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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文女配改拿爽文剧本
作者：临天
内容简介
 盛兮颜重生了。 上一世，直到死后才知道，她其实活在一本古早穿越文里。 她是男主永宁侯世子的未婚妻，会为了男女主的感情升华，矜矜业业地当完她的绊脚石，然后，病死在冰冷的庵堂里。 这一世，盛兮颜重生在了男女主角跳湖殉情的那一天。 接下来太后将会被男女主角的一片真情所感动，决定成全他们，下懿旨让男主的白月光，品性高洁、才华横溢的穿越女与她并嫡。 想到他们俩即将开始的你爱我，我不爱你的虐恋情深，她毫不犹豫地决定退出，选择嫁给了死在战场上的镇北王世子楚元辰。 楚元辰是大盛威名远播的一代名将，战功赫赫，在和北燕的一场大战中，杀得北燕溃败，他自己也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再后来，被人以为尸骨无存的楚元辰，居然活着回来了！ 注： 1、女主前世的婚姻是父母之命，有名无实。 2、全文架空，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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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时值盛夏，艳阳高照，蝉鸣声声。
太后在京城西郊的皇家园林设下宴席，宣京城中的众贵女前来，赏花游玩。
更有传言说是太后想为幼子昭王挑选王妃。
宣豫阁内，戏子们舞动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胭脂扇》。
盛兮颜凭栏而坐，漫不经心地轻晃着杯中的果子露，琥珀色的果液中，隐约倒映着她姣好的容颜。
眉目如画，桃腮雪肤。
这是刚刚及笄的她，芳华盛年。
但是，今天之后，她就会如同昙花一般，在最绽放的那一刻，彻底凋零。
盛兮颜的眸光暗了暗，她放下了琉璃杯，抚了抚裙裾，起身出了宣豫阁。
《胭脂扇》已经唱过了好几折，早就有一些坐不住的贵女，出来透气，赏花游玩，园子里到处都是姹紫嫣红，莺声燕语。
上一世的她，克己守礼，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座位。
直到太后的一道懿旨让她如遭晴空霹雳。
懿旨是让她与赵元柔并嫡，一同嫁给永宁侯世子周景寻。
她与永宁侯世子的婚约是自幼定下的，三书六礼已过了一半，她一个月前已经及笄，就等择吉日纳征立婚书。
而赵元柔是她姑母的独女，嫡亲的表妹，只比她小了两个月。
并嫡之风盛于前朝，本朝立朝百年，早已废绝。
曾经的她，不明白太后为何会下这样的懿旨，但她人微言轻，无力反抗，最后，只得与赵元柔在同一日嫁入了永宁侯府。
直到嫁过去后她才知道，周景寻早就不满和她的这桩婚约，还曾数次与永宁侯提出解除婚约，最后，更是与赵元柔一同跳湖殉情。
太后感念他们的情深意重，决定成全他们。
盛兮颜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笑容不达眼底。
无论是定下婚约，还是并嫡出嫁，上一世的她都没有任何改变的权力。
她的大婚就是一个大笑话。
新婚夜，她独自在新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身染重病”，再也没能出院子一步。
而更讽刺的是，在她“病死”后，才知道，她的人生其实不过是一本小说，而小说的男女主角是她的未婚夫周景寻，和周景寻的白月光赵元柔。
这两人两情相悦，恩爱不离，而她不过是阻挠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恶毒女配。
他们俩因为她的存在，经历了各种误会争吵，再误会再争吵，但又心系彼此，在危境中不离不弃，每一次的误会最后都会让他们更加相爱。
最终，她的“病逝”成全了他们的情深意重，周景寻也在赵元柔的扶持和陪伴下，成了这大荣朝的一代权臣，两人恩爱情深，成就了一段佳话。
这简直比《胭脂扇》演得还“好看”。
不过这一世，盛兮颜是不想当这个恶毒女配了！
盛兮颜不紧不慢地走着，前面是素合园，她拿出帕子，擦拭了一下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些白色粉末不经意地从帕子上落下，散落在了草丛里。
然后，她就拐道去了明月湖。
明月湖就是上一世他们殉情的地方。
明月湖的位置有些特别，绕过明月湖是素合园，夏天赏荷最好的地方，而从她来的方向回去就是看戏的宣豫阁，本来这明月湖应该人来人往，但是，因为从宣豫阁去素合园还有一条景致更好的近路，所以，平日里其实罕有人至。
盛兮颜上一世听说，当日是洒扫的粗使太监发现了他们，才让两人捡回了一条命。
阳光底下，明月湖的湖面波光粼粼，远远的，一眼就能看到有两人在湖边说话，他们背对她而立，形容亲昵。
时间刚好！
盛兮颜不知道他们殉情的具体时辰，她是在看到赵元柔离开后不久才跟着出了宣豫阁。
这一路走来，越是靠近月湖，盛兮颜就越是有意识地避免被人看到，一直都注意着四周合适的掩体，现在直接脚步一拐，就顺利藏身到了一座假山后头，距离正好能够听到明月湖那里的动静。
刚站定，就有一个声音闯入耳中。
“柔儿。”
盛兮颜的眉梢挑了挑，有些惊讶。
这个声音不是永宁侯世子周景寻的！难道弄错了？
“王爷。”
这下没错，这是赵元柔。
赵元柔的声音永远都是这样，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超凡脱俗。
“……柔儿，你相信我，我已经求请了母后，娶你为正妃。”
“王爷。”赵元柔轻轻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您是堂堂昭亲王，身份尊贵，我们并不相配。”
“王爷，您是个好人。”
昭亲王？！盛兮颜眉梢一挑，原来他是当今的胞弟，同为太后所出的昭王秦惟。
今上五年前登基，对这个小了自己近十岁的胞弟恩宠有加。
秦惟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他再接再励，声音温柔如风：“柔儿，我对你真心的，你……”
“柔儿！！”
又一个激动的声音盖过了秦惟，穿着禁军戎服的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声音略喘，神情激愤，额头上的一层薄汗粘住了凌乱发丝。
盛兮颜的嘴角微微弯起，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道：好久不见了，周景寻。
的确是很久了。
在嫁进永宁侯府后，她就再没有见过这位名义的丈夫。
重活一世，盛兮颜特意过来看看，这两人是怎样的情深意重，又是怎样相携殉情。
但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总不能是三个人一块儿殉情吧？
果然比《胭脂扇》好看！
周景寻冲到了两人的跟前，声音里满含怒意地说道：“昭王爷。男女授受不亲，您不要一直缠着柔儿。”
周景寻如今在禁军当差，是随驾来的园子，刚刚他正要交接要去休息，无意中得知昭亲王约了赵元柔见面，就赶紧追了过来。
他说着就要去拉赵元柔，秦惟上前一步挡在赵元柔跟前，冷哼道：“周景寻，你都要成亲了！民间有句话说得好，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怎么？你还想柔儿给你当妾？”
“本王能许给柔儿正妃，你呢？”
“你能给她什么？”
说到“成亲”两个字，周景寻的面色僵了一僵，道：“我会想办法解除婚约的！”
他看着赵元柔，柔情满满地继续道：“柔儿，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说服爹娘……”
赵元柔轻轻叹气，巴掌大的小脸微微侧开，淡淡地说道：“世子，你快要成亲了，我是不会做妾的，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来往了。”
“柔儿。”周景寻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受伤。
这门婚事根本不是他所愿，是父母早早定下的，他的心里只有柔儿一个人，为什么柔儿就不明白呢？！为什么不肯多给他一点时间？
要是没有了柔儿，他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刻，他对那个占了他正妻之位的女人，越发的厌恶和憎恨。
要不是那个女人，柔儿又怎么会疏远他！
“你听到了！以后别再缠着柔儿了。”秦惟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虎视耽耽地盯着周景寻，“你要是识相，从今以后，就离柔儿远点。”
“男女授受不亲。”
这几个字是刚刚周景寻对着他说的，现在他如数奉还，说得抑扬顿挫。
“该离开的是你。”周景寻遏制不住心里愤怒，试图推开这个挡在赵元柔面前的人。
秦惟也是不服气，他是宗室亲王，当今皇上的嫡亲弟弟，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对他这般无礼。
他抬臂一挡，又向着周景寻狠狠踹了一脚，周景寻避让不及，被踹在了腰间，踉跄地往后倒了好几步。
周景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的赵元柔，有些难堪。
于是，还没等站稳脚步，想也不想地就向秦惟冲过去，对着他的脸挥起就是一拳。
两人你来我往，打成了一团，不知不觉间，离湖畔越来越近。
“世子！”
赵元柔突然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一阵落水声，周景寻也不知道是自己一脚踩空，还是被秦惟推的，落下了湖。
周景寻不擅泗水，一落水就拼命扑腾了起来，可是越是扑腾就越是往下沉，才不过几息就已经咽了好几口湖水，离湖岸也越来越远。
“景寻！快来人……”
赵元柔吓得脸色发白，乱了方寸，正要喊人，就被秦惟拦下。
秦惟拉着她说道：“柔儿，不可以。”
秦惟被情情爱爱冲昏的大脑此时总算是清明了一些：“柔儿，你先离开这里，我再叫人来救他。”
“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他救上来的。”
两男争一女，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对他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对柔儿麻烦可就大了，母后更加不会同意自己娶她了。
赵元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正要应声，恰在这时，远远传来了一声：“走水啦！”
走水了？！
秦惟怔了怔，循声望去，不远处素合园的方向竟冒起了一阵浓浓的黑烟。
他眉头微蹙，怎么会突然走水了？
“众位姑娘们，小心脚下。”
“请随奴婢往这边走。”
“从这里往前就能回宣豫阁了。”
……
长年都没几个人会来的明月湖顿时变得喧嚣起来，凌乱的脚步声蜂拥而至。
糟糕！
秦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护住赵元柔，那揽着她肩膀的动作，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个人拥抱一起，尤其秦惟还刚打过一架，衣襟不整，发丝凌乱，赵元柔更是面带潮红，神色慌张。

第2章
在明月湖乱起来之前，盛兮颜就已经原路返回了宣豫阁。
要不是重活了一世，她都想不到，原来上一世所谓的“殉情”是这样的。
夏天多虫蚁，她刚刚在素合园附近的草丛里洒下过一些特制的药粉，这药粉会引来许许多多的小飞虫，这些小虫子蜂涌而来，远远看去，就会有种烟雾缭绕的感觉。
平日里或许无妨，但如今这园子里头，有太后在，谁也不会掉以轻心。
就算内侍们很快会发现并没有走水，但在这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也会赶紧领着在素合园里赏花游玩的贵女们从明月湖绕道回宣豫阁……
戏台上的《胭脂扇》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折。
陈状元一边感念相府千金的情深意重，一边又不忍抛下订过亲的未婚妻，一番为难，情难自遏，未婚妻自惭形秽，说是自己配不上他，愿意为他在老家奉养父母，求陈状元迎娶相府千金为妻……
盛兮颜：“……”
看着周围那些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贵女们，盛兮颜掩嘴，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不多时，素合园的那些贵女就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的脸上满是亢奋，隐约间，还能听到她们在交头接耳地说着：“……明月湖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昭王？”
“对对对。”
……
盛兮颜拿起一块雪白的茯苓糕咬了一口，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颜姐姐！”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柳绿色衣裳，戴着珍珠发箍的姑娘提着裙子，蹬蹬蹬就过来了。
盛兮颜笑了笑：“阿瑜。”
程初瑜往她身边一坐，俏丽的小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小小声地说道，“你没陪我去素合园，真是太可惜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你快问我啊！
盛兮颜不由轻笑出声，给她倒了杯水：“你看你，满头都是汗。”然后又顺着她的话问道：“怎么了？”
程初瑜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小嘴兴奋地说道：“素合园方才差点走水了，后来又听说只是些小虫子，不过这不重要！”
程初瑜左右看了看，凑到盛兮颜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从明月湖绕道回来的时候，看到昭王了！”
“昭王身上的衣服都半开了，怀里抱着一个姑娘，湖里还扑腾着一个男人。”
“听说是两男争一女，争得打起来了……
盛兮颜时不时地应着“真的吗”、“哦”、“是啊是啊”。
程初瑜说完了，又把剩下的半杯水也一口气喝完了，才道：“也不知道湖里头的那个是谁，我一会儿去打听打听，再来告诉盛……”
周围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一个中年内侍走进宣豫阁。
他走到盛兮颜面前，面上带笑，尖细着嗓子说道：“盛大姑娘，太后娘娘宣您过去说说话。”
盛兮颜的心里没有任何起伏。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这位曹公公宣了一道冰冷的懿旨，单方面的告诉了她，她要与人并嫡。
她原本不知道昭王也牵扯其中，也因此，她始终想不明白，太后为何会插手。就算有人告诉她是因为太后感念两人情深才会成全他们，但是，盛兮颜并不相信。
盛兮颜重生在三天前，已经来不及解除婚约了，只得另辟蹊径。
周景寻和赵元柔殉过情的事，当时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并没有闹得满城风云。联想起太后的赐婚，盛兮颜猜想是太后出面压下去的。
所以，盛兮颜就打算，把事情摊到明处，纵使太后也无法压下去的地步，倒是没想到会有“昭王”这样的意外之喜。
盛兮颜站起身来，含笑道：“劳烦公公带路。”
她气度优雅，仪态娴静，恬淡中带着明媚。
曹公公甩了下雪白的拂尘，笑吟吟地说道：“盛大姑娘，请。”
出了宣豫阁，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是最近的长秋殿。
曹公公让她候在外头，自己进去通传。
长秋殿内，凤鸟衔环铜炉散着袅袅青烟，清香怡人，角落里安置着几个琉璃冰桶，凉快得不似盛夏。
太后坐在主位上，面色微沉。
太后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也就刚过四旬，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鬓发规整，雍容华贵。
太后原本在宣豫阁二楼看戏，直到刚刚有人来回禀，才知竟出了这样一桩丑事。
她听说过赵元柔，她那个傻儿子这几个月来天天缠着她非要娶赵元柔为正妃。
太后实在是瞧不上，不说赵元柔生父早逝，只有一个寡母相依为命，如今还靠着叔伯养活，光是看她把儿子迷得七昏八素，连连忤逆自己的意，就足以让太后不喜。
想到昨日儿子才为了赵元柔和自己大闹了一场，太后心中的厌恶更盛了。
这种勾三搭四的女人哪有资格伺候她的儿子！
“娘娘，盛大姑娘来了。”
太后揉了揉额头，淡淡地说道：“让她进来。”
太后方才已经让人查过，被儿子不小心推下湖的是永宁侯世子周景寻，和礼部侍郎的嫡长女盛兮颜已经定了亲。
思忖间，在曹公公的引领下，盛兮颜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举止优雅从容，气度不凡。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屈膝行礼的少女，不过刚刚及笄的年岁，乌黑的头发柔顺亮泽，挽了一个垂鬟分髾髻，并排戴了两朵红珊瑚珠花，巴掌大的小脸上，大大的杏眼清澈明亮，鼻梁秀气笔挺，嘴唇粉润如花瓣，竟是难得的娇美绝色。
“赐座。”
“谢太后。”
盛兮颜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对这么一个小姑娘，太后无需拐弯抹角，她轻捻着手上的佛珠，直言道：“盛大姑娘，哀家听闻你与永宁侯世子定有婚约？”
“是的，太后娘娘。”盛兮颜有问有答，“是臣女的祖父定下的亲事。”
亲事在十年前就定下了，对盛兮颜来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未婚夫，也仅止而已。
“这门亲事委实不错。”太后点头赞了一句，“永宁侯世子哀家见过，是个好的。皇上曾在哀家面前夸过，说是在年轻的这一辈勋贵男儿里，永宁侯世子的文韬武略，都是数一数二，日后必得重用。”
太后刻意停顿了一下。
照理说，未婚夫婿能得到皇帝的赞赏，任谁都会欢喜非常，偏偏这盛兮颜看着是在笑，笑容完美无瑕，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却没有任何的真情实感。
这让太后有些烦闷。
原本想好的话就接不下去了。
太后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地拂着水面上的茶沐，声音冷淡了不少，说道：“哀家听闻永宁侯世子有一位心仪的姑娘，两人甚是情深意重。说起来也算有缘，这姑娘还是你的嫡亲表妹，哀家想要成全他们，你觉得如何？”
盛兮颜温婉地回道：“太后说得是。”
方才盛兮颜不接她的话，太后还以为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倒是自己太高看她了。
太后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盅，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么……”
“太后娘娘。”盛兮颜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话，面上笑容不改，“也请太后娘娘顺便为臣女与永宁侯世子解除婚约。”
太后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捏紧了紫檀木佛珠：“你不愿意？”
“娘娘为永宁侯世子赐婚，臣女并无不愿。”更何况，她愿与不愿意在太后的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一次若不是事情闹到人尽皆知，太后又怎会把她叫来这里做做样子。
在皇权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盛兮颜的心底一片清明，嘴上说道：“但是，请太后先为臣女解除婚约。”
太后怒意渐起，冷冷地看着她，嘴边逸出一声冷哼。
盛兮颜不紧不慢，她眉眼含笑，有种说不出的柔美，“太后娘娘，昭王与人争婚，闹得整个园子人尽皆知，您转眼要把昭王的心上人许给旁人，您为了保住昭王名誉还真是煞费苦心。”
盛兮颜态度自然的就像是在与太后闲话家常。
太后两眼冒火，猛地一拍案几，喝道：“大胆。”
周围伺候的宫女嬷嬷们全都跪倒在地，口中惶恐地念着：“太后息怒。”
换作旁人，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匍匐在地谢罪，但盛兮颜只是站了起来，说道：“太后娘娘，臣女愿意与周景寻解除婚约，到时候，您再为他们赐婚，也更加名正言顺。您说是吗？”
自从重生后，盛兮颜就推演过无数次今天会遇到的情况。
上一世的她，被迫并嫡，无力反抗。
而这一世，她步步筹谋，掌握了先机，才走到这一步，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紧紧地捏了捏，毫不避让地直视着太后。
太后能为了保住昭王名誉，做出让人并嫡的事来，那也能为了昭王，忍下有人胆敢和她谈条件。
“你在威胁哀家？”
太后声音冷厉，不怒自威。
眼前的少女，目光明亮清澈，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空灵，朱唇微启，说道：“太后娘娘，臣女不敢。”
这一句“不敢”，换来太后一声冷笑，她不敢？她倒是挺敢的！
太后缓缓地转动起手中的佛珠，指尖微微泛白。
太后被小儿子磨了这么久，这才决定，把赵元柔也宣来园子里头看看，若还过得去，就让她进府当个侍妾，也当是全了小儿子的一片心意。
可那赵元柔竟然不安于室，还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
她绝对不会让这样一个女人进王府的！
太后也知道小儿子犟得很，所以才打算，既然赵元柔跟永宁侯世子彼此有情，就给他们指婚算了，也能让小儿子彻底死心。
她本打算快刀斩乱麻，没想到，在盛兮颜这里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要不是这件事闹得太大，她不愿惹人非议，大可以直接下道懿旨，也不会凭白受这区区臣女的气。
那一瞬间，她也想过干脆把赵元柔赐给别人，可那一出“两男争一女”已经闹到沸沸扬扬，谁还会要赵元柔？
要是给赵元柔一条白绫，小儿子非得跟她翻脸不可。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伤了他们母子关系，不值当。
“盛大姑娘。你可想好了？”太后淡淡地问道，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盛兮颜眸光坚定：“请太后娘娘为臣女解除婚约。”
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好。”太后冷笑道，“既然你这么不想要这桩婚事，哀家就成全你。”
盛兮颜听得出太后声音里的不悦。
但是，她不在乎，要是得用她的一生来成全太后的“高兴”，她当然宁愿太后“不高兴”。
盛兮颜嘴角一勾，说道：“臣女多谢太后。”
“但是。”太后的声音顿了一下，“哀家既然毁了你的亲事，自当再还给你一桩作为补偿。你看镇北王世子如何？”
盛兮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后继续说道：“镇北王世子是亲王，刚及冠，府中无姬妾无通房。比你‘让’给哀家那门亲事强多了，你说呢？”
镇北王楚氏，是大荣朝唯一的异姓王，世代镇守北疆。
三个月前，现任的镇北王世子楚元辰，在和北燕的一场大战中，杀得北燕溃败，落荒而逃，但他自己也身受重伤，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

第3章
镇北王世子失踪后，静乐郡主心念爱子，去皇觉寺求了一签，又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空明禅师亲自解签。空明禅师告诉静乐郡主，楚元辰命中有此一劫，但上天也留下了一线生机，若是能寻到一位有大福气的女子，就能化解此劫。
太后的嘴角紧抿，眼中浮现起了一层阴霾。
她冷笑地看着盛兮颜，仿佛在说：你来选吧。你是要好好当你的世子夫人，还是嫁进镇北王府，守一辈子的寡。
盛兮颜平静地屈下膝来。
太后一颗颗捻着手中的佛珠，气定神闲。
一旁的陈嬷嬷低眉顺目地给太后添了茶，在她看来，就算并嫡又如何。那个赵元柔在婚前闹出这样的丑事，又没娘家依靠，日后终究低了她一头。盛兮颜只要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未来的侯夫人。
嫁去镇北王府又能得到什么，镇北王世子在战场上已经失踪整整三个月了，谁都知道，怕是十死无生，到时候，她就算有个“世子妃”的名头又如何，怕是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
这盛大姑娘但凡聪明点，顺了太后的意，讨了太后的喜欢，这日后啊，只要太后随便出手护上一二，她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偏她非要与太后犟上一犟，也是自取其辱了。
“谢太后赐婚。”
看吧，她就知道……陈嬷嬷有瞬间的愣神，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太后的手一顿，佛珠差点从手里滑落下来。
盛兮颜行完了全礼，再站起来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中流露出来的傲然，让她犹若一株在寒风中绽放的腊梅，宁折不屈。
她没有服软！她竟然宁愿嫁个死人，也不向自己低头！
这个认知让太后又气又恼，心里一阵烦闷，更有一种事情失控后的难以自抑的焦燥。
盛兮颜的杏目清澈透亮，像是在回应：太后，您答应的事，可别反悔。
太后本就高涨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在几息的沉默后，她开口了，一字一顿地说道，“既如此，哀家就成全了你！”
她的神情冰冷，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话说完，然后摆了摆手，再也不想看到她。
盛兮颜宠辱不惊，福身道：“臣女告退。”
出了长秋殿后，她粉润的嘴唇就高高翘了起来，噙着一抹笑容，娇美的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愉悦，明媚如朝阳。
她抬手遮住眼帘，迎着刺眼阳光看到的是她的新生。
盛兮颜又回了宣豫阁，一踏进门，就有几道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
在座的贵女们多少都听说过太后正在给昭王挑选正妃，虽只是京中传闻，但今日连太后都来了，说不定这传闻也有七八分是真的。
太后特意宣了盛大姑娘过去，莫非是相中了她？
“颜姐姐，你回来啦。”
程初瑜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臂，有意地挡住了那些目光。
“我们去看戏吧，你回来的真晚，都快结束了。”
程初瑜和盛兮颜是手帕交，知道她订过亲，在她看来，颜姐姐都订了亲了，太后当然不会再给她指婚，这些人就是想多了！
“颜姐姐，这位陈状元还真是世间难得的痴情人。”
“刚刚那一折你没有看到实在太可惜了。”
“你看，我的帕子都哭湿了。”
……
程初瑜半点没打听太后为什么叫她过去，开开心心地只说戏。
一直到《胭脂扇》唱完，陈状元两美在怀，人生得意，曹公公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太后的懿旨。
“盛大姑娘，接旨吧。”
盛兮颜率先跪下，其他人也都纷纷跪地。
曹公公宣读起了懿旨，懿旨里先是夸了一通她“惠质兰心，仪容有度”，然后就是“赐婚镇北王世子楚元辰为正妃，即日完婚”。
“钦此。”
四周一片静默，更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臣女领旨谢恩。”盛兮颜在众多难以置信地目光中，声音柔和清晰的谢了恩，双手接过懿旨。
曹公公传了旨后就走了。
他一走，宣豫阁里就多了不少细碎的声音，一道道或是同情或是怜悯的目光落在了盛兮颜的身上。
哎。盛大姑娘真是太倒霉了！
谁都知道，镇北王世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虽说还没找到尸体，但要是人还活着，怎么会没有消息呢。
这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三个月了。
再想到刚刚太后特意宣了盛兮颜过去说话，这会儿，她们的眼中再没有半点羡慕了。
程初瑜翕了翕嘴唇，下意识地捏住了她的衣袖，欲言又止：“颜姐姐……”不是定了亲吗？怎么就摊上这样一桩祸事呢！
盛兮颜冲她笑了笑，没有去解释什么。
这桩婚事，并不在她的计划里，但是，反过来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世道，女子艰难，她不想留在盛家，更不想在庵堂了此一生，那就早晚都要出嫁，嫁个生死未卜的丈夫也没什么不好，不对，应该说，简直太好了！
盛兮颜对此很满意。
她的嘴角高高翘起，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心里的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哎，盛大姑娘伤心过度，都疯魔了，真真是可怜。
程初瑜有些担心，捏着她衣袖的手紧了紧。
这时，有内侍过来说是宴席已经摆好，领着各府的贵女们入席用宴。
等用完宴席，离开园子，已经快到未时。
席间，太后一直没有出现。
原本那些太后会为昭王挑正妃的传言就好像真的只是传言。
席散后，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园子，各府的马车全都在园子外头排成了一列，候在马车旁的是她们的贴身丫鬟。
进园子的时候，这些人全都被留在了外头，只有几位郡主县主可以带自己的丫鬟进去。
见到盛兮颜出来，她的丫鬟芳菲赶紧迎了上来。
程初瑜与她挥手道别：“我家马车在那儿！颜姐姐，过几日我再去找你玩。”
盛兮颜笑吟吟地应了。
芳菲把脚凳放好，正要搀扶她上马车，突然惊喜地喊道：“姑娘，是周世子！”
盛兮颜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说道：“走吧。”
“可是……”芳菲迟疑了一瞬，周景寻已经疾步匆匆到了马车前。
他已经换下了禁军戎服，着一身靛蓝色锦袍，腰带雕云雀纹白玉佩，乌黑的头发用一支墨玉簪束起，衬得他更显丰神俊朗，面若冠玉。
芳菲面颊微红，福了福身，柔柔地唤道：“周世子。”
周景寻看也没看她，隔着车帘，他沉声质问道，“盛大姑娘，你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先前太后宣了柔儿去说话，柔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彤彤的，问她她也不说，问急了，她直接来了一句“以后不要再见面了”，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周景寻心急如焚，他几番打听才知道，在这之前，太后刚见过盛兮颜，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肯定是盛兮颜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
此时各府姑娘们正陆续离开园子，周景寻毫不掩饰的厌恶立刻就惹来不少侧目，程初瑜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周景寻不管不顾，巴不得盛兮颜丢脸，语气尖锐地说道：“盛大姑娘，你要明白，别说你我二人只是有婚约，就算你已进了我周家门，像你这般摆弄口舌之人，我也可以随时给你一纸休书！”
芳菲脸色苍白，连忙道：“周世子，您误会了……”
“周世子，请慎言。”盛兮颜撩起车帘，露出了一张明媚的脸庞，对上周景寻恼恨的目光，她愉快地说道，“太后已经为我赐婚镇北王世子。”
什么？
周景寻一怔。
周景寻一直都不满这桩亲事，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有未婚妻，自然也不会有人多嘴告诉他这件事，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太后竟然会给盛兮颜指婚？这怎么可能！
盛兮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我二人的婚约，真要论起来，那也是我、休、了、你！”
最后四个字，她故意放开声音，说得抑扬顿挫。
噗哧。
“说的是呢！”程初瑜抚掌笑道，“颜姐姐得蒙太后赐婚，周世子就别再纠缠不休了。”
程初瑜下巴一抬，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
在席宴的时候，颜姐姐悄悄告诉过她，那个为了和昭王争一女，落下湖的倒霉鬼就是永宁侯世子周景寻。周景寻明明和颜姐姐早有婚约，还公然闹得这般难堪，丝毫不顾及颜姐姐的脸面，简直不是良配！
难怪颜姐姐不要他了！活该。
程初瑜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立马恍然大悟，原来周世子和盛大姑娘曾经订过亲啊，而且，盛大姑娘都和他退亲了，周世子还在纠缠不休。
周景寻怒火中烧，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偏偏他又实在没法一一解释，他和盛兮颜还没有退亲！他更不是被盛兮颜给休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程初瑜轻哼一声，转头就上了自家马车，一副不屑和周景寻说话的样子。
周景寻只能死死盯着盛兮颜，正要让她把话说清楚，车帘就“啪”地放了下来。
“回府。”盛兮颜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留恋。
车夫吆喝了一声，挥动马鞭，芳菲有些无措，只得赶紧上车。
周景寻抬手要拦，马车直接与他擦身而过，还差点把他撞倒。
周景寻的脸上阴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

第4章
从园子到京城，足足需要一个时辰。
马车还没有进门，盛府就已经知道太后给盛兮颜另赐了婚。
想到同僚们纷纷对他拱手道“恭喜”，盛兴安心头的怒火就止都止不住。
盛夫人刘氏一旁温温柔柔地劝道：“老爷，您也别太着急了，等颜姐儿回来，问问就知道了。”
她不过二十余岁，长相温婉，脸似鹅蛋，眉如柳叶。
“颜姐儿一向乖巧懂事，定不会故意惹是生非。”
“怕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盛兴安的情绪再也遏制不住了，勃然大怒道：“你还替她说话？！”
“肯定是她非要逞强，才会招来了这祸事。”
“不然，园子里去了这么多人，太后为什么就给她指了婚？！”
越说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恨恨道：“早就定过亲的人了，还不知廉耻，简直把我们盛家的脸给丢尽了！”
“大姑娘。”
门外传来丫鬟问候的声音，帘子掀了起来。
盛兴安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一道纤细的身影抬步迈过门槛，他想也不想就拿起桌案上的茶盅，扔了过去。
砰！
盛兮颜蓦地收回了步子，茶盅砸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飞溅，却半点没落到她的身上。
盛兮颜提着裙裾，面不改色地跨过地上的碎片，仪态标准地福了福礼：“父亲。母亲。”
盛兴安狠狠地瞪着她，喝斥道：“跪下。”
屋里伺候的下人们一个个全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主子迁怒上。
“颜姐儿，你好好与你父亲说。”刘氏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忤逆了盛兴安，先跪下再说。
盛兮颜把手中懿旨举了举，问道：“父亲是觉得太后的懿旨有什么不妥吗？”
她目光清澈，淡然娴静。
盛兴安噎了一下：“……”
他哪里敢明晃晃的说太后的旨意不对。
他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喝骂在嘴里拐了个弯，强忍着怒火问道：“你在园子里头到底做了什么？”他的脸上满是厌恶，心里已经给盛兮颜定了罪。
“女儿不知。”盛兮颜神情自然，淡淡地说着，“只是女儿听说，今日在园子里，昭王殿下与周世子不知为何事争了起来，周世子还落了湖。后来，太后就给女儿赐婚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
盛兴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从愤怒到隐忍再到沉默。
盛兮颜的唇边噙着一抹笑，她点到即止，把话说得含糊不清，留下了足够想象的空间。
盛兴安的脸色阴晴不定，刘氏见状，在一旁说道：“老爷，你别怪颜姐儿了，她也不想的……”
“她不想？”盛兴盛怒火重燃，“她若不想，就不该答应太后的赐婚，与其一女二嫁辱了我盛家门楣，还不如早早吊死以全贞洁！”
刘氏着急着劝道：“老爷，您别说了，颜姐儿会当真的。”
“母亲，您放心，女儿不会当真的。”
盛兮颜冲刘氏笑了笑，仿佛没有看到她僵了一瞬的脸色，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想父亲也不是当真的，女儿一死了之倒也罢了，可父亲要怎么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呢？”
“虽说您是在咱们自己府里说这些话，可是隔墙有耳，父亲大概是忘了年初时章家的事了吧。”
“女儿听说，这菜市口，章家上下一百多口的血还没干透呢。”
这几句话，就如一桶冷水从盛兴安的头顶浇了下来，全身上下拔凉拔凉的。
再看婷婷玉立的长女，一双杏眼明亮有神，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如同四月绽放的春花一般娇艳，长得越发肖似过世的原配，让他心里一阵厌恶。
盛兴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你下去吧。”
“是。”
盛兮颜应了一声，又提道：“父亲，女儿这婚事是太后娘娘指的，想必父亲不会让女儿的嫁妆太过寒酸。”
“家中还有几个妹妹未嫁，女儿也不求什么，只求父亲能把母亲的嫁妆一并交还给我。”
在大荣朝，嫁妆是属于妇人的私产，若是妇人亡故但又无子女，会由娘家收回，但若是有子女，则会平分给子女继承。
盛兮颜说完了该说的，只当没看到盛兴安已经黑得不成样的脸色，把懿旨留了下来，愉快地出去了。
这刚一走，盛兴安又拿过一个茶盅狠狠地掷了出去，咬牙切齿道：“这逆女！”
“老爷，您消消气。”刘氏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颜姐儿也不是故意的，您下次与她好好说，她会明白的。”
“她还真当许氏陪嫁了万贯金银不成？”盛兴安冷笑道，“菀如，你去把许氏的嫁妆理一下，给她送过去。仗着自己要嫁进镇北王府，就敢跟这般猖狂，我倒要看看，她日后会摔得有多惨！”说完就拂袖而去。
刘氏立刻就变了张脸，气得指尖发抖。
孙嬷嬷赶忙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这才扶着她坐下，安抚道：“夫人，您别急，就算把那些东西都给了大姑娘又怎么样，大姑娘又能瞧出什么花样来？”
“芳菲替您把人盯得牢牢的呢。”
芳菲是孙嬷嬷的嫡亲侄女，他们一家子都是刘氏陪嫁的家生子，也是刘氏府里最信任的人。
“大姑娘这一出嫁就是守寡的命，肯定也不方便再抛头露面，您到时候给她挑几房信得过的陪房来打理那些庄子啊铺子什么的，再有芳菲在内管着，保管出不了半点岔子。”
“您就放心吧。”
刘氏缓缓地点了点头。
许氏的陪嫁虽没有万贯金银，但也足有六十四抬，田产房契样样都有，每年光出息都有好几千两银子。
刘氏自诩出身书香门第，无奈家中清正，没有多少金银俗物，嫁妆也就勉强凑了六十四抬，同样是六十四抬，可往细里说，差别大着呢。她还有一儿一女，总得为他们考虑不是？
本来她和永宁侯夫人早有默契，奈何造化弄人……
刘氏叹声道：“委屈芳菲了。”
把芳菲放在盛兮颜的身边，她也是存了让芳菲给周世子做姨娘的心，这周世子长得好，又尊贵，芳菲早就芳心暗许，作为陪嫁丫鬟，被姑爷收房再寻常不过了。自己许她这份荣华富贵，也算是全了她的一片忠心。
偏偏现在……
哎。
刘氏思忖着说道：“你去告诉芳菲，她只要好好当差，我是不会亏待了她的。”
孙嬷嬷笑着逢迎道：“夫人向来最疼芳菲那丫头了。”
她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赶紧叫芳菲出来说说话，免得那丫头一时失意，乱了方寸。
芳菲如今心情确实不好，一路沉默不语地跟在盛兮颜后头，回了采苓院。
盛兮颜的院子里没有管事嬷嬷，只有两个二等丫鬟芳菲和昔归，两个三等丫鬟，以及粗使丫鬟和婆子若干。因为芳菲是夫人刘氏给的，院子里上上下下都由她管着。
昔归服侍着盛兮颜洗漱后，她晾着还没干透的乌发，去了小书房，又打发了芳菲去倒茶。
盛兮颜打开书案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套银针，在手中摩挲片刻，面露怀念。
这她外祖父留下来的。
盛兮颜的娘亲姓许，是盛兴安的嫡妻原配。
在她不满八岁那年，许氏早逝，盛兴安才又续娶了刘氏，也就是如今的盛夫人。
许家世代行医，盛老太爷年轻时，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得了一场重病，得蒙盛兮颜的外祖父出手相救，才捡回了一条命。盛老太爷感念恩情，两家常来常往，成了通家之好，后来又许下了儿女亲事。
但医者不过是中九流，随着盛老太爷一朝中举入了仕，其后数年，官位步步高升，许家和盛家的门第差距也越来越大。
盛兴安打从心底里瞧不上盛老太爷给他定的这门亲事，盛老太爷在世时，他还有所收敛和遮掩，盛老太爷一去，就再无顾虑了，孝期一过，立刻纳了一房秀才家的姑娘为良妾。
少时，盛兮颜曾随许氏回乡省亲，许氏只待了不足一个月，但盛兮颜却在许家住了足足一年多，也跟着许老太爷学了一些医理。
盛兮颜还记得，外祖父曾说她资质上佳，有天份，若是男儿，定能传许家衣钵，还把这套他用了数十年的银针给了她。
只是后来，弟弟在出门看花灯时走丢了，娘亲悲悔交加，病来如山倒，外祖父带着她匆匆赶回盛家。
可惜的是，娘亲没有等到她回来，就跳了湖，香消玉殒……
明明已经隔了一世，但回想起当时，依然恍若眼前，心里窒闷难耐。
上一世，外祖父留下的医书和行医笔记都随她陪嫁去了永宁侯府，她闲来无事，也时常翻看。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并非“病逝”……
盛兮颜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苦涩，她闭了闭眼睛，三息后才又睁开了双目，目光渐渐清明。
盛兮颜把针包揣在袖袋里，这时，芳菲端了茶水进来。
盛兮颜闲适地坐着，吩咐道：“你去把我这院子的账册拿来。”
芳菲僵硬了一瞬，笑道：“姑娘怎么突然想到要看账册呢。”说着，她把手上的茶盅放在了书案上。
盛兮颜啜了一口热茶，反问道：“我不能看吗？”
芳菲干巴巴地说道：“奴婢这就去拿。”
不多时，芳菲就拿了一本账册和一个红木雕花匣子过来，说道：“姑娘，您一共有十九两银子，这是账册。”
盛兮颜往打开的红木匣子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和几个银锞子。
她记得自己在闺中时，每月的月钱有五两，这么多年了，一共只有十九两？
呵，还挺有零有整的呢。
盛兮颜微微颌首，拿起账册翻了几页。
账册记得倒是挺详细，有给下人们的打赏，有让人从府外买的小吃零嘴画本子，还有胭脂绣线之类的小玩意，零零总总的，每年都能把月钱花完。
笔墨纸砚，脂粉首饰，府里每季都有份例，她最多也只需要额外添上一点，每年也不过两三次。
要不是重活一世，如今这个年纪的她，怕也还真是不知道，京城的物价居然这般“高”，就连蜜饯都要高达一两银子一包了，小小的一盒胭脂也要十两银子……

第5章
盛兮颜合上账册，没有再往下看。
芳菲见状松了一口气，庆幸她看不懂。
盛兮颜再让她把自己的妆匣拿来的时候，芳菲就没有半点担心了。
盛兮颜首饰不多，除了份例外，大多是许氏还在世时给她置办的，也有一些是逢年过节，太夫人赏的，她随手拿起一支不常戴的点翠祥云簪子，在手上略一惦了份量，便是眸光一暗，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了下去。
看来，不止是账目动了手脚，连她的首饰也有几件被人用赝品替换掉了。
盛兮颜挑了一朵赤金镶玛瑙珠花，递给了侍立在一边的芳菲，心情甚好地说道：“这个赏你了。”
芳菲愉快地接了过去，喜道：“谢姑娘赏。”
但东西一拿到手里，她脸上的喜色立刻就淡了。
盛兮颜嘴角含笑：“我记得这是金玉斋打造的，四年前，祖母生辰，母亲特意让金玉斋的人进府，给我们姐妹几个打了一式的珠花，金玉斋是江南的手艺，做工精细着呢。”
芳菲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道：不过是个假货，还拿来当宝贝，真是个没见识的。
盛兮颜理完了妆匣，就让芳菲拿去放好。
用过晚膳后，盛兮颜早早歇下了。
她刚重生时，有惊有喜，更多的是惶惶不安，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就又回到上一世那种死不瞑目的境地。
但这一夜，许是终于摆脱了那桩坑人的婚事，盛兮颜安稳地一觉睡到天亮，又一如往常去正院请安。
在盛老太爷和太夫人相继去世，并过了孝期后，盛家就分了家，如今这盛府由刘氏当家。
盛兴安除了继室刘氏，还有三房侍妾，刘氏生有一儿一女，其他侍妾也都各有所出。
刘氏穿了一件朱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笑盈盈地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温柔和善。
待众人请过安后，刘氏早早就把大家打发了，只留了盛兮颜下来，说道：“今日，永宁侯府会来退亲，你父亲早朝后就会回来，你先在我这儿坐坐，与我说说话吧。”
盛兮颜和镇北王世子的亲事是太后亲赐的，永宁侯府在得知后，为表郑重，昨天晚间就特意派人上门递了贴子，说是今日会过来交还庚帖，两家正式退亲。
盛兮颜应了。
她杏眼明亮，肤似初雪，眉若远黛，就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儿，柔美娇嫩。
刘氏忍不住去看她。
在她的脸上，刘氏看不到半点惶惶不安。
明眼人都知道，镇北王府确实尊贵，但镇北王世子他人都没了，再尊贵又能如何？
等她嫁过去后，就知道日子难过了。
刘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说道：“颜姐儿，我和爹给你挑了四房陪房，一会儿就让人把花名册给你送去。”她故意提了盛兴安，就是要让盛兮颜不能拒绝。
盛兮颜看了一眼钟漏，没有应声。
刘氏皱了皱眉，正要再拿盛兴安来压她，盛兮颜话锋一转，不但没有应下陪房，反而说道：“母亲，您把芳菲要回去吧。”
刘氏听着微怔：“芳菲伺候的不好？”
芳菲惊了一跳，连忙看向刘氏，生怕她觉得自己没有当好差。
盛兮颜叹声道：“女儿少了一朵珠花，是赤金镶玛瑙的，当年祖母生辰时，母亲专门请金玉斋的人来为我们姐妹打造的。”
刘氏听明白了，她看了一眼芳菲，沉声问道：“你是说，芳菲拿了你的珠花？”
冗长的静默后，芳菲从盛兮颜的身后走了出来，跪下去磕了头：“夫人明鉴，奴婢没有。”
“颜姐儿，你是不是弄错了？”刘氏蹙眉，目光移到盛兮颜的身上，无法苟同地说道，“芳菲这丫头，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是个好的，断不会做出这样背主的事来。”
她甚至没有多问几句，就认定了是盛兮颜在无理取闹。
芳菲大为委屈，扁了嘴道：“奴婢是有一支赤金镶玛瑙珠花，可那是姑娘昨日赏的！姑娘要是后悔想拿回去，您大可以直说，为什么要污蔑奴婢！”
芳菲眼含泪光，脸上写满了受了冤枉后的愤慨：“奴婢这就去把珠花拿来，夫人一看就知！”
刘氏眸色微沉，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孙嬷嬷，你就跟芳菲走一趟吧。”
刘氏从头到尾没问盛兮颜的意思，自己就替她做了决定。
芳菲愤愤不平地跟着孙嬷嬷走了出去，看都没看盛兮颜一眼。
角落的香炉飘散着袅袅青烟，清香弥漫。
刘氏仿佛这时才想起了盛兮颜，含笑着安抚道：“颜姐儿你放心，要是芳菲真敢背主，我一定不会轻饶了她！”
盛兮颜谢过，说道：“母亲向来公正。”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倒让刘氏听出了一点嘲讽的意味。
刘氏眯了眯眼睛，有些摸不准她的意图。
堂屋里再度静默了下来，唯有茶盖碰撞茶盅时发出些许声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芳菲和孙嬷嬷就回来了，带来了一朵珠花和一本账册。
孙嬷嬷亲手把账册和珠花呈给了刘氏，说道：“夫人，这账册是奴婢亲眼看着芳菲拿出来的，没有涂改过。账册上记着，大姑娘昨日赏了一朵金玉斋的赤金镶玛瑙珠花给芳菲。”
孙嬷嬷把账册展开到这一页，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芳菲站在下头，她下巴微翘，凛然不屈。
刘氏看了一眼账册，点了点头，说道：“想必颜姐儿一时忘了，还好只是一场误会。”
她吩咐道：“孙嬷嬷，你把珠花拿去给大姑娘，还有这账册。”
孙嬷嬷应声去了，走到盛兮颜跟前，恭敬地把珠花和账册都交给了她。
“夫人。”芳菲哪里肯就此罢休，委委屈屈地说道，“求您为奴婢做主，不然，奴婢怕是得一头撞死了。”
刘氏等她把话说完，才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也真是的。你家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一会儿我再补一对珠花给你也就是了。”
“可是夫人，”芳菲眼睛红彤彤的，可怜巴巴，“奴婢……奴婢虽然低贱，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她抹了一把眼泪，一副只有一死才能以表清白的样子。
“哎。”刘氏叹了一声，迟疑地看向盛兮颜，说道，“颜姐儿，你看……总不能逼着这丫头去死吧。”
两人一唱一搭，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盛兮颜认句错。
让堂堂一个嫡长女向自己的贴身丫鬟认错，简直就是把她的脸面往泥里头踩。
刘氏就是要死死地压制住她，打击她的自尊，确保日后等她嫁出去，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这样的手段，前世在闺中的那几年，盛兮颜也是领教惯了的。
当年的盛兮颜看得明白，但不屑为此浪费时间，她以为自己不会在盛家待多久，无需花费精力去经营，却没有想到，无论是盛家还是永宁侯府，全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盛兮颜把玩着手上的珠花，叹声道：“母亲。这不是我的珠花。”
芳菲忍不住了，激动地插嘴道：“胡说，明明就是！”
“是啊。”刘氏也道，“颜姐儿，这账册上也记得明白。”
“老爷。”
这时，堂屋外头传来丫鬟们请安的声音，紧接着，帘子掀起，盛兴安大步走了进来。
一见到屋里的情形，他就眉头一皱，冷声道：“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盛兴安这是刚下了朝，从衙门请假回来的，为的是一会儿永宁侯府过来退婚。
没想到还在外面，就听到里面乱糟糟的，这让他原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坏了。
“老爷。”
“父亲。”
众人纷纷福了礼，刘氏露出最娴淑的笑容，主动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
盛兴安在罗汉床上坐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了。
“哎。”刘氏亲手把茶端到他手边，似有些为难地说道：“可颜姐儿说这珠花不对……”
她用一种“盛兮颜非要闹个不休的眼神”看着盛兴安。
盛兴安重重地放下茶盅，冷哼道：“无理取闹！”
在他看来，就是盛兮颜在瞎胡闹，非要搅得家无宁日。
盛兮颜仿若未觉，只问道：“母亲是说这珠花没有问题？”
刘氏点了点头，肯定道：“当然。”
盛兮颜就等她这句话，她眼角微挑，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着两人：“母亲当年给我们姐妹定的是金玉斋的赤金镶玛瑙珠花。但这朵珠花上并无金玉斋的印记，而且……”
她双手用力，“啪”一声，把珠花掰成了两半，然后便无奈地笑了笑：“它分明是黄铜的。”
她上前几步，把半朵珠花递给了盛兴安。
刘氏眉头一跳，心里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即将脱离掌控。
“把油灯拿来。”盛兴安让人点了油灯，亲自把半朵珠花放在油灯上一烧，不过几息，断口处就被烧得乌黑，这的确是黄铜镀金的。
盛兴安捏着珠花，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刘氏，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地问道：“这是你从金玉斋定的？赤金的？”
刘氏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心绪飞转，不等盛兴安开口，喝斥道：“大胆奴婢，你连大姑娘的东西都敢偷拿！”
芳菲傻眼了，不明白刘氏为什么突然翻脸，忍不住道：“夫人，这珠花就是大姑娘赏的！奴婢……”
孙嬷嬷赶紧冲她使眼色，“芳菲，还不快退下。”
芳菲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她泪盈睫上，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但是，刘氏却恨不得狠狠骂她一顿。
赤金镶玛瑙珠花是刘氏特意让金玉斋过府来打的，府里的几个姑娘都有，账上也都记得明明白白。
她眼下若还坚持这朵珠花就是盛兮颜赏给芳菲的，那岂不是表示，自己当初故意给她定了假货！？
不然，珠花为什么会是黄铜的？

第6章
刘氏又恼又恨，芳菲就是个眼皮子浅的，连盛兮颜的珠花也敢拿。
她当机立断，说道：“是芳菲这丫头鬼迷心窍了！”
她一脸愧疚地向盛兴安说道，“老爷，妾身一时失察，竟然没瞧出芳菲不但偷拿了颜姐儿的珠花，还要倒打一耙，哎，都是妾身的过错。”
她能屈能伸，认错认得爽快极了。
盛兴安黑着脸，随手把半朵烧黑的珠花丢在案几上。
砰。
芳菲吓得肩膀一抖，头低得更低了，目光游移不定。
她不算聪明，但此时也已经想明白了。
昨天盛兮颜把这朵珠花赏给她的时候，她其实还有些自得，觉得盛兮颜也不过如此，连自己偷换了她的首饰都不知道。
没想到，她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芳菲不敢抬头，顺着刘氏的话，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奴婢知错了，求夫人责罚。”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没几下，额头上就泛起了一片红。
刘氏不由面露不忍。
孙嬷嬷是她的左膀右臂，芳菲素来忠心耿耿，她还是想尽力保上一保的。
刘氏留意着盛兴安的脸色，试探地说道：“这样吧，颜姐儿，念在芳菲也伺候了你一场的份上，就罚芳菲半年月例。”
盛兴安点了点头，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芳菲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全身无力地几乎快要瘫下去了。
她赶紧又磕了个头，但立刻，盛兮颜的声音就如同催命符一样响着：“不止是珠花。”
她摇了摇头，一脸无辜地说道：“父亲，母亲，我妆匣里，还少了点翠祥云簪子、丁香花金簪，镶芙蓉石杏花簪子……”盛兮颜一一细数，零零总总的足有六七样，“还有我院子里头的账，也不清不楚的。”
芳菲的脸色又青又白，盛兮颜说的这些她当然记得，全都是她拿的。
她也知晓分寸，太过贵重的没敢动，只偷拿了几件盛兮颜长年不戴的小玩意，也不值几个银子。生怕会被发现，她还专门找了工匠做了一模一样的调换了进去，盛兮颜竟然这般小气，连这些都要斤斤计较！
好不容易，珠花的事情可以了结了，盛兮颜还要咄咄逼人，不肯放过她。
她越想越委屈，嘴唇紧紧抿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盛兴安斜睨了刘氏一眼，面沉如水。
堂屋里静悄悄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就连孙嬷嬷都不敢出声，她心里乱成一团，这大姑娘从来都是个温婉的性子，今天这是吃错药了吗，说发作就发作！
刘氏的脸色又青又白，她可以确定，这是盛兮颜布下的局。
盛兮颜肯定早就知道芳菲私底下偷拿了她的首饰却隐忍不发，直到今天才一口气给捅了出来。
这心计简直太深了！
刘氏攥紧了帕子，干笑道：“老爷，芳菲这丫头也是欺负颜姐儿性子好才敢如此放肆。”
她的意思是盛兮颜不懂得管束下人，才会纵得丫鬟无法无天。
这种绵里藏针的话，盛兮颜自然听得懂，也爽快地认下了：“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不懂管束下人，纵容了芳菲。所以，女儿决定痛定思痛，就拿这半朵珠花去京兆府敲一敲鸣冤鼓。”
“不可！”盛兴安赶紧打断了她，粗暴地指着刘氏的鼻子骂道，“你自己没把人调教好，还要往颜姐儿身上赖？！”
刘氏被吓得肩膀一抖，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像是快要跳出来了。
她嫁进盛家已有六年，自认对盛兴安的脾气也有几分了解。他表面上是时下士大夫的作派，从来不管内宅事，说得好听点就是相信她，把内宅和儿女们交给她管教，但其实就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他可以因为许家世代行医而厌恶发妻许氏，厌屋及乌到对亲女儿也没几分慈爱，也可以因为她出身书香门第，就对她颇为敬重。
芳菲对盛兮颜不敬，甚至偷拿了朵珠花什么的，盛兴安不会太在意，自己罚了也就罢了。
但要是让盛兮颜把府里的丑事捅到官府里去，足以让盛兴安脸上无光，这简直就是抓到了盛兴安的痛处。
盛兮颜正拿着那半朵珠花，对上刘氏望过来的目光时，还特意笑眯眯地把珠花向她举了举。
刘氏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若非让盛兮颜拿捏住了把柄，她又岂会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今只有弃了芳菲了。
她差点呕出一口老血，脸上还要维持着贤淑的笑容，说道：“老爷，您说的是，是妾身没有管束好下人，才让芳菲这贱奴大胆包天，奴大欺主，妾身有错。”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芳菲连主子的东西都敢偷，罪无可赦，按家规，理当打上二十板子，再……”本来想说发卖的，但想到盛兴安肯定不会让芳菲被卖到外头乱说话，就话锋一转，说道，“赶出府去！”
“颜姐儿那里缺损的财物，由妾身全数补上，也当是弥补了妾身的失察之过。”
芳菲吓得一身冷汗，这大夏天的，她简直透心凉，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这“赶出府去”当然不是给了卖身契，还了自由，而是发配到庄子上，从此再无出路。
她都快十六岁了，再过个一两年，就会被胡乱配给小厮。哪怕现在发卖了她，以她的姿容和身段，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前程呢！
“夫人。”芳菲脸色发白，面露惊恐，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额头上的红印也更加的狰狞难看，“奴婢知错了，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刘氏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您看，这样处置可行？”
盛兴安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刘氏赶紧使了个眼色，孙嬷嬷出去叫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把芳菲拖了下去。孙嬷嬷也是生怕再闹下去，芳菲说不定真就要被灌上一碗热油烫哑了嗓子发卖了。
“夫人，奴婢不敢了，不敢了……”芳菲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直到声音渐行渐远。
刘氏抬袖擦擦自己的冷汗，恰在这时，盛兮颜又含笑着说道：“对了，母亲，您刚刚好像是说，您给女儿挑了陪房？”
刘氏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想和她说这件事的，但当时她不是没有接口嘛！现在又提，不会又要使什么幺蛾子吧？！
刘氏捏着帕子的指尖有些泛白，她简直怕了盛兮颜了。
盛兮颜朱唇轻启，认真地说道：“我仔细想了想，若是母亲挑的陪房都和芳菲一样的话，我都嫁出去了，也不能总回府找您做主吧？到时候，怕是也只有告到官府去。您说是吗？”
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口口声声“嫁出去”了，她还要不要点脸？！
刘氏憋着气，假笑着说道：“怎么会呢，给你挑的那几个陪房……”
盛兮颜似笑非笑，又拨弄起了案几上的那半朵珠花，手指白皙似玉，煞是好看。
“够了。”盛兴安冷着声音道，“颜姐儿，陪房你自己挑。你挑中了谁，问你母亲拿卖身契便是。要是府里没有你中意的，就让你母亲叫牙婆来！”
刘氏双目圆瞪，还没说完的话梗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芳菲废了，要是连陪房也安插不了，那等到盛兮颜嫁出去以后，岂不是要彻底翻出她的手掌心了？！
“老爷，”刘氏还想再争取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僵掉了，“颜姐儿哪懂得该怎么挑人，要不妾身先替她挑上一轮，再由她自己选……”
“不必了。”盛兴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掩不住地厌恶，“今天这事你还不嫌难看吗？！”
盛兮颜的那些话，盛兴安当然听得懂，她拿捏着那朵珠花当把柄，又扯出了镇北王府，不过就是不想娘家插手她陪房的事罢了，那就让她自己挑好了。她自己挑的，有什么问题，以后也怨不得别人！
盛兴安显然还没有消气，冲着刘氏又骂道：“还有你，这家你若是管不好，就让郑姨娘帮着你一起管！”
刘氏脸涨得通红，让一个姨娘“帮着”自己管家，她这个当家主母还要不要脸？！
她捂着胸口，正要说一两句软话哄哄他，盛兮颜歪了歪小脸，忧心忡忡地说道：“原来母亲这么忙。”
她突然说这话，让刘氏顿觉肯定没好事，绝对不是想要关心自己。
果然，接下来，盛兮颜体贴地说道：“那就早些把我娘亲的嫁妆给我吧，我还能抽空理理。不然，若是婚期定得急，母亲又要盘账，又要替我准备嫁妆，还要主持中馈，怕是会忙不过来。”她一副在为刘氏打算的孝顺模样。
刘氏嫁进来时，盛兮颜也就八岁多，盛兴安厌恶许氏，对盛兮颜从不假以辞色，只要自己面上过得去，他就不会多问半句。
盛兮颜一向乖顺，从不敢耍什么花样，但今天这一出，彻底打破了她的天真。
盛兮颜这些年到底藏得有多深？！
自己今天，是满盘皆输了。

第7章
盛兴安冷冷地瞥了刘氏一眼，开口应下了。
一锤定音。
刘氏心头憋着的一口血都差点喷出来，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喉间泛起了浓重的腥甜味。
她的素手死死地抠着案几的边缘，指尖泛白，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去。
盛兴安连灌了好几杯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不定。
唯独盛兮颜心情甚佳，自得其乐地把半朵珠花放在茶几上，用纤白的手指绕着转圈圈，眸子里荡漾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有丫鬟进来禀道：“老爷、夫人，永宁侯和永宁侯夫人来了。”
盛兴安定了定神，给了刘氏一个警告的眼神，说道：“请侯爷和夫人去正熙堂。”
盛兴安最是要面子，今天已经惹得他很不快的刘氏也不敢再耍什么心眼，脸上堆起笑，还不忘同盛兮颜道：“颜姐儿，你也随我们去吧。给永宁侯和永宁侯夫人请个安。”
盛兮颜从善如流，随手把半朵珠花放进了袖袋。
因为太后已经赐了婚，两家也没有多说什么，顺顺当当地解除了婚约。
当看到盛兴安从永宁侯的手里拿回了自己的庚帖，盛兮颜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漂亮的杏眼里毫不掩饰地洋溢着喜悦。
她这辈子，终于不用和永宁侯府扯上半点关系了！
永宁侯夫人忍不住皱起眉来。
尽管她也瞧不上盛兮颜这丧妇长女，但眼见她这般嫌弃同自家儿子的婚约，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今天是来退婚的，她真想问问盛兮颜是不是眼瞎了，自己儿子哪里不好？哪里比不上那个短命的镇北王世子？
“……本侯与夫人这就先告辞了。改日再约盛大人出去喝一杯。”
“侯爷，请。”
盛兴安亲自相送，等出了正熙堂，永宁侯夫人朝刘氏使了个眼色，两人坠后几步，面上一阵寒暄，说着就算做不成亲家，也能常来常往云云，永宁侯夫人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盛夫人，那件东西……”
刘氏：“……”
刘氏扯了扯嘴角，说道：“夫人也知道，我们家颜姐儿是前头那一位生的，哎，这继母难为啊，有些事我也实在做不了主，不过，从前应承夫人的事，我一定会尽量办的。”
话是说了一堆，但半点没有落到实处，永宁侯夫人听得心浮气躁。
刘氏心情也正糟糕着，懒得跟她解释，两人心不在焉的走着。
送走了永宁侯夫妇，盛兴安就回礼部当差去了。
和永宁侯府的婚约是解除了，但一连三日，镇北王府都没有派人上门，这轻慢的态度，让盛兴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脾气暴躁的一点就会燃。刘氏小意温存，过得心惊胆战，连盛兮颜让人送来的那张翻了好几番的“损耗账单”，也咬咬牙，全给了，又让孙嬷嬷亲自给她送去。
荷包一下子就满了的的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
孙嬷嬷不但送了银子过来，还拿来了一把钥匙，呈给盛兮颜：“这是夫人让奴婢给姑娘的，是先头夫人放置嫁妆的库房钥匙。”
“有劳了。”盛兮颜接过钥匙，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嬷嬷这钥匙送来的正是时候。外祖父当年就已经把娘亲的嫁妆单子给我了，正好趁着近日有空闲，我先去库房整理整理，来日对账也能省心。”
大荣妇人的嫁妆单子是一式两份的，一份交由夫家，一份留在娘家。
许氏过世时，盛兮颜还不到八岁，嫁妆单子和嫁妆也就由盛兴安保管。盛兮颜猜想，盛兴安连嫁妆都能给刘氏打理，嫁妆单子十之八九也会落在刘氏的手里。
如今孙嬷嬷送来了库房钥匙，却没送来嫁妆单子，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孙嬷嬷闻言，老脸僵了僵，讪笑着说道：“奴婢这就回去向夫人复命。”
这些年来，刘氏没敢变卖许氏的嫁妆，铺子和庄子上的管事都是许氏生前安排的，她也没敢随便换，但每年交到府里的出息，她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挪用了不少贴补娘家，一开始她还在账目上费心掩盖，但是后来，见盛兴安完全不管，她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账目越发不上心，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本来，盛兮颜是会嫁进永宁侯府的。
刘氏和永宁侯夫人早有默契，永宁侯夫人想要许氏嫁妆里的某样东西。作为交换，她也应承了账册的事一笔勾销，那些产业的出息以后会有五成给刘氏。永宁侯夫人是盛兮颜的婆母，盛兮颜想在婆家立足，必然得听她的。所以，刘氏半点不憷。
谁也没想到，这天说翻就翻，不但早就准备好的陪房安插不进去，还让盛兮颜抓住了把柄，让刘氏不敢把这漏洞百出的账册直接拿出来。
焦头烂额的刘氏和孙嬷嬷商量了三天，才想要借着交还钥匙过来试探一下盛兮颜到底知不知道许氏具体有多少嫁妆。可盛兮颜就像是猜透了她们的心思，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她的手里还有一张有完整的嫁妆单子！
这事可不好办了……
孙嬷嬷的笑脸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匆匆道：“姑娘慢慢理着，奴婢先告退。”
昔归送了孙嬷嬷出去。
盛兮颜把钥匙放下，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上一世，盛家无论怎么待她，她都忍了。她一直告诉自己，等及笄了，嫁到永宁侯府后她就有家了，没有想到，哪里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从进永宁侯府的第一天起，就被困在了院子里，寸步难行。
她从小在闺中学的是女子应当“幽闲贞静”、“柔顺温恭”，上一世她做到了，但是她没有一天过得痛快。
既如此，她为什么还要再委屈自己？
上天让她重活一世，绝不会是为了让她再憋屈一生。
盛兮颜仿佛放下了重重伽锁，乌黑的杏眼明亮如璀璨星辰。
昔归送走了孙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盛兮颜正站在书案前，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写着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沾满墨汁的狼毫笔，不疾不徐地落在纸上。
宣纸下面铺着一张钟繇的字帖，盛兮颜的脸上聚精会神，微翘的唇角，放松的眉眼，都透着一股子难言的惬意。
昔归没有打扰她，安静地走过去，为她研墨。
写完了一张后，盛兮颜仔细看了一会儿，便放到了书案的角落，又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去临摹字帖，而是写下了“镇北王府”四个字，面露沉吟。
镇北王府楚家世代子嗣单薄，百年来，嫡系和旁支有无数子弟战死在北疆的战场上。
到了老镇北王这一代，就只剩下了兄妹二人。老镇北王早年在战场上伤了身子，膝下只得了静乐郡主一女。先帝感念镇北王府一家为大荣朝流过的鲜血，没有勉强老镇北王过继，而是允了静乐郡主招赘，后来生下了楚元辰。
按理说，楚元辰应该是镇北王世孙，但老镇北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他请封为了世子，先帝偏偏还允了，于是，就这么叫开了。
四年前，北燕倾举国之力，突袭北疆，来势汹汹，老镇北王以身殉国。
当时，楚元辰不过十六岁，就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北疆军，死守大荣北境。
这一仗打了四年有余，直到今年四月，楚元辰终于大败北燕大军，斩杀了北燕元帅，北燕大军伤亡惨重，丢盔卸甲。在他失踪前，更是一连拿下北燕七城。
楚元辰如今生死未卜，镇北王府短时间里肯定没有心思来顾太后莫名其妙的赐的这桩婚事。
盛兮颜记得那本“小说”里写着，镇北王世子死在了北燕的战场上。
在镇北王世子死后，镇北王府也在短短的五年里彻底倾覆，此后，大荣朝就大厦将倾，不但北燕卷土重来，接连屠戮数城，周围蛮夷也是蠢蠢欲动……
盛兮颜随手把写着“镇北王府”四个字的宣纸揉成了一团，又接着临摹起了字帖，头也不抬地说道：“昔归，你明天陪我出府一趟。”
昔归怔了怔，含笑地应了一声“是”。
大荣朝民风比前朝开化，哪怕像是盛家这般规矩严苛的人家，只要当家主母应允，她们姐妹也是可以出门走动的。
刘氏当然同意，她这几天理账理得焦头烂额，脑子都要炸开了，恨不得盛兮颜有点事做别催得太急，闻言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笑着说道：“我让孙嬷嬷替你去准备马车，身上的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用，买了什么就让人送来府里，让账房支。你不必急着回来，晚上也不用来请安了。”
有了刘氏的应许，盛兮颜大大方方就出了门。
马车出府后，直奔华上街，在盛兮颜的示意下，停在了街口。
盛兮颜的脸上戴着一方面纱，出来前还特意换了条茜红色的杭稠挑线裙子，挽着双垂髻，戴了一朵银制的珍珠花簪，衬得一双杏眼更加明亮。
她脚步轻盈，看到什么都觉得有意思，恨不得每家店都能逛上一遍。
但总算，盛兮颜还记得出来的目的，随便逛了一会儿后，就去了街边茶馆坐下小歇，又吩咐昔归道：“你去前面的周家老铺替我买两包枣花酥。”
周家老铺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点心铺子，刚刚盛兮颜路过的时候，铺子门前排了好长的队，当时她就有点迈不开步了。
昔归一走，盛兮颜给了小二一个银锞子，让他把雅座给自己留着。
她出了茶馆，直奔街尾的百草堂。

第8章
一入百草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见有客来，有伙计招呼道：“姑娘是要抓药还是看诊？”
“抓药。”盛兮颜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绢纸，说道，“这里有三味药，请按我纸上写的方法来炮制。”
自带方子来抓药的客人常见，但连药材怎么炮制都要定制的客人倒是稀罕。
伙计拿过绢纸，上面的药材很常见，就是这炮制的方子和寻常用的不太一样，其中有一味，一般是用烘的，但这里却要求用炒。
伙伴思量着说道：“请姑娘三日后来取。”
盛兮颜付了比市价贵了三倍的银子，就回了茶馆。
不多时，昔归也回来了，还带来了热气腾腾，刚刚出炉的枣花酥。
盛兮颜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隔着帕子拈着一块枣花酥，轻咬一口。
外皮又香又酥，入口即化，热热的内馅枣香味浓郁，枣泥细腻，还有清甜的玫瑰香，一口咬下，甜到了心尖。
“好吃。”
盛兮颜眉眼舒展，满足极了。
重活一世，真好。
“要吃吗？”盛兮颜又拈起一块枣花酥，眉眼弯弯地问道。
昔归怔了一下，双手接过：“多谢姑娘。”
“周家老铺的手艺真不错，下次我们再买来吃。”盛兮颜意犹未尽地又吃了一块，才用帕子细细擦干净了手上碎屑。
她起身推开雅座的窗户，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小贩们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了一起，有些吵杂，但又充满了烟火气息。
盛兮颜似有感慨地说道：“日后总不会过得比现在还糟，你说是吗？”
昔归：“……”
她忍不住去看盛兮颜的侧脸，阳光衬得她肌肤就如初雪般细腻无暇，不染而朱的红唇，熠熠生辉的杏眸，都有一种说不尽的娇艳。
昔归觉得近来自家姑娘似乎变了不少，真要说的话，就是眉眼间少了些柔到极致的温婉，多了一份肆意张扬。
昔归不是家生子，她五岁时就被亲生父母给卖了，后来是许氏从牙婆手里把她买了回来，陪女儿玩耍。在侯府里，她无牵无挂。
“姑娘说的是。”昔归应声，说道，“姑娘去哪儿，奴婢也去哪。”
从前姑娘不争不抢，她也安份自保。
但姑娘既然是个有主意的，她也不想被抛下。
盛兮颜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昔归也是不偏不倚的任由她打量。
盛兮颜笑了，说道：“我在前头的百草堂订了一点东西，你三日后去给我拿。”
在盛家，她没有可用之人，昔归若是能得用当然好，若是不能，她订的那些药材，就算被别人知道也无伤大雅，估且先看看吧。
昔归什么也没问，乖顺应道：“是，姑娘。”
盛兮颜含笑地掸了掸衣袖，起身道：“歇够了，我们再去逛逛。”
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雅座，昔归提着剩下的枣花酥跟了上去。
刚下楼梯，就有两个头戴方巾的书生从外面走了进来，掌柜显然与他们相当熟悉了，笑着问道：“方秀才，张秀才，你们今日没有出城吗？”
“别提了。”其中一个书生愤慨地说道，“锦衣卫封了城门。”
“这锦衣卫嚣张跋扈，实在……”
“哎呦！我的秀才公呦，快别说了。”掌柜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就自己多嘴，非得跟人家套近乎，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他还有命吗？！
张秀才被同伴拉了下袖子，一脸的愤愤不平，嘴里还不忘继续说着：“读书人就该不畏强权……”
盛兮颜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她本来还想逛逛的，但锦衣卫连城门都封了，怕是在捉拿什么重犯。
锦衣卫行事向来肆无忌惮，说不定还要大肆搜查，京城估计得乱……
盛兮颜当机立断：“我们回府。”
还有大半条街没逛完呢，她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只能下次再出来了。
马车就停在街口，她们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马车上的冰盆早就融化了大半，但车厢里还是比外头凉快许多。
马车开动了。
昔归说道：“姑娘，奴婢给您倒杯果子露吧。奴婢用冰镇着呢。”
“好啊。”盛兮颜正觉热得慌，有一杯冰冰凉凉的果子露是最好不过了。
果子露就冰镇在冰盆里，昔归倒了七分满，就呈了过去。
盛兮颜刚一抬手，她的鼻翼不禁动了动，总觉得四周好像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但若仔细去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见她手顿在半空，昔归疑惑地喊了一句，“姑娘？”
“无事。”盛兮颜眯了眯眼睛，接过果子露抿了几口，就放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杯。
马车拐了个弯，不疾不缓地往前行驰。
“前面的，停下！”
突然有人一声高喝，车夫“吁——”地一声，猛地拉住了缰绳，马车急停。
盛兮颜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倒，又反应极快地抓住了桌子，昔归赶忙扶住了她，才放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马车外头，车夫的声音都在颤抖：“姑娘，是锦、锦衣卫。”
盛兮颜掀开车帘，就见有一队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们策马而来，大街上的所有马车和路人全都被他们喝令停下，一行人训练有素，才片刻工夫，就已经把整条街都围得严严实实。
一个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命令道：“马车上的人全都不许下来，待我等一一查看。”
盛兮颜放下帘子，吩咐道：“先等着吧。”
马车缓慢地停靠在了街边，耐心地等待着。
喧嚣热闹的街道此刻静得好像空无一人，无论是路人还是小贩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四下静如寒蝉。
锦衣卫兵分几路，从街尾开始盘查，也没等上多久就到了他们的马车前。
车夫恭恭敬敬地说道：“官爷，我们是礼部侍郎盛家的，里头是我们家的姑娘。”
下一刻，车帘就被一个锦衣卫千户粗鲁的掀了起来。
那千户阴冷无情的目光扫了进来。
一主一仆两个姑娘端坐在马车厢，戴面纱的那一个，目光清正，神色间并无慌张和惊吓。
固定在车厢底部的小桌子上还放着半杯果子露。
马车一眼就能看尽，他微微颌首，正要放下车帘，神情忽然一顿，隐约似乎有股淡淡的血腥气，他眸光一凛，再度看向了马车里面，目光一寸一寸的慢慢扫过，然后，落在了坐凳上。
这种样式的马车，坐凳底下有个不小的空间，可以放置不少东西，甚至还能藏人……
“请姑娘下车。”千户神情冷峻的说道。
在他没有离开，反而再度扫视车厢的时候，盛兮颜就已经意识到不妙了。
她面不改色，口中应道：“昔归，我们先下去。”
两人这般知趣让他的态度也好了些，退开半步让她们下来。
“怎么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恰在闯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位态度强硬的锦衣卫千户立刻神情一变，转头向着来人抱拳道：“督主。”
“王千户，可有发现？”
王千户略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禀道：“督主，属下在这马车里闻到一点血腥味。正要仔细搜查。”
盛兮颜侧过身，从掀起的车帘往外看，见到的是一个清雅如嫡仙一般的年轻男子，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着一身红色麒麟袍，眉似墨染，唇若点朱，那双上挑的凤眼带着一种如宝剑出鞘般的锋利，让人望而生畏。
这是……
“血腥味？”青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说道，“该不会是那里吧。”
王千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大街另一头的猪肉摊上，有一个壮汉正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瑟瑟发抖，在回锦衣卫的话。
“督主您稍候，属下这就遣人去问问。”王千户低眉顺目，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又赶紧向手下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很快，盘查那壮汉的锦衣卫就被叫了过来，他毕恭毕敬地禀道：“督主，是他自己砍的。在锦衣卫封街时，刚受的伤，还没得及去包扎。”
这话一听就明白了，估计是在砍肉的时候，听闻锦衣卫封街，吓得砍到了自己的手上。
王千户点了点头，难怪站在这里，血腥气又重了不少，比在马车里头时更加浓郁，想必他刚刚闻到的气味应该就是飘进去的。
也对，里面只是两个姑娘家，怎么敢去窝藏那个人！
王千户的腰又弯了一些，拱手道：“是属下多疑了。”
青年抚了抚衣袖，噙着一抹云淡风清的微笑，说道：“多疑是好事，但别磨磨蹭蹭的，浪费时间。”
温和的嗓音落下，王千户的腰弯得更低了，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连忙应是。
那人受了重伤，他们才有机会追着他到了附近，若是一再耽搁，让他趁乱逃走就麻烦了，就算现在已经封了城门，但以那人本事，也不是出不去的。
“督主英明。”
青年淡声道：“已经查过的马车和路人就直接放行吧，免得围堵在一起，让人混水摸鱼了。”他说得不紧不慢，带着一股不怒自威。
王千户赶紧应命道：“是，督主。”
青年的目光扫过了盛兮颜所在的那辆黑漆平顶马车，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盛兮颜看到了一双极为明亮凤眸，阴冷的如同一条毒蛇。
盛兮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待再看去时，青年已经转身走了，那袭红色麒麟袍也很快就被车帘挡住了。
“把车帘放下吧。”盛兮颜吩咐了一声。
昔归把撩起的车帘重新放下了。
等不到一柱香，就又有一个锦衣卫过来，敲了敲车厢，粗声粗气地说道：“走吧。”
“多谢差爷，多谢差爷！”马夫连连作揖。
马车终于又开动了，这一次，径直回了盛府，停在了仪门处。
昔归先下去，又放好了脚凳。
盛兮颜没有动，对外头的车夫道：“我再坐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车夫唯唯应诺，以为她是刚刚被锦衣卫给吓到了。那些锦衣卫来势汹汹的，他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回去定要喝几碗压惊茶！
盛兮颜又道：“昔归，我头有些晕，你去给我倒杯水来。”
昔归没有多问，应命去了。
等到人都走了，盛兮颜对着空空的车厢，轻声道：“这里是礼部侍郎盛兴安的府邸，西面有个废弃不用的院子。外面现在都是锦衣卫，你若要出去，还是等到天黑为好……”
她停顿了几息，又缓缓吐出几个字：“镇北王世子。”

第9章
上一世，外祖父就说过，她的五感都比寻常人灵敏，是个学医的好胚子。在马车上的时候，盛兮颜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再加上茶馆里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当时她就猜测，那个贼人多半就藏在她的马车里。
只是，她和昔归都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当场叫破，说不定会惹得贼人暴起伤了她们。
盛兮颜只得按兵不动，她原本打算拐个弯，就借口下车买东西，再见机行事，但谁想，刚一拐弯就撞上了锦衣卫。但是在那个时候，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藏在自己马车里的竟然会是楚元辰！
直到，她见到了那个人。
东厂厂督萧朔。
上一世，她没有机会见过这个人，但是，在那本小说里，萧朔仗着皇帝信任，残害忠良，勾结蛮夷，手上染满了无数的血腥和人命。在朝堂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大荣朝搅得天翻地覆，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甚至到了后来，更是一手把持朝政，连皇帝都几乎成了他的傀儡。直到周景寻力挽狂澜，诛杀奸佞。
不管周景寻最后是怎么“力挽狂澜”的，盛兮颜只知道小说曾提过，萧朔和楚元辰有着过命的交情，只不过这件事，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当时，萧朔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几乎是严丝和缝地把人救了下来。
能够让堂堂东厂督主大费周折，费心救人，盛兮颜断定，他十有八九是萧朔唯一的至交好友楚元辰。
只是，为什么楚元辰会出现在京城？
盛兮颜微微蹙眉，他不是已经失踪三个月了吗？！
既然人还活着，他又为什么迟迟不露面，反而要偷偷回来？
而且，照理说，老王爷已经死了四年了，楚元辰早该袭爵，但是，直到现在，他依然还只是“镇北王世子”，现在又被锦衣卫满城搜捕……
盛兮颜觉得自己好像摊上了一桩麻烦的亲事，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哎，多半是来不及了。太后一门心思想看她倒霉，怎么可能随了她的意。
算了，再怎么都比永宁侯府要好！楚元辰能在老王爷去后，独自镇守边关四年，杀得北燕不敢犯境，也就绝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
“姑娘，您好些了没？”昔归疾步匆匆地过来了，打断了她的思绪，”您先喝口水。”
“马车上实在太闷热了。”盛兮颜随口解释了一句，接过她递来的温水，一口饮尽，微微一笑道：“吹吹风就舒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
等回了采岺院，盛兮颜就在美人榻上歪了下来，把烦心事统统抛在一边，心大地拿起了今天刚买的话本子，懒洋洋地翻看着。
昔归手脚勤快地点上熏香，又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归整，并给她添了一杯冰镇过的果子露，问道：“姑娘可要再用些枣花酥？”
“一会儿再吃。”盛兮颜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闻言头也不抬。
昔归凑趣着问道：“姑娘，这话本子讲了什么？您看的这么高兴？”
盛兮颜指着话本子，开心地说道：“有个举人一心读书，家里靠妻子卖绣品养着，不但养着他还养着他父母，后来举子高中了。”
昔归迎合着说道：“他就为妻子请封了诰命？”
盛兮颜摇了摇手指：“他停妻立娶了。”
昔归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呢？”
盛兮颜“噗哧”一声笑出来：“他被打死了。”
昔归：“……”
她怎么觉得这话本子有些不太正经呢。
见她这呆呆的样子，盛兮颜笑得更欢了，温婉的眉眼也显得俏丽了许多。
昔归：“……”
好吧，姑娘高兴就好。等姑娘看完后，自己也借来看看，知道姑娘喜欢什么，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丫鬟！
盛兮颜一口气看完了一半，一看漏钟已未时过半，到了她练字的时辰，就把话本子放下，去了小书房。
刚一推开门，她的脚步突然一顿，杏目圆瞪，心脏狂跳了好几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昔归说道：“你不用伺候了，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昔归微微一讶，什么也没问，福身退下去了。
盛兮颜这才走进了小书房，又转身把门关好，看向了书案的方向。
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她的书案前，他不过刚刚及冠的年纪，肤色略深不似京中男儿的白皙，五官精致到几乎无暇，鸦羽般的乌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身上那一袭简单的青衣，丝毫没有遮住他的风采，反而让他更显英姿勃发。
见她看过去，他还抬头微微一笑，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竟比骄阳还要夺目。
盛兮颜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启唇唤道：“楚世子。”
楚元辰斜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扬，嘴边挂着有些轻佻的浅笑：“盛大姑娘。”
果然是他！
盛兮颜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头痛。
她猜到躲在她马车里的是楚元辰，也猜到他可能会趁夜逃离，但没有猜到，他非但不走，还找上门来了！他就真觉得自己不会告发他吗？现在，满城的锦衣卫可都在找他呢。
楚元辰一手托着下巴，桃花眼仿佛会勾人：“盛大姑娘果然认得我。”
方才被叫破的时候，楚元辰简直惊住了，对方知道他藏在马车里也就罢了，就连他的身份都知道，这让楚元辰很难不大惊失色。
但是，他又没有感觉到半点恶意，不然，在锦衣卫搜查的时候就该把他供出去了。
盛兮颜不答反问：“你不是也认得我吗？”
她最会假笑了，嘴角一弯，想笑得有多甜就有多甜，半点不带虚的。
“楚世子也应该已经知道，太后为我俩赐婚的事了吧。”盛兮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仿佛很真诚，“就凭咱们俩的关系，楚世子也该信我。”
楚元辰微微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如珠似玉，明丽中透着娴雅，明亮的杏眼似是氤氲着一片水光浮影。
他昨天才从萧朔的口中得知，太后竟然趁着他“下落不明”，给他指了一门亲事。
原本，他对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盛大姑娘”没半点了解的兴趣，但事情就是这般巧合，自己也不过随便藏进了一辆马车，竟然就会是她的马车。
而且……
她面对自己的突然出现，不但半点不畏，还不动声色地试图用言语来抢回主导。
楚元辰叩指轻敲着桌案，轻佻地问道：“咱们俩？看来盛大姑娘对这桩婚事还挺满意的。”
“满意，满意极了。”盛兮颜眉眼弯弯，笑得更灿烂了，“楚世子呢？”
楚元辰嘴边噙着一抹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也很满意。”
他把俊脸朝盛兮颜凑了过来，近到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鼻息，他笑着说道：“既然我们都这么熟了，那盛大姑娘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呢？”
盛兮颜回以一笑：“你先说说看。”
他又往前凑了凑：“帮我递一封信，给一个人。”
盛兮颜眸光一闪，接口道：“萧朔？”
楚元辰桃花眼一眯，原本带着点轻佻的气质蓦地一变，有如一把宝剑出鞘，危险而锋利。
哪怕盛兮颜早有准备，被他这么盯着，后背也不由泛起一阵薄汗，有一瞬间，甚至都觉得脖子有些凉凉的，心脏也仿佛停了几拍。
输人不输阵！盛兮颜脸上的笑容不减，藏在书案底下的手紧紧地捏着帕子，掌心湿嗒嗒的，把帕子都捏湿了。
楚元辰在战场上这么多年，眼睛毒辣的很，一眼就看出了盛兮颜的外强中干。
他不禁轻笑，说道：“借你纸笔用用。”
这一次，盛兮颜没有再去试探，她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让他随意，自己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避嫌。
楚元辰很快就写了一封薄信，随便折了一下，连信封也没套，就大大咧咧地放在了书案上，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她会不会偷看，含笑道：“帮我送到华上街的清茗茶庄即可。”
“喝水吗？”盛兮颜点头应了，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态度十分随意，“随便喝喝吧，你身上有伤，喝茶不好。”
楚元辰没有去接，他笑眯眯地往椅背一靠，打了个哈欠：“先借你这儿休息一会儿。”
“然后就可以去死了？”盛兮颜毫不留情地叫破了他已是强弩之末。
就算没有诊脉，盛兮颜也瞧得出来，他伤得极重。
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偏偏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笑意，桃花眼再这么一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纨绔样，就算现在被盛兮颜点破，他也没有半点收敛，反而问道：“有吃的吗？我两天没吃东西了。”说这句话时，又仿佛有点可怜兮兮的。
盛兮颜：“枣花酥吃吗……”
“吃。”
盛兮颜出去拿枣花酥了，再回来时，楚元辰就已经倒在了地上，气息微弱。
盛兮颜：“……”
她呆了一瞬，赶忙放下枣花酥，快步走到他身边，迟疑了一下，蹲下身，用三根手指搭住了他的脉搏。
脉像虚弱无力，节律紊乱，时轻时重……
她的眉头越皱越重，这简直比她猜测的更糟糕。
他失血过多，心脉极弱，要是放任不管，怕是活不过今天。
这么说来，难不成楚元辰上一世就是这么死的？
不是死在北燕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京城？
盛兮颜的心头狂跳，楚元辰还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先不说尸体要怎么处理，关键是，她要嫁给谁去？没有镇北王府当挡箭牌，盛兴安指不定随便弄间庵堂就把她塞进去了。
盛兮颜沉默了片刻，郑而重之地从袖袋里拿出了那套银针。
她打开针包，拈出一根银针，这一刻，她的注意力无比集中，脑海里反复回忆着外祖父的教导，屏气凝神，右手又快又准地把银针刺入了他的百会穴，不紧不慢的捻动了数次。
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隔着外衣，她的每一针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要穴上，不差分毫。
一连七针，盛兮颜才收住手，她屈指一弹，七根银针同时在他的穴位上微微颤动，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游走其中。
盛兮颜在心底默默地数着：一、二、三……
三息止。

第10章
呼——
盛兮颜气息略喘，这一套针法极其耗费心神，注意力又过度集中，让她的额头隐隐作痛。
上一世，她也就是在八岁前跟外祖父学过医理认过穴位，后来虽把外祖父留下的医书和行医笔记翻了个遍，但到底只是纸上谈兵，困在永宁侯府的她，根本没有机会去用。
若非楚元辰实在垂危，如今又被锦衣卫满城通缉，她不可能去给他找大夫，还真不敢直接就下手。
她尽力了，若能救活，是他运气好。
要是不能救活，估计就是他们俩运气都差。
盛兮颜也搬不动他，干脆就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躺得宽敞一点。
楚元辰的面色依然苍白，但死气沉沉的脸上有了些许生机，呼吸也比刚刚更加有力，这让盛兮颜放心了不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都没心情看话本子了，时不时地便探探他的鼻息，好不容易等足了时间，她终于依次拔出了这七根银针。
施针时，百会穴是第一针，收针时，百会穴便是最后一针，拔出的银针上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
收针后，盛兮颜又伸手搭在了他的脉搏上，停留了许久。
还好，心脉强劲了不少，不似刚刚那样随时都会消失，十有八九应该是死不了了。
盛兮颜眉眼舒展，露出了喜色：自己似乎、好像、大概还挺厉害的呢！
放心之余，精力耗尽后的疲惫蜂涌而来，她单手靠在书案，稍许眯了一会儿，直到昔归在外面叩门道：“姑娘，您可要用膳。”
盛兮颜看了一眼漏钟，已经快到酉时，外面的夕阳落下了小半，霞光满天。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揉了揉额头，吩咐了一句：“摆膳吧。”就出去了。
等用过晚膳，她打算再过去看看人醒了没，顺便问问要不要给他弄点吃的，结果，人已经不见了，还把自己的枣花酥也给一起顺走了。只有那封信还留在书案上，上面还放了一块有着流云百福的墨玉玉佩压着。
盛兮颜：“……”
这作死的家伙！
盛兮颜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走过去把它关上。
她猜测楚元辰应该还没有离开盛府，要不然，也不需要自己递这封信出去，尤其他还伤得那般重，肯定走不远。
盛兮颜拿上了那封信和玉佩，出了小书房。
这信事关重大，盛兮颜特意用碎布在荷包里缝了个暗袋，再把信纸折小后塞进去，那块玉佩也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盛兮颜猜想，这应该是给她当作信物的。
霞光淡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这信留在手里，就跟烫手山芋似的，盛兮颜本打算第二天跟刘氏请过安后就出门，没想到刚要出门，刘氏的大丫鬟琥珀过来传话说，赵元柔来了。
琥珀又道：“夫人让您过去一趟。”她笑得大方得体，一脸恭敬。
“赵元柔来了？”盛兮颜眉头一挑，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懒得去应酬，尤其还急着要出门，正要拒绝，突然思绪一动，想到了一件事。
盛兮颜改主意了，应下了，又问道：“姑母也来了吗？”
“是的。”琥珀笑着回道，“大姑奶奶是陪着表姑娘一块儿来的。”
琥珀口中的大姑奶奶是盛兮颜的姑母盛氏，盛兴安的同母胞妹。
盛氏当年许给了赵家三爷，本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岂料，盛氏在生下赵元柔后不久，赵家三爷就因为突染风寒，病倒了，他这病来得又急又重，没熬上几天人就没了，从此留下了盛氏和赵元柔孤儿寡母过活。
到了正院，琉璃先去通传后就领着盛兮颜进去了。
门帘撩起的那一刻，坐在下首的赵元柔往前倾了倾，口中喊道：“颜表姐。”
赵元柔是盛兮颜的嫡亲表妹，两人在眉眼间有四五分相似，赵元柔容色清丽，肌肤柔嫩白净吹弹可破，一袭青莲色襦裙衬得她颇有几分出尘不染。
“颜表姐。”
赵元柔起身，向她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步子，一双翦水秋瞳欲语还休。
盛兮颜向刘氏和盛氏福过礼，又冲赵元柔微微一笑，“柔表妹。”眼底没有丁点情绪波动。
“颜姐儿。”刘氏向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笑，温和地说道，“昨日傍晚时，太后娘娘下了懿旨，为你柔表妹和宁侯府世子赐婚。”
刘氏的柳叶眉一挑，带着一种挑衅和兴灾乐祸的意味。
永宁侯世子那是多好的亲事啊，现在凭白给了赵元柔，她不信盛兮颜会不吃味！要不是她闺女年纪还小，她都舍不得放手呢。
刘氏语气更加亢奋，跟盛氏说道：“我就说嘛，咱们柔姐儿从小就是个有福气，姑奶奶您那会儿还担心呢，这不，福气来了。这可是未来的侯夫人，超品的诰命，简直就是天大的福气。”
盛氏其实也不过三十有余，已经有了数道深深的法令纹，连鬓角也掺杂了不少白发，容貌远不及刘氏的鲜亮和年轻。
闻言，她笑得开怀，因为守寡多年而略显苦相的脸上也是难得的喜气洋洋。
赵元柔娇美的面庞微微一僵，似是有些无奈。她上前几步，拉住盛兮颜的衣袖，不平地道：“颜表姐，听说太后把你指给了镇北王世子？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那天，赵元柔连宴席都没有去，后来是从周景寻的口中知道太后给盛兮颜赐婚的事，她当时就惊了。
太后怎么能把盛兮颜赐婚给一个死人呢？！就算镇北王府再尊贵又如何，镇北王世子都已经死了，岂能让盛兮颜一辈子的幸福为了一个死人白白葬送？
盛兮颜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柔表妹慎言，太后的旨意，岂是你我能够置喙的。”
她堂而皇之的把太后搬出来用了。
赵元柔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位颜表姐也算是个温婉的美人，就是为人太过古板，从前哪怕她和周景寻都没见过几面，也不敢违背婚约，现在不过是太后下了懿旨，她就以那个死人为夫，恪守妇德了。
这么活着，不觉得累吗？
赵元柔直视着她说道：“颜表姐，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不想这样的。”
赵元柔认识周景寻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永宁侯世子，后来她也跟他说清楚了，再三声明自己不会当妾。她以为周景寻会放手，但是……
也许感情的事真不是任何外力能够勉强的。
盛兮颜：“……”
她不由嗤笑，赵元柔现在说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得不到半点回应的赵元柔捏了捏帕子，又道：“颜表姐，我知道你是在怪我。”
她和周景寻的事，一直瞒着盛兮颜的确是她的错，但是，她也是不想让盛兮颜难过。任谁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喜欢的人不是自己都会接受不了吧。
园子里头的事一出，她就知道盛兮颜肯定也会听说的，当时她就要去跟盛兮颜解释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太后又宣了她去，责骂了她，把她骂得几乎懵了。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对昭王本就无意，明明是昭王一直对她纠缠不清，才会闹到如此地步。
赵元柔咬了咬红唇，收敛起了眼底的郁抑，上前半步，真诚地说道：“颜表姐，我和你一起去见太后吧，太后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才会下这样的懿旨，我可以去解释的。”
她愿意做出弥补，让一切回归正轨！
至少不能让盛兮颜和她娘亲一样，守一辈子的寡。
“柔姐儿。”盛氏赶紧打断了她的话，焦急地冲她使眼色。
那可是永宁侯世子啊！
就算在盛氏眼里，女儿样样都好，也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是女儿高攀了。
若是错过，女儿最多也只能许给一个穷酸秀才，过着洗手做羹汤，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
赵元柔皱了下眉，又想去拉盛兮颜，这一次连袖角都没有拉到。
赵元柔袖中的拳头攥紧，盛兮颜这不咸不淡地态度让她很不舒服。
就算盛兮颜跟周景寻有婚约在先又如何？他们俩连面都没过几次，凭什么最后该退让的是自己？！世道不公她认了，她也退了，现在是太后突然插手，又怎么能怪自己？
她已经道歉了，也愿意做出弥补，盛兮颜还要她做什么？！
赵元柔的心里憋着一口气，把心一横，说道：“颜表姐。你是不是不肯原谅我？好！那我把这条命给你，以死谢罪总行了吧！”
盛兮颜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一幕和上一世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上一世，在太后下了并嫡的懿旨后，赵元柔也曾来过一趟盛家，她说了她的无辜，说了她的委屈，也说了她愿意去跟太后解释求太后收回懿旨。自己当时还有些浑浑噩噩，也实在无法理解她所谓的苦衷和无辜。
赵元柔就以自己不肯原谅她为由，要一死谢罪。
死当然是没死成。
后来，她被盛兴安狠狠骂了一顿，说她没有容人之量，丢了盛家的脸。
再后来，永宁侯府来下聘的时候，周景寻为了给赵元柔撑腰，用了一对死雁当贽礼……

第11章
盛兮颜略一失神，赵元柔就已经越过她冲出了堂屋。
“柔姐儿！”盛氏吓得脸色煞白，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就听刘氏大惊失色地喊道：“颜姐儿，你怎么不拦着她！她可是你的亲表妹啊，有什么话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吗？！”
盛氏猛地回过了神，恨恨地念了一句：“盛兮颜！要是我的柔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非生剥了你！”就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刘氏正要跟着盛氏跑，突然又停下脚步，急匆匆地说道：“颜姐儿，你快跟我一起过去，你好好与你表妹说说，让她别做傻事！你说了，她一定会听的。”
刘氏也是慌了，要是赵元柔真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别说是她那脾气乖张的小姑，就连盛兴安都不会放过她！刘氏赶紧又催促了一声，如她所愿，盛兮颜快步追了出去，刘氏赶忙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脚步匆匆地跟上了。
“夫人，表姑娘往后头去了。”一出堂屋立刻就有丫鬟给她们指了路，“方才大姑奶奶也跟过去了。”
丫鬟指的后头，是正院后面的小花园。
刘氏闻言提着裙裾，跑得更快了。
她一个在深宅内院里待惯的妇人，每天走过的路也就是去花园散步，不知道多久没这样跑过了，没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
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刘氏已经喘得不成样了，她扶着孙嬷嬷，想稍微休息一下，就听到有人在惊呼：“夫人！表姑娘要跳池塘了！”
刘氏的脚都吓软了，孙嬷嬷牢牢搀扶住了她，嘴里忙不迭地念叨道：“夫人莫慌，莫慌。大姑奶奶已经追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对、对。”刘氏死死地拉着她的手，手背泛白，还不忘招呼道，“颜姐儿，快、快……”
小花园里，只有一个小池塘。
刘氏喜白莲，去岁专门让人挖了这个池塘来养白莲，正值白莲花季，刘氏几乎每天都会过去赏莲。
而现在，这个种满白莲的小池塘边上，赵元柔正背对她们站着，她离池塘边沿只有两三步的距离，青莲色的裙摆在风中飘曳，让她的身形更显单薄。
“柔姐儿！”盛氏绝望地惊呼着，“你快过来啊，你别吓娘。”
她小心翼翼地想过去把女儿拉回来，结果，她刚往前走了半步，赵元柔直接就朝后退了一大步，盛氏脸色煞白，再不敢动弹分毫。
刘氏这会儿也终于赶到了，大喘着气安抚道，“柔姐儿，你有什么话，就与你表姐好好说，千万别做傻事。”
赵元柔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盛兮颜的身上，充满了无奈：“颜表姐，我说我是无意的，你不愿信我。”
“我说我想补偿你，你也不愿意听我解释。”
“那么今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无论生死，你我二人从此两清了。”
赵元柔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宁为玉碎的决绝。
说完，她的脚又往后退了小半步，盛氏吓得差点惊叫，又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女儿被惊得真掉下去。
刘氏看了一眼盛氏，意有所指地说道：“颜姐儿不会怪你的，你们可是嫡亲的表姐妹啊。”她想着让盛氏怨上盛兮颜，事后就不会来找她麻烦了。
这话一落，盛氏的情绪果然被激了起来，憎恶地冲着盛兮颜叫嚷道：“嫡亲的表姐妹……我的柔姐儿做错了什么，你这个表姐非要把她逼上绝路！？”
这话说得连昔归都听不下去了。什么叫她家姑娘把表姑娘逼上绝路？莫名其妙的跑来说了一通，就要以死威胁，姑娘但凡不答应就是姑娘的错？表姑娘这是把她自己当皇帝了吧，非要所有人都得围着她哄！
昔归愤愤不平，为她家姑娘感到委屈，反倒是盛兮颜安抚地冲她笑了笑。
上一世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再来一次，她就好像一个局外人，心里不起半点波澜。
刘氏宽慰着说道：“大姑奶奶你别急，颜姐儿也没想到会这样。”又催促盛兮颜道，“颜姐儿，你赶紧过去劝劝。哎，去岁柔姐儿也就淋了一场雨就一直高烧不退的，醒来后忘了好多事，可千万不能再落水了。”
盛兮颜好脾气地点了点头：“也是。我去劝劝她。”
这出戏不错，但还可以更加精彩些！
见她朝自己走来，赵元柔又往后退了半步，这距离，只要脚稍稍一滑就会掉下去，盛氏吓得已经不敢看了，只恨恨地瞪着盛兮颜，眼神恨不得要掐死她。
“颜表姐。”赵元柔脸上带着凄凉的笑，就像有着万般委屈道不出来。
但是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中是义无反顾的坚毅，如池中的白莲高洁而不可侵犯。
她直视着盛兮颜，平静地说道：“你不用来劝我了。如今这一切，就当作是我还你的。”她的嘴角逸出一丝苦笑，也有一种释然。
她不愿意当妾，所以，哪怕对周景寻动了心，她也没想过去和盛兮颜争。
但是缘份总是把他们俩引到一块儿，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她又有什么错？
盛兮颜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柔表妹都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赵元柔：“……”还没说出口的话被梗在了喉咙里，脸上有些呆滞。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盛兮颜在拍她肩膀的时候，手指上正夹着一根银针，银针似有若无的从她后脖颈的穴位上划过，又动作极快地被盛兮颜收入掌中，而她甚至都没有一点感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盛兮颜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见盛兮颜也没怎么劝就回来了，刘氏跟着傻了眼，赶紧道：“你在做什么？！快去把你表妹拉回来啊，她这么站着，多危险啊！要是你表妹想不开真掉下去了……”
盛兮颜一脸无辜地说道：“母亲，这池塘的水还不到您肩呢。”
府里的三少爷，刘氏的嫡亲儿子盛瑛不到五岁，顽皮得很，还没搬到外院，就跟刘氏住在正院里，在挖这个池塘种白莲的时候，刘氏就再三叮嘱过要尽量浅些。
噗哧。昔归差点没忍住就笑出来，姑娘这一击还真是恰到好处啊！
赵元柔：“……”
她纤瘦的肩膀僵了一僵，眼神游移。
盛兮颜一提醒，刘氏也想起来了，是的，这个池塘的水浅得很。
也就是说，就算掉下去，也没事？
盛氏呆了一瞬，赶忙朝赵元柔喊道：“柔姐儿，池塘水不深，你别跳了好不好？快到娘这儿来……”她迟疑着想过去，又怕赵元柔像刚刚那样又往后退，只得满脸期盼地看着她。
刘氏跟着劝了两句，说道：“……是啊，柔姐儿，你先过来，这水就算不深，也凉着呢，水底下还有淤泥，会弄脏你的绣鞋子……”
她们都想劝她，就是这字字句句反倒让赵元柔更加尴尬。
她早知道这池塘水不深，刘氏让人挖池塘的时候，她正好来盛家玩，真不需要她们反复提醒！
她不过是想跟盛兮颜和解，怎么会因为一时冲动就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呢。
但是现在，水浅的事已经被盛兮颜给叫破了，就算她再往下跳，盛兮颜只会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可事在弦上，她若不跳，岂不是更加下不了台？！
赵元柔编贝玉齿咬住下唇，眸色深邃，进退两难。
“母亲。”盛兮颜体贴地开口道，“柔表妹许是有些腿软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刘氏想卖盛氏一个好，也想给赵元柔有个台阶下，就走过去向她递出了手。
见状，赵元柔干脆顺手推舟。谁料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久了，赵元柔只感觉头顶有点晕沉沉的，手脚无力，她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了下去。
她用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想去抓刘氏伸出来的手，刘氏也惊呆了，生怕自己被拉着一起摔下去，下意识地往前一推。
扑通！
赵元柔掉进了身后池塘里，三尺水花飞溅。
刘氏：“……”
刘氏傻了眼，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刚刚她做了什么？
“柔姐儿！”盛氏失声惊叫，绝望地冲了过去。
四下的惊呼声在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赵元柔的身上，盛兮颜悄无声息地把银针放回到了袖袋里。
刘氏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吩咐着：“快，快去把表姑娘救上来！”
有的粗使婆子会泗水，直接就要往下跳，结果就见赵元柔在池塘里扑腾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就站起来了，水面才刚到她胸口。
刘氏：“……”
对哦，她差点又忘了，这水淹不死人！
虽然淹不死人，赵元柔全身上下也都湿透了，薄薄的罗裙贴在身上，称着她身段更显玲珑有致，脸颊上沾着湿嗒嗒的头上，头发上还耷拉着一片莲叶。
刚刚落水落得急，赵元柔惊慌之下，连着吞了好几口湖水，到现在还觉得喉间涩涩的，又呛又苦。
赵元柔激烈地咳嗽，一下又一下，咳得脸颊发红，不住地向外吐脏水。

第12章
正准备要跳湖救人的粗使婆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跳，还是不该跳。她们迟疑着去看刘氏的脸色。
刘氏呆了一下，赶紧喊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表姑娘拉上来啊！”
粗使婆子们唯唯应诺，立刻就有人跳了下去，也不用游，直接往赵元柔走了几步，就搀住了她，几个人合力，扶着她从池塘里爬了出来。
盛氏赶紧一把把她紧紧抱住，高悬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她的脸上又惊又怕又心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自从夫君去世后，她就只剩下柔姐儿了，要是柔姐儿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不想活了！
咳咳咳！
赵元柔还在咳，她下意识地朝盛兮颜看去，看到的是一张恬淡的面孔，和居高临下的眼神。
赵元柔的心底涌起一种难言的憋屈，从来都是自己去怜悯盛兮颜，怜悯她要嫁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怜悯她不被她亲生父亲喜欢，怜悯她就像这个时代的所有女人一样谦卑隐忍，毫无自主。
但是现在，却换作她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
“颜……咳咳咳！”
赵元柔呛得难受，她咳得胸口都痛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盛兮颜嘴角噙着愉悦的微笑。
上一世，赵元柔也是想跳池塘的，可惜，最后连裙子都没有沾湿。
这一世，她怎么能不成全她呢？
她和周景寻果真是恩爱情深，连落水都一前一后，有苦同当。
盛兮颜看戏不嫌热大的推了一把，说道：“母亲，若是没什么事的话，女儿先告退了。”
“站住！”盛氏死死地盯着盛兮颜如玉的面庞，一想到女儿吃了这么大的亏，她的眼底阴冷，脸上狰狞，“盛兮颜，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盛氏死死地攥着帕子，女儿顾念着姐妹之情，好心好意特意过来与她和解，她要是肯跟女儿说几句软话，女儿又怎么会想不开！？
“与我何干？”盛兮颜疑惑地微微蹙眉：“柔表妹不是赏莲赏得太开心，脚下一滑才会摔下去的吗？母亲，您说呢？”
盛兮颜嘴角翘了翘，似笑非笑道：“还是说，她是被母亲您推下去的？”
刘氏心惊不己，心脏“砰砰砰”地狂跳着。
刚刚的情况实在是太微妙了，她想说她不是故意推的，但是又确实是因为她的失手，才让赵元柔掉下池塘的。
就算盛氏没有看到，但要是盛兮颜非咬着不放，她有一万张嘴巴都说不清楚。
从前她是不怕的，但现在，盛兮颜就好像变了个人，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乖顺，反而得理不饶人。没理都会被她挣出理来，更别说，自己现在是真心虚。
刘氏干笑着说道：“大姑奶奶，柔姐儿是自个儿脚滑，与我们家颜姐儿可没什么关系。你千万别误会了。”
盛氏：“……”
盛氏惊呆了，脱口而出道：“大嫂，你竟然还帮着她说话！”
刘氏恨不得回到半个时辰前，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原本她只是想用赵元柔来刺激一下盛兮颜，让她做事别这么猖狂的，后来也是怕赵元柔真要出了什么事，盛氏会跟自己闹翻了天，这才想把盛氏的仇恨都拉到盛兮颜的身上，那到时候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没想到现在反而害得自己要跟盛氏撕破脸，早知道，她早早把赵元柔打发了也就罢了。
刘氏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姑奶奶。这池塘的水这么浅，柔姐儿自个儿也知道掉下去不会有事，她还非要往下跳，这又能怪谁呢。”她话里的意思，只差没说赵元柔就是故意装模作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
盛氏横眉竖目，正要发火，手臂被怀里的女儿轻轻捏了捏。
赵元柔的脸色很不好看，刘氏刚刚那几句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打她的脸，让她倍觉难堪，尤其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这样撕吵开来，她脸都没地方放了。
“娘，您别说了……”赵元柔虚弱地说道，“是女儿自己脚滑……”
盛氏不敢相信：“柔姐儿？！”
她的心里很不滋味，都是因为她们孤儿寡母无所依靠，女儿才会受了委屈也忍下来，不去追究。
盛氏越想越气，额角青筋暴起：“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嫂，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刘氏也憋着一口气，闻言冷笑道：“大姑奶奶，要是让永宁侯府知道，柔姐儿刚刚定下亲事，就跑来我盛家要死要活，永宁侯府会怎么想？怕是会觉得柔姐儿寡妇养大的上不得台面。”
盛氏的眼中瞬间恨意滔天，刘氏的这番话，简直就是在戳她的心窝子。
刘氏也没办法，嘴角扯了扯，唱了黑脸又唱白脸：“大姑奶奶，你也是过来人，这嫁出去的女儿日后若是没有娘家撑腰，日子就难过了，柔姐儿嫁得可是侯府。你说是不是呢？”
赵元柔眉头一跳，又扯了扯盛氏的衣袖，缓缓摇了摇头：“娘……”
刚刚她脑子一片空白，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已经弄太不清了，无论是她自己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再纠缠下去也没用，还会让盛氏无端受屈辱。
这样也好。是盛兮颜不领情，从此，自己就不欠她的了。
见女儿悲切隐忍的眼神，盛氏的眸子暗淡了一瞬，心更痛了。
但是，刘菀如有一句话没说错，赵家靠不住，等女儿嫁到永宁侯府后，还得要靠盛家，内宅的事，总归是姓刘的在管，现在和她闹翻，来日她定会弃女儿于不顾。
她忍了又忍，胸口剧烈，抱着赵元柔，终于没有再说话，心里已经把刘氏彻底恨上了。
几个人就这么僵在了池塘边，四下安静的只有赵元柔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
把该看的热闹都看完，盛兮颜也该出门了，她福了福身道：“母亲，若没事的话，女儿先告退了。”
上一世，赵元柔没沾到半点水，但盛氏却在刘氏的怂恿下，恨她恨得要死，满腔怒火全都倾泻到她的头上……
她这也是好心，让一切回归正轨！
盛兮颜一早就跟刘氏说过要出门的，这会儿就直接去了仪门。
上了马车后便直奔华上街。
上次来华上街的时候，盛兮颜虽然逛了一半，但还是隐约记得“清茗茶庄”就在街尾。
事实证明她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
盛兮颜看了一眼有着“清茗茶庄”四个字的金字黑底招牌，抬步走了进去。
掌柜热情地迎了出来，他有些微胖，说话都带着笑：“姑娘想要什么茶，咱们这小店各种茶都有。”
盛兮颜含笑问道：“掌柜的这儿有什么好茶？”
“姑娘这边请。”掌柜的领她到了柜台前，又拿出了几种茶叶，这些茶叶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几个小碟子里，又一一呈到盛兮颜的面前，任由她挑选。
盛兮颜拿起一个小碟子，闻了闻浓郁扑鼻的茶香，袖子仿佛不经意地微微滑下了一点，在昔归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她左手掌中捏着的一块上有流云百福的墨玉玉佩。
掌柜的瞳孔一缩，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笑呵呵地说道：“姑娘可有看中的？”
盛兮颜不动声色地把玉佩重新收回到袖袋里，指着自己刚刚拿的小碟子，说道：“就这普洱吧，掌柜的帮我称上半斤。”
“好嘞，姑娘稍候。”掌柜的转身去给她称茶叶，不多时，又一脸愧色地说道，“姑娘，您看，这十年份的普洱，小店刚好卖完了，可否请您去上面的茶室稍坐片刻，我这就让人去分店给您取。”
盛兮颜思忖了一瞬，微微颌首：“也好。我也走累了，正好歇歇脚。”
掌柜的亲自领了主仆二人上了二楼茶室。
京城的茶庄除了卖茶叶和茶具外，还会专门布置出茶室，供茶客们闲谈品茗，有些规模大的茶庄，更是会把整个院子开辟为茶室。
掌柜的给盛兮颜上了茶，说了一句“姑娘请稍候”就下去了。
盛兮颜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找个机会把信给掌柜的也就功德圆满了，但是，他刚刚并没有接她的话，而现在这架式更像是有什么人要过来见她。
“我们刚刚应该买些桃花酥的。”盛兮颜轻噙着一口热茶，遗憾地说道，“这会儿就能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了。”
昔归近日也活泼了许多，凑趣地说道：“那一会儿，姑娘在马车上歇着，奴婢给您排队去！”
盛兮颜抚掌笑道：“我还要金乳酥和千层糕。”
“姑娘您吃这么多，当心不克化。”
“那就，多喝点茶？”
……
主仆二人说得愉快，约莫一柱香的工夫，就有伙计上来说，普洱到货了，盛兮颜就打发了昔归下去取。
昔归一走，两间茶室中间的隔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盛兮颜一惊，抬眼看去，两扇隔门从中间缓缓打开。
隔壁的茶室里，正坐一个着玄色锦袍，发戴玉簪的青年，他优雅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整间茶室都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这是……萧朔。
竟然是萧朔亲自来见她！这是一点也不避讳让她知道他与楚元辰的关系？
唔，知道太多，再要下船那就难了！

