不对付许久了，这次别提多幸灾乐祸，回去就四处传扬开了。
杜家一夜之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案子还没审, 京城里都已经认定伤害姚溪和卫容与的事是他们家干的了。
杜夫人慌了。
要知道, 她相公可是才登上相位一个多月时间啊，要是因为替钟家背黑锅罢了相，岂不亏死。
她一夜未睡，思前想后，第二天，不等大理寺来传她过去问话，杜夫人直接去了大理寺，把她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去，最后还加了句：“钟家干的事情与我杜家没有丝毫干系，柳大人您可要查清楚，还我杜家清白啊。”
大理寺丞把笔录递给柳承珏：“大人您过目。”
柳承珏看也没看，偏头问杜夫人：“夫人摁个指纹吗？”摁了指纹，就是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的。
杜夫人没有半分犹豫：“妾摁。”不把钟家推出来，他们杜家可摘不干净。
等她摁了手印，柳承珏面带笑意：“多谢夫人了。”他掸了掸那份笔录，小心翼翼地夹在一份空白的折子里，打算连夜呈送给云骁帝。
杜夫人不敢看他眼中的肃杀，赶紧告辞从大理寺出去。
……
几日后，皇宫，御书房。
钟贵妃哭哭啼啼地跪在珠帘外的石阶上，秋雨落下，一滴滴打湿了她乌亮的发髻：“陛下，杜家是在诬蔑，他们在诬蔑妾的娘家人啊……”
这不是她头一次来找云骁帝为钟家说话求情了，大概是第三次了吧，云骁帝多少有些不悦：“朕不是让大理寺详查此事呢吗？”
查清楚了，谁诬蔑谁，谁受了冤枉，早晚能弄清楚，更何况，他和大理寺并没有拿钟家怎么样。
大太监李桐：“老奴去请贵妃娘娘先回宫去。”
云骁帝看着手里的折子“嗯”了声，批完这些折子，他想到魏贵人那里去过夜，今日精神头好，想痛快折腾一回。
比起钟氏，还是魏氏疯起来更有滋味儿些。
出来传话的李桐呢，一想今儿是九月二十六，按照日子轮到钟贵妃侍寝，于是悄声劝她道：“娘娘，今晚陛下该去您那边了，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快回去梳妆打扮吗？”
一语点醒钟贵妃，她瞬间收了眼泪，巴巴地往御书房看了一眼，回沐宸宫去了。
云骁帝看完折子，对李桐说道：“朕今日不想去贵妃宫里，想去看看魏贵人，你打发人同她说一声。”
李桐：“……”
钟贵妃回到沐宸宫之后又是沐浴又是浑身擦粉，等啊等啊，望眼欲穿，结果等来一句“万岁爷今晚不来了。”，气得她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第二天，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等云骁帝去上朝的时候，跑到魏绿衣的宫里大闹了一场，把魏贵人弄了个没脸。
魏绿衣昨日把云骁帝伺候得无比尽兴，正想着位分该动一动往上走一步了，怎会把钟贵妃放在眼里，跟她那是万般拱火，一会儿笑话钟贵妃年老色衰，夜里跟皇帝翻云覆雨不丝滑，一会儿说钟家连准太子妃卫容与都敢动，活腻歪了，早晚落得个门第零落的下场……反正什么难听她捡什么来说，一句句跟刀子似的扎在钟贵妃的心上，把人气的直接晕厥过去，抬着出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扯烂了衣裳披头散发跑到姜太后那里去告状，对于姜太后来说，这两个全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作一个蠢，没有一个她不烦的。本想各打五十大板训斥一顿，但想着钟氏先后诞育乐两位小公主，看在孙女的情分上，她安抚了钟氏两句叫回宫歇着：“瞧这脸色黄的，还不回去好好保养。”
钟贵妃哭着回她的沐宸宫了，回去后在宫里各种寻死觅活，不安生。
而后，姜太后冷了魏绿衣好半天，才叫她上前伺候漱口：“昨夜你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把皇帝勾过去的？”
魏绿衣不敢顶嘴，心中万分委屈：是万岁爷自己去找她的，怎么她就成了狐媚子。
“以后再叫哀家知晓这种事情，”姜太后狠狠地训斥她：“要你好看。”
“是。”魏绿衣低声应道。
她回去是越想越烦躁，于是想放大招，拿了三尺白绫学话本里的女子悬梁，想死是假的，让云骁帝心疼她才是真，可是魏绿衣自己和她身边的宫女都没经验，把白绫搭在房梁上就开始大喊大叫，把姜太后、裴皇后还有在东宫念书的太子秦衍都惊动了，动静很大很大。
姜太后更是亲自到场，看着搭在横梁上的白绫怒道：“魏贵人果真想死？哀家来教你。”
说完，她命太监把白绫打了个死结：“魏贵人便把脖子伸进去吧。”魏绿衣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太后饶命，贱婢再也不敢了。”
姜太后给太监死了个眼色：“你们把魏贵人扶上去。”
几名老太监押着魏绿衣，硬生生把她的头塞进了缳里，不管她如何哀嚎，放手任凭她双脚离地悬在空中濒死挣扎。
眼瞧着魏绿衣的脖子都快折断了，裴皇后于心不忍地说道：“太后，饶她一命吧。”
姜太后看了她一眼：“裴皇后真喜欢做好人啊。”她又观摩了片刻魏氏的丑态：“放下来。”
好歹没让魏绿衣死透。
“皇后，哀家责罚了魏贵人，”姜太后又道：“钟氏那边，皇后瞧着办吧。”
坏事不能都让她一个人来干。
裴皇后无可奈何，只好按照姜太后的法子炮制一番，惩戒了钟贵妃。
……
与此同时，麟德殿。
杜锦成当上右相后，立马着手今秋各府怎么征收赋税的事情，他先是提出效仿前左相文婴鼓励屯田、奖励农耕的办法，让各府新增人口的同时增加耕田亩数，被群臣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后，又提出了征兵丁的办法，被云骁帝质问养兵丁的银子从哪里来，他又卡壳了……
后来，杜锦成又说让左右丞相和六部尚书、大理寺卿、京兆尹等人一块来决策此事，并问卫景平：“卫大人对此事从头至尾一言不发，不如请卫大人也参与进来？”
云骁帝也觉得让京城各衙门的老大都来出谋划策，再加上一个卫景平也不是不可，于是点头道：“卫爱卿意下如何？”
卫景平想了想才道：“臣听陛下安排。”
杜锦成看出他有三分迟疑，道：“卫大人好像不大情愿啊。”
卫景平：“下官是有些顾虑。”
杜锦成反问：“卫大人顾虑什么？”
卫景平：“杜相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这话一说出来，上至云骁帝，下至众公卿，都安静了，有人已经在心里做了他的嘴替：杜锦成分明想不出办法，想要把收税赋之事转移到诸位重臣身上嘛。
连云骁帝都来了兴致：“卫爱卿只管说，好听的难听的朕都不怪你。”
有了他这句话，卫景平笑着对杜锦成说道：“假话是：内阁诸位大臣的才能加起来，又有杜大人的才能锦上添花，多少好过杜大人的才能。真话嘛……下官说了之后可能会不认账，万一办砸了，诸位大人来背黑锅，总好过杜右相一个人扛。”
音落，除了杜锦成黑了脸，众公卿都笑出了声：“好一个犀利的卫大人！”
卫景平给他们的印象一直的是敦厚尔雅，从未在言辞上刻薄过任何人，乍然听到他这般看似嘲笑又实际的话，还有些不大适应呢。
连云骁帝都眯起眼睛：“杜大人？”他也觉得卫景平所说无法反驳。
杜锦成战战兢兢地为自己辩驳：“本官没有，也不敢这么想。”
卫景平请罪道：“陛下，是臣妄议杜相爷了。”
云骁帝说道：“那便按照杜相说的办吧，”他说着转了个折：“办好了，朕重重有赏，办砸了，朕只管问杜相，如何？”

第267章 蛟龙
◎且不是空着船回来的，而是满载而归，太让人期待了。◎
他让步了, 众公卿这才齐声道：“陛下英明。”
说定了这件事，余下都是鸡零狗碎, 云骁帝跟臣子们絮絮叨叨和和稀泥下来大都搞定了。
是以今日的殪崋早朝算是轻松愉快的, 散的也比往常要早一些。
出了麟德殿，卫景平跟杜锦成等几位同僚说道：“下官今晚回去想一想，明日再与各位碰头，怎样？”
他们都道：“好, 好, 好。”
各自散去了。
当云骁帝下朝回到后宫之后, 有女官赶紧把钟贵妃、魏贵人的事说了, 他一听当场心都凉了：“魏贵人醒过来了吗？”
美人娇弱, 被这么一折腾，着实叫人心疼。
“陛下, ”女官抽咽着道：“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没死，但离死也没差多少。
他又问：“钟贵妃呢？”
钟氏膝下毕竟有两位公主, 他的皇子皇女不多, 平日里待儿女颇为上心, 生怕她有个好歹寒了两位女儿的心, 因而微微担忧地问道。
女官回道：“多亏皇后娘娘怜惜，贵妃娘娘已经没有大碍了。”
裴皇后心慈手软, 并没有借此机会把钟氏往死里整，而是放水了事。
云骁帝松了口气：“去看看魏贵人吧。”
不过，当他踏进魏绿衣宫中，看见僵直地躺在床上的人形时，“呕”地一声险些吐了出来那一团黑黢黢之中苍白如鬼, 眼周乌青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转身就走。
出来后, 云骁帝好久才消除了胸中的恶心，他转而莫名怨上了钟贵妃：“钟氏真不安分啊。”
夜里寂寞无人消遣时又想起了魏绿衣，愈发厌恶钟贵妃，渐渐冷落她，后来寻到了新宠，彻底把她抛到脑后去了。
钟贵妃的失宠，让云骁帝对闵国公钟家的好感也跟着败尽，当大理寺卿柳承珏来催那件案子时，他只说了三个字：“朕准了。”
准大理寺捉拿闵国公钟成前去审问。
大理寺办事极快，两日后，钟成招了，按律定罪，闵国公府被废了侯，全家贬为庶民，钟成被判了个发配到三千里意外的流刑，终生不能回京，意思是让他死在流放之地了。
姚溪和卫容与受伤后，一直停驻卫家心中的阴霾，总算是散了。
这天。
卫景平放了衙先回卫宅，恰好他二嫂曾嘉玉出了月子，卫二今日休沐，带着妻儿来看孟氏，此刻正坐在屋里：“老四回来了。”
“嗯，”跟哥嫂打过招呼，他洗干净手从奶娘手里抱过来那白白胖胖的小子：“淘不淘？”
他心道：这小家伙在肚子里就皮出新花样，生出来会不会更皮？
曾嘉玉笑道：“吃了睡睡了吃，没有比他更好养的婴孩了。”
出来月子一称重，竟胖了六七斤，比正常胖增重两三斤多了一倍，太能吃能睡了。
被卫景平抱着手里，小家伙不哭不闹，漆黑贼亮的眸子看着他，滴溜溜的，一看就很机灵，长大了心眼子够用。
他无比喜欢这个侄子，抱在怀里一直逗他玩儿。
孟氏端着乌鸡红枣山药汤从侧门进来，见卫景平回来，瞧着这小子说道：“曾大人给他外孙取了几个名字，你听听看哪个好？”
卫景平笑道：“二哥和二嫂选哪个？”
曾嘉玉说道：“我和你二哥都喜欢‘昂’字。”
今年是午马年，这个“昂”字取自岑参的“枥上昂昂皆骏驹”这句诗，也有昂昂自若，气度不凡之意。
卫昂。
“是个好名字，”卫景平抱着卫昂说道：“曾大人学问真好，跟这小子很配呢。”
卫景英大笑：“我也这样跟曾大人说。”
卫景平坐了一会儿，这时候外面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是丫鬟春莺来找他了：“大人，给咱们修缮新宅子的工匠们在小花园里发现一窝蛟龙……”
“蛇？”没等春莺说完他就问道：“夫人知道吗？她害怕了没有？”
他知道当朝的民间把蛇叫蛟龙。
春莺一怔，摇头说道：“夫人说让大人去拜一拜呢。”
宅子里出现蛟龙，说明家里要添丁了，可见她家夫人这次怀的定然是个来日有出息的男胎，这么大的好事，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呢。
一旁的孟氏听说了后，打发人去找卫长海：“快找他回来，跟平哥儿去拜一拜。”
卫景平一脸茫然：“……”拜一拜请蛇们离开他新买的宅子吗？
他哪里知道在当朝，宅基地里出现蛇，那可是富贵齐天、子孙兴旺的征兆，是大喜事。
过了不久卫长海回来了，他个大老粗憨憨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头一个就担忧儿媳妇姚溪有没有被吓着，从屋里拎出刀：“敢吓着老卫家的孙儿，老子去剁了它们。”
不识趣的小家伙们，哼哼。
孟氏几乎气炸，把他拉到厢房：“老卫你怎么越老越痴傻了啊？”
卫长海瞪着眼珠子：“你个婆娘又嫌我……”
他俩拌嘴，在堂屋的小辈们听见都笑了，卫景英对卫景平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京城里头，谁家宅子里挖出了蛟龙，说明这家的宅基地是块风水宝地，子孙后代要飞黄腾达的。”
卫景平：“……”
他对蛇还停留在很多人见了就哆嗦，能吓到腿软的认知上呢。
“爹，娘，还是不要打扰它们了，”卫景平走到厢房的窗下敲了敲：“让它们好生呆着吧。”
孟氏一向任由孩子们决定自家的事情，瞪了一眼卫长海说道：“平哥儿怕累着你。”
卫长海：“……”
卫景平转头对春莺说道：“我同你回去吧。”他会告诉正在修缮宅子的工匠们：叫它们把蛇窝原样填埋起来，不去动它们就是了。
互不相扰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带过了。
当夜，卫景平在灯下写折子，还是关于秋季各府收缴税赋的事情，他们十几位大人碰了几次头，以他提出的类似“摊丁入母”为思路，但诸多细节还需要再敲定。
谁知道过了两日，礼部侍郎郑离在朝堂上参了卫景平一本，折子中说卫家修缮新宅的时候请了一窝蛟龙去镇风水，搁在专出紫微星的方位上，由此可见卫景平有狼子野心，意图不轨。
卫景平看着快七十岁的须发皆白的郑老大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腹诽句什么话了。
立在卫景平身前的户部尚书梅清敏也十分无语，低声说道：“他呀都在礼部侍郎这个位子上三十年没动弹了，见不得你好啊。”
卫景平：“……”
云骁帝当着群臣的面翻起郑离的折子
反正，文人笔下的文字再怎么油光水滑，从来都难免夹杂虚浮雕琢的成分，夸一个人时敷粉添彩，在拉踩旁人处遮蔽矫饰，都属于正常情况，能信，但不能全信，无非就那么回事罢了。
反倒是跟卫家兄弟几个打交道多了，觉得习武之人爽气，干脆，相处起来心不累，光在这一点上他就偏袒卫景平：“郑爱卿这意思，是谁家修宅子请一窝蛟龙住进去，就能取朕而代之？”
要这样，前年反叛的郑王秦似造反前怎么就没在府邸里养一窝蛟龙呢。
不要太荒唐哦。
当前，云骁帝十分自信自己是个英明的帝王，治下海晏河清，没有人能造反成功。
卫家从穷乡僻壤一个低级武官的门户走到今日，连十年的时光都不到，几乎没有根基，造反？真是笑话。
郑离一下子卡壳了：“这……”
浪费了一会儿口舌，左相邹永奏道：“陛下，市舶使江大人递来折子，说太仓府刘家港出海的商船返港了，这次，他们运载了整整五大船乳香和珊瑚以及一些我朝没有的宝物回来……说这船上的东西多数是卫署丞采买的……”
这些采买的东西，是市舶司的，换句话说，卖出去之后是朝廷能赚的银子。
自六月份卫景川带着武进士们护卫沈、窦两家的商船从刘家港出海之后，三个多月了，终于传来了返港的消息。
且不是空着船回来的，而是满载而归，太让人期待了。
云骁帝高兴地道：“商船出去换成银子，又拿银子买来海外的东西运回来，一来一回的，不空着去也不空着回来，这是两笔账，好啊，好啊……”
众公卿纷纷向他道贺：“市舶司能有今天，全赖陛下英明所赐啊。”
云骁帝轻瞥卫景平一眼，看见他眉头微锁，兴许还在为被人参了一本的事情伤神，于是决定安抚一下他：“传旨下去，加封鸿胪寺客署丞卫景川为从五品少卿，赐玉带一条。”
卫景平愣怔住了。
众公卿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凝固。
卫景平从被弹劾有不臣之心到自家那个武夫兄弟一跃而晋升为士子寒窗苦读多年，科举考中进士才能当上的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这大转折太刺激了，老臣们大脑充血，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老天，这是要玩死他们呀。
许久没人吱声捧场，云骁帝这个见惯各种场面的人也愣了一愣：“诸位爱卿有什么话要奏吗？”
卫景平头先一个谢恩：“臣替家兄多谢陛下隆恩。”要是此时礼部官员瞧得仔细一些，会发现他谢恩的礼仪动作有点缓慢，能挑出一丢丢毛病。
惊喜，简直过于惊喜了。

第268章 珍珠
◎好家伙，从来没觉得卫三心眼这么多，简直800个心眼子不能再少了。◎
谁能想到至今还在看小人书的卫景川就这样位列从五品的京官之列了呢。
卫景平只觉得梦幻。
一些顽固的老臣从方才的浑沌之中清醒过来, 开始激愤地反对：“陛下，我朝一直以来都是科举选士, 陛下看在卫大人的面子上已经破例赏赐了卫景川鸿胪寺署丞的官职, 本就对士子不公，如今才三个来月的时间，陛下一步拔擢他为鸿胪寺少卿，极大地寒了士子们的心啊……”
看看另一位鸿胪寺少卿杜正宸, 正经的科举进士出身, 年三十七岁才选官到这个位子上, 与他相比, 卫景川有什么？
云骁帝：“市舶司出海, 少不了卫少卿的功劳。”
卫景川这一趟回来，府库又不知要进账多少银两了。
还有前年平定秦似的叛乱, 卫景川也没少出力，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而其他一些鸿胪寺官吏, 不能说没用, 只能说完全没用处, 纯纯是个摆设。
还得朝廷花银子出俸禄养着。
一提功劳, 方才言辞慷慨的大臣泄了一半底气：“陛下，市舶使江大人, 还有通判谢大人，才是此次商船出海劳苦功高的臣子啊。”
云骁帝沉了脸道：“江、谢两位大人，朕自有赏赐。”
他不太高兴了。为什么呢，市舶使江扬今年才从龙城府调任过来，而谢映今年年底才在翰林院挂名满三年, 他们两个的官职已动无可动, 总不能给卫景川加官进爵, 就非得带上他们吧。
工部尚书陈家川说道：“之前听卫大人说出海的商船，有种大船，工部近来还算清闲。”
卫景平心中暗暗发笑：他得了记里马车的便利，想给工部再揽一份大活儿。
云骁帝却说道：“昨个儿钦天监李大人说今冬到明年开春或许会有大旱，还有今年秋季的税赋马上要开始征收了，陈爱卿啊，你该多多在农田水利上花心思才对。”
他心道：看见市舶司得一次利就眼馋了，那可不行，天下的根本还是农耕。
陈家川连声道：“是，陛下。”
既然云骁帝率先提出了“秋赋”，一连数日想破脑袋的十来位大臣们总算把多次碰头讨论之后，差强人意的方案拿了出来人丁税摊入田赋征收，也就是说废除了以前的“人头税”，以后没有这一项税赋了，田赋和人丁合一，以后的“秋赋”就只有田赋一项，让各府查清楚治下的田地亩数，按照亩数均摊税赋，等于人丁税转移到了田地上。
明面的账上，还是加重了农民的负担。
但他们也为多余的人丁，就是富裕劳动力找了个出路，让各府、州、县放松对县内来往居住人员身份文书的控制，各地农民可以自由迁徙，比如甘州府近年新增的人口数最多，耕田亩数还是那些，那么摊到府内农民头上的税赋就多了，再如龙城府，虽然人丁数在增多，但是开垦的田地亩数更多，摊丁下来，税赋还少了，甘州府的农民不干，那么他们可以迁徙到龙城府去，这是举个极端的例子，一般来说，倘若相邻两省的税赋率相差较大，农户才有可能迁徙过去垦田，这样，就能向朝廷缴纳更少的税了。
这是其中的一个办法，可是很多人不愿意背井离乡到别处耕田，于是卫景平照抄后世“摊丁入亩”，给出了另外一条路子：一户农家的人口可以脱离农业，从事手工业，或者到府衙的产业里务工，经审核后减少该府的人丁数，使得摊在田亩上的税赋减少，这是第二种路子。
像太仓府有刘家港便利的，府内的青壮年劳动力可以到码头给停泊进港的商船做活儿，也不失为好的路子。
云骁帝看到这样的方案后，斟酌许久，心中没底儿，他就各种疑惑和他们商量半天，最后才说道：“杜爱卿，便这样颁布新税赋的收缴之法吧。”
得了旨意，杜锦成暂时踏实了，他遵照皇帝的旨意颁布法令实施本朝的摊丁入亩。
……
九月底的一天，市舶司带着从海外采买回来的珍稀货物用马车运往京城，头一次出海的所得，还是要给云骁帝过目的，装载满满的马车由江扬在前面骑着马进京，卫景川和谢映则在后面跟着。
乳香和珍珠、珊瑚等贵重的外来物品运抵京城当天，云骁帝派太子去看看，私下里叮嘱他：“记得给你祖母挑选一两样好东西回来孝敬，不然她呀又要对卫家不满意了。”
也许再过两年，太子迎娶太子妃卫容与进宫，她还得每日去给姜太后请安呢。
太子秦衍：“知道了父皇。”
……
卫景平放衙回到家的时候，卫三前脚刚进门：“太子殿下过目完你们带的货物了？”
卫三：“是啊，要不然三哥怎么能回家呢。”
卫景平：“这趟出海收获不小啊。”
“嗯，开了眼界了，”他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兜，从里面掏出一颗晕彩伴玫瑰色的珍珠，这颗流光溢彩的大珍珠给卫容与的：“来囡囡，拿着。”
当朝贵族女子最推崇的晕彩伴色的珍珠，一颗在珠宝首饰店都卖到不菲的价格，这么成色的，怕是要卖上几十两银子。
不光卫容与有，卫三给嫂子、弟妹带回来的全是稀有的晕彩伴色的花珠，有金色的，有鸽子灰的，还有正圆的南阳金珠，比京城里最贵的都要圆要大，色泽通体无瑕疵，美得耀目迷人。
还有一个晕青彩的，任凭谁看一眼就知道是珠中的极品，他小声对卫四说道：“这是用来孝敬姜太后的。”
他都知道卫家不能跟姜太后对着干，还得把她供起来。毕竟她老给你使绊子，也挺吃不消的。
卫景平：“……”
好家伙，从来没觉得卫三心眼这么多，简直800个心眼子不能再少了。
除了卫家的女眷外，亲朋好友，像周家、杜家那边，卫三也都给他们备了礼，反正这次主打珍珠。
卫景平问卫三：“三哥怎么想起来买这么多珍珠回来的？”
“你三嫂喜欢，”他红了下脸：“她剑鞘上镶着一颗，前年打仗的时候碎了。”
上面都是裂痕，他上次去渤泥国看见了就想给她买一颗替换，但时间仓促，没有买成。
这次到达之后时间充裕，终于可以好好逛一逛了。
之所以采买了这么多回来，是因为这次遇到的珠农卖的便宜，除了给关红芹挑到合适的珍珠外，卫三想着自家的女眷多，就多买了一些回来。
卫泱看着陌生的父亲，从他手里拿了一个玩具，走开了。
卫三：“你小子怎么不叫爹呢？”
卫泱忙着宠幸新玩具，没空搭理他。
现在卫三在鸿胪寺当少卿，就是地道的京官了，他三嫂关红芹进京名正言顺了，于是曾嘉玉给她写信，让她搬来京城居住。
卫三两口子这些年积蓄不少，但是要买宅子还是吃力，于是孟氏就做主，让他们俩住卫宅：“你们四个，总不能都独门独院的享清净，总得给我们身边留一房。”
好说歹说，硬是把卫三留在宅子里，不让他和关红芹搬出去住。
卫景平暗戳戳告诉姚溪：“娘是怕他们手头却银子，你瞧吧，过几年就该赶他们出去了。”怕她觉得孟氏偏心。
姚溪说道：“我岂能看不出来，不会去争这个的。”
“三哥带回来的珍珠喜欢吗？”卫景平问她：“我记得你有一支金钗，上面有些空，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不如把珠子嵌上去？”
姚溪摇摇头：“本来够重的了，再加上一颗珠子，带起来总归有些招摇。”
她想起来做什么用了，但是还不想告诉卫景平。
等入了冬，就盘在络子里，做斗篷的第一颗纽扣。
冬天穿上出门，别提有多别致耀眼了。
卫景平说道：“可惜了这颗珠子，只配你的一件斗篷。”
姚溪：“等我不想穿了，就把它做成项链挂在脖子里，夏天的时候趁着襦裙，也好看的。”
用处多着呢。
她又道：“我明个儿想去看看我娘和茹姐儿，晚些回来。”
卫景平：“嗯，你去。”说完又拿出一包乳香来：“是我三哥给的，你带给她们玩儿吧。”
……
同一时间，顾世安家里。
因为谢映看不上珍珠，他有些直男脾气，所以他给家人带回来的都是一些珊瑚，颜色看着特别喜庆。
顾世安说他：“阿映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等日后你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再摆出来。”
好看是好看，值钱也值钱，只是这么一堆放在一起，就有点格外俗气了。
而且珊瑚只能摆在屋中，不像珍珠可以佩戴在身上，炫都没地方炫，所以只能收起来了。
他心中想道：你怎么都没卫三那小子脑子瓜灵活呢。
……
次日，卫景平去了一趟顾世安家里，给他师娘阮惊秋送珍珠，没想到却恰巧碰上老顾今天情绪不对，他额上青筋暴跳，拎着镇尺在打谢玉衡。
一镇尺打在谢玉衡的手掌心上，登时肿起老高的红印。
即便当年在白鹭书院，卫景平也没见顾世安这么狠过，叫他看的头皮发麻。
卫景平于心不忍地道：“夫子，你这……”别给谢玉衡打出个好歹来。
顾世安怒火未消：“你别说话。”
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你问他为什么这么恨谢玉衡，来他家这么长时间了，一本《孟子》至今背得磕磕绊绊的，练字不好好临帖，一天天厌世一样的，吃了饭就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头，什么也不干。
同样是谢家的子孙，谢映和顾思炎比他强成百上千倍了。
顾世安是恨铁不成钢。
打完谢玉衡，把他赶下去，老顾依旧心事重重，支使卫景平倒茶：“给我杯水，口渴。”
卫景平：“夫子这是怎么了？”不像单纯生谢玉衡的气呀。
顾世安讷讷地道：“谢三也就这两天的光景了。”
卫景平大惊：“前一阵子不是说针灸这些时日，快好了吗？”
谢回中风后是请了宫里头的御医来医治的。
顾世安叹息：“他婆娘不愿意伺候他了。”他的语气解恨却又惆怅，还有种无可奈何。
姜宝璐看见谢回躺在家中还能喘气一直不死，烦了，倦怠了，从上个月开始就不怎么上心了。
卫景平：“……”
可是谢回干的那些个事儿，真叫人觉得他死了才足以解恨。