第13章
“萧公子。”盛兮颜起身福了一礼，面对这个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人物，她没敢存心试探，直言道，“有人让我给您递封信。”
她从荷包里拿出了那张信纸，放在了茶桌上，又道：“若萧公子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起身就要出去，温和的声音徐徐道来：“今日皇上召见内阁，商议为楚元辰立衣冠冢，皇帝道：楚元辰与国有功，就算尸骨无存，也得让百姓们有个祭拜的地方。静乐郡主闻讯进宫，拒绝了皇上的‘好意’。”
盛兮颜朝他看去，萧朔慢悠悠地端起茶盅，正用茶盖轻轻拨动茶汤上的浮叶，脸上噙着一抹安抚人心的浅笑，宛若出身百年世家的贵公子，完全不似传闻中那个气焰嚣张，残害忠良，令人敢怒不怒言的东厂厂督。
盛兮颜：“……”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一楼，昔归已经拿好了普洱茶，见盛兮颜下来，还惊讶了一瞬。
“走了。不喝茶了。我们去买桃花酥，金乳酥，千层糕，还有……”
“姑娘，咱们说好了，只能买两样。”
昔归提着刚买的普洱，快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就又有客人进来，他挑着茶叶，不动声色地给掌柜的递了一张绢纸。
看过绢纸后，掌柜的立刻上了二楼，他下盘沉稳，目光如炬，一看是个练家子。
他恭敬地叩了门，得到里面的允许，才走进了茶室。
“督主。”
掌柜的朝面前的青年躬身行礼，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抬头去看。
萧朔的手指在白瓷茶盅上的浮纹摩挲了片刻，又呷了一口清亮的茶汤，举手投足间是自然而然的优雅。
他面前的茶桌上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烬，他用左手轻轻一拂，轻薄的灰烬飞扬，又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督主，盛大姑娘在出了茶庄后，就去了百草堂，抓了两副药，药方看着像是止血生肌的，属下稍后会让人再仔细辨辨。”
萧朔不紧不慢地说道：“让他们可以上折子了。”
掌柜的应声道：“是，督主。”
萧朔把手上的茶盅缓缓地放回到了茶桌上：“再让两个人去盯着盛府。”
他的唇角勾了起来，凤眼一挑，阴柔的声音是一贯的云淡风清，但又有一些意味深长：“太后倒是指了桩有意思的婚事。”
楚元辰若无恙，他会设法递信给自己报平安，但是，他不但递了信，还给了她贴身玉佩。
所以，萧朔亲自来了。
他猜想，楚元辰应该就是让自己来见盛大姑娘一面的意思，以备万一时，自己可以出手护上一护。
当日，萧朔就注意到，楚元辰藏身的马车是盛兴安府上的，但他没有想到，才区区一日，这两人竟就这般熟稔了？最重要的是，楚元辰对她还颇为信任。
见萧朔没再有别的吩咐，掌柜的躬身退了下去，当他走到柜台附近时，盛兮颜的马车刚好就从清茗茶庄的门前驰过。
盛兮颜没怎么逛街，就买了一些药材和糕点什么的，等她回到盛府，盛氏母女已经走了。
昔归打听了一下，过来跟她禀道：“夫人请了回春堂的大夫过府，给表姑娘又是诊脉又是开药，还让人开了库房，拿了好些补品补药，这才把人给送走。”
“夫人现在直唤胸口痛，让姑娘晚上不用过去请安了。”
盛兮颜微微一笑，刘氏和盛氏都各有各的顾虑，不敢真撕破脸，刘氏怕是大出血了一番才把人安抚下来。
不过，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听个热闹就行了。
盛兮颜带上从百草堂买回来的药材和药钵等器物去了小书房，又让昔归搬了个红泥小火炉里进来，主仆两人就窝在小书房里忙活起来。
盛兮颜自己动手，昔归只帮着打打下手。
用一下午的时间，才制了十颗大蜜丸，和一小盒黑漆漆的药膏。
盛兮颜把大蜜丸一颗颗放进了她一起买回来的万寿纹小瓷瓶里，用木塞子塞上，头也不抬地说道：“昔归，你去提膳吧。”
昔归一走，就有人在外面轻轻叩了三下窗户。
盛兮颜淡定地走了过去。
她料到以楚元辰的伤势，肯定没有离开盛府，还会再来找她的，至少也会来问问她有没有把信递出去吧。
果然，一打开窗户，楚元辰身手矫捷地翻窗而入，桃花眼带着三分笑意，自来熟地说道：“真巧啊，盛大姑娘。”
他面色苍白隐约还透着死气，气息不稳，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楚世子。”盛兮颜杏眼弯弯，“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死不了呢。”
她的医术真不错的，连将死之人都能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外祖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楚元辰拉开书案后的椅子坐下，姿态随意的就像是在自个儿家里，闻言态度认真了些许，拱手道：“姑娘医术非凡。”
盛兮颜呆了一瞬。
自从娘亲过世后，她再也没有听到过一句夸奖。
无论是在盛家，还是在永宁侯府，她听到的从来都只是嘲讽和不屑，得到的永远只有冷漠和疏远。
盛兮颜的耳尖泛起了一点点红，她下巴微抬，嘴角不由地弯了起来：“算你有眼光！”
她把书案上的小瓷瓶抛给了他：“你要愿意吃的话，就一天两次，每次一颗。”
楚元辰只笑，他打开塞子，像吃糖豆似的，倒出一颗抛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滋味甘甜。
盛兮颜笑得更加愉悦，颊边浮现起两朵浅浅梨涡。她喜欢听话的病人！
这一高兴，盛兮颜就又把药膏给他了：“可以止血生肌，这方子是我外祖父家中祖传的，效果好得很。你试试！”
楚元辰眨了眨他的桃花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接过药膏，话随口就来：“瞧这色泽和药香就是难得好东西，我在军中多年，还没见过如此出色的金创药，这是姑娘亲手制的吗？果真是好东西！”
他说着，又去看隔着书案坐在他对面的少女，这小丫头的脸上还努力摆出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嘴角却已经越翘越高了，漂亮的杏眼里明亮的仿佛含着漫天星光。
他忍着笑，话锋一转，声音一下子虚弱了不少：“我饿了……想吃点热乎的。”
“你等会儿。”盛兮颜爽快地应了，脚步轻快地就出去了。
人一走，楚元辰不禁轻笑出声，突然又眉头紧锁，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伤来自一把弓弩，当时太过紧急，他只能匆匆把弩箭折断，由着箭头留在胸口，在逃亡时，这断箭越伤越深，才会让心脉大损。
没想到盛大姑娘一个闺阁女子的医术居然如此高明！
还有那嘴硬心软，异常好哄的性子……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笑意更浓，他往后一倒，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慵懒随意。
反观盛兮颜，一走出小书房，脚步就突然顿住了，漂亮的杏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那些药丸和药膏确实是为了楚元辰才特意做的，但是，她是打算用来谈条件的，现在正经事一件都没谈，怎么就全给出去了呢？！
盛兮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了这么一件蠢事。
盛兮颜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去了堂屋，昔归正好提了膳回来，问道：“姑娘可要摆膳？”
盛兮颜呆呆地看着食盒，略带无奈地说道：“昔归，你再帮我去厨房要碗面吧，要是没有面的话，就多拿几个包子。”
姑娘忙了一下午，食量渐长啊。昔归崇拜地看了看她，赶紧又去了。
盛兮颜提起食盒，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新买的金乳酥，回了小书房，她把东西一往书案上一放：“你吃吧。”然后沮丧地往他对面一坐。
楚元辰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把三菜一汤一一摆开了，还有一碗白米饭。
楚元辰提起筷子问道：“你吃过没？”
盛兮颜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让丫鬟又去厨房拿了，饿不着。”
楚元辰点了点头，这才动了筷子。
这两天他就只吃了几块枣花酥，早就饿狠了，囫囵吞枣似的，一口气就吃下了一大半，可即便吃得这般急，举手投足间也丝毫不见粗鲁，反而透着矜贵公子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
“楚世子。”怕他不克化，盛兮颜递了杯温水过去，“你的信，我已经送出去了，亲手送到了萧督主的手上。”
“萧督主说：‘今日皇上召见内阁……’”盛兮颜记性极好，一字不差地把萧朔的话转述了一遍。
楚元辰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放下筷子，含笑颌首道：“多谢盛大姑娘。”
盛兮颜想了想，也就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她无趣坐在那里，随手拿了话本子翻着看。
这点饭菜对楚元辰来说刚刚能垫个肚子，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也不用盛兮颜动手，他就把碗筷收拾好了。
他擦净了手，单手撑着下巴靠在书案上，整个人的气质又变得懒洋洋的，笑眯眯地看着盛兮颜说道：“盛大姑娘的药，效果真是不错，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盛兮颜眼睛一亮。
他接着道：“明天我想吃胭脂鹅脯。”
在脑子反应过来前，盛兮颜就已经先点了头：“好。”

第14章
盛兮颜：“……”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圆圆的。
楚元辰把拳头放在唇边，嘴角弯了起来，似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眼看着盛兮颜就要恼羞成怒了，他主动把手伸了过去，含笑道：“姑娘再给我诊诊脉吧。”
盛兮颜：“……”
她默默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凝神细辨。
脉象强劲了许多，不似昨晚那样，虚弱的好像随时会消失。但是指尖的感觉告诉她，楚元辰的心脉非常弱，而且好像还受过重创。
盛兮颜回忆着外祖父留下的行医笔记，嘴上说道：“刚刚的药丸你先吃着。”
楚元辰答应地爽快极了。
然后，就见她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提着食盒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头说道：“桌上的是金乳酥，你要饿了就吃吧，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水，你要是不喝，记得把火熄了。”
楚元辰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盛兮颜提着食盒回了堂屋，随手一放，对拿面回来的昔归说道：“明日跟厨房说一声，我要吃胭脂鹅脯。你从我匣子里拿个银锞子给厨房。”
在盛家，每天的膳食是有定例的，要加菜，就得自己添银子。这是刘氏定的规矩。
盛兮颜很少额外点膳，但谁让她脑子一抽就答应了呢！
吃完了面，盛兮颜拿起刘氏给的钥匙去了库房，她记得，外祖父的医书应该和娘亲的嫁妆放在一块儿。
当年得知娘亲重病，外祖父领着她匆匆赶回了盛家，但看到的却是娘亲冰冷的尸体。外祖父当时就撅了过去，没几年也跟着去了。
外祖父只有娘亲一个独女，外祖母早年就过世了，他独自把娘亲拉扯长大。
外祖父没有传人，去世前，就把他的医书和行医笔记全都留给了自己。
只可惜，盛兴安厌恶自己学医，就把这些医书和行医笔记全都锁进了放娘嫁妆的库房里。
盛兮颜相信，要不是当年自己以死相抗，盛兴安又爱面子，生怕会被外人置喙，肯定会直接就把这些医书付之一炬。
楚元辰的脉象她有些地方不太确定，只记得外祖父的行医笔记里曾记录过一例心脉被利器所伤的病例，就打算再翻出来看看，确认一下她的猜测。
此时已经酋时过半，听闻盛兮颜这个时辰去库房，惊得刘氏直接就坐了起来。
她今日被盛氏闹得胸口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刚刚才歇下，这一惊一乍的，胸口更痛了。
那摊子烂账，刘氏勉强才理清，整整亏空了一万多两银子。
她自诩娘家门风清正，嫁妆里没有金银等俗物，这亏空根本填不上。
原本她是打算从公中挪些出来应应急的，孙嬷嬷就给她出了主意，说是既然永宁侯夫人这么想要许氏嫁妆里的那样东西，应该也不会介意花点银子来换。
刘氏觉得有理，还打算约永宁侯夫人过府谈谈，没想到，盛兮颜竟然跑库房去了！
刘氏吓得脸都白了。
她赶紧让孙嬷嬷过去瞧瞧，设法劝劝，就算真要盘点也劝她再过几天，不然万一把库房都盘点清了，日后又突然“损耗”了什么，就更说不清了。
孙嬷嬷知道厉害，赶紧过去，她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怎么劝，谁料，刚赶到库房，就听说盛兮颜已经走了，只带了几本书出去，孙嬷嬷又匆匆回去向刘氏禀明。
“还好还好……”刘氏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在她看来，自从和永宁侯府退亲后，盛兮颜的脾气就越发不似从前温婉了，一开始刘氏还以为是被太后的懿旨给刺激的，但今日瞧着，她对赵元柔也不像是吃味的样子，反正就是越发看不懂了。刘氏只希望再回到从前大家相安无事的状态。
“这件事必须赶紧解决了。”刘氏当机立断道，“你去替我下张帖子，请永宁侯夫人过府喝茶。你明天亲自去，就说，她要是还想要那件东西，就抓紧些，不然等到盛兮颜嫁去镇北王府，任谁都插不上手了。”
“是的。”孙嬷嬷忙不迭道，“奴婢明儿一早就去。夫人，您先歇下吧，若身子还是不爽，要不就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了。”刘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道，“也不知道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来提亲。”她现在只希望赶紧把这些烂账给清了，再把人给嫁出去，就能安生了。
不止是刘氏，连太后也在惦念着镇北王府。
静乐郡主迟迟不遵懿旨上门提亲，这让太后的面子实在有些下不来，心里只觉得静乐郡主就跟她那冥顽不灵的老子一样。
于是，她派了个嬷嬷第二天一早就去镇北王府催一下，她就不信静乐郡主真敢公然抗旨，但人还没到镇北王府，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就先到了京城——
“北疆大捷！镇北王世子大捷！”
从进了城门起，那手持八百里加急折子的小将，就一路高喊着，策马而入，人还没得到皇帝宣见，满京城都已经知道镇北王世子平安无事，活着回来了。
大荣朝上下，无人不知镇北王楚氏之名。
就是因为百年来有楚家坐镇北疆，才守得蛮夷不敢来犯，保了大荣朝百年的太平盛事。
镇北王世子在追击北燕大军时失踪，生死未卜的消息传来后，不少百姓自发的去寺庙为他祈福，在家中为他立长生牌位，如今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们都是喜极而泣，纷纷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一天时间里，又有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
据说镇北王世子带了一支营的精兵从死亡沼泽抄近路突袭了北燕后方。
据说北燕已经投降，北燕国君俯首称臣，愿世世代代奉大荣为君主。
据说镇北王世子已经回了江越城，即将带北燕使臣回京复命，与大荣签下国书。
……
就连待在府里没有出过门的盛兮颜也知道了。
昔归本来是去百草堂拿她定制的那些药材的，就听到了这些传言，激动地赶紧回来告诉了她。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一个时辰前刚翻窗进来，吃完了胭脂鹅脯后，又笑眯眯地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盛兮颜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额头。
盛兮颜让自己的大脑放空，拈着一根银针，稳稳地刺入了他的郄门穴。
她的手法又快又准，简直看不出来其实没用过几次银针。
盛兮颜翻了一天两夜的笔记，可以断定，楚元辰的心脉的确受损严重，十有八九他的伤就在左胸心脉附近。
她也问过，楚元辰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说是被弓弩伤的，留了一个箭头在伤口里，后来他自己挖掉了。
在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后，盛兮颜决定用这套针法。
在外祖父的行医笔记里，它可以修补受损的心脉，盛兮颜又根据楚元辰的脉象略做了些调整。
盛兮颜聚精会神，小脸严肃，嘴角紧紧抿着。
她拈着银针的手稳若泰山，但楚元辰却注意到她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手背有些发白，尾指微颤。
楚元辰的嘴角逸出一丝笑，开口说着：“这折子到的还算时候吧？”
理智告诉盛兮颜，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容易给自己招祸。
但好奇心又让她蠢蠢欲动，她纠结了一会儿，心想：反正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连密信都替他递过了，以后想撇也撇不干净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问道：“他就在京城附近吗？”她说的是那个送折子来的小将。
这折子到的时机这般微妙，应该是那封信递出去后，萧朔才做得决定。
信是前天送出去的，这短短两天从北疆到不了京城。
楚元辰也不瞒她，赞了一句：“盛大姑娘真是聪明绝顶。”
盛兮颜的眼睛明显亮了亮，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紧抿的嘴角也放松了许多，再刺入下一针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越发利落，认穴极准，没有半点迟疑。
楚元辰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跟着说道：“人就在翼州，离京城也就三天。”三天的路程两天赶到，更能做出一副八百里加急的样子。
拿下北燕七城是真的。
突袭北燕后方也是真的。
北燕国君投降，愿意签下国书更是真的。
他只不过是使计把这些消息暂且瞒了三个月，又在私底下多做了一些事情而已。
“皇上都要给我立衣冠冢了，自然要让人知道我还活着，不然也太劳命伤财了。”他轻佻地斜了她一眼，桃花眼中波光潋滟，“盛大姑娘，你说是不是呢？”
盛兮颜没有理他。
她整个人放松了许多，状态好到不行，一连几针，每一针都在护心的要穴上，一气呵成。
这套针法足足花了一柱香的时候。
楚元辰只觉有一股暖流顺着七筋八脉流遍全身，在流经胸口的时候，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几天来，日夜不断地剧痛，也跟着减缓了许多，那一瞬间，他通体舒泰。
“把手给我。”
盛兮颜的声音有如黄莺出谷，说得理所当然。

第15章
楚元辰含笑着把右手递了过去。
盛兮颜的手指落在他的脉搏上，几息后，她的杏眼更加明亮了。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不过是动动手，但精力消耗极大，等盛兮颜终于收了针，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然后，便有一杯水递到了唇边。
干涩的双唇在接触到清水的那一刹那，盛兮颜想都没想，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大半杯，然后才反应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楚元辰放下茶盅，轻笑出声。
盛兮颜故作淡定，用烈酒擦拭着银针，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声：“你还回江越城吗？”
“回。”楚元辰收敛起笑意，眸底如利芒出鞘，那一瞬间的气质变化，就好像从一个纨绔公子，变成了驰骋疆场的猛将，整个人有如骄阳，耀眼肆意。
盛兮颜杏眼圆瞪，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看呆了。
楚元辰轻佻地向她眨眨眼，身子往前倾了倾，说道：“不过，还得请盛大姑娘帮个忙，送我去清茗茶庄。”
“……行吧。”盛兮颜爽快地答应了，“你想什么时候去？”
楚元辰：“明日。”
盛兮颜考虑了一下，建议道：“楚世子，要不后天吧，你还需要再施两次针。”
盛兮颜觉得他可能不会答应，结果，她一说，对方就应了：“只是……”他笑得十分自来熟，“我们都这么熟，也别总是楚世子，楚世子的叫唤，你说呢。”
盛兮颜白了他一眼：“我们哪里熟啦？”
话音刚落，小书房的门被叩响了，外面传来昔归的声音：“姑娘，老爷让您去正熙堂，镇北王府的静乐郡主过来送庚帖了。”
盛兮颜：“……”
楚元辰的笑容又盛了几分，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似乎在问：这还不熟吗？
盛兮颜不想理他了，她把擦拭好的银针一一归入针包，要出门时，又问道：“静乐郡主是不是不知道你在京城？”
楚元辰也不瞒他：“我是偷偷回京的，我娘她不知道。”
盛兮颜给了他一个了然的手势，把针包往怀里一揣就出去了，又换了身衣裳才到正熙堂。
今日是静乐郡主夫妇亲自上门，盛兴安得到消息后，匆匆从衙门赶了回来，和刘氏一同待客。
见到他们，盛兴安的脸上总算露出了这几日来难得的笑容。
自打镇北王世子还活着的消息传回来后，盛兴安烦躁的心就平静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激动。毕竟死了的镇北王世子比不上永宁侯世子，但是活着的楚元辰远非周景寻等闲能比的。
盛兴安原本有多厌恶这桩婚事，现在他就有多庆幸捡到便宜。
但太后赐婚以来，镇北王府对这桩婚事就表现的十分冷淡，盛兴安本来是打算过几天自己去试探一下，没想到，静安郡主夫妇就亲自上门来了，这般郑重实在让盛兴安脸上有光，心情好得不得了。
盛兮颜到的时候，静乐郡主正与刘氏相谈甚欢，在静乐郡主身边坐着的男人是她的仪宾，镇北王府招赘的姑爷。
静乐郡主已过韶华之年，但是，看起来却像与刘氏年纪相仿，容貌也更甚几筹。她穿着一件朱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仿佛含着三分笑，简直和楚元辰一模一样，不愧是亲母子！
盛兮颜提着裙裾走了进去，裙摆摇曳，露出了一双缀着珍珠的绣花鞋，端庄娴静。
从盛兮颜踏进正熙堂的那一刻，静乐郡主的目光就牢牢地粘在了她的身上，暗暗点了点头。
不错。
盛兮颜一一见礼后，静乐郡主向她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又仔细看了看。
刚刚及笄的少女肌肤如玉，唇红似朱，黑白分明的杏眼又大又亮，面对自己的打量，她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正没有丝毫的闪烁。
静乐郡主的心里又满意了几分，她褪下手上的碧玉镯，套在了她的腕上，笑着对盛兴安夫妇道：“贤伉俪养的好闺女。能娶到盛大姑娘，实在是我儿的福份。”
前几日，太后懿旨刚到镇北王府的时候，静乐郡主对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简直厌恶至极。
她的儿子好歹是镇北王府的继承人，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太后给儿子赐婚，竟然完全不告诉她一声，甚至，她就连太后赐的这位盛大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德言工了，哪有人是这样做事的！？
更何况，她还得空明禅师解签，说是需要寻到一位有福报的女子，才能助儿子化解这场劫难，让儿子得以逢死化生。
但是不管她怎么问，空明都没有点明上哪儿去找，只说看缘，而太后却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突然赐下婚事，儿子还生死不明呢，这让她怎么可能一领旨就欢欢喜喜的去操办？！
空明禅师解签之事，除了仪宾和次子，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太后理应不会知道，但是，这赐婚的时机也太过巧了，让静乐郡主总是忍不住多想。
这些日子来，静乐郡主实在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事，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有消息了！
静乐郡主惊喜之余，也忍不住想着，盛兮颜会不会就是空明禅师说的那个人。
太后的赐婚，也算是因祸得福？！
静乐郡主心中又忐忑又激动，本来有赐婚在先，她大可以直接遣媒人来纳采的，但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瞧瞧。
这位盛大姑娘倒是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
盛兴安恭维地说道：“世子英武不凡，如今更是为国立下大功，着实让人敬佩……”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静乐郡主向江仪宾使了个眼色。
江仪宾与静乐郡主年纪相仿，样貌堂堂，气质儒雅，他拿出了一张红色庚帖，双手递给了盛兴安，含笑说道：“这是我儿元辰的庚帖。”
盛兴安同样双手收下庚帖，也把早就准备好的盛兮颜的庚帖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顺顺利利，彼此和乐融融。
盛兮颜只负责坐在那里发呆，偶尔静乐郡主望过来的时候，就微笑卖乖。
盛兮颜长得好，她有心卖乖时，这笑容要有多甜就有多甜，眼神要有多乖就有多乖，唇畔梨涡浅浅，娇美又可爱。
静乐郡主越看越喜欢，笑容又盛了几分。
交换了庚帖后，静乐郡主夫妇就告辞离去了，静乐郡主起身时，江仪宾还不忘搀扶她一把，静乐郡主偏头微微一笑，眸光温和。
静乐郡主又拉着盛兮颜的手，和善地说着：“你无事的时候，过来王府陪我说说话可好？我就得了两个儿子，一直都想要一个闺女。王府近日新来了一个女先生，琵琶弹唱说得可好了，就是没人陪我听，等你来了，我让她说个新本子，咱们一块儿听。”
盛兮颜笑吟吟地应了，脸上适当地露出了几分羞涩。
静乐郡主走后，盛兴安难得对盛兮颜和气了几分，说道：“过几日，镇北王府就会遣媒人来纳采，让你母亲给你好生置办一下，都从公中出。”
刘氏心疼了一瞬，笑着说道：“老爷您放心吧，妾身晚些就叫金玉斋过府给颜姐儿挑头面。先前为了永宁侯府的纳吉礼，妾身也早早让针线房给颜姐儿做过一套新衣裳，都快要做好了，妾身让人拿去给颜姐儿试试。”
盛兮颜拒绝了：“母亲，那套烧了吧。”
刘氏怔了怔。
盛兮颜一本正经道：“不吉利。”
跟永宁侯府扯上关系的任何东西都不吉利，她可不想再沾染上晦气。
刘氏强笑着，劝道：“颜姐儿，那套衣裳你还没上过身呢。总不能为了新做一套衣裳，把纳采延后吧，这跟镇北王府也不好交代。”
盛兴安迟疑了一瞬，盛兮颜笑吟吟地提醒了一句：“母亲，您上次让针线房做的那套衣裳是水红色的。”
“重做！”这一次，盛兴安当机立断，又斥了刘氏道，“你也真是的，颜姐儿嫁过去是嫡妻元配，岂能在纳采时让她穿水红色的衣裳，太不吉利！”
素来只有妾才穿不得正红。别的颜色倒也罢了，偏偏弄个水红色，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要是来不及，就从京城的绣庄里多叫几个绣娘进府！”
老镇北王已经过世四年了，楚元辰既然还活着，而且还立下了如此开疆辟土的大功，这次一回京，肯定就能立刻袭爵，盛兮颜嫁过去那可就是堂堂镇北王妃了！
光是想想，盛兴安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礼绝对不能敷衍！
盛兴安一开口，刘氏也不敢阳奉阴违，当天就让针线房来给盛兮颜重新量身裁衣，又叫了金玉斋的伙计上门。盛兮颜也不客气，乐得让刘氏大出血，不但挑了两套最贵的头面，还多加了好几件发簪珠花，首饰匣子一下子就满了。
刘氏一见那账单，心痛地差点没厥过去，最后也只得强忍着乖乖付账，然后就捂着胸口倒在了榻上，“哎呦哎呦”瞎叫唤。
盛兮颜估摸着晚上又不用去请安了，就继续愉快地窝在小书房里用红泥小火炉熬药。

第16章
盛兮颜的小书房里如今窝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这几日来，她连昔归都不敢让进，一应大小事全都自己动手。
盛兮颜对医术兴趣正渐浓，每天光是琢磨药方和行针手法就乐此不疲，相比较来说，熬药虽然枯燥了点，但也是可以忍的。
吃饱喝足的楚元辰散漫地地坐在一旁，时不时给她打打下手，见她头都不抬，好一会儿没搭理自己了，就又没话找话地说着：“我娘长得好看吧？”
“好看。”
静乐郡主的容色是一等一的，哪怕已经过了韶华之年，不似少女般明丽娇憨，但气质华贵，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天之娇女的傲气。
“我和我娘长得像吧？
“像！”
“我也长得好看吧？”
“好看……”
盛兮颜脱口而出，然后停顿了几息，再默默地抬头去看他。
目光相对，那双与静乐郡主相似的桃花眼灿烂若星，盛兮颜心神恍惚了一下，有些挪不开目光。
盛兮颜：“……”
她板着脸，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递了过去：“喝了。”耳垂添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楚元辰笑吟吟地拿过药，一口饮尽，目光落在了她腕间的玉镯上。
这桩婚事最初是怎么来的，他已经不想知道了，至少现在，他对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往书案上一靠，说道：“我晚上想吃狮子头。”
可惜，他这媚眼几乎是抛给了瞎子看，盛兮颜压根没看他，心里头正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再多加一味药。
这几天天天熬药，熏得小书房里都有一股子药味，她院子里的三等丫鬟是不能进屋伺候的倒也罢了，但肯定瞒不过昔归的鼻子。
盛兮颜也不打算瞒，一开始她是想看看昔归是不是真能守口如瓶。
但后来有一次，她从小书房出去的时候，偶尔看了一眼堂屋前的小院子，就看到昔归搬了个小火炉特意在上风口熬起了汤药，然后又自然地对路过的其他丫鬟闲聊着：“我最近总是头痛，找人开了一副方子，咱们姑娘真好，还许我在院子里熬药呢。”
盛兮颜不由笑了。
掩饰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是树林，掩饰药味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更大的药味。
等到给楚元辰施完了第三次针，他的脉象就差不多稳定了下来，心脉虽然还有些弱，整个人还虚弱的很，但暂时来看，已经没有大碍了。
觉得自己医术大有长进的盛兮颜一高兴就把这几天赶制出来的一小瓷瓶的蜜丸全给了他，叮嘱他他日日服用，这才送他去了清茗茶庄。
她让人把马车停在清茗茶庄门前，带着昔归进了茶庄，然后就慢吞吞地挑起了茶叶，足足待了半个时辰才买了一罐龙井离开。
等回到马车后，昔归刚要放下车帘，盛兮颜就看到，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人走进了清茗茶庄。
是萧朔。
盛兮颜微微一笑，放心了，说道：“走吧。”
马车在华上街不疾不徐地走着。
快到八月十五了，华上街上的周家老铺也卖起了月饼，马车路过的时候，香喷喷的油酥味就飘了进来。
昔归一看就明白了，凑趣着问道：“姑娘，奴婢下去给您排队，您今天是要牛舌饼呢，还是桃花酥？”
盛兮颜含笑道：“姑娘我想吃月饼了。”
于是，马车停了下来，昔归排队去了。
盛兮颜撩开窗帘，街上人来人许，熙熙攘攘，沿街有一家铺子门口还挂出了兔子灯，兔子灯扎得白白胖胖，嘴里还叼着一根胡萝卜，看得盛兮颜莞尔一笑。
记忆已经非常远了，如今的盛兮颜只依稀还记得，从前娘亲在的时候，也给自己订过一只兔子灯，好看极了。她很宝贝，后来给了弟弟。
弟弟走失了，那只兔子灯也不见了。
对了，娘亲买的兔子灯和这只好像还有一点点像。
盛兮颜心念一动，就打算去那铺子把它买下来，等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就挂在院子门口，一定很好看。
盛兮颜杏眼弯弯，下了马车，她跟昔归说了一声后，就往街对面去了。
刚走到路中央，突然有一匹白马撒开蹄子狂奔而来，尘土飞扬。
路人们惊叫着纷纷让开，盛兮颜也赶紧后退了好几步，然而白马却是马首一转，又直冲过来。
盛兮颜杏眼一眯，立刻意识到这是冲自己来的。
“吁——”
白马高高举起了前蹄，一阵劲风掀起了她的面纱，露出了饱满的红唇。
四周一阵喧嚣嘈杂，有人惊叫，有人抱紧自己的孩子，生怕这白马再发狂，更有人掩目不敢去看。
盛兮颜不可避免地白了脸，心脏怦怦跳得极快。
“姑娘。”昔归顾不上排队了，慌张地跑了过来，搀扶住了盛兮颜，焦心道，“您没事吧，有没有撞到？”
盛兮颜定了定神，摇头道：“无碍。”
马没有撞到她，连灰都没有沾到。
盛兮颜清楚的知道，对方并不是真想撞她，更多的是要吓她，想看她狼狈窜逃的样子。毕竟当街纵马和纵马伤人，这罪名可是不一样的。
所以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干脆站在原地不躲了
白马上的青年轻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盛大姑娘。”
盛兮颜冷冷地看了过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大白天在京街纵马，周世子真是好雅兴。”
她的脸色只有略微泛白，丝毫没有周景寻所期望看到的后怕和发抖，更没有因为害怕奔逃而狼狈摔倒在地，面纱也服贴地盖在脸上，甚至就连发丝都没有乱，这让他很不爽。
周景寻下了马，一步步地逼近她，充满恶意地说道：“远不及盛大姑娘你，面上雍容大度，私底下连失怙的表妹都容不下，非得逼着她跳了池塘才罢休，本世子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太后赐了婚后，他就兴冲冲去找赵元柔了，想告诉她，自己终于可以像承诺的那样，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没想到，他没见到她，就连他夜探香闺，也没能见到佳人一面。后来还是赵元柔的丫鬟告诉他，赵元柔在盛家被盛兮颜逼着跳了池塘，一回去就发了烧。
周景寻当时就怒了，后来听说母亲受盛夫人邀请去盛府做客，就干脆陪着一起去，打算找机会，向盛兴安好生质问一番盛家的家规，没想到，运气竟然这般好！
昔归气极了，表姑娘当日可是硬气的说要一死来向姑娘赔罪的，这才几天，竟然连状都告上了？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昔归作为盛兮颜的贴身丫鬟，也是见过周景寻的，从前总听芳菲说未来姑爷长得如何如何好，能文擅武，人中龙凤，她倒是没多大感觉，而现在看来，眼前这人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哪里配得上姑娘。更比不上威名赫赫的镇北王世子！
盛兮颜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上一世赵元柔连鞋子都没湿，他都能屁颠屁颠地为她报仇呢。
她的嘴角微勾，连连叹气：“原来周世子是为我表妹撑腰来了呀。哎，你是有所不知道，我那表妹这才订了亲，就跑来我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就算是芳心另有所属，对她的亲事不满吧，可这亲事也不是我爹爹为她订的啊，跑我家来闹什么呢。哎。”
先前的惊马已经引来了周围不少路人注目，周景寻指责盛兮颜欺负失怙表妹的时候，声音并没有半点收敛，早就有人在那里指指点点了。
周景寻就是想看到她满脸无措，惊慌丢脸，最好她也被人骂得想不开，自寻短见也能让柔儿出了这口气，谁料，对方只不轻不重地打了回来。
周景寻的脸沉了下来，他耳力好，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是哪家的姑娘？不知道什么叫初嫁从亲吗，就算再不满意，也不该去舅家寻死觅活啊。”
“你听到了没，原来是另有心上人啊！”
“莫不是想私奔没奔成，被舅父骂了，一时想不开就跳水了？”
“也不知道人死了没，这要是没死，被未婚夫家里知道，该有多气啊，肯定是要退亲了。”
百姓们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真相了。
……
周景寻：“……”
盛兮颜肯定是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的，简直无耻至极！
谁说他要退亲？他盼着和柔儿厮守，盼得眼睛都要直了，怎么可能退亲！？
偏偏，他又不可能去对着那些贱民一一解释，说自己就是柔儿的未婚夫？说柔儿不是要跟别人私奔，也没有要去舅家寻死觅活。他又不是那等子泼妇，丢不起这脸！
盛兮颜的杏眼黑白分明，明亮而冷冽，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俗话说得好，好狗不挡道，周世子，你挡着我路了。”
周景寻目光阴沉，在他的眼里，盛兮颜就是个迂腐无趣之人，及不上柔儿一星半点，他也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可就是这样一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人，此刻却让他有种隐隐被压制的感觉。
这让周景寻很不痛快。
周景寻捏住了马鞭，脸色阴鸷。
他没有注意到，盛兮颜被衣袖掩住的右手指尖上，多了一根银针。

第17章
“让开。”
盛兮颜径直朝周景寻走去，在步伐越过他的那一瞬间，夹在两指之间的银针准确地朝他腰部扎下。
托楚元辰的福，盛兮颜最近认穴又快又准，分毫不差。
人的身上并没有所谓的死穴，但这一针也足以让他受些苦头，不然岂不是对不住周景寻特意跑来找她麻烦？
盛兮颜反手把银针收了袖袋，决定回去后要拿烈酒好好擦擦，就自顾自地往前面卖兔子灯的铺子去了。
周景寻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被扎了一下，他双目含怒地盯着盛兮颜渐渐走远的背影。
盛兮颜对他的不屑一顾，让周景寻觉得气恼，而周围那些人的指指点点，更是让他的尊严仿佛被踩进了泥泞里，反复践踏。
他是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些贱民对他评头论足！
“站住！”
见盛兮颜没有回头，周景寻的怒火冲上了脑门，抬手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昔归猛地回头就是一惊，她张开双臂，用身体护住盛兮颜。
盛兮颜拉住昔归侧身闪躲，而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一把抓住了马鞭，然后猛一使力，毫无防备的周景寻被扯得往前趔趄了几步。
少年用力地甩开手上的马鞭，挡在了盛兮颜的前面，怒视着周景寻道：“你再敢动手试试，小爷打死你！”
十二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穿了一件单薄的紫色衣袍，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头乌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眉宇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不驯。
昔归还有些后怕，略带颤音地喊了一声：“大少爷？”
“琰哥儿。”盛兮颜眼睛放了光，惊喜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若说这诺大的盛家，还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话，也就只盛琰了。
盛琰是盛兴安的庶长子，比她小了三岁，从小就爱跟在她后面跑。
刘氏刚进门的那两年，他只有五岁，又是长子，简直就是刘氏的眼中钉。哪怕刘氏在明面上没怎么作践，但府里的下人们都是看得懂风向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太容易夭折了。
他们相依相伴的过了两年，直到他七岁住到外院去后，日子才稍微好过了点。
但许是小时候受过苦，盛琰更信奉自己的拳头，擅武厌文，对四书五经毫无兴趣，与她一样，是盛兴安的耻辱。
去年盛兴安把他赶去了翼州的东林书院读书，还发下话，除非他考中秀才，不然要是敢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刚回来。”
盛琰冲盛兮颜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再面向周景寻的时候，就冷了脸，说道：“周世子，你有种跟小爷比划比划，当街欺负我姐姐，算什么能耐？”他挑衅用一根手指向周景寻招了招，“别不敢啊，小爷在这儿等着你呢！”
周景寻黑着脸，扯回了自己的马鞭，声音冷厉地说道，“盛琰，你敢这般跟本世子说话？！”
“省省吧，周世子，要摆你的世子威风，回你的永宁侯府去摆，小爷不吃你这套。”盛琰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向来奉行能用拳头就绝不用嘴，右手用力一蹬，向周景寻冲了过去，冲着他的肩膀猛地就是一拳。
这一拳，快若闪电。
周景寻没想到他竟然说打就打，他抬手招架，谁知只是虚招，盛琰收拳换脚，踹向他的腹部。周景寻变招不及，腹部一痛，吃痛地急退几步。
盛琰正要趁胜追击，一辆平头黑漆马车横冲直撞了过来，挡在了两人中间。
马车的车帘撩开，一张雍容华贵的面庞上满是焦急，惊呼出声：“寻儿！”
马车上的正是永宁侯夫人，儿子难得休沐说要送她去盛府，永宁侯夫人为他的孝顺慰贴极了，拐到华上街的时候，儿子说是遇到相识的人先走一步打个招呼。
可没想到，儿子竟然被打了！
她慌乱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奔向周景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关切地问道：“寻儿，你怎么样了？”
盛琰轻哼一声，朝着盛兮颜就是一笑，笑得意气风发：“姐，有人打不过我，就去找他娘哭了。”
“噗哧。”昔归轻笑出声，又赶紧用手掩住了唇。
盛兮颜也跟着笑了，眉眼弯弯：“我们走吧……”她估摸着银针的效果也快出来了。
“谁在这里闹事！”
“散开散开！”
华上街位于京城北面，归北城兵马司管辖，正有一队人马例行巡逻到这里，见围了一大群人，就过来疏散人群。
百姓们纷纷避让，但也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就离得远远的接着看。
在大荣，五城兵马司里有一半都是勋贵子弟，就是来混混资历，日后好调任到禁军去的。如今领头的那个就和周景寻相熟，一见周景寻，直接笑着拱手道：“周世子。”
周景寻沉着脸，拱拱手回了礼。
“把他抓起来！”永宁侯夫人抬手指向盛琰，尖着声音，咬牙切齿地叫嚣道，“打断他的腿……”
“谁敢！”盛兮颜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大荣律》有云：当街纵马致人死者斩！致人伤者杖刑三百，徒三千里。今日周景寻当街纵马在先，欲致我于死地，我弟相护在后，到底是谁的过错？就算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我也能辩上一辩！”
盛琰惊讶地微微张大嘴，目光灼灼。
从前他只觉得他姐最温柔不过了，没想到还挺厉害的。恩，他姐果然最疼他了！
“放肆！放肆！”
盛兮颜她竟然敢拿告御状来要挟自己！
真真是丧妇长女，无教戒也！
永宁侯夫人被气得直哆嗦，这让周景寻不快地皱了下眉，心道：这对姐弟一个比一个没教养，敢对他母亲不敬，幸好婚事不成。
他的腹部还隐隐作痛，眼里带着一丝报复地说道：“刘指挥使。我改日请你们喝酒。”他表现出了一副和北城兵马司很熟悉的样子，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盛兮颜目光冰冷。
上一世她身处深闺，或许看得不够真切，但是，小说里写过，大荣从先帝起就渐渐衰败，到了现在，皇帝奢靡享受又宠信宦臣，朝中不但文官贪腐履禁不绝，就连军中也吃空饷严重，某个最严重的卫所，登记了五千余兵员，但实际还不到一千人。
当然，在小说，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萧朔把持朝政，残害忠良之故。
不过，单看现在，周景寻如此笃定，他的一句话就能让这位刘指挥使什么也不问，就把弟弟带走就知道，一个王朝的衰亡，绝不会是一人之过。
而且明明周围还有这么多百姓旁观了整个过程，他说这话，也丝毫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
这种小事，对刘指挥使来确实无所谓，挥手就要让人去把打人的盛琰带走。
这还真不让人意外呢！盛兮颜冷哼一声，刚要开口，突然就有一个人匆匆策马而来，满头大汗地喊道：“刘指挥使，不可……”
盛兮颜眉梢一挑，静观其变。
“刘指挥使，督主……”来人在他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刘指挥使顿时脸色大变，差点吓得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用力咽了咽口水，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用力挥了下去，毫不迟疑地下令道：“带走！”
周景寻的嘴角露出了笑。
永宁侯夫人亦是高傲地抬起了下巴，就凭盛家，还敢和他们永宁侯府斗！
然后下一刻，她的眼睛瞪直了，就见刘指挥使的手指向的竟然是周景寻！
“当街纵马，带走！”
周景寻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呼其名道：“刘君深！”
刘君深拱了拱手，义正词严道：“周世子，我等也是禀公处理。”
北城兵马司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当街纵马只要没撞死，压根就不用管，他们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早就做多了。
但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刘君深突然变脸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料想到是有人插手了，而且还是刘君深半点都不敢置喙的人。
当即就有两人翻身下马，什么也不说，冲上去就制住了周景寻，用力把他的双臂扭到了肩后。
永宁侯夫人大惊失色，冲刘君深质问道：“大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侯夫人，呵，周家不过是小小侯府，爷我出身国公府，当今元后就是我长姐，我可当着你面乱显摆没？当街纵马本就违律，我等也是禀公办事。”刘君深原本以为不过是帮个小忙，反正大家都是勋贵子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可没想到那一位竟然会插手！总不能让他为了个周景寻去违逆那个人的意思吧？他们还没那么熟呢。
而且这什么侯夫人？当着他的面乱摆什么架子。
“痛——”
被两人架住的周景寻，脸上突然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痛得他差点叫出声，又立刻就化作了呻吟，他的双腿像是失去力气，直接往下瘫，要不是还有人架着他的话，就直接瘫地上了。

第18章
“寻儿！”永宁侯夫人大惊失色，冲过去扶住儿子，慌乱地问道，“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她雍容华贵的脸上鬓发散乱，声音也越显尖利。
盛兮颜微微勾起唇。
这一波三转的，让盛琰看傻了眼：“姐。他怎么了？不会是要碰瓷吧。”自己只是踹了他肚子一脚，要痛也是肚子痛啊，捂着腰喊痛，不是在瞎碰瓷吗？！
盛琰想到什么说什么，惹得昔归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君深也听到了，皱了下眉。
本来他是被周景寻这突然喊痛给惊到了，但现在听盛琰这么一说，跟着冷笑起来，说道：“周景寻，你在爷面前玩什么碰瓷，当爷是傻的不成？啧，好好的侯府世子，怎么跟个市井无赖似的满地打滚？带走带走！”
拿住周景寻的两人也深以为然，他们都还没使劲呢就瞎喊痛！
想他们北城兵马司平时抓到的那些个宵小，打完了板子，都没他这么要死不活的样子。
其中一人往周景寻的背上踹了一脚，没好气地说道：“周世子，等一会儿打完了你再装成不成？”
还要打？！永宁侯夫人吓得一哆嗦，叫喊着不让他们把人带走。
但是，她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大概也就是头面了，怎么可能拦得住，三两下就被赶到了一旁。周景寻紧咬着牙，腰背难耐的疼痛让他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
他和五城兵马司这些人的关系都不错，跟刘君深更是一起打过马球的交情，照理说，这点小事就算不帮忙，也不可能把他拿下！肯定是有谁出手了，而且是连刘君深这个国公府嫡子都不敢违抗的人。
这一刻，周景寻才开始慌了，他强忍着痛，费力地向永宁侯夫人说道：“娘，您、您赶紧回去，去跟爹说……”
永宁侯夫人抹着眼泪，一边听一边猛点头。
盛琰丝毫没有遮掩音量的打算，笑得张扬极了：“姐，你看，他不但找娘，还要找爹呢。就跟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似的。”
盛兮颜轻笑出声，乌黑的杏眼璀璨若星。
她大概知道是谁在帮她，刚刚有人向刘君深附耳说话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刘君深一瞬间的脸色大变。能让五城兵马司这些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这样听话，满京城怕是也没几个人……
看来自己这几天也没白白费心费力呢！
盛兮颜的嘴角翘起，杏眼弯弯。
她所料的并没有错，能让素来嚣张蛮横的五城兵马司如此畏之如虎的，满朝堂也就只有东厂厂督兼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朔了。
如今的他，正在清茗茶庄的茶室里，慢悠悠地饮着热茶。
四周茶香袅袅。
一个劲瘦的东厂番子俯首禀道：“……督主，永宁侯世子已经被带走了，暂且关在了五城兵马司。”
他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地继续道：“不过，永宁侯世子一直喊腰背痛，一开始，刘君深以为他在装模作样，后来见他痛得满头大汗，连掌心都掐破了，才去叫了个大夫看了一下，并没看出些什么来。但林千户说，应该是有擅医术之人，扎了周世子腰椎上的一处穴位，这种手段在东厂的刑讯中也用过，能让人生不如死的痛上十二个时辰。”
他口中的林千户是东厂的掌刑千户。
“督主，可要属下让人去查查是谁动得手脚？”
“不必了。”萧朔用茶盖轻轻撇去茶汤中的浮叶，温和的声音不轻不重，“退下吧。”
“是，督主。”
番子慢慢倒退到门口，又行了一礼，这才出了茶室。
这番子一走，两间茶室之间的移门被拉开，一袭青衣的楚元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往他对面一坐，拿过一个茶盅，很自然地冲他一伸手。
令整个朝堂闻风丧胆，连名字都不敢提的萧朔优雅执壶给他斟了茶，唇边含笑，温文尔雅：“阿辰，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这位盛大姑娘看来也不是什么小白兔，爪子利着呢。”
他听楚元辰说过，盛大姑娘会医术，方才那番子一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楚元辰的嘴角轻勾，桃花眼似乎也在笑。
这丫头有时候看起来像猫儿一样无害，但再乖的猫儿也是会伸爪子的。
萧朔问了一句：“这门亲事你认了？”
楚元辰只笑，毫不迟疑地点头：“认了。”
萧朔并不意外，不然，楚元辰也不会把他的贴身玉佩给了盛兮颜，还托她递信，这本身就代表了信任，当时萧朔就猜到，楚元辰十有八九会认下这门亲事。
萧朔拂了拂衣袖，这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洒脱中又带着几分优雅贵气。
他温声道：“当日在京郊的园子里头，永宁侯世子与昭王争抢一赵姓女子，惹得沸沸扬扬。太后本意是让赵姓女子与盛大姑娘并嫡，但盛大姑娘却执意退婚，甚至不惜威胁太后，令太后颜面大损。太后恼羞成怒，许是也想看她倒霉，这才把人赐给了你……”
对萧朔来说，要查清赐婚的缘由再简单不过了，他三言两语就把经过告诉了楚元辰。
随后又补充道：“静安郡主求空明禅师解签的事，太后是在这前一天知道的。”
楚元辰敛去眸中的漫不经心，坐直了身子，问道：“太后是如何得知？”他相信自家娘亲做事不会这么没有分寸，求个签还到处宣扬。
萧朔只道：“在这之前，太后只见过她的娘家嫂子。”
也就是暂时还没查到。
楚元辰也不着急，反正有萧朔在查。
他吊儿郎当地往茶桌上一靠，说道：“那我今晚就回北疆去了？”
那副散漫的样子，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一样，和对面那个正襟危坐，就连饮茶的姿势都优雅如玉的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晚几天再走。”萧朔思忖地说道，“建安伯府的事这两天就能了了，等我把建安伯藏着的那道密旨弄到手，你一并带回北疆。”
楚元辰略显意外的一挑眉，应下了，又随口问了一句：“大哥，盛兴安这人如何？”他长年不在京城，对京官也实在不怎么了解。
萧朔修长如玉竹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案面，心知楚元辰的意思是盛兴安此人能不能为他们所用。
他摇了摇头，说道：“盛兴安此人自诩文人气节，实则是个迂腐酸臭之辈。爱权却偏爱表现出自己清高不贪权势，就等着有人把权势捧到他面前。”
萧朔给自己添了茶，抬眼看他时，似笑非笑：“然后，你就被人‘捧’到他面前了。”
楚元辰怔了怔，捶着茶案狂笑：“就怕过几日，他会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这一笑就扯到了胸口没有愈合的伤，乐极生悲地捂着胸口趴在了茶桌上。
萧朔皱了下眉，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忧色：“你这伤真无碍？”
“无碍。”楚元辰趴在茶案，有气无力地说道，“但也‘不能’真的无碍。”
萧朔的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深沉如夜，倒映在清澈的茶汤里更显幽深。
此时已过正午，旭日高悬，无论是清茗茶庄，还是盛府，都笼罩在了这片烈阳中。
灿烂的阳光也在少年身上洒下了一圈光晕。
盛琰意气风发，眉宇间英姿尽现，他性子跳脱，走起路来都是三步并作两步，脑袋后面的马尾飞扬，就是手上提着兔子灯，为他添上了几分稚气。
盛兮颜买了兔子灯和月饼后，姐弟俩就从华上街回来了。
盛琰觉得自己是男孩子，只有姑娘家才会坐马车，打死都不肯上马车，反正也不远，盛兮颜就和他一起步行回来，这会儿才到家。
一路上，盛琰都在说着书院有多么多么无聊：“……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一个个都读得跟愣头青似的，走到哪里都捧着书，说起话来都是知乎者也。姐，我实在待不住了。”
盛兮颜开玩笑道：“所以就被开除了？”
“姐！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的，还是不是我亲姐啊！”盛琰板着俊脸，一副自己很生气的样子，但下一秒就破功了，嬉笑道，“我是自个儿逃回来的。姐，你说我去考武试好不好？”
盛琰摇了摇手上的兔子灯，讨好地看着她。
盛兮颜眉眼温和，笑意盈盈。
她还记得，上一世，琰哥儿并没有中途从书院里回来过，自己嫁进永宁侯府后，消息闭塞，也再没能见到他。直到她死后，才从那本小说里知道，她的琰哥儿为了能给她撑腰，私自离家去北疆从了军，不要命地拼杀了三年升到校尉，后被调任回京，但那时她已经死了。之后，琰哥儿便滥用职权，履履对周景寻下黑手，打击压迫，直到最后，被周景寻夫妻二人联手设计，死无全尸。
盛兮颜：“……”
这样年少轻狂的盛琰，盛兮颜真得许久都没有见到了。
一不小心走快了，盛琰停下脚步等她，就看到她看自己目光怪怪的，有些怀念，还有些不舍。
盛琰英眉一挑，想明白了：他姐原来是想他了啊！

第19章
盛琰觉得自己真相了。
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走，大姐姐在府里肯定就孤立无援了，谁都能来欺负一把。
还好自己回来了！
他听小伙伴说过，姑娘家出嫁后，要是在娘家没有人撑腰的话，会被婆家欺负的。他姐还没嫁呢，周景寻就敢朝她挥鞭子，他非得把周景寻给打服了，不然以后肯定会欺负大姐姐的。
昔归笑着凑趣道：“大少爷，您还没说您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呢？”
“我一听说镇北王世子拿下了北燕，憋不住了。”盛琰两眼放光，面带崇拜，“能把北燕打得举国投降，镇北王世子这该有多英武啊！姐，他们都说，镇北王世子身高八尺，体壮如熊，声若洪钟，目如铜铃，独举千斤大鼎都不在话下……还有呢，他们还说，镇北王世子浑身煞气，那些北燕人一看到他直接就吓死了，就跟见着勾魂使者一样……”
“噗哧。”盛兮颜实在没忍住。
她实在很难把盛琰口中的“镇北王世子”和那个有着一双潋滟桃花眼，整个人都透着吊儿郎当和散漫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但她终于明白，盛琰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在上一世，并没有镇北王世子拿下北燕的消息，他就好像真得死在了那场和北燕的大战中，直到后来，皇帝给他立了衣冠冢，再后来，静乐郡主忧伤过度胸痹而亡，她的次子改回父姓，镇北王府从此断了传承，爵位和藩地也被皇帝收回。
盛兮颜的眸色有些暗淡。
昔归掩嘴笑道：“大少爷，镇北王世子已经是咱们府未来的大姑爷了。”
“啊！”刚回京的盛琰还不知道自己姐夫已经换了个人，下意识地看向了盛兮颜。
盛兮颜含笑点头。
盛琰瞪大眼睛，呆了一瞬，突然握拳用力一击掌心，满脸懊恼地说道：“早知道我就多打那姓周的几下了。”
盛琰本是怕周景寻记恨迁怒姐姐，才手下留了情。
“不知道现在去打还来不来得及。”盛琰捏了捏拳头，有些不太甘心地说道，“来不及也没事，姐，你放心，周景寻的武功就是个花架子，下次我肯定能找到机会再揍他。”
盛兮颜的目光温和如水，然后，又郑重地说道：“琰哥儿。你想考武试，就去吧。”
琰哥儿一向好武，也有天份，他长这么大了，也能自己决定自己该走什么路了。
阳光底下，盛琰的乌瞳更亮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意气风发地说道：“姐，你放心，小爷我以后肯定能建功立业，给你撑腰。”
他姐要嫁的人变成镇北王世子了，他觉得自己的压力更大了！
盛兮颜顺手拍拍他的发顶，笑道：“你是谁小爷？没大没小。”
曾经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快与她一般高了，用不了多久，她就算惦起脚也要拍不到了。不行，得趁着现在多拍拍，这么想着，盛兮颜又笑眯眯地多拍了一下。
“姐！”盛琰不满地嘟囔着，“我都十二了！总被你拍脑袋，会长不高的。”
盛兮颜笑得欢快，喜悦从她的眉眼自然而然的流露了出来。
“大姑娘，大公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正院，在堂屋前的廊下候着，就有有丫鬟进去禀报。
盛琰是今天才到京的，他对盛兴安有点憷，不太敢回家，在府门前徘徊了好几圈，就想先去一个约好一起考武试的朋友家避避风头，等他报完了名再回去，没想到，路过华上街的时候正好就遇到了盛兮颜。
他生怕永宁侯府来告状，不能把盛兮颜一个人丢下，就随她一起回府了，但这么一来，就肯定躲不开盛兴安和刘氏。
就算盛琰深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但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多少是有些心虚的。上一次，他说想习武，死都不肯去东林书院，就被盛兴安打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一等到能下床，就直接被绑着去了翼州。
盛琰相信，这次他回来，盛兴安肯定会说话算话打断他的腿。
但就算知道会被打，他还是想习武。
只有拳头更硬才能保护他姐不会被人欺负。
盛琰定了定神，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憷，大步进了堂屋。
小丫鬟挑开一道湘妃竹帘，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刘氏坐在罗汉床上，脸色不善地看着姐弟俩。
“母亲。”两人一同行了礼。
刘氏一拍茶几，喝斥道：“琰哥儿，你父亲好不容易才托了关系把你送去东林书院，你竟然私自逃学回京！”
刘氏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原本她是约了永宁侯夫人过府的，帖子上约在了巳时，但现在午时都已经过了，永宁侯夫人还没有来，更没有遣人来告诉她一声，这让刘氏又恼又恨，自觉被下了颜面。
正好盛琰自己撞了过来，刘氏也就直接拿来出气。
对刘氏来说，盛兮颜是个姑娘，早晚都要嫁出去的，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平日里冷着她就是。
但是，盛琰却是庶长子！
有的时候，刘氏真得忍不住想问问，许氏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容得下庶长子，由他活下来，给自己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母亲……”盛琰想要说，自己想退学，盛兮颜向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姐弟俩很有默契，盛兮颜一个眼色，盛琰就很乖觉地闭上了嘴。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母亲，是我让琰哥儿回来的。”
刘氏现在听到她说话就头痛，实在有点怀念过去那个温婉乖巧的盛兮颜。
她忍着一口气，说道：“颜姐儿，你弟弟好生在东林书院读书，你把他叫回来做什么？让你父亲知道，会生气的。”
刘氏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等盛兴安回来。要是能让盛兴安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早早分出去就更好了。
“母亲，东林书院虽然有大儒教学，也出过不少举人进士，但到底比不上国子监。”盛兮颜笑得更好看了，“今年国子监招生，听说父亲也得了一个举荐的名额，我就把琰哥儿叫回来了。”
盛琰听得一头雾水，大姐姐不是同意他习武了吗？不过，他还是乖乖闭嘴，不说话。
刘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也知道盛兴安今年有一个国子监的举荐名额，她儿子太小还用不上，但她娘家的侄儿今年已经满十三岁，聪明好学又勤奋，她早就想好了，这个名额是要留给侄儿的。
刘氏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干笑着说道：“琰哥儿这成绩，进国子监怕是难……”
“母亲，国子监的规矩，只需年满十二岁，过了童生试就行了。琰哥儿今年刚好到年龄，童生试也过了，这不是正好的吗。”盛兮颜抚拳，开心地说道，“所以，我一听说，就赶紧写信把琰哥儿回来了。”
刘氏弯起的嘴角几乎快要僵在脸上，努力想让她打消主意：“可是，琰哥儿已经在东林书院入学了。”
盛兮颜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说道：“琰哥儿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当然得给他最好的。东林书院，退也就退了，我会去与父亲说的，母亲不用担心。”
刘氏：“……”
刘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盅。
她的指尖微微发白，茶盅在她的手里不住颤动，发出了细微碰撞声。
刘氏相信，要是现在，盛兮颜跑去跟盛兴安说，她想让盛琰进国子监，盛兴安肯定会答应的。那自家侄子怎么办？
这几年，国子监的招生明显少了，盛兴安明年不一定还有举荐名额。更何况，家里都想让侄子明年就下场去试试，若是连国子监都进不了，明年考中秀才的机会就更小了，这一耽搁岂不是又是三年？！
刘氏心烦意乱地噙了口热茶，眉头紧紧皱拢，偏偏盛兮颜还在她耳边语调轻快地说着：
“琰哥儿，你到了国子监后要好好上课。”
“你才十二岁，也不用太着急，就算明年考不中，三年后再下场也来得及。”
“父亲一直都说你读书有天份，你早些入仕，还能继承父亲的人脉关系。”
刘氏的手又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白嫩的手背上，痛得她差点叫出来。
一旁的孙嬷嬷赶紧接过茶盅，又匆匆忙忙地唤人去拿烫伤膏。
刘氏心里乱成了一团，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了。
盛琰已经十二了，她嫡亲的儿子盛瑛才刚满五岁，整整七岁的年龄差距是怎么都弥补不上来的。若是让盛琰先入了仕，盛兴安的人脉和资源势必会倾斜到他的身上。等她儿子长大了，还能剩下些什么？怕是连汤都喝不着！
丫鬟琥珀脚步匆匆地拿来了烫伤膏，孙嬷嬷伸手去接，但琥珀却越过了她，直接跪在刘氏的脚凳上，轻柔地给刘氏涂抹着。
孙嬷嬷的手伸在了半空中，脸色有些难看。
刘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心里越发烦乱，盛琰顺利入了朝堂，步步高升，最后压制她的儿子，继承盛家家业的画面不停地在脑海里闪过。
时机到了！盛兮颜向盛琰使了一个眼色，下一瞬，盛琰很不满地说道：“大姐姐，我不要去国子监！”

第20章
刘氏怔了怔，心中就是一喜。
只要盛琰不进国子监就什么问题都解决！
然而，她的高兴还不过一息，盛兮颜就否决了，不赞同地说道：“你不进国子监难道还想回东林书院吗？琰哥儿，你听姐的话，国子监的监生们大多是朝廷命官家中的子弟，这对你来说，就是人脉。哪是东林书院能比的，你也长大了，该知道好歹，别任性好不好。”
对啊！刘氏更加心痛，都是人脉啊。这要是让盛琰抢了先，她的瑛哥儿要怎么办？
盛琰倔强地说道：“我不要去国子监，也不要回东林书院，我要学武！”
“不行。”盛兮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道，“父亲不会允许的。您说是不是，母亲？”
刘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么希望盛琰去学武的。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盛琰被盛兮颜说服了，赶紧道：“颜姐儿，你弟弟从小就在骑射上有天份，既然他一心想学武，就让他去吧。”
盛琰的眼中先是一喜，但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和盛兮颜一唱一搭地说道：“可是父亲知道会打死我的。算了，我还是听大姐姐的话吧。”
他耷拉着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刘氏心惊肉跳，连忙道：“琰哥儿，你放心，我去跟你父亲说。你既然喜欢习武，就好好学，千万不要放弃了。你大姐姐已经跟镇北王世子定了亲，你日后若是想从军，去未来大姑爷的麾下，岂不是正好？”
盛琰眼睛亮了，仿佛是被刘氏给说动了，缠着盛兮颜说道：“大姐姐，你就让我去吧。”
“是啊。”刘氏也帮着劝道，“颜姐儿，你就让你弟弟试试吧。”
盛兮颜考虑了很久，久到刘氏几乎要担心她会拒绝，心仿佛快要跳出喉咙口了，终于，她勉强点了头：“那好吧，不过，琰哥儿，若是父亲不肯的话，你就要乖乖去国子监念书，不准再偷奸耍滑了。”
不等盛琰回答，刘氏忙不迭说道：“我来跟你们父亲说。”
刘氏见她答应得勉强，猜想她肯定是觉得盛兴安不会同意，想让盛兴安来打消盛琰的念头。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琰哥儿，若是你父亲问起来，就说是我把你从书院里叫回来的，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就行了。”
“一定会让你如愿的。”
……
从刘氏那里出来后，姐弟俩相视一笑。
盛琰一脸崇拜的看着盛兮颜：“姐，你可真厉害！”他都已经做好会被打断腿的准备了，这下赚到了！
盛兮颜含笑道：“等着看吧。”
盛兴安自诩文人清高，又觉武夫粗俗，容不下自己有个学武的孩子，而刘氏向来只会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既然如此，就让刘氏去出头吧，刘氏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必是会全力以赴。他们只管等好消息就是。
盛琰住在外院，两人不同路，盛兮颜提着兔子灯，带着昔归回自己的采岺院去了。
她让昔归把兔子灯挂在了堂屋前，就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仿佛一切都恢复如常，只有那股子浓重的药味，还没有散去。
看着这清静的让她有些不太习惯的小书房，盛兮颜有些恍惚地想着，楚元辰应该这一两天就会动身离京了吧。
在楚元辰还“活着”的消息传来后，满京城搜查的锦衣卫就散去了，现在要出京肯定没问题。
盛兮颜呆站了一会儿，拿出熏香点燃，散散药味。
晚上再去请安的时候，刘氏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盛兴安已经同意盛琰习武了，还答应给他找个武师傅来指点。
盛兮颜忍不住感叹刘氏的动作真快，这架式似乎是生怕自己反悔。
盛兮颜向昔归使了个眼色，昔归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退了下去。
等到离开正院，昔归跟在她身后，悄声道：“夫人对老爷说姑娘您嫁进了镇北王府，镇北王世子能征善战，在武将中向来颇有威望，日后又多半会回南疆驻守。我们府里无人习武，来日镇北王世子想要提携一二都不能。大少爷在读书上天赋平平，但好歹身手还算矫健，年纪也小，现在弃文习武还来得及。”
盛兮颜含笑不语，昔归接着又说道：“夫人还说，若是以后，镇北王世子愿意提携，带大少爷上几次战场，挣些战功，说不得还能给咱们府里挣一个爵位回来。然后，老爷就答应了。”
昔归刚刚是去跟正院伺候的丫鬟们闲聊套话的，又自己把前因后果整理一遍，才来禀告。
果然……
盛兮颜毫不意外。
盛兴安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无利不起早，刘氏真是太了解他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明儿就去告诉琰哥儿，他可以去考武试了。”
这小子一定会乐坏的！
“昔归，你说我明天要不要出去给他订把剑？”盛兮颜琢磨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上次从刘氏那里讹来的那点，定把好剑多半不够，但估计可以定把弓，或者定一条结实的马鞭。明天先去问问价。
“姑娘。”见她神采奕奕的样子，昔归忍不住提醒道，“您忘了明天镇北王府会来行纳采礼吗？”
盛兮颜呆了一瞬间，对哦，她是真忘了。
所以，明天去不成了，那就后天好了。
与先前迟迟没有来提亲不同，在楚元辰有了消息后，镇北王府的静乐郡主对这桩婚事就表现出十分的重视和积极，特意请了礼亲王妃做为媒人，上门行了纳采礼，随后，她又亲自去皇觉寺请空明禅师为两人合婚，得了一个大吉。
静乐郡主喜出望外，她是老镇北王的独女，金尊玉贵，从小受尽宠爱，做事也素来张扬，这一高兴，就是满京城的施粥施药，又为了大婚大肆采买，没几天，全京城的百姓几乎都知道，镇北王世子就成亲了。
刚刚才得到镇北王世子大破北燕，凯旋的消息，现在镇北王世子就要成亲了，领了粥领了药的百姓们更高兴了，开心地就跟过年一样。
京城上下，无人不知，静乐郡主对未来的世子妃万分满意！就等着镇北王世子回来，纳征请期。
静乐郡主不光自己高兴，还特意进了一趟宫，笑吟吟地对着太后说道：“太后娘娘指的好亲事，盛家那丫头臣女亲自去瞧过了，长得极好，性子也温婉乖巧，和阿辰般配极了。等阿辰回来，小两口成了亲，就让他们来给娘娘您请安，谢娘娘您的保媒之恩。”
静乐郡主生得妩媚明艳，犹如一朵怒放的牡丹，千娇百媚。
她红唇一弯，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她又不傻，当然知道太后赐下这婚时肯定没安好心，但是，儿子天生福泽，有神佛庇佑，才会化坏事于好事。
所以，合婚得了大吉，静乐郡主就非要闹得沸沸扬扬，让太后知道，自己高兴得很！
太后：“……”她捏着佛珠指尖有些泛白。
“太后娘娘，您说，臣女那儿媳妇福气这般好，是不是上天都觉得我家阿辰与国有功，于民有泽，命不该绝呢？”静乐郡主那双与楚元辰极其相似的桃花眼，仿佛含着笑，又仿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太后憋着一口气，面上却只能笑，说道：“皇上也常说，阿辰是我大荣朝一等一的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就与他祖父一样勇猛无双。哎，若非镇北王去得早，阿辰也无需年纪轻轻就肩负重担，到现在都还未成家。”
听太后提到自己过世的父亲，静安郡主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一下，但她唇边笑容不减，口中说道：“楚家在北疆百余年，不止臣女的父王，臣女那些流血阵亡的先辈们也会护佑阿辰的。等来日阿辰成了亲，生下孩儿，镇北王府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眼瞧着太后的脸色越来越糟，静安郡主的唇边流露出了一丝嘲讽。
她虽是女子，不能像父王和先辈们那般征战沙场，反而只能作为质子留在京城，锦衣玉食之余，又像笼中圈养的金丝雀一样，但这并不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大荣朝有三位藩王，驻守大荣三地。
先帝时，除了北燕还虎视眈眈外，南怀和西戎都已经被打得服服帖帖，于是，先帝就有了削藩的念头。
等到了十八年前，大荣朝的三位藩王，只剩下了他们镇北王府。
北燕凶残，年年犯境，而他们楚家人丁凋零，不似两位叔伯家中子嗣繁茂，先帝和皇帝都容不下他们楚家，却又要仗着他们楚家镇守边关。
父王死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儿子身上。
阿辰小小年纪独守北疆，统领四十万大军，打了四年，才有如今的北燕溃败投降。
北疆刚平，皇帝就又容不下儿子了。
皇帝不但是要北疆的兵权，北疆的藩地，还要他们楚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以绝后患，就如同当年对薛伯伯家一样。
当年的岭南王薛重之满门尽亡，连王府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第21章
静乐郡主眸光暗淡，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似的，但脸上反而笑得越发灿烂，笑容不及眼底：“太后娘娘，辰儿这婚事是您赐的，等到大喜的日子，您可要给臣女的儿媳妇添添妆啊。”
她说得娇俏，就像是跟关系亲近长辈撒娇似的。
“您怕是还不知道吧，就连空明禅师都说盛家那丫头命好，若非太后娘娘您，辰儿还未必能得到这么好的媳妇，否极泰来，化险为夷呢。”说到最后八个字的时候，静乐郡主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
太后勉强笑着应和了两句，才把静乐郡主打发走。
静乐郡主刚走，太后捏着茶盅的手下意识地用力，保养得如少女般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爆起，然后如泄愤似的，猛地把茶盅摔了出去。
砰！
茶盅砸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片，茶水四溅。
四周伺候的宫人们惊得纷纷跪下，不敢出声，殿内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陈嬷嬷在一旁轻抚她的胸口，给她顺着气，安抚道：“太后息怒，静乐郡主从来就是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小时候就是这样，仗着老镇北王撑腰，目中无人，如今也就是仗着镇北王世子罢了，不过是生了个好儿子，才保了她荣光不缀。您何必与她置气呢，气坏了身子，皇上也要担心的。”
太后的胸口不住起伏，半天没有说话。
陈嬷嬷又道：“等到……日后，郡主她没了仪仗，还不是要乖乖向您低头，到时候，您让她跪着她就不敢趴着。”
太后嘴角紧抿，眼神阴戾。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楚元辰不但没死在北疆，还敢偷偷潜回京城。
“静乐肯定知道楚元辰已经回京，才敢对哀家这般无礼。”太后咬着后槽牙，恨恨地说道。
楚元辰私自回京，本该是大罪，偏偏镇北王府惯会拢络军心，楚元辰又刚刚才在北疆立下大功，皇帝投鼠忌器……
怪就怪这些锦衣卫，无用至极，连一个重伤的楚元辰都抓不到，皇帝养他们到底有什么用！
太后揉了揉眉心，忍不住说道，“陈嬷嬷，难道这盛兮颜真就是空明禅师说的有大福气的？能够让镇北王世子逢死还生？”
她想到静乐刚刚的那些话，心里头有点慌。
莫非真是她无意中帮了楚元辰一把？
她忍不住想起了盛兮颜，那个刚刚及笄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娇美明艳，笑脸盈盈，但是字字句句都是在忤逆自己。这一刻，那张脸就仿佛与刚刚静乐郡主含沙射影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在笑，一样的宁折不弯。
太后的气息又一次乱了。
“太后您莫担心，盛家大姑娘哪像是什么有福的，若真有福，未婚夫又岂会另择他人？”
“盛大姑娘这般没规没矩的，静乐郡主就是存心气您呢，才会把她说得样样都好。”
陈嬷嬷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让她不禁连连点头。
“太后娘娘，您想想，盛家无根无基，盛大人也不过只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盛大姑娘嫁进镇北王府，根本给不了任何助力。倘若是让静乐郡主自己挑的话，定是会挑那簪缨世家，名门贵女，反而更麻烦。”
陈嬷嬷太了解太后在烦心什么，意有所指地说道：“而且，奴婢还听说盛大姑娘是盛大人的元配所出，如今在继母的手下讨生活。她嫁去镇北王府后，势必连娘家都靠不住，出嫁女没有人撑腰，这心里怕是有多没底呢。”
太后喝了一口热茶顺气，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出嫁女没有娘家撑腰，要在婆家立足可不容易，盛兮颜又是高嫁，还是自己赐的婚。静乐面上说着有多么多么喜欢她，不过是为了气自己罢了，实则说不定有多厌恶这个儿媳妇呢。
若是自己答应给盛兮颜撑腰的话，她势必会感恩戴德。
楚元辰不久就要回京，是奸是恶，到时候总得有人盯着，免得他不知分寸，起了不臣之心……
太后心念一动，问道：“永安她近日可好？哀家听说她好像过几日又要在府中办什么簪花宴，你去让她出给盛家那丫头一张帖子。”
她口中的永安是她的嫡亲女儿，当今皇帝的嫡姐，大荣朝最尊贵的永安长公主。
永安长公主喜热闹，她的公主府隔三岔五会办一些宴会，请的人全看她的兴致，京中无论哪家，都以收到她的帖子为荣。
太后思忖着又道：“再让她明天进宫一趟，哀家有事要与她说。”
她不屑亲自见盛兮颜，对她来说，让永安带句话就行了，谅盛兮颜不敢不答应！
太后思来想去，觉得就是自己上次亲自见了盛兮颜，给了她脸面，才会让她得寸进尺，忘了本份。
陈嬷嬷一一应下了，当天就出宫去了永安长公主府，随后不久，一张大红洒金帖递到了盛府，指名给盛兮颜。
帖子送来的时候，盛兮颜正在正院，她接过翻了一下，交给昔归收好，又吟吟地重启了话题：“母亲，已经好些天，想必我娘的嫁妆也该理好了吧？”
刘氏的嘴角抽了抽，她就知道盛兮颜特意来找她肯定没好事，本来还庆幸永安长公主府的帖子到的及时，可以转移一下盛兮颜的注意力，岂料盛兮颜就非得和她杠上了。
她心里憋得慌，嘴上只能说道：“时间实在有些久了，账目实在还没完全理清。”她故作为难地说道，“哎，颜姐儿，你娘的嫁妆在我手里管着也有这么多年了，善始总要善终，不能一团糟的还给你，你说是不是呢？”
“母亲说得是。”盛兮颜眸中带笑，一副非常好说话的样子，“不过，静乐郡主上次说，等镇北王世子回京后，就要定下婚期了，母亲也请抓紧时间。”
刘氏：“……”
她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指紧紧攥住帕子，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说道：“就这几日，我理好了就让人送去给你。”
盛兮颜含笑应是。
她自然知道，娘亲的嫁妆肯定缺损非常多，不然，也不至于刘氏忙活了这么天都没能填补上亏空。
她只是故意不揭穿。
要是撕破了脸，刘氏挪用她娘亲的嫁妆确实讨不到什么好，但最多也就是被盛兴安骂一顿，既不可能休，也不可能打，就连夺走中馈权都不可能。自己快要出嫁了管不了家，盛兴安太要面子，更不会让一个姨娘来当侍郎府的家。
可是，一旦事情摊到明处，刘氏破罐子破摔，再想要原封不动的拿回来就更难了。
盛兴安多半会含糊了事，她没有外祖或舅父可以上门主持公道，要是告到衙门许是有用，但《大荣律》，子告父母，先杖三十。京兆衙门什么的，拿来吓吓盛兴安就行了，不到万不得已，她可舍不得自己吃苦。
让刘氏自己把亏空填上是最好的，可以省去她不少麻烦。
就是刘氏这贪得无厌的性子，还是得催一催，逼一逼。
“夫人。”丫鬟琥珀撩开湘妃竹帘，走了进来禀道，“永宁侯夫人派了位嬷嬷来，想上门拜访，问夫人什么时候有空闲，那位嬷嬷正在外面候着。”她说完就站在那里，有些心不在焉。
永宁侯夫人？
盛兮颜半垂眼帘，眸光微动。
昔归近日来和正院的小丫鬟们走得很近，打听到不少小道消息。
据说，前几日他们在路上遇到永宁侯夫人母子的时候，她便是应刘氏所请来做客，后来，因为永宁侯夫人爽约，刘氏还大发了脾气。
这才区区几日，永宁侯夫人就又迫不及待要上门了。
她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了？
盛兮颜乌瞳璀璨，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试探道：“母亲，可要我先去清点一下库房？”
“不可！”刘氏脱口而出，又立刻摆出一副温柔为她考虑的样子，“……我正打算叫牙婆来，让你挑陪房呢，这外面买来的人啊可比不上家生子，所有的规矩都要重新教，又是你的陪房，以后是要带去镇北王府，若是规矩不好，会伤了你的脸面。这事，你还是要多费些心。”
刘氏先前是想让盛兮颜在家生子中挑的，但盛兮颜不愿意，盛兴安就发话，叫了牙婆进府。
刘氏哄道：“库房不急，等过几天，把账册给了你后，一并清点也来得及。”
她笑得温柔贤淑，但盛兮颜注意到她眼中有一丝慌乱。
上一世，娘亲的嫁妆是全部并入到她的嫁妆中，一并送到永宁侯府去的，若是不对，永宁侯夫人不可能完全不吱声。因而盛兮颜先前猜测，刘氏只在账目上动了手脚，没敢打别的主意。
除非，永宁侯夫人也牵扯在内……
但是永宁侯夫人出生名门世家，永宁侯府也家产富足，怎么会瞧上她娘亲这点嫁妆呢。

第22章
刘氏生怕她再问，赶紧转移了话题，说道：“颜姐儿，永安长公主特意送来了簪花帖，咱们府里从来没有人能有幸赴永安长公主的宴，你父亲知道肯定也会很高兴的。你先回去，一会儿我让金玉斋来，再给你挑一套头面可好？”
盛兮颜起身福礼道：“多谢母亲。”
盛兮颜一走，刘氏脸色阴沉下来：“这永宁侯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说好来又不好，也没让人给自己捎个信，现在又说来就来。还自诩出身名门世家呢，连点规矩都不懂。
“夫人您且消消气。”孙嬷嬷俯身给她添满了茶，“奴婢去打听过了，侯夫人上次爽约，好像是因为永宁侯世子出了事。”
刘氏眉头一动，问道：“出什么事了？”
孙嬷嬷便说道：“听说是在京街纵马被巡逻的北城兵马司带走了，按律杖了二十，才放回去。”
“什么？！”刘氏脱口而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堂堂侯府世子，会因为当街纵马这种小事被杖打二十？开玩笑吧。
上次忠勇伯家的那个庶子，看上了一个卖花的小娘子，强行要带走，反让她“不慎失足”摔下酒馆，京兆府来瞧过后，也就只说是不慎，让赔了小娘子家人一百两银子也就罢了。
永宁侯世子怎就会因为区区纵马就被北城兵司马给打了？
“你不会弄错了吧？”
“夫人也知道，奴婢有一个远房表姐，他们一家都在永宁侯府当差，他家小子是个有出息的，给侯府的三公子当了长随，上次永宁侯夫人没有来，奴婢就悄悄托表姐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的。”孙嬷嬷解释了一番后，又强调道，“应该没错。”
自打芳菲被赶走后，孙嬷嬷能感觉到，刘氏对她也明显冷淡了不少，反而亲近起了琥珀这小蹄子，上哪儿都带着，这让孙嬷嬷觉得自己的地位早晚会被取代。
孙嬷嬷打听到消息后，故意没有直接说，就等刘氏着急，这才能表现出自己的重要性。
她得意地瞥了琥珀一眼。
琥珀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并没有注意到孙嬷嬷的敌意，待她们说完后，才道：“夫人，永宁侯夫人派来的嬷嬷还在外头，等您回话。”
刘氏板起脸，端着架子说道：“就说我近日没空。”
自己请她，她说不来就不来，现在她想来了，还得要自己巴巴地候着她不成吗？
“是。夫人。”琥珀下去了。
刘氏对着孙嬷嬷说道：“咱们就让她等着，让她急！”这样日后才更好谈条件。
孙嬷嬷逢迎着说道：“夫人英明。”
刘氏捏着手中的绣帕，纤细的手指微微绷紧，许久又叹了口气：“孙嬷嬷，你今天去把牙婆叫来，让大姑娘挑陪房，总得给她找点事做做。”
孙嬷嬷应了，于是，当天就有牙婆进了府，带了几房人任盛兮颜挑选。
因为知道是挑来作陪房的，牙婆带来的都是壮龄的两口子加他们的孩子。
盛兮颜挑了两房，皆是三十来岁的两夫妇，有儿有女。
她问了几个问题，他们都能对答如流，仪态规矩也还算不错，言行举止也不似偷奸耍滑之流，再问了一下牙婆，说这几个都是一户富贾人家的家生子，因为主家出海的商船沉了，血本无归，这才变卖家产。
盛兮颜把他们留下来了，先在盛家暂且安置，卖身契捏在自己的手上。
牙婆走后，盛兮颜问道：“昔归，你觉得咱们院子里头的小丫鬟们有没有可以用的？”
昔归仔细想了想，说道：“峨蕊不错，她是家生子，家中只有一个的寡母，人很聪明，识过一些字，绣活也极好，就是有些不爱说话。”
盛兮颜微微颌首，让她继续说。
昔归就又细细道来：“峨蕊的外祖一家是太夫人的陪房，她娘从前是府里调教小丫鬟的管事嬷嬷，她爹是负责采买的管事。有一年，她爹跟舅老爷出了一趟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人打死在了外头，她也被夫人以守寡不吉利，夺了在府里的差事。”昔归口中的舅老爷是刘氏的胞弟。
“没了差事，她们母女俩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峨蕊刚满八岁时，就被送进府里当了个洒扫丫鬟，前年才到了咱们采岺院。”
昔归进府早，对院子里几个人的来历如数家珍。
盛兮颜对峨蕊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从昔归的话里听来，峨蕊和她娘在侯府里没有太多的亲缘牵扯，而且峨蕊的娘懂得调教下人，把她俩当陪房带走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盛兮颜决定了：“就暂且先让她跟着你学学吧。”
她的身边如今只有昔归一个贴身丫鬟，院子里也没有管事嬷嬷，全由昔归上上下下管着，这几日瞧着昔归也憔悴了不少，盛兮颜本就打算再提一个贴身丫鬟，让她自己挑也好。
昔归怔了怔，清秀的眉眼中透着欢喜，笑着应了。
她知道姑娘已经渐渐开始信她了。
姑娘对她有戒心，昔归一点也不在意，从前有芳菲在，院子里头事事都让芳菲把持住了，她是先头夫人留下的人，本来就碍夫人和芳菲的眼，姑娘又万事不管，她也只能处处退让。
她从前没有帮衬过姑娘什么，姑娘不能对她尽信再正常不过了，她能做的只有让姑娘以后可以多信她几分。
“还有一件事。”盛兮颜思忖着说道，“我的小书房里有一个青色小瓷瓶，你拿去给琥珀。你告诉琥珀，这可以治小儿急惊风，让她给她弟弟服下，若是能好，她替我做一件事即可……”
盛兮颜招了招手，昔归过来附耳听着。
“这事对她不难……”
琥珀是刘氏身边的一等丫鬟，上一世琥珀的弟弟因为急惊风夭折了，琥珀悲伤过度在当差时太过恍惚，不慎把一杯温热的茶水泼在了刘氏亲生的盛瑛身上，刘氏急怒攻心，把琥珀打得半死，一碗热油烫哑了嗓子，发卖了。
盛兮颜先前让百草堂炮制的那些药材就是为了给琥珀的。
这是许家的独家方子，专治小儿惊风，比市面上常用的紫雪散效果更好，就是有几味药需要特别炮制，做起来又相当麻烦，直到昨天才得了这一瓶。
当时她也就是想在刘氏身边安插一双眼睛，免得事事被动，倒是没想到这步棋会用在这里，可谓时机正好。
刚刚在正院时，她就注意到琥珀心不在焉，眼眶微红，全然不似平常的俏娇爽利，她猜想，琥珀的弟弟应当是病了。
昔归应命，她把刚买的两房人安置好后，就带着小瓷瓶去找琥珀。
琥珀已经请假回了家，他们一家子就住在盛府后头的小巷子里，这一条巷子住的都是盛家的家生子。
昔归叩响了琥珀家门，不多时，门打开了，她看到了一张满脸绝望和悲切的脸。
见是昔归，琥珀有些意外，她草草地用衣袖擦了把眼泪，抽泣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姑娘听说你弟弟得了急惊风，让我给你送药来。”昔归把袖袋里的小瓷瓶拿了出来，“姑娘说，喂他一日三次，吃上三日就能痊愈。”
琥珀微微一怔，灰暗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昔归含笑着主动把小瓷瓶塞到了她手里，捏了捏她的手说道：“你先拿着，用不用你随意，姑娘说了，若是能救下你弟弟，替她做一件事就成。我先走了。”
昔归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琥珀捏着小瓷瓶，掌心传来温润的凉意，她的脸上惊疑不定。
她弟弟刚六岁，前晚突然发了烧，然后就烧得越来越高，人都烧迷糊了。爹爹昨日带了弟弟去看大夫，大夫说是小儿急惊风，给了紫雪散，刚吃下去不久，烧果然是退了，但后半夜却又烧了起来，比先前烧得更厉害，手脚抽搐。
爹娘后来又找了几个大夫，但弟弟还是越烧越高……
今儿一早，娘托人给她递了消息，叫她赶紧回家看看，说是人怕要不好了。
琥珀就请假赶了回来。
昔归到的时候，弟弟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嘴里一直在说糊话。
“啊——儿啊！”
这时，屋里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那一刻，琥珀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也不想，就跑了进去，脚步踉跄。
屋子里，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紧紧地抱着一个小男孩，她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只喊着：“柱子！柱子！”
另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床榻旁，不住地抹着眼睛。
小男孩眼神涣散，手脚不停地抽搐，他脸色苍白隐隐泛着死气，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琥珀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全身瘫软：“弟弟……”
琥珀的手不由松开，一个青色小瓷瓶从她掌心滑落了下去。
砰！
这一声轻响唤回了琥珀的意识。
她定定地看着在地上滚动的小瓷瓶，双目突然瞪大，好似一只护崽的猛兽，扑了过去，她一把抓住瓷瓶，想也不想地就拔来了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一颗鲜艳的紫色药丸。
琥珀咬了咬唇，一狠心，把药丸塞进了男童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流进了他的喉咙……

第23章
琥珀娘目光呆滞，已经完全不在乎琥珀给男童喂了什么，只紧紧地抱着他，泪如雨下，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周围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更加阴暗沉寂。
终于，琥珀爹叹了口气，满脸憔悴地说道：“琥珀啊，你去给你弟弟买套新衣裳吧……”这几个字，他说得艰难而又干涩。
琥珀的肩膀僵了一下，本来以为已经哭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正要应声，怀抱着男童的琥珀娘突然动了一下，无神的目中亮起了一点光。
“孩子他爹，柱子的烧好像退了。”
“他的身子好凉……”
琥珀爹呆了呆，发出了无奈而又苦涩的叹息，背更弯了，心道：孩子都没了，能不凉吗。他这婆娘怕是疯魔了……”
“哎，琥珀，你陪着你娘吧，我去给你弟弟买衣裳。”他想着女儿贴心，让女儿留下来劝劝婆娘也好。
琥珀也是这样想的，她走过去，想要接过弟弟，劝娘休息一会儿，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弟弟的四肢动了动。
琥珀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虚弱□□声。
琥珀：“……”
“娘！爹！弟弟还活着……还活着！”
琥珀几乎用尽全力地高喊，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的盯着男童。
已经走到门口的琥珀爹三步并作两步，蹒跚地冲了过来。
在三人满怀期翼的注目中，男童的睫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无力而又虚弱地叫了一声：“娘……”
“娘在这里，娘在这里！”琥珀娘一把抱紧他，嚎啕大哭。
琥珀爹颤抖着手摸上他的额头，触手凉凉的，不烫了。
烧竟然退了！
琥珀也伸手去摸，惊喜地脱口而出道：“烧退了！弟弟的烧退了。是姑娘，姑娘给的药真得有用！”
好过几个大夫了，都说弟弟不行了，要夭折，但是姑娘给的药竟然一吃就好！弟弟活过来了。
她原本是半信半疑的，也就是实在没办法，孤注一掷罢了，没想到，真得管用！
“姐姐，你回来啦……”
男童软软地叫着，吃力地抬手伸向她，冲她笑着。
琥珀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就仿佛抓住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舍不得松开。
一家子围在这小小的孩子身边，又哭又笑。
男童的热度当天就下来了，又吃了一颗药丸后，到了第二天，烧就彻底的退了，只是精神还有些萎靡，面色苍白。
琥珀只有一天的假，她把小瓷瓶留给了她爹娘，叮嘱了每天吃三顿，就回府了，又主动找上昔归。
她定了定神，问道：“大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她是夫人的丫鬟，不该背主，但是，大姑娘让弟弟活下来了，这对他们一家都是莫大的恩情，这恩不能不报。
她纠结了一晚上，还是来了。
昔归看得出来她纠结在什么，微微一笑，用轻柔的语调说道：“对你来说很简单。听说夫人正打算约永宁侯夫人过府一叙？”
琥珀点点头，尽管昨日夫人回拒了永宁侯府来的嬷嬷，但是，她也知道，夫人不过是在端架子。
琥珀本以为昔归是想问夫人叫永宁侯夫人来做什么，正迟疑着要不要说，但昔归话锋一转：“你只需要设法让夫人在八月初十那天的巳时左右见永宁侯夫人就行。”
琥珀略显惊讶，不太明白她的用意。
昔归直视着她的眼睛，放缓了声调说道：“你我都清楚，夫人过上几日总是会见永宁侯夫人的，早一天晚一天，也没多大区别，不是吗？……这件事后，姑娘的赐药之恩就一笔勾销，你也不需要担心，姑娘会挟恩让你背主，做出违心的事来。”
昔归的脸上挂着温和而又无害的笑容。
琥珀被说中了心思，面上微微一红。
她思来想去，觉得昔归说得对，这件事对自己不难，也就是一两句话的工夫。
琥珀点了点头，应道：“好。”
昔归塞给她一块银锞子，说道：“你弟弟大病初愈，需要好好将养，拿去给她买些补药吧，也能恢复得快些。”
她说完也不等琥珀拒绝，就先走了。
琥珀微微垂眸，过了一会儿，转身往正院去。
刘氏在拒绝了永宁侯夫人上门后，永宁侯夫人很快又让贴身嬷嬷送来十二色礼盒，为上次的爽约赔罪。
刘氏满意了，笑着对琥珀说道：“这人啊，就得冷着她，免得她仗着自己是侯夫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于是，等到永宁侯夫人再一次派人登门，提出想来拜访刘氏的时候，她就应了。
琥珀趁机劝她不要把日子定得太近，这会显得过于急切，刘氏想想有理，但若拖得太晚，她又怕盛兮颜再来催，想来想去的，又有琥珀在一旁说着，最后定在了八月初十。
盛兮颜从昔归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微微一笑，落下了最后一“勾”。
她执笔沾墨，不紧不慢地临摹字帖，心静如水。
昔归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问道：“姑娘，若是琥珀告诉了夫人怎么办？”
盛兮颜写完了一个字，才说道：“说了又如何？”
她的唇边含笑，并不在意琥珀会不会说。
她与刘氏的关系早就水火难容，就算她收买刘氏丫鬟的事被刘氏知道又能怎么样？她与镇北王府的婚事将至，刘氏还能打骂她不成？
“最多也不过是白费了我这瓶药。”而且能救人也不算白费。
盛兮颜抬眼看向昔归，眉目如画，娴雅似水。
“昔归，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只需失败后的最坏后果是可以承受的，就能去做。”
“不着急。”
这是她两世为人，才学到的。
昔归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盛兮颜菀尔一笑，说道：“明日陪我出趟门，我想过了，还是给琰哥儿买匹马吧。武童试好像是要考骑射的，琰哥儿也该有匹自己的马了。”
武童试三年一次，考试的时间就在今年十月。
现在买来，等到十月考试时，他跟马儿也能培养起一些默契来。正好！
盛兮颜想得美滋滋，她打算去西市看看，西市是京城里一个常驻的马市，偶尔也会有一些好马，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买到大宛马，蒙古马或者匈奴马。
她打算得是很好，第二天也早早就出门，结果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故，才走了两条街，马车就被拦下了。
东厂在前头抄家，整条街都被东厂番子控制住了。
盛兮颜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忆着说道：“前头好像是建安伯府？”
建安伯是老牌勋贵，先头那位建安伯是先帝的心腹，后来因为立了大功，先帝把建安伯府旁边的宅子也一并赐给了他，在把那个宅子和原建安伯府打通后，相当于整条街都是建安伯府的，早就超了规制，也一度被御史弹劾。但是，先帝不但驳了御史的弹劾，还为此下了特旨，可谓荣宠无双。
现在，东厂封了这里，能抄的也就唯有建安伯府了。
先帝时荣宠风光的建安伯府，如今也是说倒就倒了？
看来今天这马是买不成了。虽然绕路也是可以的，但东厂做事一向肆无忌惮，年初抄忠义侯府章家的时候，就因为名单上的人少了一个，东厂把忠义侯府附近的所有宅院府邸，乃至店铺茶楼都搜了一个遍……
盛兮颜很明智的和其他路人一样，选择调头。
“去华上街吧。”盛兮颜吩咐了一声。
马车调了个头，直奔华上街。
华上街比平日冷清了一些，盛兮颜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华上街上有一家专门定制马鞭的铺子，今天买不了马，订条马鞭就回去。
盛兮颜下了马车，循着记忆带昔归往前走去。
“姑娘，好像是柔表姑娘。”
在路过清茗茶庄的时候，昔归忽然低声提醒了一句。
盛兮颜抬头去看，在清茗茶庄的二楼，其中的一间茶室，四扇窗户大开，一个穿着碧色衣裳的年轻姑娘，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那纤瘦的身形和露出的半张侧脸，确实有些像是赵元柔，她手举杯盅，似是在与谁说话。
盛兮颜仔细辨别了一下，只听到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1]
“好！”
茶室里传来一阵的赞扬声，有男有女，随后便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音：“好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似乎是昭王的。
又有几人跟着附和：“姑娘妙句连连，我等拜服。”
“姑娘真是好文才！”
盛兮颜眉梢一挑，看来是赵元柔没错了！
赵元柔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能诗擅赋，经常能做让人拍案叫绝的诗词，奇就奇在，这些诗词的风格也大都不相同，有的婉约，有的豪放。上一世也是如此，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了。
盛兮颜正要收回目光，就在下一瞬，她看到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是楚元辰！
楚元辰就坐在赵元柔他们隔壁的那间茶室，竹帘子拉起了一半，他倚窗而坐，端着茶盅向盛兮颜举了举。
盛兮颜看着他，他也看着盛兮颜，目光相对之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轻佻地冲着她眨了眨，笑容灿若骄阳。

第24章
盛兮颜呆呆地看着他。
她还以为他早就已经离京了，没想到，居然还在清茗茶庄，而且还大大咧咧地坐在窗边喝茶，这心是有多大啊，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吗？！
唔。
有些人的心思真难猜。
盛兮颜：“……”
她的嘴角不知不觉便翘了起来，能这么有闲心，肯定就是没有危险了。
“走吧。我记得那家铺子就在前边。”
盛兮颜的心情甚好，眉眼舒展，毫不掩饰心中的愉悦。
目送着她渐渐远去，楚元辰放下了竹帘子。
他倒也不是心真这么大，只不过刚好看到她在下面而已，离开京城前还能见她一面，看来他的霉运已经过去了。
楚元辰心情甚好地饮了一口热茶，吃着茶点。
隔壁那些人的谈诗论词，侃侃而谈，在这间茶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待他一盏茶喝完，茶室的门打开了，萧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着一袭青色锦袍，腰束白玉腰带，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在他的身上，却有一种纤尘不染的优雅。
他看了一眼坐没坐相，几乎快要歪在茶几上的楚元辰，面不改色地往他对面坐下。
萧朔的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凤眼冷静而又明亮，完全看似外界传言中的那个心狠手辣，让整个朝堂敢怒不敢言的东厂厂督。
“大哥。”楚元辰吊儿郎当地坐直起身，给他斟了一杯茶。
他拨了拨墙上的铜管，隔壁刚刚还清晰可闻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茶室里，只有茶水烹煮后发出的轻微响声。
萧朔噙了一口热茶，问道：“隔壁的是永安长公主？”他刚进来的时候，正听到永安的声音。
楚元辰微微颌首，“是永安和昭王，还带了几个其他人。”
清茗茶庄在京中颇有盛名，经常会有文人学子相约来这里高谈阔论，对朝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楚元辰本来是在这里喝茶等萧朔的，无意中让他注意到隔壁来的是永安和昭王，而且他们说得内容还有点意思，这才多听了几句。
楚元辰拿了一块桃花酥，把点心盘子朝萧朔那里递了递，笑眯眯地道：“永安新瞧上的这个举子，还挺不简单。”
永安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从先帝时起，就备守宠爱，换了三个驸马不说，还有面首无数，这两年来，她尤其喜欢那些俊秀斯文的年轻举子。这在京中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楚元辰想说的当然不是永安又看上了谁，而是：“昭王刚刚应下带这位王姓举子去京郊的禁军大营看看。”
说到这里，楚元辰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把手上桃花酥三两下就吃完了，还抱怨了一句：“还是周家老铺买的好吃。”他家的小丫头，对点心什么的，还是挺有眼光的。
萧朔凤眸低垂，手指摩挲着茶盅上的暗纹，茶汤的表面微微荡漾，泛起了圈圈涟漪。
他看似云淡风清，但又有如渊渟岳峙，宠辱不惊。
楚元辰拍着手上的糕点碎屑，说道：“那王姓举子的原话是‘近日听闻北疆大捷，心潮澎湃，想赋诗一首，但总觉得失了些意境，若是能亲眼看看大荣将士的威武就好了’。”
他往圈椅的靠背上一靠，接着道：“他这一说，永安就应下了。但这军营重地，永安一个公主也进不去啊，她就盯上了昭王，昭王还知道点分寸，一开始也没应，后来实在架不住永安的胡搅蛮缠。”
楚元辰两手一摊，笑眯眯地说道：“所以，昭王就应下了。”
楚元辰等萧朔来的这会儿工夫，已经听了好大一出戏了。
萧朔不紧不慢地提了一句道：“皇帝上个月让昭王进了五军营。”
“那就对了。”楚元辰打了个响指，“不过，昭王也不像是为了他姐，倒像是为了他带来的那个小美人。昭王本来是怎么说都不肯的，结果那小美人也说若是能去看看就好了。说是，‘北疆大军能大败北燕，立下开疆辟土的奇功，也不知大荣禁军是否能更胜一筹’。”
“昭王许是想在小美人的面前表现一下大荣禁军比北疆军更出色，就答应了带她去看看。带连着永安和那举人也一块儿带上了。”
军营重地在昭王姐弟面前，就如同儿戏一般。
萧朔轻击了两下手掌，不多时，茶馆的掌柜的就叩门进来。
萧朔问了一句，对方恭敬地禀道：“昭王带来的是赵府的三姑娘，闺名赵元柔，太后已将其赐婚给了永宁侯世子。隔壁除了几个近日在京中颇富才名的举子外，还有康郡王府的县主和渝亲王府的郡主也在，一共有九人。”
掌柜的一一细说了这些人的名字和来历，包括那几个举子的籍贯，才又退了下去。
萧朔的嘴角勾起，含笑道：“这赵元柔也算是你和盛大姑娘的媒人了。”
“说得是呢！”楚元辰一拍茶几，心情甚好地说道，“若有机会，本世子就送她和昭王一份‘大礼’来谢媒。”
他笑过后，又补充道：“他们约好了中秋节后去。”
萧朔点了点头，两个人眼神交汇，自有默契，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随后，萧朔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这信封泛黄，时年已久。
萧朔把信推到了楚元辰面前：“这是刚刚从建安伯府里搜出来的。”
建安伯府从先帝时起，历经两朝皆是荣宠无限，要把他拉下来并不容易，颇费了萧朔和楚元辰两人一番心机，甚至楚元辰还差点没了命。
楚元辰打开信，一眼就看到了盖在信纸上的朱红印戳，他的桃花眼泛起了淡淡的嘲讽，把信封往怀里一揣，说道：“我今晚就走。”
他端起茶盅豪迈地喝了一大口，有些慵懒和漫不经心：“我这一走，大概下月才会回京，京里你帮我照看些。”他又强调道，“盛大姑娘那边也是。”
他不在京城，怕是会有些人会借机找上盛兮颜。
萧朔含笑应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去承诺什么的，但这温和的声音，就如同茶香般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元辰以茶代酒，正要一饮而尽，走廊上突然响起了慌乱地脚步声，随后就进了隔壁茶室，楚元辰随手拨了拨铜管，立刻传来了声音：“昭王殿下，长公主殿下，建安伯府刚刚被东厂抄了。”
“什么？！”昭王的声音又惊又怒，“萧朔阉人怎敢……”
楚元辰一向漫不经心的桃花眼中迸出凌厉的杀意，眼底森冷。
萧朔弓起手指，轻轻叩了几下茶案，待他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便含笑着把茶水递到他手边，让他顺顺气。
隔壁接连响起桌椅碰撞的声音，永安喊道：“阿弟，你去哪儿？”
“找皇兄！”昭王愤愤道，“大荣朝岂能容一个阉人一手遮天！……”
天要变了。
建安伯府被抄家的事，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堂。先是忠义侯府，再是建安伯府，短短的八个月里，就有两个勋贵府邸被抄，忠义侯府满门皆亡，建安伯府又会如何？
不少人都心惊胆战，人人自危。
一时间，京城里也仿佛静了许多，透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到了八月初十，阳光灿烂，永宁侯夫人如约在巳时来到盛府，孙嬷嬷亲自候在仪门处，领她进了正院。
永宁侯夫人先是为上次的事道了歉，又解释道：“那日我本已经出门，偏巧府中有要事，才会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去，还请夫人见谅。”
永宁侯夫人这话说得很艰难，她出自名门世家，嫁到周家后，就是世子夫人，很快又是侯夫人，从来没这般低声下气地与人说过话。
但她也没办法。
正像刘氏说的，等到盛兮颜嫁去镇北王府后，她再想要如愿就难了。
永宁侯夫人不由想到儿子这次吃得苦头，心如刀绞。
堂堂侯府世子，金尊玉贵，自己从来都没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这次却被打了整整二十杖，后背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痛得昼夜难安。
要是自己早点把那样东西拿到手，儿子又怎会吃这么大的亏？！
想到他如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平白消瘦了一大圈，永宁侯夫人就恨不得代他受苦。因此哪怕被刘氏明晃晃的下了脸面，她还是腆着脸，放低身段的来了。
刘氏通体舒泰，她端起茶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含笑道：“侯夫人是大忙人。”
永宁侯夫人雍容华贵的面上有些难堪，心里憋着口气，把话挑明了：“盛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开个条件。”
刘氏的心怦怦狂跳，她使了个眼色，除了孙嬷嬷外，下人们全都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刘氏咽了咽口水，问道：“不知侯夫人想要的是何物？”

第25章
刘氏并不知道永宁侯夫人想要的是什么。
盛兮颜及笄那日，永宁侯夫人过来观礼时，说有几句重要的话想与自己私下说，然后，就揭穿了自己挪用许氏嫁妆出息的事。
刘氏一开始是慌的，咬着牙关就是不认。
但是，刘氏心里也知道，永宁侯夫人既然起了疑心，等到盛兮颜嫁过去后，早晚会被揭开，到时候，要是永宁侯府帮着盛兮颜闹上门来，自己肯定会遭殃。
就在她又慌又急，手足无措的时候，是永宁侯夫人主动提出，若是她肯把许氏的某样东西给她，并且在盛兮颜的嫁妆单子上销掉，这件事就一笔勾销。等到盛兮颜嫁过去后，她也会帮着刘氏拿捏住盛兮颜，让刘氏照样可以得到许氏嫁妆出息的五成。
当时，刘氏就动心了。
她没有直接应下，但是，两个人对此事已经有了默契。
若不是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永宁侯夫人既然都来了，也不瞒她，说道：“是一块玉佩。”
“玉佩？”刘氏一头雾水。
许家世代行医，据刘氏所知，许氏的嫁妆里，就有两支百年老参还有一支上了年份的何首乌，她原以为永宁侯夫人瞧上的会是这些，没想到，居然会是玉佩。
以永宁侯府的富贵，什么样的极品玉佩寻不到？怎就看中了许氏的？
刘氏又一次问道：“是块什么样的玉佩？”
永宁侯夫人的眸光沉了沉，直言道：“一块羊脂白玉，上刻有祥云和麒麟。应当是许氏的贴身物。”
她也就在几年前，见许氏戴过一回，过了这么些年，若非年前她在无意中发现……怕是也想不起这件事来。
刘氏是越听越奇怪。
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一个侯夫人会对一块玉佩这般执着。
但她向来不钻牛角尖，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吧，口中含笑问道：“可否请侯夫人把玉佩的样子画下来？”
永宁侯夫人避开了她的问题，只说：“若是夫人能让我如愿，我愿出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
刘氏惊住了，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要是有两万两银子，不但能填了亏空，她还能下攒不少的私房钱。
就是，什么玉佩能值两万两银子？
她曾听盛兴安说过，因为许老太爷只有许氏一个闺女，给她置办嫁妆的时候，是掏空了家底的，就这样，也不过是多置办了些田庄铺子，加起来也不到一万两。许氏的一块玉佩，怎么可能值两万两银子。
刘氏忍不住追问道：“侯夫人您还是透我一句实话吧，这玉佩……”
“盛夫人，”永宁侯夫人沉下脸，不想跟她绕弯子了，“我实话实说吧，这两万两银子，你是赚到的。若是不信，等找到玉佩后，你大可以一观，看看这玉佩是不是值这么多银子。至于我为何想要，就不便与你多说了。”
永宁侯夫人耐着性子问道：“就请盛夫人给一句准话，可还是不可？”
刘氏心跳得更快了，她端起茶盅，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思绪万千。
毫无疑问，永宁侯夫人既然愿意出两万两银子来换这块玉佩，玉佩的价值肯定要远远高于两万两。
这一刻，她忍不住想自己把玉佩拿下，但是，盛兮颜逼得实在太紧，她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筹到这么多银子填上账目，要是她偷拿盛家的家财去变卖，让盛兴安知道的话，就真完了。
永宁侯夫人是她唯一的选择。
见刘氏有些迟疑，永宁侯夫人向带来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那嬷嬷拿出一张银票，上前双手呈给了刘氏。
永宁侯夫人从容地说道：“夫人，我是诚心的。”
刘氏下意识地接过了银票，上面的数额让她的手颤抖了一下，目光粘在了上面，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她费尽心力，动了八年的手脚，也就勉强挪用了一万多两，而现在，放在她面前的整整有两万两银子。
一块不知道价值几何的玉佩和两万两能看得到的银票摆在一起，刘氏的心一下子就偏了。
“好！”
刘氏眼中的贪婪藏都藏不住，永宁侯夫人嘲讽地勾了勾唇，心头一片狂喜，仿佛天大的机缘已唾手可得。
永宁侯夫人喝了一口茶，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问道：“那玉佩？”
刘氏想了想，说道，“许氏的嫁妆全都被归置在库房里，她的随身物也一并都在里面。”
许氏过世后，由盛兴安做主，把许氏惯用的所有东西都封存起来，一样不留。
刘氏心知永宁侯夫人不愿画下样子是不想留下把柄，看在两万两银子的份上，贴心地说道：“侯夫人，若您不肯画下图纸，那就亲自去找吧。”
刘氏也不知道库房里有几块玉佩，万一找错，还得再找，来来去去的实在耽误时间，也难免惹人注意，还不如让永宁侯夫人自己去。
跑去别人府上的库房找东西，这种没有规矩的事，永宁侯夫人从前简直想都没想过，但是现在，她闻言却兴奋地点了点头，有些迫不及待。
正要动身，琥珀站在湘妃竹帘外禀道：“夫人，大姑娘那里的昔归求见，昔归说，有一事要与夫人禀告。”
刘氏的神情有些微妙，自打芳菲走后，昔归在采岺院里一人独大，她也曾打过昔归的主意，想把这丫鬟收为己用，但是昔归从无回应。这些日子来，刘氏又忙着填补亏空，也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小丫鬟，没想到她自己找上门来了？难道是想通了？
刘氏看了一眼永宁侯夫人，迟疑了一下，想让昔归晚些再来，但琥珀又道：“夫人，昔归说事情很重要，事关大姑娘，请夫人务必见她。”
永宁侯夫人虽然着急，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贴心地说道：“我正好有些累了。”
刘氏向永宁侯夫人微微颌首，就走了出去。
昔归正候在东次间，见到她进来，昔归恭敬地福了礼。
“有什么事，就说吧……”刘氏坐下后，直接问道。
一个小小的丫鬟，肯定没有她与永宁侯夫人的交易来得重要。本来刘氏是想随便见上一面就走的，也算是给了昔归脸面，日后她定会对自己更忠心，谁知她茶盅还没有端起来，昔归就说道：“夫人，大姑娘在偷偷学医术。”
此言一出，刘氏神情中漫不经心一扫而光，坐直了身子：“你仔细说说。”
这一说就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等到昔归告退的时候，刘氏的头还是有点涨涨的。
刚刚昔归好像是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她翻来覆去，就车轱辘似的，半天都没说到重点。
刘氏揉了揉眉心，又回到堂屋。
永宁侯夫人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刘氏只当没看到她不善的面色，做出了“请”的姿势：“夫人，我们去吧。”
永宁侯夫人精神一振，没有再去介怀刘氏对自己的怠慢，起身了。
正值午时，夏日的阳光有些毒辣，永宁侯夫人平日里最忌讳这个时辰在外面走动的，但今日她完全不在乎，神情中有紧张，有忐忑，有兴奋，更多是期待。
刘氏只带了孙嬷嬷和琥珀两人，领着她去了内院的甲字三号库房，尽管她已经把钥匙给了盛兮颜，但她是当家主母，也是有备用钥匙的。
孙嬷嬷用钥匙打开了库房的门。
这库房只是中规中矩的大小，长年不见光，有些阴暗，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永宁侯夫人皱了下眉，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库房里，各样东西分门别类的放置妥当，有人定时打扫，没有落什么灰。
这库房，刘氏曾经进来过，对里面的布局大致清楚。
她们目标明确地走到最里面，在那里有一排五层的黄梨木架，上面都是许氏生前戴过的首饰，有簪子，发钗，耳环项圈，还有一些玉佩，零零总总的，也有几十件。
刘氏一个个打开匣子，直到出现某块玉佩的时候，永宁侯夫人的眼睛亮得像是发了光。
就是这个！
羊脂白玉，上面是祥云和麒麟，准确的说，上面是一只踩在祥云上的麟。
永宁侯夫人的心怦怦狂跳，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块玉佩，拿在手上反复摩挲，目光贪婪。
刘氏在旁边看了一眼，这块玉佩的玉质确实不错，质地细腻温润，洁白如凝脂，通体无暇，相当难得，但再难得，也肯定值不了两万两银子。
刘氏更加好奇了，就像一根羽毛在心尖挠啊挠的。
好不容易她才憋着没问，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夫人，我们出去吧。”
库房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又是盛夏，闷热得难受。
永宁侯夫人如愿以偿，面上满是笑容，她满足地把玉佩收进袖袋，随她一起出去了。
“夫人，小心脚下。”
库房阴暗，孙嬷嬷一边在前引着路，一边殷勤地说着。
库门打开了。
阳光从门外照了进来，阳光投在阴暗的库房里，让人顿觉刺眼。
阳光底下，站着一个身着茜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少女，她身姿笔挺的迎风而立，裙摆随风而动，裙摆上的山茶花灿烂怒放。
少女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那双漂亮的杏目，清澈透亮，好像可以看透世间一切的魑魅魍魉。
正是盛兮颜。