第269章 对账
◎公私仓廪俱丰实。◎
“卫四, ”顾世安忽然对着卫景平一拱手，语调无比严肃地说道：“我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老顾画风转的太快太大, 让卫景平一下子应激了, 他结巴地道：“夫……夫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别这么样吓唬他呀。
“我想请你去谢府探望一下谢回，”老顾说道：“他没多少时日了，我想让他走的体面些。”
谢回毕竟是他的同胞哥哥，无论怎样, 到最后了, 顾世安都希望他能被照顾好。
卫景平如今是京城里的新贵, 他去探望谢回, 跟风的人不会少, 这么一来，姜宝璐做面子也要给谢回一床干净的被褥, 三餐饱饭，不会扔在屋里置之不理, 任他自生自灭。
卫景平：“这个容易。”
他忽然有些离谱地想：就跟后世动物园圈养的动物一样, 有人参观有流量, 就会被饲养的好些一样。
谢回曾是户部尚书, 户部的人去探望他说的过去，卫景平回到家之后预备了些礼, 次日放了衙，就到谢府去了。
姜宝璐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来探望谢回，接到名帖后拒绝也不是，接待也不是：“你们快去吧卫大人请到堂屋，好生招待, ”她使了个眼色给婆子们, 让她们立马收拾谢回的屋子, 让人能看得过去。
卫景平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管家谢大才领着他去看望谢回。
不过，为了病人的体面，也只能站在珠帘外瞅一眼，往里探头就失礼了，他隔着珠帘看见谢回躺在床上眼神痴呆，似乎感知到有人来了，他的呼吸有点急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卫景平心中唏嘘不已，驻足片刻，忙告辞从谢府出来。
他开了个去探望谢回的头之后，陆续有不少人也去了谢府。
几天之后，福州长公主秦绮出来找乐子作妖，也去谢府凑热闹。
秦绮进了谢府就道：“宝璐表姐，你是不是该把谢开阳还给我了？”
反正这辈子输了之前，以后不能输，她秦绮要得到的人，总是要得到的。
那架势，好像真的要把谢回劫走一样。
姜宝璐哭哭啼啼，一副被欺负了无力还手的模样，心中巴不得秦绮赶紧把谢回抬走，她乐得享清净呢，反正是个没用的人了，面上却只能演深情，哭道：“福州表妹这话什么意思？我与开阳结发夫妻，恩爱二十多年，什么还你不还你的，荒唐。”
秦绮大声哭道：“当初他要娶的可是我啊……”
两个女人对坐哭了起来，你哭你的，我哭我的。
被秦绮这么一闹，姜宝璐的好胜心又上来了，论深情她怎么能输给这个浪□□呢，从那以后就装上了，每天都亲自盯着丫鬟们给谢回束发，洗脸，喂饭……
感动别人没感动不知道，反正先把她自己给感动了。
……
到了十月下旬，卫景平听说谢回没了。
正值放衙时分，他搁下手里的文书跑去工部，找到顾世安，却意外地发现老顾得知谢回的死讯后好像没事人似的，脸上挂着凉薄的神情，只淡淡说了句：“嗯，死了。”
卫景平：“……”他原本想了一连串的安慰词，但此刻竟一句都找不到了。
曾经煊赫两代皇帝的谢回，人走了，连自己的同胞弟弟都没掉一滴眼泪，真令人唏嘘不已。
沉默片刻，顾世安不再提谢回的事，只说：“你那个同乡，陈四禹说亲了吗？”
卫景平讶然：“没吧？夫子想给谁做媒呢？我问问？”
这个时候，老顾却问起了一个不相干人的婚事？！
“谢书晴。”老顾不冷不淡地报出了个名字。
谢书晴，谢回的闺女，老顾几乎没来往过的的亲侄女。
卫景平：“……”他心道：谢三身后留下这一儿一女，往日里几乎不来往，他却还要操心人家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以陈四禹的出身，姜宝璐和谢书晴能看得上吗。
“你只管去做媒，”看出了卫景平的疑虑，顾世安说道：“她会听话嫁的。”
顾世安这么笃定是有原因的，他之所以知道谢回被姜宝璐厌弃，那是因为一个多月之前谢书晴来找过他。
那天，谢书晴见面跪下哭起来：“小叔，我娘不管我爹了，我爹躺在床上熬日子等死呢……”
顾世安这次得知谢回过的不好，他头一次去探望了谢三。
那次，见到亲弟弟，谢回用仅能发出的几个不甚清楚的声音告诉顾世安，是姜宝璐害他中风的。
彼时，顾世安扔给谢三一句话：“三哥，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了，你今天这样，只能是你咎由自取。”
他心道：就算他知道是姜宝璐害的谢回又怎样？
姜太后还没死，要想动她的亲侄女姜宝璐极难，或者是说：谢回的事，就这样吧，不去翻了，要翻，早前谢家兄弟科举舞弊的事不得挖出来吗？
后果可能会牵连到饼圈和谢映他们身上。
顾世安绝不允许，毕竟两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从谢府出来的时候，谢书晴跟了出来：“小叔，你给我说门亲事吧。”
家门巨变，加上她娘姜宝璐跟个疯婆子似的，她不想在家里呆了，想嫁人，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顾世安一愣：“……”
谢书晴红着眼睛：“只要人品好的就行了。”
她剔去了攀比之心，只想求个安稳日子过。
……
所以顾世安才敢做这个主，问问陈四禹有没有说过亲事。
不过谢回死了，谢书晴要守孝三年，所以亲事也不急不得，只能慢慢看了。
顾世安想起陈四禹这么个后生，也抱着大撒网的心思问一嘴，成不成的，另说。
卫景平：“只要谢姑娘有这个心，我见了陈四禹，一定好好问问他。”
顾世安：“谢了。”
他说道：“这阵子沾了你不少的光，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先攒着吧。”
卫景平：“得了得了，夫子别这么见外。”弄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俩并肩从工部出来，迎面户部郎中段凤洲急急走过来：“卫大人，岳州府、淮南府等中部五府的折子到了，”他看了眼顾世安，低声说道：“今年秋季的税赋，与去年收上来的出入很大。”
卫景平：“比往年少了多少？”
段凤洲说道：“十五停多了一停。”
多了。
朝廷收上来的银子多了，那不是好事情吗？
非也非也。
这里面有个缘由本朝上个月颁布新的耕田税之前，先令各府上报了耕田亩数和人丁数，拿到数据之后，根据卫景平和户部同僚的估算，这次税收应该比去年少收二十五停中的一停，也就是少个百分之四的样子，怎么会多呢，还多出这么多！
卫景平跟顾世安说道：“夫子，我回户部看看。”
当朝改税，按照他的想法，应该秉承着“公私仓廪俱丰实。①”这条原则，就是说朝廷的府库和百姓之家全丰实。
像隋朝那样官府有钱，老百姓穷死，藏富于国，短命了。而像北宋和南宋，尤其是南宋啊，这个朝代缺乏合理的税种税收，下面人有银子就是收不上来，朝廷积贫积弱，他当时的GDP占当时世界的80%，可惜银子不在朝廷手里，也完蛋。
而回过去看开元之治，得益于玄宗皇帝在登基之初，就改革了“田赋”和“户赋”这两个朝廷的核心税种，即“两税法”，以“田赋”和“户赋”上，在商业上、边贸上又分配了合理的税种，读史，也就只有这个时候算得上是朝廷有钱，百姓也有钱，公私仓廪俱丰实，才出现了空前的盛世。
顾世安：“别急，稳住，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他说的是右相杜锦成。
可是加重百姓，尤其是农户的税赋，是卫景平最不愿意见到的，是以他还是心急如焚。
他匆忙返回户部，准备核查账目。
户部的一干同僚都在，尚书梅清敏手里拿着七省的折子，忧愁地道：“这几个省份，分明有人藏了私心，要邀功媚上啊。”
另一位管人口和土地的侍郎纪九渊拿着手头的册子焦急地翻着：“比之去年，这五府的耕田亩数几无变化，却不知是何原因。”
卫景平：“二人大人，我这就来算算。”
豫州府等中东部五府一共报上来二十多本账目，卫景平和纪九渊一条一条对着看，窗外的夕阳走了，星星来接班，后来星星月亮睡觉去了，东方浮出一轮红日的时候，这些账目才大致理了一遍。
卫景平逐条对下来：“纪大人，目前核对完的这些账目没有问题。”
纪九渊也道：“这五府的田地亩数和人口数也没查出有出入的。”
那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了呢。
各种担忧之中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朝廷收缴上来的税赋银子增多，下一年的开支有了着落，他们户部能稍微轻松一些了。
对完账目，梅清敏写了折子，一份送进宫里给云骁帝，一份送到右相杜锦成的手上，打算明日早朝商议此事。
作者有话说：
①杜甫的诗，赞美开元盛世的。

第270章 黑吃黑
◎卫家总算有个男丁看上去是个战五渣，卫景平有种后继有人的欣慰。◎
而这时候的杜锦成, 与户部官吏们的不安恰好相反，他听说了中部五府收缴上来的银子比去年还多, 竟高兴地对身边的人说道：“本相爷给陛下操办的头一桩大事总算没砸了。”
他觉得比去年多收银子是好事儿, 正自得呢。
左相邹永提醒他道：“杜兄，去年收缴的税赋比往年略低，今年却比去年多，这是什么原因你可查清楚了？”
由于民间人口增长, 农户之家要交田亩税和人丁税, 不堪负重, 不少人弃了田地四处流亡, 成为流民, 户部上报朝廷，这才改税的, 去了人丁税，把这一部分酌情并入田亩税之中, 从朝廷和户部的意图上来看, 是要减少对农户之家的课税, 怎么收下来反倒比往年还多了呢。
邹永心道：这不正常, 定然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杜锦成与他一同在吏部供职多年，听了邹永的提醒, 还算坦诚地说道：“哎呀呀邹兄，说实在的，我不清楚户部为何要在税赋上做文章，历朝历代都是‘田赋’和‘户赋’，也就是人丁税并行, 施行起来简单明了, 他们这叫什么‘摊丁入亩’, 依我看明着是免了人丁税，实际上啊都摊到田赋上去了，这不一样吗？人丁多了朝廷收到的税能不多？”
对于这次的税收改革，虽然名义上是在他的主持下进行的，可实际方案是卫景平出的，他至今稀里糊涂的，没闹明白卫四提出的“摊丁入亩”到底怎么个摊法。
“摊”的精髓之处在于，头一个让人多地少的地区人口向人少地多的地区流动，或者当地大力垦田，让人丁数与田亩数同步增长；第二个，让嫌税重而又不想迁徙或者垦田的人丁脱离农户，到商业繁华的地带务工，这也是为后续开征新的税种商税做准备，在这两种办法的前提下，各府重算田亩税，这才是正确的执行办法。
所以在实施新的税率之前，户部要求各府重新核查田亩数和人丁数，详细地报了上来。
而杜锦成呢，没把这一环套一环的“摊”法理解透，说的话太外行了。
邹永很是无语：“……”
遇到个不听劝的，只能言尽于此了。
……
皇宫，御书房。
户部的折子递到了御案上，尚书梅清敏在折子中说废除了人丁税，岳州等五府的田亩税竟还能比去年收的还多，这跟朝廷的初衷背道而驰，恳请云骁帝彻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户部也在自省，早将这五府的田亩和人口数逐一对照，以备随时翻查。
要是刚登基那会儿府库过分缺银子，云骁帝见钱眼开，糊弄群臣一句这事就算完了，但是经过这些年的积累，加上今年市舶司开始有进账，卫景平跟他说这关市税，如今不能说很富有吧，但也不用把一块银子掰成两半来花了，他开始立人设了，对于改税之后还能收到比预期多的银两，他还是要问清楚的。
于是次日早朝先把这件事拿出来商议，云骁帝先问杜锦成：“杜相，这是怎么回事啊？”
杜锦成本来今日准备的说辞是民间有白花花的银子上缴朝廷，这是陛下有德使得国泰民安人丁兴旺，海晏河清啊。
结果发现气氛不对，好像皇帝这次不待见银子了，明显不悦。
“陛下，臣……臣也不知。”他心虚地说道。
杜锦成一问三不知，让云骁帝十分窝火，默然片刻后直接跳过他，责令户部尚书梅清敏：“你们户部派人到这五府去走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朕查清楚。”
对杜锦成的失望之情言溢于表。
梅清敏领了旨：“是，陛下。”
……
散了朝，卫景平刚走出麟德殿，又被大太监李桐叫住了：“卫大人，万岁爷叫您来一趟。”
卫景平跟着他去了御书房，太子秦衍也在，皇帝父子俩正看着御案上搁着的一盘圆润硕大珍珠说话：“怪不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真珠能安魂定魂，明目治聋’，瞧这色泽，光看着就叫人眼睛舒坦，儿子想不光太后用得，父皇也该挑几颗放在身边，批折子累了把玩一下也是好的。”
云骁帝笑吟吟地拿起一颗黑紫色珠子：“这个色儿朕没见过，留它吧。”
……
卫景平被宣进来之后，云骁帝并没有提及赋税之事，而是说道： “市舶司这次出海带回来的东西价值不菲，短短四个月时间，进账已超五万两白银。”
这还是粗略估算的呢。
他脸上洋溢着捡钱的笑意：“卫爱卿啊，朕才赏了你三哥官职，对你不能再加封，但是朕记着呢。”
设置市舶司，是卫景平提出来的，理应该赏他才是。
卫景平：“臣替三哥谢陛下隆恩。”而后又捡最好听的话说了一些，把皇帝奉承好。
云骁帝：“江大人说，这阵子各地的商贾涌进市舶司，想要朝廷再护送商船出海一次，你觉得怎样？”
沈、窦两家的商行出海赚了个盆满钵满，各地的商行都红了眼，跃跃欲试，光在市舶司登记的想要出海的商船和商行，到了十一月底，已经有二十多家了。
卫景平沉思片刻：“臣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容臣晚上回去想一想。”
云骁帝听他说话谨慎，知道卫景平估计要在这件事情上跟江扬唱反调了，于是说道：“就允你想一个晚上，明日散了朝，朕要听听卫爱卿的说法。”
彼时市舶使江扬正跃跃欲试想要大干一场，江大人性情专断，自然不能在朝堂上拿市舶司管辖的事情去问户部侍郎卫景平，那就让二人心生嫌隙了，所以只能私下里问一嘴。
卫景平这次由衷感谢云骁帝替他考虑周全，一口应下，他回到家中翻阅了大半夜资料，到三更末才睡去。
……
到了第二天，卫景平给了云骁帝答案他不建议今年商船再出海了。
云骁帝问他什么缘故，他说道： “上次出海咱们去了三十名武进士，是航道上的海贼完全没想到的，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是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抢劫商船，之后看见商船满载银子而回，岂有不红眼的道理？”
他敢打包票，上回商船往来，海贼盯了个全程你信不信。
只是朝廷护航商船的武进士人多，且携带了火铳，他们很震惊很意外，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这么说他们放弃打劫商船了吗？
肯定没有，他们回去后会纠结更多的海贼，为下一次打劫做筹划，所以卫景平觉得这次不能盲目出海。
而是，有必要先清扫一下海贼，给他们来个一窝端。
云骁帝问他：“海贼在海中出没，怎么清扫他们？”
卫景平：“他们并不是吃住都在海中，相反，多半是抢了财物就上岸的。”
说不定多数是沿海省份的，甚至太仓府当地的。
卫景平觉得此刻海贼们正在纠结更多的海贼，准备宰朝廷下一次出海的商船这只肥羊，并不会想到朝廷没有放商船出海，而是要清剿他们这在兵法中叫出其不意。
云骁帝犹豫不决：“卫爱卿说的，朕再想想。”
卫景平说道：“陛下，眼下都知道各府的商贾想要出海到海外做买卖，他们在等机会呢，此时对于咱们来说，何尝不是清剿打击他们难得的机会，陛下想，要是航道上清净了，从海上来我朝的商船多了，只要商船一进港，市舶司就有权利征税，那银子不就源源不断地流入府库了吗？”
“朕晓得这个道理，”云骁帝半阖凤目：“要说清剿海贼，朕以为还有一个好处，给去年选出来的武进士们一个立功的机会，卫爱卿你说呢？”
卫景平：“臣愚钝，没想到还个，不及陛下思虑长远。”
云骁帝却话锋一转说道：“可是卫爱卿，清剿海贼犹如打仗，是需要银子的。”
这笔银子他不想出呢。
卫景平：“……”有点抑郁啊。
他想了一想，夸张虚浮地说道：“陛下，海贼在海上抢劫这么多年，人人家中都藏着不少金银，清剿他们的时候，难道还要把这些劫掠来的不义之财留下吗？”
可以考虑一下黑吃黑啊。
云骁帝忽然睁大眸子看着卫景平，略微笑了声：“卫爱卿啊，你当真与别的读书人士子不一般呢，这招黑吃黑不错。”
卫四很心黑啊。
不过，有利……似乎也可以起个大早呢。
卫景平：“陛下过誉了。”
云骁帝：“朕看这次也不用换人去了，就让何驹、陈四禹他们试试身手吧。”
卫景平说道：“是陛下。”不过清剿海贼这件事情要保密，不能泄露风声出去，云骁帝没经第二个人的手，直接让他传旨去了。
……
后来，云骁帝在早朝上找了个理由让江扬等等再出海，先搁置了。
卫景平依旧忙活户部的事情。
前一阵子收缴税赋，岳州等地出了差错，云骁帝命户部遣官员过去查个清楚，梅清敏本来打算让卫景平去的，谁知他却说道：“张、段二位大人更适合。”
把这件差事推掉了。
卫景平已经猜测到原因了，这五个地方的知府懒政，根本没在农耕上动脑子，也没预先算过新税和旧税的差别，还是直接按照田亩税和人丁税来收的，无非就是把人丁税摊到了田亩税上，他们这一省事，直接家中了当地农户之家的税赋，让他们苦不堪言。
梅清敏以为他有意提拔张永昌和段凤洲，心想这是好事啊，于是立刻叫二人过来把话说了，张、段欣然应下，次日就启程到岳州府去了。
……
十月底京城入了冬，初雪如期而至。
卫景川在京城已经停留一个多月了t，这期间他没少收到恭贺，士子们接受了他一个弄枪使棒的糙汉位列从五品官职的事实，毕竟你们靠读书科举，人家拿命押上出海，带了这么多珍宝回来，讨得太后欢心，也让京城上下的女眷都买到了平价的乳香，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入冬后没几天，关红芹从龙城府赶来，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把卫景明的儿子卫啸一同带了回来。
“夏天生了一场病，”关红芹说道：“让柳大夫给看的，说这孩子娇弱，能养在京城尽量养在京城。”
用柳仲喜的话说娇贵儿，别在边关吹风了，送个富贵窝养着吧。
于是她和卫景明两口子一商量，就把卫啸带了回来。
四岁的卫啸白皙得跟女孩子似的，印象中，四岁的卫容与都要比他敦实些，卫家人看了都心疼得不行：“大嫂身子骨看着太弱了，这孩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娇气。”
关红芹耿直地说道。
卫景平正好在家，他记得前两年他去龙城府的时候抱过卫啸，这孩子就轻些，比不得卫泱敦实，那会儿小东西才会说话，还不愿意跟卫景明习武，他问大侄子：“啸儿喜欢龙城府还是京城啊？”
卫啸正色说道：“小叔，啸儿觉得边关独有一种苍凉磅礴，而京城华丽贵气，啸儿都喜欢。”
他语气温和，头脑清楚，和卫容与还有卫泱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气质很不一样。
卫景平暗想：这孩子日后可能是个读书人。
“哎哟哟，我们啸儿不仅生的好看，”关红芹随意一抱卫泱，眼睛却瞧着卫啸：“口齿也好，这不正好跟着平哥儿学文吗？”
一般来说武将小时候不这样。
她心道：也不知道卫景明两口子怎么生的，这两个娃儿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朝秀气齐整上长，用姚溪他娘周夫人的话说，满京城都找不出比卫容与更标致的女娃儿来。
卫啸一来，似乎能找出一个与卫容与同样齐整的……男娃儿来了。
但是卫家人可不习惯这样的审美，卫长海一看见孙子孱弱白皙的模样就来气：“老大怎么把个男娃子养成这模样？”
看起来，三岁不到的卫泱都能扛起他来个过肩摔。
卫景平：“爹，啸儿还小。”怎么能这么说小孩子呢。
卫长海叹了口气：“估摸着你大哥没空教他，来京城好，以后我来教他。”
正好他都打算教卫泱练武了。
卫长海又在心里嘀咕：男儿要养的虎虎生威才好。
谁知道卫啸一头扎进卫景平的怀里，抱着他的大腿不放：“小叔。”显然对卫长海的安排很不情愿。
卫景平抱起他：“好了好了，哪里就非得习武了，啸儿跟着小叔学识字好不好？”
卫家总算有个男丁看上去是个战五渣，卫景平有种后继有人的欣慰。

第271章 不争
◎也许，该破格用他一用。◎
次日雨雪霏霏。
放衙的时候, 卫景平被市舶使江扬堵在了户部门口，他心里有些许准备：“江大人找本官有事？”
原本预备的大批商船出海的事情被云骁帝暂时叫停了, 江扬怏怏不快地道：“卫大人, 你倒是劝劝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果然是商船出海的事情。
卫景平跟着并排走出来：“不瞒江大人，本官和陛下想的一样，入冬了, 不宜出海。”
“你……”江扬气得咬牙切齿：“卫大人你这是何意啊？”
他心道：设立市舶司是你提出来的, 冬天刮西北风船只出还是顺风也是你提出来的, 难道你不想搞得轰轰烈烈给自己捞一把资历吗？
卫景平：“江大人不要急。”
清剿海贼的计划目前只有云骁帝和他知晓, 尚在部署计划之中, 不宜对外人透漏。
因而他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江扬。
江扬一顿：“卫大人在卖什么关子？”不急，他能不急吗？那么多商行在市舶司排了号, 都急吼吼地等着出海做买卖呢。
“江大人，商行不出海也有办法把银子赚喽, ”卫景平说道：“渤泥国那边的商人要是看到利润, 会亲自来刘家港买东西的, 江大人只要告诉各家商行, 在刘家港见到外来的商船，多推销就是了。”
江扬皱眉：“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试试才知道, ”卫景平接着说道：“反正货物进出港都要经市舶司抽解税率，都是赚银子，江大人何必执着出海呢？”
吸引更多的海外商船来港口做买卖不更省事。
江扬半信半疑：“卫大人说的倒是个办法，只是……过于想当然了，卫大人请想, 海外商船来刘家港, 一路上海贼无数, ”他摇头轻叹：“难啊。”
能不能顺利抵达刘家港都是未知。
卫景平：“……”
他心道：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才要清剿海贼，把航道打通啊。
江扬哪里知道卫景平的打算，又说道：“何况眼下冬季，海上刮西北风，海外商船过来是逆风，唉……咱们出海正好是顺风，多好的机会呀。”
心疼白白错失这次赚钱的机会，唉。
卫景平能说的话不多，只好安慰画大饼往前扯：“江大人，既然咱们设立了市舶司，以后的机会更多。”
又不是一锤子的买卖，大头还在后面呢。
江扬“嗯嗯”点头：“卫大人开解的是，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好像有点什么说不出的愁绪。
江扬出身寒门，父母祖上无可倚靠，却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养，他只能在仕途上拼尽全力，每年吏部考核的时候得个好评，是以稍稍显得急功近利了些。
卫景平敏锐地发现江扬的头上生出许多白发，比他们当年在龙城府初见时，苍老了不少，忽然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心弦：“江大人，也许陛下只是考虑几日呢。”
江扬舒了口气：“但愿吧。”
说着话走到了岔路口，卫景平拱手与他道别：“江大人，明日早朝见。”
二人各回各家，卫景平先去买下的新宅子看了看装潢进度，这里走走那里逛逛，一心求个修缮后的雅致，让居家心情舒爽。
而后他又去了卫宅，逗了会儿卫啸和卫泱哥俩儿，他跟卫景川说道：“三哥，上次出海，在海上和海贼交过手吗？”
说真的，这么久了，他还没来得及过问卫景川他们上次出海的事情呢。
卫景川一愣，呵呵笑了两声狡猾地猜道：“怎么，老四，你打算对海贼动手了？”
卫景平一本正经：“……嘘。”
不可说。
卫景川很懂他，回忆着说道：“去的时候他们远远地跟了两天，一靠近我就放火铳吓退他们，他们还是怕火铳的，后来就没尾随咱们的商船了。”
“回来的时候没碰见？”卫景平问。
卫景川说道：“回来的时候船上满载白花花的银子，他们怎么能不馋？夜里来过几次。”
不过都被他们给打伤撵跑了。
“海贼都使用什么兵器，”卫景平心有余悸地问：“身手如何？”
卫三：“他们没有火铳，用的是刀剑这类的兵器，非常凶狠彪悍。”
卫景平：“性情凶残……”
“主要是长得丑怪吓人的，”卫三嗤了声：“武艺嘛也就那样。”
反正他一刀下去能劈两个。
“那是，谁能跟三哥比呀。”卫景平自豪地道。
卫三白了他一眼，说正经事儿：“我明日正好约了何驹和四禹喝酒，他俩知道这件事吗？”
卫景平：“碰过一次头了，都在想辙。”
大致的计划已经商定好了，在推演细节和碰日子了。
卫三：“那就好。”他笑道：“到时候我跟在后面捡个便宜。”
卫景平：“三哥？”
还有便宜可捡？
卫三打了个响指，得意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卫景平笑道：“好啊，我等着。”
……
十一月初，五首满载丝绸和茶叶的商船从刘家港出港，并不是真的出海，而是佯装海航，实际每艘商船里面各藏了几名以武状元何驹为首的武进士，他们这样是为了诱海贼前来劫船。
进而伺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
两日后，何驹他们一共擒获49名海贼及几十名关联人员，全部带上岸送进太仓府押入死牢，等明年秋季问斩。
……
倒回到两日之前。
等商船起锚之后，卫景川带着太仓府的衙役乔装打听，检查有没有漏网的海贼，别说，还真叫他们抓到了七个，这七人没有参与劫船，原本是不必被抓获的，他们呢是另一个团伙的，见大批海贼劫掠商船去了，就四处联络分散在各地的同伙，准备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活儿，偷另一伙海贼藏起来的金银，不巧被卫三给一窝端了。
这一雷厉风行又狠绝的出手，震惊了沿海各府。
本来活动在这片海域的各路海贼们纷纷逃窜，不敢打往来刘家港商船的主意。
而清剿了海贼之后没几天，十一月中旬，市舶通判谢映就宣告了再次率领商船出海的日子，据统计这次得有二三十艘商船随行，像上次一样，还是由三十名武进士护航随行，浩浩荡荡的，在冬季顺着西北风往东南方向驶去。
鸿胪寺少卿卫景川则没有去，他事了拂衣去，抓完海贼的老小就返回京城去陪妻儿了。
得知一批海贼被清剿了之后，市舶使江扬嘴角弯弯，掩盖不住的笑意：“卫大人是真高明啊。”
这下商船往来可以稍稍安心了。
果然，如卫景平所料，清剿了大批的海贼之后，往来刘家港的商船多了，出去的商船还没返回，十日内已经来了三艘海外的商船，他们满载着货品来，卖的东西交了税，走的时候又采买了满当当的东西，同样也交了税。
市舶司的干瘪的钱袋子像吹气一样胀大了，江扬那个乐啊。
……
京城。
到了十一月初，户部的张、段两位大人从中部五府返回京城，一见面就跟梅清敏说道：“卫大人猜的不错，这五府的农户不愿意外迁，知府又没有给他们移出农户之家，人头算在别的地方，譬如到省城谋生，更没有额外垦田，是以课税重了。”
卫景平也在场，皱眉问道：“这五位知府大人难道不会上折子说明情况吗？”
就这么硬生生往治下的百姓身上加税，气人。
段凤洲说道：“岳州知府王汾王大人还喊冤呢，他说陛下下旨‘摊丁入亩’，他得知后给杜右相递了折子，就是担忧这种情况，谁知道迟迟得不到回复，到了秋末又不敢误了朝廷的税赋，只好硬着头皮收起来……”
卫景平和梅清敏面面相觑：“可是这事杜相爷没有提起过啊。”
要是看到这份折子，杜锦成不应该拿到早朝上上奏云骁帝，让众公卿来议一议的吗。
议过之后说不准不会一刀切让岳州等地这么课税。
张永昌说道：“这个如今是不得而知呀，岳州知府王大人喊冤，看起来不像假的。”
卫景平：“王大人送进京的折子可有底稿？”
段凤洲从袖子里抽出两页草稿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是王大人上折子时打的底稿。”
卫景平看了看说道：“这事多半不假。”从时间和事件上都能对上号。
是杜锦成故意瞒下来这份折子的吗？不该啊。
卫景平想不通，这事儿全然没有捂住的必要啊，毕竟岳州知府王汾陈述的是事实，即便拿到朝堂上来议论，也没有影响谁的仕途一说。
梅清敏：“这事儿要奏报圣上。”
这还得了。
卫景平说道：“梅大人，不如先问问杜相爷？”
还是先跟杜锦成通个气。
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梅清敏拿着那份底稿去问杜锦成的时候，杜相爷吃惊的险些跌倒在地：“日月昭昭，本相实在是没看见什么岳州府的折子。”
他要是看见了，必然立刻、马上上报云骁帝，拿出来跟百官一议。
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卫景平：“可是杜相爷，你不觉得这就怪了吗？”
这事儿很蹊跷啊。
杜锦成头痛的厉害：“本相会查清楚。”
他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可是查来查去的，都到了隆冬腊月了，这事儿还没个由头，就这么见鬼。
云骁帝知道了烦得不行：“不要再查下去了，传朕旨意，明年岳州等地免五停之一停的田亩税，就这样吧。”
快过年了，朝廷需要个安生。
这件事虽然翻过去了，但云骁帝从此不大待见杜锦成了，老挑他的毛病，时常把一个杜相爷弄得难堪，才不到半年就倍感身心俱疲，抑郁了。
腊月二十二。
云骁帝来给她请安，姜太后说道：“卫家还算有良心，没忘了哀家。”
云骁帝见她身上带着颗珍珠，问：“就是这颗？卫家孝敬太后的？”
姜太后：“嗯。”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颗青紫色的珍珠，佩戴在身上时时把玩，珠不离身。
云骁帝：“卫大小姐以后就是您孙儿媳妇，能不想着您老人家吗？”
姜太后哼了声。
是皇后裴氏选的人，又不是她选的，莫名地喜欢不起来。但是这次卫家太懂事了，叫她又挑不出错来。
“怎么听说皇帝最近跟杜右相不近乎？”前几日杜夫人进宫来看她，通了个气儿。
云骁帝正色道：“太后这么一问，朕想起来了，这年礼嘛，朕要赏杜相一筐子核桃，让他过年好好补补脑子。”
总觉得杜锦成的脑子不是特别好用，连折子都能丢的那种不好用。
姜太后噗嗤笑了：“皇帝这话说的很伤人啊。”
这不明晃晃的嫌杜锦成不够能干嘛。
云骁帝：“朕已经很厚道了。”
他不没罚杜锦成吗。
姜太后微微叹了口气：“既然皇帝觉得杜相不堪相位，那就选能用的人，”她说道：“我泱泱大朝，要什么的人才没有。”
还怕找不到一个右丞相吗。
云骁帝沉思许久才开口：“儿子是想让卫四来当这个右相，阿娘说怎样？”
贤才是多，可是像卫景平这样能稳当干事的臣子太少了。
也许，该破格用他一用。
姜太后闭目养神，她早知道云骁帝有拔擢卫四当右相的打算，也默然很久才说道：“要是卫四主动给哀家修缮宫殿，哀家就同意这件事。”
要是卫景平不识趣，明年开春还不给她修用于夏季消暑的凉宫，她就跟卫四耗上，想当右相，门儿都没有。
云骁帝：“那儿子多提醒着他。”
姜太后这才满意地让他跪安告退了。
不过，卫景平还真不会奉承人，到了新春休沐之前，任凭云骁帝怎么旁敲侧击，他就是不提让户部出钱修缮太后居住的寿坤宫的事情，把姜太后气得牙疼。
要说卫景平听不懂皇帝的暗示吗？当然不是。相反，他一点儿都不急着往上爬，日子过得比谁都安逸满足。
每日放衙便径直回家，一门心思陪伴妻子，等着自己的孩儿出生。
当腊月里家里的女眷们开始给他的孩子缝制小被褥，小老虎头鞋子的时候，他的孩子已经在娘亲肚子里七个月了，再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能与他相见了。