第26章
刘氏的脑子里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与刘氏并行的永宁侯夫人眼神闪躲，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难堪，更有一点心虚，她干笑着说道：“盛夫人，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下次再请夫人来我府上喝茶小叙。”
她说着，就要绕过盛兮颜，但是盛兮颜适时地一抬手，轻飘飘地拦住了她，说道：“永宁侯夫人，你人走可以，但是东西得留下。”
她淡淡一笑，唇边浮起两朵浅浅梨涡，明艳的脸庞娇美如花，但目光却无比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永宁侯夫人轻哼一声，板起脸，外强中干地说道：“盛大姑娘，你这是何意，本夫人是受你母亲邀请来府上坐客的，你难道是要强留我不成，哼，盛夫人，你们府上就是这般的规矩？”
她说着，下巴一抬，一派高高在上的样子。
刘氏缓过神来，她心里只想着千万不能被揭穿，也就顺着永宁侯夫人说道：“是啊，颜姐儿，永宁侯夫人是来做客的。”
她的手捏着帕子，掌心湿热，粘腻。
盛兮颜眉梢一挑，微微上扬的眼角，锐气逼人，锋芒毕露。
她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道：“做客？有意思，谁家做客是做到库房去的？莫不是我盛家落魄到连个待客的地方都没了？”
盛兮颜摇了摇手指，像是在看白痴：“况且，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库房里放的是我娘亲的嫁妆。”
永宁侯夫人冷下脸来。
她真没有想到，刘氏竟然连一个继女都拿捏不住，真是枉费当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简直无能。
“放肆。”永宁侯夫人怒目而视，脱口斥道，“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你母亲还在这里，你就敢这般说话！盛夫人，照我说，你待人也是太仁厚了，像这等没教养的丫头，就该好好行一顿家法，让她知道她上头还有父母在，由不得她一个姑娘家做主。”
“规矩？”盛兮颜掩唇轻笑，声音更冷，“永宁侯夫人与我讲规矩？莫不是永宁侯府的规矩就是上别人家里做客，还要顺带偷东西？”
她故意在“偷”字上着了重音，话音一落，永宁侯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气得浑身直哆嗦。
一看着盛兮颜这可恶的脸庞，她就不免想到儿子这些天来吃的苦头，恨不得狠狠一巴掌就甩上去。
要不是盛兮颜非要闹腾不休，儿子那天又怎么会被北城兵马司带走？！
永宁侯夫人自恃身份，忍了下来，只喊了一句：“盛夫人！”并向她使了个眼色。
这件事一旦被揭穿，对她们俩都没好处。刘氏要是聪明一点，就该立刻以忤逆不孝的名义，先发制人，让人拿下她，行家法，跪祠堂，把人给收拾服帖，一切也就过去了，像刘氏这般优柔寡断，岂不是正让盛兮颜抓住了把柄。
这侍郎府也不是没有庶子庶女啊，刘氏怎么一点手段都没有！永宁侯夫人觉得自己还真是高看了她。
刘氏心头发苦，她也想把盛兮颜给压服，但是，这些日子来，盛兮颜丝毫不留情面的做法，让她不由多了三分憷。
“颜姐儿。”刘氏清了清嗓子，干笑道，“永宁侯夫人真是来做客的，我……呃，对了，永宁侯夫人喜琴，我记得姐姐这儿有一架好琴，就想让她赏赏。没事先问过你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母亲向你赔不是。”
刘氏这般低声下气，让永宁侯夫人眉头直皱。这盛兮颜若是落在自己的手里，岂能容她这般嚣张，也就是刘氏没用！
“原来如此。”盛兮颜漫不经心地抚了下衣袖，红唇轻启，“那母亲你敢不敢发誓说，若是你或者永宁侯夫人偷拿了我娘亲的东西，就会遭‘天、打、雷、劈’？”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仿佛在说：你们敢吗？
刘氏的肩膀颤了一下，目光游移。
孙嬷嬷和稀泥道：“大姑娘，有什么事，您稍后和夫人慢慢说，这还有客呢。”
盛兮颜掩嘴轻笑，笑声飘散在风中：“这是客啊？我还当是贼呢。”
永宁侯夫人终于憋不住了，她打出生以来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被人指着鼻子骂贼！这如何能忍！
永宁侯夫人沉声道：“盛大姑娘，你别得寸进尺，本夫人何曾拿过你娘的东西。”
“你敢发誓吗？”
盛兮颜依然是这句话，她向前一步，逼到了永宁侯夫人的近前，明亮而又锐利的目光让永宁侯夫人不由退缩了，但立刻她又梗着脖子说道：“我有何不敢的？”
她冷笑着说道：“本夫人行得正，站得直。今日，我若是拿了你娘亲许氏的一件半件东西，就叫我天打雷劈！”
永宁侯夫人是信鬼神的，若非盛兮颜咄咄逼人，她也不敢发下这样的誓言。
此话一出，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徐嬷嬷，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掐得嬷嬷的手臂有些痛。
“夫人。”徐嬷嬷陪笑道，“您看这天晴着呢。”
的确，天空晴朗，除了云多了一些，没有一丝阴霾，根本没有打雷的迹象！
永宁侯夫人如释重负，这心中一得意，她的嘴角就翘了起来，傲慢地说道：“这下本夫人可以走了吧。”
她觉得，就连老天爷都想把这份机缘送给她，不然，又怎么会让她发现那件事呢。这块玉佩拿在盛兮颜的手里不过只是普通的玉佩，只有到她手中，才能体现它的价值！
她的头高高抬起，发上步摇的流苏在颊畔晃动，在她的脸庞留下了浅浅的倒影。
永宁侯夫人迈步就要从盛兮颜身边走过，她想好了，等回去后，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踏进盛家了。盛家这些人也不配与她来往，今日受的屈辱，来日必有还的一天。
盛兮颜又一次抬手拦住了她。
永宁侯夫人大怒，从喉间挤出声音：“盛大姑娘！”
刘氏也跟着说道：“颜姐儿，你别胡闹了。”她的声音厉了几分，说道：“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你对永宁侯夫人这般无理，我也帮不了你。”
“不急。”盛兮颜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娇艳如花，“也许是老天爷还没准备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此时，风已经大了，吹得她发丝轻扬，珠花的花蕊在风中摇曳，夏日正午凉意渐浓。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永宁侯夫人面容极怒，见盛兮颜还是不肯让路，抬手就向她一把推去，刘氏也向孙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孙嬷嬷去把盛兮颜拖开。
而就在这时，天空炸开了轰轰的闷雷声，云层渐多。
永宁侯夫人的心口像是被谁狠狠揪着，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滋啦——
晴空中，一道刺眼的白光当空劈下，映得永宁侯夫人惊骇的脸色愈加惨白。她的手一抖，帕子从手上滑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啊——”
永宁侯夫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那模样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轰隆！！
天际响起一道惊雷，就仿佛直接在耳边炸开。
永宁侯夫人吓得浑身动弹不得，她带来的徐嬷嬷赶紧扶住了她，徐嬷嬷的脸色同样又青又白，要不是还存有一丝理智，怕就要直接跪下来向老天爷磕头了。
“哎。”盛兮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刚刚是老天爷还没准备好，这不，现在准备好了呢。”
“天打雷劈才刚刚开始哦。”
这几个字让刘氏打了个寒战，保养得当的脸上充满了惊恐，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
琥珀更是惊疑不定，当日昔归让她哄着夫人约永宁侯夫人八月初十巳时左右前来，她也这么做了，但现在这雷……莫非大姑娘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今天会有阵雷？
琥珀不敢想，也不敢猜，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刘氏，不然，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帮着大姑娘哄骗刘氏，以刘氏的性子，自己肯定会被打死的。
琥珀咬着牙，看向盛兮颜的眼中充满了敬畏，心中下了决定，直到死的那天，她也不能说出去一个字！
云层渐多，层层叠叠的阴云浓得仿佛要从天空坠落。
盛兮颜的笑容越发灿烂，但眼神极尽冰冷：“母亲，永宁侯夫人，可以把东西交出来了吗？”
刘氏猛地回过神，她眼神恍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颜姐儿，你误会了，这事……”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说出的话全是颤音。
她的话还没说完，天空又响起轰轰的闷雷声，声音极长，极闷，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刘氏不禁有些发憷，但她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我们真没有动过你娘的东西。”
轰！
一道比刚刚粗壮数倍的闪电劈下，紧接着就是一记巨大的雷声，那闪电近到仿佛就从刘氏的头顶劈下来，她双股战战，两腿一软，直接往下瘫。
琥珀和孙嬷嬷赶紧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了她，面上都是惊魂不定。
“走水啦！”
远远地传来了下人呼喊奔走的声音，刘氏目光呆滞地循声看去，在距离库房不远的东南方，有一道浓烟升起。
是家祠的方向！
刘氏双目圆瞪，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夫人！不好了！”有管事嬷嬷惊恐地跑了过来，她的脚步跌跌撞撞，声音都在发抖，“雷、雷把家祠给劈了。”

第27章
刘氏：“……”
她一哆嗦，心中的恐慌无以复加，这一刻，她心底的防线几乎溃散，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道：“是、是她！是她偷了许姐姐的玉佩，我是无辜的，不管我的事！”她死死地抓着身边的孙嬷嬷，脸色白得吓人。
永宁侯夫人完全没有想到，刘氏轻易就把自己给出卖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氏就扑了过去，拉扯她的衣袖，恨声道：“快拿出来啊！就在你的袖袋里，我亲眼看见你放进去。”都怪永宁侯夫人，要不是她，老天爷怎么会怪罪！
永宁侯夫人面上涨红，神情份外难堪，她死命想要推开刘氏，但是刘氏的力气比她更大，两人争打了起来。
都是娇生惯养的贵妇人，平日里就算再不和，最多也就是嘴上刺来刺去，但现在却打得鬓发凌乱，衣襟大开，刘氏娇嫩的脸颊上还被永宁侯夫人的护甲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玉佩？
盛兮颜皱拢眉头，永宁侯夫人费尽心机竟是为了一块玉佩？
哗啦啦！
酝酿了许久的瓢泼大雨终于倾泻而下。
昔归适时地撑起了油伞，挡在盛兮颜的头上，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谁能想到刚刚还蓝天白云，阳光灿烂，突然就会有雷雨呢。
然而冰冷的雨水也没有让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冷静下来，反倒是盛兮颜生怕玉佩一不小心被她们弄碎。
她向昔归使了一个眼色，昔归领会了，惊慌地喊着：“夫人！夫人！快来人啊，没看到有人在打夫人吗，快把她拉住！”
昔归喊归喊，半点没有上前的意思，尽职尽责地给盛兮颜打伞。
正被扯住头发的永宁侯夫人简直惊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睁眼说瞎话的人，到底是谁在打谁啊。
孙嬷嬷和琥珀都看呆了，闻言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去拉扯永宁侯夫人，琥珀还把那些粗壮的粗使婆子们也一块儿唤了过来。
这是在盛府的地头，永宁侯夫人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打架的，身边就只带了一个徐嬷嬷。
倾盆的暴雨中，几个人一涌而上，三两下就把她制服了，连扑过来护着永宁侯夫人的徐嬷嬷也一并拿下了。
刘氏顾不得她贵妇人的形象，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亲自从永宁侯夫人的的袖袋里摸出了一块玉佩。
刘氏讨好地把玉佩给了盛兮颜：“就是这个，是她偷的，不管我的事。”她心神不宁，脸上充满了惶恐和不安，时不时地还抬头看看天。
盛兮颜拿过玉佩，来不及细看，一步步慢慢逼近了永宁侯夫人，淡声质问：“不知夫人拿了我娘的玉佩，是要做什么？”
永宁侯夫人的脸色又青又白，胸口不住起伏，也不知道是羞的，怕的，还是气，就好像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更大了，永宁侯夫人鬓发凌乱，狼狈不堪，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说！”
盛兮颜高喝道，伴着她的声音，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轰隆隆！
轰呜不已的雷声打在了永宁侯夫人的心口，一下又一下。
她的脑子轰轰作响，理智彻底炸开，她怒视着刘氏，说道：“是她拿了本夫人两万两银子，把这块玉佩卖给我的。”
她在心里不停地跟自己说：不是自己偷的，这雷不应该劈自己。
盛兮颜的杏眼一眯，再次看向掌中的玉佩，玉佩入手温润，洁白无暇，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但是，它值两万两？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盛兮颜向前逼近了一步，直视永宁侯夫人，问道：“这玉佩有何玄机？”
雨越下越大，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下。
天空彻底暗了，明明是正午，但好像已经到了酉时。
刘氏和永宁侯夫人全身上下早就已经湿透，但是心神惶恐地又好像想不起来要躲雨，任由自己在暴雨中淋着。
谁也想不到，随便发个誓而已，居然会应验啊！
“说！”
盛兮颜再度逼近，永宁侯夫人一哆嗦，她的心防几乎快要溃散了，但她好不容易终于在最后的关头，死死咬住了牙关，硬声道：“本夫人只是喜欢这枚玉佩，你母亲贪墨了你娘的嫁妆，主动把这个卖给我来抵债的。”
永宁侯夫人含恨地看了刘氏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来啊，相互揭穿啊，看最后丢脸的人是谁！
她豁出去了，反正都到这一步了，该丢的脸也都丢完了，这玉佩她也别想得到了。
两人怒目互视着彼此，一柱香前还和乐融融的两个，现在都恨不得从对方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雨越来越大，就算盛兮颜有伞，在这暴雨中，也不免湿了衣裙。附近只有那间库房能躲，但雨这么大，她身上的湿气会毁了娘亲的那些药材和字画，盛兮颜想也不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不管你们谁是谁非，永宁侯夫人，你为什么要这块玉佩？”
盛兮颜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刚好能压过雨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夫人喜欢。”永宁侯夫人下巴一抬，她想表现出狠辣，但是，在大雨中，她的动作只显得有些滑稽，她咬着后槽牙，恨恨地说道，“本夫人是出了真金白银买的，是这盛家的当家主母卖给本夫人。谁奸谁滑，你们盛家自己去解决啊，管本夫人什么事！”
盛兮颜面无表情。
永宁侯夫人一口咬定是从刘氏手里买来的，就不太好办了，就算告到衙门去，她也是从刘氏手上“买”来的。
这是堂堂侯夫人，永宁侯府又一向颇得盛宠，绝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让衙门对她用刑逼供的。更何况，大荣朝的衙门也没有这么公正清明。
雷雨快停了，再用天打雷劈这一套，估计也不管用了。
盛兮颜捏了捏手中的玉佩，眸光一动，冷哼道：“来人，去报京兆府，就说侯夫人跑来我们府上偷东西，还要冤枉我母亲。”她似笑非笑地朝刘氏看了一眼，说道，“母亲，您说呢。”
永宁侯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动不动就要上衙门的！她丢不起这个脸！
“盛大姑娘。”永宁侯夫人咽了咽口水，强硬的态度也软了下来。
大雨中，她发丝凌乱，被淋湿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已经半点没有了侯夫人的雍容贵气，只有狼狈难堪，有生以来，她从没受过这样大的罪，话也说得委屈求全：“这是你娘的玉佩，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反而去向盛夫人买是我的不是，两万两银子就当作是我的赔罪了，这件事，一笔勾销，你觉得可好？”
说到“一笔勾销”四个字的时候，永宁侯夫人心里像是哽了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玉佩！这天大的机缘，足以让他们永宁侯府富贵不衰，让她儿子位极人臣的机缘。她真得不想放弃。
但是，玉佩已经到了盛兮颜的手里，换作是她，也绝不可能再把玉佩交给别人。
现在不但玉佩拿不到，她还得白白给出去两万两银子。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反正盛兮颜也不知道这玉佩代表了什么，以后、以后或许还会有机会的。
永宁侯夫人不甘心，刘氏更加的不甘心，拿到手上的银子再拿出来，简直就跟挖她的心肝似的。但是，在永宁侯夫人眼神的逼视下，她也只能慢吞吞地把装着银票荷包摸了出来。
两人直到这会儿才觉察到自己已经淋得湿透了，哪怕时值盛夏，全身湿透的站在雨中，风一吹，还是会冷得直哆嗦。
孙嬷嬷把银票带着荷包都给了盛兮颜。
刘氏放得极好，孙嬷嬷又是用帕子包了几层才拿过来，荷包只湿了一点。
永宁侯夫人紧张地看着盛兮颜，简直快要跪下去求盛兮颜收下了。
终于，盛兮颜轻飘飘地抬起手，收下了，她打开荷包看了一眼，是大通钱庄的银票，足足两万两。
永侯侯夫人如释重负，她理了理乱糟糟的衣襟，说道：“盛大姑娘。若是没旁的事，我先告辞了。”
这一次，盛兮颜没有拦她。
永宁侯夫人顾不上还在下雨，脚步蹒跚地跑了，她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现在跑得这么快。
雨已经渐渐小了。
阿嚏！
刘氏在雨中打了个喷嚏，又干笑着巴了上来：“颜姐儿，那……”
她想问她可不可以走。银票已经还给了盛兮颜，玉佩也还了，说起来，盛兮颜也没吃亏啊，还白赚了两万两银子呢。想想她就眼馋，要是换作自己早就乐疯了。
“母亲可知道永宁侯要这块玉佩有何用？”盛兮颜试探着问道，尽管她觉得永宁侯夫人肯定也不会让刘氏知道，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刘氏欲哭无泪，摇了摇头。她哪里知道永宁侯夫人发了什么疯，非盯上这玉佩，把自己给害惨了。
盛兮颜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而是含笑道：“父亲应该快回来了。母亲不如与我一起等等吧，父亲若是看到家祠被雷劈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哎，我有点怕。”
刘氏又哆嗦了一下，瞧盛兮颜这笑眯眯的样子，怕得哪里是她，是自己啊！
家祠被雷劈了。
等到盛兴安回来一问，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刘氏的心似是掉成了万丈深渊，如这雨水般，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
刘氏真得后悔了，她不该为了这区区的银子，去答应永宁侯夫人做什么交易。她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雨渐渐停了，天空渐明，这就是一场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刘氏的惶惶不安中，盛兴安很快就赶了回来。
现在还没到下衙的时辰，但是家祠走水可不是什么小事，一听到府中管事的回禀，他什么也顾不上，放下手上的差事，急匆匆就请了假。
这一回来，他就看到刘氏浑身湿透地跪在家祠前。
盛家宗祠在老家，如今这家祠里只供奉了他们这一支的牌位。
白墙红瓦的家祠塌了半边屋顶，祠堂里头乱糟糟的，断开的木头瓦片散乱在地上，门前的一棵苍松也拦腰而断，树干上都是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家祠的白墙上一片灰一片黑，还留有明显烧焦的痕迹，一看就是着过火，只是所幸雨水大，火被灭了，不然若是家祠被烧了，祖宗牌位都保不住，自己就真要成了不孝子孙了。
想到这里，盛兴安就有些后怕。
见盛兴安脸色阴沉，刘氏的心就发颤，她本能的就想装弱，装晕倒。
结果，还没等她晕，就瞥到盛兮颜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刘氏的心头一阵乱跳，都快得心悸了，她告诉自己：不能晕，要是晕了的话，指不定盛兮颜会逮着自己不能辩解，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呢！
盛兴安沉着脸，质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刘氏的声音一波三折，像唱戏一样带着腔调。就是这腔调做得太足，“爷”字还没念完，盛兮颜就已经慢条斯理地替她说了，“父亲，母亲偷偷把我娘亲嫁妆给卖了，结果被雷劈了。”
盛兴安：“……”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实在听不懂。
刘氏咬了咬牙，这次没敢拿腔作调，抢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说了，不知道是不是怕再被雷劈，半点都没敢隐瞒。
她越说，头就低得越低。
最后，又说了一句：“老爷，妾身知道错了……”眼泪也跟着哗哗地流了下来。
她哭得楚楚可怜，白玉般的纤纤手指捏着帕子拭过眼角，就如那风中弱柳。
但她现在鬓发凌乱，衣裳不整，脸上的妆容也被雨水冲刷的全都花了，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带不起盛兴安的半点怜意。
盛兴安几乎惊住了。
他的妻子不但私吞了原配的嫁妆，甚至还跟永宁侯夫人勾结，私自变卖原配嫁妆，还被盛兮颜给逮了个正着，他的脸火辣辣地烫！
还有家祠，家祠竟然是被雷给劈成这样的！
盛兴安自觉不是那等乡野村妇，听风就是雨，但是，这事也实在太巧了，巧得连他心里都不由犯嘀咕。
他们盛家原本只是普通的读书人家，也就是自打父亲入了仕途后，门第才渐渐水涨船高，盛兴安心怀雄心壮志，要让盛家在他手上崛起，到了他儿子、孙子那一辈，也能成为大荣朝的簪缨世家，门名望族。
但是现在，雷居然把家祠给劈了！
虽说这是刘氏贪婪之过，但是旁人不会这样想啊，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人人都要议论，是不是他为官不正，为子不孝，才惹来惊雷示警？！
礼部尚书明年就要致仕了，他对这个位置本来也是有争一争的希望的，但是现在，这件事一出，难免不会有人拿捏着来攻讧他，说他品行不端。
一想到自己的前程会被影响，盛兴安的心痛如刀绞，他看向刘氏的眼神越发憎恶，恨不得生剥了她。
“老、老爷。”刘氏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妾身知错了，是永宁侯夫人非要买下那块玉佩，妾身是一时贪心。”
愚蠢！盛兴安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差点就想一巴掌扇过去。
他怎么会看在刘家是书香门第的份上，把这个蠢妇给娶回来的？！妻不贤祸三代，岂不是连他盛家的子孙都要被这蠢妇给养歪了？！盛兴安乱七八糟的想着。
“父亲，”盛兮颜淡淡地说道，“当着祖宗牌位的面，父亲不觉得应该把这件事跟祖宗交代一下吗，免得他们也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挨雷劈了呢，哎，想想就为他们感到心塞。”
盛兴安：“……”
他总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祖宗没心塞，他自己都要心塞了。
他忍了又忍，斯文的面庞上目眦欲裂。
在盛家举家搬到京城后，盛老太爷就把家祠也搬了过来，后来，盛兴安的官位渐高，几年前刚对家祠重新修缮了一番，但如今却已成了这副破败的样子。
盛兴安原本还有些庆幸牌位还好好的，但是，现在这么一眼望过去，一块块漆黑的牌位就仿佛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控诉着他这个不孝子孙，让他不寒而栗。
他的心里越发的不舒坦，一团火在胸腔中不住地燃烧着，快要把他焚为灰烬。
盛兴安紧紧地捏着拳头，喝问道：“刘氏，你到底挪用了多少？”
“一万……一万两千两银子。”刘氏抽了抽鼻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到了如今，根本就瞒不下去了。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认了。
盛兮颜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她娘亲的那些铺子田庄，每年的出息最多也就一千多两，八年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呵。”盛兴安从喉间发出冷笑，刘氏头低得更低了。
盛兴安深吸一口气，向盛兮颜说道：“这笔银子，由公中填上，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出了门子后，也不许到处乱说，听明白了没？”
盛兮颜问道：“原样补吗？”
盛兴安点了点头：“对。”
盛兮颜轻轻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女儿觉得不妥。”
盛兴安目光幽深地看着她，问道：“哪里不妥。”
“一万两千两，若是放到钱庄，这八年来的利息该有多少？”盛兮颜嘴角含着笑，“京城的大通钱庄，一年的给三分利，这随便算算，也该有一万五千多两了吧。这要是不放钱庄，拿这些银子去买田庄，田庄还能再生息，再拿息去买铺子，铺子也能又生息，然后再去买……”
“够了。”盛兴安打断了她，额头一阵阵地抽痛。
照她这么漫无止尽的“买”下去，连大荣都能买下来了！
“父亲，您别以为我是在狮子大开口，我这也是为了您好。”盛兮颜一脸认真地跟他讲道理，“你看，咱们盛家祖宗都看着呢，您要是太小气，我倒是没什么，就怕祖宗会不满意，到时候，再被雷劈一下可如何是好啊。”
她说着，还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盛兴安仿佛被她狠狠一巴掌抽在脸上，脸颊生痛，喉咙里泛着腥甜。
盛兮颜不说话了，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盛兴安。
两世为人，她太了解盛兴安了，刘氏挪用了她娘亲的嫁妆，在盛兴安看来只是小事，无关紧要。可要是，刘氏不但挪用了嫁妆，还和永宁侯夫人勾相私自变卖，甚至还惹得惊雷劈了家祠，这就是赤裸裸的在打他的脸了，他那么好面子，忍不了。
盛兴安点头了，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脸色铁青地说道：“这笔银子我让外院直接划给你，给你两万两，这件事从此一笔勾销。”
盛兮颜对上他的目光，不偏不倚，那双漂亮的杏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盛兴安下意识地偏开了头，冷着脸想让她适可而止，盛兮颜笑吟吟地应了：“那父亲可别忘了。”
盛兮颜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扫过，很贴心地说道：“女儿就先告退了。对了母亲，您那儿的账册，若是理不清的话，也就不用给我了。”
反正那堆乱七八糟的账目，她也懒得看。
刘氏：“……”
若是一个时辰前，她巴不得盛兮颜说这句话，但是现在，她瞅了一眼盛兴安越发难堪的脸色，把头低得更低了。
心满意足的盛兮颜带着昔归就回去了。
天空渐明，云层底下，阳光忽隐忽现，若非地上还积着水，一点也不像刚刚才下了一场暴雨。
这场暴雨来得及去得也快，就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只是夏日里一场普通暴雨，但是盛兮颜记得它，是因为上一世，盛家的家祠就是在这场暴雨中被雷劈损的，正好就是在中秋的前五天，以至于后来盛兴安找了好几个匠人来府里，匆匆赶工修缮，以免误了中秋的祭祖。
哪怕隔了一世，盛兮颜也清楚地记得，这场暴雨是从午时一刻开始的，一直持续到了午时三刻。
对盛兮颜而言，无论永宁侯夫人会不会去库房都没有差别，只需随机应变就可。唯一要注意的也就只有时间。
盛兮颜冲昔归微微一笑，赞了一句：“干得漂亮。”她说的是昔归去找刘氏时把时间拖延得刚刚好。
昔归被夸得面上红了红，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起来。
回到采苓院，峨蕊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热水，还熬了两碗姜汤。
盛兮颜喝过姜汤，就去了净房，又叮嘱让昔归也赶紧回去梳洗，换件衣裳，免得落了病。
昔归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从峨蕊手上接过乌木梳，给坐在梳妆台前的盛兮颜梳着半干的乌发。
盛兮颜手中拿着那块玉佩，细细把玩。
昔归好奇地问道：“姑娘，这会不会是戏文里说过的那种价值连城的宝玉？”
盛兮颜笑着摇摇头：“应当不是。”
这玉佩的确是块上好的羊脂玉，玉质细腻滋润，状如凝脂，洁白无暇。玉上的麒麟和祥云雕得巧夺天工，显然出自名家之手，但也不至于价值连城，最多也就是玉质难得，雕工精致罢了。
这样的玉佩在一般人的眼里兴许会觉得难得，但是永宁侯府应该不差这一块好玉。
昔归不解道：“那永宁侯夫人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
就连昔归也看得出来，永宁侯夫人费尽心思，为的肯定不是玉本身……
盛兮颜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更知道永宁侯夫人的嘴咬得极死，绝不会说。
所以，当时她才没继续逼问，而是收下了两万两。反正永宁侯夫人还没死呢，不急在一时，可两万两白银却不是随时都有的。
对了！
盛兮颜拿着玉佩的手突然一顿，难怪她会觉得有点眼熟，上一世，在永宁侯府的时候，她偶尔也曾见过永宁侯夫人几次，永宁侯夫人腰间挂着的就是这块玉佩。
她会记得还是因为有一次，永宁侯夫人的这块玉佩不见了，后来却出现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便说是自己偷拿的。
盛兮颜当时就知是周景寻串通了芳菲干的，为了给赵元柔挪位置……
盛兮颜轻轻一笑，眸中晦涩一闪而过。
她既已重活了一世，就不需要再为上辈子的事不舒坦。
“姑娘。”昔归眼睛一亮，又说道，“难道这是话本子里写的，可以拿来打开什么宝库的密钥？”
盛兮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她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垂，反手把玉佩捏在了掌心中，思忖片刻后，回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嘴边含笑道：“就你机灵。”
这块玉佩上辈子是被永宁侯夫人得去的，到她死前，在朝堂上一直平平稳稳的永宁侯府突然就水涨船高，周景寻更是在短短一年内就平步青云，从五军宫的佐击将军一路升到参将。
宝库这种事太过玄乎，但说不定，这块玉佩其实是代表了别的……
盛兮颜眉眼弯弯，说道：“昔归，你帮我把针线篓子拿来。”
昔归把梳子交给了峨蕊，去把针线蒌子拿了出来。
盛兮颜挑了一根红色的丝绳，双手灵活地编了成一条络子，又把玉佩串了上去。
她打算就把玉佩带在身上，就跟上一世的永宁侯夫人一样，说不定会有人主动告诉自己答案。
编好了络子，盛兮颜又把那张两万两银票收好，心情甚好地说道：“昔归，你去听打一下，正院怎么样了？”
昔归应声去了。
刘氏还没有回正院，正在家祠前头跪着，没有盛兴安的允许，她也不敢起来。
雷雨过后的阳光更加毒辣，也就一个时辰，刘氏身上的衣裳就差不多干透了，没有了那种湿嗒嗒的难受，取而代之的就是干渴难耐，整个人都晒得有些晕沉沉的。
“夫人，先起来歇歇吧。”孙嬷嬷低声说道，“老爷还在前院呢。”
马上要到中秋了，得祭祖，家祠被劈成了这样，盛兴安正忙着赶紧让管家找人来修缮。
“孙嬷嬷。”刘氏惊魂未定，声音发颤，“你说刚刚这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思来想去，一想起刚刚的惊雷，心头就发慌。
孙嬷嬷咽了咽口水，心里念了句佛，说道：“会不会是大姑娘……耍了什么手段？”
刘氏也这么想过，但是根本就不可能啊。除非盛兮颜真能未卜先知，可就算她能未卜先知，但永宁侯夫人也是自己约来的啊！难不成，她还会呼风唤雨，有鬼神之能？
琥珀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夫人，这分明就是永宁侯夫人惹来的祸端。”
“对对。”刘氏觉得还是琥珀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都是永宁侯夫人的错，以后她再也不要跟永宁侯夫人来往了。
刘氏动了动跪得麻木的双膝，盛兴安刚刚气极之下，已经说了，若是再犯，就给她一张休书，从此一刀两断。
她现在不敢再触他的霉头，跪就跪一会儿吧。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总归事情是了了，就算她没得到那两万两，但好歹那笔账也填上了，她也不算太亏……
刘氏这一跪就跪到了夕阳西下，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没多久就高烧不退，正院里一片混乱，匆匆忙忙地又是去请大夫，又是熬药。
消息传到采岺院后，盛兮颜也过去看了看。
盛兴安的侍妾和子女们全都守在堂屋里，见盛兮颜进来，纷纷起身，有的喊大姑娘，有的叫大姐姐。
盛兮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郑姨娘就主动说道：“大姑娘，大夫说夫人得了风寒，如今高烧不退，还没有醒过来，药已经在炉子上熬着了。”
郑姨娘双十年华，眉目娇柔，生了三姑娘和四少爷，在府里颇有几分脸面。
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道：“大姑娘，您看这如何是好？”
今日的事郑姨娘也稍微听说了一二，似乎是刘氏和盛兮颜闹起来了，刘氏就是被盛兮颜给气病了的。但具体她就不知道了，本来想让人去打听一下的，结果就听说盛兴安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往外说。郑姨娘就想试探一下盛兮颜的态度。
“如何是好？”盛兮颜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夫不是说是风寒吗？难道是我听错了，母亲莫不是得了什么要命的大病？”
郑姨娘噎了一下：“是、是风寒。”
盛兮颜斜了她一眼，嗤笑道：“风寒而已，郑姨娘无需要死要活的，姨娘们好好给母亲侍疾便是。”
妾侍给主母侍疾是天经地义的事。
郑姨娘面色一僵，下意识地问道：“那大姑娘呢？”
她还以为盛兮颜会留下给刘氏侍疾呢。
侍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要没日没夜的守在刘氏身边，端茶送水，而且刘氏的脾气又坏，脾气一上来，非打即骂，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想干呢。
况且，刘氏病倒了，这府里的中馈总得有人管着，若是大姑娘忙着侍疾，没时间管家，那她许是就有机会了。
郑姨娘目露贪婪，跃跃欲试地又道：“大姑娘至孝至真，婢妾一向佩服，听闻静乐郡主也夸赞大姑娘您孝顺呢。”
盛兮颜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没有接她的话，轻描淡写地说道：“郑姨娘刚刚不是在为母亲的风寒伤心欲绝吗，那正好留在这里侍奉母亲，以免姨娘日夜挂怀，睡不安生。”
王姨娘和陈姨娘面面相觑，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大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盛气凌人，尤其是她坐在那里的样子，自有一派矜贵气度。
郑姨娘：“……”
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她没有为刘氏担心，还是说她不想侍奉刘氏？好像都不太对……她刚刚还故意提了静乐郡主，难道大姑娘就不应该有所表现？
盛兮颜也不等她应下，就又道：“那这几日就劳烦郑姨娘了。王姨娘，陈姨娘，你们就多照顾些弟弟妹妹们吧。”她的意思，不需要轮班，都由郑姨娘来侍疾了。
王姨娘和陈姨娘心中一喜，赶紧应道：“是，大姑娘。”
然后又对郑姨娘连连道：“那就辛苦妹妹了，妹妹一心为了夫人，真是让我等动容。”那语气要有多真诚就有多真诚，郑姨娘简直有苦说不出。
盛兮颜是这府里的嫡长女，从前她性子再软也不会让姨娘欺到头上，而如今，自然更加不会。府里头就这三个姨娘，只要随便把其中两个的利益连成一体，她们自会去打压另一个，不需要她多做什么。
郑姨娘眼神飘忽，她向三姑娘盛兮芸使了个眼色，后者忧心忡忡地问道：“大姐姐，母亲这一病，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该怎么办？”
盛兮颜好脾气地说道：“有管事嬷嬷在，不劳三妹妹操心。三妹妹若是闲着，就留下来与郑姨娘一同给母亲侍疾吧。”
盛兮芸：“……”
她的脸色白了白，忙道：“这几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多，母亲风寒，大夫也说了，太多人围着、围着不好。”
盛兮颜只笑，没有揭穿她。
她起身，抚了抚裙摆，说道：“既然三妹妹也说了，太多人围着不好，无事就散了吧。”
盛兮芸：“……”明明是盛兮颜想走，还把自己拉下水！
盛兮颜都这么说了，除了留下来侍疾的郑姨娘外，都先后离开了。
盛琰是和盛兮颜一同出去，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冲她比了比大拇指，崇拜地说道：“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才离家大半年，他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也就是自己被人欺负了，她会给他出头，其他的时候，她的日子就是在得过且过。
不是说从前不好，但还是现在更有派头！
肯定是因为他不在，她孤立无援，受委屈了，才会逼着她自己强硬起来。
这么一想，盛琰连忙表示道：“姐，你放心，以后有我在呢，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他昂首挺胸，目光灼灼。
盛兮颜明白这小子肯定是想多了，自个儿就把前因后果给圆上了，这样也好，不用自己费心瞎编。
盛兮颜摸摸他柔软的发顶，说了一句：“好，我等着。”
盛琰傻笑起来，更加意气奋发地说道：“姐，我明天就去报名武科。你就等小爷我当上武状元，策马游街，给你长脸吧！”
盛兮颜给他一个激励：“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马。”
盛琰喜出望外，整个人高兴得简直都要蹦起来了：“真的吗？姐，我要马！要马！要马！姐，我最喜欢你了！”
这小子嘴甜起来谁都招架不住。
“真的，明天等你回来，一起去挑。”
盛兮颜肯定地给出了承诺，她今天净赚了好几万两银子，财大气粗，就算汗血宝马也买得起！
盛琰满意了，乐滋滋地回了前院。
一直到酉时过半，正院传来消息说刘氏醒了，但烧还没有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到了早上晨昏定省的时候，盛兮颜过去看了一眼，刘氏已经睡下，郑姨娘带着硕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地说道：“夫人刚刚用了药才歇下。”她一夜没合眼，刘氏醒来后，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去净房，一会儿又因为喝了药全身是汗，需要擦洗，一会儿又骂她伺候的不好，几乎折腾了一晚上。
盛兮颜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她是巳时出的门，马车就停靠在兵部前的大街上，她一边翻看医书，一边等着盛琰出来，然后一块儿去西市买马。
巳时刚过半，盛琰就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的马车，就笔直地走了过去。
盛兮颜唤了他一声，盛琰才停下，走回到马车前，小脸上满是委屈：“姐，我给你丢人了。”
盛兮颜惊讶道：“怎么回事？”
盛琰沮丧地说道，“他们说我不符合武科资格，不让我参加童生试。”

第28章
“不符合资格？”盛兮颜有些惊讶。
盛琰要考武科，盛兮颜就特意粗粗了解过一些。
太祖以武建国，也因而重视武科，但世人多重文轻武，武科的应试者远比文科要少得多。于是，太祖就定下规矩，武科选人，不问家世出身。在太宗时，甚至还有人以贱籍之身考中了武探花，太宗下了特旨，销了他的贱籍，从此传为一段佳话。
盛琰好歹也是官宦子弟，更未曾作奸犯科，怎么会不符合资格呢。
盛琰拧了拧英挺的眉毛，气鼓鼓地说道：“他们说我当街斗殴，行为不端，若要应考，需要有人作保。”
“作保？”
与文科县试需要有禀生作保不同，武科素来没这个规矩。
对了！
盛兮颜想起来了。的确有一条写着，若是应试者曾有过打架斗殴作奸犯科，需要有人作保，这是太祖为了广纳人才又避免真正做恶之人借着武科入仕而特意定下的。
作奸犯科还好说，官府都有记档，只是这打架斗殴的界定实在太含糊了。学武之人大多血气方刚，平日里在哪儿打上一架，只要没有弄出人命官司，又有谁知道呢？所以，“打架斗殴”这一条几乎是虚设的。
“难道……”盛兮颜先是皱眉，跟着心念一动，“是为了上次在华上街的事？”
盛琰沮丧地点点头。他上次在华上街打了周景寻一拳，现在就被人拿出来当作把柄了。
盛兮颜心如明镜，想也不想就断言道：“是永宁侯府。”
永宁侯府行武出身，枝繁叶茂，世代都有子孙在禁军，或者兵部当差，放句话卡着琰哥儿的应试资格，对永宁侯府来说并不难。更何况，这大荣朝本就不是什么清平盛世，公正廉明。
盛兮颜垂眸回忆道：“我记得作保人是需要正五品以上的武官。”
这就麻烦了。
盛兴安在朝堂任官，多少也是有些人脉的。但他好面子，若是因为盛琰“打架斗殴”需要他去找人担保，他十有八九是不肯的。今日是武试报名的最后一天，就算她能想办法“说服”盛兴安，怕也来不及了。
盛琰回京太晚，从文科转武科也没这么简单，不然也不至拖到最后一天才来报名。
若真是盛琰自己不争气没考上武童生倒也罢了，现在这样硬是不让他参试，别说是盛琰了，就连她也不会甘心的！
盛兮颜眯眼思忖了一下，从马车上下来，断然道：“我去问问。”
盛琰赶紧跟上，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兵部，就有一辆马车驰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盛公子。”
车帘撩开，一个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的少年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热情地打招呼道，“盛公子，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兵部刚刚才见过。我姓楚，是镇北王府上的。”
盛琰认出来了：“楚二公子？”
“是我。”见他还记得自己，楚元逸笑得更加开心了，他跳下马车，拱手道，“我叫楚元逸。”
姓楚，行二，镇北王府的，很显然他是楚元辰的弟弟，静安郡主的次子。据盛兮颜所知，静安郡主只有两个儿子，楚元辰长年在北疆，而楚元逸听说今年刚满十二，和盛琰差不多大的年纪。
他生得俊秀，但五官偏柔，不似静安郡主和楚元辰，反倒肖似仪宾。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儒雅斯文，更像是书香门第里出来的。
楚元逸看向盛兮颜，礼貌地问道：“这位是盛大姑娘吗？”
盛兮颜福了福礼：“是我。”
楚元逸忙抱拳回礼，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说道：“这是我娘让我交给盛公子的。镇北王府为盛公子作担保。”
盛兮颜面上一喜，双手接过，真心诚意地说道：“多谢郡主为我弟弟担保。”
楚元逸腼腆地笑道：“不用不用，盛大姑娘，盛公子，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走了。”他抱了抱拳，又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很快就走了，盛兮颜展开看过，纸上的字迹绢秀，盖有镇北王府的印戳，想必是静乐郡主亲笔所书的担保书。
她把在担保书给了盛琰说道：“你先去报名吧。”
盛琰珍惜地拿过，立刻就进了兵部，这次他很快就出来了，欢喜道：“姐，我报上了。”
尽管知道有镇北王府的担保，肯定不会有问题，但闻言，盛兮颜还是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
这次真是多亏静乐郡主了，要不然盛琰能不能报得上还难说，若是等下一科，就要凭白多等三年。
了了一桩大事，盛兮颜这才问道：“琰哥儿，楚二公子怎么知道你需要担保书？”
“可能是听到的吧。”盛琰抓了抓头，不太确定地说道，“之前我和在兵部跟他们吵了一架。刚好楚二公子也在。”
盛兮颜没有多纠结，含笑道：“等过几日你和我一同去镇北王府向静乐郡主道谢。”
盛琰赶紧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姐，那还买不买马？”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生怕他姐觉得他今天不争气，不给他买马了。
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看得盛兮颜心头一乐，爽快地小手一挥，说道：“买！上马车，我们去西市。”
一听到买马，盛琰早就把自己不坐马车的坚持给抛诸脑后，乐呵呵地跳了上来。
马车直奔西市。在路过建安伯府的时候，盛兮颜挑起窗帘朝外看了一眼，朱漆大门上方“建安伯府”的牌匾已经取下，门上贴了几道写着“封”字的白条。门口已经没有了东厂番子驻守，就连那两只石狮子也不见了，曾经显赫一时的建安伯府多半就会像这样无声无息的彻底沉沦。
盛琰凑过头来也看了看，说道：“姐，你在看建安伯府？”不等回答，就又自说自语地说道，“我听阿诚说，建安伯府是犯了谋逆大罪，东厂查出来的。”
盛琰知道的也不多，事涉东厂，谁都讳莫如深。
他压低着声音，又道：“阿诚还说，前几日，昭王向皇上斥责东厂肆意妄为，铲除异己，有不臣之心。后来还被皇帝骂了一顿。”说完就闭嘴，小心脏怦怦直跳，好像东厂番子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
盛兮颜默契地绕了开这个话题，只问：“你想要什么马？”
盛琰眼睛一亮，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拥有一匹马，但功课还是做足了的，盛兮颜一问，立刻侃侃而谈，说着说着，就到了西市。
西市是京城里有名的马市，卖马的不少，就是好马难得，得看眼光和缘份。盛兮颜不懂相马，就让盛琰自己挑，盛琰几乎是左看也好，右看也要，挑来挑去，费了好一番工夫，最后挑中了一匹蒙古骝马。以盛琰的话来说，这匹马背毛浓密顺滑，眼睛明亮有神，身躯结实，体态优美，一看就是匹好马。
是不是好马，盛兮颜不太懂，但这马的性子倒是格外温顺，就算是盛琰这个陌生人骑上去，它也只是甩了甩蹄子，没有焦躁不安。
盛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睛忽闪忽闪的，直到盛兮颜付了银子，才喜滋滋地牵着马回去了。
盛家有马，主要是用来拉马车的，盛琰想要骑也行，但到底不是他的马，也不能经常骑。如今有了人生中第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盛琰简直要乐疯了，回去的路上，也不顾连马鞍都还没买好，就迫不及待地上了马背，慢悠悠地在盛兮颜的马车边上溜达。
盛琰从小是学着君子六艺长大的，如今骑在马背上倒也像模像样。
他简直得瑟极了，一路上，但凡遇到认识的，不管熟还是不熟，都会特意停下来打声招呼，强调一下，这是他的马，要不是实在不顺路，盛琰还打算去他嘴里常提的阿诚面前显摆显摆。
于是，去西市的时候花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盛兮颜刚下马车，盛琰就迫不及待地安置他的马儿去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姐，你先走吧，我去给它刷刷，再喂些草料，我总觉得咱们府里的草料买的不好，”他指着那两匹拉车的马，挑剔地说道，“你看它们一匹比一匹瘦，明天我去问问哪里可以买到好的草料，还有啊，姐……”
“琰哥儿，颜姐儿。”
正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盛兴安叫住了他们。
见过礼后，盛兴安看了一眼盛琰牵在手上的马，问道：“这是新买的？”
盛琰眉眼都在笑：“是大姐姐给我买的。”
盛兴安微微颌首，没有多说什么。儿女们关系好是件好事，而且，他想着当初刘氏的那些话，让儿子习武，就是为了日后能有镇北王府的提携，这两姐弟关系越好，盛琰的前程就越有保障。若日后真能给他们盛家挣回一个爵位，那盛家也能一步登天了。到时候，看谁还敢嫌盛家是泥腿子！
盛兴安的喉头动了动，面上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听说镇北王府给琰哥儿做担保了？”
最初听说盛琰因为打架斗殴不能参加武考时，盛兴安简直恼羞成怒，觉得盛琰就是在给盛家抹黑，但后来，得知镇北王府给盛琰做了担保，他才转怒为喜。
盛兮颜点了点头。
“那就好。”盛兴安欣慰地捊了捊胡须，“颜姐儿，你明日去镇北王府一趟，向静乐郡主道个谢。”
“明日我要去永安长公主府。”盛兮颜回道，“长公主的簪花宴就在明日。”
道谢肯定要去的。但是，盛兮颜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想的不止是道谢，怕是想趁机和镇北王府套近乎。
想到先前，楚元辰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他对自己的这桩指婚有多少厌恶，就觉得现在的盛兴安有多么可笑。
盛兴安也想了起来，连忙道：“对对，那就等簪花宴后再去。你这几日忙，你母亲那边，有人伺候，你就不用过去了。”
盛兮颜应了一声，又道：“女儿让郑姨娘辛苦一下，在母亲床边侍疾。四弟和五妹妹六妹妹年纪还小，身边都离不得姨娘。”
四少爷是陈姨娘所生，还不到四岁，四姑娘和五姑娘是对双胞胎，王姨娘生的，也就五岁。盛兮颜故意提了，就是在盛兴安的面前过把明路。
“还是你想得周到。”盛兴安点点头。
“女儿就先告退了。”盛兮颜福了福身，盛琰赶紧跟了一句，“儿子也告退了。”也不等盛兴安开口，就牵着他的马儿，一溜烟跑了，迫不及待要去刷马呢。
盛兮颜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的背影，含笑着摇了摇头，回了自己的采岺院。
等到了晚间，盛兮颜又去正院探望了，礼数周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刘氏已经醒了，就是整个人怏怏的没有精神，未施脂粉的脸上更显苍白，盛兮颜没有诊脉，也不知道她到底病得如何，但从气色上来看，明显萎靡了许多，才不过一天的工夫，脸颊也有些凹进去，眼睛底下一片青影。
见到盛兮颜来，刘氏无精打采的说了两句，忙不迭就想打发她走。
刘氏现在看到她就想起那阵雷，耳边仿佛又听到了滚滚雷声，忍不住有些心慌，好像又会被雷劈。
盛兮颜也乐得不用多待。
她一如既往地看过几页医书才歇下，养足精神就去赴永安长公主的簪花宴了。
盛兮颜带着帖子，如约到了永安长公主府，在仪门下了马车后，有一个嬷嬷引领着她去给长公主请安。
公主府占地阔敞，布局奢靡而华贵，处处是景，步步如画。
盛兮颜对这位长公主并没有什么记忆，只知道她是当今皇帝的胞姐，前后有过三任驸马，独女还被皇帝破格封为了清平郡主。
永安长公主喜热闹，公主府笙箫不断，夜夜长明。
嬷嬷领着盛兮颜走了约一柱香的工夫，才到了一处花榭，远远地看到有几位雍容华贵的美妇正在花榭中赏茶饮茶，静乐郡主也在。
静乐郡主就坐在美人靠上，正有一个丫鬟模样的提着一篮子花站在她面前，笑脸盈盈，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静乐郡主却是板着脸，好似很不高兴的样子。
盛兮颜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一些。
等走近后，就能隐约能听到一些花榭的动静了，一个娇魅的声音正说着：“……静乐，这是本宫亲自为你择的杏花。”
永安长公主倚靠在太师椅上，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广袖织金锦袍，梳着妩媚的堕马髻，额间点着一朵花钿，肌肤欺霜赛雪，慵懒中又有风情万种。
静乐语气冷然：“多谢长公主的好意，我不喜杏花。”
永安红唇一弯，妩媚地说道：“若本宫非要为你簪花呢？”
静乐冷下脸来。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那篮子杏花，与楚元辰极其相似的桃花眼中，不见往日的潋滟，取而代之是锋芒锐利。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释放着凌厉的气势，不怒而威。
永安的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道：“本宫府里的这棵杏树，是让人专程从北疆带来的，费了本宫好大的心力，才保得这杏树枝叶繁茂，它刚一开花，本宫就想到静乐你了。”
静乐放在膝上右手握拢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地陷进了掌心中。
其他的几个贵妇人默默低头饮茶，不敢插话。
她们都听说过，当年老镇北王战死北疆的时候，那些北燕人砍下了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又把他的尸身当作花肥埋在杏树底下……
“公主。盛大姑娘来了。”
嬷嬷的声音打断了花谢里头的剑拔弩张的，盛兮颜款款走了进来，莲步轻移，露出了绣鞋上的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给永安长公主请过安后，她又向着静乐郡主福礼道：“郡主。”
永安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盛兮颜，锐利的目光一眯，红唇勾起，似笑非笑地说道：“盛大姑娘，你来得正好，本宫让人挑了几朵开得正盛开的杏花，你去为本宫给郡主簪上吧。”
花榭里，四下一片静。
花榭的这些贵妇人都知道太后给镇北王世子赐了婚，但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盛兮颜，不禁多投注了几分目光。
第一眼是美，不似那种张扬的娇艳，但是五官精致无暇，有如牡丹初放般明丽动人。
第二眼是贵，不是那种富贵雍容，但顾盼间却有一种矜贵的气度。
丫鬟把花篮捧到了盛兮颜跟前，恭敬地说道：“盛大姑娘，请为郡主簪花。”
众人皆是沉默不言。
老镇北王虽说已经过世四年了，但是静乐身为人子，怎么可能由得永安给自己簪上这杏花呢！
刚刚眼看着静乐就要发飙，但盛兮颜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让永安轻而易举地就把对峙的重心移到了她的身上。
两人是未来的婆媳，盛兮颜簪花，无论静乐戴还是不戴，她对这个儿媳妇肯定会有怨念，甚至憎恶，盛兮颜到时候嫁过去必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但若是盛兮颜拒绝了……她们在想什么呢，这可是永安长公主的命令，她怎么敢拒绝！
“盛大姑娘，快去吧。”
永安笑吟吟地催促了一声，她半个身子斜靠在软垫上，魅眼如波，妩媚妖娆，红艳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架式。
她端起一杯果酒，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轻轻晃动。
哼，静乐还想跟她斗，不过是区区藩王之女，还敢对皇家不敬！
静乐的脸沉了下来，含怒带煞，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永安的意图谁看不出来？她就是在故意折辱父王，折辱镇北王府！这会儿又拿她未来儿媳妇当伐子，这副拿腔作调的样子想给谁看！
端着花篮子的丫鬟，又把手中的篮子往盛兮颜的方向送了送。篮子里，粉色的杏花开得小小的，朵朵绽放，香气恰人。簪花一般会用大朵的鲜花，杏花并不合适，也就是永安在故意为难而已。
盛兮颜微微一笑，她抬手，没有去拿杏花，而是提起了整个装满了杏花的竹篮子，所有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些贵妇人们交换着眼色。
静乐秀眉紧皱，她不想让未来儿媳妇没脸，正要冲着永安发飙，就听到一声轻呼：“哎呀！篮子掉了。”
盛兮颜提着花篮的素手一松，花篮直接就摔到了地上，装得满满当当地杏花从竹篮子里洒了出来，洒满了一地。
花榭的地上尽是一朵朵绽放的杏花，就像是铺了一层杏花地毯。
盛兮颜很遗憾地说道：“没拿稳。”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声音也没有半点起伏，就跟刚刚的那声“哎呀”一样，毫无真情实感。
永安坐直了身体，涂着火红色的丹蔻的手指用力捏住了琉璃酒盏，盛兮颜又道：“臣女去捡起便是。”
然后，她脚步一动，一脚踩在了脚边的杏花上，她嘴上说着要捡，但也就来回走了几步，就把脚边的杏花踩了个遍。
盛兮颜更遗憾了，叹了一口气说道：“长公主殿下，臣女的手脚笨。”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冷气。
花榭里静到只剩下了呼吸声，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谁也没有想到盛兮颜竟会这么大胆。
永安简直看呆了，这盛兮颜哪里是在踩花，这简直就是踩她的脸！
母后说盛兮颜胆大包天，她原本还不信，区区一个臣女又能胆大到什么程度，在皇家面前，再胆大的人也只能屈膝俯首，任她践踏。
但是，现在，看着满地被踩烂的花骨朵，永安只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大胆！”
永安怒极，猛地一拍茶几。
“长公主您请息怒。”静乐没有半点诚意地说道，“我这儿媳妇手脚笨。”
她看着盛兮颜，冲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不用怕。
盛兮颜说“手脚笨”，静乐就跟着也说“手脚笨”，这么毫无诚意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嘲笑自己。
“盛大姑娘。”永安的声音冷了几分，堕马髻上，赤金衔珠凤钗的金色流苏也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她的颊边投下了数条倒影，芙蓉面上怒意更胜，“本宫是让你为静乐簪花。”她把“簪花”两个字说得又重又响。
“殿下。”盛兮颜一脸遗憾地说道，“臣女手脚笨。”
“噗哧——”静乐轻笑出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昔归低下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

第29章
永安额头青筋爆起，连脂粉都遮不住了。
左一句“手脚笨”，右一句“手脚笨”，就连找借口都找得这么不诚心，是怕自己听不出来她们在故意打自己的脸吗？！
静乐冷笑着说道：“殿下为难个小丫头有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大可以冲着我镇北王府来。”
静乐的心抽痛着，父王战死时，阿辰才刚满十六，身在北疆。
她只知道父王死得凄烈，后来阿辰为了抢回父王尸身，率军杀入敌阵，遍体鳞伤。
这是镇北王府的死穴，每每回想，就像是在挖她的心窝。
静乐的桃花眼杀机四溢。
她知道自己在京中就是质子，为了儿子，为了镇北王府上下，她能忍则忍，但是有些事实在忍不了了。
眼看着静乐就要拍案而起，盛兮颜向她微微一笑，笑容恬静，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目光再向着永安长公主的时候，却透着凌厉的锋芒。
“郡主都说不用了，殿下非要让郡主簪花。”盛兮颜嘴角一勾，脸上还在笑，但是笑容却冷了许多：“莫非这杏花有什么玄机？！”
四下又是一静，花榭里的几人交换着目光，暗暗咋舌。
这杏花的事，她们当然都听闻过，但是谁也不敢大大咧咧地说出口啊。
这一说，岂不就是在指责永安是故意折辱镇北王府吗？！
永安几乎要快把手上的酒盅捏碎了，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到了她白净如少女一样的手背上。
镇北王府对大荣朝而言是功臣，至少现在还是，自己可以暗地里给静乐使绊子，让静乐难堪，叫静乐向她低头，但是绝不能让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不然，若是让御史和那些一心只偏向镇北王府的武将们参她一本，肯定会被母后和皇弟训的。
盛兮颜淡淡一笑，她的语气还是毫无起伏，但是目光却亮得惊人：“臣女听闻，当年在北疆……”
“够了。”永安脸色难看地打断了她。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声音：“是本宫的不是，既然静乐不喜欢杏花，那不簪便是。”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了。
盛兮颜嘴角一弯。永安长公主不过是仗着静乐郡主不愿亲口提及这段戳心窝子的事罢了，那就她来提！
虽然她两世都未能有幸见过老镇北王，但是，像老镇北王为国战死的英烈，也不是谁都能拿来随便说嘴的。
更何况，静乐郡主才刚刚帮过琰哥儿，谁对她好，她都是记着的。
永安一口气几乎把她自己给憋死了。
盛兮颜含笑着，目光在那些破烂的杏花上扫过：“那……这些花？”
领着盛兮颜过来的嬷嬷向花榭里伺候的丫鬟们使眼色，那个先前捧着花篮子的丫鬟赶紧仓皇地蹲下身，收拾起地上的花瓣。
静乐：“……”
她莞尔一笑，看着永安憋屈隐忍的样子，那团憋在胸口的怨气倾泻而出。
她朝盛兮颜招了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小丫头真好。
从前她就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儿媳妇，但是，楚元辰长年在北疆，仿佛对终身大事丝毫都不关心，一年又一年的才拖到了现在。
兴许也是缘份吧。
这小丫头看起来娇娇柔柔的，却有一股子韧劲，不会轻易服输，但也知道适可而知，就像是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然后就在底线之上疯狂的踩踏。
不会越线，更不会任人欺凌。
他们镇北王府如今风雨飘摇，这小丫头是最适合的世子妃。
静乐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在膝头，说道：“过几天来我府上，陪我说说话。”
盛兮颜娇俏地应了：“您上次说的琵琶弹唱，我早就想去听了。我近日新买的一本话本子可有意思了，让女先生说给咱们听。”
静乐心情越发好了，刚刚的事，她就当作是被野狗吠了一声。
花榭里，其他人都没敢说话，也就静乐和盛兮颜似乎感觉不到这可怕的沉寂，越说越愉快，从话本子说到戏本子，还约好了过几天去戏园子里头看戏。
地上的杏花很快就被收拾干净了，照样放回到那个花篮子里，只不过，刚刚那些杏花还朵朵绽放，而现在，却已成了一堆残破的花瓣，就如同永安难堪的脸色。
“盛大姑娘。”永安不想见她们婆媳情深的样子，冷着脸说道，“他们都在问心湖那里玩，你也一起去吧。”
他们指的是永安的簪花帖邀请来的那些贵女和公子们。
他们在请过安后就被领去了问心湖，也就是盛兮颜，永安本来想用她来隔应静乐，但没想到，被气得快要吐血的是她自己。
原本，永安觉得太后交代自己的事，简单的很，料想这盛大姑娘也不敢拒绝，但是现在，她已经没什么信心了。
也不知道静乐用了什么手段，人还没嫁过门呢，就被她给笼络住了。
她得好好想想……
盛兮颜看向了静乐，静乐含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去玩吧。”
她起身，向永安福了礼，说道，“臣女告退。”
于是，就有丫鬟领着她去了问心湖，昔归跟在她身后。
永安大长公主的簪花帖请了不少人，有男有女，大多相纪相仿，盛兮颜到的时候，他们正在亲水亭廊玩着投壶和射覆，言笑晏晏。
大荣朝的男女大防远非前朝那般严苛，只要不是孤男寡女相处一室，就不算逾礼。
见到她来，程初瑜的眼睛一亮，远远地就挥手打着招呼道：“颜姐姐，这里这里！”
程初瑜在边关长大，一向跳脱，惹得周围贵女们纷纷侧目，更有人难以苟同地皱了一下眉。
“阿瑜。”盛兮颜快步过去了，眉眼含笑。
“我就知道今天能见着你。”程初瑜开开心心地说道，“过几天我去给你添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等你定下亲事，我也去给你添妆。”
程初瑜抚掌笑了，猛点头。
这样子，让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可是你家中要给你定亲了？”
程初瑜年底就及笄了，定了亲也不稀奇。
程初瑜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霞，然后，仓促地改了话题，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颜姐姐，你听说了没，永安长公主打算今日给昭王挑一个侧妃。”
盛兮颜挑了下眉梢，程初瑜可不是那么容易害羞的性子。
她笑吟吟地顺着程初瑜的话说道：“怎么说？”
“我也是今天来了以后才听说的。”程初瑜嘟囔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昭王身份是高贵，但在这里的贵女们大多身份也不低，足以当亲王正妃了，现在却要为了一个侧妃，被人当挑物件一般的挑拣，她们哪里会乐意呢。
但要真是倒霉被挑中，谁都很难说“不”，除非敢和盛兮颜一样去跟太后硬杠，兴许还有点希望。不过，当初盛兮颜是拿捏住了太后的软肋，再换个人不一定会有这等好运气。
“而且啊。”程初瑜抬了抬下巴，示意盛兮颜看前面，嘴里说道，“现在谁不知道昭王心里头只有那个人呢。”
盛兮颜顺着看去，见到的是一袭熟悉的身影，身姿纤纤，正在一众人众星拱月下，谈笑风声。
是赵元柔。
自打上次在园子里头知道两男争一女的主角是周景寻后，程初瑜就对赵元柔很不喜欢了。在程初瑜看来，任何一个品行还过得去的人，都不会明知对方和自己的表姐订了亲，还要牵扯不休，至少也该避嫌。
她撇了撇嘴，不快地说道：“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得了这簪花帖的。”
永安长公主下的帖子，除了对俊美少年有所宽待外，极其注重家世。好比盛家，盛兴安虽是三品礼部侍郎，但是，盛家起于盛老太爷，论底子实在太薄，在满京城的世家勋贵眼中，其实也就是泥巴还没洗干净的泥腿子，从前根本得不到她的帖子。
赵家家世比盛家更为不如，但赵元柔居然也有帖子。
“许是她得了永安长公主喜欢吧。”盛兮颜随口说着。
程初瑜想想也是，永安长公主向来就是个很随性的人。
盛兮颜看了一圈，随口道：“昭王没有来？”不是说，今天是给昭王挑侧妃的吗？
“刚刚还在的……”
刚刚昭王还在赵元柔身边寸不不离，也不顾人家已经订了亲，而赵元柔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要回避的意思，当时程初瑜还期待着周景寻会不会来，说不定又能看场好戏呢。
结果周景寻没来，昭王还不见了。
程初瑜有点没趣，觉得今日这簪花宴的乐趣少了一大半！
说话间，两人走了过去，这时，赵元柔也看到盛兮颜，两人目光相交，她福了福，喊道：“颜表姐。”声音干巴巴。
盛兮颜含笑回了礼：“柔表妹。”
两人相对无言。
这对表姐妹看起来淡淡的，倒是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程初瑜挽着她就要从赵元柔的身边走过去，嘴里说着：“颜姐姐，我们来玩射覆吧，我总是猜不对……”
“颜表姐。”赵元柔出声唤着，她目光幽深，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柔婉约的，但是，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盛兮颜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赵元柔一脸的难以苟同，摇了摇头说道：“你讨厌我没关系，但是你又何必针对周世子呢。”
程初瑜好奇地眨眨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扯了扯盛兮颜的衣袖。
盛兮颜微微一笑，说道：“周世子是被北城兵马司带走的，若是柔表妹觉得北城兵马司有违律法，无论是京兆府，还是登闻鼓，柔表妹大可以去一诉冤屈，与我说有什么用。我家又不开衙门。”
周景寻被北城兵马司带走的事，也就区区几人知道，盛兮颜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程初瑜恍然大悟，难怪今天没见着周景寻，原来是被带走了啊！热闹看不成了，好失望。
赵元柔：“……”
她红艳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真是看错盛兮颜了。
原以为，她是个温柔娴淑之人，虽然古板，但也不乏善良，但是没想到，她不但得理不饶人，还睚眦必报，不但对自己如此，对周景寻更狠，栽赃陷害，害得周景寻挨了板子。
就算如此，也没丝毫的内疚，自己好好与她说话，她偏生像带了刺似的。
赵元柔眸光晦涩。
是的。盛兮颜觉得她快成镇北王世子妃了，所以，就眼高于顶。
但是她也不想想，若非自己与周景寻两情相悦，得蒙太后赐婚，她又怎么能顺利解除婚约，进而有机会成为这个世子妃？如今还非要抓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闹个不休。
赵元柔轻轻叹息，上次落湖时，赵元柔就告诉过自己，她已经不欠了盛兮颜的了，不需要在盛兮颜的面前再低声下气。
这历朝历代，哪个手握兵权的藩王能有好下场的？盛兮颜实在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富贵，却看不到背后的凶险。
赵元柔原本还想提醒她两句，但显然她已被私怨蒙蔽了双耳，不会听的。
既然盛兮颜冥顽不灵，自己也无需再上赶着凑过去。
赵元柔怜悯地看着她，淡淡地说道：“颜表姐，凡事过犹不及。”
说完后，赵元柔福了福礼，转身就走了，再没回头。
程初瑜听得莫名其妙，她忍不住道：“她一直都是这么自说自语的吗？”
盛兮颜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像是啊。”
从前她没什么感觉，但是仔细想来，赵元柔似乎总是会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别人，就仿佛她自己站在了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旁人在她看来都是蝼蚁。
“算了，别理她，我们自己玩，”程初瑜拉着她去玩射覆，“我都输了好几局了，颜姐姐你可得帮我赢回来。”
射覆就是将一件东西用盂等器具盖住，再给出一段暗语让人来猜。
姑娘们玩射覆，输的不用罚酒，只要拿出彩头便是。
程初瑜嘟着嘴道：“我把我新得珠花都输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我去给你赢回来。”
她最擅长玩这个了，十猜八中，喜得程初瑜在一旁直拍手，不但把程初瑜的彩头赢了回来，还赢了两朵珠花和一条络子。
她正要再接再励，这时有人过来说：“赵姑娘要和清平郡主一同舞剑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于是，本来玩得好好的的几个姑娘兴奋地说了一句“不玩了”就跑去看。
“我们也去吧。”程初瑜跃跃欲试地往人群张望。
盛兮颜笑着应了。
程初瑜开开心心地挽着她过去。
问心湖畔围了不少人，他们三三两两的站在那里，谈笑风声。
赵元柔和清平郡主各自持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剑，面对面而立。
她们原本是在一起谈诗论词的，后来清平郡主说她得了一对好剑，就有人起哄她舞上一曲。清平郡主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有人起哄，她就应了。
剑有一对，舞自然不能独舞，清平郡主就拉上了赵元柔一起。
“元柔。”清平郡主挽了个剑花，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听我娘说，你前几日在清茗茶庄里做了一首好诗，不如你再即兴做诗一首，我们以诗配乐，再来舞剑可好？”
赵元柔也觉得这样不错：“那谁来奏曲呢？”
“可惜我皇叔不在。也不知去了哪儿。”清平郡主口中的皇叔就是昭王，她嘟囔着说道，“我皇叔吹了一手好萧。”
昭王不在，这剑也是要舞的，清平郡主让人去叫了个府里的擅琴的乐师来，问道：“元柔，你想要什么曲子？”
“你决定吧。”赵元柔自信地说道，“我都可。”
清平郡主沉吟道：“那就来一首《十面埋伏》吧。”
乐师的十指轻拢慢捻着根根琴弦，空旷的琴音从他指尖流出，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宛若两军对阵，声动震天，气势蓬勃。
赵元柔和清平郡主分别持剑，踩着激烈的乐曲，剑随舞动。
赵元柔朱唇轻启，伴随着跌宕的乐曲声念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1]
她侧身挥剑，大大的裙摆随着动作飞舞起来，犹如牡丹盛放，两人双剑相交，身姿轻盈如飞燕，美如画，但更胜似画。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两个少女的身上。
剑为钢，舞为柔。
她们挥出的剑虽美，却有些软绵，只适合赏玩。
而《十面埋伏》是一首激昂的乐曲，与这柔美的剑舞其实并不相搭，但是赵元柔口中那一句句豪迈的诗句，却让剑舞与乐曲完融地交融在了一起，又平添了几分声势赫赫。
“银鞍照白马……”
赵元柔每念一句，就挥出一剑，动作由慢到快，到了“十步杀一人”的时候，剑势突然再度加快，裙摆纷飞，剑随舞动，剑光如游蛇，仿佛与这乐曲一般，杀机四伏。
“好诗。”
“好舞。”
“好剑。”
有人抚掌赞了一句，打破四下的宁静。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段剑舞给吸引住了，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昭王正伴着一个中年男人走来。那男人将近不惑的年纪，颌下留着短须，面目俊朗，眉眼间与昭王有五六分相似，他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幽暗，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矜傲。
昭王陪伴在侧，有说有笑，且面露恭敬。
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有两个腰间佩剑，下盘沉稳，不苟言笑，另一个则面白无须，双手端着就像习惯性的拿着什么东西似的。
盛兮颜猜测，来的多半是大荣朝的皇帝。
赵元柔和清平郡主还在舞着，那一句句让人心潮澎湃的诗句从赵元柔的口中而出，在这声声激昂的乐曲中，更显惊心动魄。
他收起折扇，轻轻敲击掌心，面露赞赏。
随着最后一句“白首太玄经”，琴曲在英雄末路中戛然而止。
“好！”
他又是一声赞，随后问道：“这首诗叫什么？”
赵元柔已经收了剑，遥遥抱拳道：“此诗名为《侠客行》”
“是谁所做？”
赵元柔淡淡一笑，回道：“是我。方才《十面埋伏》的琴声响起，我心有感悟。”
“侠、客、行……好一首《侠客行》！”昭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充满惊叹和赞赏，“大哥，我说的吧，赵姑娘才华出众，非寻常人所能及。”
那中年男人的确是大荣皇帝。
在太后赐婚后，昭王还是不甘心，硬缠了太后好久都没有用，他就另辟蹊径，找皇帝出面。千磨万求的把皇帝带来了这里。
皇帝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赵元柔的身上，这小小的女子竟能做出如此气势磅礴的好诗，实在让他刮目相看。
昭王的那一声“大哥”，让在场的人都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本来还算轻松愉悦的气氛陡然一变，所有人都噤声不语，举止间也有些拘泥。
赵元柔眉眼一动，朝昭王看了过去，口中溢出无声的叹息。她明白昭王对她的心意，但是，她只是拿昭王当朋友，她都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怎么就不愿意放弃呢。
“大舅舅。”清平郡主欢快地跑了过去，“我舞得怎么样？”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赵元柔的身上挪开，也赞了一句：“不错不错，清平这一舞，让……让我刮目相看。”
清平抱着剑，娇憨地说道：“那大舅舅要不要赏我些什么？”
皇帝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道：“我这儿有新得的金蝉翼，你拿去做衣裳吧。”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赵元柔时目光灼热，补充道，“你与这位赵姑娘，一人两匹。”
清平受宠，常常来往宫中，自是知道，江南今年新上贡了一种为名“金蝉翼”的布料，轻薄如蝉翼，金丝与蚕丝根根交织，在阳光底下璀璨生辉，美不胜收。这种料子极为难得，听说今年一共只得了六匹。
清平开心了，跟着赵元柔说道：“我们一人一半。你先挑。”
“大哥。”昭王跟在皇帝身边，小小声地说着，“你就替我去跟母后说说吧。”
皇帝神情一顿，敷衍道：“这件事，我再想想。”
昭王一喜，觉得有希望了，只要自己再接再励，准能行。
“那说好了啊，您一定要好好想……”
说话间，一众人等簇拥着皇帝往亭廊去了，程初瑜问道：“还要不要玩射覆？”
盛兮颜意味深长地说道：“估计是没什么人有心情玩了。”
皇帝莅临，哪怕是微服私访，不少人也都会簇拥在侧，再说了，皇帝在，谁还敢大肆说笑？气氛怕是很难以恢复到先前。
不过，盛兮颜没有去看皇帝，而是直视着赵元柔的背影。
这首名为《侠客行》的诗，她死后在那本小说上也看到过，同样是赵元柔做的，不过，那是在几年后，镇北王府已经覆灭，北燕一举破关，连续攻下大荣数城，逼近京城。
周景寻当时已是禁军三千营总兵，临危受命，奔赴前线。
大军开拔那日，赵元柔在十里亭当场做了这首《侠客行》为他践行。
盛兮颜：“……”
盛兮颜虽然不擅作诗弄词，但是，她也是知道的，诗词歌赋都是需要意境，才能有感而发，但是，刚刚的剑舞，和上一世的出军，明明是两种不同的意境，赵元柔都是当场做诗，而且还一字不差。
尤其赵元柔方才亲口所说，她是听了《十面埋伏》才有所感悟，但《十面埋伏》明明是“英雄末路”，“乌江自刎”，总不能她在送周景寻出征时，也同样感悟到了“惨败”和“自刎”吧？
唔……
好像有点意思。

第30章
“颜姐姐，”程初瑜问公主府的丫鬟讨来了鱼食，说道，“我们去喂鱼吧。”
她开开心心地挽了盛兮颜去湖畔坐下。
问心湖里养了不少锦鲤，一条条都是肥肥壮壮的，抛出一把鱼饵，就会有一大群鱼儿欢快地摇着尾巴游过来。
程初瑜盯着锦鲤看了一会儿，遗憾地说道：“可惜不好吃。”
盛兮颜：“……”
“颜姐姐，你别不相信，”程初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刚来京城的时候就吃过一回，鱼肉柴极了，还没有我在北疆时随便从河里钓上来的鱼儿好吃。我最喜欢和三哥一块儿去钓鱼，钓起来后直接点把火烤着吃，可香了！”
她舔了舔嘴唇，遗憾地说了一句：“可惜，哎。”脸上一副又不能拿来吃，把鱼养那么肥干嘛的样子。
盛兮颜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都说京城人杰地灵，我就觉得比不上我们北疆，在京城这两年我都快被拘死了。”程初瑜很无奈，她话锋一转，兴致勃勃地问道，“颜姐姐，你成亲后是不是也会跟世子爷去北疆？那里可好了。”
盛兮颜起了心思，问道：“北疆是什么样的？”
“北疆美极了。”一说到北疆，程初瑜就来了劲，兴致勃勃道，“有大片大片的草园，可以随便骑马，还有沙漠，在沙漠里可以骑骆驼。颜姐姐，你知道骆驼吗，它长得比马还大，能不吃不喝地在沙漠里走上好几天，我特想养一头，就是我娘不让……”
程家是武平侯府，程初瑜一家是三房，程将军长年在镇北军中任职，直到两年前，才举家被调回京城。
程初瑜把北疆夸了个遍，又有些感慨道：“其实要不是有镇北王府在，北疆也没这么好……”
北燕凶残，百年来，一直对大荣虎视耽耽，北疆其他的蛮夷小国也都以北燕马首是瞻。几乎每隔十来年，北燕就会发起一波猛袭，接下来就是数年的战乱不绝。
镇北王府也曾想过把北燕彻底歼灭，但是战乱过后，北疆兵残粮缺，需要休养生息。而且就算北燕不来，那些蛮夷小国也时不时会越境杀掠，小规模的冲突总是断不了。
“当年王爷战死后，我们北疆的人都为他簪了杏花。”程初瑜双手捧着下巴，以一种对京城的贵女们来说，很没规没矩的姿势坐着。
“杏花？”盛兮颜挑了挑眉，面露思忖，“北疆是用杏花作为哀悼的吗？”
程初瑜摇摇头，抓了一把鱼食丢下去，头也不抬地说道：“当时北燕人把王爷的尸身埋在了杏树下当作花肥来折辱北疆军，等到世子爷抢回王爷尸骨后，尸身早已经腐烂了，所以，世子爷在扶灵回来的时候，用杏花填满了灵柩，遮掩气味。在安葬王爷后，世子爷就把这些杏花撒在墓前。当年我们去祭拜时都会簪上一朵。”
那时候，江越城上下的军民，无论男男女女，人人簪着杏花，等墓前的杏花被拿光，就自发的出去采来簪，北疆上下，都记着王爷身死之仇，万众一心，在楚元辰的率领下，以少胜多打了一场大胜仗，把已经兵临城下的北燕大军打得接连败退，这才给北疆换来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程初瑜看了看左右，见没有人注意她们，目光又在亲水亭廊里的皇帝身上落了一瞬，才凑到盛兮颜地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地说道：“我有一次听爹爹说，世子爷在上折回禀战况后，朝中就有人提出，为王爷守国孝七日，文武百官簪杏花，以示务忘前耻，众致一心。但最后好像没成。”
“还有呢……”
姑娘家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在大庭广众下确实有些不太雅观，但也不会惹人注意就是。
“盛大姑娘。”
这时，有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模样的人匆匆跑了过来，她向盛兮颜屈了屈膝，焦急地气喘吁吁道：“静乐郡主晕倒了。”
盛兮颜一怔，俏脸微白，连忙站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在花榭的时候，盛兮颜就注意到静乐郡主的脸色有些不佳，似是急怒攻心，所以，后来，她就刻意多说了一些话来逗她开心，让她得以心绪疏朗。
丫鬟慌慌张张地禀道：“长公主殿下本来正要带郡主她们过来这里，但走到一半，郡主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然后就昏迷不醒了。殿下已经让人去叫了太医来，让奴婢喊您过去陪着。”
盛兮颜秀眉微蹙，心道：静乐是出来做客的，只带了贴身丫鬟，若真是急怒攻心而晕倒，等太医赶来，怕是会来不及。
念及此，盛兮颜就对程初瑜说道：“我去看看。”
北疆儿女对镇北王府都有几分孺慕之情，程初瑜赶紧道：“你去吧，若有什么事，你让昔归回来告诉我一声。”
“好。”
“盛大姑娘，这边请。”丫鬟低着头，在前面给她引路，昔归亦跟在盛兮颜身后。
离开了亲水亭廊后，丫鬟就加快了脚步，她带着盛兮颜穿过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小径，四周的人渐渐少了，远远地还能依稀听到一些从亲水亭廊那里传来的动静，石径的两边是遮阴的大树，透过茂密的树影看去，亲水亭廊里，影影绰绰。
因为皇帝莅临，亲水亭廊里已不复方才的热闹喧嚣，除了昭王和清平郡主还在继续有说有笑外，其他人都难免有些拘谨，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算皇帝不想这么多人围着，打发他们出去玩，这玩起来也不够尽兴。于是，不卑不亢的赵元柔让皇帝不免多看了几眼。
赵元柔正神采飞扬地说着《侠客行》，在诗句的豪情壮志中，她的眉眼间也平添了几分英气。
皇帝漫不经心地摇着手里的折扇，心道：难怪皇弟对她这般上心，不惜放弃那些名门贵女都要娶她为正妃，确实比名门贵女多了几分别样风情。
“大舅舅，娘亲来了。”清平从小养得娇，性子活泼得很，欢快地喊了一声后，就向着正走过来的永安挥了挥手。
永安长公主浓妆艳抹，一身朱红锦袍，美艳不可方物，很容易就能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但是，当她和静乐郡主在一起的时候，却明显被压了一筹。
静乐郡主仅仅只是略施薄粉，容貌就已更胜，更重要的是，在静乐身上有一股子将门儿女凛然不屈的气度。
静乐郡主没有见到盛兮颜，英眉挑了挑，心道：小丫头去了哪儿？
莫不是去更衣了？不过，这小丫头也不像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许是在附近玩耍……
她不禁向问心湖畔看去，而这时，盛兮颜已经又穿过了一条抄手游廊，来到一个小花园，花园雕栏玉砌，曲径通幽，格外宁静，连下人都没见一个。
丫鬟还在前头带路，肩膀有些僵硬的动了动。
盛兮颜勾起嘴角，脚步随之缓了下来。
见她没有跟上，丫鬟回头催促着说道：“盛大姑娘，就在前面了。”
“不着急。”盛兮颜眉眼含笑，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丫鬟怔了怔，不明她的用意，只答道：“奴婢名唤雯儿。”
盛兮颜微微颌首：“雯儿姑娘。”
“盛大姑娘。”雯儿又一次催促着，她指着前方，焦急地说道，“静乐郡主就在前面。”
盛兮颜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方才说静乐郡主是怎么了？”
雯儿连忙重复了一遍：“郡主她去亲水亭廊的路上，突然捂着胸口就倒下去了，长公主殿下就让人把她安置在了前头的望晴阁歇着……”
“哎。”盛兮颜悠悠长叹一声，说道，“我总觉得，这公主府的人都当我是傻子呢。”
雯儿：“……”
有一瞬间，她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道：“盛大姑娘，您在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
盛兮颜把她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在眼中。
她笑而不语，随手从枝头上摘下一朵不知名的红色小花，手指灵活地捏在指尖把玩，口中说道：“这花开得真好。”
昔归适时地说道：“是呀，姑娘，用来簪花肯定合适。”
“我看看。”盛兮颜把花簪到了昔归的鬓间，偏头看了看，笑道，“果然好看！我记得我的妆匣里有一朵红珊瑚的珠花，你戴着肯定也会好看，等回去后我就找来赏你。”
昔归笑吟吟地凑趣道：“那奴婢可都记下了，回去后肯定问姑娘您讨，姑娘可不能赖哦。”
盛兮颜点了点她的额头：“不少了你的……”
两人说说笑笑，盛兮颜又给她把花拨弄拨弄，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盛兮颜不急，雯儿却早就急了。
她眼神游移地看了看她刚刚指的方向，长公主下了令，让她把盛大姑娘带到晴望阁，但盛兮颜的突然变脸，和现在这不紧不慢的态度，让她有点摸不着路数。
她的神情明显有些急躁了，又催了一句，说道：“盛大姑娘，您还是赶紧过去吧，长公主说了……”温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强硬。
“雯儿姑娘。”盛兮颜终于把脸转了回来，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脚下虚浮，头晕目眩，耳中嗡呜？”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每说一个词，就往前走一步，步步地逼近了雯儿。
雯儿的身体微微崩紧，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应“是”或“不是”。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盛兮颜的眼中多了几分惊惧，眉眼里仿佛写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盛兮颜笑了，话锋再转，说道：“我听说，长公主在府里种了一棵杏树，是从北疆带回来的，雯儿姑娘，你知道这杏树在哪儿吗？”
“盛大姑娘，您说什么呢。”雯儿的眉头皱了皱，“您这样耽搁下去，若是长公主殿下怪罪起来，您也担当不起。”
盛兮颜淡淡地说道：“静乐郡主真得在前头吗？”
她眸子清澈，仿佛任何诡计都无法逃过她的眼睛，这让雯儿不禁的心里打鼓，她到底知道多少？
盛兮颜再问：“你知道杏树在哪儿吗？”
雯儿：“……”
盛兮颜又一次向她逼近了，脸上带着，但笑意不达眼底：“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头更晕了？你闭上眼睛看看，是不是连站都站不稳？”
雯儿的瞳孔一缩，忍不住抚着额头，她下意识地按着她说的闭上了眼睛。
不闭还好，这一闭，立刻就觉得头晕得更厉害，她的身体前后摇晃了一下，耳边则传来了盛兮颜不紧不慢地声音：“你可要小心别摔了啊，这万一摔了，怕是就再也起不来了。”
雯儿赶紧扶住了身边的树干，额头冒出了涔涔冷汗，脸上充满了惊惧，连手指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盛兮颜对她做了什么，心底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惊惧。
盛兮颜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水绿色的香囊，香囊上绣了一朵荷花，小巧精致，散发着一股如雪落寒梅的气味，淡雅清冽。
这香囊……昔归微微一讶，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盛兮颜捏着香囊上的络子，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气味涌入鼻中，雯儿顿觉神清气爽，似乎连头也没这么晕了，手脚也有力气了。
雯儿抬手去拿，盛兮颜反手又把香囊抓在了掌心中，让她看得到却拿不着。
“你只要告诉我杏树在哪儿就成了。”盛兮颜红唇轻启，话说得又轻又柔，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就算被人发现，你也可以不用承认，就当作是我自己摸过去的不就行了？公主府这么大，我随便走走也不犯忌讳吧。”
“就这么一桩小事而已，你说是不是呢。”
雯儿的睫毛颤了颤，心有所动。
昔归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眼里充满了敬佩。
她知道，雯儿定会被姑娘说服的。
果然，下一瞬，雯儿轻轻点了点头，声若蚊呐：“……好。”
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安宁而又静谧。
盛兮颜把香囊抛给她，笑吟吟地说道：“在前头带路吧。”
雯儿手忙脚乱地接过香囊，仓促地放在鼻下用力嗅了大一口，她整个人精神一振，脸上萎靡的灰白也似乎一扫而光。
雯儿：“……”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盛大姑娘，请、请随我来……”
雯儿领着她变了一个方向，老老实实地在前面领路。
她不敢耍什么花招，盛兮颜的样子摆明了是早就知道长公主殿下要做什么，自己要再不老实，保不齐会被下黑手。
她相信，这位盛大姑娘肯定有什么鬼神莫测的手段，要不然自己怎么会不知不觉就着了她的道呢？
虽然她只是个丫鬟，在这些贵人们的眼里命贱如草芥，但她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
没办好长公主交待的差事，最多也就被骂一顿，罚几个月的月例，可要是敢乱来，指不定就连小命都没了。
雯儿越想越怕，低着头，也不用盛兮颜催促，就加快了脚步，这一次没走上多久，她停了下来，抬手道：“盛大姑娘，杏树在这里。”
杏树就被随随便便地种在花园里，公主府占地极大，且又花木茂盛，要是没有人带路，盛兮颜就算有心也很难找到。
盛兮颜看着杏树，沉吟了片刻，问雯儿讨个竹篮子。
雯儿一脸惊诧，那眼神仿佛在说“她就不怕自己跑去喊人吗”，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敢问，找竹篮去了。
人一走，昔归终于有机会问道：“姑娘，您给她的香囊里放的不是薄荷叶吗？”
香囊是昔归亲眼见盛兮颜装的，除了薄荷叶外，还另加了几味清神醒脑的药材，是昔归出府去百草堂买的。此外就只有一些在府里花园随便采来晒干后的花瓣，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就连这湖绿色的香囊也是上次出门的时候，姑娘在香绣坊里挑的空香囊，十个加起来也就一两银子。姑娘当时还说，绣庄铺子满京城都是，想要荷包香囊买就是了，不需要费眼睛自己做。
“是薄荷叶。”盛兮颜摘了一朵绽放的杏花，示意她拿好，又点点头说道，“和给你的那个一样。”
夏天蚊虫多，薄荷可以用来驱蚊虫，又能提神醒脑，她做了好几个，盛琰和昔归都有，她自己也有一个挂在腰间，在雯儿没注意的时候，就已经拿下来放进了袖袋。
昔归一点也不意外。
就是眼瞧着雯儿被唬得一愣一愣，那副好像被姑娘下了毒的样子，她的心里头就像是有根羽毛在不停地挠啊挠，实在想不明白。
盛兮颜掩嘴一笑，主动解惑道：“她只是有项痹。”
项痹是指风寒湿热等邪气闭阻经络，颈部常感疼痛，并可伴有眩晕。[1]

第31章
盛兮颜只挑开得最盛的杏花摘，边摘边说道：“我观她一直低着头，颈部僵硬，又时不时会不自然地抬肩，就猜测应当有项痹。无论是头晕，绵软无力，又或者眼花，耳鸣，头痛，其实都是项痹带来的。”
她的嘴边是浅浅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摘着花，乌发在风中轻扬，裙摆翩飞。
美人如画，比盛开的杏花，更加娇艳。
雯儿提着竹篮子走来了，昔归主动过去，把捧着的杏花都放进了篮子里，又从她手上接过自己提着。
雯儿想走，又犹豫着不敢走，干脆退开几步，远远地站着，心里头有些不安。
盛兮颜在心中略略估摸了一下，又采了几朵，放在竹篮里，嘴上对提着竹篮回来的昔归说道：“我外祖父曾说，世人多有畏疾忌医，但凡神智不够坚定者，就容易被他人口舌所影响。”她微微一笑，“我说中了她的不适，她必是会惊疑不定。”
这些症状，她平日里肯定也会有，但是在症状较轻时，她自己多半不会太过留意，可一旦被他人提及，又加上当时盛兮颜言语和动作的步步诱导和压迫，就算是稍微有一点点不适也会被放大，变得更加明显。”
昔归顿觉恍然大悟，回忆方才姑娘的一言一行，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盛兮颜摘了四五十朵，又在竹篮子里挑拣了一下，都还比较满意，就收手了。
她抬颜一笑，道：“这大太阳底下，就算是你，闭上眼睛站一会儿十有八九也会倒下来，更何况是她呢。”
当时雯儿的心弦已经绷得很紧，本来就有项痹，又是盛夏闷热，闭上眼睛站着，眩晕难耐再寻常不过了。
盛兮颜拍了拍手指上沾着的细小花粉，浅笑道：“我们回去吧。”
昔归应声，提着竹篮跟上。
雯儿犹犹豫豫地也跟在她后面，盛兮颜莞尔一笑，颊畔露出了浅浅的梨窝，说道：“你可以走了，我自己回去就是，我认得路。”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带我来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宁静。
雯儿大松一口气，有些敬畏地看了看她，福过身后，急急忙忙就走了。
盛兮颜掩嘴笑着提点道：“昔归，你瞧，只要我告诉她我不会说出去，那么主动权就在我的手上。她只会反过担心，我会不会往外说，而不是去想她要不要揭穿我。”
“只要旁人不知道，在她而言不过是我中间发现长公主的意图，私自偷跑了。要不然，她亲自把我领到这里，这罪名就小不了。”
有些事，若非她重活一次，又决定要活得与从前不一样，以她如今不过十五岁的阅历，又岂能看得这般透彻。
昔归的眼睛愈加明亮。
从前她只觉得姑娘不争不抢，但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哪里不争不抢，明明就是胸有丘壑。
“姑娘，我们还要回亲水亭廊吗？”
盛兮颜点点头：“回吧。”
“那长公主会不会再使什么花招？”昔归担心道，“我们要不要先回府？或者，您先待在这儿，奴婢去找静乐郡主？”
昔归觉得，静乐郡主还是挺喜欢自家姑娘的，肯定会给姑娘做主。
“不用。”盛兮颜嗤笑道，“现在回府，岂不是白费姑娘我采了这一篮子杏花？”
她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半点不憷。
她一开始确实以为是静乐郡主晕倒了，因为静乐郡主的确有怒极攻心的前兆在，而怒极攻心一旦晕倒，万一引起胸痹会非常危险，甚至致命。
那本小说里也曾提过，静乐郡主因为楚元辰的死，郁结于心，最后因胸痹而亡。
但是，雯儿给她带的路明显不太对。尽管她没有来过公主府，可雯儿明明说的是，静乐郡主是从花榭来亲水亭廊的路上胸闷难耐晕过去的，而雯儿领她走的明显是两个不相干的方向。
那条青石板小径的确有些绕来绕去，但她不至于连东和西都分不清，就算她真分不清，头顶上还有太阳呢！
上一世的经历告诉她，凡事小心一点不会有错，她就蓄意试探了一下，雯儿的反应肯定了她的怀疑。
她不知道长公主想做什么，但显然没有好意，而对一个女子不怀好意的事，想也能想得出好几种来。
隐忍是没有用的。
充满恶意的人绝不会因为自己的隐忍对自己有所怜悯，只会得寸进尺。
盛兮颜的杏目熠熠生辉，如玉般白净细腻的脸庞在阳光底下仿佛带着光。
她们很快就穿过了那条抄手游廊，在走到青石板小径时，阵阵丝竹声若隐若现，琴音悠扬，颇有韵味，又有歌姬清朗的嗓音穿插其中。
问心湖上，舞乐声声，一众舞姬在画舫的甲板上水袖挥舞，煞是好看。
刚刚才从净房更衣回来的程初瑜也不由往湖面上多看了几眼，和贴身丫鬟笑着说：“京城人就喜欢这些哼哼唧唧，华而不实的东西，爹爹说这就叫、叫什么来着……”她苦恼地嘟着嘴，那个词就在喉咙口，但又想不起来。
直到，她的贴身丫鬟一句：“姑娘，那不是静乐郡主吗？”
程初瑜一怔，循声看过去，瞳孔微缩。
就见在亭廊里头，静乐郡主正漫不经心地靠在美人靠上，不似在看歌舞的样子，四周时不时地有人与她说话，她始终都有些淡淡的。
程初瑜的心头一片惊涛骇浪，永安长公主好端端地就在这儿，那盛兮颜呢？
她在北疆长大，北疆民风纯朴，再加之有外敌环侧，几乎少有内斗，军民上下都异常齐心，但这并不代表她就真得什么也不懂。
先前说静乐郡主晕倒把盛兮颜叫走的丫鬟明明就是长公主府上的，长公主故意骗走了盛兮颜，这其中的恶意，昭然若揭。
程初瑜沉下脸来，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冷静下来。
顺着她的目光，此时的亲水亭廊里，除了静乐郡主外，皇帝，永安长公主，昭王等等都在，
皇帝就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面前摆放着酒水和各色零嘴水果。
其他人都拘谨地散坐在亭廊各处，永安红艳的嘴角勾起，指着问心湖上的画舫，娇滴滴地说道：“阿弟，这是教坊司新近排的水上霓裳舞，我特意叫了他们过来的。”
昭王也在一旁跟着道，“大哥才看过柔儿的《侠客行》，你这水上霓裳舞，舞得再美，怕是也入不了大哥的眼。”他看向不远处的赵元柔，眼中的柔情仿佛能滴下水来。
皇帝摇着折扇，薄唇含笑，一派心情甚好，目光落在了画舫上的那个歌姬身上。歌姬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段窈窕，蒙着一方面纱，容貌影影绰绰，歌声悠扬婉转。
永安有点微醺，她给了昭王一个眼神，让他适可而止，免得又怕骂了，便起身走到一旁吹吹风。
昭王笑道：“大哥，这是建安伯的嫡孙女。有着一把好嗓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还是都能听到的，不禁面面相觑，更有人端起杯盅掩饰神情，却又忍不住往昭王瞥去。
当今喜美人，后宫佳丽不说三千，算上那些位份低的，或者连名份都没有的，一两百个总有。
建安伯府刚刚才被东厂查抄，听说一家子老少爷们都在东厂诰狱里蹲着呢，昭王现在把建安伯这娇滴滴的嫡孙女领到皇帝面前，这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事涉东厂，谁都噤声不言，仿佛一下子全都变成了哑巴，曼妙的歌舞看在眼里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要不是皇帝还在这里，给了他们些许底气，现在怕是已经连待都不敢待下去了。
昭王就像没有感觉到气氛的陡然变化，乐呵呵地给皇帝斟酒。
他的皇兄哪里都好，有明君之范，就是太过偏宠东厂，对萧朔那个阉人简直言听计从，东厂也仗着皇兄的宠信，越加肆无忌惮，就连建安伯府都敢说抄就抄，这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建安伯的小儿子是他昭王的伴读，这简直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非得让萧朔知道，阉奴就是阉奴，别妄想能爬到主子的头上。
皇帝“啪”的一声收拢折扇，跟着节拍轻轻地在案上敲击，目光还停留在湖中间那个翩翩若仙的纤影上。
昭王的那点子小心思，他岂会瞧不出来。
不过仗着他是自己的胞弟，就敢置喙自己的决定，看来是自己对他太纵容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酒盅，眼神冷了下来。
昭王还毫无知觉，再接再励地说道：“大哥，建安伯府素来忠君，您万不可听信了奸佞一面之词。”
其他人更不敢作声了，朝野上下谁不惧萧朔似虎，现在还敢明目张胆地说他是奸佞的，怕是只有昭王了。
皇帝脸色又冷了几分。
有胆小的装作若无其事一样往旁边挪了挪，谁也不曾注意到，程初瑜走进了亲水亭廊。
她直接走向了静乐郡主，福礼道：“郡主。”
“是阿瑜啊。”静乐郡主眉眼含笑。
她认得程初瑜，尽管她没有去过北疆，但是程家三房回京后，程三夫人时不时就会带女儿来给她请安。
“坐吧。”静乐温和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程初瑜坐下后，飞快地在她耳边说道：“郡主，颜姐姐被人叫走了。”
静乐瞳孔一缩，英眉紧皱。
她等了好半天都没见到盛兮颜，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在这亭廊里，在附近扑蝶喂鱼的也不少，一时间，她无法肯定盛兮颜到底去了哪儿。
没想到，竟还真是……
程初瑜赶紧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静乐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环顾一圈后，端起酒盅，起身径直朝永安走过去。
永安正独自靠在一旁吹风，见静乐朝自己走来，挑了挑眉，以为是来敬酒的。
静乐桃花眼一眯，眼中迸射出了凌厉之色，直截了当地问道：“殿下，我家儿媳妇呢。”
永安抿嘴笑着，魅眼如波，带着些许醉意，慵懒地说道：“静乐，这盛大姑娘还没过门呢，你也太心急了些吧。”她用手拨弄着发丝，又道，“也是，世子年纪也大了，京中像他一般大的，膝下的孩子都有好几个了，静乐你这般着急本宫也能理解。世子长年都在军中，这次回来也该好好承欢膝下，正好阿弟也在，不如本宫去替你求求？”
静乐嘴角逸出冷笑。
永安这是想说，让皇帝夺了镇北王府的藩地和兵权，让阿辰长留京城呢。把她和小儿子当质子还不够？还想斩断阿辰的羽翼，让他像笼中鸟一样被困在这四方之地？
她的阿辰刚满三岁就去了北疆，跟在父王身边，才学会走路，就要学着摸弓，长这么大，除了三岁前，在京城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年。
他们楚家为了姓秦的江山付了这么多，得到的又是什么？！
静乐眼神愈加阴冷，捏着酒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
静乐不屑和她斗嘴，只问：“我家儿媳妇去哪儿了？”
永安笑得更欢了，慢条斯理地说道：“别着急，许是去净房了吧，你看，本宫这簪花宴请了这么多人，本宫就一双眼睛，也不能时时看顾着不是？你若着急，本宫让人替你找找就是。”
她说着，轻描淡写地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说着：“盛家大姑娘不知道去了哪儿，你让人去找找，也不知道是去了净房，还是……”她意味深长地说道，“迷了路。”
永安翘起了红唇，唇边绽放出一股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她当然不会让盛兮颜现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她对自己还有更大的用处。
只是这盛兮颜正像母后说得那样，胆子太大，眼高于顶，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对付这样的人，只有折了她的翅膀，让她飞不起来，把她践踏到泥地里，她才会乖乖听话。
永安眉梢一挑，充满挑衅地看着静乐。
这里是她的公主府，静乐还敢搜人不成。皇帝还在这里呢，静乐要是敢放肆，那就是妥妥地自己把忤逆的罪名送上来。
永安的心里还憋着花榭时的那股恶气。
她与静乐相纪相仿，她是公主，静乐只是藩王之女，可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静乐都能压她一筹，就连父皇，为了稳住镇北王，在面上也对静乐疼爱有加，比她这个嫡长女更甚。
楚家早晚要满门皆亡的，静乐有什么底气与自己争？！
今日若是静乐在花榭乖乖低头还好说，偏偏她不识抬举。
永安冷笑了一声，面上漫不经心地说道：“静乐，你在这里等等，许是一会儿就能找到了，不着急。”说到不着急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静乐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眼中几乎迸射出火来。
若是她自己，她能忍，但是现在……
静乐一抬手，酒盅里琥珀色的酒液直接就泼到了永安的脸上。
“呀！”
永安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酒液顺着她的额头滑下，在脂粉上留下了一道道明显的痕迹，眼睛刺痛得好像快要瞎了。
永安仓皇地捂住脸，酒液不住地从她的指尖和发丝上滴落下来，朱红色的锦袍上也被染了一片。
动静一响，不少人都循声望了过来，所有人都惊住了。
程初瑜捂住嘴，目露异采，心道：静乐郡主也太帅了吧！不愧是王爷的女儿！啊，好想尖叫，怎么办怎么办？！
唯有赵元柔秀眉微蹙，满脸不赞同。
在花榭时已经看过一场对峙的贵妇人们心下惶惶，不知道这两尊大佛怎么又闹了起来，但更多的人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他们刚刚的注意力又全在皇帝和昭王身上。
“静乐，你大胆！”
永安恼羞成怒，早就忘了皇帝的叮嘱，抬手就是一巴掌朝静乐的脸上抽去。
静乐自小学的就是射骑功夫，哪里瞧得上永安这花拳绣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又重重地往下一掷。
永安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撞到了案几上，酒盅果盘洒落一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响声。
在场有些年长的还记得静乐曾经是多么的张扬，就如带刺的玫瑰一样，骄傲尊贵，他们还以为这些年她当了娘后，脾气变好了呢，没想到，动起手来丝毫不让当年。
静乐冷笑道：“看来长公主殿下是不介意让我搜上一搜了？”
永安捂着吃痛的手臂，恨声道：“静乐，你敢！？”
静乐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上不存在的尘土：“我儿媳妇不认路，长公主府邸太大，我怕她迷了路，万一走到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麻烦了。长公主您说呢。”
“出什么事了？”皇帝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索性走了过来，虎目一扫，定在狼狈不堪的永安身上，语带不快地质问道。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起身，低头不语。
几尊大佛在闹，他们半个字都不敢插嘴，一个个都只当自己不存在。
“阿弟。”永安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被酒液弄花，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就连发上的凤钗也歪了，酒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永安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妩媚妖娆，胳膊手肘痛得她快要哭出来的。
皇帝觉得永安的样子实在有点难以入目。
永安指着静乐恼羞成怒地告状道：“她、她胆大包天！”
皇帝皱了下眉，自家皇姐做事素来任性，他也是知道的，但好端端的怎么又跟静乐闹上了。
楚元辰还在北疆，就算要出气，也得等他从北疆回来。
永安气得已经丧失了理智，脱口而出道：“镇北王府就该死……”
“闭嘴！”皇帝语气颇重地喝斥了她，目中透出寒芒，永安被他吓了一跳，心里像是被泼了一桶凉水，拔凉拔凉的，比泼在脸上的酒水还要凉。
众人又忍不住往后面缩了缩。

第32章
皇帝直视着永安，语带深意地劝道：“阿姐，别闹了。静乐来你府上做客，你这个做主人也太慢怠了。”
皇帝语气有些重，额角也隐隐有青筋暴起。
永安脸颊发白，嘴唇翕了翕，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在她看来，该做得事应该已经做成了，都这会儿了，哪怕盛兮颜的骨头再硬，也该听话了。
望晴阁里头的两个嬷嬷都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是当年母后用惯的，最是会调教人，宫里头那些不听话的宫女嫔妃，一旦落到她们的手里，保管让她往东就不敢往西，让她跪着就不敢趴着。
盛兮颜这会儿想必也知道厉害了。
有丫鬟小心翼翼递上帕子，她拿过擦了一把脸上的酒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干巴巴地说道：“静乐，本宫只是与盛大姑娘开了个小玩笑，我带你去寻她就是。”也算是低了头。
永宁的声音刚落，静乐还没回应，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远远走来的纤纤身影，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影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微光，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拿竹篮的丫鬟。
永安怔了怔，忍气吞声地说道：“静乐，盛大姑娘不是回来了吗，犯得着你这般动气，失了分寸。”
静乐沉默了下来。
待一主一仆走近，静乐又注意到，昔归手上的竹篮子里装着的全都是绽放的杏花，开得一朵比一朵娇艳。
其他人倒也罢了，但方才在花榭的那几个妇人是亲眼见过为了簪不簪杏花而起的轩然大波，如今这又是什么情况？这一波三折的热闹，让她们快要得心悸了，以后出门还是得看看黄历。
永安有些诧异，然后就见盛兮颜带着丫鬟走到了自己前面，一副恭敬的样子。
她抿紧的嘴角略略放松了一些，审视地问道：“盛大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静乐等你都等急了。”
盛兮颜目光在她狼狈不堪的面上定了一下，就算盛兮颜再聪明，也想象不出来，才这么一会儿工夫，永安怎么把她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盛兮颜眼帘微垂，福身道：“殿下，臣女去摘了些花。”她示意着让昔归把竹篮给她，给永安看了。
篮子里头的确都是杏花，没有别的花样。
她是踩坏了一篮子杏花，又采了一篮子来跟自己赔罪？
这么想着，永安眼底的抑郁淡去了一些。
看来，两个嬷嬷的手还没有生。所以啊，对付盛兮颜这种不听话的野丫头，就该让人去好好教教什么叫作尊卑，免得永远认不清分寸。
永安的心里终于舒坦了。
这会儿她其实巴不得想看盛兮颜和静乐这对未来婆媳相残，但是，皇帝显然是恼了，她只能安慰自己说，盛兮颜这枚棋子是要留着日后用来通风报信，这次就饶过了她们。
“既然无事，你就回静乐那儿去吧，免得静乐以为是本宫把你藏了起来。”她冷笑着，又瞥了一眼静乐道，“静乐啊，以后做凡事都得想清楚了，别总是毛毛燥燥的。”
静乐眯了眯眼，她心里头相信盛兮颜这丫头，怕的唯有不知道永安是不是对小丫头做了什么。
“颜……”
静乐正要让她过来，就见盛兮颜竟又朝着永安走了一步，裙摆摇曳间露出了绣鞋上的两颗珠珍。
她轻启朱唇，温和但又无比清晰地说道：“长公主殿下，臣女方才路过一棵杏树，觉得花开得正好，就折了些来，长公主您可要用来簪花？”
永安：“……”
她心里头不禁“咯噔”了一下，不禁再度审视起盛兮颜，这一看之下，就觉她杏目清澈，不含半点惶惶，除了额头略有薄汗外，神采奕奕。
照理说，盛兮颜不该如此的，难道……
一个念头刚起，还等不及她细想，就听盛兮颜接着道：“殿下，臣女听闻，当年在北疆，老王爷过世后，所有的军民全都自发簪上杏花，以示不忘国耻，不屈北燕，军民一心，才有了其后的坚守江越城七日和燕山关大捷。”
盛兮颜的笑容更盛，娇美不可方物：“长公主殿下，方才您也是为了……”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下来。
永安的目光略渐惊骇：“够……”
盛兮颜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把话说完：“效仿北疆，为战死的镇北王和北疆众将士戴孝，以示不忘当年之耻吧。”
“哎，倒是臣女误会了您的好意了。所以，臣女就又去摘了一篮子，请长公主……簪花。”
皇帝先前并不知道永安干过什么，但如今他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因果，脸色大变，捏着扇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永安心虚地避开皇帝的目光。
昔归在心里暗自为盛兮颜叫好，过来的这一路上，昔归无数次忍不住去猜她特意去摘了这一篮子杏花的意图，万万没有想到，姑娘竟然直接就拿杏花向永安长公主叫起板来了。
这简直太太太爽了！
昔归低眉顺目地站着，眸中异采连连。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姑娘对永安长公主的回击，又快又狠，而且完全不似长公主的肖小手段，是这样的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永安的脸白了白，她终于可以确认，盛兮颜没有去望晴阁！不然，在嬷嬷的百般手段下，她绝不可能还会嚣张如斯！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安含怨地看了贴身嬷嬷一眼，眼神里是指责她没把这件事情办好！不但没能把人领过去，而且出了岔子居然也不跟自己禀报。
亏她还一味的以为盛兮颜已经乖觉了，这简直像是往她的脸上又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这辈子，她都没有像今天这般丢脸过。
“殿下。”盛兮颜把竹篮又往她面前送了送，笑得天真无邪，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永安心里发寒，“难道是臣女理解错了，您不是这个意思吗？”
“当时，臣女见您让人拿了一竹篮的杏花来，还以为您是想让所有人都簪上一朵呢。”她偏了偏头，一脸无辜地说道：“难道您只是想让静乐郡主簪吗？”
这句话，让永安所有上不了台面的阴狠念头昭然若揭。
盛兮颜的意思十分的清楚明确，若大家一起簪，那就是为北疆将士和镇北王服孝，若单单只是让静乐郡主簪，那永安就是其心不良，心存故意。
在场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花榭种种，但是，镇北王战死沙场，尸身被北燕人折辱，当作花泥埋在杏树下的事，他们都是听闻过的，但凡有血性的都忍不下这口气。但是，朝廷和皇帝不是一向都颇为善待镇北王府吗？
他们的眼中或惊或疑，更有人露出了沉思，又小心翼翼地来回打量皇帝和静乐的脸色。
皇帝用扇柄敲着掌心，默不作声，眸色幽暗。
静乐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眸光一亮。
当年，父王的死讯传到京城，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都有声音说，请皇帝下旨国丧，但是，皇帝只当没有听到，轻飘飘就把这桩事给揭过了。
父王为国而死，为民而亡，为了北疆，为了大荣，死无全尸，镇北王府为大荣守卫疆土百余年，每一代的楚家人少有能善终的，大多都是沙场埋骨，马革裹尸，如今也只剩下了阿辰他们兄弟俩，竟连一个国丧都等不到。
当时，静乐是不服的，但是儿子还在北疆，又有强敌环侧，她不能和皇帝翻脸，所以，她忍了。
忍了四年。忍到了现在。
的确，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是永安亲手递到镇北王府手上的机会！
“原来是我误会了殿下的意思。”静乐淡淡一笑，叹声道，“殿下这般惦记镇北王府，有意为北疆的将士们服丧，这也是好事。”
她主动从竹篮里挑出了一朵杏花，盛气凌人：“长公主殿下，请您簪花吧。”
立场一下子对调了过来，在花榭时是永安逼着静乐簪花，而现在，却是让静乐占据了主导。
皇帝的脸色越加阴沉，扇子敲击的动作也变得毫无节奏。
他早知永安对静乐不满，这心结由来已久，但到底是同胞姐姐，平日里，她不管是挑衅还是打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想到，永安居然能任性到这种程度。
大荣朝的藩王执掌兵权，在藩地，那些百姓和将士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哪个帝王能够忍受得了？对于大荣来说，这简直就是心腹大患，父皇当年也给过他们机会了，但他们一个个都私心甚重，把持着兵权不肯放手。
世人皆是眼光狭隘之辈，他们只看得到藩王的功劳，却看不到藩王的野心。
要铲除藩王，也不能留下把柄，让野史上那些不明真相之人，以为是皇家在卸磨杀驴。
于是，从父皇到自己，好不容易，费尽了心机，才铲除掉两个，但是还有镇北王府这一座大山在。
镇北王府如今是功臣，楚元辰又刚刚立下了开疆辟土的大功，自己现在对镇北王府也只能敬着，永安这般行径，落到别人的眼里，岂不是会徒惹揣测？
到时候，他还怎么光明正大的对镇北王府下手？！
简直就是给自己添乱。
皇帝眼神不善地斜了永安一眼，永安心中发虚，她是先帝的嫡女，先帝已逝，能靠的就只有这个同胞弟弟了。
永安愤愤然地从静乐手上接过杏花，簪到了自己的鬓角上，她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意思，就像在问：这样总可以了吧！
静乐主动拿过了竹篮，走到皇帝跟前，说道：“也请皇上为北疆将士们簪花。”说到簪花两个字了的时候，静乐郡主心里一阵痛快，平静的外表下，热血沸腾。
皇帝：“……”
他忍了又忍，艰难地点了头，脸上一副深明大义，语带沉重地说道：“说得是，此役耗时四年，北疆将士死伤无数，就算现在北燕已降，但逝去英灵也不会回来了。我大荣子民就该牢记国耻，才能永保血性不失。”
皇帝咬了咬牙，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面部的表情，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这是应该的。”
四年前，朝中的武将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镇北王府的撺掇，非要他下旨举国为楚慎和北疆哀悼。再这样下去，别说是藩地了，怕是连大荣的百姓们都会被这区区所谓的恩惠所蛊惑。
当时，他“悲伤过度”，罢朝数日，才算把这件事给压了下去，事隔四年，如今却让静乐趁机旧事重提。
而且，静乐还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
若是没有叫破，哪怕心知肚明，他也能把它作为是私事。但是现在，以他皇帝的身份，一旦拿了这朵花，那就意味着，他向镇北王府服软了，意味着他四年前的坚持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但他要是拒绝……
永安的荒唐行为就再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盖住了，一旦传扬出去，世人皆会认为是他的意思，是他让永安故意折辱镇北王府。
如今楚元辰正是声名赫赫之时，若是让世人都以为他容不下镇北王府，日后他再提要削藩必会惹来多方揣测。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抬起手来，从竹篮子里拿起了一朵杏花。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极其艰难，就好像拿起来不是杏花，而是一根已经点燃的炮竹，随时都会在手中炸开，让他血肉模糊。
静乐的唇边扬起了一抹快意的笑，她再向昭王道：“王爷呢？”
昭王看了看皇帝，见皇帝默不出声，就也拿了一朵，自己给自己簪上了。
静乐：“我父王和北疆将士必铭感五内。”
无论是皇帝，还是静乐，其实心里都清楚，只要双方在明面上没有撕破脸，镇北王府就还是皇帝的股肱之臣，甚至朝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发现两者已经势同水火，双方依然维系着表面的君臣和乐。
皇帝在等时机，等着把镇北王府彻底铲除的时机。
而镇北王府同样在等待时机……
等到皇帝和昭王都簪上花后，盛兮颜接过竹篮，又一一走到其他人面前。
皇帝都簪了，他们也没什么好犹豫的，都很自然地从竹篮里拿了杏花，或是簪在发上，又或是别在衣襟上。
淡淡的杏花香萦绕在亲水亭廊，沁人心脾。
与皇帝纠缠难堪的心态不同，大家都簪得爽快极了，更有几个少年郎眼中绽放着光彩，就仿佛簪上了这朵花后，也能像北疆将士们一样杀入敌阵，保守卫国，又或者追随镇北王世子，为大荣开疆辟土。
盛兮颜走到了赵元柔跟前。
赵元柔很不赞同地微微摇头，那眼神仿佛是在指责她走了一步糟糕透顶的烂棋。
这番惺惺作态，盛兮颜早在上辈子就看厌了，她只道：“……柔表妹，请簪花。”
赵元柔目露怜悯，真想告诉她，她做的到底有多离谱。
藩王手掌重兵，本来就会遭皇家忌惮，其实只要镇北王府主动上交兵权，以示自己并无异心，皇帝为了颜面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但是，盛兮颜为了讨好静乐郡主，竟然把皇家的颜面放到脚底下踩，这不是明摆着要站到皇家的对立面吗？
赵元柔难以苟同，她这位颜表姐聪明是聪明，但眼界也只在闺阁，实在上不了台面。
世上果然多是一叶障目，只看眼前喜恶，而无长远之虑之辈，就连镇北王的独女也是如此，她本还以为静乐郡主会是多么巾帼不让须眉之人，却还是被盛兮颜这三言两语所影响，只顾眼前痛快。想想也不过如此。
赵元柔的口中逸出了悲天悯人的叹息。
“你磨磨蹭蹭地在做什么啊，”程初瑜都等急了，箭步如飞地过来，不耐烦地说道，“簪朵花而已，不知道的人还当你是在绣花呢。”
她说着，神情肃穆地拿起了一朵杏花，簪在了发上，冲着盛兮颜笑了笑，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转头，就见赵元柔用一种仿佛在看蝼蚁的目光看着自己。
程初瑜眉头直皱，不快地说道：“看什么看，还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呢，整天不是怜悯这个就是怜悯那个，真想怜悯谁，你施药施粥去啊，在这里装什么装，晦气。”
“你！”赵元柔脸上难堪，怒目瞪着她。
“别一脸不识人间烟火的德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说的就是你。”程初瑜说话素来直白，只差没直接指着鼻子就骂。
真是好心没好报！赵元柔气极。她本来还想劝劝程初瑜，别这么急着冒出来，免得惹了皇帝的眼，既如此，她也不用多费唇舌。
她粗鲁地从竹篮子里拿起一朵杏花，正要走开以示与她们划清干系，盛兮颜就已经先一步捧着竹篮从她身边走过了。
赵元柔：“……”她捏着杏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极了。
不多时，亲水亭廊里的人都簪上了杏花。
盛兮颜数了数，竹篮里还有十来朵，应该是有一些人不在这儿，她把篮子给了昔归，示意她四处找找，就回到了静乐郡主跟前。
静乐郡主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笑。
从四年前开始，杏花就是她心中的痛，触之不得。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它代表了北疆的血性，他们镇北王府的血性。
皇帝的脸上还是一番深明大义的样子，对着静乐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耳边曼妙的丝竹声和歌声让他心烦意乱，所幸还有一丝理智在，他都忍了下来，胸口一阵憋闷，仿佛有一股腥味在喉头打滚。
“朕出来了很久了。”皇帝已经不想再玩什么白龙鱼服，强颜欢笑着说道，“还有奏折要批，朕就先走了。”他后悔了，就不应该来这一趟。
良机已经到手，静乐当然不会浪费。
她说道：“是啊，皇上日理万机，为北疆阵亡将士守国丧之事还需要您回去下旨呢。”
皇帝：“……”
他看明白了静乐的态度，沉默了半晌，说道：“朕知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口中叹息着说道：“镇北王府和北疆将士为我大荣太平盛世，马革裹尸，是我大荣之幸，理该为其国葬，以敬英烈。”
“镇北王的音容，这四年来，朕都不敢忘却。朕也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只待北疆大捷，再一同祭奠这些英烈们。”
“朕回宫后，这就下旨。”皇帝很是欣慰地说道，“待阿辰回京，也得好好犒劳他一番，若非阿辰镇守北疆四年，也换不来如今的安宁。阿辰真是长大了，当初他被抱到父皇跟前的时候，还是小小的一个孩子，现在已经能卫国戍边了。”
“静乐，皇姐，你们在这儿好好玩，朕就先走了。”
一众人等纷纷躬身：“恭送皇上。”
等出了亲水亭廊，离开了众人的视线，皇帝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他一把扯下发上的杏花，死死地捏在了手心里，又恶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他神情阴戾，面容也有些扭曲狰狞。
内侍拿出帕子，小心地替他擦干净了手上的花汁，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冷着声音问道：“那个姓盛的丫头是谁？”
内侍躬身答道：“是礼部侍郎盛兴安之长女，太后前些日子把她赐婚给了镇北王世子。”
“胡闹！”
皇帝脱口斥道，因为气急，胸口不住起伏。
他也知太后给楚元辰赐了一门亲事，当时楚元辰生死未卜，皇帝也无所谓，反正不过是件小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后赐给楚元辰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皇帝的眸色幽深，心绪翻腾，今日之事，若非这姓盛的多事，也不至于会弄到如此地步。盛家到底是怎么养得女儿，竟然比静乐还要大胆。
皇帝越想越头痛，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来的时候，他兴致勃勃，走的时候，不但意兴阑珊，还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去。
想到回去后，还要下旨为了北疆的将士们守国丧，胸口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第33章
皇帝走后，顶着一头一身的酒液，被人看了一通笑话的永安也待不下去了，她不似皇帝还有顾虑，黑着脸直接一甩手就走人了。
她的心里一肚子的火，打从出生起，她就是尊贵的嫡女，还没受到这么大的委屈。
主人这一走，其他人也就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了。
清平很快镇定了下来，她轻击了两下手，示意湖上的画舫继续奏乐，然后又招呼着说道：“别管我娘了，我们继续玩吧，我来出个采头……”
清平一派自然，让其他人的心也平静了下来，不多时，亲水亭廊里又恢复了热闹，或是听曲赏舞，或是玩着投壶射覆，言笑晏晏。
方才的风波好像没有留下任何阴霾。
盛兮颜垂眸，睫毛又长又翘，嘴角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从前她学的是以德报怨，但她现在觉得睚眦必报也没什么不好的。与其她成为那个吃亏的人，不如让别人吃亏。
她完全不愁会被永安长公主，甚至是皇帝的记恨。
反正她都要嫁进镇北王府了，已经上了这条船，想下也下不来了，镇北王府和皇帝本就是对立的两边，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静乐郡主笑着向她招了招手，盛兮颜就与她一同坐到了美人靠上，接过了她递来的果酒。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入口甜甜的，还有一种特别的果香。
好喝！她笑得眉眼弯弯。
湖面上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婀娜多姿的舞姬们舞动着水袖，大大的裙摆翩飞。
盛兮颜目不眼睛地看着，不知不觉间，手上的果酒喝了一口又一口，真好喝！
一舞接一舞。
一杯酒水落肚，静乐郡主的心情已经从亢奋中平静了下来。
胸口有一瞬间的抽痛，她皱了下眉，很快就又好了，好像刚刚的胸痛只是错觉。
她没有在意，看似是在看歌舞，但思绪早就不在这里了。
这次务必要赶在儿子回京前，让皇帝把今天所承诺的事完成了，这么好的时机，也完全可以做更多的事。
一曲又一曲。
“颜姐儿。”
静乐的目光更加柔和。
盛兮颜闻言望了过来，呆呆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漉漉的，迟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扬唇就是笑。
静乐：“……”
这丫头，不会是醉了吧？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盛兮颜手上琉璃杯，这是刚刚自己给她的，里面只是一些果酒，给姑娘家喝的，一点也不烈，常人喝上几壶都无事，她……这就醉了？
这酒量也实在差得有点可爱！
对上她的目光，盛兮颜仿佛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乖乖点了点头。
“我醉了。”
她眼神迷离，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巧的弧度，又乖又可爱。
静乐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看来醉得还不太厉害。
“颜姐儿。”
“啊……”
她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要不要跟我回家去？”
盛兮颜乖乖点头：“好。”
静乐揉揉她的发顶，说了一句：“真乖。”
昔归：“……”
要不是知道自家姑娘已经和镇北王世子定了亲，她差点都要以为郡主想把姑娘拐回家呢。
盛兮颜站了起来，很听话的让她牵着。
在路过程初瑜的时候，她还不忘问一句：“阿瑜，我要回去了，你要一起走吗？”
她只是微醺，除了反应有些迟缓，眼神有些迷离，乍一眼看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你先走吧，我再玩一会儿。”程初瑜笑吟吟地说着，又冲她眨了眨眼睛。
她可是识趣着呢，颜姐姐马上要嫁去镇北王府了，当然要多给她和静乐郡主相处的机会。
于是，盛兮颜就跟着静乐走了。
盛夏的正午，蝉声呜呜，热呼呼的风吹到脸上，让她觉得很舒服。
静乐郡主的马车就停在仪门，昔归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跟姑娘说一声，他们的马车也在，就见她已经乖乖地被静乐牵着上去了，半点不带迟疑的。
昔归只好让车夫自己回去，赶紧跟上去，在心里告诉自己，幸好静乐郡主不是拍花子。这么想着，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镇北王府的马车比盛家的大了近一倍，里头极其宽畅，车厢里铺着柔软的垫子，垫子上头又是一层竹席，马车里点着熏香，散发着一股很是清雅的味道。
马车的角落里放着冰盆，相当凉爽舒适。
上了马车后，静乐郡主亲手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用水浸了浸，拧干后，还带着湿意就递了过去。
一路走来，盛兮颜的额上都是汗，一块凉凉的帕子敷在面上，让她舒服的呼了口气。
揭开帕子，又有一杯冰镇过的果子露递了过来。
“这是果子露。”静乐笑吟吟地说道，“不会醉。”
盛兮颜笑得又乖又甜，也不客气，接过就喝了一大口。
大夏天的，凉凉的果子露入腹，她舒坦得眯了眯眼睛，这会儿，她的酒差不多已经醒了七八分，就是头还有略微有些晕，有一股困意涌了上来，她掩嘴打了个哈欠。
静乐郡主笑眯眯地看着她，心情甚好。
如今她更加相信，盛兮颜就是空明禅师说的那个人，一定是她给儿子带来了由死入生的转机。
感觉到她柔和的目光，盛兮颜抬起头甜甜一笑，黑白分明的杏眼，弯弯的嘴角，还有颊边两朵梨涡，要有多甜就有多甜，静乐看着心都要化了。
在亲水亭廊的时候，静乐其实想问，她为什么要去摘杏花，但是现在，静乐却觉得问与不问都无所谓了。
这丫头是个聪明人，她心里头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颜姐儿。”静乐亲昵地喊着她，又郑重道，“我替北疆的将士们感谢你。”
盛兮颜：“……”
她呆了一瞬，赶紧避开了她的礼。
静乐拉住她，笑着说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北疆的将士。”
盛兮颜：“……”
静乐也不把她当外人，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家那小子下个月应该就能到京城了。”等楚元辰一回来，他和小丫头的婚期也能正式定下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早早娶进家门。
“要是以后那混账小子待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替你训他。”
在酒精的作用下，盛兮颜的反应明显还有些慢，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又长又翘，脸颊也慢慢泛起了红晕。楚元辰告诉过他，他曾回过京的事，连静乐郡主都不知道，所以，静乐郡主也不知道，她和他已经认识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颊又烫了。
唔，她一定是醉得更厉害了。
静乐也觉得她大概是酒意又上来了，掩嘴一笑，她本来是想把小丫头拐回府的。但见她一脸的困意，便还是把她送回到了盛府。
盛兮颜踏着脚凳下了马车，乖乖地向她挥了挥手。
她揉了揉还有些晕沉沉的头，正午的阳光让她更困了。
目送她进了盛府的门，静乐这才命道：“回府。”
她嘴角含笑，懒懒地靠坐着，跟身边的兰嬷嬷说道：“阿辰真是有上天庇佑。楚家的先辈们也在看顾着他呢。”
“是啊，郡主。”兰嬷嬷也很高兴，“盛大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有不有福是其次。”静乐的眼眶有些温热，“她能向着镇北王府，这就够了……”
这小丫头明明是在富贵奢靡，歌舞升平的京城长大的，骨子里头却有一股北疆儿女的血性。
这么想着，静乐欣慰地又道：“阿辰一定会喜欢。”
知子莫若母，静乐相信，这桩婚事，阿辰一定会喜欢的。
兰嬷嬷凑趣着说道：“那郡主您也可以放心了……郡主？！”
“唔……”
静乐的口中逸出了痛苦的呻吟，素手下意识地拉住胸口的衣襟，手背泛白，不过才瞬间，额上就冷汗连连。
“郡主！”兰若脸色一变，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颗药丸，塞到她口中，又匆匆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唇边。
静乐抿了两口，借着水把药丸吞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方才在永安长公主府的时候，静乐就已经觉得胸口有些不太舒坦了，但当时也能忍就没有多在意，只当是一时激愤所致。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
静乐的后背冷汗淋漓，呼吸急促，贝齿紧咬下唇，纤长白皙的手指死死地抓着马车坐椅的垫子，肤白细腻的手背上隐隐能看到青筋。
兰嬷嬷急得手足无措，不住地用手掌轻抚她后背。
静乐努力平稳着呼吸，一下又一下，过了好几息，她的呼吸才从凌乱到平稳，胸口的疼痛也跟着渐渐缓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柔软的垫子边角已经被她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我没事了。”静乐的嘴唇青白，薄薄的脂粉难以掩盖住她难看的面色。
兰嬷嬷心有余悸，先是在心里念了句“佛”，又道：“等回去让周良医来一趟吧。”
王府里有良医所，负责王府贵人们的医药之事，有正八品良医正一人和从八品良医副两人。
静乐从前的身子骨极好，骑射功夫样样都佳，也就是四年前，老镇北王的死讯传来后，她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了大半年，身子一下子就垮了，还落下了这心口痛的毛病。
这毛病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几个月不犯一次，而有的时候，一个月要痛上三五回。周良医就开了这些药丸，随身备着。
静乐摆了摆手，声音虚弱，绵软无力地说道：“不用了，良医看来看去，吃来吃去也就这些药，吃得嘴里都发苦了。”
兰嬷嬷动了动嘴唇，一脸的担忧。
静乐反而笑道：“放心，如今大势正好，阿辰又马上要回来了，我还要办他的婚事呢，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上次百草堂的大夫也说了，我只是心有郁结，心情舒畅后自然会不药而愈。我现在，心情好着呢。”
就算他这么说，兰嬷嬷的焦虑还是半点没少。但静乐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被任何事所影响，连老王爷当在时都劝不住。
静乐沉思片刻，又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仪宾。”她指的是今天心痛发作的事。
兰嬷嬷怔了怔，郑重点头。
马车开得很稳，等回到镇北王府的时候，静乐整个人就已经完全缓过来了，除了还有虚弱无力外，并无异样。她在马车上重新补了妆容，加深了胭脂和口脂，遮掩住了脸上的灰白和病容，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郡主！”王府的长史已经候在了仪门，见她回来，立刻喜形于色地禀道，“皇上方才下旨为王爷和北疆战死的将士们守国丧，并言‘天下吏人，三日释服’。”[1]
也就是从文武百官到贩夫走卒都需守丧三日的意思。
够了。
静乐的眼眶温热。
她并不在乎守丧多久，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态度，想要天下人都记得，北疆付出了多少，而不是日后，单凭皇帝的一句话，就能轻易的把镇北王府打成矜功恃宠，野心勃勃之徒。
她英眉一挑，对身边的兰嬷嬷说道：“咱们皇帝还真是能屈能伸。”
先前在公主府的时候，皇帝除了最初的隐忍，后来全程脸上几乎都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
“这是打着跟当年整治魏叔叔家一样的主意呢。”静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大荣朝曾经的三位藩王，除了镇北王楚慎，岭南王薛重之外，还有平梁王魏景言。
平梁王当年就是因“举兵谋反”未遂，“自觉”无颜面对皇帝的君恩深重，带着阖府上下，自绝而亡的。
当今和先帝简直一个德性，道貌岸然。
既想要收拾藩王，拿回封地和兵权，又不愿自己染上半点污名。
“顾长史，叫上几位叔伯来王府一趟。”静乐冷静地吩咐道，“有些事需要他们立刻去做。”
静乐眉宇飞扬，傲气逼人。
顾长史也是心中欢喜，知她心有成算，立刻应命退了下去。
这个天赐良机，他们镇北王府当然不会放过。
皇帝的一道圣旨，仿佛在京城里炸开了一道雷，把文武百官们全都炸懵了。
四年前，朝中就有许多人求请皇帝为镇北王守国丧，没想到，事隔四年，皇帝却主动提起此事，这让朝中众人都摸不着圣意。
但这到底不是坏事，除了少数对皇帝的心思心知肚明的以外，其他人大多揣测许是因为镇北王世子快要回京，又立下了百年难有的大功，皇帝特意给他的恩宠，他们不禁感叹，皇帝对镇北王府还真是荣宠至极。
镇北王府等闲是进不去，于是，刚刚才跟镇北王府结了亲家的盛兴安得了不少的示好，甚至还有人暗示他的位置可以动一动了。盛兴安心里欢喜，面上还一副谦卑的样子，谦虚地说着“为朝廷效命，为皇上分忧是应该的”云云。
这些种种，盛兮颜也都听闻。她嘴角勾了勾。
从长公主府里一回来，盛兮颜就倒在美人榻上睡着了，一直睡到晨昏定省的时刻才醒，尽管刘氏还病着，她也象征性地去正院晃晃，本来是想着晃晃就回来的，结果很不巧的遇到了盛兴安。
盛兴安正在兴头上，对着盛兮颜就兴奋地说了一大通，于是，盛兮颜知道皇帝已经下旨的事，以及朝中的这些议论，更明白盛兴安兴奋在哪里。
他这是想着升职加官了啊！可惜了……
盛兮颜的眼睛眯了眯，带着一点试探，说道：“父亲，今日在长公主府里，皇上还特意为了北疆将士们戴杏花。”
“是啊。为父也听说了。”盛兴安捋捋胡须，欣慰地说道，“皇上真是明君，也就是永安长公主太任性了些。哎，听闻长公主从前在闺中时就与静乐郡主常有不和，两人但凡遇上，谁都是不肯让的。”
盛兮颜：“……”
也就是说皇帝平日里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错，朝中不少人还觉得皇帝对镇北王府恩宠有加。
这样……也好。
听完盛兴安又一次提醒她要和镇北王府多多走动后，她找了个机会打断他的话，回了自己的院子。
然后就吩咐峨蕊去把她的素色衣裳都找出来。
她的素色衣裳不少，鲜艳的反而不多，从前她穿得比较素净，但自打重生回来后，她就罕少穿那些素色的，尤其是新做的几身，全都是挑了艳丽的料子。昔归察觉到她喜好的变化，就把素色的衣裳全都收拢到了另一个箱笼里。
不但是衣裳，盛兮颜还把珠花都换成了银饰，说道：“明日起茹素吧，昔归，你去跟厨房说一声，阖府上下，从明日起，茹素三日。”
这本来是当家主母该吩咐的事，但见刘氏没个十天半个月估计好不起来，盛兮颜索性就插手了。别的事也罢了，但这件事上，不能随随便便。
昔归应命后匆匆去了。
等到峨蕊把衣裳都理出来，她也回来了，禀道：“管厨房的嬷嬷说是知道了，不会犯了忌讳。”
她顿了顿，又道：“姑娘，奴婢听他们都在说，楚世子快要回京了。”
盛兮颜轻笑道：“应该没这么快。”他还要先从京城回江越城呢。
昔归觉得也是，不然静乐郡主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们越说越玄乎，还有人说，世子就在城外，明儿一早就会进城。所以皇上才会匆匆下旨守国丧。”
盛兮颜掩嘴笑着。
不知道楚元辰的伤养得怎么样了，不过想想，长途跋涉的先从京城回北疆，又要从北疆再来京城，铁打的人估计都受不了。
他说自己的医术很好，但要是，他的伤又重了，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医术其实没那么好呢？
以后还会不会夸她啊……
一不小心，盛兮颜的的思绪就飘远了。
阿嚏！
已快到豫州的楚元辰连续打了三个喷嚏，他摸了摸鼻子，自己应该没有感冒。那就是有人在惦记他了！
唔……
要是从前，楚元辰十有八九想到的是静乐郡主，但是现在，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一个纤细的身影，她好像一只猫儿，看起来对人冷冷淡淡，浑身充满了戒备，但若是能够得到她的信任，还是能亲昵地顺顺毛。
楚元辰觉得自己离这个“亲昵”还有一点点的远，但可以再接再励。
这么想着，楚元辰的手有些痒痒的，有点迫不及待地要回京城了。
楚元辰并没有回北疆，京城与北疆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月，再加上，身上未愈的伤也确实不容许他来回奔波。
所以，他一早就下了令，让北疆那边先行一步，在半路上与他回合，这么一来，他就可以直接在豫州等着了。
楚元辰当然不可能去住驿站，到了县城后就随便找了一个客栈歇下，刚睡下没多久，就有人叩响了门。
打开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衣的青年，他相貌平平，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狭长的黑眸，仿佛带着丝丝寒芒。
他进门后，抱拳喊道：“主子。”
楚元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坐没坐相地翘着二郎腿：“江离啊，可是有飞鸽传书？”
“是的。主子。”江离双手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绢纸呈了过去。
镇北王府在各州都暗中设有在据点，若有急事，会直接向相应的据点放飞鸽。
楚元辰展开绢纸，一目十行地全都看完了，他的脸上是惊讶，再后来是掩不住的狂喜。
他把绢纸放在火烛上烧了，抬手一挥，黑色的灰烬飞扬，不留半点痕迹。
楚元辰淡声道：“皇帝下旨。为我祖父和北疆战死的将士们守国丧。”
他的心中激昂，几乎想要仰天长啸。
“江离，给江越城发飞鸽传书。”
楚元辰神采奕奕，脸上的倦容一扫而光，漂亮的桃花眼亮得仿佛会放光。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回江越城！”
“让他们先在豫州等我。”
他要回江越城做一个很重要的事！

第34章
圣旨由八百里加急，送到大荣各地。
其后，皇帝罢朝三日，民间守丧三天。
盛兮颜闲着没事，就找出了那张嫁妆单子，手指怀念地在上面细细摩挲。
时隔了这么多年，正红色的嫁妆单子已经暗淡褪色，但上面的字还是看得清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就跟盛兮颜翻看过许多遍的行医笔记一样，是许老太爷亲笔所书。
许老太爷夫妻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许老太太有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之症，就算许老太爷悉心照顾，并为给她续命研读了许多医书，但还是早早就去世了，后来，许老太爷就独自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以行医为生，终身都没有续娶。
许氏过世后，许老太爷在灵堂直接就吐出了一口血。
葬礼后，许老太爷就想把盛兮颜带走，自己抚养，但是盛兴安不愿。
两家为此大闹了一场。
按礼制，盛兴安想要续娶，人选就必须得到原配娘家的允许，许老太爷甚至拿捏了这一点作为交换条件，盛兴安也依然没有松口。
最后更是闹上了官府，许老太爷也还是没能如愿。
他只能抱着病体，匆匆赶回了一趟梁州老家，把许氏的嫁妆单子带了过来，悄悄塞给了盛兮颜。
没有多久，就病故了。
盛兮颜的眼睛有些温热，她闭了闭眼，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静。
她把嫁妆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嫁妆其实并不多，也就六十四抬，但该有的样样都有，对世代行医的许家来说，置办这副嫁妆也是掏空了家底的，里头光是保命的药材就有好几样。
盛兮颜放下了嫁妆单子，对昔归说道：“我们明天去盘库房。”
重生以来，她只去库房拿过几本行医笔记，也没好好看过呢。
盛兮颜对着嫁妆单子，花了整整三天，才把库房里的物件全都盘点了一遍，又让昔归重新登记造册。
库房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和嫁妆单子也完全能对得上，但不少都因为长年没有保养而陈旧损坏了，有两副字画的上面还出现了蛀斑，盛兮颜打算过几天出去寻个匠人，问问能不能修补。
盛兮颜拿过昔归重新誊抄好的册子，一页一页翻看着，目光随即落到了一行小字上：
麒麟祥云纹羊脂玉佩一块。
许氏的嫁妆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这就让这玉佩显得更加特别了。
她捏了捏腰间的玉佩，心里痒痒的，好奇心让她有些不太想守株待兔了。
“上次永宁侯府故意给琰哥儿使了绊子，昔归啊，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找他们麻烦？”盛兮颜跃跃欲试地说道，“顺便再套套话……”
她说的是永宁侯府阻挠盛琰考武童生的事。
昔归给她递了杯温水，笑吟吟地说道：“姑娘您高兴就好。”
“我想想……”盛兮颜似真似假地说道，“总得事出有名，不然岂不是成了姑娘我的不是？”她说着，自己就先笑了。
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找麻烦，就先去了一趟镇北王府。
她提前递了拜帖，又带上了盛琰。
静乐正等着他们，盛兮颜一到，就让人领了进来。
静乐一见到她，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还不等她见礼，就赶紧让他们坐下了。要不是盛兮颜还带着盛琰，怕是直接要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了。
“郡主。”盛兮颜行足了全礼，才道，“我和弟弟是来道谢的。我带了些亲手做的点心，您要不要尝尝？”
静乐愉快地应了。
盛兮颜从昔归手里拿过食盒，走到她跟前，亲手呈了过去。
食盒里装着的是九层糕和一口酥，她打开食盒，把两盘点心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兰嬷嬷正要让人去拿筷子，静乐就已经隔着帕子拈起了一块九层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九层糕色泽分明，清晰地呈现出了九层，入口微甜，但不绵软，吃在嘴里，口感清爽，一点也不腻。
咦？
盛兮颜正满怀期待地想问问她好不好吃，却突然留意到，她的指甲有些泛白，那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她下意识地又向了静乐的面色。
静乐的脂粉涂得比在公主府时要厚，脸颊上还施了薄薄的胭脂，口脂也用了很鲜艳的红色，就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静乐郡主这是生病了？
盛兮颜蹙眉思忖着，打算一会儿找个机会给她把把脉，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静乐已经吃完了两块了，
静乐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笑着说道：“我家阿辰也喜欢吃甜食。”
想着自己被楚元辰顺走的枣花酥和金乳酥，盛兮颜觉得静乐说得对极了，嘴角弯起了一个可爱的弧度。
静乐更乐了，想拉着她再说一些楚元辰的喜好，顺便也问问她喜欢什么，等儿子回来后告诉他。
只是盛琰还在。
静乐笑着看向了坐在下首的盛琰。
盛琰并没有因为被冷落而不快，神情坦然，目光明亮清澈，看不到半点阴霾，虽还只是个半大小子，但长得非常俊秀，一袭宝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笔挺，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英气和爽利。
不错。
静乐在心底赞了一句。
太后下旨赐婚后，静乐就让人专门去查了一下盛家。所以，她也是听说过盛琰的，知道他是庶子，也知道与盛兮颜的姐弟关系极好，两个人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长大的。
那天楚元逸从兵部回来，告诉她盛琰被人刻意为难，不让他参加武举时，她连问都没问原因，就亲笔写了一封担保书让楚元逸送过去。
静乐问道：“你叫琰哥儿？”她眉眼带笑，非常温和。
盛琰连忙道：“是的，郡主，我叫盛琰，您叫我琰哥儿就成。”
盛琰也在看静乐，目光灼灼。他想要学武，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为了来日给盛兮颜撑腰，让婆家掂念有自己这个会揍人的小舅子在，不敢欺负了她，也有一小半的原因是崇拜镇北王府。
就是没想到，镇北王世子居然成了自己的姐夫，直到现在，盛琰还被这个消息炸得有些脑子发昏。
“琰哥儿。”静乐温和地说道，“你的手脚功夫如何？”
盛琰咧嘴一笑：“我觉得挺不错的。”
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得给姐姐长脸，可不能让郡主觉得他姐有个蠢弟弟。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带憷的。
静乐暗暗点头，她喜欢这么直来直去的孩子。
她心念一动，调侃着说道：“功夫好不好，你说了可没用，我带你去试试招。”
虽然不太明白他们是过来道谢的，怎么就变成试招了，但盛琰爽快的应下了：“好！”
于是，静乐领着他们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王府的前院，足有一个马球场这般大，铺着青石板，一面连着跑马场，另一面则摆放着一排排的兵器架，上面刀剑枪锤等等，各色兵器应有尽有。
盛琰没见过世面的嘴巴大张，只差没发出一声“哇”。
静乐郡主问道：“你擅什么兵器？”
盛琰呵呵笑道：“拳头。”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静乐郡主：“……”
盛兮颜轻笑出声：“郡主，琰哥儿没有正经学过武，也就会一些骑射。父亲和祖父都是科举入仕，父亲不愿意让琰哥儿习武。”
除了君子六艺里的御和射外，盛琰的功夫全都是他自己靠打架摸索出来的，路子比较野。
静乐郡主了然地点了点头：“大荣武童试，考的主是马射，步射，再有开弓、舞刀、抡石锁，此外，还有兵法策论等等。你府里若是没有人教的话，就让琰哥儿来王府，我给他找个师傅练练。”
武童试和会试、乡试的要考的内容其实差不多，也就更加简单一些。
盛琰眼睛一亮，连忙看向了盛兮颜，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满眼都是期盼，让盛兮颜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他就会立刻哭出来。
“姐~~”
盛琰的声音一波三转，带着撒娇音，眼巴巴地看着她，早就没了平日里那一副“天大地大小爷最大”的架式，就跟个快要被抛弃的小奶狗似的。
盛兮颜看了一眼静乐郡主，见她含笑冲自己点头，她也就不客气了，说道：“那好吧。但琰哥儿，你在王府要乖乖听师傅的话。”
“是是是！姐你最好了。”
盛琰答应地爽快极了，高兴得眉飞色舞，只差没跳起来。
“去把江师傅叫过来。”静乐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就有一个体格硕壮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肤色淤黑，约莫三十来岁，一身青色短打，脸上有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到嘴角，有些骇人，但无论是盛兮颜还是盛琰，都没有回避开目光。
他一直走到静乐跟前，抱拳行了礼，就被引见给了盛琰。
静乐客气地说道：“江师傅，你辛苦一下，再多教一个，这小子十月要考武童试。”
盛琰连忙作揖，恭恭敬敬地问了好。
江师傅打量了一下他，向着静乐抱拳领命道：“是，郡主！”
静乐推了盛琰一把，笑眯眯地说道：“去吧，让江师傅先看看你的身手。”
盛琰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跟着江师傅进了演武场。
静乐就领盛兮颜去一旁坐下了，口中说道：“江师傅是早年受了伤后从军中退下来的，在北疆时也教过阿辰几年，后来逸哥儿要学武，父王就把他从北疆送了回来，但我家的逸哥儿，在学武上真就没什么天份，江师傅教了几年，也就勉勉强强，一点儿都不像是武将家的孩子。”
从祖父到父王再到阿辰，都是弓马骑射，样样俱佳，就连她自己，那也是从小摸剑拉弓长大的，只有逸哥儿，也许是太过安逸，总是逊了一筹。
最开始，她也难免有些忧心，但阿辰却说，镇北王府有他在，能让逸哥儿过得轻松些也好。
兰嬷嬷在一旁凑趣道：“二少爷这是像极了仪宾。”
静乐怔了怔，爽朗一笑，抚掌说道：“说的是，仪宾也没什么学武天份，从前我想让他陪我练箭，结果练了一个月，他连个箭靶子都射不中。逸哥儿还真是跟他爹一个样，江师傅教他怕是都教烦了。”
盛兮颜也跟着直笑，看向了演武场。
盛琰和江师傅已经交过一回合手了，江师傅一只手放在背后，只用一只手跟他过招，即便如此，也是游刃有余。
盛琰右脚蓄力，猛一用力蹬地，挥舞拳头，朝着江师傅冲了过去。
江师傅不动不退，只在他冲到面前时，抬手架住了他的拳头，但下一瞬，盛琰却是变了招，抬腿就用膝盖踹。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虽然毫无章法，但又恰到好处。
江师傅被他逼退了一步，静乐赞道：“是个好苗子。”
静乐一眼就看出盛琰的路子很野，但是反应极快，仿佛天生就有一种意识，知道该怎么出招。
静乐频频点头：“不错……”她想起了一件事，问道，“颜姐儿，武举的事，是谁干的，你可知道？”
“是永宁侯府吧。”除了永宁侯府以外，盛兮颜还真想不出来自己会和谁结仇。
静乐也查过这件事，本想提醒她一句的，见她已经知道，便道：“对……”声音突然微弱了下去。
静乐捏了捏拳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说道：“颜姐儿，你先在这儿坐坐，我去去就来。”
盛兮颜正想着永宁侯府，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再一扭头，就见静乐郡主脚下的步子有些不太稳当，那样子就像是两只脚虚浮在地面上，兰嬷嬷小心地扶着她，面露忧色。
想到她泛着青白的指甲，盛兮颜猛地站了起来，赶紧搀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三根手指顺势搭在了脉搏上。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妙脉息，盛兮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就在下一瞬，静乐郡主双脚无力地沉了下去，瘫倒在地上。
兰嬷嬷脸色大变，喊道：“郡主。”
静乐的眉头紧紧地皱拢起来，双手捂住了胸口，指甲透着一种惨白的青紫，气息也愈发急促。
盛兮颜放开了她的脉搏，不太肯定地说道：“是胸痹！”
兰嬷嬷脸色煞白，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嗅盐放到她鼻下，又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见兰嬷嬷这熟练的动作，盛兮颜就知道，静乐郡主的病由来已久。
演武场上的两人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快步过来了，江师傅的脸上又惊又慌。
“无碍，郡主是中了暑。”兰嬷嬷一扫方才的忧色，神情冷静地说道，“江师傅，你和盛公子继续练着吧，我带郡主回去歇歇就好。”
她向江师傅使了眼色，江师傅顺着道：“原来是中暑，这天也太热了。小子，你要是热着了，就与我说一声，可别也中暑了。要还能撑得住，我们就继续练。”
盛琰听说是中暑，就放心了，连忙表示自己练上一天都问题，又跟着江师傅回了演武场去了。
盛兮颜心念微动，就见兰嬷嬷冷静地吩咐了小丫鬟去抬个肩舆，说得都是“郡主中暑”云云。
盛兮颜没有插嘴，她直接脱下了静乐的鞋子，从袖袋里掏出针包。
兰嬷嬷刚一转头，就惊诧地看到，她拈起一根银针，动作熟练而又精准地扎进了足上的京骨穴，然后，又是昆仑穴。
兰嬷嬷：“……”
兰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盛兮颜就先一步开口道：“帮我扶着郡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让人不知不觉就会听她的话去做。
兰嬷嬷唯唯应诺。
盛兮颜又拈出了第三根银针，然后是第四根，第五根……
她的手法极稳，每一针都没有任何的犹豫，成竹在胸。
直到七针后，静乐的口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几不可闻。
兰嬷嬷大喜，小声地喊着：“郡主……”
盛兮颜又搭着她的脉搏凝神细辨了一下，向兰嬷嬷说道：“先回去吧，这儿实在不太方便。”
还在演武场里，顶着大太阳，实在不适合静乐休息，而且刚刚兰嬷嬷故意把静乐郡主说成是中暑，显然防着的不是他们姐弟二人。
肩舆很快就到了。
兰嬷嬷跟盛兮颜一块儿把静乐郡主扶着坐上了去，然后，回了正院。
一路上，盛兮颜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脉搏，所幸，胸痹没有再犯。
等到正院的时候，静乐已经醒了，兰嬷嬷扶着她坐回到美人榻上，又拿了个垫子靠在她背后，再吩咐丫鬟倒茶送水。
静乐缓过来后，很惊奇地问了一句：“颜姐儿，你会医术？”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兰嬷嬷拿了一块沾水的白巾替她细细擦拭。
盛兮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外祖父姓许，许家世代都在梁州行医。”
她从来不觉得行医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外祖父这一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说句难听的话，要不是外祖父，盛家老太爷早就死在赶考的路上了，又何来盛兴安如今的飞黄腾达。
静乐有些意外，因为许氏已经过世，在查盛家的时候，也就没有再顺道查查许家。
“你的医术是同许家老太爷学的？”
“我只得外祖父教了些皮毛。”盛兮颜不觉得自己是谦虚，她只学了一些医理，只能算是皮毛，“不过我外祖父厉害着呢。”
盛兮颜这副得意的小模样让静乐觉得甚是有趣。
兰嬷嬷又伺候她喝了几口水，这才问道：“盛大姑娘，郡主这是……”
她心里头已经把盛兮颜当作神医一样的人物了。
从前郡主犯病的时候，大多的时候都是自己慢慢好的，就算周良医开了药，但这药照她看来也没有多大用处，该难受还是难受。
但是刚刚，盛兮颜只是区区几针，郡主的情况立刻就稳定了下来，就算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兰嬷嬷目光灼灼地问道，“您能不能治？”
兰嬷嬷这副像是在看神医一样的目光让盛兮颜有点心虚。
真要算起来，她的第一个病人是楚元辰，第二个就是静乐郡主了。
哪有神医像她这样的啊！
盛兮颜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许老太爷的行医笔记，上面的确有几个胸痹的脉案，但盛兮颜总觉得和静乐郡主的脉象不太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上来。
“郡主，我再给您把下脉。”
这是第三次把脉了，这一次，她用了更久的时间。
兰嬷嬷忐忑不安地等着，又不敢出声，生怕惊扰到她。
终于，盛兮颜收了手。
许是因为静乐郡主如今情况稳定，脉象比刚刚清晰多了。
从脉象上来看，郡主像是胸痹，但又不是胸痹，她的心脉的确很弱，但按理说是不至于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胸痛。她的胸痛更像是因为别的原因造成的。
别的原因！？
盛兮颜心念一动，有一种不太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静乐郡主在上一世是因为楚元辰的阵亡而哀伤过度，最后胸痹而亡。
从前倒也罢了，但是在认识了静乐郡主以后，盛兮颜就觉得她不是一个软弱可欺之人，应当不至于会因为郁结于心而想不开。
静乐郡主性情坚毅，所以，她能在京城以一己之力扛起镇北王府，甚至于敢直面皇帝，为镇北王府争取利益，做事果断但又不会草率和冲动。
镇北王府传承百年，无论是北疆的那些将士，还是江师傅这种退役的老兵，他们都依附于镇北王府，镇北王府就是他们的靠山。
若是镇北王府亡了，以皇帝的心性，北疆的这些忠于楚家的将士们，怕是也容不下的。
静乐郡主不会不为他们考虑。
只要静乐郡主在，镇北王府的传承就还在，人心就不会散。
但郡主却去世了，而楚元逸也就十二岁，从未去过北疆，也根本扛不起镇北王府。
再之后，镇北王府就覆灭了。
当然，生老病死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但盛兮颜还是认为事有蹊跷。

第35章
思及此，盛兮颜的心里有些意味不明，她沉吟片刻，问道：“兰嬷嬷。郡主有没有经常吃，或者天天吃的东西。”
经常吃或者天天吃的？
兰嬷嬷微怔，意识到，她的意思是，郡主这病不是病，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这么一想，她的心底拔凉拔凉的，一阵胆寒。
她噏了噏嘴唇，只说出了两个字：“补汤……”
补汤？盛兮颜正要细问，就有丫鬟在帘子外头禀道：“郡主，吴嬷嬷送补汤来了。”
兰嬷嬷缓了缓眼中翻滚的情绪，看了静乐一眼，说道：“让她进来。”
她扶着静乐坐好了，又在她身上盖了一条薄毯，随后就有一个嬷嬷挑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小丫鬟的手上端着一碗补汤，这补汤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浓的参味。
吴嬷嬷有五十来岁的年纪了，一副慈眉善目的相貌，头发规规矩矩地盘了个圆髻，只插了一根银钗。
她走到了静乐跟前，看了一眼同样也坐在美人榻上的盛兮颜，满脸堆笑地说道：“郡主，奴婢听说您身子不爽利，可好些了没？”
静乐郡主微微颌首，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些了。”
吴嬷嬷忧心忡忡地说道：“周良医昨日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也说了，您近来身子虚，让您好生养着，您偏就不听，非说自己是劳碌命。”她絮絮叨叨地接着道，“奴婢特意从库房里找了一根老参出来，让周良医瞧过，便与补汤一并熬了。您快趁热喝吧。”
“您这样，老王爷在天有灵又怎么放心得下呢。”
她说着就从小丫鬟的手里接过补汤，呈了过去。
“郡主。”盛兮颜娇滴滴地嗔道：“您刚刚还嚷着不舒服呢，我就说是中暑了，你偏不信，这中暑呢就该喝些凉的，这碗燥热的补汤喝下去，您一会儿就又要喊不舒服了。”
她的小脸虎着，说起话来又娇又嗔，还反客为主地吩咐道：“兰嬷嬷，拿杯冰镇过的果子露，这天气还是喝果子露最舒坦。”
“中暑？”吴嬷嬷惊讶地脱口而出道，“郡主不是胸口痛吗？”
盛兮颜的眼中掠过一抹异芒：“郡主是中暑啊，嬷嬷您是从哪儿听来的说郡主胸口痛？”
吴嬷嬷：“……”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笑着说道：“是奴婢慌了神，一听说郡主不舒坦就以为您是老毛病又犯了。”
盛兮颜适可而止，只笑笑道：“原来如此。”
吴嬷嬷又看了一眼盛兮颜，这一次，目光中添上了些许探究。
她嘴上笑着说道：“盛大姑娘，郡主每天这个时辰都要用补汤，是周良医特意叮嘱过的。”她说着，又向静乐道，“您先喝了吧，不然要放凉了。”
“凉了就凉了呗，王府里也不是没有小厨房，喝的时候再热热就是。”盛兮颜冲静乐甜甜一笑，“对不对啊，郡主。”
她的嘴角一弯，颊边就浮出了两朵浅浅梨窝，又甜又乖。
被她这么看着，静乐的心几乎都要化了，她的眉眼都在笑，好脾气地说道：“你说不吃，就不吃吧。吴嬷嬷，你先放着，我一会儿再吃。”
吴嬷嬷迟疑了一下，就把补汤放到案几上，屈膝道：“若是凉了，您唤奴婢一声，奴婢再去给您热。”
静乐点了点头，让她下去休息了。
门帘高高挑起又落下。
待吴嬷嬷走后，盛兮颜拿起了那碗补汤，放在鼻下嗅了嗅，在浓重的参味和其他各种药材气味的的掩盖下，有一种淡淡的腥臭味若隐若现，要不是她五感敏锐，很容易就会忽略。
“盛大姑娘？”兰嬷嬷紧张地问道，“这补汤难道真有什么问题？”
静乐同样也看着她。
盛兮颜闻过气味后会，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细细地品着。
过了一会儿，才肯定地说道：“有。”
“不是毒药。”盛兮颜先是肯定这一点，再道，“是蚀心草，长期服用会对心脉有损，有碍寿数。”若是长期微量服用，胸口会时不时地疼痛难当，但在脉象上又会与胸痹很像。而要是再加大用量，心口疼痛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甚至会胸痹而亡。
盛兮颜有些明白，静乐郡主上一世为何会早逝了。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兰嬷嬷还是被这话惊了一跳，手中的帕子也滑落到了地上。
她心绪大乱，连声问道：“那郡主要不要紧？”
盛兮颜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不答反问道：“郡主，您这补汤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有四年了。”静乐很肯定地说道，“四年前，我当时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周良医就说我的身子太弱，这才开的这补汤，日日服着，这些年来，补汤的药材也换过好几轮了，都是吴嬷嬷亲手熬的。”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镇北王府一直都是内紧外松，时不时地会故意漏一些不大不小的消息出去，这样上头的那一位才会放心。
她在京城，儿子在北疆，他们母子俩是相互挟制的。
一个质子，不能拥有太多的秘密的，不然会连累在北疆的楚元辰，一旦皇帝在后方搞出什么幺蛾子，楚元辰就会腹背受敌，作为一个质子，该做什么，静乐其实很有分寸。
但是她身边用的人全都是靠得住的，要么是用了多年的老人，要么就是受过镇北王府恩惠的。也就是前阵子，她给楚元辰问卦的事被泄露到了太后那里，她才怀疑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可能出了问题。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连吴嬷嬷都能被收买。
想到这里，静乐的心口不禁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一股腥甜在喉中翻滚，双唇更加的惨白，手指死死地攥着盖在身上的薄毯。
盛兮颜赶紧取出银针，给她用了针，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才渐渐平静，唯独脸色依然煞白难看。
盛兮颜收了针后，又轻轻给她揉着手上的穴位，帮着她缓和情绪。
“吴嬷嬷是我的乳嬷嬷。”静乐舒服了不少，主动告诉她，“她是我母妃的陪嫁，后来嫁给了王府的侍卫，自打我出生起，她就在我身边了。”
对任何人来说，乳嬷嬷都可以算是非常亲昵和信任的人了。
静乐一直把她视为心腹，从来没有避过她。
本来吴嬷嬷年纪大了，静乐就让她回家去荣养，销了她一家子的奴籍，但在父王过世后，她又回来了，说放心不下自己。
直到静乐发现自己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而她的汤药例来都是吴嬷嬷亲手伺候的，这才起了一点疑心。
静乐曾让兰嬷嬷悄悄拿了补汤去外面的医馆，去了不止一家，都说没有异样，也正因为如此，静乐有时也怀疑自己是草木皆兵了。
静乐嗤笑道：“我是真没有想到……”
兰嬷嬷只关心静乐的身体，满怀期望地向着盛兮颜道：“盛大姑娘，您看这要怎么办？”
“补汤不能再喝了。”盛兮颜斟酌着说道，“我开一个方子先吃吃看。”
静乐郡主的心脉很弱，她估摸着至少已经服了三四年的蚀心草了，就算现在断了，造成的损伤也挽回不了。
她打算回去后再翻翻医书，外祖父的行医笔记里，其中有一本写的就是一些极其罕见的草药，其中也包括这只生长在沼泽附近的蚀心草。要不是外祖父把蚀心草的性味写得一清二楚，她怕是也分辨不出来。
上一世的时候，盛兮颜自觉把外祖父留下的医书全都看得滚瓜烂熟了，但是现在一旦用起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囫囵吞枣，要学得还多着呢！
兰嬷嬷不住地点头：“好，好，盛大姑娘，您开方子吧。”说着，她就要亲自去给她伺候笔墨。
盛兮颜打断了她问道：“郡主这儿方便熬药吗。”
她这话一出，兰嬷嬷沉默了。
连吴嬷嬷都出了问题，现在怕是真不能说王府坚如铁桶了，而且还不知道这岔子到底出在哪里，有多少人牵扯在内。这若熬起来药来，动静难免会大，倒是不怕动静大，只是容易打草惊蛇。
盛兮颜也想到了这一点：“我回去给郡主做些蜜丸先吃着吧。”蜜丸比汤药省事多了。
静乐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这些年来，她什么事没有遇到过？不过是身边人的背叛而已，她不在意。话虽这么说，但静乐的心中也难免会有些受伤，那一阵一阵的抽痛让她难以全然释怀。
盛兮颜掩嘴一笑，乌黑的杏目仿佛含着璀璨星辰，她毫无掩饰地说道；“郡主，您能赐我一个嬷嬷吗。”
静乐挑了下眉。
盛兮颜掰着手指，笑吟吟地说道：“我院子里头只有两个丫鬟，正需要一个嬷嬷呢。”
静乐：“……”
盛兮颜接着往下说：“我觉得吴嬷嬷就不错，您把她赐给我用几日吧。”
静乐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借着这个名义把吴嬷嬷从自己身边调开。
她自幼丧母，府中又是继母当家。如今与阿辰定下亲事，自己派一个嬷嬷过去帮着她料理大婚事宜再寻常不过了，任谁也不会起疑。
静乐领了她的好意，摇了摇头，自己还不至于连个嬷嬷都制不住。
盛兮颜意有所指地说道：“哪有防贼千日的道理。”
静乐：“……”
盛兮颜又是笑了，娇俏地说道：“您别不舍得呀。”
她本就长得好，这撒起娇来，连眼睛都仿佛会说话，静乐的脸上不知不觉就浮现起了笑容，眉眼更加的柔和。
静乐实在抗拒不了她的撒娇，点了头：“好。”
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胸有丘壑，完全不似普通的闺中女子，自己不用担心。
暂且先把吴嬷嬷给送走了一段时日也好，像吴嬷嬷这般埋了这么久的钉子，不知道王府里还有多少。静乐想着，儿子就要回来了，索性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
打定了主意，她就让人去传吴嬷嬷过来，并直截了当地说道：“吴嬷嬷，你随颜姐儿去盛家吧。”
吴嬷嬷瞳孔微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郡主，您的意思……”
静乐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就先跟着颜姐儿，过几天再回来就是。”她抿嘴一笑，一派自然地样子，“就算过几日颜姐儿不放你回来，等到阿辰大婚后，你也是一样能回来的。不用担心。”
吴嬷嬷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朝盛兮颜看去。
见她微微笑着，一副乖顺的模样，心里有些明白了。
盛家和镇北王府的门第差得太多了，若非太后赐婚，盛大姑娘是绝不可能嫁进王府的。
这京城里头的勋贵世家都有着传承几代的礼仪规矩，就算是行武出身的镇北王府也不例外，但盛家这种靠着科举才兴起的人家相比之下，底子就实在太过浅薄了。
郡主想让自己去盛府教教盛大姑娘规矩，免得她嫁进王府后丢人吧？
吴嬷嬷自知是明白了静乐的用意，但是……
她迟疑着说道：“奴婢走了以后，谁来伺候郡主汤药。”
吴嬷嬷忍不住看了一眼还放在桌上的补汤，补汤依然是满满的一碗，热气已经淡了许多，再放一会儿，怕是就要凉了。
这让她的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发慌。
“你随便找个小丫鬟来伺候就是了。”静乐并不在意地说道，“吴嬷嬷，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静乐对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信任：“这事儿，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交给谁了。”
吴嬷嬷有些心虚，但同样的，她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盛大姑娘就算再不妥，那也是快要嫁进门的世子妃，除了自己，好像也确实没有人可以去了。
而且，静乐的语气也不容她拒绝。
吴嬷嬷恭敬地应了：“是，郡主。”
“吴嬷嬷，你觉得谁能暂代你的差事？”静乐随意地说道，就跟往日一样，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小鱼不错。”吴嬷嬷想也不想地说着，“小鱼是奴婢一手调教出来的，聪明又机灵。”
小鱼就是刚刚端着补汤，与她一同进来的小丫鬟。
“那就小鱼吧。”静乐直接就拍了板，“你去收拾一下衣物，一会儿就直接跟颜姐儿回去。”
“是。”
吴嬷嬷退下后，连忙叫来了小鱼，把事情的经过跟她交代了一番，又整理了一个包裹就回了正院。
她把盛琰留在了王府里，让人给他带了话，就与吴嬷嬷先走一步。
盛兮颜带着吴嬷嬷直接回了自己的采岺院，换了身居家的衣裳后，又随意地挽起了乌发，便懒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
峨蕊有条不紊地放好了冰盆，又点上了角落里的三足麒麟熏香炉。
不多时，一股混合着花香和果香的气味在东次间里弥漫了开来，这味道甜甜的，很是好闻，吴嬷嬷不由多闻了几口。
盛兮颜向峨蕊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后，介绍道：“这位是吴嬷嬷。静乐郡主给的，只不过……”
她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嬷嬷道：“吴嬷嬷，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但就这仿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炸得吴嬷嬷心头剧震，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飘忽，右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
这在盛兮颜的眼里已经够了。
吴嬷嬷是静乐郡主的乳嬷嬷，其实也该算是王府的老人，在怀疑上吴嬷嬷的时候，静乐自己也是不太愿意相信的。
盛兮颜试探了两次，一次在王府，一次是现在。
外祖父曾说过，人会说谎，但是人的表情和动作不会说谎，就算掩饰的再好，也是会有破绽的。
她把吴嬷嬷带回来，当然并不止是为了让静乐郡主清理钉子。
吴嬷嬷清咳一声，下意识地回避了盛兮颜的目光，干笑道：“盛大姑娘，您在说什么呢，奴婢的主子当然是郡主。”
“是郡主吗？”盛兮颜展颜微笑，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她靠在软枕上，秀眉一挑，向昔归道：“你跟她说说。但凡骗了姑娘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昔归娇俏地应了一声，煞有其事地说道：“吴嬷嬷，您耳聪目明的，可曾听说过，我们盛府的祠堂前几日被雷给劈了？劈得连屋顶都塌了半边，可惨了。”
“就连我们家夫人也卧床不起，这都好些天。”
“那雷啊，哎，就是因为我们夫人骗了大姑娘，才会劈到她身上。”
吴嬷嬷心头一跳，嘴上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骗了盛兮颜，雷就能把祠堂都劈了？这是把自己当乡野村妇哄了吧。
“吴嬷嬷，您可别不信。”昔归说得意味深长，“您在咱们府上还得住些时日呢，大可以去打听打听。”
吴嬷嬷的心里头忍不住泛了一丝嘀咕，但立刻就自然否认了，这怎么可能！
“盛大姑娘，您怕是有什么误会，奴婢是郡主的乳嬷嬷，奴婢的主子自然只有郡主一个人。”
“是吗？”盛兮颜似笑非笑，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神，让吴嬷嬷有些发慌。
她忍不住想问盛兮颜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话还没有问出口，盛兮颜就先道：“吴嬷嬷你今日刚来，就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昔归道：“吴嬷嬷，您随我来。”
吴嬷嬷的头有点晕乎乎的，他猜想许是自己太累了，就道：“那奴婢就先下去吧。”
昔归领着她出去了，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还能听到昔归在说：“……您真别不信，那天的雷就是直接冲着咱们府上劈下来的，一下子就劈到了祠堂上，还走了水，要不是后来下了大雨，咱们府估计都得烧没了……”
昔归让人给吴嬷嬷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又给了她一个粗使小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昔归一走，吴嬷嬷忍不住问那个粗使丫鬟道：“府里的祠堂真被雷给劈过？”
“是真的。”小丫鬟信誓旦旦，一脸敬畏地说道，“听说是夫人昧了先头夫人的嫁妆，被大姑娘发现了，夫人还不承认，结果，大姑娘一发怒，夫人就被雷轰了。”
“那天的雷实在可怕了，每一下都往夫人的头顶劈，把夫人当场就吓得晕过去了。到现在都没能起来。”
“都说咱们姑娘是有大福的，所以，老天爷都帮着她呢……”
这小丫鬟话多，吴嬷嬷也就问了一句，她就叨叨叨地说了好半天，等到小丫鬟给她收拾好屋子出去后，吴嬷嬷满脑子还是“被雷劈”这三个字，总觉得耳朵嗡嗡的，鼻腔里还萦绕着一股又香又甜的气味。
吴嬷嬷刚来，也没差事给她，她就在自己屋子里休息，心里想着的是，明天起，要好好教教盛大姑娘王府规矩，也好早点回府，那里一摊子都交给小鱼，她实在有些不放心，希望盛大姑娘能够聪慧些，学得快些。
她一边想着，困意就袭了上来，越来越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了个哈欠正要睡，这时传来了叩门声。
“谁啊。”
吴嬷嬷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盛兮颜和昔归主仆俩。
她皱了一下眉，心想：这都什么时辰了？哪有当主子的还亲自跑去下人的屋里，真是没规没矩的。
“吴嬷嬷。”她面前的盛兮颜微微笑着，张口就问，“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吴嬷嬷不耐烦地回道：“当然是静乐郡主。”
“真的是静乐郡主吗？”盛兮颜笑容更盛了，“在我面前说慌的人，会被雷劈哦。”
吴嬷嬷的心里有些发慌，冷笑道：“盛大姑娘，这都几更天了，您……”
表情定格在了她的脸上，漆黑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了一道白光，在下一瞬，白光汇聚成了一道粗壮的闪电，直接就向着她的头顶劈了下来。
“呀——”
吴嬷嬷发出了一声极为惊恐的尖叫。
然后，又是第二道……
吴嬷嬷拔腿就跑，但是闪电就好像长了眼睛，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又直直劈中了她。
“说谎的人会被雷劈哦……”
面前盛兮颜的面容渐渐变得扭曲和模糊，竟就凭空消失了！
空气中的甜香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第36章
“呀——”
尖利的惨叫声打破了采岺院夜晚的宁静。
昔归关上了窗户，往吴嬷嬷住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时，已过一更，漆黑的夜空中，月明星稀。
她说道：“姑娘，应当是从吴嬷嬷那儿传来的。”
盛兮颜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手上正端着一小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噙着，慢条斯理，闻言，她弯了弯嘴唇，说道：“记得明日再给她添些。”
“奴婢知道。”昔归就去梳妆台，把一个掐丝珐琅小银罐拿了起来，满眼都是好奇，“姑娘这个香的效果还真是好。”
“这叫梦魇。”盛兮颜喝完了最后一口温水，笑吟吟地说道，“是来自苗疆的一种药。”名字也是简单直白。
“药？”
昔归看了看手上的小银罐，她还以为里面是香料呢，闻上去香香甜甜的，好闻极了。
“我外祖父从苗疆那里学来的，他在笔记上写着，它可以让人做噩梦，梦到的会是心中最恐惧的事。”
这是她在翻看许老太爷的行医笔记时发现的方子，觉得有点意思，再加上前几天在整理库房时，找到了几味比较稀罕的药材，就抽空做了出来，只是一直没有用过。
昔归了然了，所以，姑娘才会故意让她在吴嬷嬷面前说起那天打雷的事，还特意给吴嬷嬷挑了一个活泼呱噪的小丫鬟。
“去休息吧。”盛兮颜兴致勃勃地说道，“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咱们明天就知道了。”
她乌黑的杏眼里，藏不住的期待。
她不需要有人值夜，昔归已经习惯了，闻言给她放下床帘，就退了下去。
在路过吴嬷嬷屋子的时候，里头又发出了一声惊叫，负责照顾吴嬷嬷的小丫鬟迟疑地在门口徘徊，一见到昔归就赶紧迎了过来，说道：“昔归姐姐，你看这……吴嬷嬷好像已经做了很久的噩梦了，一直在叫唤，我要不要去把她叫醒？”
她也就刚十一二岁的年纪，似乎是被吓到了，有些怯生生的。
“随她去吧。”昔归瞥了一眼，时值八月，夜里还有些闷热，下人们的屋子里没有冰盆，因而窗户大多是不关的，但从这里望过去，能看得到的也只有一片黑黢黢。
昔归也不在意，只笑道，“吴嬷嬷刚来，难免有些认床，你们先忍上几日吧。姑娘说了，这个月给你们多加一个月的月钱，你明日就与其他人说一声。”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小丫鬟的眼睛都亮了。
昔归又拿了一个银锞子给她：“你就先照顾着些，可以多与吴嬷嬷说说话，让她早些熟悉，也就好了。”
小丫鬟点点连头，喜形于色地说道：“昔归姐姐，我知道了。今日吴嬷嬷还问了我好多那天打雷的事呢。明日我再多与她说说别的。”
昔归含笑道：“她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是，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当差。”
小丫鬟喜滋滋地拿着银锞子走了。
昔归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里头隐约传来了些许的动静，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心道：做个好梦吧。
好梦当然不可能是好梦的。
吴嬷嬷第二天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撑着自己爬起来。
当她出现在盛兮颜面前的时候，脸颊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眼睛底下一片青紫，目光无神而又焕散，整个人也显得有些呆滞，才不过一晚上，她就像是老了好几岁。
在镇北王府时，她名义上是奴婢，但因为静乐郡主一向敬重，其实也没做过什么辛苦的差事，就连府里的小公子也会礼貌的唤她一声“吴嬷嬷”，养得就跟一些商贾人家的老太太似的。
但在这盛府里，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她的魂就丢了一半，整个人干巴巴的。
“吴嬷嬷。”盛兮颜温和地问道，“你昨晚睡得可好？”
她刚起，昔归正绞着一块帕子递给她擦脸。
“多谢姑娘。”吴嬷嬷喉咙干涩地说道，“奴婢、奴婢睡得不错。”
盛兮颜态度很好，体贴地说道：“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认床呢。我这儿有上好的安神香，你若认床睡不着，我让昔归给你送一些去。你是郡主身边的老人了，在我这儿不必这么拘谨。”
吴嬷嬷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说道：“多谢姑娘，奴婢还习惯。”
她还没有从噩梦中缓过神，总想找些事来做，就主动从峨蕊的手上接过了乌木梳，给盛兮颜梳头。
盛兮颜的头发又黑又亮，乌木梳慢慢从发上梳过，就听她跟昔归说道：“我们今日早些去母亲那儿，我瞧这天色不太好，也许会下雨。”
“是啊。”昔归煞有其事地点头道，“说不定还会打雷呢。”
打雷！
吴嬷嬷打了个哆嗦，手一抖，乌木梳顺着发丝滑落到了地上。
“砰。”
盛兮颜扭头，就看到了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盛兮颜眸光璀璨，从她的反应就能看出来，这是被雷给劈了一晚上吧？梦魇的效果真是不错呢！
据行医笔记所载，梦魇会让人陷入到噩梦中，但是人的梦境太过虚无缥缈，也太难以控制了。
所以，盛兮颜就算对吴嬷嬷做了不少的诱导，也不能完全确定，她的梦境会如她所料的那样进行，但现在看来，一切顺利的很，要不然吴嬷嬷也不至于一听到“打雷”两个字就吓成这样。
“吴嬷嬷，你没事吧？”盛兮颜旧话重提，“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
“不了。”吴嬷嬷惊了一跳，赶紧道，“奴婢只是一时没拿稳。”她俯身把梳子捡了起来，交还给峨蕊擦净。
“姑娘。”吴嬷嬷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郡主让奴婢来伺候姑娘的，昨日奴婢已经歇够了，不用再去歇着了。”
她可不想再回去睡了。
一回想起昨晚的梦，她的心就止不住地狂跳，就好像她是真得被雷给劈了一晚上，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让她不敢再去回忆。
直到盛兮颜用完了早膳，准备去正院，吴嬷嬷的心绪才勉强平复，她既来了盛府，按规矩也是该给刘氏这个当家主母请安的，就也一起去了。
“姑娘，府里不需要晨昏定省吗？”出了门，吴嬷嬷这才注意到，盛兮颜起得似乎有些晚，现在都已经快巳时了。”
“夫人最近病了。”回答的是昔归，她叹道，“前几日的雷雨，有一道雷恰好就劈在夫人的头顶上，然后夫人就病了。”
她这话说得九分真一分假，吴嬷嬷吓得脚都软了，差点没跌倒，昔归适时地扶了她一把，关切道：“嬷嬷小心，昨夜刚下过雨，地上还滑着呢……”
吴嬷嬷没有听清她后来又说了什么，浑浑噩噩中，跟着盛兮颜到了正院。
琥珀通传后，就把她们领进了内室。
刘氏已经病了有六七天了，前三天还时不时地会发烧，后来烧是退了，但还是病歪歪的，躺在榻上起不来。
但这也就哄得住别人，瞒不过盛兮颜的眼睛。
正所谓望闻问切，哪怕不切脉，她也看得出来，刘氏应当是好了。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了在盛兴安面前示弱，还是想要折腾郑姨娘，反正就是还“病着”。反倒是郑姨娘，短短几天，就消瘦了一大圈，连胭脂也遮不去她的憔悴和倦容。
盛兮颜提着裙裾，进了内室。
刘氏正靠坐在榻上，身后垫了一个软垫，她的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衣着单薄，看起来柔弱而又无力。
“颜姐儿，你来了。”
盛兮颜一进来，她就呼吸一滞。
盛兮颜在整理库房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她确信自己没有再动过许氏别的东西了，但就怕盛兮颜会故意生事，心里头就跟绷着一根弦似的，忐忑不安。
其实前几天她就想问了，但就一直没敢，今日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把心一横，问道：“颜姐儿，你库房理好了？”
“理好了。”盛兮颜含笑道，“我还让昔归重新造了册，母亲想看看吗？”
“不用不用。”刘氏连忙拒绝了，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什么……有什么不妥的吗？”
盛兮颜温婉地说道：“并无不妥，母亲打理得极好。”
她一副乖女儿的样子，就是这话听在刘氏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自在，只能顺着她的话，讨好地说道：“没有不妥就好。”
她心中的一块巨石也终于落地了。
“母亲。”盛兮颜又向她介绍起了吴嬷嬷，“这是静乐郡主给的嬷嬷，暂时会留在咱们府里。”
刘氏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嬷嬷，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她心念一动：静乐郡主突然给了个嬷嬷，该不会是来教盛兮颜规矩的吧？
这么一想，她的心跳不由加快，自打太后赐婚后，盛兮颜这丫头仗着要嫁进王府，张狂的简直无法无天。
自己有把柄落在她的手里，肯定是管不住了。
静乐郡主就不一样，那是盛兮颜未来的婆婆，是她必要讨好的人！肯定是不肯违抗的。
一想到有人能够收拾住盛兮颜，刘氏就激动了起来，目光灼灼。
吴嬷嬷其实从一进门就在打量她了，先是被她憔悴的面容吓了一跳，再来更是惊于她对盛兮颜几乎低声下气的讨好。
刘氏是继母，又是当家主母，却要讨好一个继女，这实在有些稀奇。
吴嬷嬷给刘氏福了一礼：“盛夫人。”
刘氏连忙叫她免礼，说道：“郡主有心了。”
静乐郡主既然派了这吴嬷嬷来，肯定是在调教人上有一手的，要是能把盛兮颜给管教好就好了……
她的脸上堆起了满满的笑，客气地说道：“烦劳嬷嬷多多费心。”她的小心思简直在脸上显露无疑。
盛兮颜微微一笑，说道：“母亲，您好好休息，女儿就先回去了。”
刘氏也不留她，心里是巴不得她赶紧回去，也能让吴嬷嬷赶紧给她立立规矩。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脚下，昨夜露水多……”
母女俩在面上和乐融融。
盛兮颜也没别的什么事，大热天的，更是懒得出门，回到采岺院后她就往美人榻上一靠，一伸手，昔归立刻知趣地把一本话本子递了过去，峨蕊端了杯冰镇过的果子露来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又拿着把团扇给她扇风。
盛兮颜懒洋洋地歪着，漫不经心地翻起了话本子，还没看上几页，就掩嘴轻笑，慵懒中又带着从容，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
吴嬷嬷简直看傻了。
盛大姑娘昨日在郡主跟前那可是乖顺知礼的很，就连方才在盛夫人那里，仪态规矩也是像模像样的，不成想她私底下竟会是这般没规没矩。
这坐没坐相的样子，简直让吴嬷嬷没眼看。
吴嬷嬷定了定神，好声好气地问道：“盛大姑娘。您在看什么？”
盛兮颜向她展示了一下话本子的封面，上面写着《锦绣记》三个字，随口道：“是最近京里卖得最好的话本子，挺有意思的。”
这本是程初瑜推荐给她的，说是好看的很，她已经看完一半了。
昔归凑趣地问道：“姑娘，这本讲得又是什么？”
盛兮颜喝了一口果子露，一本正经地跟她说故事：“从前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位小姐，后来小姐远嫁了，把从小伺候她的丫鬟也一并带走。再后来丫鬟看上了姑爷，就去给这位小姐下毒，想要取而代之。”
“啊！”昔归捂着嘴，难以置信地说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后来呢？”
“再再后来啊，小姐就化为了厉鬼，回来找那丫鬟了。剥其皮，食其血……日日夜夜向她索命。”盛兮颜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又故意拖长了音，“这就叫作善恶到头终有报。”
昔归：“……”她总觉得这京城里卖得话本子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想归想，昔归还是被这剧情气到，愤愤不平地说道：“奴大欺主不算，还要害主子的性命，就算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都不得超生！吴嬷嬷，你说呢？”
吴嬷嬷额头上冷汗淋漓，明明是盛夏，她却仿若坠入冰窟，浑身上下都透着彻骨的凉意。
“吴嬷嬷？”昔归又唤了她一声，似是生怕她没听清，重复了一遍，“你说呢？”
“我……”吴嬷嬷打了一个激灵，她回过神来，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惶恐，外强中干地说道：“姑娘，这等闲书，您还是少看为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音，但还是故意摆出一副强硬的态度，说道：“姑娘。既然郡主把奴婢给了姑娘，奴婢就倚老卖老的说上一句，您应该多看些《女诫》，《女训》。”
盛兮颜慢慢坐了起来，把话本子放在了膝上，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就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吴嬷嬷觉得自己说的话管用了，再接再励地说道：“盛大姑娘，您虽然家世平平，但既然就快嫁到我们镇北王府，也该懂得什么叫作谨言慎行。”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吴嬷嬷故意用了重音。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沉着脸说道：“盛大姑娘，你既已知错，就去抄十遍《女诫》吧。”
盛兮颜偏了偏头，说道：“吴嬷嬷，你说什么？”
吴嬷嬷重复道：“请盛大姑娘去抄十遍《女诫》。”
盛兮颜笑了，她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来。
吴嬷嬷以为她这是要去抄了，就又道：“姑娘，郡主把奴婢给了姑娘，也是为了姑娘好……”
然而，这话说着说着，她就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盛兮颜站是站起来了，但并没有往小书房走，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直到在离她只有半步之遥的时，盛兮颜才停下了脚步，一双幽深如古潭的杏目定定地望着她。
十五岁的少女已经比吴嬷嬷高出了半个头，她的嘴边明明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通体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吴嬷嬷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
“盛大姑娘！”吴嬷嬷拔高了声音，强调道：“奴婢是郡主派来的。您敢对郡主不敬？！”
“郡主？”盛兮颜笑了，“我当然是要敬的。只不过，吴嬷嬷，我不知道你的主子是谁，又该如何敬？”
盛兮颜的身体往前倾了倾，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来告诉我吧，你的主子到底是谁呢？”
吴嬷嬷的心头猛地颤了一下，她突然忆起昨天刚来盛家的时候，盛兮颜也曾问过自己“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她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一时口误，或者是正好话赶话了，毕竟后来盛兮颜的态度还是挺温和的，仿佛早就忘了她自己说过什么。
但是现在，话又重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晚上的噩梦已经让她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吴嬷嬷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理智了，眼神惶惶不安，脸上写满了无措。
她想避开，但她的脚下就像是被绑上重重的铅块，举步为艰，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奴婢的主子当然是郡……”
“你想好了再答哦。”盛兮颜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笑眯眯地说道，“不然，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吴嬷嬷：“……”
她想到了昨晚的雷，想到了还躺在病榻上起不来的刘氏，也想到了刘氏被雷劈的传言，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刘氏会对盛兮颜这个继女如此的低声下气。
“吴嬷嬷，你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盛兮颜打了哈欠，又坐回了美人榻上，她拿起了话本子，再也没有朝吴嬷嬷看上一眼。
吴嬷嬷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直到昔归向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吴嬷嬷也就下意识地迈步了脚步。
“吴嬷嬷。”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盛兮颜又开口了，她的头还埋在话本子里，只有声音传来，“《锦绣记》里那位惨死的小姐，日日夜夜的缠在了害死她的丫鬟身边，你知道最后怎么样了吗？”
吴嬷嬷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步子加快了。
她不想听，一个字也不想听。
“最后啊，那个丫鬟啊，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带着无尽的唏嘘。
吴嬷嬷的脑子里乱轰轰的，有如一团麻绳，满脑子都是盛兮颜最后那句未尽的话。
她这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当夜色再度来临的时候，她开始怕了。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不想再面对盛兮颜……
她赶紧收拾好了包袱，要赶在宵禁前回去。
吴嬷嬷的心里没来由的慌张，她害怕郡主真得已经发现了，又觉得是盛兮颜在虚张声势，故意诓她，整颗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她本来还以为盛兮颜说不定会拦一拦她，但是，直到她一路走出盛府，也都是顺顺利利的。
这一路上，吴嬷嬷走得很快，气喘吁吁。
然而当她一拐进镇北王府所在的大街，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大片的白，那是挂在王府门口白布。
吴嬷嬷心头一慌，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咚咚敲开了角门，一把拉住了门房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门房悲痛地说道：“郡主没了。”
吴嬷嬷：“……不，这不可能！
她赶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儿夜里。”门房哭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郡主突发胸痹，没救回来。”
吴嬷嬷难以置信地摇头，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不可能……郡主！”
“郡……”
吴嬷嬷猛地惊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是大片大片的汗。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她在盛府的屋子，她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原来是梦啊……
“吴嬷嬷……”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吴嬷嬷隐约间仿佛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一声又一声，那声音有些虚无缥缈，时远时近。
“吴嬷嬷……”
吴嬷嬷下意识地扭头看去，眼中看到的是无尽的黑暗，一种仿佛能把世间万物全都吞噬的黑暗。
刚刚有那么黑吗？这个念头在吴嬷嬷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瞬，有一个惨白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吴嬷嬷……”
“郡主？”
明明四周那么暗，但是吴嬷嬷却一眼就辨认出了那个身影就是静乐郡主。
“是你杀了我。”
“是你给我下了毒。”
“是你要置我于死地。”
“不是，不是的……郡主，不是的。您听奴婢解释……”
吴嬷嬷惊恐地拼命摇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有一只冰冷的手触到了她的脸颊上，尖利地指甲轻易就划开了她的皮肤，再猛一用力，在极致的痛楚中，整张皮就被从她脸上剥了下来。
那只手拎着这张脸皮，在她眼前轻轻地晃啊晃。
“啊——”
吴嬷嬷大声尖叫着，又一次惊醒了，她赶紧用手去摸自己的脸，又惊又慌，心跳已经快得不成样，好像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跳出去。
这一刻，她分不清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吴嬷嬷……”
突然又有声音响了起来。
吴嬷嬷想也不想地夺门而出，拼尽全力地奔跑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逃离这里。
但是，这才出门她的脚下就不知道绊到了什么，面朝下，重重地摔了下去。
这一下摔得极重，她痛得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双肘使力，费力地往前爬。
黑暗中，有人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她，露在裙摆外的绣鞋上，两只彩蝶随着步子振翅飞舞。
“郡主、郡主！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她双手抱头，语无伦次地惊慌大喊，整个人几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有一个声音问她：“你要不要告诉我，你的主子到底是谁呢？”
“是谁让你给郡主下那蚀心草的？！”
时间仿佛停滞了，黑暗就像一头恶兽，对她虎视眈眈。
吴嬷嬷慢慢地放开了抱着头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盛兮颜的面庞在灯笼的烛火中明明暗暗，乌黑的发丝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连珠花也没有戴一朵。
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面无表情，不知喜怒，让她打从心底里升出无尽的惧意。
吴嬷嬷已经分不清现在到底现实还是梦境，她整个人陷入在深渊中，不断地往下沉。
“你要是不想说的话，那我可要就走了。”
盛兮颜轻飘飘地说着，她摇了摇手上的灯笼，红色的烛光在吴嬷嬷的眼前不住地晃动，一只飞蛾被烛光吸引了过来，停在了灯笼上面。
吴嬷嬷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如同飞蛾一样，想要抓住这黑暗中唯一仅幸的曙光。
然而，盛兮颜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遮住了灯笼的烛光，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再度涌了上来，几乎要把她吞噬。
“我说，我说，我说！！你别走……我全都说！”
吴嬷嬷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心底的最后一根弦也终于彻底崩断。

第37章
吴嬷嬷趴在地上，费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盛兮颜的背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我说、我说……”
盛兮颜回过身，嘴角微微弯起，笑容不达眼底。
吴嬷嬷能连着下了四年的药，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不但是因为静乐静主的信任，更在于她自己“心志坚定”，所以才会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
上一世，郡主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是最亲近的人背叛了她。
这样的人，不是随随便便逼问一下就会招供的，需要的是彻底击碎她的心防。
吴嬷嬷被粗使婆子拖进了她自己的屋子，她半跪半瘫，眼神涣散。
盛兮颜随意地在桌边坐下，昔归把一把团扇呈到她手上，她悠然地扇着，神情淡淡的。
“说吧。”
这两个字让吴嬷嬷打了个激灵，终于回过了神。在这盛夏的季节里，她额头上冷汗涔涔，全身发冷，有如被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盛兮颜问道：“是谁让你在郡主的补汤里下了蚀心草？”
吴嬷嬷低着头，她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已经被抽空了，干巴巴地说道：“奴婢，奴婢不知道……”
吴嬷嬷咽了咽口水，湿润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声音嘶哑地说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他也没有在奴婢面前出现过。”
盛兮颜的指腹在扇柄上轻轻摩挲，然后，很肯定地说道：“他是在四年前找到你的。”
吴嬷嬷瞳孔微缩，心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盛兮颜把她所有的反应都尽览眼中，跟着又道：“四年前，你回王府并不是因为牵挂郡主，而是为了下药……”
“至于你为什么要对郡主下此毒手……”盛兮颜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直视着她的眼神，声音平静地说道，“是为了性命？金银？又或者是你的儿子……”
在说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吴嬷嬷撑在地上的双手猛地缩紧，呼吸也在瞬间加重了几分。
盛兮颜确认了，她是为了她的儿子。
她把团扇往桌上一放，那声轻微的“啪”，惊得吴嬷嬷差点跳起来。
盛兮颜气定神闲地说道：“你日日给郡主下蚀心草，而你的儿子却因此得到了好处，如今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吧……”
她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吴嬷嬷的心底深处，让她觉得自己在盛兮颜的面前藏不住一点儿秘密，她费心想要隐藏的事情，全都无所遁形。
吴嬷嬷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她咬了咬牙，不敢再说谎，一股脑儿地主动说道：“奴婢的儿子在读书很有天份，但是，奴婢一家是奴籍，奴籍不能应考。所以，五年前，郡主开恩，就把奴婢的一家子全都放了出去，还在官府销了奴籍，奴婢当时对郡主感激涕零，心里想着，来世就算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也要报郡主的大恩大德。”
她强调地说道：“奴婢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盛兮颜笑而不语，笑容中充满了讽刺。
“后来奴婢的儿子，被、被那等子泼皮无赖哄着去了赌场，不但把郡主赏给奴婢的养老银子全输光了，他们还要砍了他一双手。”
“昆儿将来是要金榜题名，当大官的，怎么能没有了手呢！”
“昆儿这般好学，要不是那些泼皮，他绝不可能会去赌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满是癫狂，无语轮次地念叨着：“昆儿才华出众，他是能当状元的人，仪宾也说过昆儿很有读书的天份，将来必能当大官。昆儿一定会为我挣诰命回来的，一定会的……一定的。”
“然后呢！”盛兮颜不想听她啰嗦，直接就打断了她。
吴嬷嬷的脸色更白了，呢嚅着说道：“……有小乞儿来给奴婢传话，让奴婢回去郡主身边，然后听他的话行事，他就会替昆儿还清这笔债，还给他去要一个去东林书院读书的名额。”
“昆儿考不中秀才只是因为他没有好的先生，要是能进东林书院的话……”
盛兮颜再一次打断了她，只问：“是谁？”
吴嬷嬷：“……”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乞儿来传话的，奴婢没有见过他。”
人会说谎，但是眼睛不会。看来她是真不知道，盛兮颜不免有些失望。
吴嬷嬷还在念叨着，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奴婢只是想救儿子！奴婢不做的话，昆儿会被砍断双手。昆儿要是没有了手，他日后还怎么读书！这一辈子就会被毁了的啊。”
“那郡主呢？”盛兮颜直视着她，冷冷地问道，“郡主没有的是命。”
吴嬷嬷的冷汗从她额头上流下来，她声音发紧地连连道：“不可能的，郡主怎么可能会没命呢，王府里头光里吊命的老参就有好几根了。奴婢平日里也时不时就会去给郡主熬上一盅。郡主最多、最多不过就是虚弱些罢了。”
是啊，郡主怎么会没命呢。
她其实一直都小心地控制着蚀心草的份量，这些年来，郡主也就是时不时会心口痛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要是郡主痛得次数太多，她还会停了一段时日的蚀心草，郡主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怎么会故意去伤害郡主呢。
她都是被逼的。
她这辈子就昆儿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为他考虑，不是吗？
她也是没办法啊……
郡主是她奶大的，就算、就算是还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之情又能如何？
这么想着，她的背脊挺直了一些，硬声道：“奴婢不想的。”
盛兮颜轻轻抚过扇子上的墨竹，心里微微叹息。
她原以为这么多年的情份，吴嬷嬷兴许会有一丁点的愧疚。可惜了……
她不知道吴嬷嬷从前有没有后悔过，但是现在，她的所有悔意、内疚乃至于人性，都已经在这四年来的日复一日的下药中消失殆尽。
既如此，多说无益。
吴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她，心里发虚：“姑娘，看在郡主的面上，您就饶了奴婢吧。”
“给你蚀心草的人又是谁？”盛兮颜再问。
吴嬷嬷艰难地挤出声音：“奴婢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包蚀心草放在奴婢的屋里。奴婢不敢反抗……”
盛兮颜再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吴嬷嬷连忙答说：“只有小鱼。有的时候，小鱼还会帮着奴婢熬药。”
“谁是小鱼？！”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吴嬷嬷没有办法去思考，只能跟着盛兮颜的思路，有问有答：“小鱼是王府里的粗使丫鬟，她的爹娘全都是家生子，她一进王府当差就跟在奴婢身边，帮奴婢搭把手的。”
搭把手的意思是，小鱼就是专门照顾她的小丫鬟。
像吴嬷嬷这种在主子面前有体面的老人，都会有一两个小丫鬟专门伺候。
“除了小鱼呢？”
“没、没有了。”吴嬷嬷连连摇头。
这种事情，她哪里敢让别人知道，一旦被发现，就算郡主仁慈，没有要她的命，她儿子的前程也会全毁了。
吴嬷嬷早就想好了，有朝一日倘若真得曝露，她就一头撞死。看在往日的情份上，郡主肯定也不会对昆儿赶尽杀绝。就算郡主真就这么绝情，也死无对证不是？
盛兮颜摇着团扇，许久没有说话。
四周越发的静了，她越是不说话，吴嬷嬷就越怕，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这让她压抑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盛兮颜开口了，笑吟吟地说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吴嬷嬷抬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紧接着，盛兮颜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那个人每次给你的不止是蚀心草吧，还有金银。”
吴嬷嬷瞳孔一缩，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我来猜猜有多少，”盛兮颜笑容更盛，语气却更冷，“供一个读书人需要花不少银子，而这四年来，你得到的银子不止够你儿子还清赌债，读书进学，更能让你置产置业，享尽荣华富贵。”
吴嬷嬷支支吾吾：“我……”
盛兮颜的手掌往桌上轻轻一撑，就站了起来。她走到了吴嬷嬷跟前，似笑非笑地说道：“别把自己说得这么迫不得已，说到底，你为的也不过只是一点私欲和金银富贵罢了。”
这一击撕开了她心底最后的那块遮羞布，让她肮脏的心思袒露无疑。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着：“不是的，是他自己非要给我的……我不想的。”她的目中透出了一点光，赶紧道：“不是我讨的！你相信我。”
盛兮颜有些无趣。
恶人就是这样。他们永远都只会在心里头为他们自己的行为开脱，就仿佛只要这样，他们做的那些事就不是错。
上一世，这样的人，她见得还不够多吗？又何必再跟吴嬷嬷浪费时间？
盛兮颜轻击了两下手掌，门从外面打开了，峨蕊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屈膝道：“姑娘，药熬好了。”
汤药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并不浓烈，但是没有了别的气味压制，这味道就明显了不少
吴嬷嬷熬了整整四年的蚀心草，对这味道自然十分熟悉。
“嬷嬷怕是也闻出来了吧，这就是蚀心草哦。是从你包袱里掉出来的，有好大一包呢。”盛兮颜语气温和地说道，“嬷嬷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它会是什么味道吗？”
吴嬷嬷耳朵嗡呜，心头狂跳，她想说，她怎么可能会去好奇这是什么味道的！这几年来，她可是眼睁睁看着静乐郡主的身体一天一天衰败了下来的啊。
好端端的一个人，从前上能骑马弯弓，下能舞枪弄刀，而现在，哪怕只是在演武场里跑一圈马，速度稍微快了一点，就会心口疼痛，难以自抑。
她看在眼里，别说是好奇了，连沾都不敢沾一下，每次拿过后，都会立刻去洗手。
本来蚀心草全都是她亲自收着的，这一次，她生怕自己不在，小鱼做事莽撞会被人发现，这才把剩下的蚀心草全都带了出来。
盛兮颜团扇轻摇，含笑道：“峨蕊，端去给吴嬷嬷。”
峨蕊应声，走过去把那碗浓浓的蚀心草熬成的汤药放到了吴嬷嬷的面前。
汤药还热着，这让蚀心草的气味越发浓郁。
吴嬷嬷手脚并用地往后连退了几步，就好像摆在面前的是什么毒蛇猛兽。
“吴嬷嬷，你别怕，喝还是不喝，你自己来决定。”盛兮颜微微笑着，气定神闲，“本姑娘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可不像你，弄了点蚀心草，还要偷偷摸摸地往补汤里加。瞧瞧姑娘我可大方着呢，一下子就让人给你熬了足足二十钱，保管浓郁……好喝。”
二十钱？吴嬷嬷吓了一大跳，那个人的信上说一钱可以分三次用，这里足足有二十钱，岂不是一碗喝下去，就会心痛而亡？！
“姑娘您最是体贴人了。”昔归一唱一搭地说道，“您总跟我们说，无论做什么事都得要心甘情愿才行，可不能勉强了别人。”
盛兮颜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眯眯地说道：“那是自然，凡事总要心甘情愿才能长久，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这天就突然翻了呢。”
“吴嬷嬷，你说呢？”
瘫坐在地吴嬷嬷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看到的是一张笑得愉悦的脸庞，唯独那双清冷的杏眸好像出鞘的利剑，散发着森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是啊，她的天不就翻了吗？！
她的天翻了，那昆儿的呢？
吴嬷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这碗汤药。
盛兮颜是说随她喝不喝，不会来强迫她。但是，盛兮颜这个人太可怕了，她不可能真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可想而知，要是自己违了她的意思，那倒霉的说不定就是昆儿了！
一定会的！
吴嬷嬷越想越怕，她对盛兮颜的恐惧就如同潮水一样，几乎把她吞没。
她往汤药的方向爬了过去，颤抖着手，把它端起了起来。
盛兮颜说是让她选，但她其实没得选择。
吴嬷嬷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药只有七分满，但还是被溅出来了好几滴，全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涌动在鼻腔中的腥臭味来越来越重，让她几近作呕。
这一刻，她真想把碗砸出去，但是她想到了她的儿子。
儿子还在东林书院呢……
儿子是要金榜题名，当大官的！
让盛兮颜消了气，她指不定就会放过昆儿了……
吴嬷嬷闭上眼睛，猛地一口气把汤药喝了下去。
口腔中的腥臭味让她喉咙里酸水翻滚，忍不住想抠着嗓子把这些东西吐出来，但换来的只是一阵阵的干呕。
她不住地呛咳着，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直到从胸口突然涌起了一阵难以自抑的痛疼。
吴嬷嬷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是一阵一阵抽搐般的痛，就像有什么人正死死地攥着她的心脏，试图一把把它捏爆，然后再从胸腔里拉扯出来。
她喘不过气来，双手捂着胸口，好似一条从水里捞上来鱼儿，张大着嘴，拼命地呼吸，胸口憋得快要炸开了。
她会死吗？
为什么会那么痛……
她的后背被汗液浸透，里衣湿嗒嗒地粘在身上，但她一点也没觉得难忍，这一刻，她的心里只有害怕，对死亡的害怕。
她会死吗……
“走吧。”盛兮颜朝两个丫鬟微微一笑，抬步往外走去。
吴嬷嬷瞪大了混沌的双眼，强忍着心口的疼痛，拼命爬过去，想去拉住她的裙摆，求她救救自己。
“姑、姑娘……”
然而，盛兮颜没有再朝她看一眼，仿佛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门在她眼前打开，又紧紧地关上，把她最后的希望，也一并关上了。
听着从里面传来的痛苦呻吟，峨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姑娘，她会不会……”死。
这些时日来，峨蕊一直跟在昔归身边进进出出，负责一些贴身伺候的活，盛兮颜对她也有了几分了解。
峨蕊的性子腼腆，不似昔归稳重，但做事却相当稳当，但凡给的差事都能办得妥妥当当。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会不太喜欢她这种不讨巧的性子，盛兮颜反倒觉得刚刚好。
会不会做事可以慢慢教，为人本性却不是随便就能改的。
她宁愿要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丫鬟，也不想要一个心思过多的。
“不会。”盛兮颜耐心地跟她解释，带着一点调教的意味，“蚀心草不是毒药，不会见血封喉要人性命。它只会在长年累月中，腐蚀人的心脉，让人先是出现胸痹，再来就是胸痹发作的越来越频繁，直到彻底压不下去。
静乐郡主的身体也是在这四年里，一天一天衰败下去。
“这碗蚀心草浓度虽然重了一些，但也只会让她心口疼痛，伤害心脉而已，要死还早着呢。”
只不过因为浓度太重，这疼痛只会更难忍受，发作的更加频繁，直到心脉彻底衰竭。
静乐这四年来的罪，总得让她全都试上一遍才够吧。
峨蕊明白了，是她白白担心了，她抿嘴笑了笑，有些可爱。
此时，天已经亮了。
朝阳透过云层落在了盛兮颜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少女面向阳光而立，白皙的肌肤仿佛会放光。
她当然不会让吴嬷嬷死在这里，她不是官府，决定不了他人的生死，更何况，吴嬷嬷是静乐郡主的人，她不能越俎代庖。
她只不过是想让吴嬷嬷感受一下静乐郡主这四年来所受过的痛苦，能把好端端的人折磨成现在这样的痛苦。
吴嬷嬷是没有明说，但盛兮颜瞧得出来，她肯定是觉得不过就心口痛上一会儿罢了，根本算不了什么，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自己也去体会一下这种滋味吧，希望她还能觉得这算不了什么。
“在门上上把锁。”
盛兮颜吩咐着，有些疲惫地打了哈欠，说道：“回去吧，姑娘我累了。”
她要好好睡个回笼觉。
这一觉，一直到巳时才醒，昔归过来伺候她梳洗，说道：“一个时辰前，吴嬷嬷撞过门，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动静了。奴婢瞧过，人并无性命之忧。”
“随她去。”盛兮颜只道，“除了一日三餐，让任何人都别再理会她，也别让她出来。”
“晚些你把住在附近的小丫鬟们换个住处，免得扰了她们休息。”
昔归一一应了。
盛兮颜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吃完早午饭就去了书房。
她昨天已经把许老太爷的行医笔记全都搬了出来，还把其中对于胸痹的脉案和用药都誊抄了一遍，又翻遍了医书，找出了所有关于胸痹的部分，细细地研读了几遍。
然后，盛兮颜反复斟酌，修改，又推翻。
花了整整三天，除了吃饭睡觉一步也没有踏出小书房的门，写废了厚厚的一摞纸，才终于写出了一张方子。
这是以许老太爷曾用过的治疗胸痹的方子为基础，她又根据静乐郡主的脉象略做了一些修改，并加入了可以修补受损心脉的药材。
她把上面的每一味药全都又反复思量了一遍，这才放下了笔。
“昔归。”
盛兮颜把方子给了她，说道，“你替我跑一趟百草堂，按这个方子抓三副回来。”她要给静乐郡主做蜜丸。
盛兮颜打算，等到蜜丸制好，给静乐送去的时候，再问问她吴嬷嬷要怎么处置。
“再替姑娘我买些枣花酥回来！”
昔归含笑应声，拿着方子匆匆出去了。
盛兮颜忙了好几天，如今一闲下来，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她往美人榻上一靠，脑子里想着的是吴嬷嬷的那些话。
吴嬷嬷说她不知道指使她的人是谁，应该是真的。而且，盛兮颜确定，这个人不是皇帝。
其实打从一开始，盛兮颜就觉得不太会是皇帝干的，或者不是皇帝直接指使的。
因为萧朔……
她上辈子死得早，很多事情并不知道，但是，小说里写过萧朔和楚元辰情同莫逆。萧朔是东厂厂督，皇帝的心腹，而东厂又是“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皇帝若真要对静乐出手，萧朔不可能全然不知。
而以他和楚元辰的关系，应当也不会任由静乐被人下药。
对堂堂东厂厂督来说，要把蚀心草换成别的无害之物，实在太简单了，没有必要为了蒙蔽皇帝而牺牲静乐。
除非连萧朔都不知道。
但身为皇帝，要是亲自去指使，不是更说不过去吗。
吴嬷嬷的说辞其实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测。

第38章
盛兮颜静静地思忖着。
等到昔归带着枣花酥和药材回来，盛兮颜才又忙活了开来。
这一次，她足足用了四天，才把蜜丸制好，装了三个小瓷瓶，然后就给镇北王府递了一张帖子，当天就得了回话。
盛兮颜便去看了一趟吴嬷嬷。
吴嬷嬷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这些天来，她三餐不愁，也不需要当差，看着好像很清闲，但是没有人与她说话，更不能踏出屋子一步。白天孤独难耐，到了晚上，更是极怕了黑暗，夜不能昧。再加上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作一次的胸痹，短短时日，吴嬷嬷就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了。
见到盛兮颜进来，她也只是迟钝地抬起头，目光混沌呆滞。
盛兮颜半点都没有同情她，只说道：“我明日要去镇北王府，你与我一起去。”
吴嬷嬷的眼中透进了一点光，盛兮颜嘴角微翘，笑吟吟地说道：“看来能见到郡主，你是很高兴了。”
听到“郡主”两字，吴嬷嬷的心一阵狂跳，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痛疼，心脏好像正在被人死命撕扯，痛得她双手捂着胸口蜷缩了起来。
盛兮颜没有再理会她，转身走了。
于是，等她再来到镇北王府时，马车上还坐着吴嬷嬷。
此时，已经过了九月，天气也凉爽了许多，日头没有那么毒辣了。
她是和盛琰一起出的门，盛琰骑马，美其名曰“护送”。
盛琰现在是天天去镇北王府上课，上午和楚元逸一起习武，下午就两个人一块儿上课，上的是兵法策论。盛琰精神头十足，从前最讨厌读书的他，现在每天都挑灯夜读到二更。
“阿琰。”
楚元逸正在门口等他，一见到他就开心地打着招呼，然后又向他身后的马车作揖道：“盛大姑娘。”
楚兮颜撩开窗帘，与他回了礼，马车就继续往仪门去了。
兰嬷嬷早早就候在仪门，马车刚停下，她就笑容满面地迎了过去，正问候了两句，就见到吴嬷嬷也跟着下了马车。
吴嬷嬷低眉顺目，掺着银丝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神情木然。
兰嬷嬷啧啧称奇，这才几天的工夫啊，盛大姑娘倒是挺有些能耐的，真不愧是他们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她回收了目光，热情地说道：“姑娘，郡主正在等您，她可惦记着您呢……”一边说，一边领着盛兮颜往内院走。
静乐一见到盛兮颜，眉眼都在笑意，热情地招呼盛兮颜到自己身边坐下，至于吴嬷嬷，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静乐对着盛兮颜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眉头轻蹙道：“几日不见怎么瘦了？”
盛兮颜眨了眨眼睛，睁眼说瞎话：“郡主您看错了，我每天好吃好睡的，哪儿会瘦呢。”
静乐一针见血：“原来是熬夜加没有好好用膳啊。”。
盛兮颜：“……”
静乐的嘴角弯得更高了，这小丫头大多数的时候戒备心都很重，对任何人都会防着几分，但有的时候，又单纯的好像一眼就能看透。静乐心中一片敞亮，知她这是对自己没有了戒心，所以，不再刻意伪装。
静乐有些心疼，这没娘的孩子，也不知道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会养成这步步谨慎的样子。回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仗着有父王母妃宠着，天不怕地不怕，不说上房揭瓦，也足以过得恣意轻狂，完全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
静乐温柔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又拿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珠钗，插进了她的发间。
这珠钗上坠着的南珠颗颗都有拇指头大小，盛兮颜本就颜色出众，珍珠柔和的光晕氤氲在她的脸颊，更是美得炫目张扬。
静乐越看越欢喜，心道：儿媳妇真好看！
她的愉悦由心而发，说道：“中午陪我用膳，昨日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活鱼，我特意让厨房养着呢，还有刚采摘的西瓜，可甜了。”
盛兮颜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应了。
吴嬷嬷就站在下头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忐忑不安。
原本她还心存侥幸，觉得郡主可能会放她一马，但是，从进来到现在，静乐的反应彻底击溃了她的侥幸。
她太了解静乐了，若是静乐雷霆震怒，对她大发脾气，反而意味着这件事能就此揭过，而静乐越是平静就意味着越是不会罢休。
时间不知道过去久，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快要被处刑的犯人，就等着闸刀落下，尸首分离。
“吴嬷嬷。”
终于，静乐开口了，她一个哆嗦，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郡主，奴婢是被逼的。”他哭得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额头滑落，那模样着实有些凄惨。
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静乐面无表情，盛兮颜刚刚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告诉她了，她也不想再重新听一遍。
她轻击了两下手掌，就有两个粗使婆子走进来了。
静乐挥了挥手，直截了当地说道：“带下去。”
“郡主？”
吴嬷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想好的一肚子话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不由歇斯底里道：“郡主！郡主！您别听盛大姑娘乱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盛兮颜悠然微笑着，声音不轻不重：“那事情又是怎么样的？吴嬷嬷，你要不要再与我回去慢慢说？”
她的笑容又娇又美，但落在吴嬷嬷的眼中，却是比厉鬼还要可怕，吴嬷嬷一下子哑了声音，脸上又惊又惧。
她缩着肩膀，身子瘫软，任由粗使婆子制住她的双臂，把她拖了出去，再也没有任何的挣扎。
静乐挑了挑英眉，略带惊讶地看着盛兮颜。
盛兮颜是故意想让静乐看到自己的这一面。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她以后会在镇北王府待一辈子了，她也不想隐藏本性。
她抿嘴一笑，浅浅的梨涡浮现在颊畔。
儿媳妇真可爱！静乐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充满了笑意，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揉搓一遍。还是姑娘家可爱！家里只有两个儿子的静乐馋软乎乎的闺女馋了很久了。
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盛兮颜眨了眨眼睛，赶紧要转移她注意力，就让昔归把自己制的那三瓶蜜丸拿出来，亲手交给了她。
盛兮颜清了清嗓子，说道：“郡主，您每天吃三次，每次吃上十丸。”她这次做的是小蜜丸，
“先吃着看看。”
盛兮颜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就是她没什么行医开方的经验，总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两天翻医书的时候，她总忍不住会想，要是上一世能跟在外祖父身边再多学上几年就好了。
静乐让兰嬷嬷端来了清水，先吃下了十颗，把其他都给了兰嬷嬷收好。
然后，她就主动说道：“吴嬷嬷应当不是皇帝派来的。”
盛兮颜呆了一瞬，她没有想到，静乐会与她说这个，毕竟这是镇北王府的家事，所以，她在告诉了静乐审问吴嬷嬷的结果后，就闭口不提了。
静乐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细嫩的手背。心道：她可是镇北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又有什么事是不能知道的呢？应该说，静乐乐于把王府的事慢慢教给她，然后自己就能含饴弄孙，当个老太君了！
静乐想想就觉得美满，含笑道：“这几日来，我把王府上下都盘查了一遍。除了吴嬷嬷和小鱼，没有可疑的人。”
静乐这般说，自然是真得确定其他人并无可疑，也就是说，被塞到镇北王府的，只有吴嬷嬷和小鱼。
“小鱼是家生子，她的哥哥是仪宾的长随，八岁进府后，先是在针线房里打杂，十二岁就到了正院，一直到现在。至于吴嬷嬷。”静乐仔细给她着，“这四年来，她家中置办了良田百亩，还有一个酒楼，一个铺子。酒楼她男人在管着，铺子盘了出去收租子。她儿子如今在东林书院，听说课业很差，本来按着书院的规矩是要被退学的，但是，并没有。”
静乐现在提起吴嬷嬷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没有半点变化，仿佛吴嬷嬷的背叛已经不会在她心里再掀起半点波澜。
静乐继续说道：“若是皇帝，那么如今在王府里的钉子，就不会只有吴嬷嬷和小鱼了，有吴嬷嬷作接应，至少能再多安插几人，以防万一。”
“更不会是永安。”静乐一一道来，“永安若是有机会，只会一杯毒药送我上路，她没有这个耐心等上四年，或者五年，六年，等我慢慢去死。”
盛兮颜长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突然想到，郡主莫不是不知道萧朔和楚元辰的关系？要不然就应该跟她一样，早早就猜到了啊。
静乐不提萧朔，她便也不提，只问：“郡主觉得会是谁？”
静乐的眸光瞬息就暗了，她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不会是外人，肯定是镇北王府的人……”
她的神情显然是已经知道是谁了，至少有八分把握。
盛兮颜：“……”
盛兮颜默然，她猜测，静乐和她想的也许是同一个人。
她思忖片刻，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掐丝珐琅小银罐，递给了静乐。
“郡主，这叫‘梦魇’，方子来自苗疆，能让人做一场噩梦，梦到的会是心底深处最恐慌的事情。”盛兮颜把它的作用解释了一遍，又索性说了一下用在吴嬷嬷身上的效果。
盛兮颜专门带出来就是为了给她的，只是一开始还有些迟疑，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静乐听得瞠目结舌，这小小的银罐在手上重若千钧。
她太明白这东西要是用得好，能够起到什么效果了。
“郡主。”盛兮颜直白地说道，“您若是怀疑谁，又不能确定的话，不如就用上一些，说不定就会有答案了。这里面的量，还够用三次左右。我这里还有几颗药丸，若是郡主不慎也吸进了一些，把药丸含在口中即可。”
梦魇的方子她有，但是，其中有一味药材只有苗疆才有，库房里的那些存货，已经被她用完了。
静乐：“……”
盛兮颜点到为止，就见静乐把小银罐捏在了手中，手掌还微微用力。
她知道，静乐有了决定。
“郡主。”这时，有人在帘子外头回禀道，“仪宾让人来传话说，世子爷到翼州了。”
在听到“仪宾”两个字的时候，静乐的眼神瞬间变冷，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她只笑着对盛兮颜道：“颜姐儿。阿辰快要回来了。”
大荣朝没有驸马、仪宾不得入朝为官的规矩，江仪宾如今就在鸿胪寺任职。楚元辰带北燕使臣回京献国书，会由鸿胪寺负责礼节事宜，因而楚元辰一到翼州，江仪宾就得到了消息。
但是，静乐早在三天前就得了消息。
盛兮颜掩嘴也是笑，心跳快了几拍，忍不住想到，等楚元辰回来后，他们的婚期也会定下了。她的人生也会彻底和上一世不同了。
她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烫，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正看着她的静乐也注意到了她饱满而又红润的耳垂，心念一动，问道：“颜姐儿，你说我长得好不好看？”
盛兮颜总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耳熟，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说道：“好看！”
静乐郡主长得是真好，就如那已经完全绽放的牡丹，绝色天成。
静乐又道：“阿辰他长得像我，眼睛鼻子都像，好看得很！”
当娘的首先想到的是夸儿子的容貌，大夸特夸，虽然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楚元辰了，也不知道他如今会不会长歪。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她也觉得楚元辰长得很好看，和静乐郡主至少有六七分像，一起走出去，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母子。但是楚元辰的身上更多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锐意，和在战场厮杀中养出来的肃杀之气。
静乐眼睛一亮，觉得有戏，像颜姐儿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果然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孩子！
幸亏自己把阿辰生得这般好看，要不然，就他那不着调的样子，怕是会被颜姐儿嫌弃！
她再接再励地说道：“阿辰他不但长得好，脾气也好。”就是有点不着调，也不知道父王是怎么养，静乐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把，还不忘继续夸儿子，“阿辰他从小就在北疆长大，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军营里头，身边就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青梅竹马更是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
静乐目光灼灼，她本来还想夸夸儿子身手好，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又想到盛兮颜是文臣家的姑娘，说不定会嫌弃阿辰粗鲁，就及时打住了。她觉得还是得等阿辰回来后，找个机会让他们俩见见面，阿辰长得好，说不定靠脸就能把儿媳妇给哄住了。
静乐的思绪一不小心就飞远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忙着解释了一句，说道：“本来阿辰这会儿已经该到京城，就是他在路上的时候，折返回了北疆一趟，所以晚了些。”绝对不是对婚事不满故意怠慢！
“是出了什么事吗？”盛兮颜问道。
从永安公主府回来的时候，静乐就说过，楚元辰还有一个月左右到京城，如今确实有些晚了。
静乐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微叹道：“这事说来话长……”
她理了理思绪，说道：“颜姐儿，你应该也知道，大荣除了我们镇北王府外，曾经还有过岭南王府和平梁王府。”
盛兮颜点了点头。
见她认真在听，静乐就往下说了：“平梁王魏叔叔一家当年是因为‘谋反’未遂，全家上下自绝而亡，而岭南王府则是亡在了南怀铁骑之下。”
这件事，盛兮颜也是听说过的。
据说，当年南怀突袭岭南，他们来势汹汹，足有四十万铁骑，一路北上，连下数城。
岭南王魏景言率兵相抗，但是，却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南怀趁着湛古城兵力空虚，从后方绕道，进而偷袭，他们把无数火油浇在了湛古城的四周，然后，点燃了一把火。
当时正值深秋，天干物燥。
这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湛古城被大火毁于一旦，全城老少无人生还。
岭南王府就在湛古城中，当时王府上下数百口人，包括王妃和小世子也全都死在了这场大火中。
薛重之在前言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在赶回去的途中，为抄近路，全军被困毒雾沼泽，二十万大军只有一千多人活了下来，而薛重之自己也被毒雾侵蚀，全身上下皮肉烂尽而亡。
这是盛兮颜出生前的事了。
当时先帝在位，今上还只是太子。
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个版本，至于当时具体发生过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静乐噙了口茶润润嗓子，慢慢说道：“当年，在薛伯伯家出事后，皇上在朝中几次痛哭，说是薛家忠心爱国，失了薛家，大荣就失了一块屏障，他是失了重臣好友，国之重器。”
“薛伯伯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和我父王一起，都是先帝的伴读，薛伯伯、父王、魏叔叔和先帝是极要好的朋友，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遇刺，也是薛伯伯舍命相护。”
大荣疆土辽阔，外敌环侧，一向仰赖藩王守卫领土，为了让新帝和藩王君臣相得，同心协力，太宗曾经下旨，让藩王世子进京与太子一起读书起居，而他们一般都会在京城待到及冠前后再回藩地。
所以，百多年来，大荣的皇帝和藩王的关系都还较为融洽。
薛重之的死讯传到京中后，先帝悲痛万分，直接就病倒了，在病榻上，他下旨倾大荣全国之力南下伐怀，为薛重之报仇。
静乐自嘲地笑了笑，当年，她也就十来岁，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先帝素来都表现出对藩王极为倚重的架势，薛重之袭爵后，先帝更是放手让他重整岭南军务，全心信赖，薛伯伯常说得君如此，他愿为大荣马革裹尸。
“先帝下旨后，又让魏叔叔从梁州调兵，直取南怀腹地，朝廷禁军也立刻开拔，赶去支应。”
平梁王魏景言与薛重之亲同手足，当然也是当仁不让。
“那一战，平梁军折损了数十万人，但魏叔叔却攻入了南怀的都城，亲手斩杀了怀王，灭了南怀，为大荣立下了开疆辟土的大功。”静乐忆起当年的事，语气有些沉重，“之后，朝廷的禁军才终于姗姗来迟。”
盛兮颜默然。
静乐看出了她神色的变化，问道：“你觉得呢？”
她问了，盛兮颜也就答了：“先帝在利用平梁军。”
“真聪明。”静乐夸了一句，就发现小姑娘的杏眼更亮了。
“当时魏叔叔因薛伯伯一家的惨死悲痛欲绝，再加之对先帝的信任，所以并没有怀疑。直到这此战结束，细细复盘，才发现一点蹊跷。”
盛兮颜颌首道：“禁军来得不止是太晚，还太巧。”
“对。”静乐说道，“父王后来与我说起此事时，也曾经说过，若是当年魏叔叔的决策略有差错，没有整军，而是选择分散击破，禁军怕就不止是来收拾残局，接管南怀的，而是会连平梁军也一块儿收拾了，顺便再去接收梁州。”
“那之后，魏叔叔曾写过一封信给父王，与父王说了他心中的怀疑，那个时候，魏叔叔对先帝还有是几分信任，生怕是自己太过多疑而错怪了先帝。”
“也正是因为魏叔叔的这封信，父王也对先帝起了戒心。”
“平梁王经此一役死伤惨重，数年都没有恢复元气，魏叔叔回了梁州后，就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了重整平梁军上。不久以后，皇帝下旨厚葬薛重之一家，还把薛家远房的一个侄儿过继到薛重之名下，为他供奉香火。
当时朝中上下皆赞先帝仁义，是举世难得的明君。
“薛家上下的尸骨都已经找不到了，最后只得立了衣冠冢。再后来，岭南王府无人能主持大局，皇帝忍痛收回藩地，在岭南建了卫所。”
“可是一年后，不知从哪里来的传言，说其实是薛伯伯与南怀勾结，才会引狼入室，遭了这灭门之灾，对此，先帝没有给出任何的说法，甚至后来，薛家一家的衣冠冢也被人给掘了。”
“阿辰之所以会晚来，是因为把薛伯伯一家的灵柩扶了回来。连先帝都不知道，薛伯伯他们的遗骨都在北疆，魏叔叔当年在起了疑心后，就对先帝谎称尸骨无存，却悄悄把尸骨送到了北疆，托给了我父王。”
盛兮颜微微瞪大眼睛，眼中有一抹难以置信。
静乐愉悦地说道：“皇帝既然能为镇北王府守国丧，那么岭南王府呢，总得要有个明确的说法。颜姐儿，这是你为岭南王府带来的转机。”
静乐眸光微动，眸中仿佛蕴藏着璀璨流波。