第272章 属羊
◎或许是老卫家的祖坟旺男丁，想生闺女，那得撞大运才行。◎
“老四, 想生儿子还是丫头？”过年前一日清晨在练剑活动筋骨，卫长海从屋顶跳下来问他。
卫景平挽了个剑花：“闺女, 最好是闺女。”
卫长海拉着脸又跃上了屋顶, 气呼呼地道：“老子都没那个福呢，生了你们四个小子，你想的怪美的啊。”
卫景平：“……”
他心道：这老头儿有点不正常，算了, 不理他了。
接着练他的剑。
早饭后开门迎客, 顾世安带着他儿子顾云津来了, 他身后的顾小安拎着两条七八斤重的黄河大鲤鱼来了, 说是工部在中原一带疏通黄河河道, 年底当地百姓给他们送了一车黄河大鲤鱼，运到京城后工部的官吏每人分了几条, 他吃不完，拿来给卫景平尝鲜。
卫景平一看这鲤鱼, 嚯, 金麟赤尾, 梭长体形：“这就是李白在《赠崔侍御》那首诗中写的‘龙鱼’？”
听到他提气“龙鱼”, 顾云锦张口就背道：“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
他还念完呢, 门里的卫啸就接着道：“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
还在回想《赠崔侍御》怎么背的卫景平：“……”
这俩孩子真聪慧，瞬间把他比的什么都不是了。
顾世安笑道：“孩子们是真卷啊。”
卫景平：“……”“卷”这个字，还是他在科举考试的时候时常说的，被老顾学了去, 还用上了。
“以后他们都是考科举二代, 简称‘考二代’, ”他说道：“是很卷。”
顾世安：“卫四你可真擅长总结，没错，考二代。”他嫌这一搭没一搭的话说得无聊，话锋一转问道 ：“卫啸开始学武艺没有？”
卫景平：“没呢。”
听说卫啸还没开始习武，顾云津眼珠子骨碌一转，对从门里走出来的卫啸招招手：“你能和你玩儿吗？”
之前他来卫家，被卫泱摔了个屁股蹲儿，疼的哇哇哭，从那之后就不来玩了。
但是他好缺玩伴，听顾世安说卫家又来了一个小公子，非要跟来看看。
碰运气，万一这位小公子连他都打不过呢，嘿，没想到这次还真让顾云津给碰到了。
卫啸走过来一摆手：“后院有好多玩的，来。”他很大气地把顾云津领去耍了。
留下两个大人坐在垂花厅里，顾世安问卫景平：“坊间都在说杜相当不长了？”
卫景平不假思索：“谁知道呢。”
就算杜锦成不干了，他眼下也没有补上去的打算。
顾世安：“听陈大人说，陛下想要给太后修缮寿坤宫？”
修缮宫殿的事一般都由工部来承接，所以听闻风声之后，尚书陈家川就开始做准备了。
“有这么回事，”卫景平说道：“想要户部出这笔银子。”
顾世安：“你装傻没应下？”
“嗯，”卫景平说道：“没。”
顾世安：“我觉得你这么做没毛病。”
想了一想他又跟卫景平说道：“好好的，杜相那里怎么会丢一本折子呢，说背后没人捣鬼，谁信。”
可能有人跟杜家不对付，故意使坏给杜锦成下绊子，也能是有人在谋求右相这个位子，没浮到明面上来的时候，不宜爬上去给人家当靶子。
“不瞒夫子，”卫景平说道：“我担忧的也正是这个，所以一点儿都不想往上面靠。”
等有一日丢折子的事情水落石出，再说。
这些年，他都是这般谨慎的，谋求加官进爵，官至宰相就愈发如履薄冰，思虑再三了。
他俩说话的空当，厨子李大全来取黄河大鲤鱼，看见后眼睛一亮：“这可是上等的好鱼。”
他顺便带了一蒸屉小笼包过来：“大人，夫子，请尝尝。”
说完拎着大鲤鱼退下了。
卫景平招呼顾世安：“来，尝尝。”
厨子负责投喂，他们负责吃。
顾世安：“我不好这一口，你吃你吃。”除了臭豆腐，他是不吃其他零食的，每餐也就对付吃个七分饱，是以年过四十的人了，看上去还很清瘦。
加上近来又亲自教养谢玉衡，耗费精气神，添了不少白发，让人想大吼他一声：“有的吃就多吃点儿，别挑了。”
卫景平跟他恰好相反，他是来者不拒，什么都要吃上两口，每顿饭都随心吃，但是干吃不胖，看上去劲瘦的那种身材。
卫景平没动筷子，摆手叫卫五月拿了下去：“10月底陈四禹回京，我问过他的亲事，家中没给他说亲，他也愿意娶谢姑娘为妻，只是要写信回去过问父母，这件事八成能成。”
那天陈四禹听到卫景平给他作媒后说道：“卫大人，夫子的侄女看上我了？”
谢书晴是京城的闺秀，而他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子。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做梦都不敢梦到的环节。
他年纪小，又是才来京城的，不知谢回夫妇的为人，但对顾世安极为尊重，一听说对方是夫子的侄女，想都没想就开始憧憬起来。
卫景平说道：“是夫子看上你了。”
陈四禹嘿嘿笑道：“一样，都一样。”不管是谁，有媳妇儿娶他就很高兴。
……
然而眼下陈四禹跟着谢映出海护航商船去了，就算陈家父母回信了，可能也要等到明年他回来才能看到，而后才能给顾世安一个答复。
顾世安说道：“那是，婚嫁之事须得跟父母商量。”
只能等着了。
……
年三十，除夕夜，窗外北风吹雪，卫宅的堂屋里，丫鬟们依次端上来一道热气腾腾的菜肴往餐桌上送，清蒸大鲤鱼、腊味合蒸等四凉八热十二道菜摆齐了后，而后，又在酒盏里倒满了屠苏酒，叫卫五月去廊檐下挂上红灯笼，差不多便该吃年夜饭了。
卫景平在书房里教卫啸写“福”字：“啸儿写得真好。”
四岁的娃儿，他教上一遍，卫啸自己就能写出像模像样的“福”字来。
等卫啸写完，他用小草在新的两块桃木板上写下“神荼”、“郁垒”二位门神的名字，亲自出去摘掉了旧的桃符，换成新的挂在了大门的左右，他看着年前刷了新漆的大门，再一抬头看着悬在门楼上的状元匾，突然思绪万千，站在那里一时没回过神来。
一晃七年过去了，这七年来的生活剪影像电影的回放一样从他脑海中蹦跶出来，光怪陆离，冗长，却又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一眨眼又过去了。
年华真经不起蹉跎。
卫景平在心底唏嘘了句，然后想着：来年做点儿什么呢？他得好好想想。
姚溪出来寻他，她悄悄走到卫景平身边，同他一样抬头看着那枚状元匾，安静地没开口说话。
也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卫景平转过身来携起她的手：“走吧，回屋去。”
这时候姚溪才问他：“相公你在想什么呢？”
她一只手下意识地轻抚了下小腹，脚步不经意缓慢下来，似乎是想在屋外跟卫景平说几句体己话。
卫景平：“想想明年做什么。”展望一下新的一年。
姚溪：“明年是羊年喽。”
“嗯，”卫景平说道：“二哥的儿子属马，咱们的孩子该是属羊的了。”
他的话音一落，姚溪的脸色微变：“相公，要是……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当朝说属羊的女孩儿命不好，说什么“男人属羊亮堂堂，女人属羊泪汪汪①。”，反正家家户户都不待见属羊的闺女。
卫景平可是一直期待着生个小闺女的，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就想反驳：他的女儿富不富贵只跟他这个爹有关系，属相算个屁，他压根儿不信这种说法。不过他把话咽下去了：“在我们卫家，生女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看这都仨小子了，才容与一个闺女。”
“我们那一辈更是，爹从我大哥那会儿就盼个女儿，”他笑道：“到我这里也没如愿。”
他心道：或许是老卫家的祖坟旺男丁，想生闺女，那得撞大运才行。
姚溪被他的一番歪理劝住，不再想有的没的，脸上些许有了笑意：“快进屋吧，别叫他们等咱们。”
等他们进了屋，关红芹立刻把姚溪拉到身边坐好，瞟了一眼卫景平：“你说你都这么大月份了，还出去陪平哥儿受冻做什么？他一个大男人，换个桃符难道还能丢了不成。”
卫景平被他三嫂一顿奚落，笑着低头给姚溪布菜，挑她最喜欢吃的一股脑给堆到了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他举起手边的屠苏酒抿了一小口。
卫景英端过酒盏跟他碰了碰，别有深意地说道：“老四，祝你明年双喜临门呀。”
双喜嘛当然是这两件喜事：一要顺利当爹，还有，升官吧，升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子。
卫景平回了他个“很有可能，二哥期待起来吧”的笑意，满饮了那盏屠苏酒。
……
屋外，京城千家万户点燃了一根根烟花，汇聚向黑色的夜空，霎时间万紫千红，真是个火树银花不夜天，觥筹交错迎新年啊。
当全京城的人都沉浸在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温馨中时，京城的北城门下，有仨两人掏出绳索往城墙上一扔，旋即踩着上去，像魑魅魍魉一般翻进了城去。
作者有话说：
①民间俚语。不过活了这么久悟出来一条真理，投胎真的不看属相，看家底，富二代属什么都命好。

第273章 生了
◎“是个七斤多的千金呢。”◎
三更末的时候, 卫容与带着两个弟弟在院子里放完烟花，揉着眼睛打哈欠, 她困极了。
卫景平出来让奶娘把孩子们抱回屋里睡觉, 他正要转身回屋的时候，忽然发觉一簇烟花从院子后头猝然升空，在暗夜中炸起了一树繁花。
紧跟着响起了“咻”的一声，隐在烟花声中, 转瞬即逝。
可偏偏卫景平的听觉灵敏, 又恰好此时夜深了, 没先前那样闹腾, 正正好被他听进了耳朵里。
他心道：大晚上的谁在吹口哨呢。
卫景平竖起耳朵听了听, 又提腿跳上屋顶，往院墙后头瞅了瞅, 却没听见别的动静，他跳下墙往屋里走。
此时孟氏带着女眷们睡觉去了, 只有卫长海一人端着一杯屠苏酒强打精神守夜, 看见小儿子近来, 昏昏欲睡地说道：“你快回屋睡觉。”
头前几年刚来京城的时候, 他们除夕夜都能闹一整夜，守岁不睡觉的, 但是今年似乎没那么大精神头了，一个两个的熬到三更末便撑不住，陆续睡觉去了。
卫景转身的时候，老卫忽然瞥了一眼他的鞋底：“你上房做什么？”
他鞋底上沾了几粒没化的雪，而院子里的雪早清扫完了, 只能是在屋顶上踩的。
卫景平：“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吹口哨, 去看了看连个人影都没有, 许是幻听了。”
卫长海摆手：“不早了，快去睡吧。”
可他话音刚落，父子二人同时听到了极轻的有人翻墙落地“咔”的一声，而后又一声“咔”……
卫景平面色微变：“我去看看，爹快去叫下二哥三哥。”
他飞速到了后院，离这里最近的是第三进院的厢房，里面住的是他的侄女、侄子们，此刻都睡了，院中一片宁静。
卫景平沿着最外围的院墙疾走过去和刚翻进卫家的几名蒙面人打了个照面，他心里立马想到：不知是爱恨纠葛还是触动了旁人的利益，似是有人寻仇来了，这几名贼人个个都带着将卫家灭门的狠意呢。
他浑身一凉，觉得不大好。
一柄带环的弯刀朝他的面门飞了过来，凛冽的杀气几乎将他冻麻木，好在卫景平素来冷静，紧要关头他机敏一闪，刀刃带着戾风擦着他的鬓角直直扎进他身后的围墙上。
面颊处火辣辣的，很快就有温热的血从肌肤上爬过，卫景平心道：破皮了。
他站定不动，沉声喝道：“除夕夜在京城行凶，活腻了？”
卫景平太冷静了，让那几人心头一虚，于是更加穷凶恶极，一人直接跳起来举刀砍他，不过就在挨着他的一瞬，就被斜刺里突然飞过来的戟重重地敲了一下，跌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是卫景英赶来出的手。
“这边我们来对付，”紧跟着卫景川也来了，他说道：“快去老姚家里护这你媳妇儿。”
除夕夜还在巡逻的京兆府的衙役极少，加上京兆尹曾文回乡探亲，一时指望不到外援，只能他们自己操家伙干了。
但是一家老小都聚在这里，风险极大，所以方才卫长海过来一看来者不善，又匆忙折回去，让孟氏和仨儿媳妇、四个娃儿赶紧到不远处的姚宅避一避去。
省得这边打起来吓到或者伤到他们。
卫景平：“嗯。”
这些人他一个都打不过，在这里逞强还要分父兄的心，因而他当机立断，立马撤人，飞速去了前院。
孟氏他们正好做到了前院的门口，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关红芹“咣”地一下把剑抽了出来，看样子是紧张到了极点。
“三嫂，”卫景平出声道：“是我。”
他顾不上说别的，立刻扶住姚溪，安抚她道：“没事，三两个蟊贼，爹他们能对付。”
“咱们快走吧。”姚溪从容地说道：“别卫啸哥他们几个冻着了。”
卫景平搭把手，把他们送到姚春山家里，而后来不及多说什么，赶去了京兆府报案。
他运气不好，京兆府里此刻黑黢黢的大门紧闭，卫景平转悠了一圈找不到人，又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半路遇到两名巡逻的衙役，正坐在路边打着哈欠在等换班，打着灯笼瞧见他：“咦，卫大人？”
京兆尹曾文和卫家是亲家，因而他们见了卫景平要热情一些：“您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卫景平省去寒暄，直接说道：“家中闯进几名蟊贼，请各位快上报京兆少尹陆大人。”
过年期间管辖京中治安的是京兆少尹陆为陆大人。
除夕夜有蟊贼闯进了户部侍郎的家中，这还得了，这两名衙役打了个寒噤，一人说道：“小的这就去找陆大人。”
另一人吹了两声长长的口哨，很快，四五个衙役赶过来，简单说了一两句话后，奔卫宅去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京兆府的几十名衙役赶到了卫宅……
除夕夜户部侍郎家中遇袭，很快就震动了京城。
后来太子秦衍听说后，紧急出动了东宫的侍卫，携带了弓箭来，放了几支箭，到大年初一五更天蒙蒙亮时，这才把那几名凶悍的蟊贼给擒住。
好家伙，一共十一个人，全是死士，被箭射穿了大腿连吭都不吭一声。
看清他们的面容和身手后，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干小偷小摸勾当的蟊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硬骨头啊。
这真是打着灭卫家满门的算盘来的。
京兆少尹陆为要带走审问，卫景平说道：“陆大人稍等。”
他忽然心道：从头到尾，这几人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难道是哑巴？
过于不正常了。
“陆大人，”卫景平说道：“本官能否看下他们的舌头还在不？”
陆为命衙役们一一掰开他们的嘴验证，很快有衙役语无伦次地惊呼：“舌头……没舌头……”
他从未见过连舌根都割掉了的人，一瞬应激了，吓得两腿发软。
卫景平则在心里叹了口气：恐怕审不出背后之人了。
京兆少尹陆为也皱起了眉头，他和卫景平想的一样：就算审，也什么都审不出来了。
……
大年初一，万物迎春，京城里家家户户一柱清香，几盏小酒，欢庆这崭新一年的伊始。
从五更末开始，听说卫家出事了，亲朋好友纷纷上门来探望，一大早把卫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卫景英干脆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顾饼圈来了没进门，只问道：“卫二哥，卫四还好吧？”
在他心里，卫景平不能打，就是个比他强一点儿的弱鸡，因而叫人担心。
卫景英说道：“顾大人去姚家找他吧。”
卫景平在照顾他媳妇儿。
姚溪昨夜到底受了几分惊吓和折腾，动了胎气，五更初开始小腹隐隐作痛，有了早产的征兆。
卫景平痛心万分，一直守在她身边，片刻未曾离开过。
好在卫家花了大功夫请来的御医说母体心志坚定，对稳住腹中胎儿有很大的好处，开了药方子让卧床静养，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今日出门访友贺年的兴致是没了，只能等着别人上门来找他。
……
顾饼圈想了一想说道：“知道他没事就好了，卫二哥，我就不去打扰他了，麻烦你替我问个好。”
他心道：卫四这时候肯定心中不安宁，不去问东问西了，让他一个人清静些吧。
饼圈开了这个头，今年留在京城的同窗好友都没有上门去叨扰卫景平，于是，亨庆九年的大年初一，白天，他过得十分平淡，但到了夜里二更天末的时候，姚溪忽然感觉肚子痛一抽一抽地疼，她不确定是不是要生了，没敢兴师动众，而是自己叫丫鬟去喊姚家的下人丁婆子来，说道：“丁妈妈，我觉得我可能要生了，这会儿不容易找产婆，您去帮我烧些热水，放在那儿备用吧。”
卫景平在外头的暖阁里听她轻飘飘说一句“可能要生了。”，不慌不忙吩咐仆人烧水，竟霎时慌了神了。
有点不敢相信，又有些不知所措。
姚溪的预产期是二月中旬，这还差一个半月呢，是以家里根本没有提前请产婆婆住进来……这大年初一的大半夜，临时去找产婆很不容易。
他忽而一拍脑门，理了理衣袖就往外头走，丫鬟春莺快急哭了：“大人，夫人快生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万一难产，卫景平不在家可怎么办。
卫景平：“我出去找产婆啊。”
难道要在家里等着产婆从天而降给接生吗。
他披上披风出了家门，到四更天的时候才一身风雪地回来，跑遍了大半个京城，总算请到了一位产婆过来。
叫人哭笑不得的是，等产婆来了，姚溪的肚子又没动静了，她被折腾了一个晚上，疲惫至极，昏沉地歪在被褥上，睡着了。
卫景平咬牙说道：“这孩儿真会折腾它娘啊。”
生下来会跑了要揍它一顿才行。
安顿产婆留下来，这会儿已经到五更初了，卫景平一连两晚没怎么休息，头昏沉的很，可是躺到床上又担忧孩儿早产睡不着觉，只好泡了一壶浓茶坐在窗棂前慢慢喝着，消磨时光。
如是不安地过了三五天，到了正月初六那日，姚溪能下床了，还能吃能喝，面庞都稍稍显圆润了。
早产？好像没那个意思。
产婆一看她没有分娩的意思，就跟卫景平请辞，到别家接生去了。
一晃出了正月十五，京城里的百官们结束休沐，六部等各衙门都开工了。
京兆尹曾文探亲回来接手了除夕夜卫家的案子，连审三天没有找出任何线索来，那些杀手仿佛只是会喘气的木头桩子一般，任凭怎么用刑，他们都一声不吭。
卫景平得知后说道：“算了，赏他们个痛快吧。”
他就知道，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曾文摇头叹气：“不知道他们的背后是什么人，只怕你们家还没有安生日子过啊。”
这次没得手，说不定还要再派杀手过来。
他心道：到底是谁和卫家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呢。
卫景平沉思道：“一时查不出来，只能防着了。”
如今卫长海和卫景川两个人夜里轮流值守，小心防着呢。
曾文：“京兆府加强了京城的戒备，哪怕进出京城的一只蚊子，也都逃不过我们京兆府的眼睛。”
卫景平：“如此，卫家可安心不少呢。”
就这样一直到了二月中，并没有人再夜袭过卫家。
随着姚溪预产期的临近，卫家的头等大事渐渐变成了等候她临盆上，一件件买回来的东西，请来的大夫和产婆，日夜在家中待命，确保到了日子不会出一星半点儿的差错。
可是，过了预产期五六天，都到了二月下旬了，卫景平家这孩儿还在娘肚子里躺的稳稳的，没有一丝动静。
太沉得住气了。
又叫全家都心慌得睡不好觉。
眼瞧着到了二月底，从太医院请来的七十多岁的老御医都沉不住气了，跟他商量道：“夫人这情况，大人考虑催产吗？”
卫景平想着姚溪夜夜没办法平躺睡觉，叫他揪心得不行，想着要是催产安全，可以让她快些生了少受罪，于是问道：“敢问太医，催产有危险吗？”
御医说道：“皇后娘娘当年生太子的时候也是老夫给催产的，大人尽可放心。”
卫景平拱手对他行了个大礼：“那就催产吧，内子就拜托您了。”
御医又道：“要是再能在分娩过程中行针，能减轻产痛不说，还能让产程更顺利些。”
就是不知卫景平肯不肯让他进产房了。
卫景平说道：“请您给内子行针。”
那些有的没的都不是他要考虑的。
……
三月初一那日淡烟微雨，夜半子时，一直绷着的卫家人听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全都情不自禁地喊道：“生了，生了！”
卫景平一个箭步直冲过去，险些和正走出来的御医撞个头顶头，御医眯缝起满是褶子的眼皮看着他：“恭喜卫大人弄瓦之喜。”
弄瓦之喜。
是个闺女！
卫景平只觉得眼前开满了一片繁花，好看得他晕菜了，此刻词穷，只会咧嘴笑道：“多谢多谢。”
回头必要备一份大礼去谢谢这位医术精湛的老头儿。
“大人，恭喜了，”这时候产婆也将孩子包好抱了出来：“是个七斤多的千金呢。”
外头的卫家人一听，啊……七斤多，天呐，大胖丫头啊。