第39章
虽说楚元辰今日才刚刚踏进翼州，但皇帝早就派出锦衣卫在盯着他了，因而第一时间就得知他是扶了薛重之的灵柩来京的，皇帝闻言，整个人又惊又怒，面沉如水。
他一直以为薛重之已经尸骨无存，没想到，居然是被楚慎偷偷带回了北疆，并且瞒了这么多年，楚元辰甚至还要把他带来京城！
难怪先帝总说大荣朝的这三个藩王早就同气连枝，勾结在了一起，若是不趁早收拾掉，会成为大荣的心腹大患。
果然……果然！
皇帝气得连手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才压抑着自己，但手里的折扇已经被他捏得扇面皱拢，扇面上的那幅山水画也变了形。
“楚元辰。”皇帝咬牙切齿。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好，不但是因为楚元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的那出金蝉脱壳，更是为了被迫下旨为北疆将士守国丧一事。楚家人妄图挑战他的皇权，他顾全大局，忍了下来，没想到，楚元辰居然还得寸进尺。
皇帝猛地把折扇扔在书案上，冷声道：“他真以为朕不敢收拾他不成？！”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御书房里的伺候的众人皆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的这把火会烧到他们的身上。
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陆连修也是如此。
唯有一个着红色麒麟袍的青年脸色未变，只缓缓道：“皇上息怒。”
他阴柔的声音不轻不重，出众的姿容，就有如一块上好的美玉，清而不浊。
“皇上，当年楚慎并未到过岭南一带。”萧朔意味深长地说道，“应当是魏景言。”
他的眉眼温和，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的雷霆震怒而惶惶不安，整个人就仿佛与御书房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又能将一切尽掌手中。
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就已经掌控住了局面，乃至皇帝的喜怒。
皇帝的脸色平静了下来，刚刚才升腾而起的怒火渐渐平息，捏着扇柄轻轻敲击着桌案。
北疆与岭南相隔数千里，无论是当年事发，还是后面的那些年里，楚慎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藩地，他不可能去寻到薛重之的尸身。
皇帝渐渐冷静了下来，沉吟道：“阿朔，你的意思是，魏景言？”
内侍们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陆连修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敬畏地朝萧朔看了看。
萧朔慢条斯理地说道：“当年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岭南带走薛重之尸身的也就只有魏景言了。”
皇帝眼神沉淀了下来，说了一句：“坐下吧。”
“谢皇上。”
萧朔作揖后，撩袍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优雅从容，立刻就有内侍给他上了一杯茶，接着又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陆连修忍不住心道：怕是连内阁重臣在这御书房里，也做不到像萧督主这样的从容不迫。也是，内阁那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萧督主分毫。
皇帝沉默了许久，除了萧朔不紧不慢地噙着茶外，御书房里的氛围冷到了极致。
终于皇帝开口了，沉声道：“先帝当年真是信错了人。”
当年魏景言上折说薛重之的尸骨已经被沼泽毒雾腐蚀怠尽，那毒雾太烈，入者十死无生，那些骸骨实在无法取回。先帝就信了他，这才下旨为薛重之立衣冠冢，没想到，他竟然骗了先帝！
萧朔适时开口了，温言道：“皇上，当年薛重之到底是不是与南怀勾结最终引火自焚，朝廷总得对外有一个说法。越是压制，反而越是能让镇北王府有暗中操纵的余地。”
皇帝正值壮年，闻言眉梢一挑，面上英气逼人，含怒道：“民间又有什么传言了？”
萧朔回道：“民间有传言说，薛重之当年是被先帝所害。”
皇帝的手猛得一抖，折扇差点从手上掉下来。
萧朔紧接着又道：“尤其是在北疆一带，几乎都在说，先帝是忌惮薛重之手中的兵权，所以，勾结了南怀人，引开了薛重之，而放火烧了湛古城的并非南怀人，而是是朝廷的禁军……”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但在说到“禁军”这两个字的时候，又刻意加重。
声重如鼓，在皇帝的头心猛地敲击了两下。
啪！
皇帝猛地一拍书案，脸色瞬间铁青，后槽牙死死地咬在了一起。
御书房里顿时齐刷刷地跪下了一片。
“皇上息怒。”萧朔依然是这样一句话，不紧不慢地又说道，“镇北王府其心不死，才会故意散播这样的传言。这四年来，北疆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们都在私议，当年北燕之所以能势入破竹的拿下燕山关，斩杀镇北王，究其原因，就和当年的南怀一样，是朝廷在里应外和。不同的是，镇北王府还有楚元辰在，所以镇北王府还在。”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在书案上的右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手背上青筋爆起。
“好啊，很好。”皇帝泛起了阵阵冷笑，“北疆果然都是些刁民，这是只知有镇北王府，不知有朝廷了？！竟然还敢妄论朝事！”
先帝当年的顾虑果然没有错！
藩王久居一地，最是能拉拢民心。
“皇上。”萧朔意有所指地说道，“楚元辰此次虽然是借着薛家之名来逼迫皇上，但实则，他是想让皇上陷入两难。”
他点到为止，给了皇帝足够的思考的余地。
萧朔端起茶盅，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茶汤上的浮叶。
他不说话，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御书房里寂静无声。
萧朔噙了几口茶后，向还单膝跪着的陆连修微微颌首，陆连修赶忙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萧朔只是一个眼色，那些跪着的内侍们也都一一站了起来，心里头都不免庆幸，伴君如伴虎，幸好萧督主在，不然今天免不了会有人要倒霉了。
皇帝摩挲着自己玉板指，丝毫没有理会这些，心道：萧朔说的对，楚元辰表面上纨绔不羁，好像没什么心眼，但一个纨绔又怎么可能掌得住北疆，他的心机深着呢。
他把薛重之的遗骨带回京城，应该就是为了等着自己出手吧！
自己刚刚才下旨，为北疆阵亡的将士们守国丧，假若现在执意不许楚元辰扶灵进京，那就是厚此薄彼，难以服天下人之口，到时候，民间肯定会传言说，当年是先帝容不下薛重之。
这个时机实在太不巧了！
皇帝甚至怀疑这是镇北王府设下的一场局，是静乐故意让永安针对她，才让自己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局，不得不下了那道圣旨，可是当天自己去永安府上是临时起意，静乐不可能知道。
还有盛家那丫头……
上次从永安府回来后，皇帝就让东厂去查了，但是，无论怎么查，盛兮颜从前和镇北王府都没有任何的瓜葛，若非太后多此一举给楚元辰赐婚，如今的她应该已经快要嫁到永宁侯府去了。
皇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就是因为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才把原本大好的局面搅乱成了如今这样，让他也不知道是该怪太后，还是怪昭王。
皇帝思来想去，沉吟道：“既如此，也就只能先让楚元辰把薛重之的遗骨带回来，再从长计议。”
说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憋闷难受。
先帝当年也说过，愚民最是容易受到鼓动，也最容易遭人利用，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只会说守在边疆的藩王有多么的英勇，却看不到坐在朝堂上的一国之君，他们太容易被人蒙敝双眼了。
皇帝沉着脸问道：“楚元辰还有几天到京城？”
陆连修连忙回道：“他昨日刚进翼州，应该还有七八天的路程。”
若是单人独骑肯定会更快，但楚元辰这一行有上千人，速度难免会受到影响。
“来人。宣内阁。”
皇帝一声令下，就有内侍去文华殿宣人。
萧朔眼帘半垂，掩去了凤眼中，如宝剑脱鞘般的锐利锋芒。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皇帝陆续宣了不少人到御书房。
于是，整个朝堂很快就得知楚元辰已到翼州的消息，同样也知道了楚元辰不但带着北燕的使臣和国书，而且还带回来了薛重之的尸骨。
这让不少人都为之震惊。
岭南王府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满门覆灭了，没想到，事隔十几年，楚元辰居然还能找到薛重之的尸骨。
朝堂中不免议论纷纷。
盛兴安回去后，也把这件事跟盛兮颜说了，他不在乎薛重之能不能找到，在乎的是楚元辰终于要回来了。
他捋了捋胡须，面露喜色地说道：“楚世子应当再有七八日就到京城了，你到时候好好准备一下，让你母亲带你一起去镇北王府向郡主道贺。”
正值晨昏定省的时间，刘氏躺了快半个月了，才终于从内室挪步到了堂屋。
还不等盛兮颜说什么，刘氏颦起眉头，为难地说道：“老爷，不是妾身不愿去，只是妾身这身子骨……”她说着，又咳了两声，一副虚弱的样子。
盛兴安的一番好心情被她泼了凉水，冷冷地说道：“那你就不必去了，以后就当我们盛府的夫人死了。”
刘氏的心里噎了一下。
她装病装了这么多天，也没见盛兴安心软，就想着借这件事拿捏一下，没想到又弄巧成挫了。
刘氏连忙干笑着说道：“还有七八日呢，妾身、妾身到时候必是能好了的。”
盛兴安冷淡地点了点头。
四下里又是一片静。
其他人都不敢开口，只能自顾自地噙茶的噙茶，吃点心的吃点心。
刘氏只能没话找话地说道：“颜姐儿，郡主上次给你的那个嬷嬷呢，有些天没有见到她了。”
盛兴安也是挑了下眉，他听刘氏说过这事，但是还没见过。
“回去了。”盛兮颜含笑道，“我今日去了镇北王府，就把吴嬷嬷也一同带回去了。”
刘氏讶了一瞬，脱口而出道：“回去了？！”
这不是才来了几天吗？怎么就走了呢。
“郡主不是让吴嬷嬷来教颜姐儿你规矩的吗，莫不是……”刘氏想说，莫不是你把人给气走的？
“不会啊。”开口的是盛琰，“郡主可喜欢我姐了，母亲，我姐头上的珠钗就是郡主今日给的，楚元逸说是世子特意从北疆让人带来给郡主的。”
盛兴安的目光不由落到了盛兮颜的发上，他是不懂首饰，但这珠钗上坠的南珠品相一看就极为稀罕，含笑着连连点头，欣慰道：“那定是郡主觉得颜姐儿的规矩好，不需要多教了。”他们盛家的姑娘，自然是不错的！
“以后无事就多去镇北王府走动走动，为父听说，等到楚世子回京后，也该袭爵了。”
镇北王已逝四年，楚元辰依然只是世子，如今北疆已定，世子也该变成王爷了。
盛兴安目怀期待，叮嘱完了盛兮颜，又向盛琰道：“琰哥儿，你既然想要学武，就在王府好好学，不要懈怠……”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翻来覆去就是一些老话，盛兮颜自顾自地把玩腰间的玉佩，用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等到他说得口干舌燥了，才打断道：“父亲，我听说江仪宾是先帝时的探花郎？”
这个盛兴安知道，捋须微微颌首：“江庭……就是江仪宾此人，出身寒门，听说是农家子，上头有三个姐姐，当年是全家倾了全力供他读书的，他也确实有天份，才华出众，不到二十就已经是举人了，会试那年，也就刚刚及冠不久。在殿试时，一篇文章令先帝大为夸赞，听说，先帝本来想点他为榜眼的，但是，见他姿容出色，又年纪轻轻，最后就点为了探花。”
每科殿试中容貌最出众的那个，只要表现还算出色，通常都会被点为探花，在民间也有“最是风流探花郎”的戏称。
镇北王府来交换庚帖的时候，江仪宾是和静乐一起来，盛兮颜当时也见过，闻言微微点头，论姿容，江仪宾确实出色，整个人的气质也颇为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盛兮颜再问道：“那他为何会入赘镇北王府？”
时人对赘婿都是颇有些偏见的，虽说楚家是镇北王府，门第不低，但江庭即然已是探花郎，想必日后的前程也不会太糟，怎么会愿意入赘呢。
若是真不在乎宗族姓氏，他上一世又岂会静乐郡主刚死，就立刻带次子改姓归宗。
但也不好说，说不定也有为了避免皇帝赶尽杀绝的缘故，但若是皇帝真要赶尽杀绝，不管楚元逸是姓楚，还是姓江，其实都没多大区别。
夫妻同体，要是男人犯了大罪，同样会影响到妻儿，也没见谁家可以因为让孩子从了母姓，就能避祸的，那凭什么，从了父姓就能免于被皇帝秋后清算呢。
盛兴安也想让她多了解些镇北王府的事，有问有答道：“听说是先帝赐的婚。”至于为什么挑中了江庭，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忙着读书应考都来不及呢，哪还有空去关心别人家的事。
见问不出什么了，盛兮颜也懒得浪费时间，话锋一转，说道：“父亲，您是不是忘了有什么东西还没给我。”
盛兴安本来正想说，明天他去找人打听一下，再回来告诉她，闻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盛兮颜笑得一脸无辜：“就是打雷那天的事。”盛兴安可是答应了要代替刘氏补给她两万两银子的，前几日她忙得很，没空理会，但这不代表，她不会来讨债啊。两万两可是很多的呢！
听到“打雷”两个字，刘氏抖了下，她咽了咽口水，抢在盛兴安前头，说道：“……我近日身子不济，记性也不太好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她向孙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进去内室拿了一个青色素面荷包过来，呈给了盛兮颜。
刘氏讪笑着说道：“这里是两万两银票，你看看。”
盛兴安瞥了一眼刘氏，他早早就把银票给她了，让她转交给盛兮颜的，她胆子真大，竟然敢私藏。
刘氏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当然知道这笔银子她是拿不住的，本来上次盛兮颜带吴嬷嬷过来见她的时候，她就想拿出来了，但是那不是见到吴嬷嬷了吗，她还以为吴嬷嬷说不定能把盛兮颜教得温顺知礼些。
哎。
这吴嬷嬷也真是个没用的。这才几天，人没教好，自个儿就跑了。
刘氏真是心疼，公中的银子都是她儿子的，要掏出去给别人，就跟挖了她的心一样。
盛兮颜接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银票的真伪，就收进了袖袋里，心情愉悦地说道：“多谢母亲。”
两万两？！三姑娘盛兮芸不禁面露羡慕，心道：大姐姐要嫁去王府，果然就是不一样啊，两万两银子，父亲也是说给就给。可惜她只是庶女，没有这种造化。
银子到手，盛兮颜就适时地掩嘴打哈欠，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倦意。
盛兴安现在正指着女儿飞黄腾达呢，见状立刻说道：“你们母亲也累了，需要歇着，赶紧都回去吧。”
刘氏：“……”她其实一点也不累的。
盛兮颜起身告退：“父亲，母亲，女儿先走了。”
盛兮颜是跟着盛琰一起出去的，一路上又问了一些他近日的功课，听他一通吹嘘后，才回了采岺院。
她把银票收到了一个紫檀木刻竹节纹的匣子里，这里面还有一张从永宁侯夫人那里得来的两万两，盛兮颜美滋滋地看着这两张银票，顿觉自己的荷包满当当的，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要怎么花呢……
要不要去买个温泉庄子呢，上一世她就听说，京城附近有几个温泉庄子风景极好，也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卖。
盛兮颜一心两用，一边想着温泉庄子，一边把珠钗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晃了晃，看着上面的颗颗南珠，笑吟吟地说道：“昔归，你明日去问问，在城门附近临酒的酒楼订个雅座。就是楚世子回来的那天。”
昔归笑着应了。
盛兮颜心情愉悦地又道：“你说，下次去王府时，我要不要给郡主带些东西？”
“姑娘，您做些安神香吧。”昔归给她放开了头发，用乌木梳轻轻梳着，说道，“奴婢今日见郡主眼底有青影，想必近日都没好好休息。”
盛兮颜沉默了，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外祖父笔记中的方子，拍板道：“那就做安神香。”
不过……若是心绪太过纠结，也许安神香对静乐郡主也不会有太大的用处。而若她心志坚定，这安神香就更没用了。
天色越发的暗了。
自踏入九月起，天就暗得更早了，入了夜就有些凉飕飕的。
静乐坐在棋盘前，独自摆着棋谱。
“仪宾。”帘子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随即门帘挑开，一个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江庭相貌俊逸，身穿宝蓝色锦袍，发上束着玉冠，哪怕已到不惑之年，岁月在他的身上也只不过多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阿妩。”
静乐郡主本名楚妩，静乐是她的封号。
两人夫妻多年，自然没有了这么多礼，江庭径直走到了棋桌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棋面，上面黑白两子势均力敌，黑子步步为营，白子见招拆招，以棋盘为天下，两强割据。
江庭收回目光，眉目温和地说道，“今日皇上宣召，商议了去十里亭迎阿辰的事，届时会让昭王代君前去。”
本来由太子代君相迎是最为得体的，但今上尚无皇子，宫有仅有一个年方五岁的公主。
内阁便提议让皇帝亲自出城，商量来商量去的，最后改为了昭王。
角落的熏香炉正冒着缕缕白烟，内室里萦绕着一股甜香的气味，就好似成熟的水果散发出来的清甜。
“我一直宫中，耽搁到现在才回来。”他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后，笑着说道，“阿妩，你换了新的熏香？……这香还挺好闻的。”

第40章
江庭把茶杯递还给了丫鬟，体贴地问道：“阿妩，你今日身子觉得怎么样了？我听闻华陀堂新来了个坐诊大夫，祖辈上曾是前朝御医，对胸痹很有一手，我去请来与你看看吧。”
江庭眉头微蹙，脸上的焦虑掩都掩不住：“说起来，咱们府上的周良医，医术还是不行，你这胸痹都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好。”
“不用了。”静乐轻轻道，“近日已经好些了。”
她纤细的手指拈起了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棋盘的局面更加胶着，两方已经势如水火，各不相让。
江庭显然不相信，又劝了一句：“阿辰都要回来了，若是见你病倒，岂不是会让他担忧。你总是这般畏疾忌医可不好。”
静乐避开了他的话题，说道：“都说人若是不舒坦，就会忍不住去思虑很多的事，我想到，要是我死了会怎么样。然后，我就做了个梦，在梦里，阿辰死在了北疆，后来我也死了，镇北王府就没了。”
江庭按住了她拿棋子的手，不赞同地说道：“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啊，就是往日里太闲了，等到盛大姑娘嫁进来后，你有人说话，就不会整天瞎琢磨了。”
“你先听我说。”静乐抽开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仔细想过了，若是我和阿辰都死了，你与我义绝便是。皇上这个人最会装模作样，不会对你赶尽杀绝的。但是，逸哥儿是楚家人，是镇北王府的人，我们楚家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到时候，逸哥儿要跟他大哥一样，扛起镇北王府。”
静乐有着她自己的骄傲，她为了她的姓氏而荣耀，所以，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因为贪生怕死而抛弃这个姓氏。
身为楚家人，他们要顾得远不是自己的生死存亡，更有北疆的那些将士们，只要楚家还有人在，就还能护得住北疆军，不然等着他们的只会是被皇帝一一清算。
“江庭，你能答应我吗？”静乐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放心。”江庭承诺了一句，“我答应你就是，你总是这样多思多忧，胸痹又怎么会好。”
“这可是你说的。”静乐笑了，笑得娇艳似火，“若真有这么一日，但凡你违了诺言，我和父王的在天之灵，都不会饶了你的。”
“好好。”江庭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说道，“先前你担心阿辰，但现在阿辰也好好的，都快到京城了，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面容温和着说道：“有阿辰在，镇北王府垮不了的。”
一提起儿子，静乐不由眉眼舒展，骄傲地说道：“是啊，阿辰是我父王亲手养出来的。”
江庭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这么早休息，就去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要带给辰儿，我明日还要起启去翼州。”
“去翼州？”静乐的眉梢微挑，问道：“你要去翼州？”
江庭含笑点头：“皇上让我去接辰儿。”
当然不是作为父亲的身份去接的，而是作为鸿胪寺的官员与礼部一同去接洽进京后迎接的礼仪等琐事。本来这差事也是轮不到江庭的，但是，皇帝特意让他去了。
江庭笑问道：“怎么就愣住了？”
静乐笑了笑，说道：“我许久没见辰儿了，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糕点什么的还是算了，这天气容易坏，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不着急。”江庭看着棋盘，拿起了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下。
白子咄咄逼人地吃下了黑子的一片领地，把黑子已经占据的半边天下给打散了。
“吴嬷嬷呢？”江庭随口说道，“好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
静乐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让她去盛大姑娘那里了。等阿辰回来就该操持他们俩的婚事，我让吴嬷嬷去帮衬几天。”
江庭微微颌首，没有多问，静乐就道：“你明日要早起，早些歇着吧。我近日总觉得心里不太舒坦，过会儿再睡，再想想给阿辰带些什么，你不用管我了。”
她展颜一笑，如牡丹绽放般娇艳，又矜贵天成。
江庭看得呆了呆，这才道：“那好吧。我明日一早要出发，就歇到前院去，免得吵醒了你。你要有东西带给阿辰的话，就让人送过来便是。”
静乐笑着应了。
他起身，走到了静乐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静乐的双肩下意识地僵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了自然，江庭给她揉了揉肩膀，又叮嘱了她几句“早点休息”，“不要太累”，“等阿辰大婚后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之类的话后，就出去了。
江庭一走，静乐就把他刚刚放下的那枚白子提了起来，本想丢回到棋蒌里，但在手中拿了一会儿后，又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就又拈起了一枚黑子，沉吟着。
兰嬷嬷过去把熏香掐灭了，给她添了茶水，就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一声轻脆的“啪”，黑子果断地抛弃了原本右上方大好的局面，在白子阵中落下。
这里是白子的领地，但也是白子的弱点所在。
“父王常说，做人不能瞻前顾后，能进就不能退。”静乐目光凌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透着如利剑脱鞘般的锋芒，锐气四溢。
“郡主。”兰嬷嬷迟疑着噏了噏嘴唇，“仪宾莫不是想归宗才……”
“他怕是后悔了。”静乐的眼神有些暗淡，说道，“咱们的那位先帝爷最会做面上功夫，当年谁不说，他对藩王重情重义，对我父王既信赖又倚重。”
“江庭他虽是探花郎，多少也算是人中龙凤，但科举每三年一次，每三年就有一个探花，在这满京城的权贵里头，探花又算得上什么？不说别的，和江庭同科的那些人，也有才华横溢，盛极一时的，如今早就在朝中听不到名字了。”
“但是有了镇北王府作为依仗就不一样了。咱们大荣可没有驸马仪宾不能入朝为官的破规矩。”
静乐嗤笑道：“但是现在，他怕是在担心万一镇北王府完了，也会连累到他。”
这些日子来，静乐也细细地想过。
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事情真得不能深究，这一深究，拨开那层蒙在眼前的纱，便是豁然开朗。
江庭是为了仕途坦荡，荣华富贵才答应入赘镇北王府，静乐并不意外，但是靠着镇北王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在达成目的后，又想要把镇北王府踩进泥泞，这是她不能忍的。
兰嬷嬷沉默了。
当年静乐郡主招婿，老王爷本来是想在北疆的将门子弟中挑那些幼子，又或者庶子的，只要人品好，甚至还已经挑好了一个，让他来京城，与郡主见见面，看看彼此是否乐意。但人还在来京城的路上，先帝问都没问过老王爷就突然赐了婚，赐的就是这位新进探花郎。
郡主不想让老王爷为难，只见了江庭一面，问过他家中还有谁，为何年过二十都未娶妻，以及是否真得愿意入赘，将来孩儿随“楚”姓，三代后才可有一枝还宗。当时，江庭满口愿意，所以，郡主就应了。
就算是盲婚哑嫁，这些年来，郡主也并非把仪宾当作赘婿对待，仪宾的父母家人全都安置的好好的，得享富贵荣华，就连在朝上，也是能帮则帮，仪宾也才不惑之年，就已经位列三品，这对寒门子弟来说，要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根本不可能。
静乐没有再说话。
她继续打着棋谱，白子和黑子交叉着落在棋盘上，内室里静得只余下了轻脆的落子声。
夜更深了。
不知不觉，梆子打了三下，已是三更。
静乐又落下了一枚黑子，此时，棋盘上的局面已经大定，白子输了。
“郡主！”
一个焦急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紧接着，就有丫鬟在帘子外头慌张地禀道：“仪宾被人打了！”
静乐的手一抖，宽大的衣袖扫到了棋盘上，白子和黑子顿时混在了一起，棋面大乱。
静乐定了定神，问道：“怎么回事？”
丫鬟一口气禀道：“赵平说仪宾在二更的时候，突然非要出门，他拦都拦不住，仪宾就纵马到了大街上，被巡街的禁军给拦了下来，因为反抗，让禁军给拽下了马，小腿受了伤，仪宾还差点被禁军给带走。后来赵平赶到，说了是咱们王府的仪宾，才被禁军送了回来。”
赵平是江庭的长随，也是小鱼的亲哥哥。
京城有宵禁，江庭在宵禁的时候出去，自然会被巡街的禁军拿下，若非他是镇北王府的仪宾，现在已经被押去大牢了。
“去叫周良医，我过去看看。”
兰嬷嬷赶紧拿了一条轻薄的斗篷给她披上。
盛夏已过，白日还比较炎热，但夜晚的凉风已经有了秋意。
静乐匆匆去了前院。
周良医还没有到，江庭正捂着伤腿，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痛得蜷缩在了一起，额头布满了冷汗。
听赵平说，他伤的是右小腿，似乎是骨折了。
他一个读书人，此前受过最重的伤也就是裁纸时不小心被划破手指，腿骨折断的疼痛简直是他想都想象不到的。
静乐目光冷静，她抬了抬手，让兰嬷嬷她们留在外头，自行走了进去，又把屋子里头的人也全都打发了。
“江庭。”
静乐在床边的杌子坐下，轻声唤道。
江庭听到静乐的唤声只抬头看了看，眼神迷离，疼痛让他有些不想去思考。
静乐问道：“你还好吧。”
江庭甩了甩头，勉强挤出了一丝笑，说道：“阿妩……我大概是睡得昏头了，还以为天亮了，该去衙门，就跑了出去。现在是什么时辰？”
静乐不答反问道：“江庭，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她的声音在江庭的耳中听来似远似近。
江庭的头也隐隐胀痛，他抬手揉了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头更痛，还是腿更痛。
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梦一个接一个的来，到后来，他都快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江庭慢慢坐了起来，一不小心碰到了伤腿，痛得发出了哀嚎。他咬紧牙关问道：“阿妩，你在说什么呢。”
“我已经死了啊，你不记得了吗？”静乐平静地说着：“你让吴嬷嬷给我下了蚀心草，我胸痹发作，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要害我？！”
说到最后一句地时候，她的声音顿时尖利了起来，惊得江庭全身一震，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朝静乐看了过去。
对！他想起来了。
楚元辰死了，静乐也死了。
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不用时时担心会被镇北王府连累，终于可以卸下镇北王府这个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了。
他赶紧让逸儿上了折子，交还北疆的兵权和藩地，然后迫不及待地带着逸儿改姓归宗。
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了，不用再担心哪天皇帝清算镇北王府的时候，他也会跟着一同落罪，性命不保。
但是，皇帝不肯放过他，要派兵拿他，所以，他就赶紧逃，赶紧逃……
他骑马跑了出去，然后就被人禁军给拦下了。
所以说，他现在是被皇帝给抓住了？
他看着眼睛应该已经死了的静乐，神情怔怔的，颤抖着声音问道：“这里是哪里？”
“地府。”静乐勾了勾嘴角，“你已经死了啊，我们在地府又见面了，你高不高兴！你害死了我，但是你也来陪我了，我们夫妻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遭，你说是不是呢？”
他真得已经死了？
所以，这里是阴曹地府？！
他的头更痛了，一团怒火腾腾地蹿到了头顶，对死亡恐惧让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他死死地瞪着面前的静乐，歇斯底里地喊着：“楚妩，你活该！是你先想要害我！你死了也是活该。”
这一声嘶吼仿佛把压抑已久的恨意全都宣泄了出来。
静乐的眸光彻底暗了下来。
原本，她虽然心有怀疑，并且也从细枝末节中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是，她总是还怀着一丝侥幸，觉得他可能不至于如此。
但是，现在，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我害你？”静乐嗤笑道，“我如何害你？是我逼着你入赘镇北王府？”
“是你害我的，是你。”
江庭宣泄着，有一些藏了很久的话，也在这一刻脱口而出：“楚家仗着自己是藩王，就偏要跟皇上对着干，你们不怕死，但也别连累我！”
“不对，我已经被连累了，我已经死啊……我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楚家随时会被皇上清算？会被夺爵灭门！为什么要害我和你们一起死……”
“所以，你就要害死我？”静乐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苦笑，“只要没有了镇北王府，你就能解脱了？”
“对！”江庭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不住的起伏，恨声着，“只要没有了镇北王府，没有镇北王府……”他就不会日夜难安，生怕被连累，死无葬之地了。可是，他还是死了！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江庭嚎啕大哭起来。
“若是没有镇北王府，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混资历呢，一个小小的探花罢了，真以为你有什么雄才伟略能拜相入阁？”静乐站了起来，“吃着我镇北王府的饭，靠着我镇北王府的富贵人脉，一路扶摇，你这才能做到三品大员。”
她拿起了桌上的杯子，倒了一本凉水，跟着道：“你若真是怕被我镇北王府连累，大可和离而去，我楚妩难道还非就赖着你不成？不过是既舍不得镇北王府的尊荣和富贵，又不想担那等风险罢了，我镇北王府骗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江庭捂着头，脸色惨白，泪水纵横。
他本来以为被点为了探花，从此就能扶摇直上，可是，到了翰林院后才知道，一个小小的探花郎根本算不了。
在翰林院里，状元都不知道有多少个，更有人蹉跎了十几年，胡子都白了也没能得到实缺。
这个时候，先帝问他愿不愿成为镇北王府的赘婿……
当年的画面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最后又定格在了静乐那张冷漠的脸上，紧接着，一杯凉水被泼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你这般不愿意，我楚妩也不会强求。镇北王府给了你二十二年的荣华富贵，和如今的三品官员，你给了镇北王府阿辰和逸哥儿两个孩子，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
冰冷的水让江庭打了个激灵，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这一刻，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缩，似梦似醒。
“看来是清醒了，”静乐淡笑道，“也好，总好过我再重复一遍。”
江庭怔了好一会儿，凉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他慢慢回想起了自己刚刚说过些什么，心头一片慌乱。
“阿、阿妩……”
饶是再能言巧辨，江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为自己开脱，只得道：“我头有些痛，说了些胡话，阿妩，你不要当真。”
“阿妩，你是故意与我说气话吧，我向你赔罪可好？你要我磕头端茶都成……”
江庭惶恐地试图去抓静乐，但是，静乐直接一甩手，他扑了个空，从床上摔了下来。
静乐语气淡漠：“江庭。镇北王府给你的荣华富贵，我们一笔勾销，但你对我下毒，让我受了四年蚀心草之苦，我还是要讨的。我楚妩一向恩怨分明。”
静乐对着他的断掉的小腿猛地就是一踹，毫无准备的江庭发出了一声凄烈的惨叫，难以言喻的疼痛从断骨席卷全身。
“你想要我性命，我既然没死，就废你一条腿，也算是公平。”静乐看着他扭曲的小腿，冰冷地说道，“江庭，你被休了。”
“你也不用担心镇北王府再牵连到你了。”
“就是不知道没有了镇北王府，你又能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静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内室的那一刻，她的眸中流露出了一抹悲切，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郡主。”
兰嬷嬷抬手搀扶着她，担忧地欲言又止。
她的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算这门婚事是先帝所赐，但夫妻二十余年，还有两个孩子，又怎么可能真得没有感情，更何况，郡主还是个重情的。
“我无碍。”
静乐闭了闭眼睛，不过瞬息，待到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就一如往日的冷静自敛。
她的心口隐隐有些作痛，但是，与那蚀心草发作时的疼痛相比，微弱到完全可以忽视。
“天亮后让人去鸿胪寺传话，就说，仪宾昨日梦魇，不慎摔断了腿，不能去翼州了。”静乐吩咐道。
她心道：江庭宵禁时在街上游荡，被巡逻的禁军拦下以致坠马的事，皇帝想必明日一早也会知道的。如今江庭辞去去翼州的差事，皇帝只怕心里又要有过多的揣测。毕竟，梦魇什么的，也实在太像是胡编乱造的借口了。
的确，梦魇一说，实在太假，皇帝压根就不信，他甚至还派了太医去镇北王府上瞧，但江庭的腿确实是断了，而且断腿错位严重，怕是要留下残疾，他甚至还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确实去不成翼州。
皇帝无奈，只能另行指派人。
整个京城都为了楚元辰的归来而忙碌，才不过四五天，临街酒楼的雅座就几乎快要订满了。
等到礼部终于确定了楚元辰进城的具体日子，鸿客楼送来了订位的小木牌。
木牌是下午送来的，不过，盛兮颜一直在小书房里，这会儿才刚刚看到。
拿着木牌，盛兮颜带着一丝小得意，跟着昔归说道：“姑娘我英明吧。早早就让你去订了。”还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昔归乐呵呵地夸道：“姑娘您聪明伶俐，绝世无双。”
盛兮颜两眼弯弯，笑得愉快极了，她就喜欢有人夸她！
盛兮颜把木牌给她，让她收好，说道：“你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书。”
她最近睡前都会把白天看医书时，誊抄出来的内容再重新看一遍，昔归便不打扰，安静地退了下去。
盛兮颜自行回了小书房，这刚一开门，整个人都傻眼了。
那个坐在她的书案后面的绝色青年，正用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着她，笑得无比灿烂。
盛兮颜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楚、楚元辰？！
他怎么在这里！？

第41章
楚元辰一身月白衣袍，腰束着白玉环带，他笑容灿烂，脸颊略有些消瘦，但气息澄静平和，精神奕奕。
盛兮颜呆了一瞬，赶紧快步走了进去，反手又把小书房的门关好。
她看着他，问出了一句傻话：“你又是偷溜进京城的？”
然后又是第二句：“不会又受伤了吧？”
楚元辰轻笑出声，从书案后起身，向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盛兮颜能够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对上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盛兮颜的脑袋有一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也迸住了。
“我回来了。”
楚元辰嘴角含笑，说了这四个字。
他收敛着往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透出来的是无比的郑重。
盛兮颜的心跳快了两拍，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小脸又看向了他，笑着回道：“欢迎回来。”
楚元辰的眸光璀璨。
他定了定神，正色道：“阿颜，你跟我出城一趟可好？”
阿颜是什么？盛兮颜眨了眨眼睛。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叫过她，要不是这里只有她和他在，盛兮颜差点还以为他在叫别人。
她慢一拍地反应了过来：“现在？”
“现在。”楚元辰直接道，“有人病了，怕是不太好。”
他叹了一声，有些无奈：“这一路上也找了几个大夫，都不成。礼部的人倒是说可以请皇上派个太医来，但我不信他。”
在翼州时，就有礼部的官员来接洽，也难免会知道有人重病。
盛兮颜只问：“人在城外吗？”
楚元辰点了头：“暂且安置在了京城近郊的庄子里。”
他们本来是应该住驿站的，但楚元辰带上几个人先行了一步，到了京郊。
把人安置好后，他就来找盛兮颜了。
盛兮颜迟疑了一下，现在已是宵禁的时刻，按理说是不能随便乱走的，但想想，楚元辰都能无声无息的到了她的书房，大概也没什么能难得倒他吧。
盛兮颜把银针收进袖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就说道：“那我们走吧。不过，说好哦，要是外伤的话，我不太拿手。”她还没研读到这部分呢。
“是发烧。已经快七天了，烧得很厉害，还咳嗽不止，有些还会咳出血。”楚元辰简单的说了一下病况，挑了挑英眉，“我想着，阿颜你这般聪慧，医术又好，肯定有法子，就过来找你了。”
盛兮颜高兴了，两眼弯弯。
楚元辰又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渴了，有水吗？”
盛兮颜想也不想，把手上刚要沾唇的水杯递了过去：“我里面放了梅子和蜂蜜，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又解渴。”
他的小丫头怎么就这般可爱！楚元辰伸手接过，一口饮尽。
这水里应该还放了薄荷叶，清清凉凉的，这一路奔波的干渴也缓解了不少。他把水杯递还给了她，说道：“我们走吧。”
盛兮颜眨眨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杯，差点想拍自己一下，她这手也太不听话，自己都还没喝了，怎么就给出去了呢。
她郁闷地把水杯放好，又飞快地给昔归留了一封信，刚想问要怎么去，楚元辰就已经驾轻就熟地翻窗出去了，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盛兮颜定定地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让她的心不由跳得飞快，眼中露出了些许的跃跃欲试。
她迟疑地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掌心粗糙，生着薄茧，磨擦着她娇嫩的掌心有些痒痒的。那是一只经常舞刀弄枪的手，宽厚而温暖。
“下来吧，不会摔着的。”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打消了盛兮颜心底最后一丝的迟疑。
她拉着他的手，果断地抬脚跨过窗户。
楚元辰掌心用力，撑住了她大半的重量，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护着她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盛兮颜高高提起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跃跃欲试地问道：“然后呢？”
“失礼了。”
楚元辰的右手揽住了她的纤腰，带着她一跃而起。
“放心。”
盛兮颜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落在了屋顶上，而紧接着的，就是腾空纵跃，飞檐走壁。
今夜明朗星疏，凉风拂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裙摆也随风而动，衣角翩翩。
她的一双杏目瞪得大大的，但眼中不见慌张。
就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双脚踏不到实地，但那句“放心”让她打从心底里相信，楚元辰是不会让自己摔下来的。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楚元辰扭头看了过来，目入所见的是她眼中没有丝毫保留的信任。
他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正要说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右掌下揽着的是她柔软的腰枝，手掌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掌心滚烫，心跳也陡然加快。
他的脚下差点就是一个趄趔，赶紧把头别了过去，专注着运气。
要是真摔下来，他丢脸可就丢大了。
盛兮颜歪了歪头，露出了一点疑惑。
四下有些静，静得让她的口中有些干涩。
都怪他把自己的水喝光了。盛兮颜在心里胡思乱想了一下，没话找话地说道：“你怎么会在小书房里等我？”
“小书房的灯还没灭，”楚元辰说道，“你的书案上，留着一些没有整理好的誊抄，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他在盛家待过几天，对她的作息和习惯还是有些了解的，她不喜欢把书案上乱得糟糟的，每天必是要整理好了才去休息。
“要是你猜错了呢？”盛兮颜问道。
“不会。”
楚元辰说得很肯定。
他带着她落在了一处屋顶上，前头就是城墙，城墙一直都有人在巡逻，楚元辰需要观察一下。
他回过头，她正好奇的盯着自己，杏眸通透明亮，仿佛能够看清世间的一切污秽。
在她的面前，自己这个从尸山骸骨中爬出来的，为了那一丝生机汲汲营营的人，有些自惭形秽。
楚元辰抬起左掌轻轻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他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底下，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刮得他的掌心痒痒的。
盛兮颜没有动，只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腾空了起来，一阵腾云挪步后，终于再度脚踏实在。
楚元辰放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笑得若无其事，说道：“我们出城了。”
盛兮颜扭头去看身后那高高的城墙，他们如今就在城墙底下，还能看到有士兵在上头四下走动，而他们位置应该是在死角，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原本她还猜会不会有密道什么的，又或者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出来，没想到，竟就这样轻易！
太、太、太厉害了！
她的眼睛里仿佛放着光。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了一句。
楚元辰屈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啸声，在这个黑夜里，这啸声有如阵阵虫呜。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马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它贴着城墙而走，整个马身都隐藏在了城墙的阴影下。
“乌蹄，来。”
楚元辰招了招手，马儿一见主人跑得更欢了，但还是几乎听不到蹄声，它的步子落得又轻又稳。
盛兮颜目光灼灼地看着这马儿，问道：“它叫乌蹄。”
楚元辰点点头，在马儿的头上摸了一把。
盛兮颜：“……”
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马儿就叫乌蹄踏雪，乌蹄这名字，还真够省事的。
她看着马儿油光水滑的鬃毛，从荷包里翻了翻，找出了一颗麦芽糖，递了过去，“你要不要吃？”
楚元辰刚想说“要”，就发现，这麦芽糖是递给马的，关键是，他这傻马居然别过了马首，不但不吃，还朝她喷了一记响鼻。
“不吃吗？”盛兮颜一脸失望，“我亲手做的。”
做给琰哥儿的那匹绿耳的，绿耳可喜欢了！
“吃！”楚元辰肯定地说道，抚着马儿脑袋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自己都没得吃呢，它还不领情，傻马！
乌蹄用漂亮的眼睛看了看主人，又朝盛兮颜掌心上麦芽糖嗅了嗅，舌头一卷，把糖卷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盛兮颜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一把脑袋，一下子就满足了。
“我们走吧。”
楚元辰说了一句，他又一次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一脚踩在马蹬上，带着她一同翻身跃上了马背。
楚元辰拉着缰绳，他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乌蹄立刻就领会到了主人的心意，迈开了步子。
楚元辰瞅准了城墙上巡逻的空档，先是策马贴墙而走，再是用树木掩盖住身影。
直到离开城墙有一段距离，路上已经能够看到连夜赶路的行人时，楚元辰这才拍了拍马首，乌蹄立刻加快了脚步，有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四肢腾跃而起。
乌蹄的速度又快又稳，就算盛兮颜从来没有骑过马，也没有感到太过颠簸，扑面而来的凉风更是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她的头顶上一直以来都是内宅那四四方方的围墙，从来不知道，飞檐走壁，策马狂奔，也能这般肆意痛快。
盛兮颜的手痒痒的，飞快地摸了一把乌蹄的鬃毛。
一路上，楚元辰与她说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那是北疆军的一个将领，这次是随楚元辰一同来京城的。
“前几天我们在路上的时候，突然下了场大雨，一时找不到地方避雨，后来不少人都有些咳嗽，本来咳上几天也就好了，谁都没有太在意，没想到纪明扬他突然就发起了高烧，止都止不住，而且还烧得越来越重，到后来，整个人都烧得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严重起来，手脚也抽搐。”
“除了发烧，他还咳嗽不止，后来又咳出了血，从昨天起，就喘得更加厉害，我们都生怕他一口气憋过去就再也缓不过来。”
楚元辰伤脑筋地皱了下眉，说道：“我们一路上，也给他找过好几个大夫，说是肺热。”
明知道他病成这样还赶路会很危险，楚元辰也只能搏一把，先行一步，带他来京城。
“肺热？”
盛兮颜挑了下眉梢，正色道：“他烧了几天了？”
楚元辰肯定地说道：“六天，从第四天起开始抽搐，到了昨日，人就犯迷糊了。”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至于连夜跑去找盛兮颜，还偷摸摸地把她带出来。
“肺热的话就麻烦了。”尤其还这么多天了，而且听起来这病情还很重。盛兮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仔细回忆了一番医书上的内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忙问道：“你刚说那个人叫什么？”
“纪明扬。”楚元辰挑了下眉，“你认得？”
他也就随便问问，纪明扬一直在北疆，听说从前他就来过一趟京城，盛兮颜不可能认得。
盛兮颜摇了摇头，说道：“不认得。”
但是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上一世，在镇北王府覆灭后，就是纪明扬带着北疆军的一些人蛰伏了起来，占地为王，又收拢了一批镇北王府的旧部，形成了一股不小势力，事事与朝廷对着干，皇帝几次以剿匪为名下旨剿杀，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后来，他还抓到了江庭，一刀一刀削下了江庭的四肢，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抛到了荒郊野外喂狼，江庭足足哀嚎了一天一夜才断了气。不但如此，就连当时已经改姓为江的江云逸也被他斩断了脖子，扔到了乱葬岗。世人都说他嗜血残忍，丝毫不念镇北王府的恩情，连静乐郡主的夫婿和幼子都赶尽杀绝，江云逸可是楚家仅存的唯一血脉。
照理说，纪明扬应当在几年后都还活得好好的，不至于这么早死吧？
盛兮颜放下心来，觉得就算是肺热，他也应该死不了。
然而，她的这种侥幸在见到真人后，化为了泡影。
纪明扬就被安置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小庄子里，盛兮颜见到他的时候，他全身烧得跟火炉一样烫，嘴里还在说胡话，胸口的起伏又快又急，让人看着就生怕他一口气随时会上不来，额头上也全是汗，辗转难安。
这样子一看就不太好了。
盛兮颜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还来不及细想，怎么上一世至少还能活上好几年人，这会儿却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完蛋，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
一息，两息，三息……
盛兮颜持续了好几息才收手，眉头紧紧地皱拢在了一起，退开了两步，说道：“是肺痈。而且很严重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怕是……”
她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这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纪明扬怕是活不过这一两天了。
“大家一样都淋了雨，就他病成了这样。”一个二十来岁青年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沿，“淋个雨而已，怎么就治不好了呢！”
他们在北疆，几进几杀，伤痕累累的，都活着回来了，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怎么就要死了呢？
沙场征战，马革裹尸，他们早就把性命抛诸了脑后，但是，没有死在敌人的刀剑下，反而因为淋雨莫名其妙就死了，这着实让人接受不了啊。
青年忍不住看了一眼盛兮颜，刚刚世子爷说是去找个神医来，他还满怀期待的，没想到找来的居然是这么个小丫头。
“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啊，别不懂装懂还瞎说！”
“世子爷，末将明日一早就去京城，带几个大夫来。”
附近城镇的大夫，他们都已经找了遍，其实说的都差不多，但是他还是不甘心。
楚元辰声音微冷地喝斥道：“韩谦之！”
另一个年纪长些的连忙拉了他一把：“谦之，你别瞎嚷嚷……”
“咳咳咳！”
躺在榻上的纪明扬突然一阵剧咳，咳嗽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胸腔里传出了阵阵嗡呜，他的每一声咳嗽都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一样，越咳越喘，越喘越咳。
四周的人顿时都慌了神，韩谦之顾不上再说什么，生怕他抽搐，俯身压住了他的四肢。
但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重重的“咳”，一口鲜红色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溅了韩谦之满身满脸。
“明扬！”楚元辰的气息停滞了一拍。
韩谦之简直傻了眼，他甚至顾不上去擦溅在脸上的血滴，慌乱地喊道：“老纪！纪大哥！你别死啊！”
纪明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了下去，一口气已是将断未断，他口唇泛白，嘴角上的鲜血显得犹为刺眼。
他快要死了……
盛兮颜已经摸出了袖袋里银针，快步过去，说了一句：“你让开。”
韩谦之恍若未觉，楚元辰一把提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后面一丢：“别碍事。”
韩谦之还想说什么。
盛兮颜拈起了一根银针，迸气凝神，稳稳地扎进了纪明扬的肺腧穴上，银针无风而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呜，颤动了近三息才静止下来。
她见状，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就是第二针。
盛兮颜的每一针都出手又快又稳，三针后，纪明扬的咳嗽就立杆见影的平息了下来。
他闭目躺在榻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也略微顺畅了一些。
盛兮颜的额头上泛起了一层薄汗。
她最近在翻看外祖父的笔记时，才学的这套针法，要不是纪明扬实在太过危急，她也不敢随便用。还好，自己没给外祖父丢脸！
韩谦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刚刚那个已经命悬一线的人，居然被她区区三针，就吊住了生机。
其他人也都不由地看向了她，世子爷说去找神医，原来还真是神医！
韩谦之差点想打自己一嘴巴，自己居然敢怀疑世子爷的话，还去质疑神医。
楚元辰从旁递了块帕子过去，盛兮颜想也不想，就拿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道：“昔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默默地放下手，看着眼前这块陌生的的青底素面帕子。
她还以为是昔归呢，忘记昔归没有跟过来了！
她破罐子破摔的擦完了汗，又把帕子把袖袋里面一塞，就过去给纪明扬把脉，她的心神都放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韩谦之等人正惊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元辰。
楚元辰这递帕子的动作实在是太熟练，也太理所当然了。他们都知道世子爷在京里刚订下了亲事，难不成，这位神医竟是未来的世子妃？
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楚元辰微微点头。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盛兮颜已经放下了搭着脉搏的手，眉头蹙得更拢了。
“世子……”韩谦之一不小心就差点叫成了世子妃，赶紧改口道，“您能救他吗？”
盛兮颜摇了摇头。
肺痈是最麻烦的一种病症，尤其他已经是重症了。就算是外祖父在这里，怕是也救不下来。
韩谦之眼中刚刚冒起的光熄灭了。
与先前的质疑不同，在看过盛兮颜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他已经完全认可了她的医术。
她说不能治，大概是真得不能治了。
纪明扬的脸色稍有了些好转，依然充斥着一片死灰，他身上的三根银针正吊着他最后的一丝生机。
楚元辰问道：“真得救不了吗？”
他不是在质疑，更不是强人所难，只是在冷静的确认这件事。
无论盛兮颜说“能”还是“不能”，他都信她。
对上他那双充满了信任的桃花眼，盛兮颜微微垂下眼帘。
他是第一个夸她医术的人，也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她不想让他失望。
她低着头拼命地想着，把已经翻看过无数的医书在脑海里一一回放，然后，又去拼命回忆着外祖父在教她医术时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头胀得隐隐有些刺痛。
突然，她眼睛一亮，说道：“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在说到试试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眸中闪动着光华，比夜空的星辰更加的璀璨。

第42章
“不过说好了啊，我只是试试……”
“肺痈很难治的，尤其他起病急重，又拖得太久。”
盛兮颜先把话说在了前头，才又道：“但是，有一个法子，或许会有用。”她一口气说道，“楚世子，你去让人四下问问，有没有陈芥菜卤。”
“……芥菜卤？”韩谦之一脸迷惑，嘟囔了一句，“盛大姑娘，您饿了？”饿了的话，可以让庄子里做点饭菜，也不至于大半夜吃咸菜吧。
盛兮颜：“……”
楚元辰斜了他一眼，韩谦之立刻噤声，不敢说话。
盛兮颜不理他，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跟着道：“先看看附近的庄子和村子能不能找到，要是找不到的话，就再去镇子或者，前头的清净寺问问。务必要是陈芥菜卤，越陈越好，至少也要放了三五年的，若是能找到十年以上的就最好了。”[1]
她细细地交代着。
她从前在梁州的时候，曾跟外祖父去过田地，看到一些村民们在做腌菜。那个时候，外祖父无意中说起，让她别看这些腌菜不起眼，关键时刻也是能救人性命的。肺热和肺痈起病太急，经常连救的机会都没有，人就不行了，但若是有陈年的芥菜卤，就能把人从阎王那里抢回来……
那个时候，她还不到八岁，听过也就忘了，直到刚刚才突然记起。
她生怕他们不尽心，尤其那个姓韩的，还以为是自己要吃呢，就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说道：“这是救他的关键，必须要快。”
韩谦之神色一凛，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咸菜能救纪明扬，但还是牢牢地记在心里，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他人也面色郑重。
盛兮颜在心底估摸了一下，说道：“我最多只能吊住他十二个时辰的性命。你们越快越好。”
楚元辰立刻吩咐道：“听到了没，你们现在就四下去找，再着人飞鸽书，让他们也帮着一起找，不用急着赶路。”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随行进京的那些人，因为楚元辰先走一步赶到京城，那些人都还在驿站里。除了重病的纪明扬外，楚元辰只带了五个人，靠他们五个人要找到陈年的芥菜卤也不是太容易。
毕竟百姓家腌菜，那也是为了吃，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腌完后放上三五年都不动的。那就不能吃了啊。
他们要找的也就是腌完后放着放着忘记了，这实在不容易。
“是，世子爷。”
众人纷纷抱拳应命。
“带些银钱去。”楚元辰补充了一句，“大半夜的，别白白扰人清梦。”
盛兮颜又写了一张方子，让他们按方去抓药，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陈芥菜卤，关键还是一个“陈”字。
腌好的芥菜，先是要等到上头长出绿色的霉毛，再放置上至少三五年，芥菜就会渐渐化成水，霉毛也会随之消失，这样的陈芥菜卤才是能用的。
纪明扬身上的银针还没有拔掉，他脸色青灰，口唇泛白，整个人都死气沉沉，要不是胸口时不时会剧烈起伏，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怕是谁看到都会以为人已经死了。
盛兮颜放开了搭着他脉搏的手，眼帘微垂。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楚元辰这会儿已经死了，自然不会再回京献国书，纪明扬没有随他回京，也就没有了这一劫，所以，他能好好的活到几年后，但是，因为楚元辰活下来了，一切就都改变了。
或者说，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楚元辰的命运，进而也改变了很多事。
一个水杯递到了唇边，楚元辰在她耳边问道：“累不累？”
“累。”
盛兮颜无精打采地回道，声音里有些许连她自己也没有留意到的撒娇。
施针十分的耗费精力，就算只有区区三针，在全神贯注下，她都觉得比看了一晚上的书都累。
她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盛兮颜：“……”
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干脆又把剩下的水都喝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楚元辰放下水杯，说道，“后头有空的屋子，可以去歇着。”
盛兮颜掩嘴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有银针吊着纪明扬的生机，几个时辰内是没有问题，她也打算先休息一下，免得待会儿精神不济，影响施针。
楚元辰带她出去了，走在院子里，面对迎面而来的晚风，盛兮颜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这庄子是镇北王府名下的。”楚元辰随口说道，“丘婆子一家最擅长料理瓜果，种得西瓜可甜了，每年都会送不少去王府。”
盛兮颜眼睛一亮，问道：“原来上次的西瓜是这里送去的啊，又甜又脆又好吃。”
楚元辰怔了怔，自己不在京这些日子，她和自家娘亲都已经这般熟了？连西瓜都一块吃上了？
看着她那双仿佛没有阴霾的眸子，楚元辰的嘴角不由翘了翘。
她问道：“王府里的鱼又是哪儿送去的？”
“鱼吗？”楚元辰还真不知道，“王府有好几个庄子都挖了池塘养鱼……”
从瓜果说到鲜鱼，又说到了盛兮颜最喜欢的一种果子露，楚元辰把她送到了厢房，盛兮颜抿了抿嘴，突然说了一句：“你别皱着眉头了，不好看。我会尽力的。”
楚元辰：“好……”
盛兮颜关上了门，楚元辰还站在那里，眉眼舒展，他心里知道，刚刚她故意说着西瓜，鲜鱼什么的，就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呢。
好到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盛兮颜和衣睡了一个多时辰，又匆匆赶过去。
这一晚上，纪明扬的情况还算稳定，当中有过一次剧咳，让盛兮颜及时用银针稳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纪明扬的生机也在一点一点的耗尽。
盛兮颜和楚元辰都在等着。
附近的庄户和村子里的百姓们全都问过了，腌了一年半载的倒是有不少，但要三五年以上的，就找不出来了。
于是，他们又兵分几路，去了更远的村子和镇子。
一直到天蒙蒙亮，韩谦之兴奋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找到咸菜……不对，找到芥菜卤了！”
盛兮颜心中大喜，赶紧跑出去看。
韩谦之带回来一大坛，有酒坛那么大，就放在堂屋里。
他跟着出来，嘴里还说道：“世子爷，末将是从一家快要关门的酒楼里找到的。他们在盘店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一坛腌了不知道多久的芥菜。”
韩谦之一家家的敲门去问，一无所获。
本来已经快要绝望了，就让他绝处逢生地见到了一家大清早就在盘店的酒楼。
“所以说，天无绝人之路，就连老天爷都不肯收老纪呢！”韩谦之笑得畅快极了，他得了这坛子芥菜卤后，就赶紧回来，生怕来不及。
“盛大姑娘，您赶紧看看，这能不能用吧。”韩谦之小心翼翼地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道，“我问过掌柜的了。掌柜的也忘了到底放了多久，但他说至少也得有五年了。”
他心里忐忑，生怕盛兮颜觉得年份还不够。
这个坛子一看就是放置了许多年，扎着坛口的油纸也已经泛黄了，不但满是灰尘，还长出了一层白毛。
韩谦之忙道：“我没敢擦。”他是原封不动搬回来的。
“要打开吗？”得到盛兮颜肯定的点头后，楚元辰主动道，“我来。”
他过去把坛口的油纸剥开，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毁了这一坛子来之不易的芥菜卤。
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冲鼻而来，盛兮颜被呛得皱了下眉。
她凑过去看了看，又让人拿了一把干净的酒舀来，伸到坛子里捞了捞，芥菜都化为了液体，提起来的时候，酒舀里的液体清澈如水。
“应该可以了。”盛兮颜欢喜地说道，“你们谁去拿个小碗来。”
“我去！”
韩谦之飞奔回去，很快就拿了一个大海碗过来。
盛兮颜默默地看了一眼这么大的碗，舀了大约碗底的量，又让楚元辰把坛子盖好扎紧，就捧着碗就进去了。
她搭了一会儿脉搏，对着韩谦之说道：“灌下去。”
“直接喝？”韩谦之傻问道。
“对呀。”盛兮颜理直气壮道，“总不能拿来下碗面条再喂他吧？”
韩谦之：说得好有道理啊。
楚元辰往他背上拍了一下，说道：“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罗哩罗嗦的。”
盛兮颜退开了一步，韩谦之就拿了一个小木勺，把碗里的芥菜卤送到纪明扬的嘴里。
盛兮颜紧张地在一旁看着，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微微用力，直到见纪明扬的喉咙还有吞咽的动作，肩膀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纪明扬还能吞咽，但是很慢很慢，韩谦之只能一点一点的慢慢喂。
估计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细致的活，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足足花了一盏茶，才把碗里的陈芥菜卤全都喂了下去。
盛兮颜的心里其实多少也有些没底，但她相信外祖父，外祖父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所有人都耐下心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天色越来越亮，朝阳的光芒驱散了黑夜。
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候，一直盯着纪明扬不挪眼的韩谦之突然惊喜地脱口而出：
“烧、烧退下来了！”
“世子爷，老纪的烧退下来了！”
他最先是见纪明扬的呼吸似乎没有那么急促了，就试探地搭了一下他的额头，额头还很热，但比起刚刚的滚烫来，明显已经降下不少。
“我看看。”盛兮颜把咬了一半的包子放回到碗里，过去给他搭了脉，面露喜色。
陈芥菜卤真得有用！
“药呢！”
盛兮颜赶紧问了一句。
先前她开了方子，让他们抓药来熬的，这药已经熬好了，正在炉子上温着，她一问，立刻就有人端了进来。
“喂他喝下。”
盛兮颜吩咐了一声，自然还是韩谦之来喂。
也不知道是纪明扬的吞咽快了一些，还是韩谦之已经熟练了，这碗药喂得非常顺利。
一碗药下肚，纪明扬没有任何的异样。盛兮颜又观察了一炷香左右，就拔掉了他身上的三根银针。
纪明扬依然呼吸平稳，没有剧咳，更没有憋喘，除了脸色还难看些，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行了。”盛兮颜毫不掩饰脸上的欢喜，说道：“他的命应该能保住。”
韩谦之就等着这句话，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纪，老纪……”韩谦之轻轻唤了两声，又向盛兮颜问道，“盛大姑娘，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从脉象来看，应该是快了……”
盛兮颜的话刚说完，纪明扬就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韩谦之惊喜地喊道：“老纪！”
“咳！咳咳！”纪明扬又是一通剧咳。
韩谦之紧张极了，但这一次，纪明扬只咳了几声就奇迹般地停了下来，然后虚弱地说了一句：“好饿……”
盛兮颜轻笑出声，她轻快的笑声让沉闷了数日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愉悦。
“他能吃东西吗？”楚元辰问道。
盛兮颜肯定地点了点头：“能。”
外祖父常说，不管是什么病，最怕的就是食水不进，只要还能吃得下，就会有转机。
“弄点清粥，他应该好几天都没进过食了，先少吃点看看，只要没有吐出来，就让他吃。”
等到他一碗粥落肚，出去找陈芥菜卤的人也陆陆续续赶了回来。
得知纪明扬已经醒了，所有人全都喜形于色，心里满是庆幸，庆幸世子爷当机立断，带着奄奄一息的纪明扬先来了京城，更庆幸，他们未来的世子妃竟然是个神医！
除了韩谦之找到的这一坛芥菜卤外，他们还带回来一坛三年份的，就是保存的不够好，坛口的油纸都已经被老鼠咬坏了，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腐臭味，盛兮颜实在很难确定还能不能用，就让他们先放到院子里去。
楚元辰看着韩谦之带回来的这坛子陈芥菜卤，沉吟了片刻，问道：“它是用来退烧的吗？”
盛兮颜摇了摇头，说道：“纪明扬是肺痈，单单用退烧的药物是没用的，他热毒犯肺，只要体内的热毒不清，高烧就退不了。这陈芥菜卤可以用来清除外感毒邪，毒邪一除，烧自然就退了，只要烧退了，后面再逐步拔除热毒，阴滋养肺就可以了。”
这说来简单，但是无论是肺热还是肺痈，最难的还是毒邪难清。
所以一旦得了此病，尤其是重症，几乎很难活命。
“纪明扬起病太急太重，就算现在略有好转也不能掉以轻心，很可能还会反复。这陈芥菜卤要继续吃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脸上因为熬夜略有疲态，嘴角弯起，颊边的梨涡略隐略现。
楚元辰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仿佛若无其事地瞥开了目光，随口问道：“别的发烧能治吗？”
盛兮颜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外祖父没说，不过……”她眼睛微亮，身子下意识地凑了过去，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你们打仗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受了伤后就会发烧？然后高烧不退。这也是外感毒邪！所以，我觉得，陈芥菜卤对外伤引起的高烧不退，也会有用！”
她说完，又站站好了，抿了抿嘴，说道：“只是我没有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就和我想的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楚元辰在听到这话后，人几乎呆住了。
在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受伤，而是受伤后的流血不止，以及高烧难降。
若只是受伤，不管伤得多重，大多都能救得回来。
但一旦发高烧，几乎就没救了。
若这东西真得可以用在战场上……这可以救回多少人的性命？！
楚元辰的心不由怦怦直跳，慢慢攥紧了拳头。
盛兮颜展颜冲着他笑着，阳光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仿佛会放光，就算她没有说话，楚元辰也分明从她脸上看到：快来夸我吧！
楚元辰终于忍不住抬起了手，在她发顶上摸了摸，说道：“阿颜，你真厉害！”
盛兮颜笑得更加灿烂，弯弯的眉眼透着难以掩饰的高兴。
感受着他手掌上传来的温暖，盛兮颜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烫，她飞快地说了一句：“我出去吹吹风。”提着裙裾，拔腿就跑了。
楚元辰的手还伸在半空中，那一瞬间，心里不禁有些空荡荡，他慢慢收回了手，注视着手掌，又轻轻地虚握，好像还能抓住她的体温。
他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他的嘴角弯起，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正要跟过去，有人匆匆来禀说有北疆送来的紧急军务，只得遗憾作罢。
此刻，已过巳时，日头烈了许多，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后，盛兮颜的耳垂没有那么烫了。屋子里头人太多了，又围着纪明扬七嘴八舌的，她嫌闷得慌，打算去田边走走再回去。
盛兮颜随便问了一下，丘婆子就叫上她儿媳妇过来给她指路。
这庄子不大，只有十来个庄户，但胜在景致不错。丘婆子对伺弄瓜果很有一手，就把大半田地开辟出专种瓜果，这个时辰，有不少庄户正在田上忙碌，挥汗如雨，一派生机勃勃。
“盛大姑娘，咱们庄子上还种了柚子，最近可以吃了。”张西家的也知这就是他们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格外热络的说道，“奴婢让人给您摘一个尝尝？”
柚子？盛兮颜眼睛一亮，她记得柚子是长在南边的，京城还挺难买到的。
见她喜欢，张西家的忙道：“是奴婢的婆母养活的，今年还是第一次结果子。”
她正要使唤人去摘，就见盛兮颜突然停下了脚步，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有十来个人正穿过林子朝这边走过来。
打头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须，手摇折扇，面上带着上位者的矝贵和不怒而威。
盛兮颜一眼认出，那是皇帝。
她皱了下眉，他们的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喜欢白龙鱼服，微服私访啊。
不是盛兮颜不想避，实在是她发现他们的时候，皇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显然是认出她来了。
想想也是，上次自己让皇帝憋屈得快要吐血，他认不出自己才怪呢。
萧朔落后皇帝半步，他唇边含笑，容貌昳丽，闲庭信步间，优雅从容。
一行人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盛兮颜福礼道：“秦老爷。”
皇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问道：“原来是盛大姑娘，你怎么会这儿？”
盛兮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随便走走，正要去摘柚子呢。”
她大大方方的样子让皇帝有点意外。
“若秦老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反正皇帝在玩白龙鱼服，盛兮颜就干脆睁眼瞎的当他是个普通人。
“等等。”皇帝喊了一声，说道，“盛大姑娘是自个儿来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盛兮颜的身上，露出了几分探究。
皇帝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跑来这里的，他一大早就收到消息，说是楚元辰悄悄带人离开驿站，正在京郊的庄子上。
想到上次被他潜回京城闹了一顿，自己最后却只能硬是捏着鼻子咽下了，皇帝简直辗转难眠，所以，他打算亲自走一趟，最好是能把楚元辰堵个正着。
唯有拿捏到了楚元辰的把柄，才能打压住他的气焰。
没有想到，楚元辰没有见着，却看到盛兮颜。
盛兮颜颜色极好，姿容称得上绝色。但皇帝对她并没有半分欣赏美人兴致，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不是楚元辰带她来的？难道他们在太后赐婚前就已经有了瓜葛，还是说，太后的赐婚打从一开始就是中了镇北王府的圈套……
也就片刻的工夫，皇帝的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场阴谋大戏。
他的锐目微微眯起，态度更加的强硬了：“阿辰也在这里？”
盛兮颜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秦老爷，楚世子不是要五天后才回京吗，我还订了那天的雅座呢。”
她的脸上并无半点异样，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皇帝总不能去个小姑娘争三说四，他丢不起这个脸，就直言道：“前头是镇北王府的庄子吧，带我去坐坐。”语气不容拒绝。
盛兮颜浅浅一笑，也不挪步，说道：“秦老爷，怕是不太方便。”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尖利着嗓子道：“盛大姑娘，你敢抗旨？”
盛兮颜笑而不语，那样子似乎是在问：旨在哪里。
皇帝是白龙鱼服，他既然没有主动揭开身份，自然不能说，他的话就是圣旨。
这幅油水不进的模样，气得皇帝差点就变了脸。
“颜姐儿。”
这时，一个温柔飒爽的声音在她身后唤道，盛兮颜的心一下子就定了，转头甜甜一笑。
静乐郡主朝她走过来，她步伐迈得很大，但却不显急切，人未到，声先至：“秦老爷，您也一大把年纪了，别总盯着小孩子欺负。”

第43章
静乐径直走到了皇帝的跟前，笑着问候道：“秦老爷，您今日怎么有兴致出来踏秋？前阵子还听说您病着呢。”
先前，为了谁出去迎楚元辰的事，朝堂上曾闹过一波。
照理说，没有太子，皇帝亲自去会更显郑重，历史上也有过先例，并传为佳话，但是，皇帝宣称龙体抱恙，最后才定下了昭王。
皇帝的面色沉了沉。
静乐当了这么多年的质子，早就知道皇帝的底线在哪里，丝毫不怵地直击弱点：“这眼看着辰儿就要回来了，薛叔叔该停灵在哪儿，您病了这么久，都还没给个准话呢。”
皇帝：“……”
他“啪”的一声收拢了手中的描金折扇。
静乐拂了拂衣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倒是觉是太庙不错？”
“荒唐！”皇帝愠怒，脱口而出，“静乐，你大胆。”
他的眼神阴侧侧的，冷声道：“薛重之勾结南怀，死有余辜，有何脸面停灵太庙，再见先帝和太祖太宗的面！”
“勾结南怀？”静乐面不改色地说道，“您要不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好好论论薛重之是怎么死的？”
皇帝捏紧了扇柄，折扇毫无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先帝当然也想把薛重之定为谋逆，以绝后患。但是，总不能三个藩王全都先后谋逆吧，这实在堵不上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更不想将来在野史上被人说嘴。
他愠怒道：“薛重之停灵在何处，礼部自会有所安排。”就轻飘飘地要把这个话题揭过。
盛兮颜若有所思，接口道：“郡主。我听说，岭南王府被南怀人火烧的那一日，可吓人了！有数万蝗虫出现在了堪古城的上空，就跟黑云一样，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天昏地暗。百姓们都说是因为岭南王薛氏一门死得无辜，又是满门忠烈，连上天都在为之哀呜。”
皇帝的心头一颤，脸色阴沉的仿佛能够滴下水来。
静乐一唱一搭道：“是啊。颜姐儿，你那个时候还没出生，怕是不知道，那一日，湛古城上方，蝗虫声声，漆黑一片，有如鬼域，据说，薛氏满门和所有死在火海中的百姓全都化为了厉鬼，要向害死他们的人复仇……”
“够了！”皇帝冷声道，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神也跟着有些飘忽。
“秦老爷，您怎么了？害死薛重之满门和堪古城百姓的是南怀人啊，他们要复仇也该找南怀才是。”静乐含笑，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皇帝。
“原来真是这样啊。”盛兮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抚掌道，“这次楚世子扶灵进京，说不定上天也能有所感召，有如当日湛古城那般，乌云蔽日，蝗虫过境……”
皇帝的胸口起伏不定，气急反笑道：“好啊。那我就等着，是不是会有这么一天！”
真是好，好啊！盛家的这个丫头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跟镇北王府倒是绝配！一样的目无君上。
皇帝怒意翻滚，直接拂袖而去，一众人等赶紧跟上，心中都是无比忐忑，可想而知，皇帝在这里吃了瘪，一会儿定是会雷霆震怒的。
萧朔凤眼微眯，若有所思，正要离开，他的神情突然一顿，目光落到了盛兮颜腰间的那块麒麟踏祥云的羊脂白玉佩上，瞳孔微缩，尾指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素来掩饰到完美无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没有惹来任何人的注意，他转身跟上了皇帝，很快就走远了。
可算是把皇帝给气走了！
静乐就是要把人给气走，不然就她们两人还真不好拦。镇北王府和皇帝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静乐太了解他了。在皇帝没有抓到把柄之前，自己只是口头上气气他，他这般好面子，也不会拿她们怎么样。若是让他拿住了把柄，就算她恭恭敬敬，做小伏低，他也一样会要她们的命。
既然如此，又有何可惧？！
显然盛兮颜也很明白自己的意图，静乐越发乐了，她拉住了盛兮颜的手，含笑道：“我们回去。”
盛兮颜笑得开心：“郡主，您怎么来了？”幸好静乐郡主来了，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把皇帝弄走呢。
静乐边走边说：“我早上收到了口信，说是阿辰已经先行一步到了京城，有人向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正要来堵人。”她简单地说了一下，“所以，我就赶紧来了。刚一到庄子，就看到丘婆子匆匆跑来，说是你被皇帝拦住了……”
静乐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住了脚步，拉着盛兮颜手，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上次我就觉得你的身上缺了点什么，这下可算是想起来了！”
她把腰上的马鞭解下，往她手上一塞，这下满意了：“小姑娘家的，身上没人称手的武器可不行，这马鞭你先用着，就算不会玩，也能拿来唬唬人，免得总有人觉得你好欺负。这马鞭是我母妃当用过的。”
盛兮颜捏着手上的马鞭，呆了呆，又连连点头。
她曾经以为女儿家活一辈子，也就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内宅，管管阖府的衣食住行。但是，现在她觉得其实应该还有更多的可能。
盛兮颜由着静乐把马鞭了挂在了自己的腰侧，开开心心地跟着她回去了。
“娘。阿颜。”
楚元辰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到他们回来，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了，那双与静乐相似的桃花眼中溢满了欢喜和想念，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静乐至少已经四五年没见到儿子了，日日夜夜都在想，想他一个人在北疆会不会害怕，想他会不会怪自己把这么重的担子都推到他的身上，想他会不会受伤……一时间有些怔怔的，第一反应是，幸好儿子模样没长歪，跟记忆里的一样，应该不会被儿媳妇嫌弃，第二反应就是……
“长高了。”静乐喜极而泣，她抬手比了比，“上次你还与我一般高呢。”
这么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的阿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长大了。
楚元辰只笑着，嘴角的笑容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说道：“别哭了，妆花了会丑的。”
静乐：“……”
她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抬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他小时候一样，楚元辰还很配合的微微俯下身。
静乐菀尔一笑。倒是少了一些离别多年的生疏。
“娘，阿颜，先进去坐。”
楚元辰搀着静乐走了进去，又问盛兮颜道：“没事吧？”
听说皇帝为难，楚元辰本是要过去的，但因为静乐已经去了，才勉强按耐了下来。
盛兮颜摇摇头，笑吟吟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当听到“蝗虫”的时候，楚元辰沉吟了片刻。
静乐随口问了一句：“阿辰，是你让人来给我传信的吗？”
楚元辰若无其事地应道：“是啊。”
静乐不以为异，倒是盛兮颜心里明白，这传信的怕不是楚元辰，而是萧朔吧。楚元辰不可能知道皇帝会来，不然也不会毫无防备。
思忖间，就回了堂屋，等到各自坐下后，静乐定了定神，开门见山地说道：“阿辰，我和你父亲和离了。”
她的目光直视着楚元辰，毫不避讳地又补充道：“准确的说，是我休了他。”
休了？盛兮颜眉尾一挑，这么说来，蚀心草果是江庭的手笔！？
静乐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她原本还是想着楚元辰要五天后才能回来，没想到，会提前见到他。一路过来的时候，她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能拖延，她不想和儿子之间留下什么嫌隙和误会。
楚元辰只露出些许的惊讶：“出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盛兮颜却留意到他的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愠怒。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愠怒并不是对静乐的，而是对江庭的。
盛兮颜还记得楚元辰上一次回京，是瞒着静乐的，就连后来伤得这般重，都没有去镇北王府暂避。她原以为是不想让静乐担心，但后来想想，当时连楚元辰的死讯都传回来了，还有什么能比下落不明和身死更让静乐担心的呢。
除非是实在不能说……
难不成这江庭不但给静乐郡主下药，还做了什么让楚元辰如此防备的事情？
静乐放在膝上的双手在袖中紧捏成拳，语气平静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只掩去了盛兮颜的这一部分。
楚元辰点了点头，说道：“就照娘说的做吧。”
静乐眼中一喜，几乎不敢相信地脱口而出：“你同意了？”
楚元辰与她四目相对，乌黑的桃花眼清澈如明镜，笑着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同意？”
枕边人一心要自己的性命，这换作是谁都忍不下去。按照大荣的律法，若是蓄意杀夫，可判绞刑，总不能反着来，连休夫都不成？
静乐明显松了一口气，愉悦的笑容从唇边一直蔓延到了眉梢。这几天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其实就算楚元辰真的不同意，她也会执意如此，但她真不想为了江庭，和儿子闹得不痛快。
楚元辰的支持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静乐端起茶盅，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后，又道：“我想让江庭搬出王府。”
楚元辰只说：“您做主就行。”
静乐的眉眼皆是笑意，果然不再提江庭，话锋一转，问道：“纪明扬怎么样了？”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
“精神还不错。”楚元辰笑道，“刚刚吃了一大碗粥，也没吐，体温又降了一些，也不出汗了。”
这既是说给静乐听的，也是说给盛兮颜听的。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我就说嘛，命保住了。”她小巧的下巴高高昂起，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楚元辰捧场地鼓了掌，赞道：“阿颜说的是。阿颜最聪明了。”
盛兮颜被夸得两眼弯弯，比旭日还要灿烂的笑容更显明媚。
这两人的熟稔简直连瞎子都看得出来。静乐挑了下眉梢，扭头去看楚元辰，后者对她眨了下眼睛，示意一会儿再跟她说，于是，就很默契的什么都没问，只暗暗点头，心道：没想到她儿子不着调归不着调，倒还挺会哄女孩子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纪明扬还很虚弱，等楚元辰带静乐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又睡着了。
静乐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庄子上的几个北疆军将士纷纷过来给她见礼，静乐本就是个爽朗的性子，也不端架子，很快就与他们说得热络，又打听起了楚元辰在北疆时的事，她想多了解一些儿子的事。
纪明扬一直到申时才醒，盛兮颜给他搭了脉后，就让韩谦之又喂他喝了一次陈芥菜卤。
“他的脉象平稳了。”
烧还没有完全退，但已经好了不少，真要说起来，就像是从一杯开水降成了一杯温水，呼吸也平稳了，一下午都没有再咳血。
“这陈芥菜卤每天要喝三回，每次小勺里十勺左右，还有，我开得药一定要每天都喝，一天两次。”盛兮颜一本正经地叮嘱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先就这样吧，过上两日，我再来给他复诊。”
她说的话，自有人一一郑重记下，不敢怠慢。
纪明扬还很虚弱，醒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睡着了，但这会儿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完全不似昨日那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他在去了一趟阎罗殿后，又被硬生生地拉回了人间。
所以，盛兮颜就要回去了。
她都出来快一天一夜了，先前是纪明扬性命垂危，实在走不了，现在不得不走。
因为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去而复返，静乐暂且留在了庄子里，让楚元辰送她回去。
两人一骑，以乌蹄的脚程，在城门关上前，赶回了京城。
楚元辰揽着她从盛府旁的一条小巷子翻墙跃了进去，无声无息地把她送回到了采岺院，又护着她翻了小书房的窗户。
盛兮颜隔着窗户对他说道：“要是纪明扬的情况有变化，不管是体温又上去了，或者是咳喘不止，你记得过来找我。”
楚元辰斜靠在窗前，一副站没站相的样子，问道：“五天后你来不来接我？”
他说的是进京那日。
盛兮颜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订好雅座了。”
楚元辰眼中一喜，又凑过来了一些，得寸进尺说道：“那到时候，你要不要再扔个荷包给我？”
盛兮颜偏着头，认真想了想。
楚元辰见状，再接再励地哄道：“你亲手做的，我想要青莲色，上面绣竹叶的。好不好？”
“我……”
她正要说话，眼前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她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小书房的打开了，就是一个惊喜的声音：“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是昔归。
她赶紧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又哭又笑：“姑娘，我都快急坏了。”
盛兮颜先是说了一声“抱歉”，她也没有想到会那么晚回来，又说道：“你看到我留的信没？”
对昔归，她现在已经相当信任了，因而为了避免昔归太着急，她在信里还特意写明了，有人得了急病，是镇北王世子带她出去的。
她和楚元辰有婚约在，想必可以让昔归稍稍安心。
“看到了。”
昔归点点头，她一早起来就发现盛兮颜不见了，又在书房里看到了那封信，那一刻，她简直傻眼了。
其他倒还好，除了她以外，也就峨蕊能够进屋伺候，只要打发掉峨蕊，再去跟夫人报一个身子不适，倒是没有人会发现姑娘不见了，但是，她的心弦还是紧紧崩了一整天，难以安生。
“姑娘，以后您还是让我守夜吧。”昔归欲哭无泪，“下次您再偷偷跑出去，也能带上奴婢。”
盛兮颜笑而不语，她打了个哈欠，扯开话题道：“府里没什么事吧？”
昔归哀怨地看着她，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姑娘，大姑奶奶带着表姑娘来过一趟。”
她说的是盛氏和赵元柔母女。
“琥珀悄悄告诉奴婢，大姑奶奶是来与老爷商量大归的，还想把表姑娘过继到老爷名下。”
“啊。”盛兮颜挑了挑眉梢，说道，“赵家人都死光了吗？”不然干嘛把自家姑娘过继给别人？
昔归又道：“琥珀说，夫人不敢做主，就答应她们等老爷回来与老爷说说，大姑奶奶还应承了夫人，若是事成，给夫人一万两银票做为答谢。夫人怕是动心了。”
盛兮颜不以为异，以刘氏的贪心，不动心才怪呢。
她微微颌首，困倦道：“我困了。”
她一共只合了一个时辰的眼，早就困得两眼发直了。
“你替我准备热水吧。”
昔归匆匆退下，盛兮颜正要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楚元辰就站在阴影下，微微启唇，无声地说了“荷包”两个字。
盛兮颜掩嘴轻笑。
洗漱后，她顾不上头发还没晾干，就一头倒回到了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皇帝毫无困意，他沉默地站在御书房的窗前，久久没有出声。
这个时辰，他本来该歇下了，但是今夜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连后宫里新纳的美人都不想理。
当年，他在起程去岭南前，先帝就告诉他，成大事者不能拘泥小节，唯有消除掉所有隐患，才能保得大荣朝千秋万载。
三位藩王虽然为国有功，但是他们在藩地盘踞百多年，早就有了割据一方的架势，藩地的百姓几乎都要忘了他们是大荣朝的百姓，藩地的将士们更是只忠于藩王。藩王不除，大荣朝的天下就永不能尽数掌握在秦家人的手里。
他相信先帝说得对，三个藩王，各自有三十万的兵权，而禁军总共也不过八十二万，他们现在是没有异心，但人心难测，兵权还是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更能安心。
皇帝遥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思绪万千。
先帝是旷世明君，雄才伟略，旷古烁今，哪怕薛重之曾是先帝的伴读，又是知交好友，但是，为大荣基业，先帝还是忍痛舍弃了。
一切都很顺利。
那一天，是他亲自带兵去的湛古城。
他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天空也像是被染了血，触目惊心，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油味。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赤红色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城池，黑烟和火光缭绕，绝不可能再有任何生灵逃出去，就算有，也难从这数万大军的包围圈中逃出生天。
但是他不能离开，因为先帝让他必须确保斩草除根。
所以，他是打算等到火灭了后，就带兵进城。
就在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了蝗虫。
密密麻麻蝗虫也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源源不断，它们就像是一团团黑云不住翻滚，瞬间就遮蔽了天空，四周一片漆黑，从白昼突然就到了黑夜，连漫天的火光在这些黑云面前也黯然失色。
蝗虫的翅膀振动着，嗡呜着，让他的耳朵都几乎快要被振裂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了心头。
是侍卫们拼命护送着他离开湛古城。
一直到蝗虫散去，他才又返回了湛古城，清点岭南王府的尸骸。
后面就非常顺利了，岭南的藩地收回后，先帝是想把薛重之一家厚葬的，也专门建了衣冠冢，甚至还亲自去皇觉寺为薛重之上了一炷香，也算是全了这一番君臣之情。
偏偏民间不知何时，就有妖言惑众，说湛古城上空的蝗虫蔽日，是薛重之死不瞑目，是上苍觉得事有蹊跷，为薛重之一家呜不平，甚至就连朝中，也有御史直问先帝……
“阿朔。”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盛家那丫头今日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庄子上回来后，皇帝就一直心神不宁，他总是忍不去回想那一天。
这都二十余年了，只要一想到，那遮天蔽日的蝗虫，他就会打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阵阵呜嗡。
萧朔温和地安抚道：“京畿并无蝗灾报上。静乐郡主就是想要激怒您，把您气走呢。”
皇帝频频点头。
他本来是要去逮楚元辰的，可是被静乐和那盛家丫头胡搅蛮缠了一通后，就把正事给忘了。
现在想来，说不定楚元辰还真就在庄子上。
这时，有内侍进来通禀：“皇上，钦天监监正到了。”
皇帝定了定心神，说道：“传。”
这个时辰宫门其实早已落锁，但皇帝要见谁，落锁也得开。
钦天监监正大约五十来岁，见过礼后，就恭敬地束手站在下头。
皇帝坐回到御案后，问道：“近日天像可有异样？”
监正下意识地朝萧朔看了一眼，萧朔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一身红色麒麟袍就仿佛染了血一样，让人望而胆战。
监正打了个冷颤，头低得更低了。

第44章
钦天监监正垂下眼帘，躬身道：“皇上，京畿近日会有一场暴雨。”
暴雨？皇帝先是不以为然，接着，他想到了什么，眉宇紧锁，坐直了身体说道：“你说什么？！”
“有暴雨。”监正战战兢兢地禀道，“臣前日上过折子。”
这么一说，皇帝似乎也想起来了。
的确有过这样一道折子，钦天监有预测气象的职责，时不时也会报一些暴雨啊，干旱之类，他大多看过也就放下了。
“暴雨在什么时候？”皇帝郑重地问道。
“九月二十三日。”
九月二十三。
皇帝的心头狂跳，是礼部定下的，楚元辰进京的日子。
当时在定日子的时候，楚元辰曾多次上折子，经过各种交涉，最后才定在了九月二十三。难道，是楚元辰他们也从星相上看出那日会有暴雨，才特意这么安排，就想着要借着暴雨来生事？
皇帝思来想去，楚元辰素来奸诈狡猾，这也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
皇帝先是脸色阴沉，但随即又突然轻笑出声，他似是控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这笑声也越来越大，到最后近乎放声大笑。
监正的头低得更低了，这笑声让他觉得有些瘆得慌。
皇帝的脸上笑意未收：“这是得亏了列祖列宗庇佑。”
自己差点又要被楚元辰给算计到了，虽说小小的暴雨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保不齐就会一有些愚民会被唬住。而现在，能让楚元辰他们的心思落空，对皇帝来说，这种感觉简直畅快到了极致。
他默默地转过了一会儿玉板指，心中有了打算，下令道：“来人。宣礼部尚书。”
“是，皇上。”
内侍躬身立刻应命，匆匆下去了。
监正站在下首，皇帝没让走，他也不敢走，又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萧朔几眼。
萧朔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倒影，掩过了他眼神的微妙变化。
这一夜，御书房热闹很，早已经关上的宫门被皇帝破例下旨重新打开，从礼部尚书到内阁都被陆续宣召，为的只是皇帝要临时更改楚元辰回京的日期。
闻言，所有人都惊了。
楚元辰一行人已经到了驿站，并且早就定好了九月二十三进京，礼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也就只有五天而已，皇帝临时这么一改，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礼部尚书苦着脸，劝了又劝，但皇帝坚持得很。
皇帝更是一脸郑重地说道：“朕想了又想，楚元辰此次立下的是开疆辟土的大功，朕还是决定亲自去迎他进京，哎，但无奈朕近日身子实在不适，也就只能延后几日了。”
礼部尚书简直要疯了。
先前内阁几次上折子，都是想让皇帝亲自去，以示皇恩浩荡，但皇帝怎么都不肯，现在都和楚元辰商议好了，日子也都定下了，皇帝又突然改了主意要亲迎，这朝令夕改的也不过如此吧？
“朕已经决定了。爱卿不用再劝。”
皇帝思来想去，这日子已经定下了，没有合适的理由，怕是说服不了内阁。
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随便乱来。
这么一来，唯一能想到的借口也就只有他亲自去迎。
两害相权取其轻。
皇帝都这么说了，再加上，皇帝亲迎确实礼制规矩要更加隆重，九月二十三日肯定来不及，礼部尚书只得再跑去跟楚元辰交涉，这一来二去的，足□□涉了三、四天，东拉西扯，才又再度定好了时间。
这一番来回奔波，礼部尚书简直身心俱疲。
于是，京城里头那些订好的酒楼雅座也全部都要跟着改日子，老板们在心里头把礼部骂了个遍，觉得他们实在不靠谱，确定下来的日子都能说改就改，然后，又赶紧派人去跟定了位的客人们说一声。
等到九月二十三的那天，盛兮颜拿到了酒楼送来的新的小木牌。
“姑娘。”昔归回道，“日子改到了九月二十八。”也就是往后延了五天。
盛兮颜微微颌首，她去庄子上给纪明扬复诊的时候，楚元辰就已经告诉她了。
纪明扬恢复得不错，高烧已经完全退了，只是还略微有些咳嗽，喉咙沙哑，胸口时不时会有些闷痛。因为大病了一场，整个人也格外的虚弱，走几步就要大喘一会儿，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一天一天的好转。
除了陈芥菜卤日日还要接着服用外，盛兮颜又给他留了一张方子，固本培元，滋阴养肺。盛兮颜估摸着再养上十天半个月也就能完全好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九月二十八，这个日子不错。”说着话，止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只慵懒的猫儿。
她这几天睡得少，除了去过一趟百草堂，买了些药材，几乎都窝在了小书房里忙，一直忙到昨天才结束。
她懒洋洋地靠坐在美人榻上，刚想歇个午觉，想了想又说道：“你去把我的针线篓子拿来，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卷青莲色的料子，你去帮我找找，找到的话，剪一尺过来。”
昔归怔了怔，赶紧去了。
盛兮颜自打重生后，就没做过针线活，最多也就打打络子。
不过，绣活这种事，一旦学会了，就跟刻在骨子里头似的，想忘都忘不掉。
她先兴致勃勃地去小书房亲手画了一张绣图，等昔归把料子和针钱蒌子拿来后，就是一通熟练的裁剪、挑线，然后便捧着个绣花手绷，靠坐在美人榻上，专心致志地绣了起来。
她微微低着头，穿针引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颊边的梨窝若隐若现。
每一片竹叶，她都用了近十种绿色，又不停地变幻着针法，各种绿色的过渡和衔接都极为自然，竹叶的每一丝纹理全都绣得栩栩如生，仿若触手可及。昔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她还以为姑娘是不擅女红呢，没想到，姑娘不是不擅，只是不想费这个心神，这一旦认真起来，怕是连京城里最出色的绣娘都比不上。谁会用十几种绿色的绣线只为了单单绣一片竹叶呢。
在第一片竹叶快要绣完的时候，正院有人过来禀说，让盛兮颜过去一趟。
琥珀站在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大姑奶奶和表姑娘来了。”
怎么又来了？！
不是前几日刚来过吗，这是等不及要大归了？
对盛兮颜来说，反正她也快嫁了，完全不在乎盛氏要不要大归，半点都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盛兮颜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去。没空。”她算过了，先花两天把竹叶绣好，后天绣竹节，然后绣祥云，最后再花一天做荷包，刚刚好！
“姑娘。”琥珀迟疑了一下，说道，“老爷也回来了。”
也就是说刘氏已经说服了盛兴安过继赵元柔的事？
这和自己也没关……等等！
盛兮颜抬起头，杏眼一眯，眸中的轻松愉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是锋芒锐利。
“难道他们是想把人过继到我母亲名下？”
她的声音不响，但带出来的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琥珀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回道：“是的。奴婢听到夫人与老爷说，想把表姑娘过继到先夫人的名下。”
呵。
盛兮颜发出了一声冷笑，她把绣绷往美人榻上一丢，拂了拂衣袖起身道：“那我倒要过去瞧瞧了！”
昔归悄悄塞了一个银锞子给琥珀，匆匆跟上。
正院的堂屋里，盛氏和赵元柔都在，自打那日在永安长公主府别过后，盛兮颜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赵元柔了，如今瞧着倒是略有些清瘦，她又看了一眼一脸严肃地站在赵元柔身后的嬷嬷。她认得，这是永宁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好像是姓王。
赵元柔同样也在打量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探究。
她起身与盛兮颜见了礼，状似无意地含笑道：“颜表姐，听说静乐郡主赐了一位嬷嬷给你，怎么就没有看到呢。”
盛兮颜不冷不热地说道：“用着不顺手，还给郡主了。”
还、还了？赵元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永宁侯夫人就是因为听说静乐郡主赐了嬷嬷给盛兮颜，就也弄了这个王嬷嬷给她。这嬷嬷简直烦不胜烦，喝水要管，吃饭要管，连她出门都要管，她忍了又忍，才没把人赶回去，也就想着镇北王府的规矩肯定要比永宁侯府多，盛兮颜肯定会比她更惨，没想到，盛兮颜居然把人还回去了？
盛兮颜理所当然地说道：“本就是郡主送来伺候的，既然用得不顺手，就不必留着了。”她笑吟吟地说道，“柔表妹，你说呢？”
盛兮颜明白她在气什么，从上一世起，赵元柔最厌的就是有人处处拿着规矩来管束她，而永宁侯夫人又自诩出生世家，对规矩看得极重，从前赵元柔虽有并嫡的名义，但到底不是正经的世子夫人，在加上周景寻护着，永宁侯夫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永宁侯夫人可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家世普通，规矩平平，甚至不服礼教的世子夫人。
赵元柔：“……”
她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道：“颜表姐，你说的是，用不顺手，还留着什么呢？”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本来她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连盛兮颜这种循规蹈矩，以《女诫》《女训》为人生守则的人都能把静乐郡主给的嬷嬷还回去，那凭什么她不可以？
赵元柔抿了抿嘴角，一股好胜心油然而生。她怎么可能不如盛兮颜！周景寻若真得在乎她，就应该为她出头。
盛兮颜落坐后，直截了当地问道：“父亲，您叫女儿来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早点解决了，她还要回去绣荷包呢！
盛兴安捋了捋胡须，说道：“颜姐儿，有一件事，为父想与你商量。”
盛兮颜微微一笑，看向了他。
这原本对盛兴安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赵元柔马上就要嫁进永宁侯府了，她们俩若是能从表姐妹变为亲姐妹，日后相互扶持，盛家的辉煌也就指日可待了。
但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就莫名地有点心虚。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是这样的，你姑丈过世也有好些年了，赵家对你姑母母女百般欺凌，我们盛家人被人这样作践，为父也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打算和赵家商量，让你姑母带着柔姐儿大归。”
盛兮颜神情未变，只说：“然后呢？”
盛兴安看不出她的心思，只能继续道：“若是大归回来，她表妹也就等于没有了娘家作为依靠，这到底也不太好，所以你姑母与我商量，要把你表妹过继到我的名下。你看如何？”
盛兮颜笑而不语。
过继一般都是过继同姓宗族之人，盛氏出嫁女大归，就算是真要让女儿改姓换宗，只要赵家不反对，落在盛氏的名下也就行了，但要把夫家的孩子过继到舅家，就有些离谱了。
似乎是见她一副很好说话的态度，盛兴安大受鼓舞，接着道：“我想过了，你母亲的膝下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人，你弟弟……哎，所以，我打算……”
盛兮颜截断了他的话，合掌道：“父亲是打算再派些人手去找我弟弟吗？”
见盛兴安的脸色有些微妙，她轻轻一笑，说道：“难道是我说错了啊，父亲不会是想把表妹过继到我娘亲名下吧？”
“我弟弟还没有找到呢，您就要把一个外人塞到我娘亲的膝下，还美其名曰‘她膝下空虚’，这种不要脸的事，父亲估计是做不出来的。”
她收敛起笑容，定定地看着盛兴安，脸上的嘲讽让盛兴安坐立难安。
盛珏走失，他也找过的，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音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盛兮颜嘴角含笑，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女儿也觉得父亲不至于这般离谱。”
“颜姐儿！”盛氏按耐不住了，厉色道，“这是盛家的事，你一个快要嫁出去的姑奶奶哪有资格多嘴？！我家柔姐儿有什么不好的，要遭你这般嫌弃。”
盛兮颜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了刘氏和盛氏，刘氏打了个冷颤，没敢说话，生怕这把火烧到她的身上。
这过继就跟亲生的没两样，将来是能分她嫁妆的，刘氏觉得自己的嫁妆虽然不多，但也是要留给亲生儿女的，总不能让别人分了去，她又不舍得盛氏允诺的一万两银子，才想着要另辟蹊径。
刘氏没敢看她，但盛氏却没什么顾虑，对盛兮颜就是一通训：“颜姐儿，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姑母，您快死了吗？”
盛兮颜偏了偏头，笑着说道，“我瞧着您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会去地底下见姑父的，这么急着把女儿过继出去做什么？”
盛氏眸含戾色，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盛兮颜！”
上次赵元柔落水的事，自己还没和她算账呢，这是看着自己脾气好？这才短短几天，就嚣张成这副德性了！
她横冲直撞地到了盛兮颜跟前，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盛兮颜当然不会白白坐着被她打，她的马鞭就挂在腰间，随手一捏，二话不说，就朝盛氏甩了过去。
啪！
马鞭抽在了盛氏的脚下，带起了轻脆的响声，盛氏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地往后直退，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指着盛兮颜尖声道：“盛兮颜，你在干什么！？”
赵元柔后怕地冲过来扶住了盛氏。
“颜姐儿！”盛兴安大怒，他快步过去就想把马鞭夺过来。
盛兮颜捏着马鞭作势甩了两下，轻飘飘地说道：“这是静乐郡主给的，据说，还是老王妃当年用过的呢。”
她抬了抬下巴，说道：“郡主说了，若是有人敢胆对我不敬，直接甩鞭子就是。谁觉得不妥，大可以去镇北王府告状。”
盛兴安差点骂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呛得他直咳嗽，去夺马鞭的手也生硬地放了下来，调转矛头道：“大妹，你来我府里，对我女儿动手，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说要大归，我考虑到赵家对你们母女不好，也同意了，现在人都还没回来呢，就对着颜姐儿大呼小叫，这要是真回来了，我们盛家岂不是要被你闹得不得安宁！？”
盛氏瞪大着眼睛，气得胸口痛，明明是她被盛兮颜甩鞭子啊，没见过这么睁眼说瞎话的。
盛兴安一甩袖，说道：“既然如此，你和柔姐儿也不用大归回来了。”
他这话其实也是想吓吓盛氏，一个大归回来的姑奶奶，和一个马上要嫁进王府，并且还得到郡主喜欢的女儿比起来，当然是女儿重要。
盛兴安就是想要让盛氏知道分寸，别总是摆着一副姑奶奶的架子，顺便也想告诉盛兮颜，自己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然而，盛氏震惊了。她没想到盛兴安竟然会当着盛兮颜的面来打她的脸。
现在是她受了委屈，是盛兮颜无目长辈！
她嫁到赵家已经够苦了，守了这么多年的寡，现在就连娘家都容不下了她了吗！？
盛氏面露哀色，她捂着胸口，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娘。”赵元柔慌张地扶住了她，焦急地喊道，“您别吓我。”
“盛兮颜，你太过份了。”赵元柔怒目直视着她，声音中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愤恨，“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你别迁怒到我娘的身上，我娘她是无辜的，她只是有着一份爱女之心。”
盛兮颜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依柔表妹的意思，我该怎么做呢？是坐在这里挨你娘的巴掌？”
赵元柔强硬道：“我娘是你的长辈。”
盛兮颜笑了，她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就大步朝着赵元柔走过去，作势就是一抬手。
赵元柔冷笑，朝她肩上一把推去，盛兮颜往后倒退一步，抬起的手落到她自己鬓发，把散在颊边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赵元柔还维持着推她的动作，两只手尴尬地顿在了半空中。
“柔表妹。你也唤了我一声表姐，那我该算你的长辈了，你干嘛要还手呢。”盛兮颜笑着说道，“更何况，我还没打呢。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赵元柔的手慢慢捏拢成拳，轻轻放下，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溢出了一声冷笑：“颜表姐，我一向视你为表姐，也事事敬着你，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为你自己的一己之私，对我处处打压，这倒也罢了，我忍就是。可我一忍再忍，不代表着我就能容忍你一辈子。既然你这般容不下我，那不大归也罢。”
赵元柔搀扶住了盛氏，眼中恨意翻滚：“只希望你们来日不要后悔今天这待我们母女。”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她家世不好，就处处受到刁难，要不是永宁侯夫人话里话外都说她家世太差，配不上他们周家，盛氏又怎么会起了大归过继的念头，又怎么舍得把唯一的女儿过继给别人？！
其实照她说，根本不必如此。
盛家又如何，也不过是区区三品的礼部侍郎府罢了，她也不是非得靠着盛家不可的。赵元柔的脊背挺得笔直，傲然如梅。
赵元柔直接道：“娘，我们回去吧。”
她受不了这等委屈！
盛氏有些急了，女儿能攀上永宁侯府的亲事已经是走了大运了，若是因为家世的缘故，让永宁侯夫人瞧不上，那女儿日后岂能有好日子过？！更何况，女儿那天没听懂，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永宁侯夫人已经暗示过了，赵家家世太差，等她一嫁进去，就要给周景寻挑一房良妾。
“娘，你听我说。”赵元柔拉着她的手，郑重地说道，“这门亲事，我不要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唯有盛兮颜神色淡淡的，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放马鞭往膝上一放，权当作是看戏。
赵元柔带来的王嬷嬷听到她口口声声说什么“不结亲了”，脸色顿时都变得铁青，忍不住开口斥道：“姑娘，你慎言。谨言慎行乃女子处事之本分……”
赵元柔理都不理她，扶着盛氏，说道：“娘，你放心吧，我说过，日后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们回去！王嬷嬷，你就不用跟我去了。谁让你来的，你就去找谁吧，你这尊大佛，我们赵元柔供不起。”
说完，她草草地冲盛兴安福了礼，半拉半拽地就带着盛氏就走了。
在跨出堂屋的时候，她又冷冷地转头看了一眼。
盛家不过就是仗着盛兮颜就要嫁进镇北王府才会任由她对她们母女百般欺辱，等到日后镇北王府覆灭，盛家受到牵连的时候，她倒要看看，他们能去求谁？！
到那一天，她必要他们匍匐在她的面前。
所以，她必须得在那一天到来前，爬到让他们仰望的高度。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第45章
赵元柔和盛兮颜四目相对。
她淡声道：“颜表姐，放心，我赵元柔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来求你一星半点。”
盛兮颜气定神闲地道：“好说。”
“你会后悔的！”
“不会。”
赵元柔噎了一下，她咬了咬唇，发出一声冷哼，头也不回地拉上盛氏走了。
她没有带走王嬷嬷，就连唤也没有唤她一声。
王嬷嬷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去是留。她是永宁侯夫人跟前的管事嬷嬷，哪怕是世子见了她，也会礼让几分，从前她也代替夫人来过盛家，当时就连刘氏都对她格外客气，礼遇有加。但现在，她却被仿佛被赵元柔当着盛家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盛老爷，奴婢就先告辞了。”王嬷嬷尴尬地说了这句话后，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盛兮颜。
就见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唇边含笑，宠辱不惊，颇有几分世家贵女的气度。
王嬷嬷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从前夫人总是嫌弃盛大姑娘是丧妇长女，配不上世子爷，但是，盛大姑娘就快要嫁进镇北王府了，从此扶摇直上，怕是用不了几个月，连夫人见到她，都得要福身行礼。
王嬷嬷心中微叹，脚步匆匆地走了，她要赶紧回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夫人。
她才不相信赵元柔真的会不嫁，这是太后赐的婚，不是她想不嫁就能不嫁！更何况，以她的家世，能嫁给他们家世子爷已是她赵家祖上烧了高香。呵，不过是仗着世子爷宠她，扭捏作态，跟世子爷闹呢。这哪有正妻的样子，跟那种只会向爷们撒娇的小娘没什么区别。
王嬷嬷一走，盛兴安就憋不住地气恼道：“岂有此理！”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步子也越来越重。
大归过继分明就是盛氏母女在求他，他也就说了一两句，怎么反过来，她们脾气比他还大？难不成还要他求着赵元柔过继不成？！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无儿无女！
“以后再来说大归和过继，直接推了就是。”盛兴安怒道，“她们非要如此，就别说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不给她出头！”
盛兴安本来都细细考虑过了，要给赵家什么好处，才能让他们同意盛氏携女大归，可没想到，自己这一番心思，竟然是被狠狠地践踏了。
“从现在起，不许你再去管大妹家的闲事！”
刘氏唯唯应诺，不敢说不，只是心疼她那还没到手的一万两银子。
盛兮颜的嘴角勾了勾，起身说道：“父亲，母亲，若是没什么事的话，女儿就先告退了。”说完，带着昔归也走了。
走出堂屋，盛兮颜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
刚刚说到弟弟，她的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
弟弟走丢的时候，她远在梁州，还在回京城的路上，连娘亲都没了，那段时间，简直过得浑浑噩噩。
“姑娘。”见她神情有些沉重，昔归岔开话题，说道，“方才柔表姑娘说是亲事作罢，不会是当真吧？”
盛兮颜提醒了一句：“这是太后赐婚。”
太后赐婚，下了懿旨，不是谁说作罢就作罢的。
不然，她刚重生那会儿，就不会千方百计的阻挠太后的并嫡懿旨。
“她想过继到父亲的名下，应当是永宁侯夫人的意思吧。”盛兮颜摸挲着腰间的玉佩。
盛家虽说在京城权贵们的眼里，只是泥腿子，但是盛兴安好歹也是三品礼部侍郎。
“永宁侯夫人是接受不了赵家的家世。”盛兮颜微微一笑，“说不定是怕儿媳妇家世太低，日后带出去惹人笑话，就算是掩耳盗铃也想要象征性地掩一下的。”
盛兮颜懒得管这么多，永宁侯府的是是非非这辈子已经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昔归，我小书房时有一个青底缀白花的小瓷瓶，你拿去给琥珀，就说可以固本培元。”琥珀的弟弟小儿惊厥好了以后，还需要养养，也算是对琥珀过来递消息的答谢。
她看了看天色，皱着眉头道：“快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天空有些阴沉，乌云也越发厚重。
刚踏进采岑院，伴随着几声闷雷，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暴雨倾盆，整个京城都被雨水笼罩。
皇帝站在御书房，大门大开，任由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
大太监宋远手里捧着一块白巾，想要替他擦拭掉脸上的雨水，都被他挥手打发了。
看着这场大雨，皇帝的脸上满是亢奋和愉悦。
若是照着礼部原来所拟定的，今日就是楚元辰扶灵进京的日子。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场暴雨肯定会被楚元辰拿来做文章，逼迫自己让步，让自己亲口说出薛重之无罪。
但是现在，楚元辰无论想得有多美，也得落空！
他笑容满面，这些天来笼罩在他心中的阴云也被这场暴雨一并带走。
暴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才停歇，伴随着云层中的一缕阳光落下，天色渐晴。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下都在为了楚元辰进京的事忙碌，因为临时改成了皇帝亲迎，所有的礼制全都要改，礼部来来回回地确认着。
京城从南城门到皇城这一路上，当日也都会由禁军戒严，并且允许百姓围观。
大街上清扫了好几遍，街上的乞丐都被驱逐到了城西，五城兵马司和禁军共同负责起了巡逻守卫。
到了九月二十八，辰时刚过，盛兮颜就带着盛琰来到云来酒楼。
他们出来得早，但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很是热闹。
云来酒楼就位于南城门附近，绝佳的地段让它客似云来，不但雅座早早就订满了，更有人就在大堂里要了位子，三三两两地坐成了几桌，各种人声混在一起，有些吵杂。
盛兮颜戴着面纱走了进去，昔归把订位的小木牌出示给小二看过后，小二热情地引他们上二楼。
“听说今日镇北王世子会扶薛重之的灵柩回来的。不是说薛重之勾结南怀，引狼入室，才会自作自受，还让湛古城的百姓们跟着陪葬，这镇北王世子怎就……”
盛兮颜的脚步顿了一下，朝那桌看了一眼。
“简直胡扯！”同桌的一个健硕男子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嚷嚷道，“岭南王府和南怀可是世代的血仇。湛古城被烧的那天，薛王爷还在前方领兵力战，不然怎么可能会任由妻儿惨死，当日蝗虫蔽日，天昏地黑，要说没有冤屈，谁信呢。”
“刘兄，子不语怪力乱神。”
“反正我是不信的……”
盛兮颜拾阶而上，直到进了雅座，才把这些声音关在了门外。
她走到窗边，从这里望出去，一眼就能看到城门的方向，视野非常好。
“这雅座订得不错！”盛兮颜喜滋滋地夸了一句。
她捏了捏袖袋里的荷包，又探头仔细看了看，从这里扔下去的话，楚元辰多半是可以接到的。这么想着，她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姐。”盛琰往门口看了一眼，说道，“我也听说了，最近外面都在议论岭南王到底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勾结南怀人死有辜，但还有人说，是因为南怀被灭，那些南怀余孽憎恨薛王爷才会故意散播谣言，挑拨离间。”
盛兮颜只问道：“你说呢？”
“照我说啊。”盛琰毫不犹豫地说道，“勾结南怀人这种话，肯定是有人在蓄意散播！薛王爷是何等人，要勾结南怀早就勾结了，岂会做事这么没有远见，半点好处都没得到，还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要真这么蠢，岭南早守不住了。”
他下巴抬起，眼神间尽是傲气，嘴里嘟囔着：“这群人真是人云矣云，完全小爷的聪明劲。”
盛兮颜不由掩嘴轻笑。
“还有呢。”盛琰自觉得了夸奖，洋洋得意地继续道，“姐，我觉得，最近是有人故意在传镇北王府的事！你想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这两天到处听人在说，谁还会记得那件往事啊。”
这小子倒是看得通透。盛兮颜暗暗点头。
她只知道，当年先帝在用衣冠冢厚葬了薛重之一家后，大约过了一两年，才又突然有了薛重之和南怀人勾结，自甘堕落的传言。
之后不久，薛家的衣冠冢就被人给刨了，葬在其中的衣冠也被大火焚烧怠尽，都说是激愤的百姓所为。
盛琰往打开的窗户上一趴，看着底下的人来人往，闲不住地说道：“姐。镇北王世子是不是就跟戏文里说的那样身高八尺，眼若铜铃，长相凶猛啊！？”
“我问过元逸了，但楚元逸说，他也好些年没有见过世子，早忘记长什么样了。”
“不过，我想着，楚元逸长得那么斯文，世子肯定不会太……”想到镇北王世子就快是自己的姐夫了，盛琰把丑字在嘴里拐了个弯，“壮……”
他兴奋地嚷嚷着，眼睛亮得仿佛会放光。
刚刚还是一副小爷才不信人云亦云的样子，这会儿说的又全都是民间传言。
一直到小二过来上了早膳，终于才堵住了他的嘴。
用过早膳，又要了一壶茶和一些点心，盛琰正要继续开始他的叨叨，静乐来了，带着楚元逸一起，直接就进了雅座。
“郡主。”
盛兮颜和盛琰笑吟吟地和静乐见了礼，楚元逸也乖巧作揖叫了她一声“盛大姑娘”，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然后就被盛琰拉着去张望圣驾到了没。
按礼部给的仪制，静乐今日本来是要进宫的，等楚元辰面了圣后，会有一场宫宴，静乐应该是在宫中等着宫宴。
但是听说盛兮颜订了雅座，她就决定带着楚元逸过来蹭位子，晚些再进宫。这种小事，太后也没有太在意，就允了。
静乐便高高兴兴地和盛兮颜一起在这里等儿子。
“颜姐儿，你一会儿与我一同进宫。”
“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就行了，不用太拘束。”
盛兮颜应了一声。
街上突然肃静了下来，禁军开道，百姓被拦在了大街两侧。
大约一炷香后，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街上的百姓们全都跪倒在地，俯伏磕头。
先是清游队和十二面龙旗，紧接着便是随驾的文武百官，六匹骏马拉着的一驾明黄色的龙辇缓缓驰来，其后是手持着华盖的一众宫人。昭王骑在了高头大马上，与锦衣卫一同拱卫在两侧。
这支足有上千人的队伍，声势赫赫。
皇帝既然决定了亲自去迎，那就不会把事情做得太寒酸，面子活是做得足足的。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全都奉旨随驾同行，让人不禁感叹皇帝对镇北王府果然是君恩深重。
等到龙辇出了城门，跪在街道两边的百姓们才陆续起身，他们脸上满是激动和亢奋，谁也没有挪动脚步，就等着一会儿再一睹镇北王世子的风姿。
圣驾出了城后，在禁军的护卫一直来到了十里亭。
他们出京的时候，还是云层稀少，晴朗无风，但在路上就渐渐起了风，吹得龙旗飞扬。
礼部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时间，皇帝刚刚在十里亭下了龙辇，巳时正，就听到有闷雷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马蹄声粗粗听来就有数千人，但整齐划一，丝毫不显凌乱，可见其军纪严明。
紧接着，一面玄底带着金色雄鹰的旗帜映入眼帘，雄鹰的翅膀根根羽翼分明，鹰眼锋芒锐利，展翅间颇有一种傲然九霄的气度。旗帜迎风而动，猎猎作响，另一面上赫然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楚“字，这是楚元辰的军旗。
这面旗帜在北疆，所向无敌，令北燕望而生畏，闻风丧胆。
皇帝目光落在了旗帜，久久没有挪开，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上，”大太监宋远躬身说道，“风好像大了。您把披风披上吧。”
皇帝点了点头。
空气中带着一种秋日的凉意，不但旗帜华盖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连十里亭旁的大树也是枝叶乱动，周围的朝臣们，他们的官服全都袍角飞扬，时不时地要用手去压，以免在君前失仪。
宋远把披风展开，披在了皇帝的身上，一阵大风刮来，宋公公手里的披风差点被风吹走，更有人慌忙地用手扶住了官帽，不少人都面面相觑，就算没有说话，他们的神情也有些微妙。
这风实在来得有些诡异啊。
这些天来，无论是京中的酒楼茶馆，还是大街小巷，都又开始谈论起了岭南王府的事，那些已经被许多人淡忘的细节也一一被翻了出来。
说是那一天，湛古城上空黑漆漆的乌云密布，风起云涌，就连日头都仿佛被吞没了。
那是上苍都觉得薛家不该有如此的结局。
而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怪风，总让人心中有些忐忑。
礼部尚书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句道：“皇帝，您该上前百步相迎。”
皇帝定了定神，说道：“是该如此。”
他带着文武百官往前走了足足百步。
楚元辰一身银白的铠甲，骑在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上，英姿勃发。
在他身后是一具黑色棺椁，这棺椁由四匹白马拉着，在看到棺椁的时候，皇帝的心头不由狂跳了几下。
棺椁的后面是一式戎装的北疆军将士，他们全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通体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而特有的凛冽之气。他们神情肃穆，除了马蹄声和风声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这让人也不知不觉地被他们所影响，全都迸气凝神。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风的声响越发的大了。
楚元辰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抱拳行礼道：“臣楚元辰不辱皇命，北燕愿签定国书，奉大荣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弃……”
他的声音嘹亮，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皇帝不禁激动起来。
北燕奉大荣为主，也就意味着，北燕将成为大荣的臣属国。
自己在位时为大荣开疆辟土，这必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功绩。就如先帝拿下了南怀一样，他将会成为万古传唱的明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百年来有多少帝王在史书上拥有的不过只是一个名字，但是他不会！
皇帝哈哈一笑，心情大好地说道：“元辰，快快免礼。”
他抬手虚扶，楚元辰的礼也就行到一半，也顺势着站了起来。见他连跪都没有跪实，皇帝皱了下眉，脸上表情未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辰，朕记得你上次回京时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不但长得比朕还高，还又立下了赫赫大功，真乃我大荣的一代名将。你祖父在天之灵肯定也能得以安慰了。”
楚元辰谦虚道：“皇上谬赞。”
皇帝含笑地看着他，很是老怀安慰的样子。
两人皆是面带笑意，一副君臣同心，和乐融融。
“皇上。”楚元辰跟着说道，“臣把先岭南王的棺椁也带了回来。”
他微微侧开身，让那具黑色的棺椁显露在皇帝面前，跟着说道：“臣听祖父说过，当年王爷在战死前，曾言，他若一死，愿化为英灵，继续守卫大荣国土，以报与先帝的知己之情。所以，臣不惜万里，把他带回了京城。”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暂且就停放在了英灵祠吧，待礼部择定吉日，也让薛爱卿能入土为安。”
他叹了一口气，感慨着说道：“当年先帝曾为薛爱卿建了衣冠冢，如今这衣冠冢终于迎来了薛爱卿的棺椁，也算是全了先帝的一片心意。元辰，你说呢？”
衣冠冢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毁了，先帝当年对此也就唏嘘了几声，这才使得二十年来，各种流言蜚语不绝。
薛重之究竟是忠是奸，再无定论。
现在皇帝让把薛重之葬在衣冠冢，其实也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楚元辰笑容依旧，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说道：“皇上说得是。”
他答应的这么爽快，让皇帝有些意外，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想想，楚元辰人都已经到京城了，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想来也不敢随意生事。
皇帝心中越发畅快，就听楚元辰问道：“那这灵位上应当怎么写呢？”
“朕想过了，就书……”
皇帝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突然又是一阵狂风刮来，这风来得太急，皇帝差点没站稳，一旁的宋远赶紧扶了他一把。
其他的朝臣也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狼狈地相互搀扶，一时间，有好几顶官帽飞了起来。
不知是哪匹马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嘶呜，越来越多马跟着开始不安，它们焦躁地踩着蹄子，来回踱步，更有的干脆嘶呜阵阵，一匹马的嘶呜也还好，但是当十匹，二十匹，乃至上百匹马的嘶呜混在一起，就仿若雷声轰呜。
楚元辰的乌蹄也不安的甩了甩马首，但蹄子没有移动半步。
风越来越大，临近正午的天空似乎有些阴沉沉的。
“皇兄。”昭王秦惟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抬起手，声音微颤地说道：“那是什么？”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滚起了一团黑云，层层叠叠的黑云，很快就不止一团，而是变成两团三团四团……黑云越来越多，并且也以极快地速度向这边涌来，就如同一团团黑色的海浪，冲上海岸。
皇帝几乎怔住了，他呆滞地看着这些黑云，记忆里被拼命下去完全不敢再去回忆的那一幕，竟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噩梦成真，让他不寒而栗。
皇帝藏在披风底下的手在颤抖，这种完全控制不住的颤抖就像他无法抑制的恐惧一样，从心底深处涌了下来，难以自抑。
“是虫！”秦惟惊恐地喊着：“怎么会有虫，好多的虫。”
所有人惊惧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漫天的黑云上，谁也没注意到萧朔向着宋远使了个眼色，宋远立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皇上，这、这好像是蝗虫。”
“蝗虫”两个字在皇帝的心头重重落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几步，脸色煞白难看，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第46章
“皇上，皇上！”宋远赶紧扶住了他。
这些虫子有青色，也有枯叶色，前足狭长，后翅透明。数万甚至数十万的虫子团团聚拢在一起，振动的翅膀发出阵阵沉闷的嗡嗡声，几乎把耳朵都要震聋了。
是蝗虫！
京畿并没有报上过有蝗灾，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蝗虫！
“岭、岭南王府！”不知道是谁惶惶地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神情全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些天，不知从何时起，岭南王府的种种传言已经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遍了，那些几乎快被淡忘的往事，也再一次变得清晰起来。
蝗虫……湛古城被大火烧毁，薛家惨遭灭门的那一天，也曾出现过遮天蔽日的蝗灾。
现在，简直就和那天一模一样！
不等细想，漫天的黑云就疯狂地向他们涌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彻底他们吞没。
宋远惊叫道：“来人啊！快，快护驾！”
“皇兄！”
秦惟慌慌张张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向着蝗虫挥砍过去。
蝗虫太小了，这一剑下来也没砍死几只，反而有更多的蝗虫飞到了他的身上。
蝗虫一般并不咬人，但是在蝗灾的时候，它们也会时而停留在人的身上，啃咬皮肉。这么多的蝗虫，要是每只都来咬上几口，还真能把人给咬死了。
秦惟片刻间就被咬了好几下，他吃痛地越发用力挥剑，却没有半点用。
内侍们用华盖挡在皇帝前面，锦衣卫们拦成了一堵人墙，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大臣们要么用衣袖挡着脸，要么四下逃蹿，十里亭前乱成了一团。
混乱中，就听萧朔有条不紊地下令道：“锦衣卫，护送皇上回京。”他的眉眼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是，督主。”
随行的锦衣卫赶紧抱拳应命，宋远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件斗篷，遮在了皇帝的头上。
马儿早已经被蝗灾吓得慌乱不堪，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几匹，宋远赶紧扶着皇帝上了马。
萧朔温言道：“皇上，您先回京，臣来断后。”
皇帝赶紧点头，僵硬的手抓住了马绳。
这一刻，皇帝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湛古城下，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在蝗灾的肆虐中，疯狂逃命，是郑重明拼死把他救出来的。
而现在是萧朔！皇帝的心中感动不已。
萧朔还在冷静吩咐着，“禁军，点火把！”
“烧！”
皇帝顿感安心，他一夹马腹，一声“驾！”，策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皇帝一跑，大臣们也顾不上许多了，他们有马的上马，没马的就靠自己的双腿，疯狂逃命。
不管咬不咬人，这一团团的虫子着实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萧朔与楚元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微微颌首，嘴角一弯，冲他笑了笑。
禁军快速点燃火把，挥舞起火把焚烧着蝗虫，在这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皇帝伏在马背上，不住地催促着。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湛古城，那一天，他被蝗虫咬到了几口，伤口明明早就痊愈，但现在好像又开始隐隐有些作痛。
皇帝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拍打。
“皇上！”宋公公策马跑在皇帝身后，惊叫道，“蝗虫还跟着。”
皇帝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面容惊惧。
大部分的蝗虫已经被禁军挡下，但还有一小股一直死死地跟着皇帝身后，它们的速度并不比马慢，才一会儿工夫，嗡嗡声就已经近在耳边。
皇帝不敢再回头，他一只手死死地抓着缰绳，然后狠狠地一抽马鞭，马儿吃痛，撒开蹄子拼命地往前奔跑。
十里亭距离京城也就十几里，京城中的百姓们都在翘首以盼圣驾和镇北王世子归来，彼此间交头接耳，热闹地说个不停。
这个时候，人群不知为何突然骚动了起来，坐在雅座里的盛琰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但外面实在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于是就说了一句：“姐，郡主，我下去打听一下。”
然后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他在底下晃了一圈，很快就又跑了上来，满脸不可思议地嚷嚷道：“他们在说，圣驾去接镇北王世子的时候，出现了蝗虫。姐，真得有蝗虫吗？！该不会是镇北王显灵了吧！”
盛兮颜眼中闪过了些许的骄傲，嘴上含笑道：“是不是真的，一会儿圣驾回来就知道了。”
她就坐在窗边位子，端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噙着，气定神闲。
“也是。”盛琰觉得他姐说什么都是对的，又道，“对了，姐，我刚看到柔表姐了，她就在我们隔壁的雅座里。她也看到我了。”
盛琰没说的是，当时的赵元柔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说着：京畿岂会无缘无故出现蝗灾，这肯定是有人从中做手脚，骗一些愚民罢了。
虽然这话乍听起来也没什么错，但赵元柔那副“你们都是愚民”的眼神还是让他的拳头有点痒，但是姐说过的，不可以对姑娘家动粗，所以，他直接就没理她。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又不是自己去找她搭话的！
“姐，这蝗虫是不是人为的啊？”盛琰异想天开道，“……说不定当年湛古城的蝗灾也是人为的，要是真有人引了蝗虫过去，是不是也能机会救下岭南王府的人？”
他有些扼腕，正要再往下设想，突然从外面的街上传来了一声：
“圣驾回来了！”
盛琰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还不忘叫上小伙伴楚元逸。
这雅座的视野确实好，一眼望去，可以清楚的看到，明黄色的华盖和龙旗已经在城门外头了。只是……
这华盖和龙旗怎么都东倒西歪的？！
不对，不止是华盖和龙旗，怎么连人都东倒西歪的？！
盛琰傻了眼，用手肘撞撞一旁的楚元逸，说道：“那是皇上吧？”
盛琰一脸震惊地指着马背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过了三息，才意识到这种行为有点大逆不道，赶紧放下了手。
楚元逸也伸长脖子，认真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是。”
皇帝毫无形象地趴在马背上，身上的龙袍皱拢成了一团，披风也是半挂半拖，要不是他的手还紧拉着缰绳，看他那样子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不止是皇帝，那些半个多时辰前都还仪表堂堂，衣冠整齐的随驾去十里亭的朝臣们也全都七零八落地挂在马上，他们脸色煞白，满是惶恐，还时不时地回头往后看，就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他们。
不止是盛琰，就连城门前的士兵们也惊住了，要不是还有这身明黄色的龙袍在，他们都想把人拉住好好盘问一下了。
士兵们呆了几息才赶紧让开，皇帝的白马就如风驰一样，冲入了到城中，向皇城奔去。
白马刚刚越过云来酒楼，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呜，它前蹄高高举了起来，然后又恐慌地来回踱着步子，不管皇帝怎么用马鞭抽打，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就连那些大臣们的马也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更有人直接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围的百姓几乎都看呆了。
那可是皇帝啊！
那可是官老爷啊！
这是……怎么了？！
风又大了，不知不觉间，天色慢慢阴沉了下来，而且越来越暗。
“是天狗！”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尖利中带着恐慌的声音划过了天际。
“天狗食日了！”
所有人闻声都抬起头来，目露惊恐地仰望天空。
正值九月，正午的日头还十分毒辣的，本来应该根本不能直视头顶的太阳，但是这会儿，阳光竟然完全不刺眼了，橘红色的太阳就像是什么东西啃了一口，出现了一大块的黑色。
皇帝拉着马绳，安抚受惊的马，闻言也抬头去看，瞳孔慢慢紧缩，脸上不但有惊惧，更多的是震惊。
“天狗食日啦！”
越来越多的惊叫声在整个京城此起彼伏响了起来，百姓们四散奔走，禁军吃力地控制着秩序，但已经无法控制住慌乱逃蹿的人群。
禁军只得用身体拦成人墙，避免他们冲进街道，冲撞到皇帝。
临街的店铺里，有人拿出了一面铜锣，哐哐地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刺耳的铜锣声和各种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四下乱成了一团。
要不是皇帝出京，禁军早有守卫和清场，这会儿的京城怕是已经失控。
越来越多的人拿出了铜锣，用力敲打，想要把天狗吓跑，然而，天空中的烈日反而又被多吃掉了一块，只剩下了半边。
紧接着，又少了一块。
天越发的黑了，明明快到正午，就像是入了夜，阳光仅仅只剩下了一丝，在这黑夜中，艰难地透着光。
终于，黑暗彻底降临。
这是一种比黑夜更加漆黑的黑暗，恐慌在这黑暗中不断蔓延。
在黑暗彻底来临之前，盛琰就跑到了盛兮颜身边，这会儿，他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袖说道：“姐，你别怕，我们夫子说过，天狗食日就是日蚀，是一种天象，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盛兮颜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这日蚀上一世的今天也出现过，但是她并没有跟楚元辰提起过。不过，很显然，有些事根本不需要她说，他们也早有安排。
那可是楚元辰和萧朔啊！
上一世楚元辰死了，萧朔凭一己之力，也能把大荣朝搅得天翻地覆。
而这一世，楚元辰还活着！
“脱掉外袍，点火。”
黑暗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不响，但又仿佛拥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在这漆黑和杂乱中，传到了每一个禁军的耳中。
是萧朔。
禁军都随身带着火石的，他们闻言，立刻就有人脱下了外袍，用火石点燃。
火焰在黑夜中跳动，火光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温和。
很快，越来越多的火光点燃，光芒不但驱散了黑暗，也仿佛能驱散百姓们心中的不安。
“皇上，您没事吧。”
萧朔到了皇帝跟前，接过缰绳，替他安抚住躁动的马。
他的出现，对皇帝来说，就如同黑夜孤舟中的一盏明灯，他双目一瞠，赶紧喊道：“阿朔。”声音带着颤抖。
萧朔安抚着说道：“皇上放心，蝗虫已经都被烧死了。”
皇帝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止不住点头：“阿朔，还是你最靠得住。”
黑暗还在持续。
皇帝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下意识地仰望天空。
他当然不会相信真有什么天狗，不过就是日蚀罢了，可怎么就这么巧呢？
皇帝几乎又要捏不住手上的缰绳了。
楚元辰这才回京，就又是日蚀，又是蝗灾。若都是巧合的话，这一切也未免太巧了……
“祭我英魂，英灵不灭！”
黑暗中，从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嘹亮的高喝，惊得皇帝打了个激灵，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数以百计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再度化作了一声：“英灵不灭！”
振聋发聩。
头顶上，有一道微弱地光落下，太阳终于露出了一小块，带着这一丁点光芒，投射在黑暗中。
百姓们又惊又喜，顿时想起是这声“英灵不灭”赶走了天狗，又不由自主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的军旗，涌动的白幡，漆黑的棺椁，还有一身银色铠甲的丽色青年。
这一刻，所有人的声音仿佛都被吞噬了，整条大街上寂静无声，他们怔怔地站在原地，只有那句“祭我英魂，英灵不灭”好像还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守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拦还是不拦。
城门校尉挥了一下手，令他们退开。
士兵迟疑地看着他：“校尉？”
“楚世子的大军都停留在城外，进城的只有两百人和一具棺椁，和当初礼部定下的仪制一样。”城门校尉反问道，“为什么要拦？”
士兵：“……”这么说，好像也对。
城门校尉继续道：“皇上出京本就是为了迎楚世子，现在只是一前一后回来罢了。”
士兵：“……”这话就更有道理了。
于是，他们收起了兵器，退到两边，楚元辰带着棺椁，和随行的两百人，径直进了城门。
百姓们全部呆呆地看着那具漆黑棺椁，他们都听说过，这是岭南王薛重之的棺椁。
楚元辰一行人沉默无言，扶棺策马缓慢地往前行进。
白幡在风中涌动，周围的百姓们仿佛看到了远在沙场上将士们正在奋勇杀敌，不畏身死，奋力地与敌人拼杀，也不曾后退半步，直到马革裹尸。
薛重之金戈铁马一生，但这二十多年来，他受到的只有质疑和谩骂，就连衣冠冢都保不住！
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些湿润。
天渐渐亮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那一声“英灵不灭”，紧接着，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自发地汇集了进去。
终于，遮蔽着太阳的最后那块黑影也完全消失，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
黑夜被阳光驱散，光明重返人间。
京城的大街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盛琰满脸亢奋，和楚元逸两个人说个不停，激动的简直就想从这里跳下去。
盛兮颜同样也是心潮起伏，目光再也难以离开楚元辰。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往上弯了起来，黑白分明的杏眼璀璨明亮，美得动人心魄。
“姐！那是不是镇北王世子？！”
盛琰兴奋地叫唤着，见他姐压根儿不理他，就去拉着身边的楚元逸，指着底下的银甲青年，问道：“元逸，那是不是你哥？你快看啊。”
“是！是我大哥！”楚元逸用力点头，又挥了挥手，生怕底下的人看不到他。
“大哥！”
楚元辰听到声音，抬头向他们看了过来，潋滟的桃花眼落在了盛兮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盛兮颜的心怦怦直跳，心里忍不住道：他怎么就这么好看！
她回以灿烂笑容，神采飞扬。
静乐在旁边来了一句：“阿辰长得好看吧？”
盛兮颜想也不想地说道：“好看！”
她嘴角带笑，颊上还有梨涡，让静乐看得手上痒痒的，忍不住就想捏。
楚元辰策马而过，皇帝就在前头，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一脸萎靡神情惶惶。
一个意气风发精神奕奕。
在目光相对之际，皇帝的心头狂跳了两下。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楚元辰布下的局。可就算日蚀能从天象上看出来，那蝗虫呢？
蝗虫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而且，楚元辰的进京时间明明是改了又改的，从九月二十三改到九月二十八，为什么日蚀偏偏就在这一天！
“这次楚世子扶灵进京，说不定上天也能有所感召，有如当日湛古城那般，乌云蔽日，蝗虫过境……”
不知为何，皇帝想起了盛兮颜的这句话，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二十几年前。
那一日，是他亲口下令泼洒火油……
火红色的火焰，黑色的蝗虫，还有仿佛把人吞噬进去的黑暗。
这一切，都化作了面前这具漆黑的棺椁，他打了个寒战，开始无法相信自己的理智，但又更加不愿意相信真是鬼神在作祟。
臣子们渐渐从慌乱中缓了过来，他们整了整凌乱的官帽和衣襟，有人看向礼部尚书，想问接下来的仪程该怎么走。
礼部尚书早就欲哭无泪，都这样了，天知道后面要怎么来！
他破罐子罐摔的当作没看到，只想躲到没人的地方哭。
“皇上。”
楚元辰抱拳道：“臣把先岭南王的尸骨带回京城了。当年王爷在战死前，曾言，他若一死，愿化为英灵，继续守卫大荣国土。”
皇帝：“……”
这番话，楚元辰在十里亭的时候也曾经说过，但现在再说，又好像与刚刚截然不同。
方才的楚元辰似是向他陈述经过，而现在，他锋芒毕露，整个人有如宝剑脱鞘，锐不可挡。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血气，那股无形戾气，让皇帝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说道：“薛爱卿……与国有功。”
皇帝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
自从先帝时起，就有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薛重之的身上。
说他勾结南怀，说他死有余辜，说他自作自受。
先帝一面在嘴上感叹痛失挚友，一面又对这些流言放任不理。
流言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真相”，越来越多的人，从将信将疑，到信以为真。
是啊。要是薛重之真得无辜，先帝为什么不澄清一二？
要是真得无辜，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么说？
要真是无辜，为什么就连他的衣冠冢都被人刨了？
先帝用这个流言成全了自己的情深厚重，君恩滔天！
楚元辰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他抬手扶着棺椁，淡淡地说道：“皇上。臣没有听清。”
皇帝：“……”
他不想被楚元辰所迫，他很想说薛重之死有余辜，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心头的防线已经被刚刚一连串的事情给彻底打垮，面对这具漆黑棺椁，他莫名的有些心虚，心头慌乱。
皇帝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沉重地说道：“薛爱卿与国有功，当年是为了抗击南怀才会导致满门丧亡，朕深感哀痛。”
“就停灵在皇觉寺，由礼部择良辰入土为安吧。”
皇帝的这一席话，为当年的是是非非划下了定论。
薛重之没有勾结南怀，他不应该被猜忌，被质疑，被谩骂。
他于国有功。
周围的百姓都听到了，不少人都面感惭愧，在这具漆黑的棺椁前，有些更是抬不起头来。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喉头腥甜，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
当年，先帝为了大荣江山，甘愿舍弃了薛重之这一至交好友，但也是立了衣冠冢为其厚葬，生生世世永享香火。
偏偏那蝗虫的流言，流言越演越烈，为了平息民间传言，御史上折请先帝彻查。
先帝无可奈何，才会以薛重之勾结南怀压住了这些流言蜚语。
然而现在，先帝的所有苦心都付之一炬。
皇帝的胸口不住起伏，艰难地地说道：“朕届时会亲自前去，为薛爱卿送葬。”
皇帝自以为自己让了极大的一步，楚元辰也该适可而止，然而楚元辰没有谢恩，更都没有退后。
他的手还扶着棺椁，锐利的目光直视皇帝，继续说道：“当年薛重之衣冠冢被毁，先帝不闻不问，民间谣传薛重之死有余辜，先帝不查不禁，御史履次上折请求先帝彻查，先帝不为所动。”
“先帝难道无过？”