第274章 欲引蛇出洞
◎“和卫家有血海深仇的真没有，爱恨纠葛的也不存在，唯一让人眼红的，可能就是我家大侄女占了太子妃的位子了。”◎
七斤多。
卫家人此刻不停地回味着这个“七斤多”, 要知道下一辈的卫容与姐弟四个，出生的时候都才只有五斤半上下, 这丫头……足足比他们大了一圈。
不过当他们看到大红襁褓里又白又胖, 正在吃着手咧嘴笑的大胖丫头时，惊呼，不，这不是大了一圈, 这可能得有个三圈！
嗯, 三圈, 不能再少了。
可是, 他们看着她, 都馋了，好想抱在怀里亲她一口啊。“哟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 全尾全须的胖孙女……”卫长海的眼睛都粘在胖孙女身上了。
孟氏瞪了他一眼，把胖孙女抱在怀里：“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一边儿去。”
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俩老夫妻拌嘴, 挤在一块儿看胖侄女的关红芹和曾嘉玉都笑了。
卫景平没顾得上看大胖闺女, 他送老御医出门后, 立即去里屋看姚溪，三月的天气温暖, 微风和煦，夜里并不觉得凉，因而窗子是打开的，屋里的地上铺了一层花椒花，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芬芳, 床榻也换了新的晾晒过的被褥, 鹅黄色的缎面上绣着百子嬉戏图, 产妇侧躺在幔帐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她太累了。
卫景平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到外间后跟丫鬟春莺说道：“不必拘着夫人吃月子饭，要是她有别的想吃的，你只管到外头买去。”
坐月子可不是容易的事，让谁天天闷在家里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不得抑郁了？
春莺睁大了眼睛：“大人，月子里要忌口的。”
卫景平笑道：“这个季节又没酥山那些个冰的甜品吃，忌什么口，只要她爱吃的，你只管买来给她吃就是了。”
春莺掩口笑道：“是，大人。”
卫景平又叫来冬梅：“你多出去逛逛，要是有什么新上的布料，请绣娘带了样子来家里给夫人瞧瞧，出月子天就热起来了，该添新衣裳了。”
冬梅应了声“是”。
“还有，要是京城里出了新式样的簪钗，”他想了想又交代道：“都买回来给夫人玩儿。”
冬梅笑道：“大人，御医说要夫人多睡，养神。”
卫景平说道：“总不能一整天都在睡，醒着的时候要找个乐子。”
等他看闺女去了，守在里屋的丫鬟们低声嘀咕：“咱们大人真是个好人，只听说别人家生了公子哥儿才这么高兴的，咱们家夫人生了个千金，大人照样高兴得不行。”
秋雀朝里面看了一眼，见姚溪睡得更沉了，说道：“瞧你说的，大人连侄女卫大小姐都宠得不行，更别说是自己的亲闺女喽。”
夏荷接着她的话说道：“女娃儿托生在咱们卫家，真是享大福的命。”
要是生在别人家里，那就不好说了。
……
“快抱抱你闺女，”卫景平来到外间，关红芹把怀里的女婴轻轻地往他怀里递：“在笑呢。”
小人儿好像知道自己投了个好人家一样，睁开眼瞅着人就咧嘴笑。
卫景平有点紧张……这要怎么抱啊：“三嫂你慢点递给我。”
等他笨手笨脚地抱上自家闺女，父女俩对视了一眼之后，都盯着对方不动了。
卫景川在一旁酸不溜丢地说道：“老四怎么运气这么好，上来就生个闺女。”
他和关红芹当初都笃信自家怀的是个闺女，谁知道一生出来是个臭小子，那个呼天抢地啊。
卫四运气好生闺女也就罢了，还是个大胖闺女，眼红的他啊。
关红芹白了他一眼：“我现在转过弯儿来了，你想啊，幸亏没生闺女，要是咱俩生个闺女长的像你凶神恶煞的还能嫁出去吗？”
卫景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嘿笑两声说道：“像你好像也挺难找婆家的。”
要不怎么会老牛吃嫩草嫁给他，让他高攀呢。
要是他生个闺女以后便宜了哪个臭小子，不得气死他。卫三安慰自己：行吧，还是儿子卫泱最好。
关红芹听了他的话好气，拎着剑追着卫三砍，俩人儿到外面打去了。
卫景英笑道：“老三跟他媳妇儿这一天天可真够闹腾的。”他看着还在看着大胖丫头发呆的卫景平：“老四，快给她取个乳名吧。”
卫景平想了想说道：“叫‘七七’好不好？”
在古代，“七”是个了不得的数字呢，是吉祥和吉利的，跟后世的人喜欢“8”一样，恰好这丫头出生重七斤多，跟“七”字有缘呐。
曾嘉玉说道：“‘七七’好，简单好记也好听。”
卫景英笑着说道：“老四，从明日开始，你不知要请多少客呢。”
等后天卫景平升级当爹的喜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来登门贺喜呢。
卫景平苦恼地道：“……二哥要经常回来给我挡酒啊。”
卫景英拍了拍他的肩膀，风凉他道：“酒量得练。”
卫景平：“……”他二哥不帮他挡酒一定是嫉妒他生了个闺女，哼。
……
后来，三月初六那天，卫景平夜里跟顾思炎和傅宁喝酒庆贺生了个闺女，微醺，非叫卫五月拿笔来，说要给卫七七取大名。
饼圈和老傅喝的醉醺醺，看见卫景平在纸张上笔走龙蛇，大笑：“卫四……你多写几个字，说不定又是一本流传千古的《兰亭序》……”
卫景平：“我给我闺女取名字呢……”
话没说完，眼前就模糊了，他已经是酒后困得睁不开眼了。
次日清晨，卫景平从宿醉中醒来。微凉晨风吹起他案子上写满字的宣纸一角，许是搁笔随意，笔尖的狼毫都劈叉了。昨日的“豪饮”让他仍有些眼神呆滞，定睛复看酣畅时写下满纸的“嫽”字，有点想笑，敢情他想了一晚上，就想出这么一个字来。他要了一碗醒酒汤来喝，想了想，却又想不出比“嫽”更好的女孩儿的名字了，于是又提笔写下：“亨庆九年，得女七斤重，乳名唤作‘七七’，大名欲取‘嫽’，‘嫽’字，《广韵》中解释为‘好也’。”
就是“美好”的意思。
不一会儿，同样酒醒后的顾思炎看着他，说道：“‘嫽’字不错。”
他生的也是闺女，这都快一岁了都还没想到大名要叫什么呢。
傅宁附和道：“我也觉得不错。”
这个“嫽”字好像真的不容易重名哦。
卫景平哭笑不得：“我说了不算，要回去请示夫人。”
顾、傅二人同时笑话他：“……卫四啊你被弟妹拿捏的真狠。”
……
卫七七出生后，过了头几天的人情往来，卫景平终于稍稍闲下来了，担忧家中的安全，这两日总想找出除夕夜偷袭卫家的幕后主使，他去找了柳承珏：“一个人没了舌头，还能让他招供吗？”
毕竟柳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大理寺卿，在审问叫人吐真话这方面很专业。
柳承珏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不敢把话说满了：“只能试试。”
他问卫景平：“会不会是沿海的海盗来寻仇了？”毕竟去年的时候，由卫景平牵头抓了一批海贼，杀光了。
手段极为凌厉。
卫景平：“这批杀手肤色偏白偏黄，一看就不是活跃在海域上的海贼。”
身形高大彪悍，也不像是沿海地区的人。
柳承珏：“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没信心了。”去审了可能还要砸大理寺的招牌。
卫景平：“柳大人你说，要不要猜一猜呢？”
柳承珏哼笑了声：“猜什么？你们卫家到底竖了多少敌人，根本猜不出来。”
卫景平：“和卫家有血海深仇的真没有，爱恨纠葛的也不存在，唯一让人眼红的，可能就是我家大侄女占了太子妃的位子了。”
他们卫家，能让人觊觎且能做手脚的，只怕是这个位子。
柳承珏：“所以他们那天晚上是去杀你大侄女的？”
卫景平说道：“嗯，他们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之所以去这么多人，是知道我家是习武的，父兄武功都不低。”
可能跟他之前想的有些偏差，那群杀手并不是想要灭卫家满门。
柳承珏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有主意了？”

第275章 水落
◎“或许这让她的野心太大了。”◎
卫景平笑了笑说道：“想请柳大人安排演一出戏, 不知柳大人肯不肯帮这个忙？”
“你说来我听听？”柳承珏心道：我先掂量掂量，扮丑的我可不干。
卫景平跟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容易, ”柳承珏说道：“不过, 我也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他对着卫景平眨了下眼眸：“大理寺最近手头有点儿紧，你给找个生财的路子？”
光靠朝廷那点儿俸禄，大理寺的官吏都快穷疯了。他过年期间都重操旧业, 写上话本了。
不过不用“听驴叫”了, 而是换了个新的马甲, 没透漏给任何人。可他不能光顾自个儿, 看着同僚们过得拮据, 柳承珏还想拉他们一把呢。
向工部看齐，人家有自己的产业记里马车, 如今一年比一年运营的好，曾经灰头土脸的工部官吏, 如今一个个脸面油光水滑, 羡煞旁人了。
卫景平听了头大：“柳大人啊,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那是‘处心公正，议法平恕, 狱以无冤①’的地方，”他煽情地道：“柳大人就是天下百姓心头的一束光，怎么能沾染上铜臭呢？”
他心道：大理寺不能拿出来搞钱，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柳承珏：“卫四，你别给我头上带这种高帽儿, 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就说大理寺有没有生财的路子吧？”
卫景平为难地道：“柳大人, 在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要不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想想？”
柳承珏：“嗯，可以，就不给你限定时间了，你心里头有这件事就成。”
看，他是一个多么和善又开明的人啊。
……
四月初一。
这一天，卫七七满月，卫家在家中摆了酒宴，席间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几不间断。
不过就在这天的满月宴里，卫景平下了一盘棋。
孟氏把卫七七抱出来给前来吃满月酒的女子们看，小丫头丝毫不认生，圆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地对着人笑，围着她的贵夫人千金小姐们都说这丫头长的真有福气，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享受多少富贵呢。
“哼！”跟在孟氏身边一起出来炫妹妹的卫容与一听她们都在夸卫七七，小丫头的脸上没了笑容。
宴席开到一半，卫容与憋不住了，忽然跑到卫长海跟前，闹起了脾气：“哼，祖父，你们眼里只有七七妹妹都没有我了。”
说完，她把手里的果子掷到了地上，发起了大小姐脾气。
对于大孙女的不懂事，卫长海大发雷霆，沉着脸责备卫容与：“捡起来。”
“哼，才不要，”卫容与眼圈红了：“就不捡。”
说完，她飞快地跑出了卫家。
等卫容与气呼呼地跑了之后，一人喝倒了全桌的卫景川找了个借口回到屋里换了身衣裳，悄悄从侧门出去，追大侄女去了。
不过他不敢太近了，毕竟怕人瞧出来卫家叔侄这是在做戏。
城西偏僻处的一片矮树林里。
卫容与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蹭蹭两下攀爬上一棵大高树，而后她百无聊赖地挂在树杈上，盯着手里的桃蝠剑发呆。
树梢上小憩的鸟儿被她惊扰，扑棱着翅膀飞到别的地方去了，摇落的树叶砸到了卫容与的头上，一边扯树枝一边发疯，好像真是受了委屈在宣泄情绪一样。
片刻之后。
暮春的太阳晒得人都要化了，周遭什么动静都没有，卫容与打起瞌睡，在树杈上睡了一小觉，还没“钓鱼”成功，她拍拍屁股，准备下树走人。
心里抱怨：臭小叔什么臭计策，害她白晒了半天。
回家她祖母又要说她晒黑了。
卫容与跳下树来，又哗啦啦摇下一地叶子来出气，又是跺脚，很气很气，气坏了的样子。
任凭她自己演了半天戏，除了招来几只野狗狂吠之外，真就没人来搭理她。
把个卫容与真惹急了。
她拎着剑蔫蔫地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一穿褐色僧衣的男子从斜刺里跳了出来，手里的铁锤照着她的后脑勺就捶了下去……
他盯了卫家好几天，今日总算看到卫容与出门，只要杀了这丫头，就可以去主家那里领一笔天价巨款，真是老天爷叫他发这一笔财。
不过，不远处飞过来一柄刀，挡了那铁锤一下。
卫容与趁机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这一锤，但她毕竟年纪小，被吓到了，一瞬手脚冰凉，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那男子一击没中，再重新抡捶的时候，也有些着急了，这时候，有人朝他脚下撒了一把黄豆，旋即一道铁网从他背后飞来，他本能一躲，脚底下被豆子滑了，这瞬间的功夫，那张铁网就罩住了他，登时把人兜了个结结实实。
不用什么上乘的武艺，只用两招卑劣的手段就把他给捉住了。
果然是干肮脏勾当的。
这时候，一膀大腰圆，脸上擦了厚厚的一层铅粉，两片干瘪的薄唇涂得血红的老鸨出现了，她手下的龟公上前抓住惊魂未定的卫容与，“哼”了声对被困在铁网里的男子说道：“跟老娘抢姑娘，弄不死你。”
这男子看着老鸨，冷笑一声：“你想抢这姑娘去？”
他心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这丫头也是他们烟花柳巷敢打主意的？
那老鸨不答反问：“你想杀了这姑娘？”
那人横了她一眼：“老鸨子，劝你一句，你动不了她，不如把她卖给我，你随便开个价，我都给得起。”
老鸨“哟”了声：“如果我想要千两黄金呢？”
那男子想了想，正要应答，忽然听老鸨大声笑道：“就你？哈哈，还千两黄金呢，啊呸，你这穷酸样，别说万两黄金了，身上能有几个铜板吃饭就不错了。”
说完，她还踢了一脚他散落在地上的大铁锤：“也就这破玩意儿能换几个铜板吧。”
那男子被她一句一句激将，冷哼道：“你要是把这小丫头杀了，莫说千两黄金，万两黄金我家主子也给得。”
老鸨愣了愣神，她叉着腰，留着口水凑近男子，迷糊地看着他：“天下竟还有这般富有的男子？”
那男子闻到了她的口臭，不耐烦地道：“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吐露自家主子的信息，遂改口：“照你这么说，万黄金就算富有了？”
老鸨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你还别说，老娘想起来了，咱们京城里如今最富有的人家，要数成国公魏府了。”
就是如今的贵妃魏绿衣的娘家。
是的，是那个进宫多年无宠，被纪东风的夫人姜芙送到云骁帝跟前的魏绿衣，去年和钟贵妃斗气，险些丧了命，侥幸活过来之后，手段更多了，还怀上了龙种，很快就复宠爬了上去，取钟氏而代之。
而且，魏绿衣如今怀胎已有八月，御医诊断说她怀的是个小皇子。
云骁帝年过四十，只有太子秦衍一个儿子，得知魏绿衣怀了皇子之后，高兴疯了，有好东西就往她娘家赐，因而魏家暴富了。
京城里都说现在世家里最富有的就是魏家了。
但是老鸨事先并不没想到是成国公府魏家，听那男子豪横的语气，她不过随口一诈，没想到竟叫她给诈着了。
哎呀呀，这下可以找柳承珏敲一笔赏钱了。
那男子一听，神情微变，掩饰道：“我可不认识什么成国公魏府。”
老鸨颇有深意地笑道：“原来成国公府是在想太子之位啊……”
云骁帝在后宫过于宠爱魏绿衣，很多次并不把裴皇后放在眼里，给了魏贵妃一种错觉，觉得她的儿子出生后，会比太子秦衍受重视，说不定能……夺嫡。
从给自己腹中的皇子谋前程的一刻起，魏绿衣就发现了其中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卫容与背后的卫家。
卫家兄弟四人只用了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从乡野低等武官之家一跃而成为京城的新贵，看他们势头，迟早会成为大权在握的高门豪族。
太子秦衍既是嫡长子，将来大婚之后又有卫家依仗，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了。
她忌惮卫家。
魏绿衣心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太子跟卫家联姻。
思来想去，她终是让魏家花大价钱雇江湖杀手想要杀死卫容与……这才有了除夕夜杀手潜入卫家的事情。
……
那男子眉心一抽。
笑完，她吹了声口哨：“卫大人，柳大人，老婆子给您交差了啊。”
喊完这声，她倏然转身给卫容与作揖：“卫大小姐呀，你可别生气，这都是你叔父和柳大人的主意哦。”
她是柳承珏拿银子雇来的唱戏的，要不是这样，给她多少个胆子都不敢冒犯卫容与啊。
卫容与扯出一抹笑来：“嗯，知道了，多谢妈妈。”
接下来是大人们的事情了，她转身溜了。
卫景平和柳承珏很快从隐蔽处现身出来，一并还有卫景川，他们三人对视一眼，柳大人说道：“真没想到竟是成国公府魏家。”
实在是没想到。
“听说魏贵妃怀的是皇子，”卫景平低声说道：“或许这让她的野心太大了。”这和他原先想的有人争抢太子妃的位子还不太一样。

第276章 为相
◎“卫爱卿，紫绶金印不易得，往后要珍之重之啊。”◎
卫景川乜了眼被弃在地上的铁锤, 心里的火气蹭蹭的：这要挨着卫容与，大侄女不就没了, 他们对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忒不是个东西了。
“我迷糊了，”他对柳承珏说道：“怎么你们听他说了两句话，就知道是成国公府魏家干的？”
他听的云山雾罩的，对他们大理寺的佩服又多了好几分。
柳承珏笑道：“卫三哥才来京城不清楚, 是这么个缘故, 魏家祖上先前是御前侍卫, 当年先帝为了诛杀异己, 曾经命他家祖上化名赵姓在江湖上搜罗杀手为天家所用, 成国公府也是靠这个封侯的，”他瞧了地上垂头丧气的杀手一眼：“是以当他不小心说出‘赵’字时, 背后之人无疑就是成国公魏家了。”
听说江湖上的杀手提起魏家，还是和从前一样, 称他们为“赵东家”。
因而当杀手跟“赵”字搁在一块儿的时候, 成国公府魏家实锤, 半分都脱不了干系的。
卫景川的火气更大了：“咱们又没招惹他。”
他恨不得这就冲进魏家, 将姓魏的一家老小砍个干净。
卫景平说道：“三哥，朝堂之间向来明争暗斗, 咱们以后要愈发小心了。”
卫家走到这一步，可是碍了不少人的眼呢。
柳承珏指了指那被擒住的杀手说道：“我把人带回大理寺去审问了。”
说完他朝卫景平一拱手：“今日是侄女的满月宴，没来得及准备贺礼，下次补上。”
卫景平还了礼：“今日的事多谢柳大人了。”
而后，各走各的。
这边卫景川跟上卫景平, 问了一个他想了但没有想清楚的问题：“魏家没人在朝堂上任职, 他是怎么跟咱家结下梁子的？”
“三哥, ”卫景平说道：“听说魏贵妃怀的是皇子。”
他这么一说，卫景川倏然懂了，后妃生了皇子，多少都有点肖想太子之位的意思：“可是老四，裴皇后的娘家裴家，太子的外祖家，也不是他们魏家能比得了的啊，魏家怎么不去对付裴家？”
卫景平用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裴皇后的亲爹已经过世了，余下的都是兄弟姊妹不怎么中用，而裴家出息的裴太傅，兵部的裴侍郎，不过是裴皇后的族叔父……”
换言之，裴家对于裴皇后来说，不过是出身比旁人显赫些罢了，论起依仗，自她父亲过世之后，也就是聊胜于无了。
而卫容与呢，卫家的贤才全是这丫头的至亲，日后太子秦衍娶了她，那才是实打实的靠山。
更何况，如今裴家的小辈里头，还真挑不出一个能与卫景平相提并论的。
所以魏绿衣把卫家当成眼中钉，忌惮他们更甚一些。
卫三听了之后摇摇头：“这里面的弯弯绕儿真多。”
“嗯。”回去的路上卫景平眉头不展，他心道：先前云骁帝只有太子秦衍一个儿子，且是嫡长子，因而对于这个准女婿，卫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多嫡沾上边，没想过更没提前防备，是以这次出了事，十分被动。
一路上他寡言少语，这让卫景川不安起来：“老四，要不要给魏家点儿颜色瞧瞧？”
这都欺负到他们头上来了，不打回去过分窝囊了吧。
卫景平抬头往天上瞧了一眼，好像在说此事涉及到天家，不好办呐。
何止不好办，几乎是一个不慎可能就要带着全家倒大霉的那种。
不止他这么想，就连柳承珏也这么想，一旦牵扯到云骁帝的宠妃，且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子，因此他把擒获的杀手带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办案。
魏家找的杀手靠谱，全都是死士，怎么用刑都不招供，把他弄得暴躁的不行。直接抓成国公魏大吾进来吧，又碍于人家是魏贵妃她爹的身份，没有确凿的证据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几天后柳承珏来找卫景平，摸着胡茬走来走去：“卫四，棘手啊，是真棘手啊。”
卫景平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乌青：“我一连几日因为这事儿没睡过安稳觉了。”
哪怕明知是魏家干的，也不能奈何了他们。
愁，太发愁了。
两个大男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又各自忙别的去了。
四月末暮春将尽，吹来的南风里挟裹着热浪，所过之处柳叶都卷曲了起来，没精打采地垂着个脑袋，天儿正经热起来了。
当姜太后又一次要求给寿坤宫修凉殿的时候，卫景平没有拒绝，而是思虑了两日，和工部郎中顾世安算了一笔账之后，说道：“谢映兄领着出海的商船快回来了，到岸后市舶司即能收上来一笔银子，加上清剿海贼之后从海外来刘家港的商船越来越多，市舶司的进账非常可观，今年户部可调配的银子还算充裕，修吧。”
要是放任姜太后和卫家之间的罅隙越来越大，迟早会有人在他们之间搞点儿什么，比如魏家。
卫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孝敬”太后的时候了。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卫景平的内心十分纠结：带着这种为了卫家安稳的私心给姜太后修缮凉殿，日后御史台会不会攻讦他？
史书上又该怎么记载他呢，会不会给他扣一顶谄媚后宫妇人的帽子？
不过后来卫三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老四，你心中不要存太多文人的条条框框，你想啊，哪天咱们卫家出事了，大哥还能保得住吗？大哥一旦出事，边关守将调动，胡人伺机偷袭，到时候打起仗来得死多少人？”
“你不又得伤感？”
卫景平听了卫三的话忽然释然，笑道：“三哥说的对，是我想多了。”
……
五月初，寿坤宫的凉殿开工建造。姜太后隔着曲廊看着工部的工匠们在搬瓦片抬圆木，脸上总算挂了点儿慈眉善目的淡笑：“还算懂事。”
卫家还算懂事。
她心道：要是皇帝还执意擢升卫四当右相，也不是不可以。
或许是老天要帮卫家一把，这日，京兆府抓了一个偷窃的流民，搜他的藏身处时，竟找到了去年岳州知府王汾送给右相杜锦成的折子，这让京兆尹曾文很是吃惊，进一步审下去，发现指使他盗窃这份折子的竟然是前左相、如今的龙城知府文婴的门生一位科举进士出身，官至正五品的吏部考功司主事的常秀。
同时也是杜锦成先前在吏部当吏部侍郎时的同僚，这人为人做官的口碑还不错，却不知为何指使人做了盗窃折子的事情。
一介文臣士子，京兆府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常秀捉拿归案，一番审问下来，这人大言不惭地反问京兆尹曾文：“敢问曾大人，杜右相跟文大人比起来，谁有宰相之才能？”
曾文语塞：“……”
杜锦成跟文婴的才能比起来，那得有个天壤之差别。
常秀冷笑：“我再问下去，杜右相跟大理寺卿柳大人，户部侍郎卫大人比起来，谁是能臣？”
曾文也无法回答他，勃然怒道：“……不管怎样，你指使人偷走岳州知府的折子，让岳州百姓多课了那么多税，此等行径可恨。”
常秀哈哈大笑：“就算没有那份折子，杜右相难道不清楚中部五府的人丁、田亩是个什么情况？朝廷下旨改税的时候他难道不该预先过问一嘴，考虑周全吗？”
说白了，还是杜锦成无能，不能谋事，甚至连份折子都看不好，怪不到他头上。
他不过是瞧不上杜锦成这种庸才忝列相位，而真正有相才的老师文婴被排挤在庙堂之外而已。
他的话叫曾文无可辩驳，只好如实写了折子上奏给云骁帝，拿到朝堂上议论，众公卿得知后都傻眼了，一片抽气声之后纷纷发出“这……”，又惊又无语的声音。
云骁帝也十分……找不到词儿，只冷着脸看了杜锦成一眼。
这一眼让杜锦成的心都凉了，他来不及权衡思量，当场取下头上的乌纱帽，说道：“陛下，臣无能，请陛下允许臣辞去右相。”
云骁帝连假意挽留都懒得演了，直接说道：“杜爱卿擅长吏治，还是在吏部能才有所用。”
又让杜锦成回去当他的吏部侍郎了。
至于另选谁人来当右相的事，云骁帝睨了卫景平一眼，浅淡地说道：“卫爱卿，户部近来是不是有些闲？”
卫景平：“……回陛下，还行。”
啥意思，直说嘛。
众公卿不解他的意思，只听皇帝又说道：“毕竟上次庶吉士遴选，你们户部要去的人最多。”
总不能那么多人都在户部干活，是不是分个人来干右相的活儿啊？
他就差说一句：“卫景平，就你吧。”了。
众公卿这下全听懂了，他们纷纷向卫景平投去复杂的目光，有恭贺的，有眼红的，还有清高不屑的……总之，咂摸一下会觉得真精彩！
左相邹永最精，他立马接话说道：“陛下，臣手里有两件事无暇处理，请允许臣移交给卫大人来操持。”
都是左右宰相才能经手的事情。
云骁帝满意地就坡下驴：“嗯，朕准了。”
邹永快速地瞧了卫景平一眼，示意他赶紧叩谢皇恩：“卫大人？”
卫景平上前谢恩，云骁帝命人收了他户部侍郎的金龟三品官印，等着换宰相的紫绶金印：“卫爱卿，紫绶金印不易得，往后要珍之重之啊。”
“是，”卫景平郑重而又有点小紧张地说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这天散了朝，出来麟德殿，众公卿都朝卫景平涌来，向他道贺，恭喜他荣升右相年少就官居一品，光宗耀祖……
卫景平一一还礼，等从皇宫出来，手臂都抬的木了。
回到家中，他却担忧地跟姚溪说道：“我今日当了右相，魏家那边或许会愈加容不下咱们家，爹说想回上林县一趟，从乡亲们家中找些家丁过来看家护院……”
虽然当朝律例没有哪一条禁止相府养护卫看家保护周全，但他们家家眷众多，需要招募的护卫众多，极容易被人说成有豢养兵丁之嫌疑。
多少有些不妥。

第277章 毛毛虫
◎而魏家呢，在经历了多年的没落，唯唯诺诺做人之后，忽然煊赫起来，腰杆儿直了，这让他们狂喜一阵子后，不自觉地飘了。◎
这时候关红芹过来看卫七七, 听了他的话说道：“魏家能给咱们添堵，咱们为何要让着他们？”
魏家使下流手段, 他们卫家就不会针锋相对了吗。
拔剑搞他们。
她来京城之后喜欢穿色泽明艳的襦裙, 乍看之下是个贤淑温良的后宅女子，可关红芹一开口，就自然地流露出一股“不好惹，别惹。”的气质来, 让人的心弦陡然绷紧。
姚溪想了想说道：“三嫂有所不知, 魏贵妃怀了皇子, 在生下来之前是跟天家绑在一处的, 要是咱们这时候跟魏家过不去, 她出点儿闪失，咱们就把陛下给得罪光了。”
卫家迁就的不是魏家, 甚至连魏绿衣都算不上，他们顾忌的是云骁帝。
关红芹狠狠地绞了下手里的绢帕, 说道：“我真有点儿咽不下这口气。”
妯娌间说话, 卫景平插不上嘴, 遂抱着卫七七穿过庭院的走廊去前院晒太阳, 遇到卫长海在教卫泱用轻功翻墙，他把怀里的大胖闺女竖着抱起来：“七七来看哥哥翻墙喽。”
卫长海由于心中有事时刻惦记着, 教的是心不在焉，卫泱也不怎么听话，随便听一耳朵，多半时间在抓蚂蚁，祖孙俩你教你的, 我玩我的, 都自得其乐。
“平哥儿, 你这回升了个大官儿？”街坊邻里都说他小儿子当右相了，位极人臣，以后除了皇帝，朝廷里的事儿就数卫景平说了算的，是能在天底下横着走的主儿，可了不得了。
可是卫长海看卫四回家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神情似乎还要凝重一些，他就有些担忧这次升官不是好事儿了。
卫景平听到他爹问话，说道：“嗯，这个官儿每月拿的俸禄银子多。”
当朝右相一品官阶的俸禄比户部侍郎正三品的俸禄一年多出23两银子呢。
除去最实在的一点儿银子多的好处，要是他在右相的位子上干的好，日后年头久了，说不定还能封侯，到那时候，封妻荫子，子孙可以世袭官职，对读书人士子来说，就算彻底走上人生的巅峰了。
他会被史书收录，死后史官给他写列传，他的生平被后世一代又一代的人翻阅，谈论……看起来这辈子是赚的，无比值得。
卫长海“嘿了”声：“怪不得叫人眼红呢。”转而他又说道：“我看我还是回老家多找几个机灵、武艺在身的家丁看着放心。”
卫景平升官拜相是件欣喜的事，但也不能得意忘形，还是说说眼下卫家的困境该怎么破解吧。
卫景平说道：“爹，你让我再想想。”
“我知道你怕人家说咱们卫家养私丁，”卫长海开始有些小暴躁了：“可是容与他们姐弟几个都还小，谁府里没有几个家丁看护？”
他真怕再来一次像去年除夕夜杀手偷袭卫家的事情，不敢想象两个孙女三个孙子出任何一点儿闪失，他该怎么活下去的事情。
卫景平说道：“爹，如今朝廷开了武举，咱们上林县武艺高强的儿郎谁不想搏个功名，来咱们家当家丁岂不是曲了才？”
而吊儿郎当不成器的，请过来给卫啸他们当小厮用吗？
卫啸哥几个似乎又太小，没到身边要跟着小厮的年岁，是以府里头暂且不需要添人手。
卫长海经他一说，气哼哼地道：“那你说咋办？”
“爹，”卫景平说道：“沉住气，既然咱们知道是成国公魏府在作祟，盯住他们就是了。”
早在前几天，卫景英的人已经把魏府给日夜监视起来了。
他是这么打算的：把对方的动静置于眼皮子底下，看住了，作妖前先吹灭了魏家的妖风，在想出对策之前先让他们没办法对卫家不利。
父子俩正说着话的时候，卫五月慌张进门来：“相爷，太子殿下来了。”
卫景平立马把奶娘叫来抱卫七七回后院，他自己换了身官袍出去迎驾。
太子秦衍穿了一袭金线绣四爪龙鳞的玄袍，他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一截，身量快长成了，是个翩翩贵公子模样，见面就恭贺他官升两级，光说显得诚意不够，还带了两大盒子贺礼来，排场足以让人受宠若惊。
卫家父子到了谢，把人请到堂屋就坐。
不过才坐下寒暄了两句，秦衍忍不住问道：“卫姑娘还好吗？”
听说前几天她险些被杀手的铁锤伤到，这还了得。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在心里头甚至埋怨卫家没照看好卫容与，让她独自一人跑出家门，才被坏人给盯上了。
后来转念一想又窥出了这件事深处的东西，秦衍心中忐忑不安，寻个空赶紧出宫来卫家瞧瞧她。
卫景平说道：“多谢殿下挂怀，她还好。”
那日回来之后，卫三给她道歉，说自己当时出手慢了些许，让卫容与受到惊吓，心中很是不安……你猜她怎么说？
结果卫容与跟卫三和卫四说道：“三叔，四叔，我有这么娇气？不过当时有一丢丢害怕啦，后来完全不会当回事的。”
就那么一点点的害怕，她回想起来还嫌自己没用，给她爹丢人了呢。
“我爹可是驻守边关的将军，他是‘虎父’，”她笑了笑：“我才不要当‘犬女’呢。”
卫容与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小小年纪的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沉稳和心志，这点儿跟卫景平很相似。
她乐意经风雨，不愿意躲在父辈的羽翼下当一朵娇花，虽然卫家如今有这个条件把她当千金娇小姐来养。
……
秦衍是想跟卫容与见一面的。
卫长海看出来他的心思，给远远站在门外的刘婆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问问卫容与的意思。
卫容与听说太子来了，并不买账，只是抬了下眼皮：“我今儿不想见他。”
这两年她长大了，得知跟太子的婚约后，开始多少有些小女孩儿懵懂的羞涩，不肯再无拘无束地跟秦衍打照面了。
刘婆子苦口相劝：“他是太子殿下，大小姐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面子的……”
“好吧。”卫容与搓了下手，走到屋外蹭蹭爬到院中高高的柿子树上，看下来跟秦衍打招呼：“殿下。”
这丫头……把老师教给她的礼仪都抛哪儿去了？
卫景平心中微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道：“让殿下见笑了。”
好在秦衍打小时常看见她挂在高树上，每回一看她爬那么高的树头疼得不行：“卫姑娘，你快下来，这个时节树上有毛毛虫，扎手。”
卫容与抬头找了找，别说，还真发现一条肥硕的青虫，她用两根手指头捏起一条给秦衍看：“殿下害怕这个？”
说着还故意把毛毛虫掷到了秦衍眼前的空地上。
秦衍动了动唇：“……”
卫家父子脸色微变，卫景平立即掏出手帕掩住那条虫子，不让太子爷看见。
他心道：容与这孩子是怎么了？不对劲。
秦衍笑道：“不怕亦不喜。”他转头看着卫景平：“卫姑娘能爬树能调皮耍赖，孤放心多了。”
看来是一场虚惊，卫容与真的没事。
等他再抬头往柿子树上看去的时候，卫容与已经回屋去了。
秦衍的心踏实了，不肯久留这就要走，临出门问卫景平：“上次偷袭卫姑娘的人都抓了，那人起先吐出一个‘赵‘字……这么久，大理寺怎么还没审出个结果来？”
连他都想到了是魏府干的，大理寺应该知晓得更清楚了吧。
卫景平说道：“或许他还是不肯招吧。”
他不肯就此事再往下说了。
秦衍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略皱了皱眉头，兜着圈子问他：“卫大人，孤近来在东宫闭门不出，只管读书，是不是把卫姑娘给得罪了？”
从去年除夕夜卫家突然遇袭，到几天前卫容与被人下手，卫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袖手旁观吧？
他这次来，除了瞧瞧卫容与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跟卫景平碰个头，看看需不需要他搭把手。
如今北衙六军在他手中，秦衍觉得：他也不是个纯摆设，或许还是能有点儿用处的。
卫景平难得好为人师，劝导人一次，他说道：“臣以为，像殿下这个年纪，正是心无旁骛念书的时候。”
他完全不想太子秦衍掺和进来，甚至还要求着他连过问都不要过问一句。
因为卫景平以及卫家，绝不会对魏府和魏绿衣使手段要他们怎样，而是，就在刚才，他拿定主意：在魏绿衣生下皇子之前，要跟魏家扯不上分毫干系，就静静地等着。
秦衍听懂了他的话，按捺住浮躁的心气儿：“卫相说的是。”
他听卫景平的。
……
当他们寥寥数语，对彼此的意思心知肚明之后，太子秦衍以年纪小为由，把自己关在东宫闭门苦读起书来，凤仪宫的裴皇后也把一切风头让给了魏绿衣，让她在后宫尝足了风光。
宫外，已经穿上紫色蟒袍，身挂金印紫绶的右相卫景平在路上碰到成国公魏大吾的车驾，大老远就让自家的马车给他让路，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随着魏绿衣临盆之日渐近，这阵子京城的百姓都羡慕魏家生了个好女儿，巴不得自家有朝一日也出个宠妃，给天家生个皇子，让他们跟着沾光。
而魏家呢，在经历了多年的没落，唯唯诺诺做人之后，忽然煊赫起来，腰杆儿直了，这让他们狂喜一阵子后，不自觉地飘了。

第278章 相印
◎“这么看你是能过几年太平宰相的。”◎
一飘起来, 族中子弟在外头的行事难免逐渐骄横跋扈，那一阵子, 市井街巷间关于魏家的话题就没断过。
当然, 都不是什么好事。
说的最多的，要数这件事魏家和京城第一酒楼樊楼身后的巨贾樊家之间的恩怨。
几年前魏家的儿子魏珺，如今魏贵妃的一个兄长死在樊家孙子的手里，魏家翻身后, 有了风头和银子, 眼里哪还容得下樊家, 又像对卫家那样, 故伎重施, 暗中雇了杀手去灭樊家满门，哪里知道樊家特别鸡贼, 他们在看到魏家支棱起来之后，早做好了准备, 他们买下离京兆府最近的一座五进院的宅子, 樊家的老小全搬进了这座宅子里, 家中有数十名家丁看家护院, 而宅子外头，京兆府的衙役们无时不刻不在巡逻、换班, 都要从他家门口经过，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必然惊动京兆府。
这让魏家迟迟无法动手，便换了个法子，时常雇一些地痞流氓到樊楼捣乱, 纠缠前去用餐的顾客。
京城里的很多人喜欢去樊楼吃个早点, 每次去都碰上乱七八糟的事情, 大大败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甚至寻了妓子在樊楼周遭拉客，把一些一日三餐常驻樊楼的贵公子弄得烦不胜烦，再没去樊楼的兴致了。
折腾了数日，让原本顾客如过江之鲫的樊楼门前冷落，人气减淡，大不如从前了。
掌柜樊一时不时出来抹眼泪演苦情戏，说樊楼撑不下去，很快就要倒闭了。
京城里的人同情樊楼，就此败光对成国公府魏家的好感。
……
有人在卫景平面前提起对成国公府魏家的不瞒，他沉默着，对魏家的事从不置一词。
只冷眼旁观。
一日放衙回家，卫景平把卫容与叫到跟前，问她：“容与，上次太子殿下来咱们家，你为什么要往他跟前丢毛毛虫？能跟小叔说说理由吗？”
他心道：这丫头一向鬼精鬼精的，深谙规矩和礼仪，就算被祖父母无比娇惯，与京城的世家闺秀交往，她一言一行皆是进退自如，几乎叫人挑不出错处来，怎么上回见到秦衍，就反常了呢。
此刻，卫景平屏退下人，除了他们叔侄俩无人在场，卫容与严肃地说道：“小叔，我怕太子殿下来找你，是让你帮他对付魏贵妃。”
她心道：魏贵妃怀了皇子，秦衍得知后应该是最不安的吧，以魏氏的得宠势头，日后她的儿子在云骁帝面前只会更得脸，到时候，他这个太子就岌岌可危了。
他要未雨绸缪，听到魏家招惹了卫家的风声，说不定会想借卫家的手铲除魏绿衣母子呢。
好叫云骁帝一直是秦衍一个独子，没有人与他争太子之位。
可要是卫家真的出手对付魏贵妃，他秦衍是坐收了渔翁之利，但他们卫家呢，手上沾了皇子的血，日后难保不会被云骁帝恨。
一家老小都难保平安了。
卫景平听了卫容与的话暗暗吃惊，别说，这小丫头想的还真是那么回事，他笑道：“可是，这又跟你扔他毛毛虫有什么关系呢？”
卫容与：“我想告诉他，他害怕虫子，可是我未必跟他一样害怕呢，宫里头的臭虫都到他眼前了，他要是有心铲除，就自己动手好啦，我们卫家可是不管的哟。”
这一番逻辑让卫景平直接傻眼了：“……”
他心道：大侄女啊，你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儿，太子殿下能意会你的想法吗？
他都没反应过来呢。
这时候，卫景平才忽然意识到，卫容与已经十一岁，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他还一直把她当作五六岁，抱在怀里去巷子口买玩意儿的小小丫头呢。
怪不得有种割裂感。
“容与，”他想了想正色说道：“小叔怎么觉得，你是不是不太喜欢……”
太子秦衍。
她表现的太清醒了。
又或者是年纪小，没开窍？是以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恋爱脑。
他心道：撇开秦衍太子的身份，丫头你只把他当个男子好了，喜欢就嫁，不喜欢，小叔想办法给你另觅佳婿好了。
一根凤钗而已，栓不住老卫家的闺女。
卫容与脸面微红：“小叔，我对殿下原是有好感的，可是一想到宫里又要添一位皇子，将来还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夺嫡，我很不安，生怕一步没留神连累了咱们家。”
宫中即将添一位皇子的消息传出了，让她对秦衍朦胧的情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的担忧和不安。
卫景平拍了拍她的衣袖，安慰她：“有小叔在，容与你可以任性些，要是你不喜欢他了，小叔来想办法把那支凤钗还回去好不好？”
反正没有正式下聘，花些心思能体面地把这门婚事给退了。
卫容与眨了眨眼睛：“小叔，我们小孩子的事情你们大人出面不太好吧，让我自己来处理好不好？”
卫景平想了想：“容与……”
长辈对小辈，总是想一手包揽各种事情，他也不例外。
卫容与撒娇：“小叔，你信我，信我……”
“好吧，”卫景平难免多嘱咐了她两句：“要多给你爹娘写信……不要委屈了自己。”
卫容与嫌他啰嗦，扮了个鬼脸跑了。
……
五月中。
谢映带领近百艘商船从海外归来，停泊刘家港。
等市舶司清点造册放行之后，一共收取了四万两左右的税，加上谢映□□回来的货物，光这一趟，就赚了七八万两银子。
且今年以来，日常有海外来的商船在港口停泊、上岸，抽解的税收银子跟流水似的进账，没有间断过。
陆续有更多内地各府的人到太仓府谋生，卫景平在太仓知府解兴的折子上批复：中部五府人多地少，可多招人过去务工。
在太仓府开办正通钱庄的陆谵抽空回了一趟京城，去见卫景平，见面瞄了下他绯紫的官袍，笑道：“卫相爷。”
太仓府的正通钱庄已经培养出了可靠的掌柜和账房师爷，功德圆满，他可以功成身退了。
人看着都道风仙骨了很多。
卫景平给他行了个大礼，说道：“陆先生，感念陆先生的教诲。”
回过头来想，当年在龙城府象峰书院师从陆大儒学习的那段日子，让他后来在官场上少走了太多弯路。
陆谵真是他人生中的良师。
“让我开开眼瞧瞧你的相印？”陆谵笑眯眯地说道。
卫景平解下来给他看：四四方方，金澄澄的印座上立着一只玄武，龟首高昂，两眼平视不怒自威，龟背上刻着直线纹和曲尺纹，印面白文篆书右丞相印四字，书体苍劲，刻工精良，用紫色镶银边的绸布包裹着，悬挂在腰间的环佩之中，格外显眼。
陆谵拿起来掂了掂：“重啊。”这金印，吏部给的分量足，很实在。
卫景平说道：“嗯，在早朝时跟人起争执打架，还能顺手当兵器用一用。”
像他上高中时候跟人打架，从书包里拎出新华字典当板砖使一样。
陆谵大笑：“你当上右相后你们卫家还和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子弟在外头仗势跋扈，很好啊。”
卫景平：“子弟都还小，还正是抱在怀里的阶段，没有长大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陆谵有笑了：“这么看你是能过几年太平宰相的。”
回想这些年里头，卫景平牵头开办的事情：记里马车如今不只在京城，一些省府都开始运营起来，大大增加了各府除了收缴农户的田赋之外，获取额外收入的可能。
而去年开办的市舶司不仅派人出海□□，买稀罕东西回来倒卖赚大把的银子，往来的商船每日的税收都是个惊人的数字。
光这两项，足以让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朝廷的银库是充盈，没有亏空的，卫景平这个当右相的，没什么要发愁的大事情。
卫景平：“借先生吉言，是我所愿。”
陆谵故作高深一笑：“走了，天儿热，我找个山头避暑去。”他之前帮着卫景平开办钱庄，是因为对“发商生息”这件事好奇，如今弄明白了，该丢开手了。
卫景平一惊，心道，陆大儒不会是要隐居山林吧：“先生去哪里避暑？”
陆谵呵呵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
卫景平当上右相的次月，朝廷给家眷的封赏也下来了，姚溪为一品诰命夫人，赐了凤冠霞帔。
听说今年一品夫人的霞帔用的是金线织就，京城里的年轻的贵女们好奇，来他们家过眼瘾。
她们结伴来的时候，卫景平正好休沐在家，却不见人影，女子们怯怯地问：“卫夫人，相爷没在府里吗？”
要是卫景平不在家，她们更自在些。
姚溪笑道：“他是女儿奴，在家什么事情都不管的，成天盯着他闺女，你们碰不到他的。”
贵女们笑道：“这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好嫁人，卫相爷舍不得她出嫁。”
姚溪开玩笑：“他给闺女陪嫁过去呗。”
贵女们霎时笑得弯腰： “快给我们瞧瞧你一品夫人的霞帔是个什么样子的，我还没见过呢。”
她们看才赐下来的凤冠霞帔去了。
……
皇宫之中。
随着妊娠月份逐渐大起来，魏绿衣进入了预备分娩临盆的阶段，行动不便，没可能夜里再跟云骁帝没节制地云雨了。
因而守了一阵子空闺。
而云骁帝暂时也没什么新欢，有一次忽然想起了发妻裴皇后的好处，旁晚就到凤仪宫去用膳，他事先没让人传话，溜达着找裴皇后去了。
他前脚走，后脚魏绿衣打发人来请他过去用晚膳，听说云骁帝去了裴皇后那里，竟去了一个老女人宫里，这老女人还是太子他娘……她很气，饭也不吃，在自己宫里发起威来。
有个女官劝了她两句，魏绿衣怒了，拔下发髻上的金钗戳女官的脸，把女官戳的满脸是血，低声哀求她饶命……
她看着女官跪在脚下如蝼蚁般苦苦求着她，非但没有丝毫心软，还戳得更用力，仿佛发泄心中的怨气一般……众宫女哭着上前去拉，可还是没等拉住，女官受不住痛苦身子一躲，她扎了个空。
或许是孕晚期身子粗笨，魏绿衣忽然没站稳，跌了一跤。
宫女们面色煞白，一瞬竟呆如木桩，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魏绿衣在地上坐了片刻，大骂：“人，人都死哪儿去了？
“贵妃娘娘……”宫女们瘫软在地，想过来扶她，但手脚却动弹不了。
魏绿衣：“还不快把本宫扶起来！”
宫女们这才爬起来，七手八脚把她扶到软榻上坐了。
“奴婢去请太医来给娘娘看看。”一个宫女颤抖着说道。
魏绿衣肚子里的皇子要是出了差错，她们就都得跟着没命了。
“不必了。”魏绿衣心道：方才她没控制住情绪，要是传到云骁帝耳中，是没脸的事，还是别惊动太医院了。
她一直仗着年轻体健，加上怀胎都八个月了，早就稳固了，难免没怎么当回事，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谁知道到了三更半夜，她睡醒了发觉身下一滩水，点灯一照，心凉了半截见红了。
魏绿衣心中哀嚎：她的皇儿，要早产了。
很快，一阵阵劈头盖脸的疼痛袭来，她没忍住喊了起来：“陛下，陛下……”
等报到太医院，御医和女官们手忙脚乱地赶来，她把嗓子都喊哑了。
“娘娘省些力气吧。”女官苦心劝她：“后妃生孩子，万岁爷是不会过来的，等您生了才来呢。”
魏绿衣眼神发直，喃喃地道：“本宫听说皇后娘娘生太子的时候陛下陪产的……”
女官好听的话没法说，不中听的话不能说，只好道：“娘娘省着气力吧。”
魏绿衣知道皇帝不会出现哄着她了，只能乖乖任由女官们摆布，分娩胎儿。
嚎了一天一夜，差点痛昏过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肚子一空，生了！
接生的女官把早产的孩子抱出来，一看吓得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恭……恭喜娘娘诞下一位……皇子。”
小皇子，要是她没看错的话是个三瓣嘴，兔唇。
还有，他浑身软绵绵的，小指头抓握无力，头也拉不起来……怕不光是兔唇，还先天不足吧。
几名御医细细查看了一遍后紧锁眉头：“小皇子殿下……”
可以肯定，这孩子身体不行。
魏绿衣挣扎着坐起来，指着女官：“大胆，你们对本宫生的皇子指指点点做什么？”
女官把小皇子抱给她看：“娘娘请看。”
魏绿衣只看了一眼男婴的脸面，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孩子面相有缺，跟面如冠玉的太子秦衍比，是讨不得他父皇的欢心了。
她确实了解云骁帝，他得知魏绿衣产下皇子后，兴致冲冲地来看孩子，父子俩头一次相见，他就被自家儿子的兔唇吓了一跳，继而转身走了。
他膝下的太子，八位公主都长的齐齐整整，一时接受不了魏绿衣生的这个兔唇皇子。
……
魏绿衣才诞下小皇子没几日，御史台就上了数道折子弹劾魏家，劣迹斑斑全都拿到朝堂上来说。
云骁帝起初不敢相信，大理寺把搜罗的证据一一呈送上来，桩桩件件都让人无法反驳。
不过看在魏绿衣才诞下皇子的份上，云骁帝没怎么苛责魏家，只淡淡地说了句：“成国公自己看看这些折子，改改吧。”
次日，京兆府上折子，说抓到一个外省来的流民，他交待流窜到京城是听说“赵东家”四处找杀手，还要杀樊楼的大掌柜一家……出价不菲，他来京城碰碰运气。
当然，这个“流民”肯定非真流民，而是樊楼雇来的，老奸巨猾的大掌柜樊一见时机到了，是时候煽个风，给魏家点一把火了。
曾文上奏道：“这个流民已经招供画押，只是牵扯到魏国公，臣不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骁帝就打断了：“‘刑过不避大臣①’，”他看了成国公魏大吾一眼，曾爱卿，给朕查清楚。”
“赵东家”，哼！
这都过去几代人了，还敢打着祖上给皇宫效命的旗号兴妖作怪，忒可恶！
众公卿了然。
皇帝心中没有魏绿衣了，魏家和别的臣子一样，没什么特殊的，这是要翻旧账了。
京兆府下手不可谓不狠，不到三日功夫，就把成国公府给查抄了。
很快翻出来魏家的几条罪证，递折子奏上去，魏大吾被赐自尽，族中其他人等贬为庶民，子孙三代不允许科举入仕。
显赫一时的魏家，倒了。
……
在魏绿衣生下皇子之前，卫容与已经顺利地将凤钗还给了裴皇后，而后，她给卫长海留了封信，说思念爹娘，扭头到龙城府去了。
卫长海看到信后伤神地叹道：“孙女大了，管不了了。”
太子秦衍得知后，心急得不行，一边遣侍卫出京去护送她，一边来找卫景平：“卫相，这如何是好啊？”
媳妇儿要跑了，他真的很伤心。
卫景平心疼自家侄女更多，他心道：就该让你着急，女孩儿家不让你费心思花功夫娶到家，日后不会疼的，我们老卫家从来没要求容与老实贤淑过，管你是谁，看不顺眼了说离，啊呸，是说退婚就退婚……嘴上却道：“殿下啊，是臣管教不严，请殿下责罚。”
秦衍：“……”
责罚卫景平有什么用呢。看来卫四靠不住了，追妻还要靠自己。
他匆忙回到宫里，去见裴皇后：“母后，卫将军戍边这么些年，边关宁静，将军战功赫赫，却不见加官进爵，会不会寒了人心？”
卫容与去了龙城府，他唯一能讨好她的，就是给她父亲晋升品阶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韩非子》。