第47章
楚元辰的声音清朗，四下皆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人声鼎沸。
是啊。
为什么先帝不替薛重之澄清呢。
为什么先帝不派人去彻查呢？
为什么先帝完全放手不理？
“会不会是薛王爷真就……”有人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但立刻就被身边的人给驳斥了。
“怎么可能，你没看到天狗食日吗。”
“这是老天爷都觉得薛王爷无辜啊。就跟戏文里那六月飞雪似的！这肯定是有大冤，才会在楚世子扶灵进京的时候，派天狗吃了太阳！”
“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礼部最开始定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三！那天还下了一场暴雨呢。”
“对对对！老天爷都准备好了暴雨，结果礼部改了日子，所以，今天老天爷就特意让天狗来吃掉太阳了吧。”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能对得上了！
这些私议声越来越多，沸反盈天，禁军根本控制不住，皇帝就算不想听，也听得一清二楚。
“皇上。”楚元辰扶着棺椁再往前走了一步，桃花眼变得冷然，迸出一股肃杀之气，“是因为先帝的过错，才会让薛王爷二十几多年来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
他的心里纷乱如麻，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想狠狠地责骂楚元辰目无君上，大逆不道，把他拿下五马分尸，但是不行。
但是，这么一来，百姓们会怎么想？
他要怎么和朝臣，和天下人交代？
楚元辰心中嗤笑，他们的这位皇帝，就跟先帝一个样，一味的想要当那贤名君主，千古一帝，不容许自己留下任何污点，而实则……呵。
见皇帝这副青白相交的脸色，楚元辰就明白他在纠结什么。
如今，他要么就在大庭广众下，命人把自己当场诛杀，从此留下妄杀功臣的恶名。
要么就唯有妥协！
天时地利人和，先机在他和萧朔的手上。
楚元辰丝毫不畏，机会从来都只有一次。
非胜即亡。
他跟着说道：“是因为先帝，才会让薛王爷连衣冠冢都难保，先帝是真得厚待了王爷，厚待了英灵吗？”
面对楚元辰这近乎压迫性的气势，皇帝捏着缰绳的手更紧了，手背上爆起了根根青筋，他不由被楚元辰这杀意震得往后退缩了一下，嘴里忍不住说：“先帝也是一时被人蒙蔽。”
这句话一出，皇帝就预料到了不对，但是，再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楚元辰嘴角一弯，如同扑中了猎物的猛兽，一击搏杀：“既如此，还请皇上，替先帝下罪己诏！”
“罪己诏”三个字一出，四下倒吸一口冷气。
罪己诏素来都是在君王有大过时，向天下人的自责忏悔。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楚元辰的身上，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会提出让皇帝替先帝罪己。
皇帝气得直哆嗦。
他抬着手，直接指着楚元辰，说道：“放肆，你再说一遍！”
他脸上已经难以维持住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具，面具在崩裂后，露出的是一张几乎被愤怒，恐慌，无措交织在一起，而显得扭曲的面庞。
皇帝大力地喘息着。
先帝素来英明，文韬武略，乃是一代明君，千古一帝，岂能因为这区区小事，下罪己诏，留下污名。
若自己替先帝下了罪己，自己又算什么？自己是子，先帝是父，子焉能言父之过，父若有过，那被父立的自己，还如何妄称正统！
大胆！
楚元辰简直大胆，身为臣子，竟然如此狂妄胆大，他气得手在发抖，嘴唇青白，说不出话来。
面对皇帝杀意冲天的目光，楚元辰丝毫不惧。
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又岂会为了皇帝这区区的愤怒而后退惶惶。
楚元辰的目光清澈明澄，毫不避让地说道：
“皇上，先帝有错，为何不能下诏罪己？”
“薛王爷蒙受了这二十几年的不白之冤，为人唾弃，这难道不是先帝之过？”
“难道……”
楚元辰再一次向前。
锦衣卫拔出武器，喝止他退下，但是楚元辰毫不后退，只笑道：“难道，当年的谣言其实是先帝让人所传？”
此话一出，不说是百姓了，就连众臣们都惊呆了。
这件事毕竟是二十几年前了，要不是前些日子，京城的大街小巷又有了议论，很多人其实都已经淡忘了，但朝堂上的确有不乏历经两朝的老臣，他们对当年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二，回想起来，当时先帝确实回避了很多。
无论是传言刚起，还是衣冠冢被刨后，先帝也不过只是唏嘘一二，龙体欠安罢朝了数日。
难道说真是先帝他……
“或者说。”楚元辰笑了，笑容冷冰，“当年湛古城被烧其实也是……”
“闭嘴！”皇帝脸色铁青地一声暴喝。
楚元辰果然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立在原地，躬身道：“请皇上替先帝下罪己诏，以还薛氏一族的清白。”
“这不……”皇帝想说不可能。
但这时，他突然觉得脖颈后面凉凉的，有些刺痛，就是一种皮肉被撕咬一样的疼痛，又痒又痛。他动了动手背，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手背。
“皇、皇上！”宋远像是见了鬼一样的，惊叫道，“蝗虫！”
这一声“蝗虫”吓得皇帝的手都僵硬了，他把手慢慢地挪了回来，赫然就看到有一只枯叶色的蝗虫趴在他的手背上，还在慢慢从手背爬上手腕。
皇帝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背上的这只蝗虫，脑海中最恐惧的一幕又一次重演了。
明明只要一甩手，就能把这只蝗虫甩掉，但他的身体僵硬了，一动都不敢动。
“皇上。”楚元辰继续道，“当日，薛家满门被灭，大火焚烧了湛古城，湛古城的上空，是遮天蔽日的蝗灾。这是上天在为薛王爷满门呜冤！皇帝可否代先帝给英灵们一个告慰？”
一只小小的蝗虫，让百姓们彻底激愤了。
京城的百姓过得安逸，也许不知外事，但是，京城里，除了普通百姓，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从军中退伍的老兵，以及多思敏感的书生们，他们最易被煽动……
楚元辰的那些话，听起来似乎只是在为薛重之恳请皇帝一正清白，但是却在所有的人心里落下了一根刺。
上天已经履履为了薛王爷呜不平，为什么皇帝还能置若罔闻，难道当年之事，真是另有隐情？
“英灵不灭！”
人群中，不知道从哪里又响起了这句话，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声自发地汇聚到了一起。
皇帝心头的怒意已经被恐慌所取代，他不由想到：要是自己执意不肯，他们会怀疑什么。会不会也怀疑在当年之事，是先帝所为？！
铲除薛家还能有一个薛家通敌的理由，但湛古城中，那死在大火中的百姓们呢，要怎么才能说服天下人相信，他们是和薛家串通一气才招来如此大劫。
会不会有人发现当年是自己下令点的火！
素来虐杀百姓之人，都不可能成为盛世明君，千古一帝。
皇帝看着还在手腕往上爬的蝗虫，心里顿起一股戾气，他一把按住蝗虫，死死一捏，血液迸溅。
“先帝……”皇帝不顾手上的狼藉，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发出声音，“先帝当年为他人蒙蔽，一时失查，没能为岭南王薛重之平反，确实有过，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朕是该为了先帝下……罪己诏。”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喉头的腥甜实在憋不住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红得刺眼。
“皇上！”
宋远尖利的惊呼着，内侍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了皇帝。
楚元辰仿若未觉，行礼道：“臣代岭南王，谢皇上隆恩。”
他抬头时，看向了站在一侧的萧朔，萧朔面无表情，但那双微微挑起的凤眼晦涩莫名。
两人目光相对，楚元辰忽然一撩袍角，向着棺椁跪了下去，额头郑重地磕在了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起身，向旁边一伸手，立刻就有人递上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酒壶。
楚元辰拿着酒壶，把其中的酒液尽数浇在了地上，一时间，酒香四溢。
这是在告慰英灵。
一壶酒洒完，皇帝嘴角的鲜血已经擦拭干净了，他的神情也恢复如初：“哎，朕为了薛爱卿一事日夜难安，近日也颇感不适，现在能有定论，实在是让人欣慰。”
他的眼中迸射出了憎恶，嘴上反而更加温和，说道：“元辰，你这次平定北燕，又千里迢迢把薛爱卿的尸骨带回京城，着实功劳非凡，朕必当重赏。”
皇帝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哀痛，就好像刚刚的罪己诏并不是被逼的，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所下。
但是，能在京中任官的，哪个不是人精，今日的这一幕，他们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先帝到当今，一直以来都是对几位藩王颇为倚重。
薛重之死后，先帝病得罢朝数日，魏景言叛变，先帝在早朝上痛心疾首。当今更是倚重镇北王府，时有恩赐，楚元辰一出生就被立为了世子。这难道都是假的吗？
难道镇北王府和当今早就已经是水火不容了？
但再看皇帝和镇北王世子，又是一副君臣和乐的样子，一个说今晚有宫宴为他庆功，一个说想先把薛重之停灵在皇觉寺，皇帝又说自己也一同去，亲自为薛重之上一炷香。两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笑容，似乎刚刚剑拔弩张只是他们的错觉。
于是，在众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皇帝就送着薛重之的棺椁一同去皇觉寺。
皇帝的圣驾一走，禁军也全都撤离了。
整个京城也随之再次沸腾了起来，百姓们的话里话外说得全都是刚刚的事。
盛兮颜收回了目光，朝着静乐郡主微微一笑，这笑容淡淡的，又娇又美。
“啊，是蝗虫。”
有一只落网的蝗虫从窗户飞了进来，盛琰惊呼了一声，他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打，蝗虫歪歪扭扭地飞了一会儿后，扑通一下落在了地上，已经死绝了。
盛兮颜眉眼弯弯，连她都没有想到，这药的效果居然这么好。
这引虫散，是外祖父笔记里的方子，据外祖父所写，里头加上不同的药引，甚至能够引来不种的虫子。
她在刚刚重生的时候就做过一次，当时也在园子里头用了，她引来的小飞虫，远远看去，就像是走水时的黑烟。
这一次，她加大了数倍的药量，并添加了可以吸引蝗虫的药引。
如今正值初秋，本就是蝗虫的时节，京畿虽然没有蝗灾，但蝗虫并不稀少。
这些药是洒在蝗虫出没的地方，再由着药引，一路引到了十里亭，并且在十里亭的周围又洒下了大量的药粉。
为了做这些药，她在小书房里熬了好几天了。
这药能引蝗虫，但其中又加了一味对蝗虫剧烈的草药，它们被药引来，就算没人管它们，也会在半个时辰内里陆续暴毙，不至于真得会引起蝗灾危害庄稼。
盛兮颜也只是提供了药粉。
楚元辰的这个计划，每一步都必须得严丝合缝，她刚刚看得，整个心都悬了起来，就算她相信楚元辰一定能够如愿以偿，但还是紧张了好久。
盛兮颜轻呼了一口气，往胸口拍了下，然后才注意到袖袋里有些沉甸甸的。
呀！忘记把荷包丢下去给楚元辰了。她绣了好几天呢。
她有些扼腕，然后，决定把这件事忘掉。
忘记就好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颜姐儿，我们走吧，先去我府上坐坐，一会儿再与我进宫。”静乐起身，她刚刚看了好大一出戏，现在心情在好。
盛兮颜笑得愉悦，小脸亮得仿佛会发光。
她跟着站了起来，抬手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阿琰，你也去我家吧。”楚元逸说道，“一会儿我再送你回去。”
楚元逸待会儿也是要进宫的，所以，他们俩今日没有课。盛琰完全无所谓，他一向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压根儿不用考虑就愉快地就决定好一起去镇北王府。
说着话，他们就出了雅座，门一打开，外面的议论声一涌而入。
旁边的雅座的门也在这时打开了，赵元柔从里面走了出来，刚刚在遇上盛琰时，她就猜到盛兮颜应当也在，现在见到，她也没太过惊讶。
盛兮颜完全没有看她，直接跟着静乐走下了楼，大堂里坐满了人，一个个的脸上都满是激动和亢奋。
“……刘兄，我真是惭愧。待岭南王落葬后，我必要去他灵前，磕个头。”
“届时我与你同去。”
这声音有点耳熟，盛兮颜稍微看了一眼，就是他们刚刚来的时候，那个在信誓旦旦地质疑薛重之勾结南怀，引狼入室的书生，而现在，他的脸上满是忏悔和愧疚。
还不够。
需要等到皇帝给先帝下了罪己诏，才能算是真正的大白天下。
盛兮颜始终相信，英灵们不该白白枉死，至少也该让世人知道，他们的功绩。
盛兮颜收回了目光，这时，楼上传来了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哎。有道是：古来征战几人回。”[1]
这语调听得盛兮颜眉头直皱，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谁。
“好一句‘古来征战几人回’！”那书生闻言大赞了一句，抬头看去并问道，“姑娘，此句是何人所做。”
赵元柔高傲一笑，没有回答。
她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镇北王世子这出戏唱得可真大，这是生怕皇帝不记恨他。可就算现在出了一口气又能如何，薛重之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的恩恩怨怨早就烟消云散，就连先帝都已经死了，他却非要旧事重提，就就等于是在挖皇帝的疮疤。
就算现在皇帝碍于面子和人言可畏忍下来了，但他又岂会忍一辈子？
镇北王世子实在太不明智。
先是蝗虫，又是日蚀，这么刻意的，真就以为皇帝不会发现？
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等皇帝缓过来后，派人一查，自然知道是谁在算计他。
镇北王府已经是大荣仅剩的藩王了，而且还手握重兵，就该适当隐忍，他这么高调地和皇帝对着干，非要把皇帝给得罪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但如此，他还煽动民意来强行逼迫皇帝。刚刚皇帝要是直接命拿下他，甚至砍了他，看他要怎么办，在一个皇权的社会中，非要去得罪掌权人，也真是愚蠢至极。
方才这一出乍看之下的确热血沸腾，但实则就是在兵行险招，无勇无谋。
世人都说镇北王世子是难得的将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赵元柔暗暗叹息。
她默默地看着盛兮颜走了酒楼，心中有些嘲讽。
她这位颜表姐，实在是那等眼光短浅之人，自以为嫁进王府，得了富贵，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怕最后也难逃和镇北王府一同获罪的命运。这也是命吧。
“柔儿。”
赵元柔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去。
周景寻赶紧跟上她，做小伏低地哄道，“你还在生气吗？”
赵元柔没有理他，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周景寻心里难受，前几天赵元柔让人送来信说要解除婚约的时候他才知道，是母亲欺负了她，他哄了她好几天，都没有让她消气，要不是今天让清平郡主下帖子把她约出来，自己怕是根本见不到她。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太后的赐婚，可以与柔儿一生一世一双人了，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柔儿，你听我说，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她日后保证不会再多事，你要不想见王嬷嬷，我把让人把她弄到庄子里去，好不好？”周景寻追上去说道，“你别一直不理我，我知道错了。”
他抬手去拉赵元柔的袖子，但立刻就被甩开了。
周景寻只能赶紧跟上。
他不知道错过了今天，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赵元柔。
雅座里的清平郡主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忍不住说道：“这周世子还真是个痴情人。”
“赵姑娘才华横溢，聪明绝顶，也当得起这份痴情。”承恩公世子摇着扇子赞叹道，“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实乃绝妙，如慷慨悲壮，而又应景之，真是想不到会出自一个闺阁女子之口。哎，只可惜佳人已许了别人。”
雅座中有七八人，他们有的附合，有的可惜，有的不以为然。
清平无聊地撇了撇嘴，望向窗外，就看到静乐正带着盛兮颜上了马车，而这个时候，周景寻也追着赵元柔出来了。
周景寻本来并没有见到盛兮颜，如今看到她的侧脸，心里一股怨恨涌了上来。
周景寻去找王嬷嬷问过，这才知道，是因为盛兮颜阻止赵元柔过继，她才会一气之下，恼到要与他解除婚约。
他们都已经解除婚约了，盛兮颜还总盯着柔儿不放，计较不休，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她，果然真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盛兮颜已经上了马车，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周景寻在外面，倒是盛琰扭头看了一眼，冷笑着说了一句：“小爷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只会哭着找爹找娘的手下败将啊。”敢拿这种眼神看他姐姐！真想揍一顿。
手下败将。四个字彻底刺伤了周景寻，想到上次在华上街的事，新仇旧恨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
盛琰手上的马鞭空甩了几下，策动缰绳跟上马车，脑袋后面绑得高高马尾飞扬起来，少年意气奋发。
周景寻的眸中闪过一抹戾色，死死地盯着盛琰的背影。
直到赵元柔已经走远，他才又赶紧追上去，继续低声下气地哄着。
静乐的马车在离开云来酒楼后，就直接回了镇北王府。
盛琰天天出入王府，已经相当熟悉了，静乐也不跟他客气，打发他和楚元逸自己去玩，就带着盛兮颜去了正院，脸上兴致勃勃地说道：“颜姐儿，你来，我让人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静乐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进了内室，戴她试衣裳去了。
她换上了一条嫣红色的撒金花百褶裙，戴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整个人艳光四射，矜贵逼人。
“这身好看。”
静乐拉着她左看右看，满意极了，夸道，“你适合红裙子。以后别穿得那么素。”
盛兮颜也喜欢红色，抿嘴笑着应了。
在镇北王府一直待到了未时，盛兮颜就和静乐一同去了仪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见到站在马车边上的男人，静乐愣了数息，笑道：“纪明扬！你已经好了啊！”

第48章
纪明扬已快到不惑之年，但他长年在军中，身体强健，丝毫不弱于那些少年郎，就算大病一场消瘦了一些，一对眸子还是明亮至极。
“郡主。”纪明扬对着静乐作揖，然后，又对盛兮颜说道，“盛大姑娘，多谢您救命之恩。”
他躬身行礼，盛兮颜赶紧侧身避开：“不必多礼的。”
“纪明扬。”静乐含笑道，“你从我父王时起就在军中了，也就算是阿辰和颜姐儿的半个长辈，不用行如此重的礼。”
她今日心情甚好，笑容明媚夺目，有如红玫瑰艳丽夺目，但又不似玫瑰般需要精心娇艳，而是迎风绽放，娇艳中带着几分恣意。
纪明扬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静乐的身上，只有一瞬，他就避开了。
静乐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世子爷让末将送您和盛大姑娘进宫。”纪明扬答道，“这几天您若出门，世子爷让末将等也一并跟随。”
他的肺痈已经康复了，后面就是要好好休养就能痊愈。如今也就声音还有些嘶哑，说话气短，可以听得出来还有些虚弱。
原本楚元辰是想让他多歇几天的，但是他实在闲不住，就以韩谦之年纪太小，做事毛躁为由，非要领差事。对此韩谦之无言以对。
静乐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抬步上了马车，盛兮颜跟了上去，然后是兰嬷嬷和昔归。
除了纪明扬外，韩谦之也在，他们与一行七八个侍卫，护送着马车出了府。
纪明扬与韩谦之策马并行走在马车旁。
京城的街道今日热闹如过年，但来往的百姓见这马车的规制就知道里面是贵人，纷纷让开。
“老纪。”韩谦之与他又靠近了一点，悄悄说道，“我说听人说当年王爷其实是想招你为婿的？”他口中的王爷指的是老镇北王楚慎。
这事韩谦之也是偶尔听军中有人唏嘘提起的，说是纪明扬乐意的很，当场就应了，但王爷怕郡主嫌他粗俗不一定满意，就特意让他来京中给郡主看看。
结果就……
人还在半路上，皇帝突然赐了婚。
纪明扬横了他一眼道：“别胡说。”压低声音道，“郡主已经招婿了。”
这事在北疆知道的人也不多，京中更是无人知晓，随便乱说，只会落人话柄，让郡主难堪。
韩谦之耸耸肩，很识相地闭了嘴。
纪明扬又叮嘱了一句道：“世子爷让我们来守着，应该怕是觉得有人会对郡主出手，务必小心着些。”
韩谦之微微颌首。
他们都是北疆军的精锐，纪明扬更是早就已经是正三品的将军了，镇北王府里的侍卫本就是从北疆军里退下来的，个个都是见过血，打过仗的，以一挡十不在话下。护卫这种小事，一般是轮不到他们的。除非，就是世子爷认为极有必要。
“皇上今日是恨惨了世子爷。”纪明扬提了一句，他的虎目一眯，眸色幽深暗沉。
皇帝的心性，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今日世子爷让皇帝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又被逼得不得不下罪己诏，皇帝暂时不能动世子爷，说不得会另寻他人来解气。
“末将明白。”韩谦之改变了称谓，全身的气质在这一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显锐气。
两人不再说话。
一路上，无惊无险，直到马车停靠在皇城宫门前。
在宫门前和楚元逸会和后，又分开了，她们直接进了内宫。
盛兮颜没有进过宫，她亦步亦趋的走在静乐的身侧，静乐偶尔扭头看她一眼，见她气度从容，丝毫不显局促，眸光更加温和。
皇后前年殡天了，暂时没有再立新后，宫人就领着她们一直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慈宁宫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各府诰命，静乐和盛兮颜走进去的时候，立刻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大多落在了盛兮颜的身上。
盛家在这权贵如云的京城里根本算不上什么，真要说起来，以盛家的家世，盛兮颜是配不上镇北王世子的，毕竟谁都知道，老王爷已经去了这么多年，楚元辰很快就该袭爵，那时，就不是世子妃，而是堂堂藩王妃，尊贵更胜亲王妃。
这位盛大姑娘怎么就这般好命呢！
唯有坐在太后下首的永安，一脸不快地盯着静乐。
两人目不斜视地行了礼，刚一坐下，还不等宫人上茶，太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静乐，逸哥儿可是随仪宾去了前头？”
听到提起仪宾，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京城耳目众多，更何况，静乐也没有刻意去避着旁人，她与仪宾要和离的事，都已经传开了，不少人都有些不太赞同，毕竟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哪能说和离就和离的，实在荒唐。
静乐淡淡一笑，说道：“逸哥儿年纪大了，不需要有人陪着。”
“陪着”两个字让太后听着很是不舒坦，这话就好像是在说，仪宾只是个陪着主子的下人一样。
静乐这是忘了，仪宾是先帝赐的婚吗？！
太后若无其事地问道：静乐，哀家听闻你要同江庭和离？”
“不是。”静乐摇了摇头。
太后微微点头，心道：还不算太没分寸。
静乐含笑道：“是休夫。江庭是入赘到王府的，既然女子出嫁，夫君能休妻，那女子招赘，自然也能休夫。”
此言一出，不但坐实了静乐和离的传言，更是让不少人都惊住了。
休夫？！
静乐简直太狂妄了。
盛兮颜笑得两眼弯弯，她喜欢静乐，太、太太喜欢了！
太后皱了下眉，把茶盅重重放下，拿过佛珠，不赞同地说道：“静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太后娘娘。”静乐笑道，“长公主殿下都嫁四回了，臣妇不过才休了一个，还远远赶不上她。”
永安长公主前不久又看上了一个年轻俊逸的举人，正打算招为第四任驸马。
噗哧。盛兮颜差点没忍住，赶紧掩嘴清咳了两声。
慈宁宫里的众人要么端茶，要么拿帕子拭嘴，要么整理衣袖，只当自己没听到。
永安的脸色黑了，她嫁几回，管静乐什么事。她是长公主，静乐又是什么！
永安正想拍案，被太后瞪了一眼，她不快地收回了手，轻哼一声。
太后耐心地劝道：“……静乐啊，你要想想阿辰和元逸。阿辰快要成亲了，元逸还没定亲呢，你这样……”她似乎纠结了一下用词，才道，“不好。”
静乐笑吟吟地说道：“臣妇记得清平是长公主殿下跟第二任夫婿生的。”
永安：“……”
自己和驸马只是和离！可没有休夫！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不敢说话，就怕太后一恼起来，不许她嫁最近才看上的那个漂亮举子。
太后被怼得心塞，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偏偏永安是她亲闺女，骂是早骂过了，打是舍不得的，如今倒是给静乐留下了话柄。
其他人就更是不敢说话了，整理衣袖的整理了半天，拭嘴的快把口脂都擦掉了，端着茶盅的更是手都酸了。
太后面无表情。
先帝当年不得已才允了静乐招赘继承爵位，但不想让镇北王趁机给她招一个名门勋贵世家的子弟，这才特意挑了江庭。
江庭出身农家，这就意味着，他给不了镇北王府任何助力，而且，先帝观江庭此人，颇为自负，眼界狭隘，虽有几分才学，大多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能，也就容貌长得还不错，先帝特意将其点为探花，就是为了好歹能配得上静乐。
这些年来，江庭也确实没多大出息，一直都安安份份的，正和了先帝的初衷。
二十多年来都好好，静乐现在一言不和就要休夫，简直没有把先帝放在眼里！
静乐生怕把她气得还不够，又补充道：“您放心，下一个会更好。”
她的脸上没一点儿阴霾，明艳的笑容衬得她更显光彩照人。
说着，她又问永安道：“殿下，您说呢？”
永安：“……”
永安压根儿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她要是说不好，那她下次说不定就不能再和离了！她不敢看太后，只说：“是啊。”这话一说出来，就轻松了，“下一个肯定比现在这个好。”
“永安！”
太后简直要被这亲闺女给气死了。
永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本来就是这样啊，驸马再漂亮也是会老的，再体贴也是会烦！
被亲闺女拖了后腿的太后，底气早就没有一开始这么足了，只能好言相劝道：“静乐，你也想想阿辰，阿辰就快大婚了，总不能小两口拜天地的时候，连父亲也不在吧。”
有人暗暗点头。
若到时候仪宾不出席，那丢的可是镇北王世子和这位盛大姑娘的脸。
女子生而不易，就算和仪宾闹了什么矛盾，也该为了亲儿子考虑，有什么忍不下去的呢？说到底，仪宾既没有妾，也没有庶子，镇北王府也是郡主在当家。
静乐嘴边含笑，只说道：“寡妇带大的孩子并不少。”
拜堂少一个人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又道：“要实在空了一个位子礼堂难看，臣妇赶紧再去找一个就是。”
太后：“……”
荒谬！狂妄！简直太没规矩了。
太后只能向盛兮颜问道：“盛大姑娘，你说呢？”
她语气低沉，但凡是识相点的，这会儿就该顺着她的话说。
盛兮颜微微一笑，温和乖顺：“臣女觉得郡主说得是。”
太后：“……”
她简直快把手里的佛珠给扯断了。
她出身名门，一出嫁就是太子妃，然后就是皇后，儿子是嫡长子，太子的位置坐得稳稳的，宫里的嫔妃们也都规规矩矩，可以说，她这一生风光得意，不曾想，老了老了反而被人频频打脸。
静乐倒也罢了，从小就是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但是这盛兮颜……这盛家到底是怎么把她养成了这副德性的？！
先前，太后是想让永安去好好调教一下她，让她听话，日后嫁进盛家，也能成为一枚好的棋子，偏就她油盐不进，好赖不分！
慈宁宫里不由静了下来。
静乐端起茶盅，悠然地品着茶，间或和身边的盛兮颜说着，这茶不错，这点心好吃之类的话，和乐融融。
她觉得这是静乐故意装出来自己的。
太后清了清嗓子，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静乐，看来你和盛大姑娘处得还挺不错的。”
静乐含笑，满意地说道：“臣妇多谢太后娘娘赐的这门好亲事。我们家颜姐儿啊，臣妇真真是越看越喜欢。”
太后憋着气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静乐笑眯眯地说道：“太后您别说，颜姐儿和阿辰真就是绝配。哎，您大概也是听说了，阿辰失踪那会儿，臣妇曾去皇觉寺求过一签，当时明空禅师就说，阿辰他……哎，怕是难逃一劫，得寻一个有大福气的姑娘，才逢死化生，臣妇当时又愁又怕，多亏您赐下了颜姐儿。”
静乐冲盛兮颜笑着，盛兮颜非常配合的半垂下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她长得好，眼帘微垂，嘴角微弯，看起来又乖又软，任谁看着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柔乖顺的大家闺秀。
静乐又道：“您看，您一把颜姐儿赐给阿辰，阿辰就有消息传回来了，这不正是应了明空禅师的批命吗？！等阿辰大婚后，臣妇必让他亲自来叩谢您的活命之恩。”
她说话时，略微加了重音，旁人听不出来，但是太后听得分明。
太后真就是一句话都不想再跟她们说，这一说话心里头就憋得慌。
静乐简直就是对准自己的心窝子在戳。要真应了明空禅师的话，是因为自己赐了这门亲，让楚元辰活下来的话，太后非得呕死不可。
静乐漫不经心地撇着茶盖，毫不掩饰地冲盛兮颜眨了眨眼睛，论气人，她拿手着呢。
静乐是真相信，盛兮颜就是明空禅师口中有大福气的，儿子都跟自己说了，要不是遇到盛兮颜，得她相救，其实已经连命都没了，这岂止是缘份呢，是上天看他们镇北王府可怜才赐下的机缘。
盛兮颜掩嘴直笑。
太后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好说话，慈宁宫里静悄悄。
静乐悠然自得地品着茶，渐渐的，又有一些人陆续过来，见旁人都不说话，弄不清状况便也沉默保平安。
直到，清平郡主来了，她性子活泼，娇娇滴滴地叫了几声外祖母，就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慈宁宫里才又有一些声音。
慈宁宫也坐不下这许多人，年轻的过来请过安后就去御花园看戏游玩，盛兮颜没有走，乖乖巧巧的坐在静乐身边。
今日又是蝗虫，又是日蚀的，出现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把原来的仪制弄得乱七八糟，尤其是皇帝和楚元辰去了皇觉寺，这开宴的吉时也是跟着挪了再挪，礼部尚书为此白了好几根头发。
终于，有内侍过来说要开宴了。
于是一众女眷簇拥着太后，往摆宴的广英殿走去。
盛兮颜的位子就静乐的身边。
等到了吉时，呜钟响，皇帝和镇北王世子楚元辰一同进来了。
众人纷纷行礼，直到皇帝落座，又抬手道：“免礼，阿辰，今日这宫宴是为了你而办的，你当坐在朕的身边。”
说是身边，当然不是真与皇帝并坐，而是下首最尊贵的座次，这位子早已空着，就等着楚元辰。
楚元辰谢了恩，就坐下来，一副君臣和乐的样子。
众人也一一坐下。
大太监正要命丝竹响，舞乐进殿，皇帝抬了抬手。
礼部尚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可能自己好不容易才勉强整回来的仪程又要完蛋了，自己胆子再大一点的话，真该请皇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皇帝乐呵呵地说道：“阿辰，朕有一事，想与你说说。”
楚元辰闻言，挑了挑眉梢，桃花眼中含着笑意，说道：“皇上请说。”
“今日朕见到薛爱卿的灵柩，心里着实有些感慨，朕还记得岭南王府还有一位世子，当年也就年方五、六岁吧，若是他能长成，如今也就比阿辰你大不了多少。”
岭南王府世子出生的晚，薛重之年过三十，才得了一个独子，立刻就欢喜的上折请封为了世子。
楚元辰眸色低沉，不发一言。
“朕看着你，就想起那位小世子。”皇帝的心中恍惚了一下，他还记得岭南王妃是一位难得的美人，虽只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双迷人的凤眼，让他多年来总是难以忘怀。
“若是小世子和薛爱卿都还在，如今说不定岭南王府连世孙都有了。”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岭南王去了，先帝也去了，朕是想见也见不着了。”
皇帝一副极其悲痛的样子。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笑着，也不说话，想听听皇帝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做足了姿态后，才缓缓道：“正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在。阿辰，你父亲与你母亲也结缡二十余年了……”
静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掌握拢成拳，置于膝上。
从太后到皇帝，他们母子俩怎么就一天都不让人消停呢！
皇帝的这一席话一旦说出口，毫无疑问，是要把楚元辰放在架子上烤。
无论如何，江庭是父，楚元辰是子。这是孝道。
皇帝这是想让楚元辰来做选择吧！若是楚元辰应了，自己这口气实在憋不下。但要是楚元辰不应。正所谓父之过，子应代之，楚元辰不仅不代，连为父求情都不肯，这就是不孝。
“皇上。”楚元辰不等皇帝把话说完，就轻飘飘的打断了，他的脸上带着笑，手中慢悠悠地转着空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您说到岭南王，臣就想起了祖父。”
楚元辰口中的祖父是镇北王楚慎。
皇帝皱了下眉，但是，是他自己先提到的岭南王，当然也不能不让他说。
楚元辰继续道：“臣记得几年前，祖父曾带臣一同回过京城，住了小半年，祖父亲手给臣布置了一间书房，书房里的那个书柜就是祖父亲手打造的。在书柜的第二层其实还有个暗格。您知不知道，臣在暗格里放了什么。”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楚元辰在说什么，但是，皇帝的脸上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楚元辰。
楚元辰笑容灿烂：“皇上，您知道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拿起酒盅，说道：“阿辰，你为大荣立下了开疆辟土的大功，朕先敬你一杯。”
有内侍立刻给楚元辰斟满了酒，他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这两人一通机锋，其他人越听越糊涂，静乐却听明白了。
方才皇帝分明是想用孝道来拿捏楚元辰，但是，楚元辰一提暗格他哑声了。
这暗格静乐是知道的，这几年来，从北疆到京城，时不时就会有飞鸽传书，更有机密的事，若不是太急则会直接派人回京。
静乐看过后大多是烧了的，也有一些不能烧，她都会放在楚元辰书房的暗格里。
从来都是如此。
这件事对外是机密，但她和仪宾已经成婚二十几年，也有了两个孩子，静乐对仪宾不可能日夜防备，不然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就算没有主动告知，也没有刻意去瞒着他，他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知道，自己会把东西放在哪里……
难怪，明明北疆形势渐好，阿辰还会突然遭难，差点连性命都没了！
难怪，自己说要休夫，阿辰同意的这般爽快。
难怪，太后会知道空明禅师给阿辰批的命……
这样一想，所有的事情全都对得上了。
她的阿辰从来不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就算与她和江庭相处时间不多，他也不至于对江庭这般冷漠。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阿辰只是和自己一样被伤到了极致。
但是和自己不一样的是，自己能丢的最多也只有这条命，阿辰手底下是数十几万计的将士，他必须得为他们考虑。
冰冷到颤抖的手背被一个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住，她一转头，看到的是盛兮颜的笑颜。
静乐的心瞬间安了，遇人不淑又如何，上天好歹给她一个这么乖的儿媳妇，这就够了。
总不能所有的好事都给自己吧。
静乐一下子清明了，她的脸上浮起了笑意，淡淡的，发自内心。
楚元辰放下酒杯后，朝着她们的方向望了过来，见静乐脸色平静，他便放下心来，又向盛兮颜眨了眨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荷包。

第49章
盛兮颜没理他，只当没看到。
楚元辰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发出了低不可闻的笑声。
丝竹声终于响了起来。
一式着翠色衣裙的宫女捧着酒水，菜肴和各色果瓜进了广英殿。
推杯换盏，舞乐声声。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盛兮颜愉快地品着酒，吃着菜，时而又和静乐说上几句话。
宫宴结束已到申时。
静乐说自己有些醉了，盛兮颜就跟着她慢慢走。用了足足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宫门，兰嬷嬷和昔归正等在马车前，楚元逸也早就牵马候着了，见到静乐，他斯文地笑了笑，向两人作揖行礼。
静乐又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突然就停住了脚步，盛兮颜歪了歪头，没等问，就见有人匆匆地朝这边而来。
是楚元辰。
他今日被敬了不少的酒，有些微醺，桃花眼略显迷离，他向盛兮颜笑着，这毫无保留的笑容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盛兮颜想起了正午在街上时的楚元辰，一身银白的铠甲，身姿笔挺，浑身带着一股杀伐之色，犹如利箭出鞘，势不可挡。而现在的楚元辰，他的笑容有如春风化雨般的柔和，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盛兮颜的心也仿佛被他的笑牵动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露出了浅浅的梨涡，杏眼中流光四溢。
静乐朝着楚元辰眨眨眼睛，意思是：娘对你好吧。就知道你磨磨蹭蹭的，硬是把人拖下来了。
然后，就很自觉地先上了马车，还顺手放下了车帘。
她觉得得让小两口有多点相处的机会，自己这只会打仗的傻儿子还是得学学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其实就算静乐放下车帘，但各府的马车就停在这里，宫门前还是人来人往的，更别说，还有纪明扬他们也在。
楚元辰把手一摊，手掌朝上，伸到她的面前，笑着问道：“荷包呢？”
盛兮颜：“……”
荷包还在袖袋里，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拿出来。
本来嘛，像这样的凯旋进京，街道两边扔花扔荷包的肯定不少，她随手丢下去也不太会引人注目，是不是？
偏偏今天比较特别，不但没人丢荷包，她自己还忘了。
要是直接送……
她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脸颊就像是涂了一层胭脂，在胜雪的肌肤的衬托下，比往日更显娇美，就有如清风拂过心头，在楚元辰的心湖中荡起了涟漪。
楚元辰的眸子里氤氲着愉悦，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盛兮颜差点没忍住就从袖袋里拿出荷包了。
她赶紧捏住了自己的袖子，飞快地说了一句：“忘了。”然后想也没想，就朝他摊开的手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温暖，让他的指尖跟着颤了一下，掌心中仿佛还能捕捉到那股淡淡的馨香。然后他就看着他的小丫头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楚元辰忍住嘴角的笑意，隔着窗帘问道：“没有荷包吗？”
他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又有点可怜，就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在轻轻冲她摇尾巴。
下一瞬，马车的窗帘撩了起来，一只青莲色的荷包被抛了出来，然后窗帘立刻就放下了，速度快到连人影都瞧不见。
楚元辰溢出一声轻笑，一抬臂就把荷包捞在了手中。
荷包上绣着两棵绿竹，有又一只雄鹰盘旋其上，苍鹰的羽毛根根分明，金色的鹰眼犀利，锐气四溢，栩栩如生，仿佛就要从荷包上飞出来了。
荷包上还带着些许来自她体温的暖意，楚元辰勾唇浅笑，眉梢间份外柔和，直接就把它戴在了腰间。
再抬头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他暂时还不能回府，楚元辰遗憾了一下，又转身往宫中走去。
马车渐行渐远。
车厢里，静乐笑眯眯地看着盛兮颜，就见这小丫头一本正经地端坐着，一脸无辜的样子，就好像刚刚的荷包不是她丢的，实在可爱的很。
她只道：“颜姐儿，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盛兮颜正在努力装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闻言点了点头，挑开窗帘往外面看了看，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天边还剩下最后一缕阳光和淡淡的晚霞。
静乐笑道：“阿辰今日估计要晚些才能出宫。”
不管怎么样，楚元辰今日刚回京，一些关于北燕的情况还得向皇帝回禀，这些事只能他自己来，估计今天得到宫门落锁前才能回来了。
盛兮颜把窗帘放了下来，心里有淡淡地失落，想想总算把荷包给出去了，她又自得其乐地笑了起来。
马车直接把盛兮颜送到了盛府门前，见她进了门，这才往镇北王府去。
一回府，楚元逸就去安置他的马儿了，静乐直接回了正院，一坐下就问道：“江庭呢。”
兰嬷嬷连忙答道：“江庭还在前头住着，他的腿还没好，动弹不了。”
在静乐提出休夫后，因为楚元辰没有回来，她就暂时没让江庭搬走。
当时静乐总想着，江庭对自己无情，总归也是楚元辰的亲生父亲，也许楚元辰会有另行安置的打算，比如买个宅子什么的。
现在静乐后悔了。
她同楚元辰相处的时间虽不多，但对儿子也是有几分了解的，楚元辰不是一个狠心的人，除非有人戳中了他的底线。
江庭如此行径，就是在用北疆军将士们的生死存亡来向皇帝示好，楚元辰是不可能原谅的。别说是买宅子安置了，认不认他都难说。
所以，静乐在儿子回府前，要赶紧把这事给解决掉，免得儿子看到他糟心。
静乐让兰嬷嬷去拿早就写好的休书。
这休书已经去京兆府盖过印，留过档了，这代表着，她与江庭的婚姻彻底结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接过休书，草草看了一眼，就又交给兰嬷嬷说道：“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把这个交给他。”
既然江庭一心想着为皇帝尽忠，就好好“尽忠”去吧！
自己倒要看看，没了镇北王府，皇帝还会不会要他。
静乐冷哼道：“宵禁前就让他搬走！”
兰嬷嬷并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她对静乐的决定，从来都不会质疑，闻言立刻应命，直接就带上两个侍卫去了前院江庭住的住处。
江庭正躺在罗汉床上看书，床边还放了一对拐杖，长随赵平就站在一旁服侍，端茶送水。
他的腿在受伤后，皇帝曾特意派太医过来看过，当时太医就摇头了。
江庭原本只是折了右腿骨，接上骨养几个月也就能好。
但后来，断骨处又被静乐狠踩了一脚，当时这一脚，静乐可不是随随便便踩的，严重的错位加上骨头的粉碎断裂就连太医也接不好，这条腿注定是要留下残疾。
那天过后，江庭已经躺了快半个月了，一开始痛得不能动，也就这两天，可以勉强拄拐了。太医没有告诉他真相，江庭一直以为自己的腿还能好，只是，这么多天，也不见静乐来瞧他，他的心里多少有些慌。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兰嬷嬷，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江庭简直傻眼了。
他和静乐成婚二十几载了，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既便如此，静乐的“休夫”之言，江庭也只当她在气头上，没有当真。
毕竟还有阿辰和逸哥儿呢，静乐总得替他们考虑考虑，免得日后他们出门交际抬不起头来。
江庭就想等楚元辰回来，让楚元辰帮着劝劝，自己再做小俯低说几句好话，静乐也该消气了。
看着那张盖了官府印戳，和静乐签字画押的休书，江庭整张脸又青又白，尊严也受到了践踏。
古往今来，只有男人给女人休书，此乃天地伦常，岂能反过来！
在老王爷死的时候，江庭的心里其实是庆幸终于熬出头了。
没有老王爷在头顶上压着，他就可以想办法把入赘变为娶妻，重新归宗，反正就他所知，不少人都是这么干的。没想到，偏偏在这时让他发现，镇北王府其实和皇帝早就水火不容。他担惊受怕，给自己找出路还不及，哪还顾得上归宗啊。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接到一封休书！
“兰嬷嬷。”江庭捏紧了休书。
他心里更想把休书给撕了，然而他也知道，休书可以撕，衙门的记档是撕不掉的，必须得静乐回心转意。
“我要去见阿妩！”
江庭从罗汉床上爬了起来，赵平赶紧给他拿拐杖，又扶他站起来。
江庭强调道：“我有话要亲自与阿妩说。”
他拄着拐杖，一歪一歪地就朝外面走去，还没等他走出院子，站在院门前的两个侍卫就抬手拦住了他。
这些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唤他仪宾的侍卫们，如今一个个都是神情冷然，不苟言笑。江庭刚一靠近，他们手里的长剑就已亮出半截，脸上杀意毕露。
江庭畏缩了一下，又外强中干地喝斥道：“你们在做什么？退下！”
侍卫们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两步，江庭反而被逼得向后退去，他柱着拐杖，本来行动就不便，这一退，差点就摔倒。
赵平连忙搀扶扶住他，嚷嚷道：“你们敢对仪宾无礼！就不怕郡主让你们都滚蛋吗！？”
镇北王府的侍卫们全都是见过血，杀过敌的，自然不会去与一个长随一般见识，就如同在沙战上，能举刀的时候，谁也不会先去跟敌人吵上一架。
他们拿着剑，挡在院门前，一副谁敢往前再走一步，就拔剑的架式。
见江庭这番惺惺作态，兰嬷嬷不由阴阳怪气地说道：“江大爷，你休书也拿了，还摆什么仪宾的架子？这不是瞧不上我们王府，生怕我们连累了你吗，怎么现在反就赖着不走了呢。拿上休书，该上哪儿上哪儿去。”
江庭脸色一白，不等他开口，兰嬷嬷又道：“姑娘家嫁人还有嫁妆呢，您当日进了咱们王府的门，连身上的喜服都是王府置办的。郡主念在二十余年的情份上，许江大爷把你自个儿的衣裳带走，赶紧理理，免得天黑宵禁，还得再多住一晚，指不定这一晚上，您就被连累丧命了呢。”
江庭的脸色越加难堪，休书在他的手里几乎都快被捏成团。
江家只是普通的农户，靠几个姐姐先后出嫁，才给他攒到了读书的银子。他刚来京城时，的确一无所有。可这二十多年来，他的体面和尊贵早就是刻到骨子头里去了。
兰嬷嬷这番话，简直就像生生把他的衣服剥下来，让他赤身露体站在在所有人的面前。
江庭实在忍不住下去，抬手指着兰嬷嬷，脱口而道：“你！你……刁奴！你怎么敢……”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兰嬷嬷让江庭实在难以接受。
他在镇北王府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江庭本来以为前几天的慢怠已经是他人生的极限，没想到，还远不止如此。
“别东指西指的，江大爷。”兰嬷嬷冷笑道，“你从前是郡主的夫婿，是主子，我称你一声仪宾，如今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在我面前嚣张。”
“你的尊贵都来自郡主。”兰嬷嬷一针见血道，“没了郡主，你什么都不是。”
江庭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还是那句：“我要见阿妩。”
“你还是省省吧，”兰嬷嬷冷漠地说道，又向侍卫们含笑道，“江大爷看来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了，就快些送他出门去，咱们镇北王府对江大爷来说是龙潭虎穴，怎么能让他继续受苦呢。”
侍卫应声道：“放心吧，兰嬷嬷。”
兰嬷嬷道了声辛苦，就回去复命。
江庭才不管别的，不管不顾地嚷嚷道：“我要去见阿妩！”
侍卫们自然不会被他得逞，做了个请的动作，就道：“请随我们出府。”
江庭理都不理他们，柱着拐杖就要往外冲，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堵住了他的嘴，一人架着他一条手臂就往外拖去。
江庭受伤后，就被挪过院子，如今住得偏僻，又离王府的侧门很近，侍卫直接把他往侧门拖，免得惊扰到王府里的主子。
这刚拖到一半，楚元逸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见到这情形，他惊住了，大喊着，“快放我开我爹。”
“二少爷。”侍卫的手并没有放开，“这是郡主的吩咐。”
“不可能。你们先放开我爹。”楚元逸抬手去扯侍卫的手臂，侍卫往后退开了一些，依然没有松手。
楚元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又惊又怕。
被捂着嘴的江庭死命摇头，向楚元逸不停地使眼色。
楚元逸明白了，说道：“我去找我娘。你们不许走！”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跑去，气喘吁吁地直接冲到了静乐面前。
他草草行完了礼，连忙说道：“娘，为什么要把爹赶走？！”
静乐皱了下眉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楚元逸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自己看到的！”他拉着她的衣袖，急急忙忙地说道，“娘，爹他惨极了，脚也断了，现在走不了路，不要把他赶走好不好？”
静乐叹了口气，招手让他过来，说道：“逸哥儿，娘跟你说过，我与你爹和离了，和离了自然就不再住在一起。”
楚元逸年纪还小，也就十二岁，又不似楚元辰从小就要肩负重任，再加上楚元辰长年不在身边，静乐对他难免宠溺了一些。
她能果断的把休夫的原因告诉楚元辰，可一旦面对楚元逸天真懵懂的目光，就有些不忍心。作为母亲，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犹豫了，这一犹豫，就拖到了今天。
楚元逸呆了呆，静乐的确与他说过和离的事，他只当他们是在吵架，以为说说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现在，见静乐郑重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弄错了。
“娘，能不能别和离？”楚元逸捏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可不可以？”
“不行。”静乐拒绝了。
有些事再残酷也得撕开，静乐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他真相。
她暗自叹息，说道：“逸哥儿你也长大了，你先坐下，娘慢慢跟你说。”
“慢慢说就来不及了。”楚元辰紧紧拉着她的衣袖不放，退而求其次地说道：“那……你跟我去见爹爹，见他一面，好不好？”
他满脸祈求，天真地希望他们俩只是有些口角。等到娘看到爹伤得那么惨，还要被人赶出去，说不定就会原谅他了。
静乐终于还没有甩开儿子，跟他一同走出去。
江庭这会儿已经被侍卫们拖到了侧门。
见到静乐来，江庭的眼睛一亮，死命挣扎着摇头，被捂着的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静乐示意侍卫们放开手，江庭整了整衣襟，又把拐杖柱好，含情脉脉地看着静乐。
就算断了腿，又被禁锢，江庭也没有忘记时常打理自己，除了有些狼狈，依然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阿妩。”江庭深情款款地向静乐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我等你好些天了……我们谈谈可好？”
静乐问道：“你想与我谈？”
“阿妩。”江庭凝视着她，眼中仿佛含着万分柔情，“我知道我曾经有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你要恨我也是应该。我早就后悔了，真的！阿妩，我们都成亲二十几年，你看看阿辰，你再看看逸哥儿……”
“逸哥儿，你先回去。”静乐向着楚元逸说道，“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你也我的听话。”
就算要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楚元逸，静乐也打算和他坐下来慢慢说，而不是让他站在这里，一知半解地听着，让残酷的真相直接在他面前被扯开。
楚元逸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元逸一走，静乐就直视着江庭，脸上冰冷至极：“你敢不敢再提一句阿辰？”
江庭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未变道：“阿妩，阿辰今日回京，我都没能去接，正等他回来呢，等他回来，我们一家就能在一块儿了，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希望的吗？”
静乐当然是这样希望的。那个时候，她希望的是一家人都在北疆，而不是京城，京城不是她的家。
也是，江庭从来就没有了解过她。
静乐拂了拂衣袖，淡声道：“阿辰书架暗格里的东西是你动的吧？江庭啊江庭，你都想把阿辰送上绝路了，我真是好奇，你打算怎么面对阿辰？”
“你对我无情，想要我的命，也罢，反正你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入赘的楚家。但是阿辰呢？虎毒还尚且不食子。”
“事到如今，你想说还能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这话，你说得出，我听不下。”
静乐一口气就把话给说完了。
江庭的脸色有些糟糕，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静乐知道。
江庭一瞬间的眼睛闪躲让静乐顿觉可笑。
就算他们是盲婚哑嫁，毕竟也夫妻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都捂不热他的心。
静乐嗤笑道：“怎么，你巧言善辩，也说不出为什么要阿辰的命吗？”
“不是这样的。阿妩，你听我说……”江庭拄着拐杖，费力地走过去，想要跟她解释清楚，想告诉她是她误会了。
静乐微微一笑，又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来见你吗？”
江庭呆了呆。
静乐笑容越发灿烂：“因为我发现，只是让人把你赶走，我楚妩实在是消不了这口气啊。”
这句话说完，她抬脚就冲江庭柱着的拐杖上一扫，他的拐杖顿时脱手飞了出去。
江庭整个人失去重心，他本能地用腿去撑地，断掉的骨头原本就没有接好，断腿一着地，一受力，撕心裂肺地疼痛一股脑儿涌上了天灵盖。
他发出一声凄惨地哀叫，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断腿痛得他面色发白，冷汗淋漓，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惨叫声在王府的上空久久回荡。
静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浅笑道：“如今，你还想再与我谈谈吗？”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映得她傲骨铮铮，明艳夺目。

第50章
江庭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静乐，她的容貌还是如年轻时一般，肤白如玉，艳冠芳华。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让她在骄矜中又不显傲慢，反而更多了几分旖旎。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江庭是又惊又喜的，这样貌美绝艳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可惜的是，她太骄傲了，耀眼有如天上的骄阳，在她面前，江庭总有一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她是王府贵女，堂堂郡主，而他只是赘婿。
原本，江庭以为他只需要熬到老王爷过世就行了，只要能改赘为娶，他在她面前就能抬得起头来了，谁能料到……
天不从人愿。
江庭用手肘支撑着身体，静乐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眼神，让他越发难堪。
“丢出去。”静乐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江庭不再是镇北王府的仪宾了，从此以后，不必让他进府。”
静乐这雷厉风行的一个横扫腿，让侍卫们都快看呆了，闻言立刻抱拳应命，也不等江庭站起来，就已经一人叉着他的一个胳膊往外拖，守门的侍卫把门打开，他们就叉着他往外面一扔，又顺手把拐杖也一同丢了出去。
江庭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拐杖就在他手边，他拿着拐杖，支撑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仪宾？”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江庭下意识地看过去，见到是一张沉静坚毅的脸，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时候，有种不苟言笑的感觉。
这个人的容貌对江庭而言很陌生，江庭对王府的人还是认得的，并没有见过他。
听到纪明扬唤他为仪宾，韩谦之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倒是有些人模狗样，就是眼神让人不舒服。
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觉得纪明扬的运气真够差的，要是当年先帝不多事，这姓江的哪里比得上纪明扬。
“纪将军，韩校尉。”
把江庭扔出来的侍卫抱拳行了礼，道：“江庭已经不是仪宾了。”
“不是了？”韩谦之惊讶地脱口而出，又朝江庭看去，难怪那么狼狈，原来是被郡主赶出来的啊？！
侍卫只道：“是的。”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江庭道：“郡主让咱们丢出来的。”
纪明扬颌首，没有多问，越过江庭，和韩谦之一同进了府。
江庭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口唇微动，喃喃道：“楚妩……”是她不顾夫妻之情。
门关上了，断开了他的目光。
侍卫向静乐复命道：“郡主，人已经丢出去了。”
静乐只应一声“好”，就不再理会，转而向纪明扬他们热络道，“纪明扬，韩谦之，你们回来啦。”
纪明扬和韩谦之如今就住在王府里。
纪明扬忙道：“是。末将已经把人都安顿好了。”
“你们要住的不习惯的就告诉我，王府里还有一个从北疆来的厨子，想要吃什么，他给你们做就是。还有，纪明扬，你大病初愈，我让人给你炖了补汤，一会儿送去你那儿。”静乐顿了顿，又道，“韩谦之，你替我盯着他，要是身子不爽，就去叫良医。王府都是自己人，没这么多破规矩，就当在北疆一样。”
静乐笑容明艳，大大方方地说着话，不见一点儿阴霾。
两人连忙道：“多谢郡主。”
“那你们去休息吧，我先走了。”静乐把他们当自己人，也就没有什么寒暄，带着兰嬷嬷回去了。
静乐刚一走，韩谦之就拿手肘推了推纪明扬，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郡主和仪……姓江的和离了？”
纪明扬没有说话，只说一声：“走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韩谦之耸耸肩，也赶紧跟上。
静乐回到正院，楚元逸还在焦急地等着，一见到她，连忙迎了过来：“娘！”他探头朝她身后看了看，又期盼地问道，“爹呢？”
静乐直视他的眼睛，正色道，“逸哥儿，我和你父亲已经和离了，他不是我们镇北王府的人，自然不能再住在王府，所以，他搬走了。”
楚元逸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可是，娘，您不是答应过……”
静乐看着他，没有说话，那表情似乎是在问：我答应过什么？
楚元逸怔了怔，的确，她是没答应过什么，自己拉她去，她就去了而已。
他实在不能理解，焦急道：“娘，是不是爹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了？我去叫他跟您赔罪好不好。娘……”
“逸哥儿。”静乐叹了口气，打断他说道，“你听说我，这与赔不赔罪无关。”
“我四年来常犯胸痹，你是知道的，这胸痹就是因为你爹给我下了四年的蚀心草。”
楚元逸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随着她说完这句话，神情变为了震惊。
“他还偷了你大哥书房里的东西给皇帝，想要置我们一家于死地……”
她把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
楚元逸：“……”
他难以自抑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的，娘，您一定是弄错了。”
半大的少年已经快与她一般高了，遇事还是搞不懂轻重，这过份天真的样子，让静乐又是一声暗叹，有些伤神。
当年，父王带着阿辰住在北疆，而她和阿逸留在京中，作为质子。
皇帝拿捏着他们母子来辖制父王，让他不敢有反心，甚至还在逸哥儿五岁那年，把他接进了宫里，说是给大皇子当玩伴。后来，大皇子早夭，宫里没有其他的皇子，楚元逸才又被送回来，那个时候，静乐就已经注意到，楚元逸的性子有些歪了。
再后来，父王战死了，镇北王府的天彻底塌了。
那是镇北王府最艰难的时期。
就算还有阿辰在，才十五岁的楚元辰要独立扛起北疆并不容易。
静乐虽不能陪在儿子身边与他一同抗敌，也不能让儿子因为皇帝的猜忌而腹背受敌。
静乐很清楚，皇帝能容得下一个文武双全的楚元辰，是因为他还需要楚家来守边境，但是，他绝容不下楚家再有一个同样出色的孩子，所以，皇帝才会把楚元逸养成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这是皇帝最放心的，楚元逸若是出色，皇帝容不下他长大。
当年埋在王府里的暗探太多了。
所以，静乐权衡再三，暂时放弃了把他的性子再扭回来，对他的功课也轻减许多，让他像是一个被宠爱的幼子一样。
就算这样，对他的教养，静乐也没有放松过，楚家面临的困局和处境，她也从来没有瞒过他。
然而，楚元逸离北疆太远，离朝堂也太远了，他知道归知道，完全没有真实感，在京城里他一直过得好好的，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残酷。
楚元逸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不可能的。娘。你骗我，是不是？”
静乐平静地反问道：“逸哥儿，我为何要骗你？”
楚元逸：“……”
“你跟你大哥不一样，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就把你自己当作该受你大哥庇护的那一方，不能什么都不懂。”静乐淡声道，“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我与江庭和离也是真的，他既然没有把镇北王府当一回事，那么我们镇北王府也不需要他。”
“逸哥儿，你是镇北王府的二少爷。”静乐看着他，强调道，“娘一直跟你说，你是楚家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也该明白我们王府如今的艰难。”
静乐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要是一时想不明白，就再想想吧。”
楚元逸呆呆地坐着，这一瞬间，仿若天塌。
静乐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温声道：“你先回去。若是想不明白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但是……”
她强调了一点，说道：“江庭不会再回镇北王府。这一点不会改变。”
楚元逸慢慢地站了起来，像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静乐揉了揉皱拢的眉心，额头隐隐作痛。
兰嬷嬷在旁安慰道：“郡主，您别担心了，二少爷会想通的。”
静乐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希望吧。”
楚元逸不似楚元辰那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连功课也少了许多，但是非黑白，该教的，她也都教了，只是这孩子……
“我怕他想不通。”
楚元逸面上知理斯文，实在性子绵软，担不起事，这倒也罢了，偏偏他还有些执拗，怎么扭都扭不过来。
“罢了。再慢慢教吧，”静乐说道，总算如今的处境比四年前好太多了，不需要再夹着尾巴做人。
她说着，又笑道：“近日我瞧他和琰哥儿在一块儿玩，倒也跟琰哥儿学了几分爽利。以后再让他哥带他到处走走，晓些事应该也就会好……”
“娘，您在悄悄说我什么呢。”
修长的手指掀起门帘，楚元辰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见过礼后，撩袍一坐。
静乐的目光在他腰间的荷包上落了一瞬，笑着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致说了几句，又把北燕人领着去见了皇上，皇上迫不及待地打发我出来了。”楚元辰让人给他杯凉水，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圈椅的扶手上一靠，“他想问，那就让他问去，我正好回来陪娘。”
他说着，还冲她眨了下眼睛。
嘴这么甜，逗得静乐掩嘴直乐。
楚元辰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散了散酒气，说道：“薛王爷暂且停灵在皇觉寺。那个衣冠冢风水不好，我拒绝了。”
皇帝原本提议，让薛重之葬到那个被刨过的衣冠冢去。
“总得……”楚元辰停顿了一下，眸光暗淡低沉，说道，“再找找。”
静乐也觉得是，说道：“等过几天，我去给薛叔叔上一炷香。”
楚元辰放下水杯：“接下来，就等皇帝下罪己诏了。”
先帝的罪己诏是至关重要的。不止是为了出这口气，更是为了让天下百姓知道，先帝并非他们所认为的那个白玉无暇的名君。
只有这样，他们日后就会更容易接受一些事。
等楚元辰把正事说完，静乐也道：“我已经把江庭赶了出去。”
楚元辰放在茶几上的手慢慢虚握成拳，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大大咧咧地笑道：“娘决定就好了。”
“就是你弟弟还有些接受不了，你过几日若有时间，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静乐说道，“一个男孩不能总是窝在府里，跟个姑娘家似的。”
楚元辰笑眯眯地看着开着玩笑道：“您当时还写信说要给我添个妹妹呢，如今到是不乐意了？”
静乐忍不住掩嘴笑了，眉宇间的忧愁也略微散了一些。
她当年怀着的时候，身边的嬷嬷都说这肚子像是个姑娘，她还特意准备了好些小裙子，完全忘记准备男孩子的衣裳了，就连襁褓也是绣着花和蝴蝶的，最后没办法只能穿了几个月楚元辰的旧衣裳。
所幸，总算是有儿媳妇了，儿媳妇也是娇娇软软，可爱又乖巧，跟闺女没啥区别。
想到儿媳妇，静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好好歇上几天，等我挑个吉时。也该去盛家行纳征礼了。”
静乐沉吟道：“纳吉的时候，你不在，日子定得又急，我总觉得有些怠慢，这次要好好准备准备，聘礼可不能太随便，我列了一张单子，一会儿你再瞧瞧，要是不够就再添些。”
楚元辰嬉皮笑脸地问道：“娘，那婚期定到什么时候？”
纳征礼后，就是要请期了。
静乐：“……”
这小子，是等不及要娶媳妇了？
这么想着，静乐也是跃跃欲试，说道：“兰嬷嬷，你去拿本黄历过来。”
兰嬷嬷乐呵呵地去了，没一会儿就捧来了一本厚重的黄历。
静乐兴致勃勃地翻了起来。
楚元辰就坐着看她翻，手里摩挲着腰间的荷包，荷包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的手指慢慢划过上面的绣线，嘴角高高翘起。
“阿辰。”静乐愉悦地问道，“十月十八你看怎么样？”
楚元辰精神一振，喜滋滋地问道：“大婚吗？”
静乐从黄历中抬起头来，看着他，总觉自己大概生了一个傻儿子。
静乐：“纳征。”
楚元辰无趣地又歪了回去，整个人坐没坐相地靠在那里，让静乐简直没眼看。
哎，这副样子还是别让儿媳妇看到了，不然肯定会被嫌弃的。
不再征询楚元辰的意思，静乐把纳征的时间定在了十月初八，又特意择了盛兴安休沐的日子，派人去盛府，询问盛家的意思。
盛兴安答应后，就把盛兮颜叫到了正院，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三书六礼已经过了一半，两家早有默契，就等楚元辰一回京，便纳征请期，因而盛兮颜毫不意外。
她注意到盛兴安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似是心事重重。
盛兮颜仔细一琢磨，好像从楚元辰回京那天起，他就有些不太劲了。
在这之前，他明明还是很期待她能赶紧嫁进镇北王府的，而现在，神情中却像是多了几分不安。
盛兮颜一想就明白了，嘴上问道：“父亲是在担心什么吗？”
盛兴安深深地看着她，挥手把人都打发下去，认真地道：“颜姐儿，你说，镇北王府和皇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理智告诉盛兴安，他应该去跟幕僚商量，而不是拿来问一个才刚及笄的闺女，但是，面对盛兮颜沉静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问出来了。
他的反应证实了盛兮颜的猜测。
很显然，那天的事情肯定是让朝中众人都心生怀疑了。
不得不说，先帝和当今的面子功夫真得做得不错，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大多说的都是皇帝对藩王君恩深重。
盛兮颜没有跟他拐弯抹角，而是直言问道：“父亲，您是在担心，镇北王府和皇上是不是势如水火？”
盛兴安没想到她也看得这般透彻，他捋了捋须说道：“那天之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启齿。
镇北王世子用薛重之的棺椁逼得皇帝步步退让，皇帝还因此吐了血，可那天之后，他们俩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派其乐融融，君臣相得。他也跟幕僚商议过，一致觉得皇帝和镇北王府之间并非他们所看到的这般和睦。
“父亲。”盛兮颜笑吟吟地问道，“若真是如此，您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道：“盛家又能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犀利至极，直接戳中了盛兴安的心尖，他的心怦怦狂跳了好几下，看着盛兮颜的眼神，越发的深邃且微妙。
他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去想了。
婚约是太后赐的，不可能再反悔的。
她注定是要嫁去镇北王府的，到时候无论镇北王府是出了什么事，盛家都撇不清干系。
就算出嫁女不至于会连累得母家也一并被满门抄斩，可从此断绝了仕途和前程是毫无疑问的。
这么一想，盛兴安就有些心底发寒。
他一生都想着，能让盛家崛起，成为大荣朝的新贵，等到他儿子、他孙子时，也能是响当当的簪缨世族。
断了仕途对他来说，简直比被人掐着脖子还要难受。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在茶几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有些颤抖。
他顺了顺气，问道：“那镇北王府……”
盛兮颜微微一笑：“不知道，我这不是还没嫁过去吗？”
盛兴安不由问道：“你不怕？”
要是真有万一，盛兮颜是会同镇北王府一起获罪的。
盛兮颜的杏目清澈明亮：“父亲，有一句话，您可听说过……”
“富贵险中求。”
盛兴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盛兴安眸光暗沉，打量着盛兮颜。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但是现在，面对生死存亡，盛兮颜这平静恰淡的笑容，让他有一种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的感觉。
盛兮颜淡淡地说道：“父亲，您在这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熬了多久了？”
盛兴安：“……”
“你还需要熬几年？”
盛兮颜放轻了声调，浅浅笑道：“你难道不想再进一步？”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种蛊惑，让盛兴安的心跳得更快了。
正三品，对朝中绝大多数人而言就是一个坎，一个至死都迈不过去坎，多少人穷极一生，也不过是停留在正三品，郁郁致仕。
而一旦能迈过，拜相入阁就指日可待。
盛兮颜观察着他的神情，笑吟吟地说道：“父亲，若是能有机会让您更进一步，您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呢？”
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道：“上次听您说过，首辅还有三年就要致仕了，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首辅年纪大了，快要致仕，而内阁中其他人的年纪则与盛兴安相仿，就算盛兴安能凭着一己之力，熬上内阁，可熬到死，都熬不到首辅的位置，除非在这三年里他就能当上内阁首辅，这对他而言，简直不可能。
盛兮颜嘴角弯得更高，漂亮的杏目直视着他，又道：“父亲，首辅您就满足了吗？”
她点到为止，不再说话。
盛兴安端起茶盅，心不在焉地用茶盖撇着茶沫。
盛兮颜这字字句句，几乎都说到他的心坎里。
要是皇帝和镇北王府君臣和乐，靠着镇北王府的提携，他要再进一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倘若皇帝和镇北王府真得水火难容，那么，一旦镇北王府胜了，盛家拥有的就不止是从龙之功，还有一国之后。
盛家就能真得一飞冲天！
富贵险中求。
说得没错，他要再更进一步，唯有靠着镇北王府。
就算镇北王府败了，只要他没有瞎掺和，最多也就是仕途无望而已，反正到死都停留在正三品和仕途无望又有什么区别？！
“颜姐儿，我让你母亲再给你多做几套衣裳，纳征那日可不能再寒酸了……”
盛兮颜用帕子掩嘴打了个哈欠，见他越发热络和野心勃勃的目光，心道：行了，盛兴安应该不会再来添乱了。

第51章
盛兴安自觉和盛兮颜谈了这一席话后，心里的重石终于被挪开了一大半，和镇北王府的这门婚事，的确有风险，但更多的却是机遇。
而且这门婚事也不是他想不要就能不要的，既然如此，就好好把握住这份机遇就行了。
盛兮颜悠然品茗，不再言语。
镇北王府与盛家定在十月十八纳征下聘的事，很快就在勋贵中传开了。众人皆知，镇北王府对这桩婚事非常重视，高调地准备聘礼，静乐郡主还不止一次表示，她很满意这桩婚事，巴不得赶紧把儿媳妇娶进门。
想起那天宫宴时，静乐走哪儿都把这位盛大姑娘带在身边，谁都看得出来，这满意是真满意，绝非随便说说的，这让人不由感叹了一句盛兮颜的好福气。
镇北王府的重视给足了盛兴安的脸面，他的气色也越来越好，在衙门里收了一堆“恭喜”，盛兴安红光满面的回了府，催促起刘氏赶紧给盛兮颜准备嫁妆，又特意让人把盛兮颜也叫了过来，想让她看看嫁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趁时间来得及，还能改改。
“老爷。”刘氏含笑道，“您别忘了，颜姐儿的嫁妆妾身早就备好了。”
盛兴安挑了挑眉梢：“你备了些什么？拿来让我瞧瞧。”
刘氏就让人去把写好的嫁妆单子拿了出来，并亲手呈了过去，带着些许炫耀，说道：“妾身已经誊抄过一遍，您看看。足足有六十四抬呢。”
盛兴安本来还想看的，一听是六十四抬，就完全不想看了，直接往茶几上一扔，脸板了起来，训道：“六十四抬？你只给她备了六十四抬？！”
“可是，上次妾身问您时，您说同意的啊。”刘氏委委屈屈地说道。
盛兴安怔了一下，反问道：“你什么时候问的？”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
刘氏有些心虚，呢嚅着：“就、一年前……”
盛兴安差点没忍住想掀桌子，那能一样吗？！
当时盛兮颜定的只是侯府，六十四抬也差不多了。现在可是镇北王府了！盛兴安在心里还暗搓搓地想着，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哪有皇后娘娘出嫁只有六十四抬嫁妆的。
这要说出去，自己的脸往哪儿搁！
“重新备。”盛兴安顺了顺气，懒得训她，直接道，“按一百二十八抬来备。”
刘氏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来不及？”又向着盛兮颜道，“颜姐儿，不是母亲不想为你按一百二十八抬备，就怕来不及……”
盛兮颜慢悠悠地喝着茶，不急不躁：“来不及就晚些嫁好了。女儿不急。”
刘氏噎住了，她急啊！她现在巴不得把这煞神打发出去，这段日子来，她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盛兴安一拍桌子，冷冷地看着她，刘氏被他看得有些慌乱，连忙道：“就一百二十八抬吧，妾身会抓紧准备的。”
盛兴安一眼就看出她在琢磨什么，又补充道：“按一万……按两万两的规格来置办，你到时候先列张单子给我，连着账册一并都先让我看过。”
见刘氏眼神飘忽，盛兴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道：“你是盛夫人，我还是相信你的。”
话虽没有说明，但他的意思是，她要是当不了这个盛夫人，他还是可以换人的。
刘氏不敢再说什么，连忙答应了。
她捏了捏帕子，说道：“老爷，昨日永宁侯府去赵家给柔姐儿下聘，结果柔姐儿带着大姑奶奶出门了。让周家吃了个闭门羹。”
盛兮颜放下茶盅，在短暂的惊讶后，又觉得这种事赵元柔干得出来。
盛兴安眉头紧皱，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快。
见盛兴安的注意力终于从嫁妆上被转移了，刘氏暗松了一口气，赶忙道：“永宁侯府本来是定下昨日去赵家下聘的，聘礼都送到了赵家，柔姐儿却不在，还留了一封信，说要解除婚约。”
永宁侯府去下聘的事，盛兴安还是知道的，毕竟也是外甥女，他还叮嘱了刘氏等永宁侯府下聘后，去添一份妆。
刘氏接着道：“本来下聘嘛，柔姐儿在不在也不是太重要，有长辈在就行了，但是，永宁侯府许是觉得被打了脸，永宁侯夫人气得差点犯了心悸，说是他们永宁侯府高攀不上，直接就让人带上聘礼就回去了。”
盛兮颜：“……”
“荒唐！简直荒唐！”盛兴安的额角抽了一下，气愤道，“赵家就是这么做事的？”
赵元柔私跑，的确是赵元柔有错。但是，赵家不是应该先瞒下来，等到下了聘后再慢慢找吗？就算是被永宁侯府发现赵元柔不在，随便编个身子不适什么的，也能让大家的脸面都好看。在下聘的日子，这么直白地把赵元柔拒婚离家告诉永宁侯府，不是在跟永宁侯府结仇吗？！
刘氏说道：“想必是先前大姑奶奶想要大归，惹恼了赵家。”
一个一心想要改姓换宗的人，赵家怎么能指望她在嫁进侯府后，还能提携母家呢，怕是巴不得这婚事黄了。
赵元柔这一次是自个儿把把柄送到他们的手里。
“柔姐儿越大就越没有分寸。”盛兴安的心头蹿起了一团火。
刘氏点了点头，小心地补充了一句：“柔姐儿兴许只是耍耍脾气，没想到赵家……”
哎。
在刘氏看来，赵元柔这是仗着周景寻喜欢她，在闹别扭呢，想要让永宁侯夫人日后不敢再随便拿捏她，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赵家不肯顺她的意了。
盛兮颜的心里有些微妙。
赵元柔上一次来的时候，就信誓旦旦要和周景寻取消婚约。
其实这两人，闹闹和和的，上辈子她也见多了，没什么稀奇的，他们就好像上天注定缘份，不管怎么闹，最后总能和好，而且感情更深。
就算赵元柔扫了永宁侯府的脸面，周景寻该低头也还是会低头，不过，永宁侯府是怎么想的，就不一定了。
永宁侯府近年来哪怕已经远离了朝堂中枢，到底也是堂堂侯府。
因为看着镇北王府在高调的准备聘礼，永宁侯夫人也不想弱他们一筹。
在永宁侯夫人而言，盛兮颜原本是要嫁进他们侯府的，现在反攀上了高枝，让她有些不太痛快，再加上周景寻的胡搅蛮缠，就干脆把下聘的日子定在镇北王府前，让她多少有种压过盛兮颜一头的快感，没想到，结果是让永宁侯府颜面扫地，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永宁侯夫人是铁了心，就算太后赐婚不能违抗，她必须要给周景寻纳一房良妾，而且在赵元柔之前就进门。
她也恼上了周景寻，不管周景寻怎么说都没用，对外公然表示要给周景寻挑一房良妾，不要小门小房，更不要农家，至少家中要有人在朝为官，就算是庶女也行，她甚至还隐晦的表示，可以庶长子出生。
这些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那个“庶长子”的条件，也让一些人家动了心。
传到盛兮颜耳中的时候，据说永宁侯夫人已经看中了三个，打算从她们中间挑一个，对此盛兮颜一笑了之。
她今日难得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裙，发上只戴了一根玉簪。
她和程初瑜约好，一起去皇觉寺给岭南王敬香，她辰时过半就出了门，没等一会儿，程初瑜的马车就到了。
程初瑜提着裙袂，高高兴兴地从自家的马车下来，跑上了她的马车，与她坐在一起。
程初瑜也是一副素净的打扮，不施胭脂，不戴珠花，不同于往日的俏丽，又多了几分清纯。
自从薛重之停灵在皇觉寺后，皇觉寺的方丈专门为他供奉了牌位，这些日子以来，去皇觉寺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
程初瑜本来前几天就想去的，但她与盛兮颜商量了一下后，决定还是避开人多的日子，用不着特意凑热闹。
于是，她们直到十月初五才去。
其实皇觉寺的人还是不少，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上了香，又供奉了一些香油钱，盛兮颜还额外多加了些银子，请寺里的代为施粥。
离开皇觉寺的时候，程初瑜挽着她的手，神采飞扬地说道：“颜姐姐，我们去听戏吧。最近金家苑新排了一出戏，是《锦绣记》改编的。”
锦绣记？昔归觉得有点耳熟，对了！前几天姑娘还在看这个话本子呢。好像是说，女鬼复仇的故事？
盛兮颜应了声，愉快地说道：“好啊，女鬼复仇挺好看的。”
“女鬼……复仇？”程初瑜傻了眼，“颜姐姐，《锦绣记》讲的不是锦绣怎么从一个丫鬟变成诰命夫人的故事吗？”难道她们看得不是同一个话本子。
盛兮颜抬起手指摆了摆，说道：“可是锦绣还毒死了她的主子，顾家小姐就化为厉鬼来复仇。”
程初瑜怔了怔：“顾家小姐是被锦绣毒死的？”她记得明明是说，锦绣在主子死后，代替主子照顾姑爷，然后与姑爷生了情，待到姑爷中举后，她也成了诰命夫人。书房遇鬼那一段，是顾家小姐不放心夫婿，夜中托梦。
“话本子里都写了，顾家小姐的鬼魂，指甲泛黑，口唇发青，眼角流血。这分明是中毒而亡的。”盛兮颜头头是道地说道，“锦绣看到她的鬼魂，不是高兴，而是惊恐，心中应当有鬼……”
昔归：“……”难怪她会觉得话本子有点奇怪，不是话本子奇怪，是他们姑娘想的跟别人不一样。
“而且她一次次出现，结果让锦绣和夫婿又是落湖，又是重病，这就是报仇啊。”
程初瑜先是将信将疑，后来脑子有些乱，再一想似乎也确实跟盛兮颜说的一样，原来是复仇剧啊，她要回去再翻翻。
见她板着小板，一本正经的样子，盛兮颜掩唇直笑。
“姑娘，金家苑到了。”外头传来了车夫的声音。
程初瑜又高兴了：“走走走，我们看戏去。”
她也不用人拿脚凳，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等到盛兮颜也下来后，就往她的胳膊上一挽，乐呵呵地进了金家班，立刻就有人领着她们去订好的雅座。
走上二楼，程初瑜的脚步忽然一顿，她用手肘撞了一下盛兮颜，说道：“你看。”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盛兮颜看到了大堂里的赵元柔，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百蝶穿花褙子，不紧不慢地在大堂里穿梭行走，裙袂飘飘，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真是不巧。”程初瑜嘀咕了一句，怎么哪哪儿都能见到她啊，“她到底和姓周的怎么样了？”
永宁侯府下聘被打脸的事，程初瑜也是听说了的，最近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照她说，赵元柔简直就没事在找事，要是真不想嫁给周景寻的，那当初干嘛明明知道周景寻有婚约还要凑过去，两人纠缠不休，现在她如愿以偿，反倒是又要闹？也不知道在闹个什么。
程初瑜冷哼道：“她这人啊，就喜欢当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少一个人拱着都不行。”
“颜姐姐，我们别管她。”
盛兮颜正要收回目光，赵元柔已经找到了人了，目标明确的朝某一桌走去。
“是世子爷？”程初瑜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道，“那是皇……秦老爷吧！昭王也在。”
那一桌坐了五六个人，除了楚元辰，皇帝和昭王外，还有一个肤色淤黑的外域男子，以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宋远。
程初瑜嘀咕着：“秦老爷怎么就不要雅座呢，坐大堂多……多不好啊。”
盛兮颜随口道：“也许是为了体验民间百态吧。”谁知道呢。
楚元辰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那一瞬间，他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从嘴角到眉梢皆透着愉悦。
“阿辰，你在看什么？”皇帝刚要看过去，就被一个婉转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秦老爷。”
赵元柔就站在他面前，她长身玉立，鲜亮的衣裳衬得她容光焕发，清丽动人。
皇帝一个子就认出了赵元柔，那天的剑舞让他眼前一亮，记忆犹深。
舞剑时，赵元柔英姿飒爽，而现在，她明艳清丽。
他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说道：“原来是赵姑娘。”
赵元柔嘴角含笑，大大方方地说道：“我是专程来找秦老爷的。”
皇帝眯了眯眼，看了秦惟一眼，眼底露出了一抹不悦。
这几天来，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弟弟秦惟就提议他出来走走，还说今日这金家菀会排一出新戏，唱花旦的戏子实着风华绝代，他就出来了。刚好楚元辰跟北燕王子耶律齐也在，就把他们一并叫出来，也想着让耶律齐好好看看大荣朝的盛世风华。
现在看来，是秦惟把自己的行踪泄露给了赵元柔！
秦惟不小了，做事也太没有分寸，这要不是他亲弟弟，绝对得治一个重罪。
秦惟注意到了皇帝的不悦，脸上也不慌，他是知道分寸的，只告诉了柔儿一个人，柔儿又怎么会是外人呢。
“坐吧。”
皇帝让赵元柔坐下了。
赵元柔的目光在楚元辰身上落了一瞬，认出了他的身份，眼中露出一抹惊艳。
她没有想到，堂堂镇北王世子会长得这般……形容昳丽。可惜镇北王府注定是要亡的。
楚元辰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她的身上，正笑眯眯地朝二楼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秦老爷。”赵元柔定了定神，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特意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我想请您为我和永宁侯世子周景寻解除婚约。”
这话一出，秦惟立刻欢喜地看着赵元柔。
赵元柔先前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让她见见皇帝，秦惟也知道近日京中的那些事，知道她受了很大的委屈，更是怨怪周景寻不好好待她，知道她想见皇兄，他想也没想就应了。
没有想到，赵元柔是来求皇兄解除婚约的，这么说来，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秦惟越想越兴奋，充满柔情的目光直视着赵元柔，心道：柔儿终于也看穿了周景寻，愿意给他机会了。
“解除婚约？”皇帝打量着她，眼中看不出喜怒，“你的婚事是太……夫人赐的。”
这种小事，皇帝从来不会去违背了太后的意思。
赵元柔也是知道的，她要解除这个婚约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已经受够永宁侯府了。
曾经，她觉得周景寻年纪轻轻就已经在禁军中担了个不小的差事，却并没因为出生高贵而自骄自傲，而且对她更是言听计从，小心呵护。
没想到现在，才不过订下亲事，周景寻就任由永宁侯夫人这样欺辱自己。
让嬷嬷来教她规矩也就罢了，为了周景寻，她愿意学，这还不算，还要明里暗里的嫌弃她出生低，配不上永宁侯府。
她不过还击了一下，永宁侯夫人现在就满京城的给他纳妾，也不见他拒绝。
赵元柔的心里有些难受，她忍住了。
永宁侯府不过是仗着这桩婚事是太后赐的，自己没有办法违抗，才会把自己践踏在泥地里。
既然他们这样笃定她翻不了天，那她偏就翻给他们看！
赵元柔正色道：“秦老爷，我知道，我的婚约是太夫人给定的，太夫人一番好意，想要成全我们，可是，我只能辜负了太夫人好意。”
“有道是：此情应是长相守，君若无情我便休。”[1]
皇帝微讶，缓缓转动玉板指，“君若无情我便休”，这句话倒是有点意思。
想到当日的剑舞和“十步杀一人”，再见如今的她，毫不畏惧的坐在自己前面，明丽中带着坚毅和自信，又能说出这样的铿锵决绝之词，与他往日见过的女子太不同了。
怪不得皇弟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婚约既然是太夫人定的，那就不可能再解除。”
皇帝淡淡地说道，这位赵姑娘美则美矣，特别也足够特别，但要为了她去违了太后的意思，这点特别还不够格。
“阿颜。”
楚元辰愉悦地声音打断了他们。
盛兮颜笑着走了过来：“秦老爷。”
皇帝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楚元辰也泄露了自己的行踪，下一息就立刻意识到，这不可能。
当时楚元辰和耶律齐都在御书房，自己也是临时叫上他们的。
能在这里遇到盛兮颜，也真是……太不巧了。
若说赵元柔有些特别，盛兮颜就……
简直太、特、别、了！
特别到，他从来都不知道会有女子能如此大胆和恣意，一看到她就头痛，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憋着一口血往肚子里吞，简直就跟楚元辰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指的婚！
“秦老爷。”
盛兮颜笑吟吟地福了礼说道，“我和人过来看戏，正好看到你们也在这儿，就过来了。”
她可不敢让程初瑜也一起过来，让她先去雅座。皇帝此人喜欢美人，上一世程初瑜就不小心被皇帝看中了，要不是后来程家太夫人突然过世，怕是得进宫。
“颜表姐。”
赵元柔与她相互见了礼，又重新坐下。
楚元辰殷勤地让人给盛兮颜添了一把椅子，就坐在了他身边，又给她拿了一把瓜子，还拿起小银锤给她剥起了小核桃，就算一句话都没话，这意思也很明显了：看戏吧。
戏当然指的不是台上的戏。
而是眼前的戏。
赵元柔定了定神，她告诉自己，盛兮颜在或者不在都无所谓。
盛兮颜在反而更好。
她要让她知道，她并不非周景寻不可。当日是盛兮颜不肯信她，总以为是她要抢周景寻。
赵元柔看了她一眼，当着她面，再道：“秦老爷，请您为我解除婚约。
皇帝皱了一下眉，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赵元柔也太没分寸。
“大哥。”秦惟连忙想给赵元柔说好话，赵元柔并没有退让，她捏了捏袖袋，一股作气道：“秦老爷，我这儿有一样东西，有些特别，您可要看看。”
皇帝挑了挑眉梢，并没有太多的好奇，他是皇帝拥有寰宇，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他没有见过的。
赵元柔从袖袋里取出了一张纸图，双手递了过去。
她说道：“这是望山。”

第52章
望山？
皇帝狐疑地看了赵元柔一眼。
望山是弓弩上的瞄准器，在百多年前就有了。
赵元柔自信一笑，说道：“图纸对望山进行了改进，您一看就知。”
皇帝不以为然地打开图纸，先是随意扫过，但很快，他双目慢慢瞪大，眼睛中迸射出了炽热的光芒了。
这个是……
图纸画得有些粗糙，这上面画的是一辆床弩，这床弩与寻常床弩并无不同，唯一特别的是，在床弩上还架了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图纸上称之为瞄准镜，并表示，通过它可以看到远方，用于床弩的瞄准。
对这瞄准镜，图纸上写着的需要两片打磨成特定形状的琉璃，把其安置在一个长筒型的器物中，就可以看到远处，“侦贼之远近”，而将其装置在弩车或者床弩上，“俱可使之百发百中”。[1]
弩车和床弩不似小型弓弩携带方便，但是威力更大，弩车主要用于攻城，而床弩更多的用于守城，射程可达千步，且威力巨大，不过，弱点也十分明显，那就是准度差，想要靠其射杀千步以外的准确目标，简直就是在豪赌。
单单从图纸上，其实看不出来这东西具体作用，但那句“百发百中”还是让皇帝动了心，若真能做到百发百中，床弩的威力至少能够提高数倍。
他的神情越发认真起来，当第三遍看图纸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与皇帝亲近如昭王秦惟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动心了，并且是在认真的思考。
秦惟也与有荣焉。从第一眼见到赵元柔起，他就知道，她是与众不同的，就像是耀眼的骄阳，在哪里都能光芒万丈。
赵元柔同样胸有成竹。
她相信，皇帝一定会动心的。
古往今来，武器的革新可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君主动心，尤其皇帝如今还面临镇北王府这个心头大患。
赵元柔的唇角扬起了自信的弧度。
她虽是女子，在这个君主至上的时代里，注定要受到压制。但是，她会让所有人看到她的价值的，她绝非盛兮颜这种只懂在深宅内院里相夫教子的迂腐女人所能比的。
就算她的出身不及盛兮颜，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会比盛兮颜更出色。
盛兮颜：“……”
她吃着楚元辰刚刚剥好的小核桃仁，神情有些微妙。
上一世，赵元柔总是喜欢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刚重生时，也是这样，怎么现在怜悯没有了，反而变成了一种……傲气？一种想要与她一较高下的傲气。
她轻轻一笑，对图纸的东西也有些好奇，看皇帝这越发专注的目光，这显然是好东西。
对了，赵元柔好像总是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终于，皇帝放下了图纸，缓缓点了点头。
尽管只是图纸没有实物，但工部有的是人，大可以做出来看看。
“望山？”楚元辰挑了个眉梢，饶有兴致地开口了。
赵元柔微微抬起下巴，睨视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的弩机，最大的缺陷就是准度太差，一旦能够提高准度，就可以克敌制胜。
她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画了这张图纸，原本是送给周景寻用作晋升的，周景寻既然这般对她，那她就不给了。
可惜楚元辰看不到图纸，皇帝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不然，这位大荣朝的第一名将，必然也会为之心动。
她忍不住去楚元辰。
照理说，皇帝看到这张图纸后这样慎重，楚元辰但凡不蠢也该猜到这东西的重要性，至少也应该设法试探几句。
但结果她看到的楚元辰竟然还在认真地剥着小核桃？！剥出的核桃仁，都放到了面前干净的小碟子里，又推到了盛兮颜面前，整个动作做得熟练而又自然。
赵元柔：“……”
这是镇北王世子？！
手掌整个北疆生杀与夺大权的镇北王世子？！
赵元柔简直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周景寻待她再好也从不至如此，前些日子对她做小俯低了几天，也有些不耐了，就连他母亲公然要给他纳妾，也不曾来和她解释。她原以为这个时代，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
她绞着手指头，眼神晦暗莫测，面上含笑着说道：“楚世子，望山是望山，它虽有望山之名，与望山相同也并不相同。”
赵元柔故意停顿在这里，然后看着他。
楚元辰又拿过了一个小碟子，头也不抬，仿佛任何事都比不上手上的这颗小核桃，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是远距离瞄准器吧，可以看到远处？”
皇帝顿时把图纸的一角捏得皱拢起来。
赵元柔惊愕的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楚元辰随意地道：“望山是瞄准器，能对望山进行改进，自然只能改进它的适用距离。而且这图纸是用于床弩的。”
赵元柔：“……”
她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这般敏锐！
他既然猜到，为什么还能认认真真地剥着小核桃，赵元柔的目光越发暗沉。
太后赐婚，盲婚哑娶，他与盛兮颜也就见过几面罢了，能有这般情深？！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心里觉得这人做事简直莫名其妙。
皇帝不悦地皱了下眉，含笑：“阿辰，你说对了。”
他也不详细解释，更没有让他一看图纸的打算，而是问赵元柔道：“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赵元柔回过神，微微一笑，说道：“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的？”皇帝有些将信将疑。
赵元柔肯定地点了点头。
皇帝颌首，不便多问，把图纸亲自收好，又问道：“你想解除和周景寻的婚约？”
“是。”赵元柔肯定地说道，“我想取消婚约。”
皇帝沉吟着说道：“我考虑一下。”
秦惟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皇兄答应考虑一下，那就表示，他多半会答应。自己再帮着求求情的话，就更没问题了。他赶紧向赵元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着急。秦惟太开心了，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帝那双充满着探究目光。
对于赵元柔说的是她自己想的，皇帝只信了五分，若真是她想的，那个瞄准镜至少也该有成品，直接拿成品给自己看，岂不是更能证明价值？
单单只是一张图纸，总不能是她做白日梦突然梦到的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把成品藏了起来，又或是只是异想天开。但若是工部能够证明这张图纸的价值，那么赵元柔的价值显然比图纸更重。
她能有一件，说不定还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就算只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这样的人唯有放在身边，皇帝才能放心。
“吃这个。”楚元辰把小碟子推给了盛兮颜，又拿走了她吃光的那一个，笑着问道，“要不要吃松子？”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点点头，楚元辰就又愉快地剥起了松子。
赵元柔收到秦惟的目光，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笑容绝丽，秦惟几乎看呆了，好像为她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若是能够娶到她，就好了。他愿意与她相伴一生，再无二色。
得了图纸的皇帝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就算戏台上花旦的身段再曼妙，唱腔再悠扬婉转，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他的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张图纸，以及那句“百发百中”。
而且还有一些细节，皇帝也想再仔细问问，让工部的人也来听听，在这里实在不方便。
皇帝不放心的除了楚元辰，还有耶律齐。就算耶律齐一直没有说话，但该听的也应该听了不少了。
一折戏还没结束，皇帝就已经坐不下去，说道：“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刚过正午，阳光明媚，但皇帝说不早了，那肯定就是不早了。
皇帝一起身，就算秦惟再怎么舍不得，也只得跟着回去，所幸皇帝又道：“赵姑娘，你也随我回……回去一趟。”
对秦惟而言，这简直就如天籁之音。
赵元柔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是”。
盛兮颜起身恭送了他们离开，一眼就看到了楚元辰腰间的荷包。
她绣的真好！
她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毫不掩饰脸上的愉悦。
看着她颊边可爱的梨窝，楚元辰有些不舍得走了。
“好不好看？”
她问的是荷包。
“好看！”
他答的是她。
盛兮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娇嫩的红唇微翘，明媚夺目。
楚元辰的手指在蠢蠢欲动，忍不住想从她的唇上轻轻拂过，感受一下属于她的气息
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忙里忙外的，这都有些天没能见到她了。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盛兮颜看懂了，掩嘴轻笑。
目送着楚元辰离开，盛兮颜这才回了二楼，程初瑜已经等得无趣极了。
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嘟囔着：“颜姐姐，你可算回来啦。我一个人看戏，好没意思啊。”
“那就一起看吧。”盛兮颜笑吟吟地坐了下来。
“顾小姐的鬼魂被人收走了，姑爷也跟锦绣表明了心意。”程初瑜有气无力地说道，“后面没什么好看的。”
没了厉鬼复仇，对于刚刚才被盛兮颜洗过脑的程初瑜来说，这戏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对了，你是不是看一场好戏？”程初瑜的下巴往一楼的方向抬了抬，一副你有热闹看也不带我的样子。”
“是……好戏。”
盛兮颜笑得意味深长，这岂止是一场好戏。
自己这一世是脱离了永宁侯府这个泥潭，赵元柔倒像是要陷入到一个更深的泥潭。
“颜姐姐，我们去买珠花吧，金玉斋里新到了几个江南来的师傅，做得珠花可好看了……”
盛兮颜应道：“我们买两朵一模一样的。”
程初瑜乐了，抚掌道：“好好好！”
两人手挽手就出去了。
此时，皇帝一行人已经行远，赵元柔也跟着皇帝进了宫。
赵元柔知道，这是自己的一次机遇，她必须牢牢把握，扶摇而上。
皇帝一回御书房就传来了工部尚书，又让其从工部调了几个工匠，先是给他们看了图纸，再让赵元柔仔仔细细地解释了每一个部件的结构。
这图纸上画得简单，实则复杂得很，工匠的眼光又颇为毒辣，提出的几个问题都是赵元柔一开始没有想到的，她只能挤尽脑汁加以补充。
一直到宫门落锁，皇帝还特意让贵妃安置她住在宫里。
把图纸弄明白后，瞄准镜的构造其实相当简单，宫里头什么稀罕的东西都有，再加上又是皇帝急着要的，几个工匠日夜不停歇的连轴赶工，花了三天终于做出了一个简易的瞄准镜，可以看到十里地外的一片树叶的纹理。
皇帝大喜，迫不及待地让他们照着图纸，把瞄准镜装备在床弩上，这远不是单单装上去这么简单的。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赵元柔继续参与了，于是皇帝命人大张旗鼓地把她送出了宫。
赵元柔在宫里足足住了有五天，出宫的时候，还得大量的赏赐，从绫罗绸缎到金银玉石，足足有十几抬，一路招摇地抬进了赵府。
内侍宣了赏赐的旨意后，又对着赵元柔殷勤地恭喜了一番，才告辞。
赵家人看着这满厅堂的赏赐，简直就傻眼了。
赵家是怎么在下聘那天算计她的事，赵元柔完全记在心里，没等他们从惊喜中回过神，她就高傲让人把赏赐都搬去她自己的院子里，再高傲的从他们面前走过，连眼角都没有朝他们斜上一眼。
赵老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恨恨道：“还没攀上高枝就这般得意，将来岂不是要把咱们踩进泥泞里。”
旁人一旦风光都是会提携宗族，她倒好，怕是巴不得母家死绝了。
赵元柔并不在乎赵家人是怎么想的，赵家人敢背地里阴她，她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这大量的赏赐抬进赵家，压根儿瞒不住京城里的耳目，这些是以太后的名义赏的，不少人都听说，是因为赵家姑娘陪伴太后有功，得了太后的喜欢。
不过，私底下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
尤其传到永宁侯府时，永宁侯夫人心里头就有些不太痛快。
更有人隐晦地提醒道：“侯夫人，你还是快点下聘吧，不然这只鸟儿指不定就要飞进高墙里了。”
永宁侯夫人琢磨着这句话，想了很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当今好美色，众所周知，后宫佳丽不说三千，三百总是有的，比之先帝时多了不少。
赵元柔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天，如今又得了大量的赏赐……
永宁侯夫人的心跳得飞快，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冲到了头顶，差点就厥了过去。
她死死地捏着帕子。
这赵元柔果然是个不安份的。
也是！不然怎么会去勾搭嫡亲表姐的未婚夫呢，现在倒是弄得自家上不去下不来。
也不知道赵元柔在宫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可要真有的话，皇帝也该给个名份才是，把人放回来，说明还没事？
永宁侯夫人心里各种烦燥，纠结着要不要跟儿子商量商量，然而周景寻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跑去了赵府，结果又吃了闭门羹。
周景寻已经低声下气好些日子，都没能换来赵元柔的一个好脸色，现在满京城又是风言风语的，就算他相信赵元柔，也难以克制心底的气恼，拂袖而去。
站在门后的赵元柔见周景寻竟然真就这么走了，她的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方才她跟自己说，只要周景寻再敲一次门，她就会开门，可是……
他竟然走了。
所有的承诺都是假的。
自己要解除婚约的决定并没有错！赵元柔目光更加坚定，她转身往内院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永宁侯府的这些事，在京城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就连盛琰也听了一耳朵，一回来就跟盛兮颜说了，京城里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永宁侯世子为了晋升，把未婚妻也献了出去，还有人说是赵家姑娘风华绝代，皇上一见倾心，不顾她已经定亲，也要接进宫里当娘娘。
盛琰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全当是热闹一样的说了，又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周景寻一气之下，纵马撞伤了人，被禁军革了职，永侯府好不容易才又把他安置到了五城兵马司，如今就在刘君谦的手底下。”
周景寻倒霉，他就开心了，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我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他呢，黑着一张脸在街上巡逻，哪里还有往日里世子爷的派头。”
盛兮颜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也瞧见你了？”
“对呀。”盛琰脱口而出道，“他还找我霉头想逮……”
发现说漏了嘴，盛琰赶紧用手捂住嘴。
盛兮颜一挑眉梢：“说吧。”
盛琰：“……”哎，姐就是姐。
他老老实实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跟阿诚在街上玩闹，正好被他瞧见了，非要说我当街闹事，要逮我走。”
盛琰当时被气得真想坐实了闹事的名义，把他打一顿再说的。
“后来是其他人认出了我是你弟弟，就没听他的。”
“他就又发了一通脾气，才离开。”
盛琰嘀嘀咕咕着，又道：“姐，肯定不是我先惹事的。”
盛兮颜当然信他。
五城兵马司对有些人来说是好差事，清闲又能混混资历，也是进禁军的跳板。但对周景寻来说就绝对不是，周景寻本来已经进了禁军，按步就班的升职就行了，突然被从禁军到了五城兵马司，等于断了他的前程，除非他能立下大功，不然再想回禁军是无望了。
她叮嘱道：“以后在路上看到他在巡逻就别理他。”
盛琰年纪小，脾气又直，周景寻要真仗着五城兵马司的身份来针对他，容易吃亏。
盛琰很听他姐的话，闷闷道：“知道了。”
盛兮颜摸摸他的发顶，含笑道：“今天休沐吗？”
盛琰近来一直在镇北王府，要到申时过半才回来，已经很久没听他说跟阿诚一起出去玩了。
“楚元逸这些天都不太开心，我就早点回来了。对了，姐，阿诚说，过几天北燕正式献国书，听说当日，皇上还要试弩，以显大荣国威。”
试弩？
盛兮颜想起赵元柔的那张图纸。
那天回来后，盛兮颜还特意叫盛琰把床弩的样子画出来给她看，盛琰是做了大量的功课的，不但把图画了出来，连床弩的每一个部件都细细地跟她讲了，听得她云里雾里，两眼发蒙。
献国书是大事，礼部择了十月二十三这个良辰吉日。
而在这之前，十月十八，镇北王府上门下聘，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吹吹打打地从镇北王府一直送到了盛家。

第53章
京城里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镇北王府聘礼之丰厚，规格之隆重，几乎可以媲美皇子的规制。
尤其是那对活雁，一路上更是惹得不少人啧啧称奇。
十月已近深秋，京畿哪儿还能找得到活雁，就算下聘也只是用木雁代替。
活雁必是去南方猎得的，而且，还养得这般精神十足，又肥又壮，怕是费了不少工夫。
光是这一对活雁就已经足以表示镇北王府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再看这些聘礼，一眼望去，看不到队首，也看不到队尾，还有一队家丁吹吹打打，隆重又不失热闹。
静乐没有另请媒人，而是亲自上门下聘，以表郑重。
一路上，不少百姓围观，羡艳不己。
盛兴安红光满面地接待了镇北王府的人，镇北王府的重视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爽快地答了一句“允”。
聘礼就放在了仪门，供盛家的亲戚们看，仪门处摆得满满当当，几乎都快要塞不下了。
无论是这精神奕奕的在笼子里踱步的活雁，还是一件件价值不菲的聘礼，都看得人赞叹不已，给足了盛兴安脸面。
静乐被迎到了正堂，两家正式签下了婚书。
“亲家，”静乐含笑道，“关于婚期，你看十二月初五如何？”
盛兴安直接就拒绝了，说道：“十二月委实太急。”
静乐又问：“那一月呢？”
她态度温和，作为男方，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盛兴安答道：“一月也太早了，颜姐儿才刚及笄，我还想再多留些日子。”
他这话自然不是为了为难静乐，按古礼，男方三次请期，女方才允，如此是为了向男方表示，这姑娘是我们家珍爱的，是你家三请四求才得来的。
静乐再一次道：“那就三月初九？”
盛兴安允了，两家皆大欢喜。
这日子，这是静乐亲自去求空明禅师帮着定下的良辰吉日。
一切定下后，刘氏就遣了孙嬷嬷前去禀告盛兮颜。
盛兮颜就在自己的院子，她的脸上涂了淡淡的胭脂，戴着一套红宝石的头面，衬得比往日又娇了几分。她坐在堂屋里，身边围着的是本家的叔母伯母，堂表姐妹，还有她的几个庶妹们。
她们说说笑笑，话题全都围绕着镇北王府的那些聘礼。
盛兮颜端坐在那里，唇角微弯，眼中含笑，对她们的一些调侃，除了微笑就是微笑，一本正经的装乖。
唯有在听到一对活雁的时候，杏眼里含着光。
孙嬷嬷喜气洋洋地进了堂屋，笑着福身道：“恭喜姑娘，老爷已经允婚，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九。”
她双手把婚书呈给了她。
这一刻，盛兮颜原本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掷进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的手指几不可见的有些颤抖，慢慢接过了婚书，缓缓展开，正红色洒金粉的婚书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与她名字在一起的，是“楚元辰”三个字。
盛兮颜的心蓦地定了。
她的人生终于可以彻底不一样了。真好。
盛兮颜捏着婚书的手不禁用力，但立刻又放松了下来，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掩去了片刻间的失神。
她的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一直弥漫到了眼角，整个人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见她面颊微红，都以为她在害羞，于是众人就你一语我一语地说着：
“颜姐儿真是好福气呢。”
“听说镇北王世子这次回来就该袭爵了，指不定我们颜姐儿一嫁过去就是镇北王妃。”
“静乐郡主今日还在东城门和西城门施粥，说是给我们颜姐儿祈福。”
盛兮颜的心绪渐渐平静，她把婚书小心地折拢，放回到匣子里。
见她这般郑重其事，三姑娘盛兮芸用帕子掩着嘴，笑道：“听说镇北王世子对大姐姐在意的很，还好大姐姐跟周家的亲事不成了，不然，哪能觅到如此好夫婿……”说着，她轻“呀”了一声，眼神闪躲地说道，“大姐姐，是妹妹说错话了，你别怪我。”
四下静了一静。
她们都是盛家亲眷，自然是知道盛兮颜曾经与永宁侯世子订过亲，只不过，在现在这种场合，说这话也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盛兮颜淡淡地笑了，大大方方地说道：“确是如此。”
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不过，三妹妹，这咋咋呼呼，遮三掩四的，说是道非，成什么样子。”盛兮颜面上依然是温温柔柔，还含着淡淡的笑容。
她是长姐，又是嫡长女，训诫底下的妹妹们是理所当然。
盛兮颜的眸子清澈明澄，她温和微笑，淡淡道：“若是府里的先生教得不好，我去父亲说一声，送三妹妹你去德陵女院好好学学。”
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过一个字的重话，可盛兮芸的额头上却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
盛兮芸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低头道：“大姐姐，是我错了。大姐姐教训的是。”
大姐姐攀上这样一门好亲事，若是大姐姐非要把她送去德陵女院，父亲肯定会同意的。柔表姐总说，让她不要因为自己是庶女就自轻自贱，可是，嫡女和庶女真得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啊。
“上次镇北王世子回京时，我远远瞧了一眼，那模样果真是人间龙凤，和咱们颜姐儿般配极了……”
盛二夫人笑着转移了话题，堂屋里再次言笑晏晏，只有盛兮芸还尴尬地站在那里，谁也没有为她求情。
直到又有丫鬟来请她们去前头用席。
盛兴安大摆宴席，请来贺的本家亲眷们用过了席，又亲自一一把人送出门，他被人敬了不少的酒，满身酒气，又红光满面，等到把人送走后，他直接就回了正院，随口问道：“今日柔姐儿可来了？”
刘氏摇头道：“没有。”
盛兴安有些不快，盛氏孀居之人不便来倒也罢了，居然连赵元柔都没有来。
盛兴安顺了顺气，说道：“罢了。看来她是恨极了我们盛家，连我这个大舅父都不愿认了。既如此，以后我们盛家有任何事，都不必给他们下帖子了。”
刘氏唯唯应诺。
盛兴安又问她拿了聘礼的单子来，一一看着，心里的那点烦燥烟消云散，越看越满意。
镇北王府的聘礼极重，每一样都用足了心思，足以代表他们对盛家的重视。
盛兴安乐呵呵的，爽快地说道：“这些就都并到颜姐儿的嫁妆里。”
“啊？！”
刘氏傻了眼，迟疑着说道，“不需要这么多吧？”
聘礼一般回一半已经是极重的了，鲜少有人会把男方的聘礼全让姑娘家带走。
刘氏呢嚅道：“镇北王府送了这些聘礼来，也是、也是对我们盛家的重视，让颜姐儿带走一半就行了，不然，镇北王府说不定会觉得我们是不满……不满聘礼呢。”
盛兴安暗叹，他抚了抚额头，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刘氏蠢成这样呢。
“而且、而且……”她支支吾吾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口气说得极顺溜，“妾身已经给颜姐儿按一百二十八抬来准备嫁妆了，再加上这一百二十八抬，岂不是要超了规制？皇子妃都没这么多……”
盛兴安懒得跟她解释，撂下了一句“那就把这些统统塞到一百二十八抬里，每抬塞得满点”，就带着一身酒气走了。
他今天心情正好着呢，不想为了这不知所谓的刘氏生气。
盛兴安走后，刘氏拿过那张聘礼单子，看了又看，心里满满都是不舍，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哎。
这哪是嫁闺女，就是在洒银子啊。
心痛归心痛，她也不敢违了盛兴安的意思。
盛兮颜的大婚定在了来年三月，这也就意味着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来筹备嫁妆了，刘氏越算越来不及，尤其还要打造家具，可去江南采买黄花梨的管事到现在也没回来。
刘氏叫来了琥珀，让她去盛兮颜那里问问她喜欢什么样式的家具，准备先把工匠找起来，可以先打一些桌子凳子什么的。
琥珀到采岑院的时候，盛兮颜刚刚才把头面取下，闻言，微微一怔，心道：怎么就突然想起家具了呢。
不过刘氏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盛兮颜也没多想，就道：“我喜欢江南的样子，想要一张大的拔步床，柜子上要雕百鸟，桌子要……”
琥珀一一记下就去复命。
盛兮颜让峨蕊替她把一头乌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又在发上别了一朵小巧的珍珠珠花，不似方才的雍容矜贵，反而更显清丽可人。
她打发了昔归和峨蕊，自己去了小书房，打算练一会儿字就去歇午觉。
这一张纸才刚写了两行，就听到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她心念一动，走过去打开窗户，对上了一双笑吟吟的桃花眼。
她不由说了一句傻话：“你来啦。”
楚元辰熟练地翻了进来，目光牢牢粘在了她的身上。
最初不过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赐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就真得上了心，而且越陷越深。
这小丫头太特别了，他的心就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颦一笑都让他放不下。
楚元辰的眼中皆是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来送聘礼的。”
“聘礼？”盛兮颜挑了挑秀眉，“不是刚刚才送来吗？”还送了好多。
楚元辰掏出了一个有手掌大小的乌木匣子，递了过去。
盛兮颜一头雾水地接过，入手还挺沉的。
楚元辰殷勤地说道：“打开看看。”
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已经插在了锁上，盛兮颜把匣子放在书案上，轻轻一拧，锁就开了。
这小小的匣子里，竟装了满满一匣子的契纸。
契纸看着不太旧，没有泛黄和破损，都被随意地折了几折，塞在里面，盖子一打开，就有好几张直接弹了出来。
“这是？”盛兮颜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带了一些疑惑。
“契纸。”楚元辰认真地说道，“在北疆的田地，庄子，还有铺子，马场什么的。都是我自己的。”他的意思是，这不属于镇北王府的产业。
盛兮颜：“……”
楚元辰理所当然地道：“打下北燕后，我搬走了一半国库，北疆军中论功行赏，人人有份。”
盛兮颜明白了。论功行赏，这些是他自己分到的一份。
楚元辰把散乱在书案上的契纸又随手塞回到匣子：“给你买花戴。”
盛兮颜看着他，漂亮的杏眼轻轻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掩嘴笑了起来，从淡淡的浅笑变为了轻笑，熠熠生辉的眼眸，衬得她肤白如玉，有如初绽的牡丹，娇艳欲滴。
她关上匣子，捧在了手上。
楚元辰不知怎么的，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他领兵数十万，纵横北疆，从来做事果决，说一不二的。但是现在，他的掌心却有些湿润，沾沾的，都是汗。
“你等等。”
盛兮颜想到了什么，她把匣子又放在了书案，提着裙袂飞快地跑了出去。
没有多久，她就又回了来，她的脚步很快，气息略喘，手上同样拿着一个匣子，不过这是一个紫檀木刻竹节纹的。
“给。”
她把匣子递给了他，与他刚刚的动作一样。
楚元辰挑了挑眉，盛兮颜耳垂微微有些发红，掩嘴笑道：“嫁妆。”
匣子里是四张一万两的银票。
盛兮颜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我讹来的。”
她的意思是这不属于盛家的东西，是她自己的。
“给你买粮草。”
这话说完，她自己就先笑了。
楚元辰的眼中露出了些许意外，比起自己这一匣子的契纸，这四万两银票实在不够看，但是，拿在他的手里，却又是重若千钧。
楚元辰的手不由微微用力，应下了：“好。”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就像是纵马跑了好几圈。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美好的时刻，他所心仪的人，与他心意相通。
盛兮颜半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能够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停留在脸上。
他把匣子收在了怀里，正色道：“我拿去买粮草。”
盛兮颜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
楚元辰的呼吸略重了几分，手腹在她的颊上轻轻拂过，把散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撩到了耳后。
盛兮颜的脸颊上飞起了一抹红霞。
恰在这时，叩门声响，外头传来昔归的声音：“姑娘，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楚元辰遗憾地收回了手，心道：哎，他难得的好运气。
他说道：“我先走了。”
盛兮颜有些窘迫地朝他挥了挥手，只差没直接推一把。
目送着他从窗户翻了出去，她缓了缓气息，才说道：“进来吧。”
昔归推门走了进来。
盛兮颜的脸颊还有些热，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昔归定定地看着她，总觉得自家姑娘好像更好看了，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动的柔美。她嘴上回道：“姑娘，是江家老太太来了，给您送贺礼的，老爷让您过去见个礼。”
“江家老太太？”盛兮颜不明所以，“谁啊？”
等等，姓江……
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莫不是江老爷家的。”
江庭已经被静乐郡主给休了，自然不能再称为仪宾，但他又是楚元辰的亲生父亲，盛兮颜也不便直呼其名。
昔归应道：“是的。是江……是江老爷的母亲，听说世子爷定了亲，就特意从外地来了京城。江老太太说是特意来与您见见，送份贺礼。”
盛兮颜明白了，她微微颌首，说道：“你替我告诉父亲，我不去了。”
昔归从来不会质疑她的话，闻言立刻应了声。
见她似乎不是太明白，盛兮颜就主动提点道：“照理说，江家与楚世子有亲，若真是来道贺，镇北王府不可能不知道。”但刚刚楚元辰半点没提。
昔归沉思道：“那江家是特意来找您的？”
“是啊。”盛兮颜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说道，“可能是觉得我脸皮子薄，比较容易说话，想让我去劝劝郡主回心转意呢。”而且，很有可能会想以长辈的身份压她一头。
就算她猜错了，江家果真就是来道贺的，以江庭和郡主现在的关系，她私下里见江家人也不好。
昔归明白了：“那奴婢先下去了。”
等昔归退下后，盛兮颜就愉快地打开了那个乌木匣，把里面的契纸理了理。
田地最多，加起来有两三千亩，铺子有十来家，宅子四五个，还有就是一个马场，和两座山。对！连山都有。全部都在北疆。
盛兮颜乐滋滋地翻着。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随便买的，还是找人帮着置办的，这些东西简直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块，铺子就不说了，光是田地就分成了十来个庄子，几乎遍及北疆的每一个角落，这要打理起来的，光去看一遍就要跑遍北疆。
想着楚元辰估计自个儿连看都没看过，就全塞进小匣子里拿来给她，盛兮颜更加乐呵了。
等她把这些契纸分门别类的都归整好，昔归也回来了，说道：“奴婢说您身子有些不爽利，刚刚才歇下。江老太太瞧着不太开心。”
盛兮颜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除了江老太太还有谁？”
“还有一位江家的姑奶奶，听说，是守寡回来的，带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昔归斟酌了一下用词，“着实有些瘦。”
不止是瘦，还有些黑，一直低着头，一副怯懦懦的模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
“姑娘。”昔归随口说道，“这江家老太太和姑奶奶都穿得跟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太太一样，这小姑娘倒似个小丫鬟。要不是奴婢亲耳听那江氏跟夫人说这是她家姑娘，还以为是个洒扫丫鬟呢。”
“民间多有重男轻女，奴婢原本想着只有家里过得不好才会苛待女儿，没想到，江家看着也不穷啊……”
昔归也就嘟囔了两句，说道：“老爷说让夫人招呼着，您就不用出去了。”
没有理会江家的事，盛兮颜让昔归去拿了本空的账册来，她本来还想歇午觉的，现在睡意全没了，打算亲手把那些契纸登记造册。
昔归就在一旁帮着磨墨，见盛兮颜眉眼间的笑意，再看这一匣子的陌生契纸，而且张张还都在北疆，她很识趣地一个字都没问。
盛兮颜没有出面，江老太太待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这一走出盛府，就听到路上的百姓们还在谈论着刚刚下聘时的盛况，她的眉头紧紧皱拢了起来。
江氏的身后跟着一个默不作声的小姑娘，她也就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身上的衣裳已经洗得都有些泛白了。
“娘，这盛大姑……”江氏突然停下脚步，想要说什么，小姑娘一时没留神，撞在了她的身上。
江氏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朝她肩后拍了过去：“你没长眼啊！”

第54章
小姑娘被打得往前趔趄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桃花眼中仿佛笼罩着一层黑色薄纱，整个眸子暗淡无光。
江氏姣好的面上掠过一抹戾气，烦躁地冷哼了一声：“晦气。”
老太太不耐烦地道：“够了。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
江氏讪讪收手：“娘，盛大姑娘不肯见咱们可怎么办？小小年纪的，架子还端得这么高，您可是世子的亲祖母！”
“亲祖母又怎么样。”江老太太不快道，“那位可是姓楚的，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江氏讷讷着说道：“现在要怎么办？庭哥伤得这般重，还被赶了出来，镇北王府也委实太狠了。我就说嘛，郡主就是个傲慢，泼辣的。”
“庭哥伤成了这样，我这心里，真的……”她拿出了帕子，轻轻拭着眼角，柔软的仿佛风中的拂柳。
江老太太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脚步越来越重，似乎是在发泄着心中的不爽。
镇北王府也太过份了，他们楚家绝了后，老江家给了他们两个男娃，现在居然说和离就和离，说把他们赶走就赶走，简直欺人太甚。
想到前些天，镇北王府突然派人过去收了他们铺子和宅子，又把他们从宅子里头赶了出来，江老太太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二十多年来，她已经享受惯了老太君的待遇，陡然被人赶走，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赶紧来了京城，一问江庭才知道，他和静乐和离了。
江老太太简直难以置信，再问了几句，江庭才支支吾吾地说静乐把他也赶了出来，而江庭现在住的这个两进的宅子是他唯一的私产，还是给人帮了个忙，人家送给他的，其他的一切都是镇北王府的，他连一件衣裳都没能带走。
江老太太简直气坏了，她和儿子商量了一下，才决定今天过来找盛大姑娘，听儿子说，盛大姑娘时常出入王府，和郡主亲若母女，她就想着，也许可以让盛大姑娘帮忙劝劝，毕竟还没嫁过门，公婆就和离了，盛大姑娘的脸上也不好看
没想到居然连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还白搭她一份贺礼。
家里的田地铺子都被镇北王府收走了，就算还有些银子，这样子也不够花啊，她每天的参汤都要一两银子呢。
若是寻常人家，未过门的媳妇敢这样没有教养，早就退亲了。
“先回去再说。”江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沉闷地说道，“你一会儿去叫个人牙子来，咱们也买上几个人，这两进的宅子还是太小了，住都住不开。”
江氏应了一声，又捏了捏帕子说道：“娘，庭哥他伤得这般重，您说要不要再去寻个好大夫？若是留下残疾，他这差事就也保不住了。”
朝廷命官是不能身有残疾的。
江老太太点头：“去吧，京城里应该有不少好大夫，多叫几个人来看看。还有……”她混浊的眼神斜了一眼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姑娘说道，“这小丫头片子，你可得看好了。”
江氏连忙应是，不耐烦地喊了一句：“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还不走快点！”
小姑娘平日被打怕了，一看到她抬手，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镇北王府在施药。”
这时，突然有人匆匆从她们身边跑过，向一个妇人说道，“就在东城门，你家孙子前些天不是染了风寒吗，镇北王府还请了个大夫坐诊，队都排得老长了，赶紧快去吧。”
那妇人眼中一喜，连忙道：“我这就去叫孙子来。郡主娘娘真是个大善人啊。”
“是啊。郡主娘娘说了，是为盛大姑娘积福。盛大姑娘好福气……”
小姑娘的眼中亮起一点光，似是羡慕，很快就又暗淡了下去。
整个京城在为镇北王府的下聘啧啧称道了几日后，就有圣旨公告，北燕王子耶律齐将代表北燕向大齐献上国书，愿世世代代永为臣属国。
大荣与北燕是世仇，从太祖时起，到如今，已经打了上百年，北燕在大荣的国土上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更有几次差点就破关而入，直逼京城。
终于，北燕降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当然没有！
京城瞬间就为这个消息沸腾了，百姓们奔走相告，一片喜气洋洋。
他们不能亲眼见到献国书的盛况，也丝毫不妨碍他们在心中想象。
什么北燕使臣对着皇帝俯首称臣。
什么耶律王子一见到镇北王世子就吓得两腿都在打飘。
什么北燕人哭着喊着以后再也不敢犯境……
不但如此，皇帝当日还将在京郊的园子里为北燕使臣设宴，顺便“试试新弩”，一展大荣国威。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说着这件事，学子们纷纷大写文章颂赞大荣国威。
一连几日，京城里都弥漫着一种欢喜的氛围。
十月二十三那日，辰时刚过，静乐就到盛府过来接盛兮颜一起去园子，楚元逸骑马随行。
盛琰也和他们一块儿去。
北燕是楚元辰打下的，这大功，就连皇帝也难以磨灭，因而他就打算借着试弩一扬国威，免得百姓们被楚元辰所蛊惑，以为大荣朝全都得靠楚元辰。
因而，皇帝大手笔地允许勋贵官员带一两个子弟前往，就连国子监的学子和在京的书生，他也亲自挑了好几个文章写得好的，要让他们一同去园子里头长长见识。
双方见过礼后，静乐说道：“阿辰和皇上他们一块儿去。”
今日会在金銮殿上献了国书后，皇帝再携文武百官和北燕使臣一起去园子。
而静乐他们会先行一步，到园子后再等圣驾到来。
盛兮颜笑着应了，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不疾不缓地开动，纪明扬和韩谦之以及一众侍卫拱卫着。
盛兮颜把手上的一个掐丝珐琅暖手炉塞给了静乐，一本正经地说道：“郡主，您穿得太单薄了。”
静乐被蚀心草折磨了四年，如今还在吃药，最是受不得寒，但她自小就不喜欢穿厚重的衣裳，又想着今日天气不错，就没听兰嬷嬷的。
手炉是南瓜型的，暖呼呼的，捂在掌中很舒服。
盛兮颜忍不住炫耀道：“我就知道郡主不会好好听话。”自己真是机灵。
静乐漂亮的桃花眼顾盼生辉，跟着兰嬷嬷感慨道：“我就说吧，果然还是姑娘最是贴心，比小子好多了！”
“是是是！”兰嬷嬷应了几句，“您啊，现在早就不听奴婢的，只听盛大姑娘的了。”
兰嬷嬷的脸上露出适时的幽怨，惹得静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静乐捂着手炉，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艳丽的桃花眼半眯，有些慵懒。
盛兮颜让昔归给自己倒了杯果茶，小口小口地噙着，随口说道：“郡主，前几天，江家老太太来过，就是在下聘的那天，说是来送贺礼。”
静乐挑了下眉梢。
江庭入赘，镇北王府是要给聘礼的，一共六十四抬，静乐考虑到江家贫寒，还额外多给了两个铺子，一个田庄，足够他们一家子过上衣食无忧的富庶日子。
就连江庭时不时从账上支些银子寄回去，静乐也从来没有管过。
江家与镇北王府有亲，尽管静乐没有刻意宣扬，朝廷命官个个都是人精，地方官吏对江家也是颇为照顾的。
这些年来，可以说是没有亏待过他们。
本来若只是和离，送出去的聘礼，自然不会再要回来，就像当初她和江庭说的，镇北王府给江家的荣华富贵，就当作是换了两个孩子，从此一笔勾销。谁料，这江庭竟连阿辰都不放过，甚至还刻意泄露北疆机密，害得北疆军差点死伤无数。
静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活剐了他，也就是为了大局才忍了下来。
这边忍了，那当然要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静乐也不瞒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把给江家的东西都要回来了。”
盛兮颜：“……”好厉害啊！
静乐派人去把当初聘礼都收了回来，然后，让人去跟地方官说一声，江家已经不是镇北王府的亲家了。
她笑着说道：“他们估计是待不下去，就来了京城找江庭了吧。”
静乐摸摸她柔软的发顶，避开了发上的珠钗，说道：“你不用理会他们，这等人，你但凡给他们一个好脸色，他们就能贴着你不放。”
静乐嗤笑道：“京城米贵，居之不易。”
盛兮颜乖乖地点了点头。
静乐正想说一声“真乖”，忽然心念一动，撩开窗帘朝外面看去问道：“逸哥儿，最近可有江家的人去找过去你？”
楚元逸正策马跟着马车，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静乐提醒了一句道：“若是他们来找你，你别理。你姓楚，不姓江。”
楚元逸赶紧应了一声：“是。”
放下车帘，马车顺利地出了城门，一路往园子去。
等到了园子的时候，也就巳时，昔归留在了外头的马车里，只有兰嬷嬷跟着进去。
宫人把他们领到了望亭水榭，盛兮颜远远就看到了倚在美人靠上喂鱼的赵元柔。
两人对视了一眼，盛兮颜没有过去，她也没有过来。
“逸哥儿，琰哥儿，你们自个儿去吧。”
楚元逸迟疑了一下，盛琰就笑道：“元逸，走走走，你又不是姑娘家，别总是不爱动，我们看到他们在玩立射，我们也去吧。”
楚元逸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走了。
静乐打发了两人自己去玩，叹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对静乐来说都是可以的，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事，他偏就什么都不说，优柔寡断，完全没有自个儿的主意。
“颜姐儿，你说要不要把他放到军中去练练？”静乐早就这么想了，又担心引起皇帝猜忌。
近来镇北王府的情况是比几年前要好得多，也还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郡主，还是问问世子吧。”盛兮颜说道，“世子兴许另有打算。”
她说得很对。静乐默默点头，两人一同走进了水榭。
十月末的风渐凉，水榭里点着暖炉，又有熏香冉冉升腾起白烟，教坊司的歌姬正抱着琵琶说书，她的声音婉约，琵琶悠扬，煞是好听。
静乐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同盛兮颜说说笑笑，问她最近看的话本子，说起京城新来的一家胭脂铺子的胭脂好看极了云云。
没多久，人就渐渐多了，静乐身份尊贵，不少人过来与她见礼，又坐到了她的身边。
今日北燕献国书，这大功必是楚元辰。
“郡主。”靖国公世子夫人恭维着说道，“世子爷这次必是要袭爵了。”
老王爷已经过世四年，就算先前，北疆战事紧张一时没能顾得上袭爵，这次楚元辰立了大功回来，怎么也该袭爵了。
静乐微微笑着，不置可否。
这句话，倒是打开不少人的话匣子，纷纷凑趣着跟了几句，一时间也说得热闹。
盛兮颜乖乖坐着，双手相叠置于膝上，也不插话。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楚元辰这一回必是能袭爵的，毕竟，总不可能舍了这个长孙，把爵位给还未成年的楚元逸吧？
歌姬抱着琵琶唱了一段书，程初瑜来了，见过礼后，就拉上了盛兮颜出去玩。
盛兮颜一走，承恩公夫人感慨着说道：“盛大姑娘真是好福气，德言容功也是样样都好。”她先是把盛兮颜夸了一通，又道，“就是年纪瞧着还小了些，等过了门，怕是还得等上两三年才能有孩儿。哎，这委实……”
承恩公府是当今元后的母家，如今的承恩公是元后的嫡长兄。
这话一出，不少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谁都不傻，当然明白承恩公夫人的意思，神情多少有些微妙。
有人更是扼腕自己慢了一步，让承恩公夫人给抢先了。
镇北王世子尚未娶妻，也无侍妾，膝下犹空，如今虽为世子，一旦袭了爵，藩王是能请封两个侧妃的，侧妃也有诰命，不是普通的妾。更何况，镇北王府又是大盛朝唯一的藩王，声势赫赫，就算舍不得家里的嫡女，用庶女来换得一个藩王侧妃还是血赚的。
可惜，让承恩公夫人抢先了一步！
不过，就算让承恩公府得了一个侧妃，那还有一个呢……有人蠢蠢欲动，准备找个机会插话。
承恩公夫人接着说道：“我家三丫头今儿也来了，一会儿我让她来给郡主见个礼吧。”
静乐的眼角往上一挑，双手捧着南瓜型的手炉，涂着丹蒄的手指在手炉上慢慢摩挲，含笑着说道：“夫人，您府上可是由庶子袭爵？”
承恩公夫人怔了怔，笑道：“郡主，您在看玩笑吧。”
静乐慢条斯理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承恩公夫人正色道：“大荣祖制，唯有嫡子才能袭爵。”
静乐的嘴角一扬，淡淡地说道：“既然只有嫡子才能袭爵，那要庶子又有何用？”
承恩公夫人：“……”
她支支吾吾了一下，讪讪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嫡子也有中庸无能的，庶子亦有出色能干的。我朝曾有过先例……”
静乐轻笑着说道：“看来夫人府上的庶子应该比嫡子更为出色吧，不然怎么就如此深有体会，既然有才干，也别浪费了，本郡主就向皇上请个旨，皇上重立世子如何？”
承恩公夫人：“……”
她的面色有些难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干笑道：“郡主，您别开玩笑了。”
“开玩笑的是夫人你吧。”静乐嗤笑道，“您府上的三姑娘不必来请安了，本郡主当不起。”
承恩公夫人：“……”
她的嘴角紧抿。
世人多是在意子嗣，更何况镇北王府本就子嗣单薄，镇北王世子都过了二十了，静乐郡主难道就不急吗？！
静乐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就把话给说开了：“我们镇北王府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想白白养些没什么用的人。
她这话说得不留一点情面，打消了某些人心中的那点小心思。
有人暗暗庆幸，还好让承恩公夫人抢先一步，不然现在丢脸的可就是自己了。
永宁侯夫人这会儿刚到，一走进水榭就刚到了静乐的这番话，心里很不滋味。
从前她瞧不上盛兮颜，可是现在，盛兮颜却被别人捧在手心里，视之若宝。用不了多久，自己再见到她怕是只能屈膝行礼了。原本以为没了盛兮颜，儿子可以找到更好的，没想到……
因为赵元柔，永宁侯府现在都已经成为京城的笑柄。
她顺了顺气，默默地走了过去，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笑着与人寒暄起来，四周总有一道道微妙的目光投诸到她的身上，这让她如坐针毡。
她实在坐不下去，就借口闷热，出了水榭吹吹风。
秋日的日头暖洋洋的，秋风正好，不冷不热，正适合放纸鸢，园子的上空已经飞起了好几个纸鸢，有蝴蝶，有大雁，四周时不时响起银铃般笑声。
盛兮颜的手里也正拿着一个牛角线轴，放飞在蓝天的是一只苍鹰的纸鸢，在这满园子鸟啊蝴蝶的纸鸢中显得极为特别。
她拿着线绳，和一旁的程初瑜说着笑，两人笑靥如花。
放个纸鸢而已，有这么开心吗？真是没见过世面。永宁侯夫人的心沉甸甸的，想让自己别去理会她，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身上。
忽然她眸光一动，注意到了坠在盛兮颜腰间的那块羊脂白玉佩，伴随着盛兮颜的来回跑动，玉佩也在她腰间一晃一晃，连着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怎就随随便便戴在了身上？！也不怕摔了。
永宁侯夫人下意识地朝前走去，立刻又停了脚步。
她不知道该和盛兮颜说什么，上次事后，她被那雷弄得快一个月没有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轰轰”的闷雷声，然后就会惊醒。
她就打算放弃算了，只当无缘，然而，这些日子来，永宁侯府简直就跟了遇到瘟神似的，事事不顺，不管是周景寻的婚事还是差事……从禁军到五城兵马司，简直就是绝了周景寻的前程。这让她又想了这块玉佩，要是她能够拿到它的话，说不定一切会有所好转……不，是一定会好转。
她想过花大价钱问盛兮颜买，可先前刚刚才被盛兮颜讹走了两万两银子，只怕盛兮颜已经对玉佩上了心，她想买，盛兮颜也不一定愿意卖。
如今的盛兮颜已经不是她能够随随便便得罪的。
“呀！”
这时，盛兮颜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她的纸鸢擦过了一段树枝，线断了，苍鹰纸鸢随着风飞了出去，越飞越远。
盛兮颜懊恼地看它飞走，把手上的线轴塞给了程初瑜：“我去捡。”
程初瑜：“我与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了。”盛兮颜笑着摇头道，“我看到它往那边飞了，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提着裙袂，脚步轻快地跑了。
永宁侯夫人站在原地，迟疑了半刻，如鬼使神差一般，悄悄跟了上去。
盛兮颜沿着纸鸢飞走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记得是往一个八角凉亭的方向飞去的。
她绕过了水榭，又沿湖走了一阵，果然，就看到一只苍鹰挂在凉亭附近的一座假山上。
她跑到那座假山下，轻轻喘气，有些伤脑筋地抬头去看。
这假山着实有些高，至少有十来尺，四周也没有宫人，更找不到这么长的树枝，显然是拿不下来的。
永宁侯夫人就看到她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绕到了后头的一座假山。
这座假山更高，足有二十余尺，假山上还有石阶，可以供上登上远眺，而两座假山上突起的岩石只相距最近的地方还不到三尺，可以勉强够到纸鸢。
见盛兮颜想也不想就上了石阶，永宁侯夫人心念一动，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盛兮颜要是从假山上摔下来……这玉佩。
永宁侯夫人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告诉自己说，假山才这么点高，摔下来也不会死的，她只是想要玉佩而已。就算玉佩摔碎了也无妨。
这么想着，她的脑子被玉佩彻底蛊惑了，她放慢脚步，悄悄尾随在盛兮颜的后头上了台阶。
然后就见盛兮颜在山腰处停下脚步，整个身体探了出去，试图去抓那只挂在另一座假山岩石上的纸鸢。
永宁侯夫人的手在颤抖，她想也不想，就猛地用力朝她背后推去。
千钧一发之际，盛兮颜突然一个飞快地侧身，永宁侯夫人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向外倾倒了出去，半个身子悬在了外头。
盛兮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把她拉回来，也没有让她掉出去，只是保持住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一块凹进去的岩石，承受了她大半的重量。
盛兮颜单手把玩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意味深长地说道：“夫人，真是巧啊。”

第55章
永宁侯夫人的腰靠在一块岩石上，上半身悬空，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岩石，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她看着足有十来尺的地面，一阵头晕目眩，吓得脸都白了，惊慌大叫。
盛兮颜半蹲在她身边，一只手压在她的腰上，让她努力保持着平衡，见状，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夫人，我胆子小，您若惊着我，我这一害怕，一放手的话……”
她故作叹息了一声，压着她腰部的手稍稍松了松，这一刻，永宁侯夫人的身体顿时又下倾斜，一种快要掉下去的失重感，惊得她闭上眼睛只想胡乱喊叫，但她立刻又想起了盛兮颜的话，赶紧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发，脸上满是惶恐。
才不过短短几息的工夫，她的后背布满了冷汗，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永宁侯夫人祈求着说道：“颜姐儿，你……你先拉我下去吧……”声音里带着一股哭腔，又不敢说得太响。
盛兮颜微微一笑，说道：“我觉得你们大概真都把我当傻子了。”
要跟也好好跟啊，好歹也寻些遮掩，大太阳底下的，这样大大咧咧跟在她后面，她又不是五感尽失，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盛兮颜早就发现她了，或者说，盛兮颜是故意落单，把她引出来的。
一阵秋风拂过，吹乱了永宁侯夫人的发丝，惊得她差点以为会被风吹下去。
盛兮颜含笑道：“夫人来都来了，您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我……”永宁侯夫人咽了咽口水，紧咬牙关说道，“本夫人是瞧你在假山上危险，想叫你下来，你别、你别不识好人心。”
盛兮颜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又道：“原来您不是为了玉佩啊。”
“当然不是。”永宁侯越说越顺，振振有词道：“本夫人是一番好意，盛兮颜，你快放开本夫人！”
“好的，夫人。”
盛兮颜从善如流，轻轻地抬起了手，失去她的支撑就等于失去了微妙的平衡，那个岩石已经不能再支撑她的重量，永宁侯夫人不受控制地朝下倒去，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岩石，白皙的手背上，暴起了几根青筋，指甲似乎也快要被掀开了。
她快吓傻了，讨饶道：“快拉住我，求求你拉住我！”
于是，盛兮颜又一次按住了她的后腰，慢悠悠地说道：“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永宁侯夫人。比如这玉佩……”
盛兮颜仔细想过了，守株待兔始终还是有点笨，永宁侯夫人嘴又严，好好问，她必是不会说的。
方才她在放纸鸢的时候，就注意到，永宁侯夫人一直在盯着她，眼中的贪婪实在太明显了，简直难以忽视。
盛兮颜意识到，多半是为了玉佩，她就想看看，永宁侯夫人为了玉佩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她借着纸鸢被风吹走，独自离开了水榭四周，没想到，永宁侯夫人还真跟过来了。
这假山很好，有岩石遮掩，又能登高望远，留意有没有人过来。
盛兮颜勾起红唇，说道：“我快没有力气了呢。我数到三……一，二，三……”
“说，我说，我说！”
永宁侯夫人简直快要吓死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敢再动别的心思，飞快地讨饶道：“我说……”
盛兮颜平静地说道：“我说吧。”
“这玉佩……”
这话一说出口，就好像打破了她心理的防线，永宁侯夫人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这玉佩是萧督主……萧督主的！”
萧朔？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
据她所知，萧朔是在两年前才把东西两厂握在手里的，原来的东厂和西厂的厂督，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禀笔太监早就已经化作为一捧黄土。
萧朔在手掌东厂前后，曾以铁血手段，把两厂和内廷十二监，尤其是司礼监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然后合并了东西两厂，坐稳了东厂厂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
从此说一不二。
这两年来，他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稳，手下不但有东厂，最近更是把锦衣卫也攥在了手里。
可以说是整个大荣权力的巅峰，仅次于当今天子。
要是这玉佩真和萧朔有关，那么上一世，永宁侯府突然得到的泼天富贵和权势，似乎可以解释得通了。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你还想哄我？”
她嗤笑道：“这玉佩是我娘的陪嫁，怎么就成了萧督主的呢。”
“真的，你相信我，是真的。”永宁侯夫人方才是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她，而如今是生怕她不信。
永宁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萧督主两年前曾遗失了一块玉佩，东厂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
“当时，这块玉佩是被一个乞儿卖到了我陪嫁的当铺里，因为玉质难得，掌柜的就送来给我瞧了瞧。”
永宁侯夫人当时就认出来，这和许氏的一块玉佩很像。
玉质几乎一样，雕工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不过这块雕的是麒，而许氏的那块上面是麟。
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在她刚嫁进永宁侯府不久的时候，曾偶尔见许氏戴过，因为这块羊脂玉的质地极好，她还特意问许氏拿来看过，甚至还开玩笑的问，要不要拿这块玉佩当作两个孩子订亲的信物。
过去这么多年，其实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当时就觉得有些像。
后来当知道，当铺的这块玉佩是萧朔遗失的时候，就又回想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永宁侯夫人带着哭腔说道：“没有人知道督主有没有家人，这万一要是有呢。”
她怀疑玉佩是不是萧朔的家人留给他的。
不管是不是，这种机遇可遇不可求的。
当时他们和盛家已经定了亲，她就打算利益刘氏的贪婪，无声无息把玉佩给弄到手，说不定就得着这泼天的机缘。有了萧朔的提携，儿子的前程也就板上钉钉了，反正许氏已经死了，玉佩空放着也是浪费不是？
“我都告诉你了。你、你就放我下来吧。”
永宁侯夫人哭得脸上的妆都化了，糊作了一团，她是真得怕了，再大富贵也比不上自己这条命啊。她早该知道盛兮颜是个不好惹的。
如今这样子，果然就是个煞星啊。
还好儿子跟她取消婚约，不然，以后自己哪还有好日子过。
“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她有些生怕盛兮颜会杀人灭口，再三保证。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盛兮颜眸中含笑，声音越发轻柔道，“你刚刚跟着我上来，是为了什么呢，让我猜猜看……是为了把我推下去，好拿到这块玉佩吗？”
“我……”
永宁侯夫人想说不是的，但是她不敢。
盛兮颜分明就是看破了一切，她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以牙还牙其实不错，你说呢？”
盛兮颜微微一笑，说得抑扬顿挫，这话一出，永宁侯夫人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盛兮颜凑近了过去，轻轻说道：“有萧督主在，就算我把您推下去了，他也总保得住我，您说是吗？”
永宁侯夫人双目瞪大，眼中满是惊恐，她想叫人来救她，但是还没开口，盛兮颜又接着道：“要是让萧督主知道，您哄了我的玉佩，打算冒名顶替欺骗他，会怎么样呢？”
永宁侯夫人一下子收了声。
她的脸色更白了。
那可是萧朔啊，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胆敢冒名顶替来骗他，必是会抄她全家的。
不止是抄永宁侯府，只怕连她娘家都躲不过这一劫。
两年前，萧朔刚刚手掌东厂的时候，所有胆敢不屈膝俯伏者，全都被他血洗了一遍，菜市口直到现在都还留着血渍。
这两年来，朝堂上下谁不闻萧朔之名而色变的！
永宁侯夫人的心快得更快了，仿佛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明明已近深秋，她身上冷汗还是把衣裳给浸湿了，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盛兮颜要真能把她从这里推下去就好了。
盛兮颜松开了手，顺势把她往后面拉了一把。
她遗憾地看了一眼挂在假山上的纸鸢，抬步走下石阶。
永宁侯夫人瘫在假山上，后怕极了，她靠着岩石一动都不敢动，胸口不住地起伏，气息紊乱，连嘴唇都在发抖。
下了假山后，盛兮颜慢慢朝水榭的方向走去。
她拿起了腰间的玉佩，手指的指腹慢慢地在麒麟上划过。
上一世，永宁侯府能够崛起，应该就是背靠了萧朔。
这块玉佩是娘亲的陪嫁，嫁妆单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是原来就属于许家的，还是外祖父另行买来的，就不知道了。
盛兮颜微微蹙皱，有些伤脑筋。
她曾经也猜测过萧朔的身份，在那本小说里面，萧朔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报仇，把大荣搅得是天翻地覆，直到后来他自己厌倦了。
所以，萧朔应该是与大荣，与皇帝有仇吧？
不知不觉，她就回到了湖边，程初瑜远远地就朝她挥了挥手，提着线轴跑了过来，问道：“颜姐姐，你的纸鸢呢？”
“飞走了。”盛兮颜一脸无奈地说道，“飞到了假山上，我拿不到……”
“没事，我这个给你玩。”程初瑜大方地把手上的孔雀风筝的线紬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抿嘴一笑：“我们一块儿玩。再放高点？”
“好啊。”程初瑜抚掌，欢快道，“放到最高，要比那只火凤还要高！”
盛兮颜听她的，一边放着线轴，一边跑动，孔雀顺着风飞得越越高，程初瑜时不时地惊喜地呼喊，当孔雀终于超过火凤的时候，程初瑜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说道：“你看。”
盛兮颜顺着看了过去，就见永宁侯夫人像游魂似的从她们身边飘过，她目光无神，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脸色煞白，胭脂也糊成了一团，不但发丝凌乱，连衣裳也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泥巴，看着份外凄惨。
“她是怎么了？把自己弄成这样……”程初瑜简直惊住了。
这可是皇家的园子啊！这若是让皇帝看到了，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
不但是程初瑜注意到了，水榭附近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与她亲近的钱夫人过来搀扶了一把，担心道：“怎么回事？”
永宁侯夫人笑得有些勉强：“我、我脚滑。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
不少人面面相觑，摔一跤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永宁侯夫人尴尬极了，勉强笑了笑，这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她说道：“我在马车里放了衣裳了……”
勋贵的女眷出门做客，都会带上一两套衣裳，以防诸如此类的尴尬，但是，她们进园子的时候，下人都被留在了外头，于是就有人唤来了宫女，让她去拿一下。
钱夫人搀扶着永宁侯夫人去水榭坐下了，又叫了宫女去把在玩投壶的赵元柔叫过来。
钱夫人想得周道，毕竟赵元柔是永宁侯夫人未过门的儿媳妇，过来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但是，赵元柔没有来。
来回禀的宫女有些尴尬，同情地看着永宁侯夫人，说道：“赵姑娘说，她和您没有关系，就不过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再联想起近日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倒是永宁侯夫人似是完全没有听到宫女在说什么，整个人木木呆呆地坐在那里。
不多时，宫女就把她马车里的衣裳带过来了，又领她去了偏殿梳洗了一番，等她再回来时，正有内侍过来禀说：“圣驾到了。”
于是，在水榭附近玩耍的众人全都回到了水榭，永宁侯夫人依然是木木地坐着，直到盛兮颜踏进水榭的那一刻，永宁侯夫人整个人僵了一下。
“夫人。”盛兮颜含笑着与她问了好，她的笑容又乖又软，落在永宁侯夫人的眼里，却像是索魂的恶鬼。
她不敢与盛兮颜对视，所幸，盛兮颜也没有逗留，直接就回到了静乐的身边。
“郡主。”
她的额头有一层薄汗，脸颊微红，气息略喘，一看就玩得很开心。
静乐拿出帕子给她拭了拭额头，又重新放回到袖袋里，含笑道：“我们走吧。”
盛兮颜笑吟吟地挽着她，率先走出水榭。
盛兮颜一走，永宁侯夫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些。
永宁侯夫人压根儿不敢跟任何人告盛兮颜的状，连提都不敢提。她最大的把柄就落在盛兮颜的手上，现在一见到她就先憷上了几分。
出了水榭，一众人等由内侍引领着去了园子里头的玄武殿。
玄武殿并非往日设宴的地方，玄武殿前有一个大型的演武场，因而今日就破例将宴席设在了这里。
男女分席而坐，等到众人一一落坐，圣驾也来了。
北燕使臣，勋贵百官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皇帝，龙行虎步地走来。
山呼万岁后，皇帝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又意气奋发地表示，大荣与北燕将永为君臣之好。
“宋远。”皇帝令道，“宣朕旨意。”
“是，皇上。”
宋远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着声音宣读了起来：“燕国大王子耶律齐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国耶律氏……”
宋远念了好一会儿，大致的意思也就是皇帝代表大荣给北燕的赏赐，从黄金玉器到布帛瓷器、粮食丝绢，零零总总的赏了好些，不但如此，还把北燕进贡的黄金万两和良驹千匹等等，全都又作为赏赐还给了北燕，皇帝自觉颇有大国君主的风度。
“……钦此！”
“谢皇上恩典！”
北燕王子耶律齐用标准的大荣官话，谢过了赏赐。
皇帝心情大好道：“耶律王子免礼，王子难得来大荣，朕让昭王陪你四下走走。大荣和燕国已为一家，你在大荣也不必客气，当作是自己家就是……”
盛兮颜听得无趣，早就听闻当今挥霍无度，还真是，这一仗打的，非但没拿到什么好处，大荣还花出去这么多，真是不会当家过日子。
想到当家过日子，盛兮颜就想起了自己那一匣子契纸，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楚元辰会过日子，一拿就拿走北燕国库的一半，要是都给皇帝的话，还指不定会被怎么败呢！
坐在她身边的静乐就看到她笑得美滋滋，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好事，就仿佛被她感染了一样，脸上也露出了愉悦地笑容。
皇帝终于长篇大论的说完了，端起酒盅道：“朕在此敬众位爱卿一杯。”
众人端起酒盅：“多谢皇上！”一口饮尽，又纷纷恭维起皇帝英明，大荣盛世繁华，必能得万邦来朝云云。
君臣和乐融融，皇帝时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几天来，皇帝的心情都还不错，尤其是在今日签下国书后，他拿着那封盖着玉玺的国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这国书将会载入史册，见证他的功绩。
世世代代，都会知道，他在位期间，北燕向大荣称臣了。
皇帝为此还特意召了一些文采好的书生一同见证这一刻，可想而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好文章来歌讼他的功绩。
皇帝越想越美，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如今就只剩下楚元辰了，只要没有了镇北王府，大荣就再无后患。
皇帝的眸中掠过一抹厉色，面上含笑地端着酒盅，向楚元辰道，“阿辰，今日是个好日子，朕也敬你一杯，如今北疆已平，阿辰你就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多陪陪你娘，不用急着回去。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北疆，也该敬敬孝道才是。”
楚元辰笑而不语，一口饮尽。
皇帝追问道：“阿辰，你说呢？”
“皇上。”楚元辰把玩着手上的酒盅，笑眯眯地一转话锋，说道，“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有一件事，还请皇上也一起办了吧。”
皇帝狐疑地挑了下眉。
楚元辰就提醒道：“先帝的罪己诏您还没有下呢。”
他笑得灿烂，带着一种肆意的神采飞扬，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丝毫没有发现皇帝的脸色已经变了。
皇帝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茶盅。
他当然不会以为楚元辰会轻轻放过，不过就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没想到，楚元辰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早知道他就果断一点了。
皇帝顺了顺气，说道：“这件事……”
“皇上，您才为北疆将士们服了丧，南疆的话是不是也该一视同仁，您……”
“咳咳咳。”
皇帝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用力咳了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赶紧抬手，说道：“你说得是，这诏，朕其实已经写好了。只是一直还未下，本来想等到薛爱卿落葬那日的……”
皇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可不想弄到最后还要给薛重之去服丧。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又向萧朔道：“阿朔，你去把朕的旨意取来吧。”
这诏书当然还没拟过，不过交给萧朔拟一下也是一样的。
“是，皇上。”萧朔温和微笑，躬身行了礼，暂且退了下去。
楚元辰也不催促，笑着向皇帝回敬了一杯。
待到这杯酒饮完，皇帝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大荣国威越发强盛，近日工部新制了一架床弩，可以射杀千步开外的目标，且百发百中。”
朝臣们都知道皇帝今日要试弩，但是除了工部尚书外，谁也没有见过这弩究竟是什么样。
如今听皇帝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震撼了。
尤其是领兵的将领们更是难以置信。
床弩威力巨大，射程又远，最大的缺陷就是命中度不高，若是能够达到百发百的命中率，岂不是可以轻易的在乱军之中取对方将领之首级？！轻易的打垮对方的士气！
“皇上。”一个颇为年长的将领抱拳，目光灼灼地问道，“真有这样的床弩？”
“自是当然。”皇帝志得意满地捋了捋须，说道，“吴将军稍后一看就知。朕可是亲眼瞧过它的威力的。”
见底下都是惊叹连连，皇帝更为得意了。
“朕让人把床弩抬来了园子，一会儿朕亲自为众爱卿试弩。”
“若能有此物。”吴将军神采奕奕地说道，“我大荣军威必将更胜一筹！”
皇帝含笑着连连点头：“待试弩后，朕打算先给禁军配置。”
“皇上英明！”
皇帝的笑容有深了几分，向楚元辰说道：“阿辰，你觉得呢？”
他想看到楚元辰震惊和恐慌，然而楚元辰却只是笑，轻轻摆了摆手指说道：“皇上，此物无用。”

第56章
楚元辰此言一出，玄武殿中先是一静，随之又是一片哗然。
皇帝掩去了脸上的不快，只笑道：“阿辰，你不懂。”
这“不懂”两个字，惹来楚元辰轻轻一笑，他并未说话，然而那嚣张至极的笑容落在皇帝的眼里，就仿佛在说：我不懂还有谁懂。
皇帝慢慢地转了转玉板指，床弩的威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绝非虚假，断不能为楚元辰这三言两语所影响。
臣子们有些迟疑。
谁都知道，论起实战，在场的怕是没有人比得上楚元辰。他说床弩无用……可若是床弩真能做到千步之外，百发百中的话，岂会是无用之物？！
众人各有心思。皇帝虎目一扫，一目了然，好兴致被破坏了一半。
他的面色微冷，说道：“床弩有用还是无用，阿辰随朕一同去看看就知，总不能做纸上谈兵。”他只差指着鼻子说楚元辰不懂装懂，纸上谈兵了。
皇帝说完，一甩袖，率先走了玄武殿，其他人纷纷跟上。
赵元柔等这一幕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楚元辰的背影，心里很是不屑。
在戏园子的时候，楚元辰就对她的图纸没有半点兴趣，一心只对盛兮颜献殷勤，当时，她还以为他是目光短浅，现在看来，这何止是短视，就连一点对武器改革的灵敏度都没有。
她就等着，一会儿楚元辰大惊失色的样子。
玄武殿前的演武场上，早就摆放上了一架弩床。
对于军中人来说，床弩的样子他们都不陌生，而面前这架床弩就有些特别了，在上面除了装置有寻常的三张合并起来的强弩外，矢道上还安装了一个黑色的圆桶长状物。
“这叫瞄准镜。”皇帝朗声介绍道，“使用它可以看到十里开外的一片叶子。”
十里其实也不算是太远，目标大的话，用眼睛也能看到，可若是一片叶子，就难了。
皇帝又补充了一句道：“这叶子上的纹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兵部尚书沉吟着问道：“皇上，可是使用这瞄、瞄准镜来观察目标？”
皇帝含笑颌首。
吴将军眯了眯眼，有些不太明白，也跟着问道：“皇上，那……”
皇帝打断了他，好脾气地说道：“爱卿一看就知。”
皇帝爽朗地说道：“朕前几日已经试过，如今就与众爱卿一同来瞧瞧这床弩的威力。”
宋远挥了一下手，就有几个禁军把一个靶子推到了距离床弩千步左右的位置。
“朕就亲自一试！”
皇帝哈哈一笑，兴致高昂地主动上前。
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带过一次兵去岭南，当时，也带了几架床弩，因而皇帝对它并不陌生。再加上在宫中的时候他曾试过几回，这会儿有模有样地先是搭上一支巨型铁矢，再用绞轴把弦拉满。
皇帝透过瞄准镜清晰地看准了目标，正对红心，按下了板机。
重矢脱弦而出，有如风驰电掣般，带出了一阵凌厉的破空声，众人只看到一道黑色残影划过，然后，“砰”一声巨响，铁箭准确地击中了靶子的红心。
铁矢的力道极重，击中靶心后还把靶子往后推出数百米，靶子被重重地撞飞在地上，从红星处裂开，碎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是看呆了。
在军中，擅弓箭和骑射的人不少，可能箭箭都能正中目标的，就少之又少了。能算能箭箭命中，弓箭的射程最多也就三百步，比起床弩而言实在不值一提，更别提这力道了。
方才皇帝说百发百中，他们其实多少有些将信将疑，现在亲眼所见，他们的眼中满是震撼。
皇帝朗声一笑，遗憾道：“这演武场还是太小了些。瞄准镜再改进一番的话，还能看得更远更清晰。”
他面上遗憾，声音中透出显而易见的炫耀。
兵部尚书面带喜色地恭维道：“此物甚勇，本就不该用于演武场，待到两军对战时，自有它大展身手之处。”
皇帝抚掌颌首道：“说的是，战场上才是它的用武之地。”
立刻就有人跟着道：“我大荣得此神物，是大荣之福，是百姓之福。”
“有此物，日后大荣必能纵横沙场，万军莫敌，四方来朝。”
“皇上英明！”
……
一连串的恭维声句句都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他越发神清气爽，再度看向楚元辰，淡笑道：“阿辰啊，你如今觉得这床弩如何？”
楚元辰还是那句话：“此物无用。”
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似是真得完全没有把这床弩放在眼里，甚至对它的威力也视若无赌，就好像留在这里看上一眼，也是在浪费时间。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压抑着心底的不满说道：“如何无用？”
皇帝抬手一指床弩，冷笑着说道：“它可以正中千步外的目标。你做得到吗？”
楚元辰问道：“皇上以谁为目标？”
“一切！”皇帝堵着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包括你。”
四下一片哗然。
有人暗怪楚元辰实在太不给皇帝留颜面，更有心思灵敏的想到了楚元辰回京那天的事，一时间，心绪翻滚。
楚元辰只笑，他的桃花眼一眯，一直以来的随性在一瞬间收敛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
“皇上要不要试试呢？”
他的嘴角微翘，似乎是在笑，这笑容，却让人望之胆寒。
耶律齐对这笑容简直深有体会，当初，在燕国都城的城墙下，楚元辰就是带着这样的笑，一箭射杀了燕国的君主。
燕国破国后，楚元辰走进燕国王宫，坐在王位上，也是带着这样的笑，对他们说：要么臣服要么死。
耶律齐眸色幽深。
“阿辰。”皇帝的嘴角掠过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一闪而视，然后又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呀，就是好胜心太强，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你，朕又该怎么向你祖父交代。”
他叹了一声，做足姿态后，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阿辰你是领兵之人，对床弩许是也用得多了，你既然觉得这床弩不妥，肯定是有不妥之处。”
他似乎是生怕楚元辰反悔，飞快地说道：“阿辰愿意替朕试试也好。”
一锤定音。
楚元辰笑着抱拳道：“是！”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一场好端端的试弩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皇上。铁矢无眼。”
“是啊，皇上，这若有万一可就难以挽回了啊。”
“请皇上三思。”
皇帝抬了抬手，说道：“众卿不必再劝。”他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此床弩朕是打算用于禁军的，阿辰来替朕试弩也是一片忠心。朕岂能辜负了他的苦心……”
皇帝还在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盛兮颜已经懒得再听，她盯着楚元辰的身影，杏目明亮，紧张地捏了捏拳头。
有紧张，没有害怕。
她相信楚元辰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敢说，就有十足的把握。
她信他。
楚元辰这时也忽然看向了她，在人群中，他轻易就找到了她。
两人目光相对，楚元辰对她眨了下右眼，盛兮颜的心一下子更定了。
楚元辰让内侍去把他的乌蹄牵了来，身上连轻甲都没有披上一件，就这样轻装上阵地进了演武场。
他一策马，乌蹄与主人心意相通，撒开蹄子，飞奔到刚刚靶子的位置，然后悠闲地踩了踩蹄子，楚元辰俯身摸摸马首，这一人一马就像是在踏秋，连看也没有往床弩的方向看一眼。
皇帝依然是亲自动手。
他阴冷的目光直视着楚元辰，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就算楚元辰死在铁矢下，也不过只是意外，所有人都知道，是楚元辰自找的，是楚元辰自己不自量力。
皇帝的心怦怦直跳，是兴奋，这种兴奋，让他的脸上不自觉得露出了笑容。
北燕已经降服，北疆再无大患，只要没有了楚元辰，镇北王府也终于可以断了传承。
皇帝调整床弩，黑色的铁矢散发着冷冽的光芒，箭头对准了楚元辰。
他按下了板机。
一支极具重量的铁矢在三张强弩的同时带动下，朝着目标急射了过去，众人几乎都能够听到这铁矢在脱弦的一刹那迸发出的巨响。
楚元辰还正背对着床弩。
他们都清晰地记着刚刚那块靶子的下场，不由为楚元辰捏了把冷汗。
然后，眼看着铁矢距离楚元辰只有不到百米，乌蹄突然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它只跑开了两步，就停了下来，铁矢在他们的身边飞过来，然后，余势尽消地掉落在地上。
乌蹄回过马着，冲着铁矢打了个响鼻。
马不会说话，就是马表现出来的不屑，比会说话更让人冒火。
皇帝：“……”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别去跟匹马计较，然后调整好床弩，射出了第二箭，铁矢依然从他们的身边飞过，掉下。
乌蹄过去踩了两脚，然后，后腿一踢，把铁矢远远地踢飞了出去。
这一次，乌蹄对着皇帝的方向又是一个响鼻。
盛兮颜掩嘴止住笑，她摸了摸袖袋，决定一会儿请它吃麦芽糖！她做得麦芽糖可好吃了。
皇帝：“……”
嚣张，简直太嚣张了。皇帝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狂妄嚣张的马，简直就跟它的主人一个德性，一样讨厌。
大荣如今用的床弩最多是能够连射三矢的，皇帝索性就在矢道上放上了三支铁箭，调整准心和望山，对准了楚元辰的方向后，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一连三矢，一矢连一矢，一矢比一矢的力道更重。
不少人都为楚元辰提起了心。
不是说试试弩吗？皇帝怎么似是对楚元辰起了杀心？！
楚元辰这一次不躲了，他一拉缰绳，乌蹄也人意料的竟直接迎着铁矢奔了过来，不偏不倚。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又怕惊扰到圣驾，赶紧捂住嘴，侧过头去不敢再看。
仿佛能够想象到，接下来会是何等血腥的一幕。
皇帝死死地盯着楚元辰，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眼看着铁矢就要正中楚元辰的头颅时，楚元辰突然俯身到了马背上，铁矢直接从他的头顶飞过，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擦到。
与此同时，乌蹄已经逼近到了皇帝面前。
楚元辰微微侧首，在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度，他对着皇帝恶劣一笑，眼神中的杀意浓烈的仿佛会溢出来。对上了楚元辰那双漆黑幽沉的桃花眼，皇帝一阵胆战心惊，楚元辰身上的杀意，几乎要把他吞没。
楚元辰想杀他！
皇帝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紧接着，他就看到楚元辰把手放在了腰间。
这是寻常佩剑的位置。
皇帝的眼睛顿时瞪大，眼中充满了恐慌，他看着楚元辰的手猛地从腰间抽了出来，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呼喊道：“护驾！”
他慌乱地向后急退，退得太快太急，脚被床弩的轮子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的脸色又青又白，死命喊道：“护驾！护驾！”
禁军冲进了校场，默默地看着摔倒在地上的皇帝和距离床弩足有十尺的楚元辰。
其他人也是不知所以，他们方才只看到楚元辰漂亮地躲过了铁矢，来向皇帝复命，然后皇帝自个儿就突然大喊大叫地一屁股跌在地上，就跟见了鬼似的。
楚元辰两手空空，早已经翻身下了马，正向着皇帝抱拳道：“臣幸不辱命。”
禁军：“……”
禁军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拿下楚元辰，只能暂且挡在皇帝面前。
皇帝慢慢抬起来，呼吸紊乱，楚元辰又重复了一遍道：“皇上，臣幸不辱命。”
“楚元辰……”
皇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里皇家园子，楚元辰是不可带武器进来的，更不可能佩剑，也就是说，刚刚都是虚张声势，故意吓唬自己，让自己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脸。
而自己居然真得被他的杀意给惊到。
皇帝的胸口不住起伏。
“皇上。”楚元辰勾了勾嘴唇，维持着抱拳的动作，“臣以为，此物无用。”
还是是刚刚的那句话，然而在亲眼见证到这一幕后，这一次所有人都信了。
此物无用。
楚元辰亲身证明，此物无用！
一连几矢，别说重创他了，就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碰掉。
偏偏楚元辰一看就没有全力以赴，而是显得游刃有余，就跟在玩似的，也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这装了奇怪“瞄准镜”的床弩对他没有构成半点威胁。
在场的其实有一些武将也早就看出了名堂，只是他们不敢扫皇帝的兴，也不是谁都能似镇北王世子这般胆大的。
更多的人还是不太明白，赵元柔更是难以置信，她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情形，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这怎么可能！
赵元柔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样强大的床弩竟没能惊艳住全场？1
她不相信！
楚元辰也不等皇帝再问，他摸着乌蹄的鬃毛，自顾自地说道：“铁矢风声太重，射速太慢，加上了这个瞄准镜后又需要额外调整准备。臣方才算了一下，您发射一矢，速度至少需要十息，在战场上，没有人会站着一动不动足足等待十息，就等您这一箭。”
“若是省去这些额外的步骤，床弩发射一矢只需要五息，用时间来换取这毫无作用的‘百发百中’，并不值得。”
“床弩之利，在于铁矢重，杀伤力强，射程远，守可以射穿敌方战弩，攻可破坏城门城墙。而绝非它的精准性。”
楚元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说道：“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有机会可以取敌军主帅之性命，臣更信臣手中的弓箭，而非这个只会浪费时间和机会的床弩。”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说道：“皇上，有用无用，总不能做纸上谈兵。”
这句话是方才皇帝对楚元辰说的，而现在，楚元辰如数奉还。
四下里一片静默。
要论战绩，谁也比不楚元辰，那可是一手打下北燕的人，他们还听说，就连北燕的元帅也是死在楚元辰的弓箭下。一击即杀。
难怪他对床弩的改进毫不在意，只怕是皇帝刚刚一说，他就想到了所有结果吧。真不愧是大荣第一名将！
皇帝：“……”
禁军已经把皇帝扶了起来，他的龙袍沾上了尘土，早就不似往日的平整。
他还有些微怔。
他对这床弩抱了如此大的期望，落在楚元辰的眼里，却只是“无用之物”……，不，它还真就是无用之物！
皇帝的耳边嗡嗡作响，几乎都听不清他还说了什么。
这些年来，镇北王府之名威风赫赫，尤其是在军中，简直有如神邸。
皇帝本是打算借由这床弩，让军中好好瞧瞧，朝廷和镇北王府孰强孰弱，而他所有的期望在楚元辰的三言两语间化为了泡影。
无用之物！
他为了这无用之物期待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功夫，还煞费苦心的弄了这一场试弩。
皇帝强装镇定地说道：“这瞄准镜加以改进能看到二十里，到时候，可以作为一件远距离的隐蔽性武器……”藏的远远的，一样可以射杀敌军主帅！
“皇上。”楚元辰似是有些无奈，反问道，“您可知道，床弩的射程有多远？”
皇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后者连忙道：“一般是七百步至八百步。”
皇帝现在用的这架床弩，上面的三张强弩都是百里挑一的，也就把射程提高到了千步，就已经是极限。
也就是说瞄准镜看得再远也没用，射程到不了，铁矢飞不到一半就会掉下来，还谈什么“千里之外取敌首级”。
赵元柔置于身前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了一起，掐进了皮肤的指甲让她的掌心生痛。
千里镜本来应该是装置在火炮上的，“不论大炮小炮，俱可使之百发百中”。她私下里跟周景寻打听过，这才知道朝廷的火炮只有寥寥无几，威力也小，在战场上基本用不了。
若自己单单只是献上千里镜，这样一个小玩意，她怕得不到皇帝的重视。
所以，赵元柔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应该从改进武器着手。
既然大荣朝的重型武器是床弩和弩车，那么千里镜也一样可以用在这上面，达到百发百中的效果。
她在画图纸的时候，把一切都考虑到了，为什么现在就好像处处都是破绽？！
赵元柔懊恼极了，要不是想着千里镜见效更快，她还不如直接改进□□，让大荣拥有真正的重武器呢。
她现在错过了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以及可能会被皇帝迁怒。
先前皇帝的大番赏赐让她在赵家扬眉吐气，要是皇帝迁怒的话，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赵元柔忍不住去看楚元辰，是不是他一早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镇北王世子真能知微见著到如此地步？
“阿辰。”
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你说的极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皇帝今日大告天下，要用新弩一展大荣国威，结果换来的是在文武百官和燕国使臣面前颜面尽失。
皇帝的胸口梗着一口气，堵得他喉咙里一阵腥甜。
偏偏他还不能发火，尤其是不能冲着楚元辰发火。
皇帝淡淡地说道：“这无用之物，就烧了吧。”他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它！
他的心情极差，从兴致勃勃到意兴阑珊。
他转身回了殿中，步伐沉重，其他人也不敢多言，纷纷跟上。
等到重新坐下后，皇帝也没有了方才兴致，随便挥了挥手，让舞乐进殿。
玄武殿中的气氛尤为凝重。
“皇上。”
伴随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身穿红色麒麟袍的丽色青年走了进来。
原本就不敢喧闹的大殿里顿时更静了，萧朔从谁的面前走过，那人几乎都会下意识地迸住呼吸。
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青年，手上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第57章
萧朔不紧不慢地上前，他的唇边噙着淡淡的微笑，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谁也不会认为他弱不经风。
“皇上。旨已经拟好。”
萧朔手掌司礼监，连玉玺都在他手上，拟道圣旨不在话下。
他把圣旨呈给了皇帝。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打开圣旨。他看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在斟酌。
谁都知道，这圣旨中是什么内容，四下更静了，就怕皇帝一个不顺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只有舞姬还在殿中翩翩起舞，裙袂翻飞。
静乐嗤笑道：“真是瞎折腾。”
她的声音不响，也就坐在她身边的盛兮颜听到。
盛兮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给静乐和她自己都斟上了果子露，然后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噙。果子露很甜，她愉快地弯了弯眼睛。
她看着萧朔，想着的是腰间的这块玉佩。
静乐的眸色幽深，薛家和他们楚家当年就是通家之好，时有往来，她曾经还去岭南住过一段日子，就算时隔多年，容貌已经淡忘，她也依然记得岭南王妃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二十多年了，如今连阿辰也二十多岁了。
静乐心绪有些乱，明明等了这么久的机会近在眼前，她的心却越发难以平静。
她端起果子露喝了一口平复心绪，这刚一入口，静乐就怔住了，赶紧道：“颜姐儿，别喝……”
这看着是果子露，入口也甜甜的，可静乐一尝就知，这分明是果酒。
一转头，盛兮颜早就把一杯全喝完了，安静地对着她笑。
静乐：“……”
这又醉了？
难怪一直没见她说话！
盛兮颜笑得又甜又乖，颊边浮起淡淡的红，还有两个梨窝若隐若现，可爱得让静乐忍不住想要抱在怀里揉。
静乐轻笑出声，从她手上接过酒杯，又让宫人给她倒了杯温水，哄着她喝完了大半杯。
微醺时的盛兮颜听话极了，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静乐想要再哄着她出去吹吹风，皇帝终于把圣旨看完了，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圣旨中，皇帝替先帝下罪己诏，代替先帝承认其因为失查，而惹得民间对薛重之的死百般猜忌和揣测，以至薛重之衣冠冢被刨，二十多年来含冤莫白……
他知道，这道圣旨一旦公诸于众，对他，对先帝而言都将会是洗不净的奇耻大辱。
若是之后，一旦有人知道薛重之的死是先帝为了削藩一手谋划，那先帝……不！他绝对不会让人知道的！
皇帝闭了闭眼睛。
萧朔含笑着，阴柔的声音说道：“皇上，您是为了弥补先帝之过，此为大孝。”
皇帝想想也是，面色好了一点，他把圣旨交还给了萧朔：“就这样吧。”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字字艰难。
圣旨上已经用过了印。
萧朔把圣旨给了宋远，由宋远当众宣旨，众人纷纷跪下听旨。
就算是皇帝已经看过了一遍，如今听宋远一个字一个字念着，依然有如一把刀子在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一口血气在喉咙里翻滚，几乎快要抑制不住了。
终于，宋远念完了圣旨。
皇帝如同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靠在扶手上，脸色又青又白。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全身疲惫，就像陡然老了好几岁，再也没有最初时的神采奕奕。
萧朔微垂眼帘，掩去了他眼底的神情，声音一贯温润，说道：“八百里加急，公告大荣全境。”
“是督主。”宋远应命，把圣旨给了另一个内侍。
皇帝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是啊，这道圣旨将会向全国公告，只需要两三个月，大荣各地都将会知道这道罪己诏！知道先帝之过。
仅仅这么一想，皇帝喉间一阵翻腾，终于，一口鲜血喷吐出来。
“皇上——”
众人高声惊呼，更有甚者直接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又生生止住脚步。
宋远赶紧扶住了皇帝，焦急地高喊：“皇上！皇上！”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昭王秦惟快步过去，喊道：“皇兄！”
萧朔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锦衣卫上前拦住了他，面色森冷道：“王爷请退下。”
“退开。”秦惟喝斥了一声，挥手就要推开他们。
锦衣卫也不多言，绣春刀出鞘。
在森森寒光中，秦惟被逼得倒退了好几步，压根儿到不了近前，他恼羞成怒，脱口而出地喊道：“皇兄！皇兄！萧朔，你想做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种话都敢说，秦惟要不是皇帝的嫡亲弟弟，怕是早就死了一万遍了吧！他们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
萧朔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拂了拂衣袖，淡声道：“把昭王带下去。”
皇帝的意识还很清晰，其实胸口的那口血吐出来后，他已经舒服多了，就是被秦惟吵得有点头痛，心里暗恼：秦惟也不是小孩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当自己死了吗！？
皇帝心绪烦乱，不想再听他吵闹，就什么话也没有说。
两个锦衣卫应命，直接就一左一右地挟制住了昭王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皇兄！皇兄！快放开我……皇兄！”
昭王一开始还大喊大叫，很快他声音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赵元柔难以置信地掩住了嘴，她知道的历史上，也曾经有过宦官当政九千岁的黑暗时期，就算如此，也没有萧朔这般嚣张的吧？竟敢当着皇帝的面，连皇帝的嫡亲弟弟也说带走就带走？
再看其他人，都是低着头，半个字都不敢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像这种事放到萧朔的身上，实在太寻常不过，根本不值得惊讶。
她的心绪更难以平静，心道：也许她对大荣的朝局实在了解的太少了……
不过，宦官素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所仰仗的不过皇帝的信任，权柄性命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一旦少了这份信任，一个宦官又能做什么？也就跋扈一时罢了。她叹了一口气，打算下次劝劝秦惟，别明着和萧朔对上，还是从皇帝和太后那边着手更好，太后总不能眼看着小儿子被一个宦官欺负吧。
萧朔接着道：“宣太医。”
皇帝摆了摆手，想说算了，他不想让楚元辰看了笑话。
“皇上。”萧朔面容温和地劝道，“这已经不是您第一次吐血了，还是得让太医来瞧瞧，您这样岂不是……要让楚世子担心吗？”
他的话说得隐晦极了，皇帝反而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是的，楚元辰这一次又一次的，是巴不得要气死他。上次一回京就气得他吐血，现在又来！
皇帝只顾得和萧朔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下头的臣子们闻言皆是一惊，继而有些忧心忡忡。
他们全都想到皇帝在街上吐血的事，后来皇帝非说自己没事，也没因病罢朝，他们就以为真得没什么事，不过，刚刚萧督主这话里的意思，莫非皇帝最近一直在吐血？！那岂不是身体出了大问题？
一想到这里，他们又惊又慌。
当今只有一位公主，唯一的大皇子早年就夭折了，原本朝上就在为当今迟迟未有子嗣而忧心，现在，若皇上龙体真有万一，这大荣基业可怎么办啊。
太医匆匆赶了过来，给皇帝见了礼后，就搭了脉。
他眉头紧蹙，皇帝脉像显然是怒极攻心了，但所幸并不危急，一口血吐出来其实也好了大半。
终于，太医把手从皇帝的腕上拿开，向萧朔禀了。
众人都在全神贯注的想听太医到底说了什么，然而他们距离太远了，太医的声音又是刻意压低过的，他们压根儿就听不清楚。
直到萧朔说道：“先扶皇上去后头。太医也一并过去。”
萧朔顿了顿，又朗声道：“宋远，着人回京，把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全都叫过来了。”
他一出声，说出来的话，让其他人更慌，他们忍不住去想，难道皇帝真就病得这般重，要把太医全叫过来？！
内侍搀扶着皇帝往后面去了。
萧朔与楚元辰的目光对视了一瞬，也跟着过去，只留下了众臣子和勋贵们坐在殿内，舞乐早就已经停了，四下静悄悄的。
席宴也没有人上菜，他们都不知道现在是该走还是该留。
“首辅大人。”有人向着林首辅道，“您是不是要去瞧瞧？”
林首辅迟疑道：“萧督主已经去了。皇上病重，围着太多人不好。”
林首辅明年就要致仕了，如今自然是少做少错。
林首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我们暂且等候宣召就是。”
他这话就是在和稀泥，又好像说得没什么错，萧朔不宣，他们谁敢随随便便过去？！没看到刚刚连昭王都被抓了吗。
谁要去谁去，反正他是不去的。
林首辅不去，宗令礼亲王迟疑了一下，也没有起身，于是所有人都坐在了原位，不敢大声议论。
盛兮颜偏了偏头，拿着酒杯继续喝。
静乐一见，连忙抢了回来，她方才光顾着看皇帝，一个没留神，就让盛兮颜多倒了一杯果酒，而且都喝光一半了。
静乐：“……”她忍不住抚额，有些失笑。
见她颊边飞起一抹红霞，静乐哄着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盛兮颜乖乖点头：“好……”
静乐带着她出了玄武殿。
床弩已经被推走，皇帝说要烧了，也不知道烧没烧。
乌蹄还在外头，兴许是疏忽，它没有被人领去马厩，正自顾自地在演武场里踱步玩。
“乌蹄。”
盛兮颜一见到它，就开心地向它挥了挥手，蹬蹬蹬地跑了过去，伸手就去抱它的脖子。
乌蹄还认得她，嫌弃地就要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声：“乌蹄。”这是它主人的声音。
乌蹄不动了，无奈地把头伸给她抱。
盛兮颜一把抱到，开心地用粉嫩的脸颊蹭了蹭，说道：“你真好看。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吃糖，好不好？”
静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楚元辰有些羡慕地看着傻马，静乐跟他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先进去了，颜姐儿不小心喝了些果酒，有些醉意，你陪她吹吹风再进去。”
楚元辰懂了，心道：果然还是娘最疼他！
静乐自己进去了。
楚元辰走过去，看着她面带红霞的脸颊，还有一点呆呆的目光，忽然意识到“有些醉意”是什么意思。
盛兮颜对着他笑，又从袖袋里摸出了麦芽糖：“吃糖！”糖是给乌蹄的。
乌蹄舌头一卷，一块糖下了肚。
盛兮颜愉快地摸了摸它的鬃毛，更开心了：“那你跟我回家，我们说好的。”
乌蹄再聪明，它的小脑瓜里也没想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吃了一块糖，自己就要换主人了吗？
还没等它想明白，盛兮颜就已经愉快地拉着它的缰绳要走了。
乌蹄迟疑地看了一眼主人，不动如山。
盛兮颜没拉动，就回过头来看了看，漂亮的杏目和乌蹄目光相对，长长的睫毛忽翘忽翘的。
“阿颜。”
楚元辰轻咳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声，说道：“你要不要给我诊诊脉？”
然后，他的小姑娘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了，乖乖地点点头，说道：“把手给我。”
楚元辰依言把手伸了过去，桃花眼眼波流转，更加潋滟。
他目不转睛地在盯着她泛着红晕的面颊，和平日里不同的是，她漂亮的杏目仿佛被一薄薄的纱所笼罩，没有往日里的明亮，反而更添了几分朦胧感，有些雾蒙蒙的，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楚元辰的心中一片火热。
盛兮颜搭上了他的脉搏，细细地辩脉。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他诊脉，但是是第一次，仅仅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腕，就能让他的心跳加快。
她只是微醺，并没完全醉，一搭脉，就像开启了本能的记忆，只用了三四息就分辨出了脉象。
她笑了，又乖又娇，说道：“你有好好吃药。”
他的脉象比起离京时好了许多，只不过心脉还有些弱，那是因为受损后还没有完全休养好，需要时间。
楚元辰一副听话的样子，说道：“我有好好吃药。”
嗯！好好吃药的都是好病人！盛兮颜嘴角的弧度弯得更高了。
好病人就应该夸！
她惦起脚，高举起了手。
楚元辰一怔，忽而失笑，配合地把头低了下来，随后就有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乖！”
盛兮颜满意地放下了手。
温暖的手掌离开他额头的时候，楚元辰还有些遗憾，其实挺想凑过去再蹭蹭的，可惜了。
盛兮颜认真地看着他：“要好好吃药。”
“好。”楚元辰爽快地应了，然后又有些可怜巴巴地说道，“药太苦。”
药是挺苦的。盛兮颜认真想着，秀眉也跟着蹙了起来，然后眼睛一亮，从袖袋里摸出了麦芽糖。
盛兮颜笑得眼睛弯弯：“吃糖！”
终于不用羡慕傻马了！楚元辰刚要伸手去接，一块麦芽糖已经递到了他的唇边。
楚元辰怔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麦芽糖碰触到他的嘴唇，还能够闻到麦芽糖特有的香味，他启唇，就着她的手指把糖块含在口里，嘴唇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指。
感觉到了他柔软的唇瓣和温热的气息，盛兮颜的脑子嗡得一下，酒气顿时醒了大半。
她猛地缩回了手，指腹还有些温润，她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盛兮颜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去回忆自己做了什么，有些欲哭无泪。
楚元辰站在原地，他的口中还弥漫着麦芽糖的香味，身边仿佛还萦绕着她的气息，暖暖的，甜香如蜜。
有些遗憾地想着，他吃了糖，她都没带他回家呢。
他的愉悦从眉梢一直到嘴角，脚步飞快地跟了上去。
他腿长，走得又快，在进入玄武殿前就追到了她，俯身与她说道：“糖真好吃。”
盛兮颜脚步微顿，眼睛亮晶晶的。
楚元辰：“下次给我做红豆糕好不好？”
又是嘴比脑子更快一步，盛兮颜愉快地应了一声：“好！”
盛兮颜：“……”
这次不算，肯定是她的酒还没完全醒！盛兮颜跟自己说完，瞪了他一眼，蹬蹬蹬地往自己的座席去了。
楚元辰神采飞扬，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坐下。
盛兮颜的心还在怦怦乱跳，脸颊红通通的，不似醉酒的红霞，映衬着白皙肌肤更显娇美。
酒醉误事！古人诚不欺我！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静乐看得有趣，面上只作不知，让人给她上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她的手边。
盛兮颜老老实实的捧起温水噙着。
从午时坐到未时过半，殿后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有人忍不住出去透气或更衣的时候，就看到有好几个太医匆匆赶过来，直接就进了后殿。
回来后悄悄与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人都担心起了皇帝情况。
甚至还有人隐隐猜测，皇帝该不会是……
直到申时，一个内侍从后殿出来了，他一甩雪白的拂尘，说道：“督主有命，让诸位先行回京。”
他面无表情地把话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厉公公。”
礼亲王连忙喊住他，姿态放得很低，问道：“皇上如今可好？”
厉归淡淡地说了一句：“还好。”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厉归是如今的司礼监禀笔太监，又是萧朔的心腹，素来唯萧朔命是从。他过来交代一句对他们来说已是万幸，哪敢缠着他留下来仔细解释啊。
礼亲王是宗令，他清咳了两声，说道：“既然皇上无碍，我们就暂且回京吧。”
是啊，都快要申时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城门关闭前到京城，总不能在玄武殿里继续干坐一晚上吧。
不管皇上病得有多重，他们的手上也都是有政务的，该忙还得忙。
首辅也跟着道：“先回京吧。”
这两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相互看了看，纷纷应是，最主要的是，萧朔都已经派人来传话了，他们也不敢留啊。
众人陆续退出了玄武殿。
直到人走了大半，静乐这才起身，和盛兮颜一块儿出去了。
楚元辰带着楚元逸和盛琰等在外面，盛琰本来是该和盛兴安一同回去的，刚过去，盛兴安就直接把他打发了过来。
“娘。阿颜。”楚元辰笑着迎了过去，“我们一同走。”
静乐含笑着应了。
她还冲楚元辰使了个眼色，示意到他走到盛兮颜的另一边，自己则挪了挪脚步，跟小儿子走在一块。
日头已经西斜，凉风拂面，很是清爽惬意。
楚元辰侧身与她说话：“饿不饿？”
盛兮颜老实地点了点头，辰时就出门了，早膳倒是用过一些，午膳的话，哎，一碟菜都没吃到，皇帝就倒了，要是等上了菜再倒就好了。
这一整天的，她就喝了一杯半的果酒，还喝醉了。
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盛兮颜点点头，有些疲惫。
她在他的面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自己软弱的那一面。
盛兮颜以为他说的是等回到京城，谁知，一上马车就发现小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子的吃食。从凉菜到热菜，从面点到暖粥，样样俱全，尤其是这热菜一看就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烟。
色香味俱全。
光闻这味，盛兮颜就更饿了。
静乐有些意外，笑着问道：“阿辰，这是你让人准备的？”
楚元辰笑而不语，只道：“娘，阿颜你们先用着，垫垫肚子。”
“你们也上来一块儿用些吧。”静乐说道。
马车大得很，再坐几个人也一点都不成问题。
“不用。”楚元辰随手拿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扔给了楚元逸和盛琰，随口说道，“以后去了军中，哪有什么按点吃饭的，随便吃点就行。”
“对对对。”盛琰拿着还热乎乎包子说道，“世子说的是！”
只要他姐夫以后肯带他去军中，姐夫说什么都是对的。
而且刚刚姐夫说床弩无用果真就是无用，现在说去了军中吃不上饭那肯定也是吃不上饭，他可以早点习惯了，让姐夫知道他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楚元辰看起来是随手一扔，其实准头极准，他见盛琰很轻松地就一手接住，而楚元逸则手忙脚乱，差点没把包子弄到地上，微微皱了皱眉。
他从小擅武，无论弓马箭枪，就没有他不擅长的，祖父说这是楚家人的天赋，怎么逸哥儿看着就跟手脚不协调似的。

第58章
楚元辰长年在北疆，与楚元逸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过去只听静乐偶尔提过，说楚元逸不擅武艺，更喜读书，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不擅，就是毫无天份吧。
楚元辰摇了摇头，虽说有自己在，楚元逸就算不上战场也无妨，也终归不能这般懈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元辰给自己也拿了个包子，翻身上马，说道：“回京。”
他一声令下，马车跟着开动起来，一如来园子时一样，一众侍卫拱卫着马车而行，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楚元辰。
昔归和侍卫没有进园子，都已经吃过些东西，静乐就让兰嬷嬷也一同用膳。
马车开得又快又稳，等到用过膳，盛兮颜的疲惫和酒意就涌了上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静乐就哄着她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她依言打了个盹，一睁眼，马车就到京城了。
回来的还算及时，城门还未关，马车一直把盛兮颜送到了盛府前，这才回王府。
姐弟二人从角门进了府，往仪门的方向走去。
已近黄昏，天空中还留着一片晚霞，整片天空都映着淡淡的霞光。
秋风带凉意拂面而来，把盛兮颜的困倦也吹散了一些，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姐。”这时，盛琰开口了，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盛兮颜挑了下眉，看着他。
这小子从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挺少见他这般纠结。
盛琰眉头蹙在了一起，支支吾吾道：“姐，要是我有一个朋友可能做错了事，我又不小心发现了……”
本来他没打算说，在私底下说人是非，尤其还是朋友，实在有些不讲义气。但是，刚刚回京的时候，他缠着楚元辰与他说不少军中的事，楚元辰那一句“为将者不能考虑自己的喜怒，你的一个决定会影响到很多人的生或死”，让他陡然意识到，这世上，是与非，可能不是讲不讲义气，就能一言以蔽之的。
“是阿诚的事吗？”盛兮颜知道阿诚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盛琰摇了摇头：“不是阿诚。”
盛兮颜眯了眯眼睛，明白了：“是楚元逸？”
盛琰点了下头，告诉自己说：是姐猜到的，可不是自己告状的！
盛兮颜沉吟道，“琰哥儿，你先告诉我，我再来决定要不要告诉郡主。”
盛琰一向最听盛兮颜的话了，乖乖说道：“方才去园子的时候，郡主问楚元逸有没有见过江家人。楚元逸说没有。但其实他见过。”
盛兮颜一挑眉梢，确认道：“他见过？”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盛琰干脆就一口气说道：“我三天前从王府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楚元逸一个人去了一条小巷子，我本来想叫住他的，结果，小巷子里还有一个老妇人，楚元逸喊她祖母。”
楚家老王妃早就过世，这声“祖母”叫得肯定是江家人。
盛琰近来一直出入王府，自然是知道静乐郡主已经休夫了，但他毕竟不太了解江家和镇北王府到底发生过什么，楚元逸又是叫那人祖母，他也就没放在心上，自己先走了。直到今天听郡主在问楚元逸有没有见过江家人，才又想起这件事。
他亲耳听到，楚元逸说“没有”，楚元逸骗了郡主。
盛琰自己其实也骗过盛兴安，骗过刘氏，骗过他姨娘，但是他从来没有骗过盛兮颜，因为他姐是真心待他的，就像郡主真心待楚元逸一样。对真心待他的人，盛琰觉得不应该说谎。
尤其后来，他还听到郡主很郑重地叮嘱了楚元逸不要理会江家人。
盛琰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还是挺敏锐，他意识到，江家人可能有大问题，而且楚元逸肯定也知道。可既便这样，楚元逸也没有向郡主说实话。
盛琰把话说完，整个人都轻松了：“姐，江家人是不是不好，所以郡主不让楚元逸去见他们啊。”他其实也没想知道江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就随口一问，也不用盛兮颜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盛兮颜肯定地说道。
她相信，郡主肯定已经跟楚元逸说过江庭做过些什么，楚元逸再私底下去见江家人真得不太好，而且甚是是非不明。要是让郡主知道指不定会有多伤心呢。
盛兮颜对楚元逸不是太熟，却也知道，他的性子实在有些软，很容易受人摆弄。
他姐都这么说了，盛琰放心了。
盛兮颜又道：“这件事你当作不知道就是。”
盛琰应了一声：“反正楚元逸也没见到我。”
他说放下就放下，从来都不会多纠结。
天色快要完全暗了，盛兮颜琢磨着现在去镇北王府估计在宵禁前不回来，就决定明天再去。
于是，她和盛琰一起去了正院。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是需要向刘氏问安的。
刘氏是三品淑人，今日没有资格去园子，见盛兮颜和盛琰回来，心里有些懊恼儿子盛瑛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不然这种场合哪里轮得到盛琰。
她随便问了两句，就把盛琰打发了，然后对盛兮颜说道：“颜姐儿，下午时，我派去采买木材的管事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车黄花梨回来，你上次说喜欢江南的样子，我也已经让人在京城里找师傅了。”
盛兮颜福了福身：“多谢母亲。”
刘氏现在满脑子就想早早把她打发了嫁出去，殷勤地说道：“你过几日要去镇北王府的话，就问问郡主，什么时有闲，我让人去量量新房的尺寸。”接下来就该打家具了。
盛兮颜含笑道：“还是辛苦母亲亲自给郡主递帖子。”
刘氏讪笑了两声：“也是，是我考虑的不够周道。”
“老爷。”
入秋后，正院堂屋的湘妃竹帘就换成了珠帘，撩开帘子，盛兴安面色微沉地走了进来。
他刚刚才回到京城，身上还穿着官服，一回府就直接过来了。
见过礼后，盛兴安一坐下，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郑重地说道：“你近日多管束一下家里，没事别出门。”
刘氏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见他表情凝重，心中有些惶惶，赶紧应了“是”，又忍不住问道：“那颜姐儿的家具……”还要不要打？
盛兴安刚刚在外头已经听到了一耳朵，不耐地说道：“这和颜姐儿的家具有什么关系，我是让你少出去惹事是非。”
刘氏：“……”
她没敢回嘴，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是朝上出了什么大事？”
盛兴安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哪里知道啊！
皇帝如今还在园子里头没有回来呢，也不知龙体如何。
这朝上别说太子了，连个皇子都没有，万一皇帝有三长两短，也就昭王跟皇帝血脉更近，又同是先帝嫡子，只怕到时候，唯有昭王才能继位了吧。
盛兴安噙了一口茶，犹豫着要不要先去跟昭王示示好。
他这神态实在太明显了，盛兮颜一看就知道他在琢磨着什么，唇角弯了弯，提醒了一句说道：“父亲，昭王素来不喜萧督主。”
此话一出，盛兴安的心里“哗啦啦”地凉成了一片。
盛兮颜说得隐晦，盛兴安也听得明白，昭王对萧朔哪里是不喜这么简单，他从来都不满皇帝重用萧朔。尤其是建安伯府的事后，更是在皇帝面前，明状暗状的告了不少，别的不说，昭王今天还当众直指萧朔“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朔能容得下昭王继位？他又不是傻的。
“你说的对。”盛兴安思忖着点了点头。
要皇帝真有万一，萧朔只怕会宁愿从宗室里挑一个小孩子扶上去，都不会选昭王。
这朝上，没有人能压制得住萧朔。
自打萧朔合并东西两厂后，除了司礼监，就连御马监如今也在他的手上，他一声令下就立刻调动五万人马的，要想压制一个没有实权的昭王再容易不过了。
去投靠昭王还不如投靠萧朔，就是萧朔肯定瞧不上自己。
盛兴安叹了口气，暂歇了从龙的念头。
他这边是安份了，这一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几乎是个不眠之夜，或者辗转反侧，或是与谋士秉烛夜谈。等到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每一个人的眼下都挂着深深的黑影，有的难掩亢奋，有的失魂落魄，更有的直打哈欠。
他们没有等上多久，就有内侍出来传令说，今日罢朝。
在所有人目光的逼视，林首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敢问丘公公，皇上可还好？”
丘公公面容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放心，皇上一切安好，萧督主命咱家来告诉诸位大人一声，暂且罢朝七日，所有的折子，送至司礼监便可。”
“皇上龙体无恙臣等就放心了。多谢公公。”
丘公公走了。
众臣的心反而更难安，这罢朝七日，皇帝病得该有多重啊。
他们看看彼此，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难掩沉重。
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病，让整个朝堂如有无数暗流在涌动，众人各怀心思，暗暗观望。
御驾在午时终于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在禁军的护卫下，龙辇被围得严严实实，一身红色麒麟袍的萧朔策马在龙辇一侧，他凤眼的眼角上挑，俊美无俦，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盛兮颜的马车在一旁避了避，等到圣驾走过，才继续往前，先是拐到华上街买了新出炉的糕点，然后直奔镇北王府。
来得急，盛兮颜没来事先递贴子，不过，一到王府，立刻就有人把她迎了进去。
“郡主。”
盛兮颜大方方地进了堂屋，见过礼后，让昔归把糕点递了上去。
“刚出炉的梅花酥，好吃极了！”
静乐含笑道：“我尝尝。”
梅花酥做成了梅花的形状，表皮呈现出淡淡的粉色，静乐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梅花酥又酥又香，酥皮入口即化，也不显油腻干涩，其间的包裹着的红豆沙，吃在嘴里绵软香甜，也不腻口。
她赞道：“确实不错。配上玫瑰花茶就更好了。”
兰嬷嬷笑吟吟地让人上了玫瑰花茶，堂屋里很快就弥漫起了一股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一块梅花酥落肚，盛兮颜定了定神，示意兰嬷嬷自己有话要说。
堂屋里的下人都全退下去后，她就把盛琰告诉她的话跟静乐说了，又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静乐缓缓地放下了手上的茶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盛兮颜今日会突然过来，已经让静乐有些意外，如今倒是知道了原因，就是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
盛兮颜委婉地说道：“郡主。逸哥儿兴许只是偶尔遇上……”
静乐摇了摇头：“他叫那人祖母！”她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冷笑道，“楚元逸他这是背祖忘宗，连自己的祖母是谁都忘了吗！”
楚家招赘，生下的孩子是要承继和供奉楚家香火的。楚元辰和楚元逸的祖母理当是早已先去的镇南王妃。
别说她与江庭已经一刀两断，楚家与江家再无瓜葛，就算是在从前，楚元逸也绝不该这么叫。
静乐越想越气，一团火从心口腾腾地蹿了起来，愤怒让气息也随之急促，眉头更是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见她嘴唇青白，手指微颤，盛兮颜心知不妙。
她三并步作两步到她跟前，手指在腕上一搭，三息后，果断地从袖袋里取出了针包，分别在左右内关穴下了针，然后又是左右手的神门穴。
她认穴即准且稳，四针下去，静乐的气息一下子就平稳了
“盛大姑娘。”兰嬷嬷脸色大变，又不敢打扰她，直到这会儿才颤抖着问出声。
盛兮颜轻呼一口气，面上放松了一些，说道：“无碍的。”
静乐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只是额头还略有薄汗，兰嬷嬷连忙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温声道：“郡主，您别气了，保重身子要紧。”
盛兮颜缓缓拔出银针，再一诊脉，她的脉象已经平稳。
静乐本身并没有胸痹，只不过，吃了这么年的蚀心草，对她心脉的影响还是很严重的。
盛兮颜记得，上一世，静乐在年前就因为胸痹发作过世了。
她时不时来镇北王府，也会给静乐请平安脉，本来吃过这些时日的药后，心脉正在慢慢修复，没想到……
盛兮颜有些扼腕和懊恼，她已经尽可能把事情说得婉转了一些了，不想静乐还是因为楚元逸的那声“祖母”急怒攻心。
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郡主，您先放宽心，等逸哥儿回来再仔细问问吧。琰哥儿他兴许是听岔了，这孩子做事一向毛毛糙糙的……”
静乐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琰哥儿是个好孩子，你这个当姐姐，别总训她。”这是玩笑话，想让盛兮颜放心，告诉她自己没事。
盛兮颜抿嘴笑了，撒娇道：“您疼他都不疼我了。”
静乐轻笑出声，摸摸她柔软的发顶：“谁说的，我最疼你了。”
她的目光沉静了许多，顺了顺气后，吩咐道：“兰嬷嬷，你让人去把楚元逸叫来。”
兰嬷嬷听静乐是直呼其名，这代表不会轻易饶了楚元逸，连忙应声，下去吩咐了。
盛兮颜又问起库房里有哪些药材，取了些常用的，调了一壶静气茶。静乐刚喝上了两口，就有丫鬟过来禀说：“郡主，二少爷出门去了。”
男孩子不似姑娘家，再者楚元逸也已经十二岁了，静乐从没限制他外出。
郡乐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去哪儿了？”
丫鬟禀道：“二少爷院子里伺候的人说，二少爷和人约好去书铺里买书。午时一刻用过午膳后出的门，现在还没有回来。”
静乐点了点头：“你去传句话，等他回来，就让他立刻过来。”
静乐的心绪彻底平静，脉像也大好。
盛兮颜放心了，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天南地北乱扯一通，就是没再去提楚元逸，一直到申时一刻，楚元辰回来了。
他刚一回府就听说盛兮颜也在，正高兴自己今天运气不错，谁想一踏进堂屋，就见静乐精神萎靡地靠在美人榻上。
楚元辰快步上前，忧心道：“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静乐若无其事地笑笑：“已经好了，多亏了颜姐儿。就是还有些乏。”
盛兮颜跟着道：“郡主已经无恙了，世子你放心吧。”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自己出马，绝不在话下的样子。
楚元辰信她。
她说无碍，那肯定是无碍的。
这信任的目光让盛兮颜的笑容越加愉悦，杏目亮晶晶的。
兰嬷嬷把事情的经过跟楚元辰说了一遍，楚元辰目光暗沉：“江家人来了几个？”
昨日事多，静乐还来不及细查，只道：“江庭的娘和妹妹来了，她妹妹还带了一个小姑娘。”
江庭的妹妹守寡后，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的事，静乐是知道的，好像都十来年了，她也见过一两次江庭的姐妹，就是这小姑娘从未见过。
楚元辰淡淡地点了点头：“我过去看看。”
他说的看看，自然不是去“探望”，而是要去看看江家人想在楚元逸的身上玩什么花招。
江家对他而言无足轻重，若非涉及到楚元逸，他完全不需要去理会他们。
静乐点了点头，说道：“你顺便送颜姐儿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盛兮颜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就应了。
楚元辰与她一同出了堂屋，还领着她去了一趟马厩，把乌蹄牵了出来，然后再一起去了仪门。
盛家的马车就停靠在仪门。
楚元辰先是嫌盛家的马车不够大，哄着她上了王府的马车，自己又死皮赖脸地钻了进来。
盛兮颜：“……”
好吧，她明白他为什么嫌盛家的马车不够大了。
楚元辰正襟危座，这难得的一本正经，哄得盛兮颜笑意连连，终于没把他赶下去。
于是，盛兮颜来的时候是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就变成了两辆马车，外加一匹没人牵着，自顾自跟着马车溜达的乌蹄。
马车一动，得逞了的楚元辰立刻往椅背上懒懒一歪，用手撑着头，靠在马车的车窗上，眉眼含笑。
马车开出镇北王府，盛兮颜开口唤道：“世子……”
楚元辰打断了她：“叫我名字。”
他看着他，桃花眼中是认真和坚持。
盛兮颜：“……”
楚元辰的唇角微勾，带着一抹蛊惑的笑意，凑过头去，笑意吟吟地说道：“我们都这么熟了，叫我阿辰就行。”
盛兮颜想了想觉得也是，顺着他的话，喊了一声：“阿辰。”
她的嗓音里带着一股独特的娇柔，这一声“阿辰”，就好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尖轻轻挠着，酥酥痒痒的。楚元辰从来不知道，从她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会这么好听，让他不由想多听几遍。
楚元辰偏了偏头，装作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
于是，盛兮颜又唤了一次，声音提高了几分：“阿辰。”
她解下了腰间的羊脂白玉佩，说道，“你见过这个吗？”
楚元辰接过玉佩，拿在手上仔细看着。
她继续说道：“这玉佩好像和萧督主有关。”
盛兮颜也不瞒他，就把自己从永宁侯夫人那里问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她没有什么机会能见到萧朔，反正楚元辰和萧朔关系好，托他去问也是一样。
楚元辰闻言挑了下眉，又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从玉质到雕工都细细看了一遍，这才不确定地说道：“兴许有吧。”
他鲜少回京，和萧朔大多只在书信上往来，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没怎么注意过他没有类似的玉佩。
“先放我这儿？”他问道。
盛兮颜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下，她像是了了一桩大事，完全撒手不管。
楚元辰将玉佩小心地收好，他想到永宁侯夫人的那些话，忽然问道：“你知道大哥的身世吗？”
盛兮颜直说道：“大概能猜到一些吧，他和皇上有仇？”
楚元辰的身上流露出了些许戾色，说道：“是和大荣有血海深仇……”

第59章
盛兮颜猜对了。
上一世萧朔的种种所为，其实并没有拿大荣江山当一回事，也没有想要自己上位的意思。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连皇帝都被他彻底拿捏在了手中，朝堂上但凡不服的，全都被清理血洗，整个儿就是要把大荣朝整垮的架势。
“大哥他……”
楚元辰正要说话，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整个车厢不受控制地朝右边倾倒了下去，马车上的一个柜子也跟着倒了下来，朝盛兮颜的身上砸下。
楚元辰动作极快，飞速换位，背对着那个砸下的柜子，双臂揽住了她，把她护在了胸前。
他轻轻地告诉她：“别害怕。”
柜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为了在马车上也能保持平稳，柜子做得很沉，这一砸下，楚元辰发出一声闷哼。紧跟着，就是“砰”的一声，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拉车的马儿受到了惊吓，发出了一声嘶呜，本能撒开蹄子就想跑，在一旁溜达的乌蹄甩了一下马尾，挡在了它们面前，冲它们喷了一下响鼻。
乌蹄是草原上的马王，对普通的马儿有着天生的震慑力，那两匹马略微镇定了一些，不安地在原地踏着蹄子。
“姑娘！
昔归原本很自觉地独自坐在盛府的马车上，一见前头的马车翻了，赶紧喊停，奔了过去。
街上一阵喧哗，不少路人都被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说道：
“翻车了？！”
“里面的人没事吧？”
“快把马绳拉住，这要是马乱跑起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
有好些路人过来帮忙，有的牵住马绳，有的把马解下来，还有的扶起了摔在地上的车夫。
“姑娘！姑娘！”昔归惊慌失措地跑去马车，一个青衣男人比她更快了一步，拉开了车厢的门。
他喊道：“主子！”
“无事。”
车厢里传来楚元辰的声音，随后他扶着盛兮颜从里面走了出来。
盛兮颜的发丝有些乱，一头乌发披在肩头，她被楚元辰护得好好的，除了面色有些泛白外，不但没有一点儿擦伤，就连发上的珠花也没有掉。而楚元辰肩膀的位置上则有淡淡的鲜血溢出，明显是受了伤。
楚元辰扶着她站好后，对青衣男人说道：“慕白，你去看一下，马车是怎么翻的。”
慕白抱拳应是。
盛兮颜的指甲掐住了柔软的掌心，心有些乱，怦怦直跳，仿佛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全心全意地护着，当她看到那个柜子砸向楚元辰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害怕极了。
从来没有人像楚元辰这样。
他抱着她，告诉她：别害怕。
她一直以来都习惯了自己面对一切，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人可以依靠。
有人会用性命护着她。
盛兮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阿辰，你先别动。我给你检查一下骨头。”
她的声音乍一听起来很平静，仔细听又带着明显的颤音。
其实对楚元辰来说，这点伤压根儿算不上什么，这些年来，他受过的伤多得去了。
他依言不动，由着她的柔荑轻轻捏着自己后背的骨头和肩膀。
她的动作又柔又缓，仿佛是害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他。她与他靠得很近，他近乎贪婪地嗅着这近在咫尺的气息。
盛兮颜仔细地摸完了骨，确认骨头没有问题，又暗自庆幸刚刚柜子没有砸到他的头。
她松了一口气，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盛兮颜仰头看着他，问道：“痛不痛？”
楚元辰想说不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痛。”
“我给你揉揉？”
“好！”
盛兮颜：“……”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盛兮颜总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眨了眨眼睛，长而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楚元辰轻笑出声：“不痛的。真的。你别怕。”
“嗯……”
盛兮颜闷闷地应了一声，她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
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了，她的杏眼一下子就湿润了，眼泪在眼眶中打着滚，然后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也跟着呜咽了起来。
楚元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他这双从来就只知舞刀弄枪的手，第一次这么轻柔，生怕动作稍重一些就会伤到娇嫩的肌肤。
盛兮颜后怕极了，这一刻，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作冷静，什么叫作自恃，扑在他的怀里，呜咽地哭出了声。
她好害怕。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柜子倒下来的时候，她害怕他会死。
楚元辰呆了一呆，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手掌轻拍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
她的肩膀纤细而又单薄，好像稍稍用力就会弄伤了她，他动作只能轻之又轻，从轻拍到轻抚。
盛兮颜能够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和手足无措，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一笑，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她也就哭了不到几息。
盛兮颜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有抿嘴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就哭了，就在那一瞬，她完全控制不了眼泪……
明明被砸伤的是他，倒是自己先哭起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喜欢掉眼泪？
她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太够用，不由胡思乱想。
“阿辰！”
这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盛兮颜循声看去，就看到江庭匆匆朝这边过来，江庭的手上还拄着拐杖，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挤开了人群，焦急地问道：“没事吧，你娘呢？”
楚元辰见他出现先是微讶，随后眼中浮起一抹厉色，反问道：“父亲，您为何先问我娘？”
江庭朝倒在地上的马车看了一眼，目光又在附近的几个人身上扫过，发现静乐真的不在时，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意外。
“父亲。”楚元辰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眯起的桃花眼中锋芒毕露，冷然道，“您在找什么？”
“没什么。”江庭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见到是府里的马车，还以为是你娘呢，所幸不是。阿辰……”
他这才注意到楚元辰肩膀上的血渍，关切地说道：“你怎么受伤了？先别站在这里了，我带你回府，寻良医瞧瞧。”
江庭担心地过来要看他肩上的伤，楚元辰平淡地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阿辰。”江庭还要再劝，“我和你娘之间有些误会。不过，我们是父子，这一点就连你娘也改变不了，你不用这样避着我的，你现在受了伤，我……”
江庭斯文儒雅，与楚元辰说话时，也是温和宽厚，相反，楚元辰就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两人言谈间又是父子，这不免若来不少人的侧目。
有个刚刚还替他们扶车厢的老人劝道：“这位公子，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好好与你父亲说说吧……”
“多谢大爷。”江庭向着他长长作揖，叹息着欲言又止。
一时间不少同情的目光投诸在他的身上，七嘴八舌地劝着：“就是，亲父子哪有什么隔夜仇。”
“你瞧你父亲还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呢。”
“快随你父亲回去吧。”
……
楚元辰眉梢一挑，袖子被盛兮颜轻轻拉了一下。
盛兮颜一脸无奈地说道：“江老爷，您别缠着阿辰了，您当年入赘的时候，是答应过的，子女承妻族的香火，您现在自个儿归宗不算，还要缠着阿辰，哎，这实在不太好吧。”
盛兮颜说一分留三分，偏又都是真话，留足了给人想象的空间。
刚刚还在帮忙劝的路人不禁哗然。赘婿是什么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人家家里招赘就是为了香火啊，这人该不会是要吃绝户吧，自己归宗不算，连儿子都要带走？
时人最厌的就是赘婿归宗了，一时间四周的目光，从同情到不屑。
难怪他儿子如今对他冷淡。他们都觉得自己真相了，调过头来对着江庭指指点点。
江庭原本还有些自得，试图迫着楚元辰就范，谁想，对方三言两语间就让风向完全变了。
入赘一直都是他心头之痛，江庭难堪极了，又不能当众去解释什么，他丢不起这个脸。
盛兮颜放开了楚元辰的衣袖，神采熠熠，在她面前还想玩欲言又止装腔作势这一套，还不够看呢！
慕白检查完了马车，过来与楚元辰低声禀了几句，盛兮颜就听到在说“轴”、“利刃”、“拐弯”什么的，待他禀完，楚元辰神情未变，侧头对盛兮颜说道：“先上马车。”
又向着刚刚帮忙拉马的路人们道：“多谢各位出手相助。”
一个矜贵公子向他们道谢，惊得他们连连摆手，说着“莫谢莫谢”，“举手之劳”云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盛家的马车，慕白与车夫坐在了一块儿，没有人再去理会脸色难看的江庭。
楚元辰报了个地址，不是回王府的，也不是去盛府，是一个对盛兮颜来说陌生的地址。
盛兮颜疑惑道：“阿辰？”
楚元辰向她说道：“先去趟江家。”
盛兮颜：“……”
她觉得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了？
不过想想她和楚元辰初见面的时候，他都伤成那样了还在到处蹦跶，似乎也能理解？
她这小表情太明显了，楚元辰不禁一笑，他动了动肩膀，示意自己没事，让她安心。
他说道：“刚刚慕白检查过了马车，马车的轴断了。”
盛兮颜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楚元辰接着道：“轴上有切割过的痕迹。但平整的切印只有一半，所以，刚开始的时候，马车还能开得好好的，后来，一转弯，轴无法承住力道，就彻底断裂开来，支撑不住车厢。”所以，车厢翻了。
楚元辰嗤笑道：“这手脚也动得太拙劣了。”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盛兮颜微垂眼帘。
平日里，这驾马车也就静乐会用，要是现在在马车上的是静乐，马车这么一翻，江庭再匆匆过来救人……
盛兮颜有些想笑，抚额道：“他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话本子里经常有类似的剧情，什么大家闺秀遇了惊马，被书生救了，从此芳心暗许，十本话本子里有五本是讲这个的。这种情节就连程初瑜都已经看得内心毫无波澜了。
方才，江庭一看不是静乐郡主，就还想要哄着楚元辰送他回去。
楚元辰北疆长大，江庭必是太不了解他，不然就该知道，说那些话是丝毫打动不了楚元辰的。
楚元辰温声道：“你先随我去一趟江家，我一会儿再送你回去。”
盛兮颜愉快地应了，反正她也不着急回去，就当去看热闹了。
马车往前开着，拐了几个弯后，进了一条胡同，然后，停在了一个宅子前，宅子门上的匾额写着“江府”两个字。
楚元辰下了马车，又抬手把盛兮颜也扶了下去。
“开门。”
他说完，慕白上前就是一脚。
砰！
这一记，黑漆大门不但应声而开，那两扇门更是直接就摇摇欲坠。
楚元辰率先大步走了进去。
门房被这动静惊住了，赶紧出手拦，但压根儿拦不住他。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两进宅子，里头也没有几个下人，楚元辰直接长驱直入。
“太夫人！太夫人！”门房赶紧跑了进去，边跑边喊道，“有人来砸门了！”
太夫人？盛兮颜微讶，这就连太夫人都喊上了？
有诰命的才能称为太夫人，也就是说，江庭一归宗，就为他娘请了诰命。
“是谁在闹事！”
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从堂屋里头冲了出来，对着楚元辰破口大骂：“敢来我们江家闹事，知不知道我们江家是镇北王府的……”
“大、大哥。”
略带绵软的声音从老太太身后传了出来。
着一袭宝蓝色锦袍的小公子怯生生地站在堂屋前，他肤色白皙，唇红齿白，华服白玉一身贵气，和这简陋的房舍格格不入。
楚元辰微微一笑，声音里无惊无怒：“你果然在这里。”
楚元逸缩了缩肩膀，他一见到楚元辰的时候，就想躲开了，然而当时，楚元辰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根本躲不了。
他哥就是特意来逮他的，所以才会连门都没敲，不然他早就躲起来了。
江老太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元辰，越看越欢喜：“原来你是阿辰啊，你怎么来了，赶紧过来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楚元辰，俊逸，贵气，英武不凡，把她想到的所有词都放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
江老太太心潮起伏，她朝盛兮颜瞥了一眼，又道：“这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吧，哎呀，我们上次去道贺时，连面都没见着呢，盛大姑娘的架子真够大的呢……”
“楚元逸。”楚元辰淡淡地说道，“跪下。”
楚元逸肩膀一僵，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小半步。
楚元辰的声音不轻不重，就和平时说话一样，但目光中的冷厉让楚元逸如芒在背。
楚元辰不是一个严厉的长兄，就算平日里相处的时间不多，他对着楚元逸也总是笑眯眯的。
从北疆带回来的各种好东西，但凡楚元逸喜欢的就全给，也从来没有厉声与他说过，最重的几句，就是昨晚考校过他武艺后说会亲自教他。
就算这样，楚元逸一见到他，还是会有些怵，现在更是如此。
楚元逸知道娘和大哥都不喜欢他来江家，他已经够小心的了，还是被大哥给亲手逮着，这让他有些心虚和无措。
“大哥……”楚元逸小心翼翼地说道，“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跪下。”楚元辰还是这句话。
“阿辰啊。”江老太太笑着活稀泥，“别对你弟弟这么凶，你弟弟胆子小，来来，我们先进去……”她说着，就亲热地去拉楚元辰的手臂。
她越看楚元辰越满意，这是他们江家的长孙啊。
只要楚元辰不愿意，谁也别想触碰到他。
楚元辰一振袖，甩开了江老太太的手，声音又冷了几分，“我说最后一次，跪下。”
楚元逸心头乱跳，他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
“哎呦！”江老太太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尖声道，“阿辰你这是在做什么啊，逸哥儿是你的亲弟弟呦……”
“逸哥儿！”江氏心疼地试图冲上去扶起他。
慕白腰上的佩剑抽出了一寸，森森寒光刺得两人吓了一跳。
慕白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扑面而来的杀意，逼得她们两股战战，朝后直退。
江氏扶住了江老太太，她的目光满是怨恨，转而又满眼含泪地看向跪在那里的楚元逸。
江老太太反手拉住江氏冲她摇摇头。
楚元辰没有理会这两人，他直视着楚元逸，淡声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北疆军中待上三年；二是从此留在江家，不用再回王府了。”
“大哥！”楚元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楚元辰补充了一句，说道：“若是去军中，就除楚姓，改名换姓入军籍，待满三年，我会让人接你回来的。”
楚元逸眼中的震惊更重了。
除楚姓就意味着，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身份，他在军中就得跟那些招募来的士兵们一样，同吃同住，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这要是打起仗来，也是没有半点优待的，他说不定会死的。不，他肯定会死！
“大哥。”楚元逸有些害怕地摇头，“我不去。”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楚元辰，祈求道：“大哥，我错了。”
楚元辰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错哪儿了？”
“我、我……”楚云逸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我不该私自来看祖母和爹爹，我不该、我不该……”
听到他当着自己的面还在口口声声唤祖母，楚元辰眸光更利，冷笑道：“那你该不该在娘的马车上做手脚？”
楚元辰不想跟他玩你猜我猜，索性一语道破。
此话一出，楚元逸的面上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道：“我没有。”
“你没有？”楚元辰笑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泛起嘲讽，“楚元逸，人但凡做过什么，都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咱们王府远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楚元逸，需要我让人来与你对质吗？”
楚元逸心中慌乱，眼神闪躲。
楚元辰的态度太坦然了，坦然到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忍不住去想：难道大哥真得发现了什么？！当时应该没有人的。
他嗫嚅着：“大哥……”
他想跟楚元辰解释，自己是仔细考虑过，他还特意去了工匠那里打听过，轴断了最多只会让车厢摔下来，王府的车厢又重又厚，还铺了很厚的垫子，不会有事的。
他不是真想要娘受伤，只是……
“大哥，我不想爹娘和离。”
楚元逸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了。
“爹和娘一直都很好，他们为什么要和离？爹说他已经知道错了，也跟娘道过歉了，但是娘一直不肯原谅他。”
“我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只要让娘看到爹为她担忧焦急，她就一定会心软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
楚元逸的眼泪流了下来，难得倔强地说道：“我没有错。”
作为儿子，他不想看到父母和离有错吗？
他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大哥。”楚元逸祈求地看着他，说道，“爹说，娘一直不肯定见他，所以我才会……我只是想让娘知道爹对她还是关心的，说不定娘就会原谅他了。”
“所以，你就在娘的马车上做手脚？”
“……不会有事的。”
“对呀。阿辰。”江老太太听得急了，忍不住插嘴道，“你弟弟也是想你爹娘和好……”
“不会有事？”楚元辰指了指自己还渗着血的肩头，说道，“那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楚元逸瞪大着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肩膀。
楚元辰怒极反笑：“为了自己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你连娘的马车都敢做手脚，那么往后，你是不是连楚家都能背叛！到时候再说上一句你以为不会有事就能为你自己开脱？”