第279章 龙脖祭
◎是时候跟卫家结姻亲了！◎
俗话说“知子莫如母。”, 裴皇后眉尖微蹙，在后位上多年的谨小慎微让她习惯于开口迟缓, 半天才说道：“找个什么由头呢？”
这几年来边关安稳, 没有和关外的小国打过仗，卫景明也没有新鲜出炉的战功，且不年不节的，要如何去给他请封呢？
总不能想给谁升官就升官, 这让天子怎么说服众公卿呢。
秦衍：“母后忘了, 今年是龙城府归属我朝的第十个年头, 关将军和卫将军守土有功, 知府文大人治下太平, 难道不该封赏吗？”
裴皇后大为感慨地说道：“可不是，十年了。”
朝廷是该有所表示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可问过太傅, 这件事该怎么跟你父皇说？”
“跟裴太傅提过。”秦衍凑到她耳边，低声了几句话。他说, 钦天监李朴早前就说过, 我朝龙脉的龙脖位置就在龙城府一带, 龙城府安则西北安, 西北安则我朝的天下海清河晏，, 请陛下选个吉日祭龙脖……可是那会儿云骁帝刚登基不久，府库空虚穷的叮当响，龙城府还打了一仗，从哪里出祭龙脖的银子，没钱……但十年之后看过去, 确实, 自从龙城归属我朝以后, 子民繁衍不息，府库一年比一年充盈，应了当初钦天监说的吉兆，也是时候该祭龙脖了。
按秦衍的意思，以祭龙脖的借口封赏边关将士、官吏，不是顺水推舟的事儿吗？
裴皇后略略舒展眉头：“如此，倒好办了。”
祭龙脖这个借口不错。
秦衍点点头。
饮了口清茶，裴皇后转而笑道：“太子这两日吃不好饭吗？母后瞧着你瘦了些。”
秦衍拿起眼前的一颗枣子放入口中，没和裴皇后对视，支吾道：“许是近来晨起练剑，精瘦了。”
他心中的烦恼，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裴皇后笑了笑：“太子再等上个两三年吧，到时候母后就把卫姑娘接到宫里头来，在你眼前你就放心了。”
她想过，等卫容与十三四岁了，就把她接到宫中来亲自教养，跟秦衍朝夕相处几年再完婚。
两小无猜，少年夫妻，会很牢靠的吧。
“只怕她不肯。”秦衍心中忧虑，恨不能跟着卫容与去龙城府，生怕她遇到别的男子，把他抛在脑后了。
裴皇后见开解不好他，只好说道：“姻缘这事情无法强求，太子看开些吧。”
秦衍微叹了口气，略坐片刻，回东宫念书去了。说起来他这两日无心读书，总是不经意想起卫容与，想起初见时冰天雪地里她高高地爬在柿子树上，枝头染霜的柿子映着她白瓷般的脸，让人一眼记住的不是女娃儿的娇俏，而是拖你陷入沉迷的一股子英气，一不小心就忘不了了。
再在宫宴上遇到世家的闺秀时，她们那么窈窕姝丽，全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可他偏偏记不得谁是谁，又怎么分辨谁是哪家的千金，似乎不知从何时起患上了脸盲之症，哦，他想起来了，大概是从遇见卫容与的那天起开始的吧。
“卫姑娘自个儿有本事，”太子伴读纪乙得知他的心思后说道：“又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与世家贵女比起来，再鲜活有灵气不过，怎能不惹殿下惦记。”
他这么一说，秦衍就愈发坐不住了：“她的好处连你都瞧这么清楚，旁人能看不出来？”
瞬时给自己脑补出一大批即将到来的情敌，急得不行，让下人留意着御书房，得知云骁帝对他的提议思虑好了之后立刻报给他知晓。
……
亨庆十年的七月，仲夏夜短。
上个月月底，卫景平选了个吉日，携妻女搬进了新宅子，修缮之后宅院雅致开阔，各处讲究的恰到好处，十分怡人。
旁晚，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在庭院里乘凉。
彼时，院中的各角落里都熏着过了艾草驱蚊驱虫，飘出一股淡淡的艾草的香气。
卧房的香炉里燃着迷迭香和薄荷香等本草打磨成粉配制的香料，风一吹，味道淡淡的，很是清凉。
庭院的花坛里放了一口大缸，里面养了条锦鲤，卫景平抱着大胖闺女靠近的时候，它的红尾巴一晃，脑袋钻出水面，来要食吃了。
卫五月手里托着鱼食，往里扔了一块儿，锦鲤一吐一吞，边游弋边吃着鱼食。
卫七七用圆溜溜的黑水晶般的眸子追着锦鲤，咯咯地笑个不停。
卫五月一连喂了五块鱼食，锦鲤甩开红尾巴大快朵颐一番，肚皮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他怕锦鲤吃撑了，不敢再喂。
卫七七一看锦鲤沉到缸底，不再晃着红尾巴逗她玩儿了，她的快乐没了，伸出两只小胖手拽住卫景平的头发，哼哼唧唧起来。
卫景平对她摇摇头：“不能再喂了，小鱼会吃撑的。”
卫七七“哇”地一声哭了，大胖丫头的小奶音中气十足，像要掀了屋顶的瓦片一样，洪亮极了。
惊得乳娘丢下手中的活计一溜烟跑了过来：“相爷，小姐她哪里不舒服吗？”才喂完奶没多久，不会是饿了。
卫景平还在耐心地给大胖闺女讲道理：“鱼儿吃撑了，等它消化了再喂好不好啊七七……”
乳娘动了动唇角：“……”卫相爷呀，小孩子这么惯着宠着，让她说点儿什么好呢。
好在宫里头的太监李为来传话了：“相爷，万岁爷请您进宫一趟，您快跟老奴进宫去吧。”
卫景平无奈，只好把卫七七交给乳娘：“抱着她在外头多玩一会儿，她不喜欢进屋……”
他不放心地啰里啰唆地交代了一大堆才换上官袍，跟着李为进宫去了。
乳娘把卫七七抱到姚溪面前：“相爷恨不得小姐长他身上，走哪儿抱哪儿才好。”
姚溪笑着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没有说话。
卫景平到了皇宫御书房，只见云骁帝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眼皮一抬：“赐卫爱卿坐。”
卫景平来的路上打探过，云骁帝为的什么事儿宣他进宫，李为吐露一点风声是事关龙城府的。
他心中诧异：龙城府一切安好，陛下大晚上的宣他来见，难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可头一道折子不应该先到他和左丞相邹永的手里吗。全然没看见呀。
卫景平又有些忐忑。
他肃然地落座之后，云骁帝用食指轻轻叩击着几面上的羊皮地图：“卫爱卿可听说过当年龙城府置郡的时候，钦天监曾亲自到当地堪舆，说这里是我朝的龙脉的龙脖之处。”
卫景平：“多年之前曾听人说过。”
他心道：龙脖？呵呵。那还不是当年谢回伙同钦天监李朴那个人精忽悠先帝买下那块不毛之地的说辞罢了。
还龙脖，怎么不说是龙头呢，不更能唬人嘛。
云骁帝说道：“龙城府从置郡到开府十年了，应了李朴当年的预言，朕的天下越来越有盛世的迹象，朕追思往事，忽然想祭一祭龙脖，卫爱卿觉得怎样？”
卫景平：“……”
祭龙脖是个什么活动，跟之前君王封禅泰山一样吗？他有些紧张地想：会不会劳民伤财。
在考虑要不要出言劝谏。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云骁帝说道：“朕想着，龙城府离京城太远，朕亲自去一趟也不合算，考虑封赏边关的将士和龙城府衙的官吏，让关大将军、文爱卿和你兄长代朕祭龙脖，卫爱卿说怎样？”
卫景平：“……”
“陛下想怎样祭龙脖？”
说出来办法，让他算算这笔帐，看祭不祭得起呀。
云骁帝说道：“将士和官吏酌情官升一级，像关大将军那样再无可加封的，赐钱帛宅子，卫爱卿还有别办法吗？”
“陛下想的周全，”卫景平声调微微颤抖地说道：“臣完全赞同陛下的想法。”
他想起当年龙城府置郡时，艰苦卓绝的开荒的日子，如果好处能落到戍边的将士和龙城府的官吏身上，多给人家一些不错的。
既然不是大肆搞虚的仪式什么的，这笔钱凑一凑还是有的。
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笔账，而后说道：“陛下，臣算了算，从前年开始龙城府大抵每年给朝廷府库上缴18万两税银，陛下要给边关的将士和官吏涨俸禄，每年拿出8万两上下的银子就足够了，这笔钱户部不作难，是有的。”
龙城府除了田赋之外，还有马市，在各府里头，这些年给朝廷的税银是最多的几个地方之一。
云骁帝想了想：“卫爱卿这么一说，朕心里更加有底了。”
君臣二人又说了些别的，到了半夜时分，卫景平才从宫里头出来。
他踩着月色先去了卫宅，把正在酣睡的卫长海扒拉醒：“爹，我大哥要升官了，你高兴高兴啊。”
老卫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我刚才做了个什么梦？你大哥立战功了？”
他紧张地跳下床来，赤脚站在地上：“打……打仗了？”
不然哪里来的军功，又怎么会升官呢。
“没有，”卫景平说道：“是陛下想起关老将军和大哥他们来了，连龙城知府文大人他们也一并封赏了。”
卫长海打着哈欠：“老四，你明天白天再告诉我一次，这正是做梦的时间，我怕会是个梦。”
卫景平笑了笑：“爹睡觉吧，过几天圣旨就下来了。”
……
正如他所说，朝廷隔了几日下旨，赐关琦黄金五十两，京城府邸一座，加封卫景明为从三品的怀远将军，其他人等官职俸禄各升一级。
另赐龙城知府文婴兼光禄寺大夫，拿正二品文官的俸禄，等于每年是比先前的正四品知府官阶的俸禄多了几十两银子。
由文婴代朝廷主持祭龙脖的事宜，无非是唱几场大戏，祭天祭地祭高山河流这些，反正礼部都有一套流程，照着操办就是了。
不多难的。
另外京城也准备让宫廷乐师在南门外唱三天大戏，无非呼应龙城府，祈求国运昌盛。
圣旨下来，顾世安问卫景平：“这回大操大办的花这么多银子，你这个掌钱的人怎么这么爽快？”
卫景平笑道：“仪式感嘛免不了的。”
这银子他愿意花，花的很畅快。
……
卫景明当上从三品的怀远将军之后，京城的世家高门间，炸了。
云骁帝这次封赏龙城府，对安邦侯关琦重在赐钱财宅院，出手这么大方，很显然是在给关老将军安排养老了，可见几年之后，掌龙城三万戍军的，就是卫景明了。
这么一看，卫家既有宰相，又出了领兵的将军，这手里握的都是实打实的权势啊，放眼京城，有谁家能与之比肩的？
也就裴氏勉强能拎出来一比吧。
那些家中有小儿女的，心思活泛的，一看卫家如今这门第，心想，不冲还等什么呢
是时候跟卫家结姻亲了！

第280章 清平时日
◎“唉哟，当上相爷后不一样了，毒舌了啊。”◎
于是京城里的不少官宦世家把卫家的下一代, 卫啸、卫泱、卫昂和卫七七都给惦记上了，他们细数族中嫡出的小儿女, 百般斟酌衡量, 挑选出样貌和性情都好的，让家中的夫人邀请卫家女眷出门一道游玩，试探卫家的口风。
他们是这样打算的，卫家的三位儿媳妇, 曾嘉玉、关红芹和姚溪她们个个出身大户人家, 眼光嘛肯定是高的, 而卫景明的媳妇儿韩素衣则出身小门小户之家, 说不定心气要平常些, 且卫啸是长孙，给他说亲显得没那么刻意攀附, 哪怕卫家看不上自家女儿，不过当拉家常随口开个小儿女的玩笑罢了, 双方谁都不会难堪。
韩素衣不在京城, 被官宦之家的女眷们攻略的是孟氏, 反正她娘家也没啥门第, 想来更容易动心。
孟氏这个月来收到了五六张请帖，一看落款全是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 不是邀请她去寺院上香，就是请她去游玩……
孟氏看着一张张请帖，苦了脸。
推了吧，显得她瞧不起人，去吧, 又不知道能和贵夫人们说些什么, 真作难。
犹豫再三, 孟氏还是觉得为了儿子们好，她应该迁就一下，随和些，多和京城世家的女眷们打打交道。
第一次应邀去京中的白塔寺上香回来，夜里孟氏躺在床上跟卫长海犯嘀咕：“陈家夫人带了个小孙女一块儿去上香，那个白净乖巧呀，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娃儿。”
卫长海哼哼：“你眼气了？”
自家不有俩丫头吗，谁能比得上他孙女好。
孟氏说道：“我想我大孙女不行啊，”说完踢了他一脚：“你往边上挪挪，大热天儿的，别挤我。”
卫长海咬牙：“……”
他在心中抱怨：这婆娘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他不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又把她给惹生气了呢。
“陈夫人问我卫啸属什么的，”孟氏又说道：“我说了，她说和她小孙女很合得来。”
卫长海：“这有什么？你们女人家不就是见了面东拉西扯的，找上什么话题说什么呗。”
孟氏翻了个白眼：“我总觉得她在打啸哥儿的主意。”
“你可拉倒吧，”卫长海轻哼了声：“人家陈家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世家，能看上咱家那小子？”
就卫啸那样的，在他看来除了脸白没啥好的，他都担忧这小子将来讨不上媳妇儿。
要是能娶上陈家的闺女，他得给祖宗烧高香。
说完，不等孟氏在踢他，自己翻身下床，识趣地离这婆娘远点儿：“嗳，你喝水不喝？”
孟氏还在想白天的事情：“我总觉得陈夫人话里有话。”
卫长海：“那你就该问问她，把话给挑明白了，要是能给啸儿讨个媳妇儿，老大两口子不知省多少心呢。”
孟氏一骨碌坐起来：“啸儿才几岁，你不想着他日后跟他爹一样当将军，光想着讨媳妇儿的事，瞧你那点儿出息。”
“他不喜欢习武，”卫长海像听了天大的玩笑一样：“换成卫泱还有点儿谱。”
卫啸啊，这孩子好静，跟着卫景平念念书还行。
卫泱这小子，现在能耍动剑了，学招式有模有样一点就透，天生习武的料子。
老两口说着话儿，很快就睡了。
后来又有别家的女眷们相邀，但凡提到家中小女儿的，她都要套一套话儿，嘿，果然，对方还真有要给卫啸说媒的意思，把孟氏吓得赶紧跟卫景平说了：“平哥儿，你看这怎么办？”
卫景平笑道：“阿娘看见中意的孙儿媳妇了吗？”他半真不假地又补了句：“看上了订个娃娃亲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孟氏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越来越没个正经了。”
卫景平呵呵笑着。
孟氏说道：“等给啸哥儿开了头把亲事早早订下，就轮到给七七说婆家了。”
早早订下亲事，一到及笄的年纪婆家就催着出嫁，看你舍不舍得。
卫景平惊得呛了一口茶水：“阿娘，不行不行，啸哥儿还小呢，我开玩笑的您可别当真啊。”
孟氏摇摇头：“……”
她就知道这小子一天天的没个正形。
……
亨庆十年的九月，又是一年科举秋闱之际，卫景平被云骁帝点为副考官，让他和几名官员一道辅助太子太傅裴颂坐镇京城的乡试，阅尽京畿士子的文章，从中选出贤才来，为国所用。
当考官主持科举，这才是一个官员能在士子中积累起名望的最佳途径因为通过主持科举，会收获一票门生。
所谓门生故旧，说的是学生和同窗、同年，这些人是除了家人之外，往后命运和利益联系最紧密的了，说是根基也不为过。
同僚们纷纷恭贺卫景平。
没想到卫景平却跟云骁帝请辞乡试副主考一职，他说道：“臣自从入仕之后汲汲营营，再无心做文章，只怕耽误了京城的读书人，臣请陛下另选贤能。”
说真的，当年读书时候学的八股文对他来说仅仅是科举的工具罢了，用完被扔下了，他现在做文章的水平，较真起来，不知退步到哪里去了。
不敢轻易揽这个活儿，容易翻车。
再说，他今年当上了右相，大哥卫景明又升了从三品的怀远将军，卫家在京城的热度居高不下，再去担任副主考官主持乡试，要热昏脑壳了。
卫景平想给自家降降温，减少露脸的机会了。
云骁帝眯着凤目看了他片刻：“卫爱卿谦虚了。”
卫景平：“臣没有家学渊源，靠着陛下的提携和运气才走到今天，从不敢忘了自己的斤两。”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云骁帝不好再勉强他：“嗯。卫爱卿退下吧。”
他要另选旁人了。
等卫景平退下后，云骁帝跟大太监李桐感慨：“卫四这性子，过于谨慎了。”
他还没见过哪个官员说自己学问不精，不愿意当考官呢。都是文人相轻，看不上旁人的文章。
李桐说道：“也许是他从小贫穷，如今得了富贵，无比珍惜吧。”
生怕一步走错了。
云骁帝沉思了一下，没有说话。
……
走出皇宫，卫景平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是谁在背后嚼他舌根，嗯？
不过推掉了乡试的考官，一身轻。这阵子朝廷比较平稳，他在右相的位子上做的越来越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趁着这个机会，卫景平戒掉了熬夜的毛病，每晚一到时辰就抓紧洗漱，而后哄卫七七睡觉。
等他闺女入睡了，他也跟着去歇息了。
一直到入秋天气转凉，卫景平都是这种生活节奏，很知道保养。
十月满京城桂花飘香时，他二叔卫长河进京来了。
一道来的，还有潘逍和严文瑞，他二人在今年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是来报喜的。
一到京城，潘逍没有去找卫景平，而是先去了正通钱庄大老远瞧罗小柔在不在，惊讶于她还梳着垂鬟髻，没有嫁人也没给人做妾，万分欣喜，立刻又去找卫景平保媒。
卫景平得知他的来意后说道：“罗姑娘立志不肯嫁人，我们也不会强她所难，我看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提了。”
潘逍：“卫四，不试试我不死心。”他比卫景平大一岁，早该娶亲了，可是心里头想着罗小柔，一下子又蹉跎了几年。
卫景平无奈地道：“只怕又碰得一鼻子灰。”
罗小柔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她说不嫁人，他们也没理由逼着人家嫁。
姚溪生了七七以后，她时常过来跟着家中的乳娘和丫鬟一起来带孩子，看起来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他们看着她形单影只，一个人过活，也想她嫁人有夫有子，可是人家没这个志向，他们真不好说什么。
“最后一次，”潘逍央求道：“她要是还不愿意，我不再提这件事了行不行。”
卫景平：“她每日都在钱庄做活儿，不如潘兄你直接去和她说吧。”
潘逍一咬牙：“豁出一回去吧。”
不然总不死心。
卫景平：“……”
虽然明知是成不了的事，可他还是在心底祝福潘逍。
到了旁晚，潘逍垂头丧气地回来，拉着卫景平的袖子，眼圈发涩，夸张地要哭：“卫四，卫相爷，没指望了。”
卫景平：“老潘，潘举人老爷，别丧气，眼瞎的姑娘多了去，说不定哪天就让你碰上了。”
潘逍破涕为笑：“唉哟，当上相爷后不一样了，毒舌了啊。”
卫景平：“也就跟你这样，对别人也不敢。”
潘逍：“卫四，请我喝酒。”他今晚要一醉方休。
卫景平：“找老傅和饼圈他们去，我怕喝完酒回来熏着我闺女。”
潘逍瞪大了眼睛，重新把他的话撸了一遍，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老潘，”卫景平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又说道：“等你下次进京考进士，我一定给补上。”
潘逍：“……”
就不对劲，他这次进京本是来讨媳妇儿的，怎么被人给压力了呢。

第281章 南巡
◎他一直觉得卫景平特别抠门，对动用银子十分小气，所以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正打算跟卫景平掰扯一番, 谁知道那人无情地端茶送客：“老潘，你如今是举人老爷了, 甘州府在京城的会馆欢迎你, 快去占个房间，免得慢了抢不到好的上房。”
读书人考中举人，进了京，是可以到各府的会馆住宿的, 那里的客房住一晚的价钱要比外面便宜很多, 甚至有些有钱的会馆, 免费提供吃喝, 再划算不过了。
潘逍蔫蔫地说道：“不去了, 我还是去拜访一下顾夫子吧。”
而后尽早启程返回上林县，好好念书, 准备三年后的春闱大比。
说到顾世安了，卫景平想起上林县的启蒙夫子程青和温之雨, 问道：“程、温两位夫子还好？”
逢年过节他会托人送礼过去, 但是一晃十多年了, 再没有见过面。
“都好着呢, ”潘逍说道：“程夫子打手板还是很疼，劲儿大, 温夫子能跳上树杈把调皮的学生薅下来。”都老当益壮的很，他顿了一下：“等你衣锦还乡呢。”
卫景平呷了一口清茶说道：“眼下没回去的打算。”
或许等着告老还乡那一日，无牵无挂了再回到上林县的乡村养老吧。
潘逍：“知道你不回去，我也就那么一说。”
卫景平现在经营的是天下，外人看着呼风唤雨, 可他清楚, 卫四有点高处不胜寒的紧张。
谁当官不是呢, 他一个举人想到甘州府衙去文书想来心弦都要绷紧呢。
何况是当相爷这么大的官儿，一举一动被多少人盯着呢。
卫景平看着他的面色变了又变：“老潘，你表情好煽情啊。”
这人在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带入。
潘逍掩饰地笑了笑：“我看夫子去了，告辞。”
卫景平把他送到家门口，迎面看到有人在门口排队，毕恭毕敬地往里面递请帖，都是打算来拜访卫相爷的，潘逍又说道：“嚯，门庭若市，有排场了啊。”
“不过是得了一时的运气，”卫景平说道：“老潘你就不要再风凉我了。”
跟京城里的裴氏、纪氏、陆氏那些四世三公的世家比起来，那还差一个天壤之别呢。
不过这三家的人看他，却是心生艳羡，毕竟卫景平跃居相位时才二十五六岁，真是春风得意。经常在黄昏时分走出皇城南门，骑马款款而行，一路从容俊逸，惹得太子太傅裴颂时常感慨：卫景平的文采与名位我都唾手可得，但像他这般年轻就能坐到右相的位子上，我是做不到了。
……
送走潘逍，卫景平回到庭院，让卫五月去跟姚溪说一声：“我二叔来了，让夫人带上小姐，跟我一道去见见他们。”
一家三口遂到卫宅见卫长河去了。
卫七七满月的时候卫长河没能赶来给侄孙女添满月礼，但他在上林县买好了礼物，这次带过来了，加上街坊邻里送的，满满一车的东西。
卫长河把卫七七抱到怀里，一脸慈爱的笑意：“这丫头一看就机灵。”
才四五个月大的娃儿，眼珠子贼溜溜的，看这个看那个的，笑起来肉嘟嘟的脸蛋儿，小人精儿似的。
卫长海过来说道：“可不是，我瞧着长大了比她哥姐几个都贼。”
“容与……”卫长河欲言又止：“也不知道在边关适应不适应。”
看着小侄孙女卫七七，他又想起了远在龙城府的大侄孙女卫容与。
卫长海说道：“她爹娘在那边，她怎么会不适应？”他摆摆手：“老卫家的孙女，哪里就娇气成这样了。”
他是支持孙女出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的，走的地方多了，见过人世间百态，心境才能开阔，日后遇到事情扛得过去。
天天看着京城这片地儿，虽然繁华，但看多了也容易被束缚住，一辈子的心境只能在这里打转了。
卫景平：“爹说的对，二叔不要担心，容与大了，出去走走是有好处的。”
在当朝，女子一辈子无非是闺中和婆家两头打转，从十几岁嫁人开始，终其一生是一个温和的贤内助、孝顺的儿媳妇、慈祥的母亲、人情练达的管家婆的传记。
嫁人之前，想多精彩就多精彩吧。
卫长河又问道：“她和太子殿下，婚约还作数吗？”
他担忧天家规矩多，而自家的侄孙女又任性不爱受约束。
“作不作数的，”卫景平见下人出去了，这才低声说道：“容与说了算。”
他才不在乎能不能与天家联姻。还是那句话，全看日后卫容与愿不愿意嫁给秦衍了。
卫家并不用拿女儿当筹码，去换泼天的富贵，他想：他再努力一把，或许就能挣到了。
卫长河微微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卫家如今是有这个底气的。
其实他不知晓，私底下慌的是太子秦衍。
他不仅从中周旋给卫景明升了品阶，慌的是秦衍，把东宫的物件儿都拿出去换了银子，让东宫的绣娘还给边关将士做了秋冬御寒的衣物，让侍卫不作声地送到了卫景明的大营。
他可是费心讨好未来的岳丈呢。
得亏太子秦衍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是云骁帝的独子，从小没人跟他争宠，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才养出了温良宽厚的性子，待卫容与是极有耐心的。
……
“哇”都围着卫七七逗她呢，一旁玩耍的卫昂突然哭起来，大人过去一看，原来是他跟卫泱抢木头雕刻的弓箭，没抢过来，还被推跌倒了，顺势趴在地上耍赖不起来，哭的好大声。
乳娘赶紧把他抱起来哄着。
另一边，卫泱看着弟弟哭了，觉得没劲，但他还没玩过瘾，去找卫啸的茬儿，逗他跟自己抢东西，哪里知道卫啸心眼多，把他手里的东西全哄骗过去了，等他回过味儿来的时候，看着两手空空，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大人却笑得合不拢嘴。
卫景平悄悄地拉了下姚溪：“你闺女在瞧笑话呢。”
卫七七看着两个哥哥哭，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巴掌，那小表情，恨不得开口说话叫他们哭得再大点儿声。
姚溪哭笑不得。
卫景平望着几个小娃儿，心道：哦，原来大人说说笑笑，孩子哭哭闹闹的平常日子，看起来很舒心啊。
……
孟氏过来回手拍了他一下：“你来半天了，不回去处理公务？”
卫景平总是很忙，这下忽然闲着，她还看不顺眼了呢。
卫景平：“……”
他被多嫌了？
好吧，他走。说完他跟卫长河打了声招呼，找个理由起身离开。不过，他娘说的没错，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家中的帖子已经成堆，要见他的六部和各衙门的官吏太多了。
到了九月份，秋风送爽的时节，顾世安忽然来请卫景平去看一艘停泊在运河码头的楼船。
楼船，顾名思义，就是船上的层数很多，像楼一样，一层又一层。
“新造的？”二人骑马去运河码头的路上，卫景平问老顾：“你们工部什么时候不声不响造了一艘大船？”
顾世安说道：“你们户部漕运用的船，一直是工部造的。”但是造好的船都送给户部了，他们白当了工匠，捞到的好处不多。
二人说话的功夫，这就到了运河码头。
工部新造的楼船耀眼地停泊在大运河的码头远远望去，大船首尾高翘，底尖面阔，跟后世博物馆修复的宋、明的远洋航船的模样、工艺差不多。
目测是一艘长40丈，宽16丈左右的巨大船，当朝的计量单位尺和丈，换算成后世的，一尺是33厘米，十尺是一丈，40丈大约是130米左右，船上有16道隔舱板，将整艘船分为17个舱，除了舱壁底部靠近龙骨的地方留有一个小小的“水眼”之外，舱壁的密封都很严实，船壁贴了三层的侧板，宽大的船板一片一片叠合，用榫卯的构造固定起来，据说这是鱼鳞式搭接，这三层是怎么来的呢，是造船的时候先造一层，放了隔舱板之后再贴第二层，全部完工的时候再贴第三层，水密隔舱、三重板构鱼鳞搭接这样的造船技术，让这首楼船非常坚固。
问了工匠，按照吃水的深度，他推测，这艘楼船的排水量达到了1000多吨。
1000多吨。
达到后世一艘普通航运商船的规模了。
“工部的工匠们去泉州学了一阵子造船工艺，这才造出来的，”顾世安见卫景平看得入迷，笑道：“相爷看看如何呀？”
还请了泉州造船世家的老师傅全程指点呢。
卫景平一看，这船本就是用于航海的好嘛，好啊老顾，套路他也笑了：“这船给漕运，大材小用了，莫非你们工部想租给市舶司？”
租给市舶司或者大的商行，收取租金。
顾世安眨巴了下眼睛：“不然呢？”
工部可是不养闲工匠的，有手艺不用来赚银子怎么行呢。
卫景平笑道：“比起我来，江大人应该好说话。”江扬一直想要一艘大船，而他，虽然也想给市舶司寻一艘大船，可他小气呀，回压租金的。
而江扬，应该能比他大方那么一丢丢，让工部租更多的银子。
顾世安：“你得给我闭嘴少说话。”别跟江扬说他们工部的套路。
卫景平笑道：“我都听夫子的，不该说的绝不多说半句。”
老顾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卫景平心中感慨：工部这些年真是生财有道啊，要不怎么能从“贱”工部一跃而生成富贵窝呢。
不能不服气。
……
当年十月份末，卫景川再次领着武进士，此刻已经在羽林卫任职的何驹和陈四禹他们，还有各商行的商船，出海了。
他们于次年三月份归来，出海半年，不仅带来了几十艘船的珠宝和香料，还有数百条海外的商船跟着他们来到刘家港，带着当地的水果等物进行贸易。
由于刘家港一个港口太挤，外来的，出海的商船要排队入港，很是耗费时间，经过一番斟酌和考察，卫景平决定在沿着刘家港而下的几百公立之外的福建府的泉州开港让外来的商船和东南各府的商贾可以在泉州港出港入港。
朝廷在泉州港设立了市舶司衙门，让众公卿自荐，傅宁上书，自愿到泉州港去任职，云骁帝很高兴，很快就任命他为泉州市舶通判，到那边经营海运去了。
泉州港开港的次年，亨庆十一年，市舶司抽解的关税银子已经站到了每年收缴上来田亩税的三分之一，数额巨大。
年底十二月初，云骁帝把卫景平叫进宫里，屏退太监女官，说道：“朕在紫禁城里头四十多年了，还没见过海，明年开春想到泉州港去走一走看一看，卫爱卿觉得可行吗？”
他一直觉得卫景平特别抠门，对动用银子十分小气，所以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反正不管卫景平同不同意，他都是要出京南巡的。
没想到卫景平这次一点儿都没有打岔，而是爽快地说道：“陛下此趟去泉州港，正好可以从京杭大运河一路过去，连两岸的漕运一并看了。”
云骁帝还有些不适应他的大方：“……卫爱卿陪同朕一道去吗？”
卫景平：“臣喜不自胜，臣遵旨。”
爽快的不能再爽快了。
“那卫爱卿张罗一下吧。”云骁帝说道。
这么大的事情，君臣说的竟像去城东头的天坛祭祀一样简单，三言两语就定下来了。
卫景平想的是：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反正这两年府库有银子了，说句大实话，还不都是人家的，他只是过了个手而已，能挡着皇帝花钱吗。
不用在南巡上，只怕也会花在别处，比如修个宫殿，大肆修建豪华陵墓上，甚至在后宫选秀，广揽美人儿等等……
还不如让他去南巡呢，还能窥见民间百态，瞧瞧市井百姓的生活呢。
他能做的只是提前做好预算，把云骁帝南巡的花销摁在预算里头，仅此而已。
云骁帝听了很是舒坦，赏赐给他一些地方进贡的茶叶、果品等东西，让他退下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飞雪入户，一会儿，树杈纷纷变成了琼脂。
卫七七这时候已经一岁半了，她才会走路，跌跌撞撞地和两岁多的卫昂在后院的小花园里跑着玩雪，俩小儿正追的起劲儿，没看到卫景平散值归来，一前一后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身上。
卫昂淡定地拉起他的衣袍，擦了擦被冻出来的清水鼻涕。
一瞬，卫景平心里嚎叫：这是谁家的熊孩子，他认识吗？
卫七七一看这样，瞪大了眼睛，立马闪开了：“爹爹快去换衣裳。”
不换别想抱她。
说完撒开小短腿跑进屋去了。
卫景平：“……”
他把卫昂抱起来，指着他身上系着的巾帕，说道：“以后拿这个擦好不好？”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儿：他二哥和二嫂两个那么讲究人儿，这孩子怎么粗犷豪放起来了。
卫昂嘟囔：“大丈夫不拘小节，是真名士自风流。”
卫景平哭笑不得：“谁教你的？”
“是云津哥哥说的。”卫昂憨憨地说道。
顾云津。
顾世安的儿子，那孩子跟卫啸一般大，去年他俩一块儿入了学堂，颇为调皮捣蛋，是个让夫子头疼的主儿。
顾云津跟卫啸一块儿上学堂，课下又常要顾世安检查功课，又和着卫啸和卫泱一块儿跟着卫长海习武，是以老顾的孩子跟长在了卫家似的，卫家孩子又常常去老顾家里，跟他们家的孩子差不多，是以双方非常熟识。
卫景平：“……”
姚溪在门里望见这一幕，笑弯了腰：“你快去换身衣裳吧。”别说卫七七了，她也嫌弃着呢。
卫景平：“……”
……
一过年，到了亨庆十二年的初春，他开始张罗起云骁帝南巡的事，林林总总的，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作者有话说：
从下一章开始，要转入正文完结章了。

第282章 完结（一）
◎鱼和大雁，沉鱼落雁？◎
头一件要紧的事, 是云骁帝南巡的行程安排，和挑选随行人员, 从大臣到护卫, 再到太医和厨子，以及贴身服侍帝后二人的太监、女官，还有可能临时要缝补一下的绣娘等等，非得面面俱到, 不能有半分疏漏, 是个细致到不能再细致的事情。
卫景平把南巡之事一件小事一件小事拆分, 最后细分成了上千件小事, 给一桩桩小事都亲自写清楚明了的安排和可能出现意外时的预案。
写完之后, 他私下里请顾世安来给把把关，老顾说道：“你我都未曾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不如去问问福州长公主。”
他记得先帝鼎元八年还是什么时候来着，出巡去过一次应天府, 听说那次宫里头有位分的妃嫔和皇子、皇女都跟着去了, 想来福州长公主秦绮经历过, 说不定能回忆起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来。
卫景平说道：“还是夫子想的周全。”
他遂备了礼, 到福州长公主秦绮府上拜访请教去了。
右丞相卫景平来访，惊得秦绮一把推开了怀里新收的男宠, 叫来婢女：“快备热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她甚至趿着绣鞋跑到窗户边瞧了瞧看看今天的太阳有没有从西边升起来。
卫景平则被请进客厅坐着，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款款而来的脚步声，是秦绮来见他了。
她着一袭海棠粉的襦裙, 走到卫景平面前盈盈笑道：“哟, 卫大人来了？”
卫景平起身施礼。
秦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还伸出葱白的手指想去掐一把卫景平的肩，吓得他连忙闪开：“殿下，臣有件事想向公主请教。”
“……”秦绮眼中的笑意散了，好像对卫景平的来意很失望：“你，说吧，什么事。”
卫景平：“敢问殿下还记得跟先帝去应天府出巡的事吗？”
秦绮没想到他竟是来问这件事情的，想了想说道：“小三十年了，那会儿本宫才七岁，不一定能想得出卫大人要问的来。”
卫景平说道：“臣写了份预案，想请殿下给掌掌眼。”
秦绮倾身过来，笑道：“好啊，那么卫大人，今晚宿在公主府吗？”
卫景平面色肃然：“殿下别开玩笑，臣不敢对殿下不敬。”
秦绮嫣然：“可是那么多事情一一回想起来，只怕一天也说不完。”
卫景平：“今日说不完的，臣明日再来拜访殿下。”
秦绮看着他打了个响指，嗯哼，卫四还是这么迂腐没情调，逗起来好没意思。
“你叫人把你写的预案搬来到我府上来吧。”她懒懒地说道。
卫景平在心中舒了口气：“多谢殿下。”
他当日就书写的几卷预案送到了公主府。
秦绮虽然没个正形，但做起事来还是很靠谱的，她花了三五天的功夫在卫景平的手稿上圈圈点点，几乎把自己当年的所见所闻都写出来了，可谓非常用心。
卫景平看过后很是感激，又备了一份大礼登门致谢。
南巡的行程安排，基本上无虞了。
另外一件大事，就是云骁帝南巡期间，让太子秦衍监国之事了。
这件事云骁帝自己有经验，当年先帝出巡应天府，他是以太子的身份留在京城监国的，他会教，因而没劳旁人插手，自己搞定了。
……
三月初，云骁帝与裴皇后，文武大臣及护卫、太医等人启程南巡，一行共三四百人，这已经是卫景平精挑细选，极致压缩随行团队的结果了。
比起皇帝出巡动辄几千人出动的规模，他们略显寒酸。
问就是在排场和银子两者间，他和云骁帝都选了省钱。
毕竟，都是曾经过过抠抠搜搜日子的人。
他们坐船从大运河出发，御舟到了镇江府之后又换了车驾，月底，来到了泉州府。
按照事先的行程安排，云骁帝驾临城外的苍山，住在山脚下依山而建的寄春园，接见了当地大族孔氏，据说是孔圣人嫡孙一支的族长，赏赐礼物，还命随行的文官，卫景平他们当场作诗，对这里的阡陌、农家、府衙吏治赞赏有加。
当夜云骁帝一行宿在寄春园中，园子背山临海，他们入住时，垂柳依依，松竹交映，开满了粉白色的山桃花。
云骁帝此行要来观看泉州港的盛况，因而市舶司的官吏，江扬和谢映都随行而来，驻泉州府的市舶通判傅宁，在皇帝一行抵达后，也赶来恭迎。
卫景平和傅宁久别……也就分开三个月，重逢，双方都有点小激动，老傅：“你这次来泉州多住一阵子吧，住上个十年八年的，把这里的美味吃个够再回去。”
十年八年的。
“傅兄……”卫景平竟没听出有什么蹊跷来：“是要住上个十天半月才启程回京呢，”他问道：“泉州这里，都有什么美食啊？”
他看傅宁来这时间不长，但面皮细了许多，还胖了一小圈呢。
傅宁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得空，我带你溜出去吃姜母鸭和醋肉，这两样很好吃。”
转而一想卫景平如今右相的身份，他是不能离开云骁帝身边的，笑了：“算了，余知府会进献给陛下的，你等着吃就是了。”
泉州知府名叫余大愚，在这里当了十多年知府了。
卫景平：“……”
老傅一整个不厚道，上一句话让他期盼的不得了，下一句话又说不带他玩了，有够气人的。
他本来想捶傅宁一顿，只听卫五月在门外说道：“相爷，余大人来了。”
卫景平想了一瞬：“请余大人进来。”
余大愚是带着泉州的特产来拜访他的，身后一字排开的仆人首里捧的盒子里，果然就有姜母鸭。
卫景平对傅宁使了个眼色：老傅，来了，姜母鸭来了。
傅宁：嘿嘿，可是你不像有心思消受美味的样子。
还得琢磨琢磨这礼重不重，收了日后会不会被御史台弹劾，以及来拜访他的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是走过场呢还是趁机结识……
有点伤脑筋呢。
卫景平：老傅你可别太气我了啊。
他不和傅宁斗嘴，招待余大愚去了：“余大人，久仰久仰。”
余大愚面对卫景平，那种年纪和权势的压迫下来的窒息感很重，他说道：“这都是泉州本地出产的一些小食，卫大人长途跋涉，正好拿来开开胃。”
卫景平：“多谢余大人了。 ”
余大愚来的不算多余，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向人家请教，请人家配合呢。
余大愚忐忑地道：“不敢不敢。”
卫景平又问：“余大人去见过陛下了？”
余大愚眼神微闪：“下官递了名帖，李公公说陛下才安顿下来，不见下官。”
言语之中，稍稍有些失落。
卫景平说道：“余大人一向勤政，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本官会在陛下面前提起余大人的。”
余大愚知趣地道：“多谢卫大人提携。”
卫景平勉励他踏遍乡野，对治下的百姓奖励耕织，募修县学、水利与桥梁：“这几样大事做好了，吏部考核总归是拔尖的。”
余大愚一一记在心上：“下官受教了。”
卫景平从他带来的礼物中挑了一两样，又让卫五月回赠了从京城带过来的玩意儿：“余大人也瞅瞅京城的风物。”
官场之上都是人精，余大愚知他细微谨慎，不敢推拒，道谢后收了。
他在心中感慨：看他这待人接物的风度可知，卫景平能身居高位不是没有缘由的。
……
次日一早，云骁帝携文武官员前往泉州港，观看海，和进出港的商船。
外来的商船多半运载的是各种香料，搭配金属物，宝货珍玩，海产品等等，出口的主要是丝绸织品、茶叶，陶瓷器和药物之类，据说这里的商船比刘家港航海更远，去往更多的国家和地方。
到了泉州港口，看到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云骁帝兴致所至，拉着臣子们登船望远，他特意点名傅宁到御前去，边观海边问一些市舶司的问题：“傅爱卿，茫茫大海上，商船来往，夜里可见过居住于此地的神仙？”
不都说神仙住在海上嘛。
卫景平侧耳聆听，想听听傅宁怎么回答。
只听老傅说道：“陛下，商人海上行船，看管财物一刻都不敢松懈，怕是没有闲心看神仙了。”
云骁帝听后哈哈大笑：“傅爱卿说的有理。”
接着转入正经问题，问了市舶司。
别看傅宁来泉州的时间短，但是他业务娴熟，各种数字了然于心，各种问题都难不倒他，云骁帝对此很满意，老傅露脸了。
卫景平在一旁听的很舒心。
“海浩渺无极。”云骁帝站在岸边感慨地说道：“要是人驾船从这里出发，一生漂在海上，不知能去到哪里呢。”
他很好奇：海有尽头吗？是什么样子的。
卫景平：“……”
其实地球是圆的，从这里出发只要能保证一直往前走，到时候还会回到原点的。
这时候，傅宁命市舶司的小吏从一艘渔船上买了新鲜捕捞的海胆来，破开了盛在白瓷碗中呈给云骁帝和随行的文武大臣：“这里的渔民喜欢生吃，下官也品尝过数次，味道还不错。”
“这不经烹饪能吃吗？”云骁帝看着像从蛋黄一样的海胆黄问道。
随行的御医还在左看右看海胆这玩意儿。
卫景平先尝了一口：“臣吃着还不错。”
入口有一阵淡淡的果香，轻滑，并且带着清凉的甜味，一点儿腥气都没有，说它是海中的水果更合适一些。
裴皇后半信半疑地拿起小勺，沾了一点儿放在口中，尝了个味道：“嗯，陛下，没有腥气味儿，反倒有一股香气。”
云骁帝学着她的样子那银勺沾了一点儿嗅了气味，但不敢入口，遂问御医：“段太医，你瞧出门道来了吗？”
随行的御医段茗自己都品尝起来了，他掩饰地磕巴道：“嗯，此物能滋阴补肾，陛下，可生食，可少量生食……”
有点停不下来还想再来一勺，真的。
云骁帝笑了笑。
这时，市舶司的厨子又进了清蒸海胆来，淋上了酱和葱姜，闻起来更香，他才尝了一口，说道：“嗯，不错。”
卫景平听到他的夸赞，隔空瞧了离他不远的傅宁一眼：傅兄会来事，有前途啊。
傅宁：向你看齐，做大官嘿嘿。
……
是夜。
三更末，卫景平还在灯下看书。
羽林卫大将军，此次出巡的御前侍卫头儿郝胜深夜巡逻困了，拎出一坛酒来，想喝一杯提神，见卫景平这屋的灯还亮着，料他还没睡，邀他同饮：“卫大人，喝一杯吗？”
卫景平踩着月光出来，笑道：“本官半夜喝不了酒，不过既然大将军有雅兴，本官以茶作陪怎样？”
二人一人饮酒一人喝茶，在暮春的夜色里对坐而饮。
许是夜色太美，又或者是连日来绷的太紧，郝胜刹不住酒兴，很快就喝光了半坛子酒，醉了。
他席地而卧，很快鼾声如雷，任凭卫景平怎么叫他，都醒不过来。
卫景平本来已经有了睡意，但他见郝胜睡着了，虽然园子外头有泉州府的府兵守卫，但他不放心，沏了一壶浓茶，拎着在园子里转悠，听到哪里有一点儿动静都要请侍卫们过去瞧瞧。
生怕出了意外惊动天子。
到了黎明时分，郝胜转醒，他回想夜里的醉酒，惊出一身冷汗，去问下属，才知道下半夜卫景平没回房睡觉，一直带着人在园中走动注视着各处的动静呢。
郝胜惭愧又不安，去跟卫景平道了谢，又去云骁帝跟前请罪，立誓在回到京城之前滴酒不沾。
云骁帝这两日心情好，只诫勉了他几句，就让他退下去了。
但他心里却起了小小的波澜：卫四，忠心，很合他的期望。
十日后，天子巡狩泉州港结束，起驾返京。
顺利回到皇宫的头一夜，云骁帝对裴皇后说道：“皇后啊，朕越发喜欢卫爱卿了，卫家，是可靠的。”
裴皇后行了大礼：“妾身贺陛下得此良臣。”
云骁帝挽起她的手：“皇后，择个吉日，对卫家那丫头，正式下聘吧。”
裴皇后喜道：“是陛下，妾明日就张罗起来。”
次日，她把钦天监李朴叫到凤仪宫，问：“请李大人为太子和卫大姑娘占卜，瞧瞧婚事如何？”
顺利与否。
李朴说道：“臣早占卜过了，卫大姑娘的命格极贵，且她命中有贵子，陛下和娘娘命中有贵孙，与太子殿下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
裴皇后大喜。
和云骁帝一商量，帝道：“朕和皇后此次出京，一路上见闻不少，朕想，不如借此机会让太子去龙城府一趟，一来游历民间见识市井农耕，二来这一趟把卫大姑娘接回来吧。”
和卫家的亲事，该定下来了。
“哎呀，太子早就有此想法，”裴皇后想了想说道：“那便择个吉日，让太子去一趟龙城府吧。”
……
卫景平从泉州府返回京城不到半个月，听到云骁帝遣太子秦衍到龙城府去走走瞧瞧，心中吃惊：陛下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啊，这次的阵仗不知道要多大呢。
谁知火来太子秦衍出京的时候根本没要多少侍卫跟着，只带了卫景英和几名侍读，扮作平民百姓，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悄悄地往龙城府去了。
卫景平：好在去的是龙城府，算是他能够到的地盘，没事没事……
“相公，”姚溪得知后问他：“要是容与铁了心不回来，不是打了太子殿下的脸？”
卫景平抱着卫七七，几乎不假思索地道：“容与会跟随他一道回来的。”
“放心吧，太子做事有分寸，”他又道：“他必然是有把握才去的。”
或许他们不知道，秦衍和卫容与私下里有书信往来呢。
姚溪：“……”
卫景平低头在卫七七的额头上浅浅地亲了下，看到她脖子上带了个黄澄澄的金项圈，坠着个背面錾刻鱼和大雁的长命锁：“闺女，谁给你的？”
鱼和大雁，沉鱼落雁？
姚溪笑道：“是三嫂给的。”
卫景平：“……”
行吧，这条鱼和这只大雁相当直白，寄托卫七七长大了沉鱼落雁，很关红芹了。
“三嫂说这个不白给，”姚溪笑道：“你知道，卫泱头一天进学堂就被夫子给骂回来了，三嫂说让你教教卫泱，让他能坐下来念书。”
关红芹看着卫啸读书有模有样的，谎报了个年龄，把五岁的卫泱充作六岁，也送过去让他念书，哪知道这小子屁股挨不得板凳，光捣乱了，一堂课下来把夫子气的打跌，说什么都不收他当学生了。
卫景平闻言气笑了：“我说卫泱这几日怎么见着我就跑没影了，原来是怕我摁着他念书。”
“就是这个意思。”姚溪笑着说道。
卫景平心道：卫泱臭小子，挺淘啊。
跟老顾家那小子，顾云津有的一拼，都费爹妈。
……
到了六月底，太子秦衍携卫容与一道从龙城府回到京城，据知情人士当然是跟着去又跟着回来的卫二所说：这一对小儿女，有戏。
卫家人重重地吁了口气。
小一年没见，卫容与出落得窈窕了，是大姑娘了，只还是那么皮，一回家关起门来和弟弟们闹成一团，在后院撵雕赶鹅，叫卫长海拎着棍子四处追着她打。
卫七七看姐姐哥哥们热闹，一开始只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蹦跶、拍手，后来有次一激动干了件大事把老卫养鸟的笼子门给打开了。
两只八哥扑棱着翅膀从笼子里头钻出来，飞了。飞到庭院上方它们盘旋了一下，嘴里学老卫跟孟氏说话：“你这婆娘……”
卫长海气得干瞪眼：“老四，看你闺女干的好事。”
卫景平一看不妙，抱着卫七七一溜烟小跑回了自个儿家：“七七啊，你祖父那八哥很贵的，一只好几两银子，你爹我赔不起啊……”
卫七七蒲扇着黑长的睫毛，小嘴巴一嘟：“爹爹去抓回来，抓回来……”
卫景平：“……”
好吧，宝贝女儿当他会飞呢。
……
八月底，天家正式以黄金200两，白银万两，金茶筒两个，银茶筒两个，银盆两个，缎一千匹，还有一些普通聘礼外还要加送玉圭及束帛向卫家下聘，以表太子妃的尊贵。
收到天家的聘礼之后卫景平直呼“好家伙”，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银啊，都给他看晕了。
市井人家都说，卫家一门兄弟四人皆入仕，这么多年以来却没有凭官位、门第自负，族中子弟也不曾跋扈，欺男霸女，太子妃出在卫家，是很叫人服气的。

第283章 完结（二）
◎“快说，这次本官一定能生个闺女。”◎
婚期大致选在了三年之后。
卫容与的亲事落定之后, 或许是要讨个双喜临门的吉兆，卫家的人丁兴旺了起来, 先是卫三的媳妇儿关红芹有喜, 怀了孕，不到三个月，卫二他媳妇儿曾嘉玉也有了身子，一下子来了两个娃娃, 真把他们给惊喜坏了。
“是个闺女就好了。”关红芹一脸期待地跟卫三说道：“将来我也能有个女婿拿捏。”
卫三默默地拿起她梳妆台上的铜镜照了照, 心想：女儿随爹……还是算了吧, 儿子也凑合。
更喜上加喜的是, 卫长河那边的卫巧巧和卫贞贞姐儿俩, 在几年前各自生下一个闺女后，又都怀了二胎, 到了五个来月的时候，大夫诊脉说是小子, 再等上一等, 这姐儿俩各家凑一个好字, 不知道羡煞多少人呢。
这一晃又三年过去了。
亨庆十五年, 四月底，卫贞贞两口子从山西府回到京城, 下马的时候，她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小闺女吕苓，而吕栋手里抱了个两岁多模样的男童吕昀，小闺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阿娘，京城好大啊。”
人多, 车也好多。
卫贞贞笑道：“你喜欢的话, 这次回来后就不用走了。”她指了指面前的宅子：“这是咱们家。”八年没回京了。
这次是太子妃大婚临近, 他们一家回来给卫容与送嫁的。
大门开了，出来的是卫巧巧，她是算着二妹一家今日回京，一早就带着人过来洒扫的：“贞姐儿。”
她上前在吕苓面前蹲下来，慈爱地笑道：“孩子，我是你大姨母。”
吕苓大方地叫了她一声：“姨姨。”
卫巧巧把她抱起来：“乖孩子，等会儿咱们去见你的太子妃姐姐。”
等卫贞贞一家稍事休息，他们都要到卫宅那边去的。
吕苓掰着指头数道：“阿娘说不光有太子妃姐姐，还有七七妹妹，啸哥哥，泱弟弟和昂弟弟他们。”
卫巧巧听了笑道：“苓姐儿记性真好，还有姨姨家的青黎姐姐和青弋弟弟呢。”
她和武双白的闺女名叫武青黎，小子叫武青弋。因武双白是武家的独子，两口子不忍家中父老孤寂，这俩孩子生下来长到半岁的时候就送回了原籍上林县，放在祖父母跟前养大。
随着卫容与婚期的临近，她写信回去，过两日应该也要来京了。
……
五月初六，初夏，庭前枝头上绚烂的榴花欲燃。
今日当朝太子秦衍迎娶太子妃卫氏，京城百官休沐，酒肆茶楼餐馆收了银子，奉旨为太子大婚随喜，敞开大门请人吃喝，一大早，到处挤满了人，市井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声谈论着这桩喜事。
自去年卫容与十五岁及笄后，裴皇后就开始让钦天监李朴占卜娶太子妃的吉日了。
从那会儿起，后宫和礼部便着手准备，从凤冠上的一颗珠子到霞帔的一条金绣线，再到接亲的车辇，耗费人力物力，没有一处准备的不精细的。
云骁帝就这件事跟卫景平开玩笑：“卫爱卿最是节俭，怎么不听你说让太子的婚事一切从简呢？”
“陛下，”卫景平说道：“臣的家兄这些年来把家底儿都掏给闺女置办嫁妆了，族中亲友又添了许多，要是太子殿下这边从简，只怕旁人笑话陛下寒酸。”
云骁帝笑道：“总是你有理。”
他今年五十岁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性情变得比年轻时豁达随和，和众公卿相处的很是融洽。
对于先辈们传下来的江山，他守得磕磕绊绊，但总归是太平的。
只是后宫新宠不断，魏绿衣失宠后，他又新封了两名昭仪，时不时沉溺于美色，让文武百官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干着急。
更让他们，尤其是御史台大动肝火的是，今年年初云骁帝的身边出现了个日夜不离的乐师，皇帝敷衍大臣的理由是他上了岁数，睡眠不好，总要乐师弹奏才能睡得安稳，并没有断袖分桃之事发生……对此，卫景平作为右相几乎是充耳不闻，不掺和，不给皇帝添堵，管的少。
众公卿不解，质问卫景平为什么不劝谏云骁帝节欲和远离乐师，卫景平用表情反问他们：诸位大人想想，陛下如果连这点儿乐子都不找了，闲下来的时候做什么呢？
读书嘛？那是文人士子的皓首穷经。
修仙嘛？皇帝以后都听道士的，你们确定受得了？
对外征战，送上沙场的又是谁家的儿郎？
……
众公卿面色大变，继而说道：“陛下勤政之余难免有个小嗜好，咱们还是不要管了。”
他们懂卫相爷的意思：云骁帝爱做个清平皇帝，你们却非逼着人家做个明君，逼出问题谁负责？
卫景平笑了一笑，转身走出麟德殿。
……
卫家。
到了吉时，前来迎亲的礼部官员在门外高声道：“请卫大夫人为太子妃施衿结缡。”
闺房内，宫中的女官手捧托盘，里面放着佩巾和五彩丝绳，韩素衣洗干净双手拿出来，系在卫容与的大红嫁衣上，为她整衣，说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①”
卫容与抬了下眼眸，又轻抿了下唇，说道：“女儿谨记娘亲的告诫。”
带上沉甸甸的凤冠之后，一旁的曾嘉玉为她拨了拨凤冠后面的流苏，乜一眼女官手里捧着的喜帕，对站在门口处的关红芹：“她三婶，你来吧。”
关红芹身量高挑，给卫容与蒙喜帕的时候，不用太子妃弯腰低头，还能瞧一瞧凤冠带正了没有，所以请她来代劳。
给卫容与带上喜帕的时候，关红芹说道：“出去见你小叔吧。”
卫景明戍守边关不能回京嫁女，今日太子大婚，卫景英带着侍卫们守在东宫亦不得回家，卫景川带领商船出海未归，今日能充当太子妃父亲角色，给卫容与送嫁的，只有卫景平一人了。
卫容与由女官和婢女们扶着缓缓从闺房中走出来，到了二进院，卫啸带着卫泱、卫昂和卫七七，还有顾云津……一排小孩儿齐刷刷喊道：“太子妃姐姐。”
卫七七则直接跑过去抱住了卫容与的腿：“姐姐，七七不想你嫁人嘛。”
卫容与听见弟弟妹妹们喊她，想着自己要从家里出嫁了，莫名地眼圈一热，忍住没落下泪了，却只能克制地说道：“赏。”
她抓着卫七七的小胖手，低声说道：“七七，姐姐过几日就回来看你呢。”
女官把早已备好的福袋取过来，赏了这十来个小孩儿，才由重新扶住卫容与往垂花门走去。
垂花厅中，卫长海和孟氏端坐在上首，卫景平着官服坐在孟氏的边上，听见卫容与走进来，都绷起了表情。
卫容与走到卫长海夫妇面前，磕了个头，却谁都没说话。
对于老卫两口子来说，亲手带大的孙女要出嫁当太子妃了，是件他们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但也意味着承欢膝下的日子没了，心里头酸酸的，难受，说不出话来。
而卫景平，他只能表情严肃地对着凤冠霞帔的大侄女说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②”
这句话是走流程的，当耳旁风吧，就在卫容与转身迈出门槛的时候，他悄声补了句：“受委屈了要叫人捎信回来告诉小叔，卫家的闺女用不着迁就谁。”
他这句话让卫容与的眼泪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打湿了喜帕，晕开一片：“小叔……”
从小到大，她都是跟祖父母、叔父们生活在一起，卫景平对她来说，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这一刻，卫容与甚至后悔了，早知道出嫁时这么难受，该跟秦衍撒泼耍赖皮，再在家中赖个一两年的。
卫景平送她出门，叔侄二人几步路走得缓慢不舍，把来恭迎太子妃的女官惹得眼圈红红的。
卫家门外，秦衍穿着绣龙鳞的新郎官的玄色太子服肃立在轿子旁，看见太子妃出来，他伸手揭开轿子帘，问她：“累不累？快坐进去歇一歇。”
他身旁的礼部官员则提醒他：“殿下，您该先坐进去等着太子妃。”
秦衍：“……”
他理了理衣裾，上了轿辇。
卫容与则在女官的搀扶下，紧着跟他，稳稳地坐了进去。
卫景平看着明黄色轿辇的流苏晃动，那是启轿了卫家送亲完毕，没他们什么事了。
他倏然觉得冷清。
可是家中还宴请着前来道喜的亲朋好友呢，庭院中欢声笑语不断，卫家门前车水马龙，又哪里寻出一丝冷清呢。
“卫相，”卫景平身后，柳承珏从门里走出来，笑道：“你这是伤感了？”
他打量了卫景平一眼：“唉还是我这三个儿子的好，都是娶别人家的姑娘进门，体会不到嫁女儿的不舍。”
卫景平：“柳大人，听说嫂子又有喜了？”他眨了下眼眸：要是这次生个女儿，柳大人，该打脸了啊。
柳承珏面色变了变：“快说，这次本官一定能生个闺女。”
他不能再生儿子了啊，他已经有三个臭小子了。
这时顾世安吃完了酒也出来站到了门口，听见他俩说话，指了指门里四条腿的方桌：“柳大人，民间说生儿生女就像这一张桌子四条腿，总要凑齐了数后头才称心，柳大人等着生个老五吧，没准儿是个闺女。”
这话没把柳承珏给气死，他丢开卫景平，过去拉扯顾世安：“老顾你给我出来，出去比划比划。”
气人，太气人了，决定跟老顾干一架。
在座的高朋哄堂大笑，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来来来，下注下注，押谁赢，我先来，我押柳大人能打赢。”
卫景平手执一杯酒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道：“二位大人想去哪里比试，我帮你们看着谁输谁赢。”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柳承珏却狡黠一笑：“老顾啊，今天人多，想把咱俩当猴儿看，你等我想个好日子好地方啊。”
不干架了。
顾世安：“……”
这俩人都怪没劲的啊。
……
当晚二更初，客人们陆续告辞离开卫家，等丫鬟们散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家老小忽然全都怔在那里，没人说话了。
家里少了卫容与，都怪不习惯的。
就这样默默地坐了片刻，卫景平带着妻女先走，到了巷子里，卫七七问他：“爹爹，太子妃姐姐说她三日后就回家了。”
卫景平举着她，让卫七七骑在他脖子上走着：“嗯，你容与姐姐回家的时候，还会把太子殿下一起带回来呢。”
卫七七有点期待：“那他们以后就住我们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古文观止》。
……

第284章 完结（三）
◎卫景平牙疼，心中大呼，跟饼圈和老傅一个月二两银子要少了，要三两才够本。◎
一想到家里以后多了个“哥哥”, 她两只小胖手抓住卫景平的手晃了晃，嘴里哼起了歌儿。
卫景平被她扭的眼晕, 不得已把闺女抱下来：“他们以后住东宫, 只是偶尔会来咱们家一趟。”
卫七七显然不清楚东宫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女孩儿嫁人后要离开家的道理，生气地问：“姐姐为什么要住东宫，我不要她住东宫, 我要她回家, 嗷嗷嗷……”
她越想越生气, 干脆哭闹起来, 扑到姚溪怀里：“我不管, 娘，你再给我生个姐姐, 我要姐姐……”
声音大的让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瞧热闹。
卫七七可谓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快五岁了, 几乎没受过一丁点儿委屈, 如果月亮和星星能摘下来, 卫家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她, 因而把这丫头养得任性极了。
这次卫景平没去哄她，而是闷头走了几步路, 到自家门前的时候才开口跟姚溪说道：“该送她去上学了。”
要不然，真要养个地主家的傻闺女了。
姚溪：“家里孩子多了，不如请个西席教他们吧。”
送到外头的学堂去，一来世家子弟多，夫子教不过来不说, 还容易聚到一处学坏, 二来自家闺女年纪小, 充作小子也未必有人愿意收她当学生，当初卫泱五岁的时候充作六岁送进私塾，还不是被人家夫子给退学了，倒不如聘请一位西席，单教卫家的孩子念书，这样在家中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还能老实点儿呢。
且他们家中人口少，把一进院腾出来作学堂再好不过了。
但是卫景平并不这么想：“把西席请到家中来是个好法子，只是这么多孩子天天来闹腾咱们，哪儿还有清净日子过。”
吃不住皮孩子闹腾。
他隔着院墙瞅了瞅旁边那座一进院的宅子，是他们先前租住的房子，自从他们搬走后，不知多少人来重金求租这座卫相爷一家住过的吉宅，可是房屋的主人不肯再出租，说要留着当传家宝，是以他们搬到隔壁之后，这宅子已经空置了好几年。
“你打那宅子的主意？”姚溪让奶娘把卫七七带回屋去，她与卫景平站在院中说道。
卫景平说道：“得空让五月去问问人家，还肯不肯租给咱们了？”
要是能租下来，请位西席，给卫家的孩子们当学堂很不错的。
“行嘞。”姚溪应道。
次日，她便打发卫五月去问租赁隔壁一进院宅子的事情。
旁晚，卫景平回来后，她对他说：“想再租隔壁那宅子也容易，屋主说家中有个孙子，想日后送过来和咱们家的孩子一块儿念书，要是允了他这个条件，连租金都不要的。”
卫景平沉思着道：“那孩子如何？打听过没有。”
一旁的卫五月回道：“相爷忘了，咱们家大小姐出门那日，大早上跑来送贺礼的小子，就是他家的孙子。”
卫景平“哦”了一声说道：“看着是个好后生，”他想了想：“你再去问问他，这宅子卖不卖？要是卖的话，我出钱买下来，还允这孩子来念书。”
只是租来的话，只怕屋主送来一个孙子后，没准儿过几天还会另外又塞一个孙子进来，甚至重孙，到时候不太好办。
长久计，还是把宅院买下来合适。
姚溪知晓他的心思，笑道：“嚯，相爷财大气粗喽，说买座宅子就买座宅子咯。”
卫景平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还不是夫人会持家，让我小有积蓄，关键时候才拿得出银子呀。”
姚溪红着脸看了他一眼，低头浅笑：“相公你呀……”
第二天，卫五月出面没谈成买隔壁宅子的事情，恰好罗小柔来家中做客，听说后自荐道：“姚姐姐，要不我去试试。”
她这些年在钱庄帮工，长了不少见识，又比卫五月年长，或许会更伶俐些。
姚溪：“叫你抛头露面总是不大好的。”
罗小柔毕竟是个未嫁的女儿家。即便她在钱庄帮工，做的多半是复核借贷文书、保管银票等事情，有掌柜和师爷操持，不大让她出面直接顾客打交道的。
谁知罗小柔笑道：“姚姐姐放心，是我自己乐意的。”
当日她就去找了隔壁宅子的屋主，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竟让屋主人同意把这座宅子卖给卫家了，出手极是麻溜儿。
姚溪很是惊讶，问她：“你怎么办到的？”
罗小柔笑道：“我对他说，咱们隔壁不止他一家有房子。”她把姚溪领到后院，爬上凉亭指着巷子的另外一套宅子说道：“那套二进院的宅子可租可售，咱们何不考虑它呢。”
比之挨着卫家那套一进院子，这套二进院不过多走两步路罢了。
又不是没有选择，凭什么要让人拿捏。
隔壁这家屋主生怕自家孙子跟着卫家子孙一道念书的期望落空，二话不说应下来了。
姚溪笑了一笑：“小柔，你这脑瓜儿真聪明。”
可太会变通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条巷子里还有一套二进院的宅子在卖呢。
罗小柔说道：“姚姐姐，我最近不过多看了两眼牙人那里卖宅子的消息罢了。”
所以她才知道这条巷子里另有一套宅子要出售。
姚溪讶然：“你打算买宅子啊？”她还一厢情愿地想着罗小柔什么时候碰到意中人，嫁个如意郎君呢。
罗小柔：“这些年托姚姐姐和卫相爷的福，攒了一点儿银子，起贪心想看个宅子所以留意了下。”
可是京城的宅子实在是太贵了，像这条巷子里的一座一进的宅院，眼下都要花小二百两银子了，她还得再攒上许多年才能买得起呢。
姚溪皱了下眉头：“……”
京城的宅子不便宜，她一个女子省吃俭用要攒半辈子才能买得起一座宅子，未免太清苦了。
罗小柔笑着说道：“眼下只是看看罢了。”
买不起，只是四处看看行情而已。
扯远了，姚溪赶紧岔开话题：“相爷说日后不光要请夫子教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还要请个会算学和经商的先生，教他们一些经世致用的学识。”
卫景平说孩子们不会算学不行，还说学好了受益终身。
罗小柔：“卫相爷想的没错，学一学算学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用的着。”
瞧瞧商贾，虽说比不上读书人士子有地位，但比起迂腐秀才来，甚至一些官吏，他们可谓富得流油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姚溪叹了口气：“未必个个都能念好书。”
家中留一点儿薄产，还是要会打理的。
只是这样的人难以请到家中来做先生教孩子们学习。
罗小柔：“慢慢寻着吧，总归会遇到的。”
……
到了初八那天，秦衍陪同卫容与回门，又是京城里地动山摇的大事件，市井百姓把卫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围堵得水泄不通，恨不能多瞧一眼卫家的泼天富贵，好积攒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早就把卫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相爷府里的女儿嫁给太子，这也是一种门当户对啊，”一名姓申的老伯感叹：“家中有细伢子的，还是要好好念书，给后辈也挣一个门第，不管是嫁女儿还是娶媳妇儿，都能往上攀附啊。”
他身旁的人说道：“申老伯说的对，还是要教儿子们好好念书考科举啊。”
“不知什么门第的人家日后才能娶到卫相的闺女。”又有人操心地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呗……哎呀，反正是轮不到咱们家的娃儿了……”
……
这时卫景平从外面回来了，他让厨子李大全准备些喜饼和吃食拿到外头分给街坊邻里、乞讨者和孤儿寡母们吃：“娘，这回呀，该您出面了。”
这种怜贫恤弱的事情，最适合家中的老夫人出来做了，主打一个积善之家。
孟氏“唉哟”了声：“平哥儿，我怕给你们办砸了。”
“没事的娘，”卫景平把头往她身上一靠，笑了：“我们出面有些太刻意了，只能请您出面了。”
孟氏：“好，好，我就充一回‘老夫人’。”她这些年在京城，许是养尊处优的缘故，脸儿白润没什么皱纹，但又不缺少锻炼身体天天拎扫帚追着老卫打……和祥和的“老夫人”还是有一截形象差距的。
卫家一切安排就绪，等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东宫的侍卫们出现了，让人群让开路，等百姓们闪开后，太子夫妇的车辇才缓缓行驶进来。
一进门，夫妇二人和长辈们见了礼后，卫景平在堂屋接待秦衍，卫容与到后宅找家中的女眷们说话去了。
“太后有没有为难你？”卫景平怕大侄女在宫中受委屈，找了个机会来到后院问道。
卫容与脸上的笑意淡淡：“从来都是和太子一道去请安的，她没怎么为难我。”
姜太后日渐老了，几年前户部出钱给她修缮了宫殿后，成日在寿坤宫养花喂鸟儿安享晚年，没怎么作妖了。
倒是福凤公主，太后的亲闺女，至今没有嫁出去的嫡长公主，不待见卫容与，看见她极尽讽刺：“听说裴家要送一名侧妃，陈家要送一名良娣进宫，太子妃要好好准备一下呀。”
裴、陈两家想往东宫送侍妾，东宫就得接呀？
卫容与不着声色地说道：“妾听殿下说过这件事了，殿下还说，如今东宫没地方，等着公主姑姑出嫁后，扩建了东宫才能添新人呢。”
那意思就是：东宫既然要养这么多侍妾，公主姑姑还不找个驸马嫁了给太子的侍妾腾地方？”
可是谁不知道，福凤长公主都二十八了，嫁给谁呢？不将就多半是嫁不出去了。
卫容与一句话把福凤长公主气个半死。
卫容与拿不准：“小叔，我是不是锋芒太过了？”
卫景平说道：“怼的好，不能一进宫就立个软柿子的人设让人拿捏，必须硬气。”
这福凤长公主摆明了是挑事儿来的，纵不得她。
“我知道的小叔，”卫容与道：“放心吧，你侄女不会吃亏的。”
卫景平：“快去和你祖母她们说说话儿，都想着你呢。”
这几天孟氏她们都嫌时光走的太慢。
卫容与行了个礼，进屋去了。
她进屋之后，和家中的女眷们说了半天话儿，就在要离家的时候，韩素衣则在没人的时候问女儿一些闺房不为外人道的事情：“你和太子那个……还顺利吧？”
卫容与愣怔了一下，捂着脸噗嗤一下笑了：“娘，顺利……”
韩素衣一颗悬着的心才落进肚子里，低头也笑了起来。
……
五月底，卫景平把隔壁那座一进院的宅子顺利买到了手，因他们在里面住的时候修缮过，只打扫一遍就敞亮洁净，立刻能拿来给孩子们当学堂的。
顾思炎听说卫景平家中要开请西席开私塾，说道：“卫四，除了学文章外，习武吗？”
卫景平：“那是自然，我爹亲自教。”不让老卫教孙子孙女们武艺，那不得跟他翻脸嘛。
顾思炎：“等你请了西席，我把我家闺女送过来。”他闺女顾米米比卫七七大两岁，也是个十足的皮娃子，让爹娘头疼的很。
说完，他忽然又改口了：“算了，明天就送过来吧。”先把武给习上。
卫景平很茫然：“……”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给他这里塞个闺女，都不商量一下的吗。
让他更无语的是，第二天饼圈把顾米送到卫家习武之后，傅宁得知后，次日也把他闺女傅令羲送到卫家来：“卫四，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束脩少收点儿啊。”
卫景平气得甩袖子：“一个月二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傅宁嘻嘻笑道：“卫四你真黑。”
……
六月初，经人介绍，卫家请到了汉中知名的大儒蔺渠。卫景平去问顾世安：“早些年听夫子说小时候家中的西席也姓蔺？”
好像叫蔺沛来着。那可是带出了谢家一代才子科举达人啊。
不知道那位蔺先生和这位蔺先生是不是一家？
顾世安想了想说道：“蔺先生也是汉中人士。”
想来是一家人了。
卫景平愈加放心。
不过蔺渠开的价格很高，人家张开一年要四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干。
他还想请个给孩子们教算学的先生，一年不得二三十两银子啊，加起来一年光请先生的支出奔六七十两银子去了。
卫景平牙疼，心中大呼，跟饼圈和老傅一个月二两银子要少了，要三两才够本。
不过那俩家伙，能按时给他二两银子就不错了，哎呀交友不慎啊……
卫七七上学堂那一日，外祖母周夫人来给她庆祝，送了一条嵌宝金梅花项链，上面镶嵌着各色翡翠宝石等，老姚则是送了一支鎏金树钗，太子妃卫容与则送了一件纯金和红宝石打造的蝴蝶百花冠，据说是皇家工匠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打造出来，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件。
卫景平：“啧啧，你太子妃姐姐真下功夫了。”不过这件过于贵重的东西估计也就收起来了，不会叫拿出去炫耀的。
日后她出嫁的时候带到夫家，那是压箱底的嫁妆。
除了首饰外，周家外舅公周元礼送来一支素有“笔颖之颖技甲天下①”的湖州府出产的湖笔，一个玉带纹的歙砚，皆是名贵之物。
“七七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放在房间里，不要拿到学堂上去，”卫景平拿出给她准备的普通的文房四宝：“用爹给你的就够了。”
卫七七：“知道了爹，咱们家里有的东西，全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哪怕是顾、傅两位姐姐，她都不会拿给人家看。
“……”卫景平：“我们七七最聪明了。”
卫七七得意地跑出去玩儿了。
家中的私塾开学之后，隔壁的小院子里，时常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卫景平每每驻足，仿佛又回到了他小时候在白鹭书院的那些年。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百度百科。

第285章 完结（四）
◎正文完。◎
次年年初, 卫三带着两百多艘商船要去比渤泥国更远的海外，或许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归来, 临行前, 卫景平悄悄地把他三哥拉到一旁，说道：“三哥，如果航海途中遇到风险，立刻调头回来, 不要再往远地方去了。”
卫三笑道：“你三哥只是勇, 不是傻, 我要有闺女了, 能乱来？放心吧。”
上个月, 他媳妇儿关红芹被诊出了喜脉，当晚, 他梦到了一只美丽的大蝴蝶，醒来琢磨了半天：他一大老爷们儿怎么会梦到蝴蝶呢, 指定是胎梦, 嘿, 这胎一定是个女儿！
于是卫三两口子开始做起了生女儿的梦。
卫景平：“……”
他三哥三嫂真是魔怔了。
“老四, ”卫三又说道：“卫泱那小子就交给你了，不好好读书给我往死里揍就完事了。”
卫景平：“行了三哥, 你快走吧，晚点城门要关了。”
“得嘞。”卫三笑了笑，策马出京往太仓府刘家港而去。
是年十月份，暮秋时分，京城遍地翻黄。
关红芹又添了个小子, 是卫家的第四个孙子, 卫景平的第四个侄子。
那天夜里, 得知他三哥又生了个儿子后，正在书房看书的卫景平捶了下书案，哈哈大笑：“三哥哈哈哈哈……”
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替他三哥揪心，反正就是那种忍不住的大笑。
卫宅，关红芹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小儿子撇过头去，又猛地扭过头来叫住产婆：“给我吧。”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也就嫌弃了那么一下下而已，还是忍不住要抱他的。
“叫卫多吧。”关红芹说道。
卫家人一开始嫌太俗，可是这名儿是人家亲娘起的，不好说什么，只能喊他“卫多”了。
卫七七过来看三婶和小弟弟，有些眼气了，小声对姚溪说：“娘，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玩儿啊？”
姚溪蹲下来安抚她：“七七，这个阿娘也不知道，阿娘和你一样在等呢。”
这些年她和卫景平很恩爱，彼此没红过脸，夜里也没少折腾，可是卫七七都六岁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却还没影子呢。
可见子嗣缘没到，只能接着等了。
曾嘉玉也来宽慰卫七七：“你昂哥哥也问过二婶同样的话，他跟你一样想要个弟弟或是妹妹，都在等呢。”
她私下里都问卫景英要不要看大夫了，卫二跟她说，这事儿听天由命吧，莫去吃苦头了。
卫七七不甘心，又跑去问卫景平：“爹爹，你和娘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呀？”
卫景平看着女儿委屈巴巴的小眼神，说道：“快了快了。”
又说了一番好话，才哄住卫七七。
这一快快到了两年之后，卫七七早忘了这件事儿，卫景平夫妇也没再提起过，日子过得愈发金玉满堂，年过三十，他俩比年少时稍微长了一点儿肉，胖瘦恰到好处，气色好到不行，让人看着就羡慕。
都说这可真是富贵气逼人了。
亨庆十八年，左相邹永因年迈告老还乡，云骁帝跟卫景平说道：“卫爱卿，邹爱卿的差事你最熟悉，你接手再好不过了。”
次日下旨，命卫景平当了左相。
他本来想拔擢市舶使江扬当右相的，可是一想姓江的也是个抠门，那小气会过日子的性子跟卫景平不相上下，于是心头一哆嗦，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朕一定要找个大方的人来当右相，精打细算的靠边站吧。
可是谁又比较大方舍得给他花钱呢？
云骁帝想了一圈，瘸子里挑将军，他觉得大理寺卿柳承珏不错，出身高门世家，曾经的新科状元郎，在大理寺多年名声……勉强好的吧，要是没有那么多酷刑的话……最重要的是听说这厮是青楼的常客，想来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够大方，嗯，就柳爱卿了。
那天，宣旨的大太监李桐拿着圣旨去大理寺的时候，迎面遇见一身血沫子碎肉味儿出来接旨的大理寺卿柳承珏，仔细看，他内里的衣角还在滴答着黏稠的血，柳大人还上手拧了拧，然后双手……李公公本来进大理寺的时候就捏着鼻子怕被味儿给呛了，他没捂眼睛，骤然撞上这一幕，“嗝”一声，白眼一番，吓晕过去了。
跟着李桐一道来宣旨的御前侍卫见状大喊：“来人，快来人”
请大夫给李公公救治啊。
御前侍卫一声喊那还得了，大理寺的捕头，还有在大理寺周围巡逻的京兆府的衙役们操家伙就冲了进来……
柳承珏：“……”
他不慌不忙地蹲下身，去掐李桐的人中。
这会儿，卫景平正乘坐马车从工部回内阁，听见动静掀开帘子看了看，一指大理寺的方向：“出什么事了？”
昨日云骁帝不是说要下旨任柳承珏当右相的吗？怎么可巧今日就出乱子了？
他立马调头去了大理寺。
李桐已经醒过来了，看着怼在自己眼前的柳承珏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嗷”的打了个嗝，又过去了。
柳承珏摸着自己的脸，很是不解：“……”
他心道：明明很美的一张脸，这些年风靡青楼不过气，太监就是太监，实在是不懂欣赏。
卫景平拨开众衙役走上前去，把李桐摇醒：“李公公？”
李桐缓缓醒来，双目聚焦看见是卫景平，抓着他的袖子大口喘气：“卫相爷哟，哎呀哎呀……”
这张白净的脸，这一身淡淡柏子香，可真清神安心啊。
卫景平：“公公，您这是？”
李桐一拍大腿：“瞧见卫相爷咱家就没事了。”接着他翘起兰花指捏住了鼻子：“哎哟咱家就是说，这大理寺味儿挺重的……”
卫景平：“……”
他心中嘟囔：李公公哟，难道您老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吗。
审问犯人哪有不动刑的？
尤其是近日，大理寺抓获了几名流窜各府作案，奸*杀老实农家女子的嫌犯，不让他们尝尝大理寺的十八般刑具，他都过意不去。
柳承珏：“李公公，您老忍一忍吧，本官来见您老的时候，换了件外衫呢。”
李桐假笑：“让柳大人见笑了。”他使眼色让跟着他的干瘪小太监把圣旨拿过来，递到柳承珏手上：“恭喜柳大人高升。”
连宣读都没宣读，好像被鬼撵了似的，说完这一句后，他一溜烟出了大理寺透个气。
擢柳承珏当右相的事情，云骁帝前一阵子在朝堂上透过口风，是以卫景平看着柳大人手里的圣旨未见惊讶，笑道：“恭喜柳大人。”
柳承珏很高兴，拿着圣旨爱不释手：“这下好了，我家三小子，四小子的亲事有着落了。”
四年前，托顾世安那个乌鸦嘴的福，呸……他又生了个小子，家中一共四个儿子，人丁看着怪兴旺的，只是老大老二娶亲之后，到老三这儿，就不太好说媳妇儿了因为他买不起第三座宅院了。
老大娶亲的时候，柳家买了一座宅院给儿子儿媳住，老二娶亲的时候，银子缺了那么几百两，只能跟着他们住老宅了。
再嫁进来的，就得跟他和夫人，还有老二一家挤，门当户对的京城世家的千金，人家可选的人家多的是，才不要把闺女嫁进他家的门来吃清贫的苦，是以他家老三眼看着没啥行情了。
老四还小，还轮不到他，但是也不容乐观。
看看卫家，子侄辈里最小的卫多，才两岁多，给他作媒的人都快要踏破卫家的门槛了。
他家四岁多的小儿子还没人问津呢。
……
这下他当了右相，他儿子就是相府公子，京城里相府的公子哥儿，如今独他和卫家两家啊，好说媳妇儿了。
不然，三小子四小子到了适婚的年岁，难喽。
嘿嘿。
卫景平一脸无语地看着柳承珏：“柳大人，给我家卫多说亲的媒婆太多了，要不你去我家门口蹲蹲，给你儿子拉门亲事？”
给他们卫家分分流咋样。
柳承珏嘻嘻笑道：“嗯这主意不错，行，我明日就去你家门口蹲守捡漏。”
卫景平：“……”
可见不管什么朝代，儿子多的老父亲压力都很大呀，想当年，他爹卫长海也曾为了儿子们娶媳妇儿的事操碎了心。
都不容易。
浅浅地同情了柳大人一瞬。
柳承珏看着卫景平一副跟他共情了一瞬转而无所事事的模样，好奇地问：“卫四，你闺女还没说婆家吧？”
算着卫七七有八岁了吧。
“你不急？”
卫景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才一丁点儿大的丫头，急什么。”
过几年他家有女初长成，上门给卫七七说亲的太多，他还愁挑花了眼呢。
柳承珏“啧”了声，开玩笑地道：“要不我家三小子四小子，你挑一个当女婿？”
他当了右相，柳家的门第比先前更支棱起来，和卫家算是门当户对吧。
卫景平开怀大笑：“柳大人，要不你回去问问令三公子愿不愿意再说？”
柳家的三儿子，十二岁的柳叔轩，前几年八岁的时候送到卫家的私塾来念书，头一天在学堂上捣蛋揪卫七七的小辫儿，被她推了个跟头，门牙都磕碎了……
卫容与出嫁后，卫长海拿出当初带她的劲头来教卫七七武艺，小丫头也很长进，一根破木棍耍得威风凛凛，比武时打哭私塾里面最年长的顾云津和卫啸不在话下。
也就勉强输给卫泱吧。
经卫景平这么一问，柳承珏恍然想起有这么回事，遗憾了一下下，又厚脸皮地问：“我家四小子老实，要不你考虑考虑他。”
卫景平东风吹马耳：“柳大人啊……这我得回去问问小女。”
“老实”是什么好词儿吗？给卫七七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吗。
柳家的小子不能打，不皮实，照卫七七的眼光，多半是没戏，成不了的。
卫景平回到家之后拿话儿套卫七七：“七七，你在学堂里跟那个哥哥走的近啊？”
想知道宝贝闺女有没有中意的男娃儿。
卫七七正在吃果子，听见她爹这么问放下嘴边的青枣说道：“除了卫泱哥哥，他们都不跟我玩儿。”
其他人都挨打挨怕了。
“唉，”卫七七又学着他的模样叹气：“只有顾姐姐和傅姐姐带我玩儿。”
卫景平：“……”
好吧，他瞬间觉得没那么自信了，什么一家有女百家求，说不定日后到他这儿没这回事，没人来给卫七七提亲了。
想到柳承珏自荐的他家四小子柳季舟，卫景平心道：得抓住机会，问于是卫七七：“七七，你记得柳大人家的小儿子吗？”
他说道：“过几天啊，柳大人要送他来咱家的私塾念书了。”
卫七七摇头晃脑学起私塾里的夫子来，口中念念有词：“吾岁年幼，但多健忘，记不得啦。”
谁记得柳季舟是谁。
卫景平被她一句话逗得没绷住笑了起来：“真乃吾女。”
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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