第60章
“我不是。”楚元逸拼命摇头，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抽泣着说道，“大哥，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坏，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会受伤，我只是想让爹娘和好。”
他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楚元辰更加的失望。
若楚元逸直接认下了，说不定楚元辰还会对他高看几分，至少他还敢认，不算太过无用。
可是，他给自己给了这么多借口，来洗刷自己的过错，死不认错。许是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没有错。把一切归结为是意外。
楚元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勾唇：“你要是真认为自己无错，为什么是偷偷摸摸地动手脚，而不是光明正大。”他一针见血地说道，“楚元逸，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连你也知道你做事上不了台面，就跟江庭一样。”
楚元逸和江庭还真是像极了，样貌像，性情像，行事也像，从来只会考虑自己。
他声音厉了几分：“你们都把娘当成什么了？！”
楚元逸忘记自己还跪着，吓得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差点就摔倒。
楚元辰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掸了掸衣袖，说道：“去北疆宫中待三年，还是从此留在江家，你二选一。我不会给你第三条路。你要明白一件事，现在的镇北王府，我说了算。”
楚元逸满是迷茫，更多的是不安，是害怕……是恐惧！
生在楚家，他听说过太多太多家中的祖辈们是怎么在战场上死去的事了，就连祖父也是，连尸骨都难保完整。
他怕。
刚启蒙时，娘就跟他说，让他要好好习武，现在有他大哥在北疆，但是他也是男孩子，不能总是活在他大哥的羽翼下，他也应该要去帮大哥，才能兄弟同心。
可是他怕，他害怕自己会死，明明已经有大哥在了，为什么还非要他去？
爹就告诉他，只要他的武艺学得不好就行了，他们总不会把他推上去白白送死，爹还让他进宫的时候多和大皇子亲近亲近，再后来，皇帝就把他接到宫里去了。
为什么现在大哥回来了，反而还要把他送到军中？！领兵打仗有大哥在就行了啊。
楚元逸脱口而出道：“我不会去军中的！”
他咬着唇，俊逸的脸上，是软弱和害怕，也有坚持。
楚元辰暗自叹息。
他原本还希望楚元逸能够稍稍有点血性，还是他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楚家从来就没有人怕上战场的，你到底是不是楚家人？”
楚元辰这话只是随口一说，江老太太赶紧道：“阿辰，好啦好啦，你骂也骂过了，训也训过了，你弟弟喜欢读书，来日让他考科举，当大官，也是一样的。”
楚元辰说到做到：“这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强求。”
他方才尽管是说让楚元逸除楚姓入军籍，其实也不会真得完全不管他。
只要他肯去军营，楚元辰自然会让人在私底下多加照拂他，整个北疆军都是楚元辰说了算的，让人不着痕迹的护他几分，再简单不过。
更何况，北疆战事已歇，楚元逸在军中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也就是用这三年来磨练磨练他的心性。
可是，楚元逸不敢去。
他不但毫不考虑去从军，更是绝口不提去跟娘亲陪罪，这让楚元辰很失望。
既然他这么喜欢江家，那就不用再回王府了。
“阿颜，我们走吧。”
他不再看楚元逸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毫不犹豫地转身，配合着盛兮颜的步伐，和她并肩出去了。
楚元辰一走，慕白也收回佩剑，大步跟上。
江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冲过去把还跪在地上的楚元逸拉了起来，拥在怀里“心肝宝贝肉”的胡乱叫着，嘴里骂道：“你大哥怎么这样啊，连嫡亲弟弟都不认，都是被那楚氏给教坏的！”
“我们逸哥儿可是王府的小少爷，金尊玉贵，怎么能去军营那种腌脏的地方！”
她唾了一口，又用鞋尖在地上抹了抹：“咱们都让逸哥儿姓楚了，白给他们一个儿子，楚家也不好好珍惜，活该他们绝户。”
楚云逸的膝盖跪得又痛又麻，低着头不说话。
江氏在一旁愤愤不平道：“娘。说不定，他是怕逸哥儿要跟他抢爵位，才会故意趁机把逸哥儿赶出家门的。我的……我们的逸可儿真是太可怜了。”
她掏出帕子直抹眼泪，还说道：“楚元辰现在都还只是世子，肯定是连皇上都不满意他，咱们逸哥儿就不一样了，是皇上一手带大的，这爵位该给也是要给逸哥儿的，他肯定是着急了，才瞅着这桩小事非要闹大。”
楚云逸从江老太太的怀里抬起头，眼神若带迷茫，似乎在问：是这样吗？
“对对！一定是这样的。自己想要抢爵位就把逸哥儿赶走，为了讨好楚家，连我这个祖母都不认，背祖忘宗。”江老太太气急败坏地说道，“逸哥儿，他不让你回去，你就偏不回去。这些年，你跟那楚氏待在一块儿的日子，可比你大哥多多了，父母都偏爱幺儿的，只要你不回去，楚氏肯定会主动来找你的，到时候，咱们再让她和你爹复合，让你当王爷，以后就不用看你大哥的脸色过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说着。
楚元逸一开始还有些不安，被他们这么一说，心情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赌气地说道：“我不回去了。”
“对对，逸哥儿，别回去了。”江老太太开心地拉着他说道，“咱们进去坐，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江老太太亲热地拉着他往堂屋去，又冲着江氏道：“赶紧去做晚膳啊，再让阿芽把逸哥儿的屋子整理整理，以后啊，逸哥儿就住在咱们家了。”
江氏高兴坏了：“我现在就去！”
“阿芽！阿芽！”
江氏一出堂屋就大声嚷嚷着，嚷得整个宅子都能听到。
楚元逸有些局促，他的手指头紧紧地搅在了一起。
“逸哥儿，你还没见过阿芽吧，她和你一般大，是你的……”江老太太正说着话，江氏急冲冲地又从外面冲了过来，脸色慌张地说道，“娘，阿芽她不见了。”
“什么！”江老太太脸色一变。
因为楚元逸要来，她们就事先把江芽关在了柴房里，怎么人会突然就不见了呢。
江老太太一拍桌子，气道：“我让你看好她的呢。”
“看着了！到了京城后都没让她单独出过门。”江氏觉得自己很委屈，“这小蹄子，肯定是趁着刚刚一团乱没人管她，才会趁机跑了的，等我把她抓回来，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赶紧去找啊！”江老太太急道，“你没在她面前乱说什么吧？”
“娘，您放心，我什么都没说，她肯定跑不远！”
江氏也不耽搁，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出了门后，左看右看，看到有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正拐过胡同，消失在了视野里。
江氏想了想，就往另一个方向去找。
马车拐出胡同后，带着盛兮颜回到了盛府，停在门前。
楚元辰从马车上跳下去，牵过乌蹄道：“我先回去了。”
“你的肩上。”盛兮颜指了指他的肩膀，“还有背，记得找良医瞧瞧。”
骨头是没断，但肯定会有淤青，还是得擦擦药酒。
楚元辰愉快地应了一声，与她挥挥手。
他一直目送着盛府的大门关上，这才骑上了乌蹄，回府去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静乐，并道：“我见江庭出现，就知道马车的事和他有关，他如今不在王府，能在马车上做手脚的也就唯有楚元逸了。他能到得这么巧，应该是一直在盯着王府吧，我记得您昨晚跟我们说过今日要出门的。”
静乐本来是要出门的，因为盛兮颜来了，临时就改了主意。
“楚元逸做下这种事，必是会心虚不敢回来，他又能躲哪儿？”
所以，楚元辰干脆直奔江家，不然若让江庭先回去的话，就不能抓个正着了。
“我让楚元逸选择去军营还是留在江家，他不肯去军营，我就让他不用回来了。”
静乐的心绪已经平静，闻言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娘。”楚元辰宽慰道，“楚元逸也该吃吃点苦头了，总不能养得这么天真。”
“依你的意思去吧。”静乐笑了笑，说道，“我相信你。”
她的阿辰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他有理智，有分寸，知道该做什么。这些不需要她多言。
静乐的心里有些难受，不是为了楚元辰，而是为了楚元逸。
静乐苦笑道：“是我没有把他教好……”
她想不明白，她真得很用心地在教楚元逸了，想让楚元逸有朝一日能成为楚元辰的臂膀和助力。从礼义廉耻到孝悌忠信，她该教的都教了。除了他在宫里的三年和后来父王去世后那最艰难的几年外，她真得已经尽力了。
教他是非，教他黑白，告诉他楚家的危境和忠烈的先辈，还有他的责任。
为什么还是会把他养成了这样，毫无担当，自以为是！
静乐的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定了定神，说道：“阿辰，这些日子我也仔细想过……江庭为什么会知道皇上想要我们镇北王府去死的事。”
四年前，在老王爷的死讯传回京城后，静乐就明白，镇北王府会有一段时间要过得极其艰难。
当时她与楚元逸促膝长谈了一番，把王府的困境一一剖开都跟他说了，希望他能明白，能长大。
“兴许就是逸哥儿与江庭说的。”
静乐的桃花眼里闪过了许多，神情中多了些许的苦涩。
夫妻二十多年，她没有刻意去隐瞒江庭，但也从没有很认真的与他说过这些。
府里的其他人，早就心有默契，不会随随便便把这件事挂在嘴上。
也就是那一次，她与楚元逸开诚布公地谈过一回。
也就是四年前，她被江庭下了蚀心草。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了，忍不住就会去想这两件事的关联，然后，越想越心寒。
如今楚元逸给她的马车动手脚，喊江家人祖母，宁愿留在江家也不肯去军营……这些种种，也似乎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罢了，不提他了。”静乐定了定神，说道，“你一会儿去叫良医来瞧瞧，肩上得涂些金创药。”
楚元辰含笑应声。
静乐无奈道：“别总是不当回事，再过几个月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弄得身上坑坑巴巴的，小心被你媳妇嫌弃。”
楚元辰一下子认真了，连忙应道“好好好”，就往外跑去。
帘子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没一会儿，他就没影了。
“郡主。”兰嬷嬷安慰着说道，“好歹还有世子呢。”
“是啊。好歹还有阿辰。我已经不指望楚元逸能想明白，他若真想回江家……”静乐闭了闭眼睛，语气沉重地说道，“那就回去吧。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静乐觉得自己真是比不上父王，父王独自一个人就把阿辰养得这般好，而她却没有把阿逸教好。父王在天有灵，怕是要恼了她。
兰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给她把静气茶斟满，劝她多喝了几口。
楚元辰让楚元逸不用回楚家，他也就真得没有回来，一连三天，从一开始，静乐还略有侥幸楚元逸会想明白，到后来，她已经失望透顶了。
拿静乐的话来说，既然他瞧不上楚姓，那他也不配姓楚！
而这些天来，皇帝虽说回了京，也依然没有上朝，仔细算起来，已经罢朝四日。整整四天没有人见到皇帝，着实让人有些人心惶惶。朝堂上，不知不觉就多了各种议论，更有甚者在私底下悄悄串连，朝堂上下被一种不安的氛围所笼罩。
盛兴安的满腔从龙的热情则早已被盛兮颜的一盆冷水扑灭，天天都一脸冷漠的去衙门，面对其他人的暗示，全都不屑一顾，摆出了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实在就些烦了，就干脆请了一天假，在府里缓缓因为那失之交臂的从龙之功的心痛，顺利检查了一下刘氏给盛兮颜准备的嫁妆。
刘氏这嫁妆单子是已经理过好多回了，至少已经被他给驳了三次，这一张她是各种谨慎，该注意不该注意的，全都细细思量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盛兴安接过嫁妆单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在刘氏的一脸忐忑中，终于点了下头。
刘氏舒了一口气，按这张单子，这份嫁妆备下来，至少也得两万两白银。
盛家本就不是豪富，也就是从上一代的老太爷才刚刚崛起，这两万两银子再加上前阵子盛兴安给盛兮颜的两万两，就算没有把盛家掏空，也是几乎掏了一半，刘氏光是想想就心疼。
不过，最近盛兴安对盛兮颜上心着呢，她吃过几次亏，也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刘氏把嫁妆单子收好，面上含笑着说道：“妾身就照这个去置办了。”她顿了顿，又说道，“老爷，妾身听说，昨日太后遣了一位姑姑去永宁侯府。今日永宁侯夫人放出话来说，上次下聘是因为盛氏重病，赵元柔孝顺才会拖延，已经重新择了黄道吉日，要再去赵家下聘了。老爷您看，妾身到时要不要去？”
盛兴安挑了下眉。
“你去吧。”盛兴安说道，“他们做事没规矩，我们盛家可不一样。”
刘氏其实不太想去，觉得丢脸。
赵元柔在昭王和周景寻中间，来去纠缠，早就在全京城都传遍了，上次赵元柔在宫里住了几天，又收到了一堆赏赐，京里头也有些传言说她要进宫去，结果，现在又要嫁进永宁侯府。这么来来去去的，早快成话柄了。
刘氏现在倒是有些庆幸，当初没有让赵元柔过继过来，不然她儿女将来的议亲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妾身已经备好礼了，”上次永宁侯府去下聘时，她就备好的，可惜没用上，“明日一早就过去。”
这黄道吉日定得这么急，一看就是随随便便挑的，要是这次赵元柔再私自跑出去，太后多半得翻脸，指不定就要赐上一丈白绫。
刘氏也不知道是想看赵元柔跑，还是不跑，反正她当天到赵家的时候，赵元柔就在她自个儿院子的堂屋里坐着，两边还站着两个不苟言笑的陌生嬷嬷，听说是太后派来的。
赵元柔全程面无表情，没有半点喜色，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刘氏的心里嘀咕着：知道的人知道是在下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发丧呢。
赵元柔板着张脸，也不说话，她们这些过来道贺的亲戚们多少有些不知怎么是好，尴尬地坐在那里，直到有人来禀说永宁侯府的聘礼到了。
为了缓解尴尬，她们就三三两两的去仪门瞧聘礼。
“舅母。”
终于赵元柔开口了，叫住了刘氏，说出了她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其他人继续出去，刘氏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您回去后请转达颜表姐。”赵元柔说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的下巴高抬，不施薄粉的面容有些憔悴，唯独目光依然骄傲逼人。
皇帝言而无信，太后咄咄相逼，还有周景寻无能懦弱，她会走到这一步，并不是因为她不如盛兮颜，只是她运气不够好而已。
“她不用急着看我的笑话。”
刘氏：“……”
这会儿，连刘氏都觉得有些无语，盛兮颜哪有闲心看她笑话，自己今天本来还想问盛兮颜要不要一起来，结果盛兮颜忙着陪程初瑜去女学报名，压根儿没有半点兴趣。
刘氏其实也有些不明白，赵元柔不是一心想要攀附周景寻吗，不然好端端的，干嘛要抢亲表姐的亲事，现在让她如愿，怎么还就不开心了？一副所有人都亏欠了她的样子，也不嫌亏心的。
刘氏撇了撇嘴，笑着说道：“表姑娘，你要是规规矩矩的，这婚事可论不上你。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你自个儿最清楚。我们家颜姐儿将来会是高高在上的藩王妃，哪有闲工夫看你笑话呢。表姑娘还是安安份份的，别像上次那样让全京城看了笑话就行。”
赵元柔：“你……”
结果，刘氏的话，一语中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姑娘，昭王殿下来了。”
刘氏眼睛一亮，心道：这是有好戏了？
赵元柔怔了怔，也是难以置信：“他来做什么？”
丫鬟迟疑地说道：“昭王说，不许您和周世子立婚书。”
堂屋里的两个嬷嬷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俩都是太后派来的，就是为了不让赵元柔再出什么岔子，让今日能够顺利立下婚书，可是，昭王殿下怎么就过来了呢？
赵元柔有些动容，所有人都在逼迫她，唯有秦惟还护着她，唯有秦惟对她一心一意。
她猛地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赵姑娘留步。”
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唤住了她，一个快步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椅子上按，另一个拿着一把戒尺，不远不近地看着。
赵元柔的眼中掠过一抹厉色，拼命挣扎了一下。
嬷嬷的力气比她大多了，又是从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手指一用力，捏在她肩膀上的穴位上，下一瞬，她整个人顿时酸麻无力。
“姑娘！”
又有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了：“姑娘，姑娘！周世子来了。”
赵元柔更加惊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不愿意再来理会我了吗？”
丫鬟大喘气着，又说道：“周世子……他、他和昭王打起来了。”
刘氏简直傻眼了，这一出出的，都叫什么事啊！
嬷嬷们也是没脸听了，她们把差事办成了这样，等回宫后肯定会被太后责罚的吧。
刘氏忍不住又朝赵元柔看了一眼，赵元柔长得是不错，可也算不上倾国倾城，怎么就能把两个男人迷得要死要活呢。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迫不及待地要去前头看热闹了。
可想而知，今日之后，京城里又得多上不少的谈资，她得赶紧去瞧瞧。
刘氏懒得再管赵元柔，她提着裙裾，脚不停歇地就跑了出去。
正像刘氏所预料到的，赵府的这场闹剧，当天就传得沸沸扬扬，惹了不少人过去看热闹，赵府大门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就在京城传遍了，就连去女学报名的程初瑜也听说了。
程初瑜来了劲，禀承着有热闹就得看的精神，连华上街都不去了，从女学出来后，上了马车后就直奔而来。
赵府门前早已经围了不少人，程初瑜探头出去看了看，兴致勃勃地问道：“颜姐姐，你真不去吗？”
“不去了。”
盛兮颜嫌太挤，也对赵元柔的事没多大兴趣，本来就是陪她来的，只说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煮花茶。”
程初瑜抚掌笑了，跳下马车，带上丫鬟，高高兴兴地看热闹去了。
盛兮颜含笑着放下车帘，让昔归把车厢角落的红泥小火炉点上，又拿出了一小罐亲手窨制的花茶。
她正要打开花茶，马车的车帘忽然被从外面大力掀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后头，一边飞快地跳上马车，然后，顺手又放下了车帘。
她刚要顺顺气，一扭头就发现马车里居然还有人！
两人四目相对，小姑娘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

第61章
“姑娘，呀！”
正背过去烧水的昔归听到动静，刚转过身来就吓了一跳：“你是谁？”
这小姑娘生得瘦瘦小小的，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都已经泛白了，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巴，她的皮肤粗糙暗黑，小脸上没有几两肉，显得眼睛格外的大，眼型很漂亮，眼尾略微，就是眸光暗淡无神，没有桃花眼所独有的眼波潋滟，反而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黑雾。
她见到马车上还有人的时候，先是怔了怔，随后，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眶里立刻浮现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变得有些朦胧。
“姐姐……”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盛兮颜，带着祈求地说道，“有人在追我，你让我躲躲吧。”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温声问道：“是谁在追你？”
“是坏人。”含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脸颊上湿成了一片。
她本就生得瘦小，一掉眼泪，就更加的可怜，像是流落在街头的幼兽，小心翼翼地往路人身上蹭，想要寻求一份呵护。
“肯定是往这里走了！”
“赶紧再找找，这丫头片子狡猾着呢！”
马车外头有些喧闹，盛兮颜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就见有两个伙计打扮的青年正在四下找寻着什么，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往人群里挤，另一个探头去看来往的马车。
盛兮颜的马车单看规制就是朝中命官家里的，他们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过来问。
盛兮颜放下了窗帘，小姑娘抽泣着说道：“姐姐，你别把我交给他们好不好？他们是百花楼的，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百花楼？”
这一听就是青楼楚馆的名字。
“姐姐，你就救救我吧。”小姑娘的眼眶红红的，她的上半身稍稍前倾，小心地朝盛兮颜靠近了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些安全感。
“姑娘。”昔归先心软了，悄悄拉了拉盛兮颜的衣袖，帮着求情。
盛兮颜毫不动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确定他们是百花楼的，而不是前头的廖氏医馆？”
他们从她马车旁跑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而且，他们衣服的胸口上分明绣了一个小小的“廖”字。
“廖”和“百花楼”，这几个字，她还是分得清的。
昔归默默松开了捏着盛兮颜袖子的手，还是自家姑娘眼光毒辣。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他们追你，莫不是你偷拿了他们什么东西？”
小姑娘抽泣着，眼眶更红了：“姐姐……”
“别装哭了，你装得是很像，但是……”盛兮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她也装过，而且装得更像！
小姑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渍，默默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刚刚还在滚动的泪水，一下子就消失地干干净净，变得面无表情，桃花眼暗沉如幽深的深潭，望不到底。
她的嘴角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这瞬间的变脸让盛兮颜的心里有些微妙，有些复杂。
盛兮颜的声音不由柔和了一些，问道：“你偷拿了他们什么？”
小姑娘把手伸进了袖子，取出了一小碇银子，还有一根老参。
这两样东西就放在她的掌心中，她手掌摊开，伸到了盛兮颜面前。
盛兮颜注意到她掌心里生着好几个薄茧，刚到十一月，她的手指上就生了好几个冻疮，有些肿大和溃烂，还有好几道明显被藤条打过的红痕。
见她在看自己的手，小姑娘也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反而把手掌往她面前送了送：“给你。”
她的声音里，不似刚刚那样带着祈求和讨好，而是没有一丝感情的冰冷。
“东西给你。”她说道，“你想把我交出去就交吧。”
她说的冷静极了，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盛兮颜没有动，不知怎么的，她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努力的，认真的想要活下去的影子。
谁不想光明正大的活着？但有的人却不得不自己替自己来挣得一份生机。
就算重生至今，盛兮颜自己也是用过了不少手段，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盛兮颜抬手接过银子和老参，自己又额外加了一块碎银子，一并给了昔归，让她去处理。
昔归下了马车。
她们没有把她交出去，让小姑娘有些意外。
她一开始是躲在墙角那里，想趁着人多跑走的，结果正好看到这辆马车停下，见马车上的人下去了，她才干脆躲了上来。
原本只是打算避避风头的……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地坐着，直到，她闻到了一股很是香甜的滋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腹中传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一块还散发着热气的马蹄糕递到了她的面前，盛兮颜眉眼含笑，声音温和似水：“吃吧。”
小姑娘别过头去。
盛兮颜笑道：“就当作你用刚刚那锭银子买的，好不好？”
小姑娘又把头转了回来，对上了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眼前这个人，前一刻才揭穿了她，现在又温和地给她吃的。
她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拿过了马蹄糕，直接就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生怕她噎着，盛兮颜赶紧给她倒了杯茶，递到了她的手上，然后用帕子又拈起了一块给她。
就着茶水，小姑娘一口气吃掉了四块，才依依不舍地住了手。
她还没吃饱，连半饱都不够，但食盒里的马蹄糕已经被她吃掉一半了，她不能全吃光。
“姑娘。”昔归上了马车，禀道，“人已经打发走了。”
东西送还，又多添了一块碎银子，就算对方还有些骂骂咧咧，也适可而止地收了手。
小姑娘紧绷的肩膀放松了：“我走了。”她说着就要跳下马车。
盛兮颜刚要让昔归拿两个银锞子给她，小姑娘的身体突然一晃，直接就面朝下摔了下去。
“呀。”
昔归惊住了，她赶紧扶住了她，入手就觉得她身上滚烫，昔归连忙焦急道：“姑娘，她发烧了。”
“先把她放下。”
盛兮颜过去给她探了脉，眉头轻蹙了起来。
刚刚盛兮颜就觉得她面色灰暗，原以为她是饿极了，没想到还发着烧。
盛兮颜懊恼了一下，自己的经验果然还是不够，望闻问切，要是外祖父的话，肯定不搭脉也能看出她在发烧。
“昔归，你先去帮我去抓一副药。”
车厢里没有纸笔，所幸昔归的记性不错，盛兮颜念了两遍，她就全记住了，匆匆去办。
盛兮颜拿出针包，单手扶着她，让她瘦小的身子靠自己身上，然后反手把银针扎进了她脖子后面的大椎穴。
然后是合谷穴，曲池穴……
她烫得很厉害，从脉像上来看，应当是得了风寒，只不过她实在太过虚弱，一个小小的风寒就摧枯拉朽，让她整个人都垮了，身体掏空的非常厉害，这绝不是三五天就能做到的，至少也是经过了长年累月。
小姑娘闭着眼睛，发出难受的呜咽声，似是有点清醒，又似有些迷糊。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盛兮颜落下了最后一根针，她慢慢地陷入了沉睡，气息也渐渐平稳。
“颜姐姐！你没去看太可惜了……”
看完了大半场热闹的程初瑜愉快地回了马车，一看见马车上多了一个人，她挑眉问道：“这是谁？”、
“不知道。”盛兮颜摇摇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又道，“她发烧了，烧得很重，我留她休息一会儿。”
程初瑜点了点头，她自己给自己倒了茶，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问道：“她睡着了吗？”
“暂且是睡着了。”盛兮颜当着她的面，把小姑娘身上的银针一一拔了，再抬手搭在她的额头试体温，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让昔归去抓药了，我们过一会儿再走。”
“好！”程初瑜刚应完，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刚刚是在拔银针，不敢相信道，“颜姐姐，你会医术？”
她惊讶地连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我外祖父教的。”盛兮颜的杏眼里仿佛含着光，骄傲地说道，“我外祖父的医术好极了。”
程初瑜不依地抱着她的手臂蹭了蹭，嗔怪道：“你都不告诉我！我娘让我女红的时候我都告诉你的。”
盛兮颜赶紧讨饶：“我最近刚开始学，真的。”
程初瑜立马就信了，更加崇拜地说道：“原来颜姐姐刚学就能救人啊，颜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盛兮颜被夸得柳眉弯弯，脸上露出小小的得意。
笑闹过后，程初瑜话锋一转，说道：“颜姐姐，你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吗？”她生怕吵着小姑娘，把声音放得很轻。
盛兮颜摇摇头，她把小姑娘安置在椅凳上，又拿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程初瑜来劲了，说道：“今天本来是永宁侯府过来下聘的，然后，昭王突然来了，口口声声说是绝不让赵元柔嫁给周景寻，当时赵周两家已经在写婚书了，昭王直接冲过去把刚写到一半的婚书给撕成了两半。”
程初瑜有些咋舌，她到的晚了，这一幕已经发生过，是她从其他人嘴里打听出来的。
“昭王信誓旦旦地说，他已经求得圣旨，很快就会来娶赵元柔的，让永宁侯夫人带着聘礼赶紧走。说是周景寻根本不珍惜赵元柔，不配和她相伴一生。”
盛兮颜也快听傻了，这简直超越了她的认知，她原本对赵元柔的事早就没有兴趣，然而现在，却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程初瑜比手划脚，神采飞扬地说着：“昭王就坐在那里不走，硬是不让两家立婚书，僵持了好久，后来周景寻就追了进来，拉起昭王就是一拳。”
这些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程初瑜有些可惜，要是早知道会有热闹看，她就等看完了再去女学报名呢！
她说道：“我刚刚过去的时候，周景寻和昭王还在打呢，昭王让随身的侍卫别帮忙，非要和周景寻决出个你死我活，还大放厥词，说是谁赢了谁才有资格娶赵元柔。”
盛兮颜好奇地追问道：“打出结果了吗？”。
“还没呢！他们在里面打，我进不去。”
好吧。盛兮颜明白了，程初瑜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其实压根儿什么也没看到。
她不禁失笑，抬起手指头轻轻点了点程初瑜的额头。
程初瑜捂着额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再去看……”
程初瑜想说自己再去看看，马车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随后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喝道：“散开。”
她挑起车帘望去，是一队禁军，他们个个骑马，又带了一辆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前。
禁军飞快地疏散了围在赵府前的人群，然后由一人带队，进了赵府。
“不知道是皇上还是太后派来的。”程初瑜嘀咕着，又有些失望。
禁军来了，说明热闹要结束了。
盛兮颜道：“太后无权指派禁军。”
程初瑜想想也是，往旁边让了让，让盛兮颜也能一起看。
赵府的门前站了两个禁军，没有人再敢围过去。不多时，秦惟就从里面被了带出来。
秦惟满脸铁青，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块青一块紫的印子，明显就是被人给打过的，禁军给他留了面子，没有直接押解，而是两前两后地控制住他。
出了赵府后，他们把秦惟请上了马车，一行人很快就走了。
禁军走了，赵府前就又三三两两的围了好些人，议论纷纷地想看看今天的婚书还能不能立。
程初瑜又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昔归把药材买了回来。
“我们回去吧。”盛兮颜说道。
昔归迟疑道：“姑娘，那她……”
小姑娘还晕晕沉沉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要醒的样子。
“是啊。”程初瑜也跟着点头，有些苦恼道，“颜姐姐，她要怎么办啊？”
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又生着病，总不能随便就扔下去吧。但要是带回府里……
“我带她回去。”盛兮颜已经想好了，回答地毫不迟疑，“她还得吃几日药呢。”
等她醒了再问问她家在哪儿，能送就送回去。
程初瑜再三问道：“不要紧吧？”
带个陌生人回府，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弄不好是会被长辈责骂的。
像戏本子里讲的那样，遇到个落难书生就带回府里，更是绝对会被打死。
“没事。”盛兮颜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
程初瑜一向信她，她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于是就愉快地说道：“我过几天去看她。”
程初瑜伸出手指在小姑娘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叹息道：“她好瘦啊，脸上都没肉，说不定是被拍花子拐了的。”
拍花子是那些拐卖小孩的人。
正经的人牙子是会去贫瘠的村子里头把人买回来，拍花子就不一样了，直接就是偷拐抢。
“拍花子？”
盛兮颜的眼帘微垂，她想到了弟弟，当初弟弟就是在看花灯的时候不见的，他们都说是让拍花子给拐走了。
再看这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样子，盛兮颜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疼惜，她若真是被拍花子给拐走然后又逃出来的，就更不能随便丢下了。
“等她醒了问问再说。”盛兮颜拍板道，“我先回府了，过几天再陪你逛华上街。”
程初瑜非常好说话，笑吟吟地应了。
盛兮颜顺路先把她送回去，再又回了盛府。
马车从角门进了府，停在了仪门。
盛兮颜让昔归去叫了一个粗使婆子过来，把她抱去了自己院子里。
她生得又瘦又小，婆子抱起来丝毫不费劲，婆子把她抱到了东次间的美人榻上后，昔归便打赏了两个银锞子。
婆子眉开眼笑，这两个银锞子足够她三个月的月例了。
她连连谢恩，然后才退下。
“峨蕊，你去替我把药煎了。”
“昔归，你去叫人把厢房收拾一下。”
盛兮颜一一吩咐着，想了想又道，“昔归，你再替我找几身没有穿过的衣裳来。”
两人皆是应命。
院子里日日都有人打扫，厢房虽然空置，收拾起来也不难，只是拿些被褥，再从库房时取些摆设而已，昔归吩咐了一句后就回内室找了两件盛兮颜没有上过身的衣裳，都是前几年做的，颜色有些素净，就拿来给盛兮颜看。
盛兮颜抖开比划了一下，正要吩咐昔归去叫一个擅针线的丫鬟过来，就听到美人榻上的呼吸略重了一些。
“姑娘，她醒了。”
盛兮颜扭头去看，就见小姑娘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再又习惯性地朝美人榻的最边上挪了挪，一脸戒备地盯着盛兮颜。
“你醒啦。”盛兮颜含笑道，“这里是我家。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要！”小姑娘毫不迟疑道，“我没有家。”
难道真是让拍花子给拐走的？盛兮颜想着程初瑜的话，也没强求，就道：“那你要不要先住在我这里？”
“你？”小姑娘的目光暗沉。
“我姓盛。”
姓盛，难道……小姑娘还记得，前几天，她还随江家人来过一次盛家，说是要来寻盛大姑娘，结果没见着人。
她该不会就是她们想见的盛大姑娘吧？
小姑娘没有问出口，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姐姐。”小姑娘轻呼了一口气，仿佛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心，向她挪过去一些，“姐姐要收留我吗？我可以当丫鬟的，我什么事都会做。”
她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盛兮颜，因为脸颊瘦小，眼晴显得特别大。
“别试探了。”盛兮颜一语道破，“我留你不是当丫鬟的，你先暂且安心住着。”
果然下一瞬，小姑娘用力眨了下眼睛，把眼中的湿润给收了回去。
盛兮颜轻笑出声，由衷地赞了一句：“你的眼睛真好看。”
桃花眼不是什么少见的眼型，不过，她的弧度弯得特别漂亮，就是眼神沉沉的，不然会更好看。
小姑娘眼睛稍稍亮了亮，然后别过头去淡声道：“别骗我了，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很丑。丑极了。”
“他们是谁？”
“……”
她不想说，盛兮颜也不勉强，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了咬下唇，直接道：“我没名字。”
她才不想叫阿芽呢。
听着就跟地里的野草一样，她不是野草。
连名字都没有？盛兮颜道：“那我总不能叫你喂吧？”
从来都没有人正经问过她的名字，她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太阳！”小脸上满是坚持。
太阳？盛兮颜蹙了下眉，叫太阳好像不太好听，女孩子这么叫着，也怪怪的。
“叫太阳不好。”盛兮颜摇摇头，“你就叫骄阳吧。”
小姑娘听她说太阳不好听还有些不开心，听到“骄阳”时，眼睛一亮，默默跟着念：“骄阳？”
“骄阳就是灿烂的阳光。”盛兮颜给她解释，“骄字也有骄傲，骄气意思。”
其实盛兮颜也想过用娇阳的，“娇”字其实更加适合女孩子，有女子妖娆可爱的意思。只不过想到她的伤和这副瘦瘦弱弱，满身戒备的样子，盛兮颜觉得，与其“柔弱美好”，还不如让她更加骄傲些。
高高在上没什么不好的，世人多是欺软怕硬之辈，女孩子就应该骄傲，才能有自信，才不会被欺负。
“我不认得。”小姑娘低下头，讪讪地说道，“我不识字。”
似乎是生怕盛兮颜觉得她不喜欢，她又抬起头来，认真道，“我喜欢。”
“那我们就说定了。”盛兮颜小手指一勾伸到她面前。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指与她碰了碰，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就像是一只防备性极重的幼兽，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
“骄阳。”
盛兮颜含笑地唤了她一声。
骄阳的桃花眼明显得亮了亮，嘴角悄悄抿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喜欢这个名字，她是太阳，不是野草！
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骄阳。”
盛兮颜又唤了一声，她眼中的光又亮了一点，用力应了一声：“我在。”
昔归默默地看着她们一大一小两个人，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
对了！自家姑娘这不就跟在路上捡了只小奶猫似的，取了个名字带回家？
但见这两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昔归觉得大概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第62章
“骄阳。”
这一次在叫她的名字后，盛兮颜就把刚刚找出的衣裳给她看了一下，含笑道，“一会儿我让个丫鬟来给你量量尺寸。这几件我没上过身，先改改，你凑和着穿。”
骄阳见到新衣裳时，眼中露出明显的喜色，紧接着又变成了防备。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这让她很不安。
“我不要。”骄阳别过头去。
盛兮颜微笑着说道：“不行。”
她双手按住她瘦小的肩膀，轻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柔和道：“要听话。”
有防备心是应该的。
盛兮颜不知道这小丫头遭遇过什么，但是，要分得清好歹，不能对任何人都像只刺猬一样。
这是她想教她的。
盛兮颜正色道：“骄阳，你要记着，就算我对你有什么企图，有没有这件衣裳都无关紧要。”
她微微笑着，提点道：“所以，你穿上就是。你该防备的那是那些进一步生，退一步死的事。”
骄阳一开始还因为她的碰触有些别扭，听到这里时，神情变得认真了。
“这么说吧。”盛兮颜循循善诱道，“你仔细想想，你收下衣裳会怎么样，不收下又会怎么样，你会因为这件事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忽而一笑道：“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我污蔑你偷拿了衣裳，你有口说不清。”
骄阳听懂了，顺着说道：“但是，你都把我带回来了，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不需要再大费周折用一件衣裳来拿捏我。”
她略有所思。
盛兮颜抚掌赞道：“聪明！”
骄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小小的欣喜，小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这样子实在有些可爱，盛兮颜手痒痒地想摸摸她的发顶。
帘子外头有声音道：“姑娘。奴婢是璃儿。”
盛兮颜微微颌首，昔归就说了一句：“进来。”
来的是一个小丫鬟，她是采岑院里的三等丫鬟，擅长针线，有着一双巧手，院子里头的丫鬟们需要缝缝补补，都会找她。
她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骄阳，又垂手而立。
“骄阳，你站起来，给她给你量量。”
骄阳没再闹别扭，乖乖地依言站好。
等到璃儿量完，盛兮颜又把方才昔归翻出来的两件衣裳给了她：“你就着这个先改改，大体上可以穿就是。”又让昔归给了一个银锞子。
“是的。姑娘。”改改大小再简单不过，还能在姑娘的面前露脸，璃儿的脸上带着点小欣喜，捧着衣裳，脚步轻快地下去了。
盛兮颜说道：“你就先躺着，睡上一觉，我一会儿回来。”
骄阳的肩膀有些紧绷。
盛兮颜看在眼里，补充了一句说道：“我要把留你在这里，得去跟母亲说一声。”
骄阳慢慢放松了下来。
盛兮颜轻松地笑道：“名字都取了，不会把你丢掉的。”
骄阳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欣喜。
昔归：“……”姑娘这是真捡了一只奶猫吧？是吧，是吧？
盛兮颜让她躺下，又把薄被给她盖好，骄阳藏在被子底下的小手轻轻捏了捏身下的垫子，有些紧张，害怕会把薄被弄脏。
盛兮颜走了，当帘子放下的时候，骄阳的眸子不由暗了暗。
被子香喷喷的，还软乎乎的，她从来没有盖过这么暖和的被子。
东次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了，骄阳珍惜地抱住了身上的薄被，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再用手臂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暖洋洋的，是太阳的香味。
出了采岑院后，盛兮颜直接就去了正院。
刘氏刚从赵府回来，脸上满是亢奋。
她去赵家的时候，本来还不情不愿的，没想到，居然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这份礼送得，简直是太值了。
“赵老爷的脸色，真是笑死我了！”
“咱们京城里，多久没出过这等新鲜事了？”
“我瞧这赵元柔还真是有点难耐。”
……
盛兮颜还在外头就听到了她的声音，走进去的时候，刘氏正笑容满面。
一见到她，刘氏就愉快地说道：“颜姐儿，你回来啦。女学怎么样了？”
盛兮颜见过礼后坐在下首，含笑道：“初瑜刚报了名，入学试在十天后。”
容德女学是大荣朝颇富盛名的三位大家一同办的，在京城里已经有十年的历史，只招收未成亲的姑娘家，不限家世，需要参加统一的考试，择优录取。
每年只招生一回。
这十年来，容德女学里培养出来了不少出色的弟子，其中有一人还女扮男装，顶替了兄长的户籍去参加科举，甚至还得了一个小三元，只可惜在会试时被发现，被刷下来了，不然，或许还能成就前朝那位“女状元”的美名。后来也是吕大家去太后那里为她求情，才没有入罪。
在那以后，女学的势头就更盛了。
“初瑜还没有订亲吗？”刘氏记得程初瑜只比盛兮颜小一岁。这有什么好瞎折腾的，等好不容易考进去，最多一两年就要退学，又有什么意思呢。
盛兮颜笑而不语。
若她再早重生一年，她也想进女学。
重活一世，能够多看看外面的风景总比永远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内宅强。
不过，她和刘氏关系也就一般，不需要开诚布公。
她含笑着打断了刘氏的话，直言道：“母亲，我有一个朋友想在咱们府里小住些日子。”
刘氏疑惑道：“是哪家的？”上了门都不先过来给她见个礼？
盛兮颜只笑道：“她身子有些不太爽利，等她好了以后，我再带来给母亲请安。”对于是哪家的绝口不谈。
刘氏其实挺好奇的，还要再问，盛兮颜已经端起了茶盅，默默饮茶。
好吧。刘氏不问了，这丫头如今这在这府里，就跟个祖宗似的，自己可不敢惹她。
刘氏有心卖好，笑着说道：“你那边需要什么，记得过来告诉我一声。”
“多谢母亲。”
她如今和刘氏就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颜姐儿。”刘氏问道，“你知不知道今日赵家下聘时又出事了？”
盛兮颜放下茶盅，含笑道：“女儿在外头时听说了。”
刘氏满腹的话，正愁没人讲，就一股脑儿地说道：“昭王和周景寻在赵府都闹翻天了，永宁侯夫人气得撅了过去，结果啊，婚书还是没立成……”赵元柔托她带的那句话，她觉得太蠢，怕被笑话，没有说。
听到婚书没有立成，盛兮颜挑了挑眉梢。
这一世，没有了自己，这两个人之间怎么变得更加波折了呢？
不过，今天会有禁军过来来抓人，皇帝的“病”是好了？
盛兮颜没有给皇帝诊过脉，自然不知道他到底病得如何，不过上一世，直到她死，皇帝都还没有驾崩，想来应当没什么大碍。
皇帝的病确实不太重，他时时都有人请平安脉，又正值壮年，身体一向不错，只是一时的怒极攻心，一口血吐出来也就好了。
但在萧朔把当日宴席上的事告诉了皇帝后，皇帝决定装一下病，他想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是巴不得他死，好去挣那份从龙之功。
萧朔说得是，这是人是鬼，试试就都出来了。
他就干脆借休养之名罢了几天的朝，偏偏就出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
“阿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简直把皇家的脸给丢光了！”
皇帝站在御案前，指着秦惟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已经骂了快一炷香了，气得在御案前来回走动。秦惟只是跪着，倔强中带着不服，不但没有认错，更是一个字都不发，拿句民间的话来说，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天知道，皇帝刚听闻秦惟去赵府闹事的时候，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回上来。
现在他还死不认错！
皇帝气急败坏地拿起御案上的一个茶盅就朝他砸了过去，茶盅从秦惟的肩膀擦过，又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无数白瓷碎片飞溅，滚烫的热水溅湿了他的衣袂，更有一片锐利的碎片从他的脸颊上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鲜血不停地往外渗。皇帝怔了一下，秦惟是幼弟，他一向偏宠，生气归生气，也没想要伤害他。
他第一反应是想叫太医，又忍住了。他心道：秦惟的年纪也不小了，该知道什么叫作分寸，什么叫作君臣！
秦惟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伤口，掌心湿漉漉的，满是鲜血，他是被娇宠惯了的，脾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倔着脖子说道：“皇兄，你言而无信！”
“你明明答应过柔儿，会为她解除婚约的！”
“楚元辰说床弩无用就无用了吗？您都还没有上战场试过！”
皇帝刚刚才涌起的一点的不忍心就被他的三言两语扫得一干二净，脸又板了起来。
不说床弩也就罢了，一提到床弩，他就一肚子的气。
他早该想到，赵元柔不过是区区弱女子，哪里可能真懂什么是床弩，不过是弄出点奇技淫巧，惹人追捧罢了。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秦惟，朕告诉你，赵氏的婚约是母后赐的，朕不会改，更不会把她赐给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也曾经想过如了秦惟的愿，但那是基于赵元柔体现出来的价值，既然赵元柔没有价值，他自然也不需要为她白费心机。
皇帝一甩袖，背过身往御案走去，没有注意到，秦惟在闻言后猛起头来，眼中露出的狠戾。
“退下。”皇帝冷冷地说道，“你要是不想再被关起来的话，就别让朕再说第二遍。”
秦惟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拢成拳，那天在园子里头，他被锦衣卫拿下后，整整被关了三天。
好不容易，皇帝终于把他放了出来，可皇帝非但没有去怪罪萧朔对他无礼，反而当着萧朔手底下那些狗腿子的面，把自己严辞骂了一顿，让自己丢尽了颜面，丝毫没有顾念自己是他的亲弟弟！
“皇兄。”秦惟的语气里充满失望，摇了摇头道，“您宁愿相信一个阉人也不愿相信臣弟！您宁愿去重用一个阉人……”
“够了！”
皇帝被他闹得心烦，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还想让朕信你？”
萧朔说的对，只要他一病，那些面上忠心耿耿的朝臣们，实则是人是鬼就全都露出来了，连他的亲弟弟也一样。
被那些眼瞎的朝臣们追捧了几天，他就真以为能够登上这至尊之位了？要不是看到他是自己亲弟弟的份上，自己岂能容得下他？！
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皇帝的虎目中闪过一抹杀机，厉声道：“朕再说最后一次，你和赵氏的事朕绝不可能答应。退下！要不然，就别怪朕不念兄弟情份了。”
秦惟身姿笔挺地跪在那里。
皇帝那双狭长的眸子直视着他，兄弟二人对峙了几息，终于，秦惟老老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臣弟……告退！”
秦惟带着半张脸的鲜血，退出了御书房。
他的脚步即缓且重。
他不是真蠢，他清楚的看到了皇兄对他流露出来的杀机。
皇兄无子，肯定对他早就有所忌惮，他若不反击，日后不是被圈禁，就是等死……
秦惟渐行渐远。
皇帝一口气堵在了心里，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弟弟也长大了，变得野心勃勃起来了，再也不似小时候，拉着自己的手软乎乎地喊皇兄的样子了。
“皇上。”
这时，宋远禀道：“司礼监送来了折子。”
皇帝揉了揉眉头，疲惫地说道：“朕说了，让阿朔去批复就行。”
宋远恭敬道：“督主说，这是镇北王府的请封折子，为镇北王世子请封袭爵，需要您过目。”
皇帝按着眉心的手一顿，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一日的。
这些年来，楚元辰在北疆一人独大，冠的是世子的名，担的却是藩王的实。
既便如此，皇帝也不想让他袭爵，他原本就打算借着镇北王的死，慢慢淡化镇北王府，再顺理成章地收回藩地。
要是让楚元辰袭了爵，有了新的镇北王，岂不是相当于镇北王府又有了传承，再要削藩就更难了。
皇帝面色沉沉，他抬了抬手，宋远把一道折子放在了他的手中。
这是静乐郡主亲笔所写的折子，为长子镇北王世子请封为镇北王，继承藩地。
静乐在折子里用词铿锵有力，楚元辰是长子又是世子，独自力守北疆四年，又拿下北燕，理当袭爵！
的确。
没有任何理由不让楚元辰袭爵。为了这件事，皇帝已经头大了好几天。
他重重地合上折子，沉吟了片刻后问道：“江庭如今可好？”
“江大人摔折了腿，还在家中休养呢。”宋远明白皇帝想问什么，一股脑儿地说道，“江大人的腿是折了，精神头还好得很，前日又去鸿胪寺销假了，不过，鸿胪寺卿没有应允。江大人的腿已经废了，按律是该致仕的。”
朝廷命官不得任用残疾之人。
“你说，江庭做得那些事都已经让静乐知道了，以静乐的脾气怎么不一剑砍死他？！”
皇帝觉得静乐也太没用了，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郡乐郡主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首畏尾的。
“要是静乐当时弄死江庭就好办了。”
皇帝暗暗叹息。
江庭要是一死，楚元辰必然就得守孝，这么一来，袭爵的事，也能顺理成章的往后拖拖，自己也能以守孝为名，把他拘在京里。到时候，北疆不能一日无主，皇帝有大把的人可以往北疆送，只需要一两年，就能把北疆拿在手里。
明明静乐的性子这般要强，这次居然忍下来了，冷静地完全不像是她！
皇帝的手指弓起，轻轻敲击着御案，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江庭现在住哪儿？”
“在一个他自己名下的小宅子里。”宋远回答道，“江庭的寡母和妹妹也来了京城，如今也住在一块儿，还有楚家的二公子也在。”
“楚元逸？”皇帝奇怪了，“楚元逸不是住在镇北王府，怎么跑去江家了？”
他喃喃自语，也没想得到宋远的回答。
皇帝轻轻转动着玉板指，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道折子，他能按得住一时，难以按得住一辈子。
等到过几日他“病愈”后重开早朝，必是会有人再此提事，他得好好想想，至少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皇帝拿起御笔，就要在折子上批红。
“皇上。”宋远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静乐郡主定下三天后在王府大宴宾客，已经把帖子都撒了出去，说是为镇北王世子请封，提前庆祝。”
嘎达。
皇帝把御笔折断了。
“静乐！”
他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她就是故意的！”
静乐的确是故意的，在送上了折子后，她立刻满京城的撒了帖子，大肆宴请，就是为了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已经上折请封，至于是不是允，就得看皇帝。
楚元辰在北疆这么多年，功绩卓著，在任何人看来，皇帝都没有不允的理由。
毕竟四年前，皇帝夺情后，他就该袭爵了。
静乐的宴席一摆，不少得了帖子的人当天都受邀来了，带上贺礼，提前道了恭喜。
盛兴安作为镇北王府的未来亲家，当然也去了，回来以后就跟盛兮颜夸赞镇北王世子有多么的仪表不凡，风姿卓绝，神明爽俊……他也算是才高八斗的，愣是夸了一盏茶的时间，用词都没有重复。可想而知，对这个未来女婿，盛兴安是有多么的满意。
盛兮颜听得愉快，眉眼弯弯。
她今天被静乐领着见了一圈的人，就是没能见到楚元辰，听说楚元辰一直在前头忙着待客。
盛兴安夸完，又想到一件事，问道：“颜姐儿，你知不知道楚元逸是怎么回事？”
“楚元逸？”盛兮颜今天也没有见到他，听说是没有回府，她摇了摇头，适可而止地说道，“听琰哥儿说，楚元逸好些天没有回王府了。”
盛琰现在是一个人在王府上课。
盛琰本就是个自来熟，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静乐请了纪明扬陪他操练，他立刻就高兴了，最近每天早出晚归的，都有些乐不思蜀，连盛兮颜也有好几天没有见着他。
“没回王府？”盛兴安沉吟道，“莫非是住在了江家？”
盛兮颜顺着他的口风，说道：“许是如此吧。怎么了？”
盛兴安捋了捋胡须说道：“今日有人在宴席上问起了楚元逸，世子说是，楚元逸会归宗。”
时人入赘，按规矩，到第三代才能有一支归宗改为父姓。
楚元逸还早着呢。
归宗？
盛兮颜惊了惊。上次在江家的那个小宅子里，她看得出来楚元辰是真怒了。
盛兮颜与楚元逸不熟，原本瞧着还以为他只是有些腼腆，可如今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自私自利，明明知道江庭做了什么，还为了一己之私，去帮着江庭伤害郡主。
以当时楚元逸的态度，楚元辰会决定让他归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镇北王府如今就这兄弟俩，楚元逸为什么要归宗呢，世子也不是个容不下人的，况且还有郡主在呢。”
盛兴安其实是觉得楚元逸傻透了，江家不过是小门小户，能舍得下儿子去当赘婿的，能是什么好人家。放着好好的王府贵公子不做，非要去归宗，也是让人挺想不明白的。
“难道是为了爵位？”盛兴安猜测着说道，“楚元逸归宗后，就没有人跟楚元辰抢爵位了。”
说归说，盛兴安也觉得，这事毫无可能。
除非皇帝真和镇北王府撕破脸皮，不然绝干不出越过出色的楚元辰，把爵位给楚元逸的事。
而且，有郡主在，郡主不可能完全不顾及小儿子，任由楚元辰欺负的。除非，郡主也答应，那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见他自己想明白了，盛兮颜自然也就懒得解释，只说道：“父亲，镇北王府和江家的事，我们不用管。”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盛兴安想想也是，反正他家姑爷的爵位是丢不了的，楚元逸归不归宗，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第63章
盛兴安满脑子都在期待楚元辰早日袭爵，这么一来，盛兮颜一嫁进过去就是王妃了，王妃的仪制可要比世子妃要隆重的多，到时候，一个藩王妃从他们府里出阁，这该是一件多有脸面的事啊……
他现在无比庆幸，幸好周景寻不是什么好东西，让赵元柔一勾搭就勾搭跑了，不然他们家还攀不上这等好亲事。
可一想到赵元柔，盛兴安就又头痛起来。
自家多少也和赵元柔沾着些关系，就连衙门里，也有人问他是不是快要当昭王的妻舅了，让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盛兴安在朝为官，朝中的风声，他还是能看得明白的。
尤其是这几天，在恒王府的牵头下，已经有人来暗示过他了。未避免落人话柄，话并没有说得很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问他意向，问他是不是要投向昭王。
他们说得含糊，他答得也含糊，反正就是半点承诺也不给，见面还是笑眯眯。
盛兴安也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还问过谁，不过，很显然，昭王对这个皇位已经起了心思。
在他看来，昭王还差远了，还不如颜姐儿看得透彻。
盛兴安乱七八糟地想着，思绪也跟着越飞越远。
“颜姐儿，为父想过了，你的嫁妆还是太薄了些。”
盛兮颜正低头喝茶，猛不丁一听，抬头看了过去，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刚刚她就见盛兴安的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道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历程，才又说起了她的嫁妆。
盛兮颜微微一笑：“父亲决定了就好。”反正她不嫌多。
盛兴安颌首，以他们盛家的家底，再多添一万两还是添得起的。
他跟着又想起了一件事，压低了声音，说道：“颜姐儿，要是皇上不同意世子袭爵，那不是表示……”表示他上次猜测的那件事有可能是真的？
盛兮颜不置可否，只作不知。
盛兴安的心跳得更快了。
皇帝如今也不知道病成了什么样，若真有万一……就算押宝，与其押一个连萧朔都斗不过的昭王，还不如把宝押在有兵权的镇北王府上呢。
他觉得朝上的那些人都蠢极了，让他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兴奋，就如同一个赌徒，迫不及待地等着皇帝打开骰盅。
不但是盛兴安上，这朝堂上敏锐的人也不少。
静乐郡主的折子，这就像是把一颗石子投入到了本就波涛暗涌的湖泊中，湖水随之激荡，让暗流渐渐化为了明流，不少人心思各异，蠢蠢欲动。
于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镇北王府上折请封的事。
只不过，皇帝还在因病罢朝，静乐的折子迟迟都没有得到批复，不过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已是板上钉钉了，作为亲家的盛府也跟着水涨船高，迎来了不少客人。
这一拨拨的上门，打着的当然不是道贺的名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借口都用了个遍，让盛兴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连几天，无论去哪儿都是红光满面，昂首阔步。
尤其是盛兮颜的下头还有两个适龄的妹妹还没定亲，尽管是庶女，也引了不少人家心思浮动。
庶女又怎么样，谁家还没有个庶子来配的？
一时间就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来向刘氏套口风，其中不乏有公伯侯府的，看得刘氏自己也心动，只能感叹亲闺女年纪还太小。
不过刘氏还是悄悄打听了这些公伯侯府家里幼子，琢磨着说不定可以结个娃娃亲什么的。
对于这些种种，盛兮颜看在眼里，也没有多管。
除非盛兴安会做一些把全家都牵扯进去的蠢事，不然盛兮颜不会去插手盛家的任何事。
尤其是最近，她正忙着投喂骄阳，更没闲工夫管这些了。
吃了这些日子的药后，骄阳的风寒已经好了，就是身子亏虚的太厉害，她年纪又小，不能用大补的药，只能慢慢温补，这几天来，她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长出了些肉，戳起来没有那么咯手指了。
骄阳对所有人都带着九分戒备，睡着的样子就跟被抛弃的小幼兽似，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手上紧紧地抱着被子。
这被子是她刚来的时候，盛兮颜拿给她盖的。
后来厢房收拾好了，带她过去的时候，她就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现在也是，每天都要抱着睡。
盛兮颜也由着她，左右不过是条被子。
只是看着她抱着小被子才能睡着的样子，也着实让人心里有些酸酸的。
骄阳渐渐恢复后，就跟喜欢跟在盛兮颜的后面跑，不止跟着她看书写字打络子，就连盛兮颜去演武场练骑射，她也会跟着一起去。
盛府里这小小的演武场是盛琰决定参加武科后，盛兴安特意拆了前院的一个院子，给他建的，骄阳的身子骨还太虚弱，盛兮颜没带着她一块儿练，她就乖乖地坐在一边看。
盛兮颜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学着她说话，学着她笑，学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自以为偷偷摸摸的，盛兮颜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是假装不知，然后，趁着她不注意，突然转过去笑吟吟地看着她。
骄阳被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等到盛兮颜再把头转回去的时候，她就又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盛兮颜抬手，她也抬手，盛兮颜端茶，她也端茶。
一开始还会因为被发现惊了一跳，后来就悄悄地抿嘴笑，桃花眼也多了几分光彩。
一大一小像是玩上了瘾，一连几天，一点儿也不知道厌。
昔归在一旁看着她们俩玩着翻花绳，就静静地过去上茶：“姑娘，用茶。”
“我来。”
骄阳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不等昔归避开，就主动接过茶盅，昔归怕茶水太烫溅伤她也不敢抢。
她学着昔归的样子，双手捧着奉到盛兮颜的面前。
“姐姐……喝茶。”
盛兮颜没有去接，昔归赶紧从她手上把茶盅拿走。
骄阳偏了偏头，有些不太理解。
这几天来，她不管做什么，盛兮颜都没有拒绝过，这让她有些迟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想盛兮颜生气。
盛兮颜向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正色道：“骄阳，你要记着，女孩子是不能随随便便给人敬茶的。”
骄阳不懂，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见她不太明白，盛兮颜就耐心地和她说着，“只有是在执妾礼的时候，女孩子才会对着亲缘长辈以外的人敬茶。”比如主母。
在大荣朝里，除了亲缘长辈，唯有侍妾对主母敬茶，奴婢对主子敬茶。
“所以，你不能对我敬茶，明白吗？”
盛兮颜温温和和地说着话。
骄阳明白了，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昔归，意思是昔归可以。
盛兮颜抿嘴笑了：“骄阳，你是客人，和昔归不一样。”她开玩笑地说道，“我要是想买个小丫鬟，花上几两银子就行了，带你回来，光药钱我就花了不少呢。你和丫鬟不一样。”
骄阳歪了歪头，盯着她看。
她是长了些肉，可时日尚知，皮肤依然黑黢黢的，相当的粗糙，头发也毛躁的很，又瘦又小，乍一眼看去就连府里的粗使丫鬟都不如，骄阳实在不明白，盛兮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盛兮颜含笑道：“你想说什么？”
骄阳就问了。
从被她捡回来的那天起，骄阳就想这么问，明明自己只是随随便便跳上她的马车的，还对她说了谎，但她给自己吃东西，给自己取名字，把自己带回来养着。
她还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奴婢。
骄阳不太懂。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丁点的善心。
盛兮颜的好，让她有些忐忑。
“因为啊……”盛兮颜认真地看着她，说道，“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要是当初也有人愿意拉我一把就好了。”
骄阳一脸懵懂。
上一世的的盛兮颜虽说不似骄阳这般被人打骂虐待，但也是孤立无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是那个时候，有人能拉她一把，告诉她不需要拘泥于世俗的看法，不需要去相信那些从小学到大的女训女诫，不要任由别人在她的身上套上枷锁，也许，她就不会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在看到骄阳的时候，盛兮影就有点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拼命地想要摆脱泥沼，求得一份生机的样子。
骄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慢慢挪了过去，靠在了她的身边。
“骄阳喜欢你。”
骄阳抬着头，用娇娇嫩嫩的嗓音说话。
骄阳很少说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沉默寡言，心思极重的小孩子。
她一说话，声音简直好听到不行，尤其是她认真的小眼神，看得盛兮颜的心里酥酥麻麻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手感果然很好。
骄阳先是有些僵硬，很快就慢慢放松了开来，嘴角弯了一个可爱的弧度，把小脑袋往她的掌心中蹭了蹭。
很温和，就和她的那条小被子一样暖和。
然后，她就听盛兮颜问道：“明天我要出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骄阳迟疑了一下，她怕江家人会找到她，又想和盛兮颜在一起，终于还是跟盛兮颜一块儿出门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她用力点点头，应道：“好！”
盛兮颜愉快地说道：“明天初瑜要去女学考试，我们先送她过去，我再带你去华上街玩，听说那儿来了一个杂耍班子，可有意思了。”
骄阳眼中闪过了一点小期待，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这点小期待让她兴奋得一晚上没有睡着，看杂耍的诱惑已经远远大于了会撞到江家人的恐惧。
骄阳的新衣裳还没有做好，她就暂且还穿着上次改好的衣裳，藕荷色的衣裙素素净净的，她的皮肤还有些黑，盛兮颜就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又拿了一朵珍珠珠花给她戴在了发上，这一打扮，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了，小小的脸蛋上，五官已经可初见精致。
骄阳对着铜镜照了一会儿，抿嘴直笑，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好看。
盛兮颜带她上了马车，时隔十天，程初瑜再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叫骄阳。”盛兮颜郑重地介绍了。
“骄阳。”程初瑜念着这两个字，笑着夸道，“好名字，真好听。”
骄阳本来还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她，听她夸自己的名字好听，嘴角就弯了起来，满是戒备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程初瑜对着她左打量，右打量，笑着抚掌道：“长得也更好看了，再养胖点白点肯定会是个小美人。”
骄阳原本瘦得颧骨都陷了进去，养了这些天，稍微长了点肉，脸蛋圆润了一些，脸型就好看起来了，五官也渐渐舒展。
盛兮颜深以为然。还得再接再励！
养胖点还好说，白的话，她最近新琢磨出了一个美白养肤的脂膏方子，等做出来后给骄阳试试。
“先送你去女学，我们一会儿要去华上街看杂耍，等看完完杂耍再去接你，然后，下午再一块儿去看戏。”
盛兮颜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准备带着骄阳玩上一整天再回去。
程初瑜也想看杂耍，眼巴巴地看着她。
“等我们看完了说给你听！”
程初瑜满意了，开开心心地应了声“好”。
骄阳拉着盛兮颜的袖子，往她身边又挪了挪，就跟个竖起背刺的小刺猬似的，小心翼翼地看着程初瑜。
马车先开到了女学，等到程初瑜下了马车，骄阳才又开心起来，松开她的衣袖，说道：“姐姐，我们去看杂耍吗？”
“走吧，去华上街。”
车夫甩开鞭子，马车直奔华上街。
华上街上的杂耍是这个月刚来的，就在街口，已经到了好些天。
前几日盛兮颜让昔归来抓药，昔归回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嘴。当时盛兮颜就注意到骄阳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很认真地在听，就决定带她出来玩玩。
“看，就在那里！”
盛兮颜的脸上蒙着浅紫色的纱巾，给骄阳也戴了一条粉红的。她指着前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拉上骄阳的小手就跑了过去。
人群之中，有两个穿着裋褐的男人正在敲锣打鼓，不少路过的行人听到这声音也纷纷围了过来，人群越围越多，四周一片喧嚣。
她们来得正巧，锣鼓打完后，杂耍就开如了。
先是有两个姑娘抱拳作揖，后空翻后跳上了个小高台，她们一个踩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单腿站立，保持着平衡，紧接着就有人抛来了一把剑，站在同伴肩上的姑娘，敏捷地接过了剑，单手舞过一个漂亮的剑花，就把剑往嘴里塞了进去。
这剑看起来很是锋利，在阳光底下冒着森森寒光，骄阳吓得眼睛瞪得大大的，扯着盛兮颜的衣袖，紧张地唤道：“姐姐……”
她的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用手捂着小嘴，一个字都不敢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把剑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吞。
不少人也都倒吸了一口气，有胆小的更是直接蒙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终于，那女子把剑全都吞了进去肚中，嘴上只留下了一个剑柄。
她飞身又是一个后空翻滚，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上，再转身时，长剑就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哇！”
骄阳发出了一声惊呼，兴奋地拼命鼓掌。
四周也跟着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喝彩声。
“好！”
“再来一个！”
女子向众人作揖后，又换了两个男人跳上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表演，又是喷火，又是胸口碎大石，看得骄阳连连叫好，掌心都快拍红了。
“给。”
这时，盛兮颜拉住了她的手，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粉色的荷包。
骄阳怔了怔，不明所以。
“里面有几个银锞子，你拿着用。”
她抬手指了指，骄阳顺着看了过去，就见有一个男人正拿着一个海碗向这边走来，边走边向着人群作揖，他所经之处，就会有人扔过去几个铜钱。
这是要给铜钱？
骄阳往荷包里摸了摸，里面没有铜钱，只有五个小小的银锞子。
“这里面的是你的月钱，你来给他，一会儿，你还要请我用午膳。好不好？”
“好！”她来请姐姐！
骄阳的眸子更亮了。
她捏着荷包，从来都没有花过这么多钱的她紧张地看着那个拿着海碗的人朝这边走来，连杂耍都顾不上看了。
那人快要走到她们跟前了，骄阳把手伸进了荷包，刚要掏银锞子，突然，有人从她身前飞快地跑去，一把抢过了她的荷包。
骄阳看着空空的双手，小脸一下子就板了起来。
荷包！
姐姐给的！
小贼已经熟练地钻进了人群里，像条泥鳅似的，东跑西蹿。
人太多了，要等骄阳追过去，小贼早就跑了。
“算了，骄阳……”
盛兮颜正想说算了，骄阳就已经飞快地跳上了杂耍表演的高台，然后，拿过了一把放在一旁武器架子上的长弓，又接连爬到高台上那几个叠起来的箱子上头。
骄阳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已经跑到了人群边缘的小贼，抬手拉住了弓弦。
她的动作极快，弦拉满后，直接一放手，一枝木箭脱弦而出，带着爽利的破空声，在一群人的惊呼声中，稳稳地一箭射中了小贼的后背。
这箭是杂耍用的，箭头是钝的，上面还用粗布包了好几层，这一箭狠狠撞击在小贼的背上，小贼毫无防备，他的脚下一个趄趔，面向下摔倒在地。
“哇！”
围观的百姓们把这一幕当作是杂耍班子演出来的，纷纷又是鼓掌又是喝彩，还有人摸着口袋掏铜板。
骄阳把弓箭往地上一扔，灵活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步态敏捷而又轻快，挤开人群就朝那个倒地的小贼追了过去。
“荷包还我！”
骄阳抬手去抢，小贼毕竟是个成年的男人，力量当然远大于骄阳这个小女孩，他费力爬起来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向骄阳，骄阳灵活的一闪身，轻松躲过，又要去抢荷包，紧接着就是一条马鞭甩了过来。
啪！
马鞭抽到了小贼的胳膊上，他吃痛得收回了手，满脸怨恨。
盛兮颜提着马鞭，走到了骄阳身边。
她跟静乐学过几天，如今甩起马鞭来，已经有模有样，指哪儿打哪儿了。
小贼捂着胳膊，不敢耽搁，他挤开围观的人群，拔腿就要跑。
“荷包！”
骄阳还要去追，下一瞬，小贼就被人揪着肩膀提了回来，然后往地上一摔，一只穿着马靴的脚踩在了他的背上。
“纪明扬，韩谦之！是你们啊。”盛兮颜含笑着打了招呼。
走过来的正是纪明扬和韩谦之，他们抱拳向盛兮颜见了礼，前者问道：“盛大姑娘，这人是？”
纪明扬方才只远远地看到盛兮颜用马鞭抽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荷包。”
骄阳一心惦记着荷包，指着他说道，“他偷了我的荷包。”姐姐给的。
纪明扬循声望了过去，在看到骄阳的那一瞬间，他瞳孔微缩。
然后，他拎起了小贼，一把扯开了他的袖子。
好几个颜色各异的荷包从他的袖袋里掉了出来，骄阳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个，赶紧过去把荷包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开心地跑到盛兮颜跟前，说道：“姐姐！”
骄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盛兮颜如她所愿地摸摸她的脑袋，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弓箭？”
骄阳掩嘴一笑：“看姐姐练的！”
刚刚骄阳的那一箭，盛兮颜简直是看呆了，有一瞬间，她甚至真以为骄阳学过箭，可是骄阳居然是跟自己学的？而且也就看了几次而已！
不过再一细想，刚刚拿弓的样子，倒还真和自己有几分像！
自己到现在连靶子都射不中，骄阳一出手就已经是百发百中了。
盛兮颜心酸了一下，当机立断地说道：“一会儿我就给你买把弓去！”
骄阳目光灼灼，她好喜欢拿着弓箭的感觉，就像是只要弓箭在手，谁也不能再来欺负她了。
纪明扬又看向了骄阳，目光落在了她被粉色面纱半掩住的小脸上。

第64章
骄阳是个敏感的孩子，立刻就注意到了纪明扬打量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桃花眼一眯，眼底沉沉的，回瞪了过去，然后又往盛兮颜的身边靠了靠。
盛兮颜扭头看去，骄阳立马委屈巴巴地眨眨眼睛，用眼神控诉着纪明扬，就像是在告状的小奶猫，又乖又软。
“大爷，您饶了小的吧。”
小贼的求饶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惊惧，瑟瑟发抖。
方才挨的那一箭虽说很痛，可他当贼这么多年，从前学艺不精的时候，早被人打惯了，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也不伤筋动骨。可是在被这个人提住肩膀的时候，明明既没打他也没骂他，他也知道自己是绝跑不了的。
那股冲天而起的杀意，让小贼深信要是自己胆敢有一丁点反抗，必定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个人肯定是手上见过血的！
“大爷，您就饶了小的吧。”小贼跪跪好，用力磕头，身周的荷包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他想着保命要紧，每一下都使足了劲，没几下，额头上就已经是一片血红。
“这是我的荷包！”
“你们快过来看看，有没有你们掉的荷包。”
这里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的注目，很快就有人在地上也发现了自己的荷包，场面一度更加喧哗。
小贼跪着不敢动，额头还抵在地上，他本以为今天会是个大丰收，没想到，居然在一个小姑娘这里踩了钉子。他当时都已经准备要走了，怎么就手贱去抢了她的荷包呢！小贼恨不得回过去打死自己。
“把他送到官府去！”
“对对对！”
被偷了荷包的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把人送去官府。
抓住他的纪明扬，于是，一时间，有无数道目光全都看向了他。
见盛兮颜没有反对，纪明扬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带走吧。”
小贼赶紧又磕头，千恩万谢，被带去官府，也比落在这人的手里强啊。他毫不反抗，老老实实地由着苦主们把他押走了。
骄阳看都没看小贼一眼，她拿到自己的荷包就放心了。
杂耍班子的铜锣又敲了起来，骄阳想起一件事，赶紧从荷包里掏了一个银锞子出来，蹬蹬蹬地跑去把银锞子打赏了，又开心地飞奔了回来。
一来一去，脚步飞快，生怕被丢下。
然后她拉住盛兮颜的衣袖，乖乖地站在她身边。
昔归含笑道：“骄阳姑娘，奴婢给您挂上吧。”
骄阳看了一眼盛兮颜，见她的腰间也挂了一个荷包时，就点了点头，把荷包递给了昔归。
昔归很快就给她把荷包系好。骄阳看了看自己的荷包，又扭头看了看盛兮颜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掩嘴偷笑了起来。
杂耍还在继续，骄阳已经看过瘾了，纪明扬和韩谦之就护着两人从人群中走了出去，他们的马正在外头等着。
盛兮颜随口问道：“你们今天休沐吗？”
纪明扬道：“世子爷交代了一个差事。”
他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道：“盛大姑娘，这位是您的妹妹吗？”他听到她叫盛兮颜“姐姐”。
盛兮颜想到了程初瑜说过的拍花子，心念一动，说道：“她叫骄阳，”她说得很温柔，又问道，“纪将军可认得她的家人？”
她的意思是，骄阳不是盛家人。
一提起家人，骄阳脸上的戒备就更重了。
盛兮颜曾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不可以随便插嘴的，她就老老实实的没有动，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纪明扬，黑沉沉的眼底浮现起了一抹戾气，就像是一头受到了惊吓的小狼，想要把所有会让她不安的东西都撕得粉碎。
纪明扬摇了摇头，说得很肯定：“不认得。我是瞧她颇有天赋，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这样啊。盛兮颜有点失望，拉着骄阳和他们道了别。
“我们去吃好吃的。”盛兮颜说道，“前头有一家糖葫芦特别好吃。”
骄阳立刻就笑了，眉眼弯弯，高兴地应了。
骄阳这副瞬间变脸的样子，让韩谦之也看得有些咋舌，等到人走后，他饶有兴致地说道：“这小丫头的一手箭法简直是绝了！”
骄阳拿弓的动作太生疏，姿势也不对，只能说是空有个花架子，他们一生都和弓箭在打交道，她练没练过，完全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像这样的花架子，不但力气用得不到位，就连准头也很容易偏，偏偏她居然真就一箭射中了目标。这实在让韩谦之都不得不惊叹。
别说是新人了，就算是练过几年的老手，也做不到百发百中。
韩谦之牵上马，边走边道：“莫非这就是天赋？”
韩谦之有些羡慕，他们在军营里头这么多年，也见过一两个有天赋的，往往练上一个月就能赶上旁人一年的苦功。
骄阳显然更加出色。
纪明扬微微颌首：“像骄阳这等天赋的，我只在世子爷的身上瞧见过。”
他略带怀念地说道：“当年老王爷把世子爷带进军营的时候，世子爷也就刚满五岁吧，拿着一把特殊定制过的小弓，第一次就射中了靶心……”
纪明扬也快到不惑之年，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楚元辰从一个走路还摇晃的孩子，长到如今这般的英武不凡。
他们刚刚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骄阳射出的那一箭。
他们俩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眼光毒辣的很，一眼就看出骄阳的手法实在不对，本来以为肯定会射偏。可现在却是直接打了脸。
这让他们起了几分兴趣，再一看，盛兮颜居然也在，还冲人甩了马鞭，生怕她吃亏，就过来了。
韩谦之拍了拍他肩膀，调侃着说道：“老纪，你刚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该不会是起了收弟子的念头吧。”
一个小姑娘舞刀弄剑的也不知道人家爹娘会不会同意。
纪明扬摇了摇头。
他在她的身上，似乎是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他迟疑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像郡主？”
“郡主？”韩谦之直言道，“不像，她生得就跟个狼崽子似的，又黑又瘦，眉眼寡淡的很，哪里似郡主了。”
郡主姿容明艳，气质华贵高雅，带又着几分英气，就似一朵完全绽放的牡丹，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和这小丫头没有一点儿相似。
纪明扬笑了，目露怀念：“那是你没见过郡主小时候。”
“你见过？”
“见过。”
当年他们一村子都被北燕人屠杀殆尽，他是唯一的活口，在死尸堆里被老王爷救了出来。
老王爷见他年纪小，本来是想把他送到某个农庄安置的，他一心想要从军报仇，求了又求，老王爷心生怜悯，把他带去了军营。
他是在军营里见到郡主的。
那是一个苦夏，郡主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个夏天，晒得又黑又瘦，眉眼也完全不似如今这般艳丽，就跟个假小子似的，她笑着看向了他，给了他一片西瓜，问他要不要吃。
没多久，郡主就回了京城，从此再也没有来北疆。
可是，她的笑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老王爷问他愿不愿意入赘的时候，他立刻就答应了，又期待又忐忑的往京城赶……
纪明扬闭了闭眼睛，把思绪拉了回来。
实在太像了。
唯一不同的是，郡主的脸上是灿烂到可以与阳光比肩的笑容，而那个小丫头却是阴沉沉的，就跟韩谦之说的似的，像头狼崽子，而且是一头会嗜血的狼崽子。
怎么会这么像。
纪明扬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韩谦之越想越为纪明扬不值，嘀咕道：“先帝真不是个东西，江庭这种人哪里配得上郡主……”
江庭？i
纪明扬心念一动，一个几近荒谬的念头涌上了心头，然后，就不受控制的占据了他整个心神，脑海里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咆哮。
他突然问道：“阿谦，你说刚刚那个小丫头大概有几岁？”
“瞧着像是十一二岁吧。”
“二公子呢？”
“我记得是十二岁……喂，老纪，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韩谦之翻身上马，追了上去，喊道，“老纪……你去哪儿！咱们还有差事呢。”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而去。
韩谦之一路追着。
他们今天是领了差事要出城的，结果，纪明扬反而跑去了江家。
韩谦之一头雾水，琢磨着他是不是想来打江庭一顿出出气的，自己到时候得帮着多揍几拳，结果，他居然是来找楚元逸的。
江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高高在上地说道：“我们家逸哥儿不在。”
“不在？”纪明扬眉心一皱，说道，“二公子去哪儿了？”
江老太太就跟戏文里演得似的，向着半空作揖，傲慢地说道：“皇上口谕，宣了逸哥儿觐见。”
纪明扬确认道：“皇上把二公子宣走了？”
江老太太洋洋得意地说道：“咱们逸哥儿那可是皇上亲手带大的，皇上想念逸哥儿，就派人来接他进宫见见。”
纪明扬微微颌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我们走。”
“等等。”江老太太原本还想着在他们面前再好生炫耀一番的，谁想他们居然说走就走了，这让她满肚子的炫耀跟谁说去？
纪明扬没有理会，直接往前走。
“大胆。”江老太太喝道，“我可是你们世子爷的亲祖母！”简直无礼，镇北王府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纪明扬蓦地停下了脚步，江老太太以为自己的话管用了，傲气地坐等他赔罪。
纪明扬转过身，直视着她，只问了一句：“江老太太，听闻你们这次进京，还带了个外孙女，你那外孙女呢？”
江老太太的尾指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目光闪躲地说道：“我家的阿芽正在里头生火做饭呢，哎，我们可比不上镇北王府家大业大的，也没个烧火丫鬟，就只能委屈阿芽了。”
纪明扬瞳孔一缩，过了几息，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出了堂屋。
等人一走，江老太太一下子就慌了神，嚷嚷道：“彩霞儿，彩霞儿！”
“太夫人，夫人她出门去了。”一个灰不溜丢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禀道。
“出门去了？！又出门去了！”江老太太简直都快被气死了，“她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拿着银子往外跑！”
京城奢靡，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他们在老家没有见识过的，江氏一开始是借着找江芽的名义出的门，到后来，就被迷花了眼，天天往外跑，也搞不清她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玩乐。
他们带的银钱本来就不多，江氏这么一花用，不过短短十天，就花掉了三百多两。
要是在老家，这点银子还不放在眼里，可他们现在手里总共也就一千多两，十天花掉这么多，实在让江老太太有些心疼。
要知道，江家现在半点产业也没有了，江庭月俸也就三十五石，那可是要坐吃山空的。
“没用的东西，”江老太太厌极地说道，“一天天的好吃懒做……”
“娘！”正在这个时候，江氏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了，喜笑颜开道：“您看我买什么回来了？！”
“你死到哪儿去了！”
江老太太拿起一个茶盅就要扔，想想这套茶具是花了一两银子买来装装样子，还是没有舍得，只恶狠狠地说道，“让你去找那死丫头，你找着了没？”
江氏收敛住了脸上的兴奋，讪讪道：“没、没找着。”
她把大街小巷都跑遍了，还是没找着，她又有什么办法。
“死丫头太会跑了。京城又这般大。”江氏也是无奈。这要是在老家的话，不管江芽跑去哪里，他们都能找着。
往死里打过几顿后，她就再也不敢跑了。
她还以为这死丫头学乖了，没想到刚来京城，居然又跑了！
“京城花费大，她身上没银子，指不定死在哪儿呢……”
江老太太简直快被她给气死了，她顺了顺气，说道，“逸哥儿刚刚被皇上接进宫去了。”
江氏眼睛一亮，兴奋道：“真、真的？！”
江老太太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说你蠢不蠢，现在是逸哥儿的关键时期，你把阿芽给弄丢了，要是真有个万一，你不是要害了我们逸哥儿吗？！”
“我、我不知道。”江氏呢嗫着说道，“娘，您说那事真有把握？”
“当然。”江老太太满怀信心地说道，“庭儿说能成，就肯定能成。”
“刚刚镇北王府还派人来接逸哥儿了呢，想必是慌了。”
纪明扬只是过来见一下楚元逸和江家人的，到了江老太太的嘴里，就变成了他是来接人的。
江庭这个儿子是江老太太这一辈子的骄傲。
儿子打小就会读书，一路扶摇直上，给她带来了荣华富贵，尤其是这后半辈子简直没有半点不舒心的。
唯一不顺心的就是楚氏了。
江老太太想得极美：“等到皇上让逸哥儿袭了爵，到时候，我就是镇北王府的老太君了，楚氏还不得乖乖跟我低头。”
这个儿媳妇说是儿媳妇，她连一天也没有享受过儿媳妇的福，偶尔见上一面，就算没有让他们行大礼，也是一副傲慢的态度，哪有人是这样当儿媳妇的。
她想好了，等到她当上镇北王府的老太君，非得让楚氏日日到她跟前做规矩不可。
“你赶紧去把阿芽给找回来，要是坏了逸哥儿的事，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一听说会坏了楚元逸的事，江氏也是急的，连忙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她是真找不到人，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她要上哪儿去找？
江老太太狠狠心，说道：“那就给她办丧事，销了她的户籍，权当作她已经死了。”
就当作江家没有江芽这个人！
没有户籍和路引，她不管逃去哪儿也就只能是个乞丐流民，连贱籍都入不了，一个小乞丐又做得了什么？
江家的江芽一死，从此也就死无对证！
她就不信，江芽还真能遇到什么贵人，能逆天改命。
一个女娃子，一辈子也就这个命了。
江老太太的眼底掠过了一抹戾色。
江氏默默点头：“是，娘……”自己也算是亲手把这死丫头拉扯长大的，她居然说跑就跑，实在是个没良心的！
也好，“夭折”了，可以省去不少事。也不用自己天天满京城的跑了。
只要能为逸哥儿铺路，舍掉个死丫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等到江庭一回来，江老太太与他商量了一下，三天后就去里长那里报了个夭折，销了户，又弄了一口薄棺回来。
江庭多少也算是个三品官，里长也没多问。
这年头，夭折一个没长成的孩子实在太正常不过，邻居们问起，江氏就抹了一把眼泪哭了一两句，说是突然得了风寒，人就没了。
江家一家本就搬到这里来住不久，邻居对她们也实在不熟的很，知道小孩子夭折，跟着唏嘘几句也就罢了。
江家终于松一口气，就好像取下了长年以来套在脖子上的枷锁，终于可以正正经经的过日子。
江氏看着堂屋里停着薄棺，舒心的同时，不由地道：“娘，咱们要不要去报丧？”本来定下明天一早就运出城下葬的。
江老太太忍不住瞪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结果江氏笑着说道：“娘，咱们不是没银子了吗。”
他们的手上一共就只剩下几百两银子，江老太太的燕窝都快吃不起了。
就算逸哥儿要袭爵，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
“娘。”江氏咽了咽口水，“听说京城的奠仪给的还挺多的。咱们还得给庭哥备些银子去打点不是。”
江老太太想想也有道理，就应了。
于是，不止是江庭的那些个同僚，就连拐了好几十个弯的盛府也收到了江家的报丧，刘氏知道时一脸的莫名其妙。
哪有小孩子夭折也到处报丧的。
更何况，他们盛府和江家也没什么关系啊，江庭不过就是个赘婿罢了。
刘氏忍不住对着盛兮颜抱怨了一通，盛兮颜也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只当作没听到。
从正院里出来的时候，昔归咋目结舌地说道：“姑娘，江家做事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
先是也不提前支会，就突然上门道贺。
再是无缘无故地，让人前来报丧。
这哪是个懂点规矩的人家做得出来的啊。
“怕是没银子了。”盛兮颜说得一针见血。
静乐把给江家的东西都收了回来，江家要是单靠江庭的奉禄，在这京城里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没银子？”昔归瞪大了眼睛，没银子就借着丧事来收奠仪，这怎么比他们要给一个夭折的孩子大办丧事更离谱？！
“那您……要不要去啊？”昔归迟疑地问道。
“不去。”盛兮颜答得理所当然，“母亲给份银钱打发了就是。”
“姐姐！”
骄阳欢快地从假山后面跑了出来。
盛兮颜配合地“呀”了一声，似是被她给吓了一大跳。
骄阳掩着嘴，咯咯直笑了。
看过杂耍回来后，骄阳明显更加活泼，也更爱粘着人，但只限于粘着盛兮颜。
“姑娘，江家要是收完了奠仪，是不是还得换别的法子来拢银子啊。”
连这个主意都想得出来，江家还有什么事是想不出来的呢？
“不过，江家那个小姑娘也真是可怜。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呢……”
听到江家两个字时，骄阳的脸色明显一僵，再听到她说自己没了，不由瞪大了眼睛。
她的情绪掩饰的极好，几乎没有外露，不过正牵着她手的盛兮颜还是能够感觉到她的掌心突然变得冰凉。
盛兮颜的杏目微微眯起。
捡回骄阳后，盛兮颜也就问过一次她家在哪儿，想不想回去。骄阳一直避而不答，盛兮颜就再没有问过了。
这孩子的心思太重，要得到她的信任，就不能反复去追问她不愿提起的事。
难道说……
不会吧！？真有这么巧？！

第65章
盛兮颜微垂眼帘，眸子宁静如夜空，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方才听母亲说，江家姑娘是得了风寒没的，你还记不记得她叫什么？”
昔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对江姑娘的名字感兴趣，答道：“奴婢听说叫江芽。”
江家人来送“贺礼”的时候，昔归还曾远远地见过一次江芽，不过当时江芽一直都低着头，她离得又远，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只知道瘦得可怜。如今这样莫名就夭折了，说是说风寒，指不定让江家人虐待死的。
小手在盛兮颜的掌心中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再问，牵着骄阳往采岑院走去。
骄阳是江芽还是河芽都无所谓，反正从捡到她那天起，她就是骄阳了，是一道灿烂的阳光，和杂草没有任何关系。
骄阳不想说，不说就是。这不重要。
户籍这种事，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大事，像是盛家这种有人在朝为官的，去打声招呼，重办一个在如今的大荣朝并不难，也就需要花些银子打点，盛兮颜完全可以给骄阳重办个户籍，落在盛家名下。
深秋的寒风呼呼吹来，已近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
盛兮颜牵着骄阳冰冷的小手，向着昔归吩咐道：“一会儿回去后给她烧个暖手炉。”
骄阳亏虚的厉害，身上怎么捂都捂不热乎，尤其是手脚，总是冰冰凉凉的。
“姐姐。”骄阳突然停下了脚步，“对不起……”声音嘶哑而艰涩。
骄阳闭上眼睛，咬了咬牙，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江家的那个江芽是我。”
说出来后，骄阳终于轻松了一些。
姐姐对她这么好，她不应该有事还瞒着她。
骄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就是一直说不出口，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江芽，是那株卑贱的谁都能够一脚踩死的野草。
她想当太阳。
想当姐姐的骄阳。
骄阳的眼睛湿漉漉的，呢嚅道：“对不起……”
她低着头，不敢看盛兮颜，生怕盛兮颜会生气。
骄阳还记得那天，江家人从盛府回去的时候，一路上把盛兮颜狠狠地骂了一顿，她觉得盛兮颜肯定不会喜欢江家的人。
会不会也不喜欢自己？
昔归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是说江芽已经夭折了吗，江家今天才刚刚来报的丧啊！
骄阳姑娘是江家的那个江芽？！
那么夭折的那个又是谁？昔归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够用。
骄阳忐忑地等着，下意识地捏紧了盛兮颜的手。她告诉自己说：就算姐姐要把她赶走，她也会乖乖听话的。
盛兮颜的语气一如往常：“你是偷偷跑走的？”
骄阳点点头，小小声地说道：“那天有人去了江家，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就全都去了前头，我悄悄地翻了院墙跑的。”
骄阳并不知道那天去江家的是楚元辰和盛兮颜。
她当时被关在柴房里，只隐隐听到前头有吵闹的声音。
来了京城后，他们对她管得更牢了，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她，一步不离，平时也都是把她锁在柴房里。
骄阳知道，在京城里不会有人跟他们通风报信，她也许有机会可以逃走。
她就悄悄藏了把勺子，每天晚上在柴房后头的墙上挖，白天就用柴火盖着，她运气好，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
她花了好些天，才挖开了几块砖。
然后，她等到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从那个挖出来的墙洞爬了出去，又翻过了院墙。
骄阳面色微微发白，她低着头，慢慢地说道：“我逃出来后，也没有地方去，就在京城里到处乱走，肚子饿了就去偷些吃的，晚上就睡在街角。”
夜里风好大，她又饿又冷冻得睡不着，就算是这样，也比在江家好过多了，至少没有人会打她。
她饿得实在不行，就去了廖家医馆，给他们当了一天的小工，想换几个铜钱，结果他们说她活干得不好，想赖账，她就干脆偷了根老参跑了。
“后来我就跳上了姐姐的马车……”
她充满了灰暗的人生中从此出现了一道阳光，她不想再掉到泥沼里头，就拼命地抓住了这道光。
“姐姐，我错了。”骄阳再一次说道。
姐姐对她这么好，她还是骗了她，她一定是个坏小孩。
他们都说她是坏小孩，说她脾气不好，说她长得丑，说她又蠢又笨。
这个世上只有姐姐喜欢她……
她不要姐姐讨厌她！
骄阳的心口抽了抽，眼眶更红了。
盛兮颜含笑地看着她，目光温柔似水：“你错哪儿了？”
骄阳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不该骗姐姐的。”
“不对。”盛兮颜摸摸她的发顶，“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人活在这世上，需要明是非，知好歹。当时你还不够了解我，也不能信任我，对你来说，这件事说与不说，关系着进一步生，退一步死，你当然不能说。”
骄阳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中难掩惊讶。
盛兮颜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你没有做错，你不需要道歉。”
骄阳的小嘴抿了抿，突然呜咽了一声，大哭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哭得停不下来，眼泪糊了一脸。
这与初见时，装模作样的掉眼泪不同，她哭得情真意切。
盛兮颜递了块帕子给她，笑道：“你瞧，别人都在看着你呢，你再这么哭下去，都还以为是我欺负了。”
“……姐姐才不会欺负我。”
骄阳抽泣了两声，用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手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把手伸出去拉住她的衣袖，然后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又乖又绵软，让人看得心都快要化了。
昔归心里头也不好受。
她从小被卖，可那是因为村子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爹娘才会把她卖给人牙子，就想着至少还能吃上一口饭，饿不死。
江家怎么也不至于会穷到这份上吧？好端端的把一个小姑娘作贱成这样。
“骄阳姑娘，江家真不是个东西！”昔归愤愤然地说道。
骄阳用力点头附合，她就喜欢有人骂江家人。
“江家人好坏！”骄阳跟盛兮颜告状道，“在家里我什么活都要做，他们还要打我骂我，骂我是赔钱货，没人要。”
还有更难听的，她不想污了姐姐的耳朵。
“我在老家时逃过两回，都被他们抓回去了。”骄阳委屈地抽了抽鼻子，说道，“他们打我，很痛，我就不敢逃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已经很乖了……”
“他们总骂我，明明几个姑母家里也有女儿，他们对她们也很好，就是不喜欢我。”
从小到大，骄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全家人都不喜欢她，小时候她还会委屈的掉眼泪，后来，当她发现撒娇和哭泣都不会让她的日子好过时，她就再也不会哭了。
眼泪从此变成了一种伪装，在挨打的时候，掉上几滴眼泪，他们就会开心，打得就会轻。
盛兮颜带着她往回走，耐心地听着她说话，也不去打断。
有些事闷在心里只会成为一辈子梦魇，唯有说出口，宣泄出来，才会真正的抛开。
昔归听得难受，不由问道：“姑娘。江家到处跟人说骄阳姑娘死了，是什么意思啊？”
盛兮颜若有所思。
江家报了夭折，销了户籍，也就意味着，从此世上再没有江芽这个人。
江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骄阳跑了，干脆一恼之下就当作她死了？
骄阳也就跑了大半个月，正常的人家不是应该再仔细找找，就算找不着，空挂个户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是为了弄些奠仪？还是……
昔归自顾自地说道：“他们明明知道骄阳姑娘没有死，就真得恨到要骄阳姑娘当黑户吗。”
没有户籍，在大荣朝连个贱籍都不如，无处安身，就算想当个小工，若遇到主家不好，也会被克扣银钱，肆意欺辱。
“他们这是恨不得骄阳姑娘被人按在泥泞里，狠狠地踩死吧！”
恨？
盛兮颜心念一动。是的，江家这简直就是断了骄阳的生路，正常的父母家人又岂会这么做？
盛兮颜低头去看拉着自己衣袖的骄阳，目光不由落在了她那双眼形极为漂亮的桃花眼上。
骄阳说过，江家人说她的眼睛很丑。
盛兮颜的心怦怦乱跳，越跳越快，有一个念头无可遏制地涌上了心头。
上一世静乐郡主死后，江庭带着楚元逸归宗，改姓为江，皇帝收回了藩地后，又下旨让江元逸继承了镇北王府的所有产业，并改封江元逸为安乐公，世袭不降等，还在江家的老家专门让人为他新造了公爵府。
世人皆称皇帝宽厚。
父子二人就此回了老家，直到惨死在了纪明扬的手里。
从前她并不知纪明扬的为人，如今至少可以看得出来，阿辰和郡主对纪明扬都是格外信任的，纪明扬杀了江庭为郡主报仇还好说，他还杀了楚元逸这镇北王府唯一的血脉。
是因为楚元逸改姓背弃了镇北王府，还是……
她有些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问道：“骄阳，你今年几岁？”
骄阳不明所以，乖乖道：“十二岁。”
十二岁……楚元逸和盛琰同年也是十二岁。
盛兮颜：“……”
她的心中纷乱如麻，这实在太让人难以相信了，偏偏又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解释江家这些恶心的作为。
盛兮颜有些心不在焉。
她放在袖中的手捏拢成拳，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就再也抛不开。
盛兮颜认真得看着骄阳，细细打量她的五官，老实说，除了桃花眼外，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似郡主和阿辰。
这些事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压根儿没有任何证据，要是她猜错了，胡乱告诉郡主说不定会惹得她胸痹再犯。
可万一她猜对了呢！
她想去见阿辰了……
回到采岑院后，盛兮颜让骄阳自个儿去玩，骄阳喜欢黏着她，可盛兮颜有正经事要做的时候她一向是很乖的，就乖乖留在堂屋里，和昔归翻花绳玩。
盛兮颜匆匆去了小书房，打算写一张帖子让人送去镇北王府给楚元辰。
清水徐徐倒下砚台，盛兮颜拿着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儿，淡淡墨香萦绕在空气中，让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放下墨条，她执起一支狼毫沾满了墨汁，在一张空白的帖子上，毫不犹豫的挥笔而下。
她的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格外好看，清秀灵动，风姿绰约，不一会儿，就把帖子写完了。
她刚把笔放下，把帖子放到一边去吹干，有一杯热茶从旁递到了她的手上。
“昔归……”
盛兮颜正想吩咐让昔归去趟镇北王府，忽然转念一想，昔归还在外头陪骄阳玩呢。
她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入目的是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眼中仿佛还蕴含着灿烂星辰。
盛兮颜怔了几息，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瞳孔一下子就亮了，这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阿辰。”
盛兮颜笑着唤道，声音娇软清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娇气。
明明没有任何甜言蜜语，也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好似有一根羽毛在楚元辰的心口挠了挠，轻轻地，柔柔地，他贪婪的想要感受更多。
盛兮颜把茶盅随手一放，就站了起来，她眉眼弯弯，顾盼之间洋溢着雀跃：“你怎么来了？”
“我早来了。”楚元辰委屈地说道，“你都没看见我。”仿佛有条尾巴在无精打采的甩着。
他早就来了，跟往前一样，在小书房里等她，等是等到了，就是她心不在焉的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
他就坐在窗台下，眼巴巴地看着她走到了书案后头，开始磨墨写帖子。
他等了老半天，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只能自己走过去了。
原来她是真没看到他？这么一想，实在好心酸。
哎，楚元辰幽幽叹了一声，娘早就说过，他也就这张脸能哄哄媳妇，现在难道是这张脸也不管用了吗？这让他不由陷入沉思。
唔。盛兮颜有些心虚。
她是真没看见他！这么大个楚元辰坐在这里，她居然完全忽略了，明明她重生以来，都很小心的。
是因为她对他不设防吗？
盛兮颜心虚地眼神游移了一下，几乎无法直视他的脸。
她的小心思全都落在了楚元辰的眼中，楚元辰向来是个得寸进尺的，朝她又走近了半步，语气越发的委屈：“我等你很久了，你都没理我。”
两人靠得很近，这近在咫尺的气息仿佛融合在了一起，耳边是楚元辰带着盅惑的声音：“你上次答应过给我做红豆糕的。”
她答应过吗？盛兮颜不记得……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好！”
楚元辰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笑，心中的愉悦掩都掩不住。
这种愉悦会传染，盛兮颜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立刻就变得理直气壮：“我正要去找你呢！”
是的。她正准备去找他呢，所以，他坐了好半天都被忽视的事，是不是可以就这么算了？
楚元辰笑得更加欢跃。
这小丫头，一旦占了一点理，就能跟个猫儿似的，骄傲极了。
楚元辰抬手把她散乱在脸颊上的几根发丝拨到耳后，嘴上问道：“你找我？”
盛兮颜点头道：“我前几天捡到了一个小姑娘。她是江家的……”
楚元辰神情微顿。
他今日会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盛兮颜把自己猜测的全都说了一遍，掩过了关于上一世的事，其他的毫无保留，最后又道：“……我心里乱极了，不知道该跟谁说，就想去找你。”
盛兮颜说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楚元辰，她本以为他肯定会很难轻易接受，然而楚元辰面不改色，只问道：“她在哪儿，能让我见见吗？”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震惊或怀疑，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盛兮颜不禁想到，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她的心思在楚元辰的眼中展露无疑，他点头说道：“纪明扬跟我说了。”
纪明扬那天从江家回去后就跟他说了。
他当时先惊后怒，他知道纪明扬是个有分寸，纪明扬会告诉他，至少是有五分把握。
“这件事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暂且没有告我娘。”
“总得先查个明白。”
楚元逸从小是在静乐的膝下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
若猜测是真的倒也罢了，若只是一个胡思乱想，又何必让她白白伤心一场呢。
静乐有胸痹，上次就因为楚元逸的事发作过一回，若是再发作，恐怕会很危险，楚元辰便打算自己先查清楚了后再告诉她。
盛兮颜恍然大悟。
纪明扬果然是个心思敏锐的，居然在那天就起疑了，难怪他看着骄阳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让纪明扬去了江庭的老家。”这三天里，楚元辰也做了不少事了，“又跟兰嬷嬷打听了一下，我娘当年是早产，相当的凶险。”
他需要问一些当年的事，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兰嬷嬷。
静乐生楚元逸的时候，兰嬷嬷就在她身边，用兰嬷嬷的话来说，生得极为艰难。
“我长年在北疆，有一年曾经受过一次重伤，几乎要了性命。祖父当时是想瞒着娘的，毕竟京城距离北疆太远，我娘又怀胎八月，就算让她知道也无济于事。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娘竟然就知道了，她向来不是冲动的人，偏偏那次她和江庭直接离京，赶去北疆。许是生怕会被皇上拦下，他们走得特别急，只带了十来个侍卫，和兰嬷嬷与吴嬷嬷。后来娘在路上动了胎气，就早产了。”
楚元辰叹了一口气，把兰嬷嬷的话，如实转述着说道，“当时在路上，有流匪作乱，特别乱，娘的身边就算有王府侍卫，到底也不够安全，只得暂且去了附近的一间寺庙，求人收留，我娘是在寺庙里生下楚元逸的。”
这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兰嬷嬷能够回忆起这么多，着实不容易。
“因为外头有流匪，寺里还躲了不少附近百姓，人来人往地乱成了一团，实在没办法，又请不到大夫，正好寺里有一个来避难的接生婆，就请她帮了忙，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接生婆说是个男孩，脚底上有块红胎记，我娘连看都没看到一眼就晕过去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气息极其微弱，像是随时会夭折，江庭打听到方丈擅岐黄，就带上孩子去求方丈救命，兰嬷嬷那会儿正忙着照顾我娘，吴嬷嬷是我娘的乳娘，更懂怎么带孩子，就让吴嬷嬷跟着过去的。”
“我娘一直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当时，孩子已经在她身边了。”
楚元辰顿了顿，嘴角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是个男孩，脚底有胎记。”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说完了，又道：“我让纪明扬从江庭老家回来后，直接去那个寺庙里再查。”
楚元辰的声音有些低哑。
那样的兵荒马乱，回过头再去想想，真是有心想要换了孩子，也是办得到的。
然而当时，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盛兮颜暗暗点头，确实，若是有心算计，简直防不胜防。
她忙道：“我去叫骄阳来。”她说着，摇了摇书案旁的铜铃，不多时，昔归在外头敲了敲门，就开门走了进来。
“姑……”
昔归小嘴半张，呆呆地看着小书房里的楚元辰，整个人都惊得傻住了，半天都没发出另一个字。
她掐了掐掌心，疼痛告诉她，她没有看错。
在短暂的失神后，她赶紧关上了小书房的门，生怕被别人发现。心中暗道：未来姑爷做事真不靠谱，要来也不走正门！对了，上次就是他大半夜的把姑娘带走的，还一夜未归！
盛兮颜让她来就没打算瞒着她楚元辰在这里的事，吩咐道：“你去把骄阳叫过来。”
叫骄阳？昔归有些不解，她习惯听盛兮颜的话，应了命后，匆匆去了。
不多时就领着骄阳过来了。
骄阳本来还很高兴的，当一看到小书房里还有个陌生人在，她的小脸一下子就是紧张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戒备和抵触。
她蹬蹬蹬地跑到盛兮颜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袖，冲着她甜甜一笑：“姐姐。”等到再看向楚元辰的时，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眼底沉沉的，面无表情。
她盯着楚元辰，楚元辰也在打量着她，忽而一笑，愉悦地道：“纪明扬说得对，还真是头小狼崽子。”

第66章
小狼崽子？
盛兮颜扭头去看骄阳，骄阳的眼睛湿漉漉的，甜甜地冲着她笑，就跟只翻着肚皮撒娇的小奶猫似的，变脸变得这么快，楚元辰在心里暗暗叫绝。
盛兮颜有些手痒痒，强忍着摸头的冲动，给她介绍道：“骄阳，这是楚世子。”
“阿辰，她叫骄阳。”
世子？骄阳难掩讶色，她当然知道楚世子是谁，在江家的时候，她时常听他们说。
他们说镇北王世子是江家的孙子，以后等世子成了王爷，镇北王府就是江家的了，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很开心，但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她亲娘的女人就会气恼的打她。不管她有没有做错什么，都会打她。
她还知道，楚世子和姐姐定了亲了，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吗？真讨厌！
骄阳在盛兮颜看不到的角度又对着楚元辰瞪了一眼，眸子里寒意森森，像是一头孤狼。
楚元辰丝毫不恼，反而更有几分兴趣，挑了挑眉。
有血性！
完全不似楚元逸那般温吞，磨迹。
楚元辰双手环抱在胸，靠在书案上。他很少回京，真正论起来，与楚元逸其实不太熟，这次回来了，就发现楚元逸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表面上斯文知礼，也就做事磨迹，犹豫寡断了一些，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最多也就不适合领军。
但事实上，楚元逸这哪是磨迹，而是小心眼太多了，生怕吃亏，才会反复衡量，以至做事不够果断，显得温吞。
楚元逸并不蠢，他至少能够看清某些事对自己的利弊，然后自私自利的只考虑自己。
这是楚元辰接受不了的。
楚元逸喜文还是喜武，并不重要，哪怕是胆小懦弱也都不重要，自己是长兄可以护得住他。
但是自私不行。
自私会害怕会胆怯，会有意无意的做出一些有损镇北王府利益的事，而如今的镇北王府，步步艰辛，容不得一丁点儿的错。
镇北王府绝不单单只是楚家的，南疆的将领和百姓们才镇北王府的根基。
在楚元辰而言，血缘比不上镇北王府，所以，在发现楚元逸死不悔改，难以调教后，他宁愿让楚元逸归宗。
有时候，楚元辰也忍不住会想，为什么楚元逸就完全不似楚家人。
一开始他还以为可能是被皇帝刻意养歪的结果。
而现在，他有些明白，为什么不像了。
为人处事可能会因为教养而有所不同，但血性是刻骨子里头的，就好比是眼前这小丫头，不管被江家人怎样作践，血性都没有丢。
这一刻，他对那个猜测更多了几分相信。
不可不说，比起楚元逸，骄阳更像楚家人。
“听说你弓箭学得不错？”楚元辰饶有兴致地问道。
骄阳骄傲地抬头说道：“很好。”
楚元辰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弓箭这东西用起来局限性太大，若是对方与你面对面，不适合用弓箭了，会吃亏。”
骄阳还以她想说学弓箭没用，抿着嘴，不想理他。
楚元辰忽而一笑道，“学刀吧！”
骄阳不解地重复道：“刀。”
楚元辰解下腰间的一把弯刀，递给了她：“要不要？”
骄阳看向了盛兮颜，见盛兮颜对她笑了笑，她不客气地把刀接过了。
这弯刀只有手臂长短，与中原的样式完全不同，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入手很沉，骄阳力气不大，只能勉强握住不脱手。
她拿在手上用力一拔。
刀锋出鞘，锋刃寒气四溢，就连盛兮颜这种不懂刀的，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把绝世好刀。
骄阳盯着刀锋，锋刃上倒映着她稚嫩娇小的面庞。
她的眼中完全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忍不住就想用手指去碰碰锋刃。
“这把刀子利着呢，别割伤了你的手。”话虽这么说，楚元辰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下次我来教你。”
他说的下次是指等身份确认后。
“不要你教。”骄阳回瞪着他，“我自己学！”
楚元辰失笑道：“小丫头还自己学，能耐了啊。”
骄阳把弯刀重新入鞘，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的手掌很小，需要两只手一起才握得住。
楚元辰目光含笑，继而道：“阿颜，我先回去了。
“纪明扬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回来。”楚元辰见过了骄阳一面，心中也多少有了些数，说道，等有消息，我会再来告诉你的。”
盛兮颜点点头，想起了一件事，说道：“阿辰，江家已经给江芽报了丧。”她说的是江芽，而不是骄阳。
楚元辰漫不经心的一笑，态度随意而又自然：“由他们去。”
盛兮颜明白了，她冲骄阳一笑，意思是让她放心。
楚元辰与她挥了挥手，又跟着骄阳道：“狼崽子，下次见。”
骄阳冲着他哼道：“你才狼崽子呢！”姐姐喜欢猫儿！她是猫儿。
楚元辰推开窗户，轻巧地翻了窗，又纵身上了屋顶，很快就没影了。
骄阳嘴巴微张，目瞪口呆道：“姐姐，他会飞！”好厉害啊，就跟杂耍一样！
盛兮颜心知楚元辰已经有七八分确认了，她笑着说道：“以后让他教你。”
“我要学刀。”骄阳紧紧地握着弯刀，郑重地说道，“以后保护姐姐。”
盛兮颜笑了：“好。”
镇北王府从演武场到教习师傅，什么都有，骄阳想学什么都行。
她把书案上的那张帖子收好，现在是用不上了，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小书房。
骄阳把弯刀抱在手里，一手牵着盛兮颜，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嘴角高高翘了起来，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雀在扑腾。
“姐姐，我们玩翻花绳好不好？”
盛兮颜愉快地答应了。
有楚元辰在查，她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不再去纠结，开开心心地和骄阳翻花绳玩。
等到了晚间，刘氏让琥珀过来问她要不要去江家，盛兮颜直接回拒。
盛兴安回府后知道了这件事，实在也有些哭笑不得，只让刘氏按着京城里不怎么往来的人家的规矩，包了二十两银子。
盛兴安看得透彻，楚元辰显然对江家并不在意，他们也就不需要因为楚元辰给江家面子。
刘氏放心了，赶紧吩咐人当晚就把银子给送过去，就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和盛兴安闲话着一些琐事，盛兴安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刘氏说到已经给镇北王府下了帖子，过几天就去量新房尺寸的时，盛兴安先是点了点头，再又放下了手上的茶盅，慢悠悠地说道：“颜姐儿的嫁妆就照你上次开好的嫁妆单子来操办……”
刘氏的心里咯噔一下，盛兴安继续道：“再添上一万两银子给她压箱。”
一、一万两！
刘氏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怎么又要添一万两啊。
她强颜欢笑地说道：“老爷，这……”
“我想过了，颜姐儿的嫁妆还是不能太薄，但再加的话，时间也不及，给她些银子傍身也好。”盛兴安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颜姐儿嫁的可是镇北王府，到底是高嫁了。”
刘氏想劝他打消主意：“可是，静乐郡主递上去的折子，皇上还没批呢，说不定……说不定楚世子袭不了爵。”
这话说的，连刘氏自己都不相信。
楚元辰是嫡长子，又是世子，管着北疆这么多年，又是军功赫赫，连外头的百姓都不相信他会袭不了爵。
不过，刘氏现在只想劝盛兴安打消主意，好歹能保住那一万两，只得亏心地说道：“镇北王府还有一个二公子，皇上指不定会让二公子袭爵呢。”
“那才正好呢！”
盛兴安一拍大腿，眼中野心勃勃。
要是皇帝真得不把爵位给楚元辰，反倒是件好事，他们盛家指不定就能靠着颜姐儿一飞冲天了。
刘氏欲哭无泪，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好在哪里，再接再励地还想劝：“老爷，咱们府里的现银也不多，您看二丫头和三丫头也都快及笄了，还需要给她们置办……”
盛兴安正兴奋着，闻言不快地说道：“我说了加一万两就加一万两，啰嗦什么。她们能不能定到好亲事，靠的是颜姐儿。瑛哥儿和婉姐儿也是。”
盛瑛和盛兮婉是刘氏的亲生儿女。
提到他们俩，刘氏不敢再说什么了，的确，自打盛兮颜定下镇北王府后，来盛家给其他几个孩子提亲的人家，门第陡然拔高了不止一层，更有不少是勋贵，而且还是有实权的勋贵，不是永宁侯府这等能比的。
刘氏讷讷地应了句“是”。
盛兴安还想再多提点几句，有丫鬟在帘子外头禀说：“老爷，宫里来了位厉公公。”
盛兴安神情一凛：“是来传旨的？”
丫鬟禀道，“是皇上口喻。”
盛兴安赶紧理了理衣裳，匆匆赶到了前院。
厉公公正等着正堂，见到盛兴安后，直截了当地传了皇帝的口谕：明日起重开早朝。
皇帝已经罢朝半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来，所有的朝政都移交给了司礼监，一切井然有序。对朝臣们来说，除了最初几天慌乱过外，发现奏折的批复速度比从前更快，做事也更加顺当后，就都安分了。
就盛兴安也很久没有去想，皇帝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要不是昭王的人私底下又来找过他，他连朝上还有皇帝都快要忘了。
盛兴安郑重地领了口谕，这一夜不止是盛兴安，京城的各府都得到了皇帝的口谕，也都知道要重开早朝了。
本来他们都快习惯辰时过半去衙门当差，如今又要变成天还没亮就出门，不少人接过口喻时，都是面上恭恭敬敬，一脸欢喜，厉公公一走就开始唉声叹气。
很久没有早起的朝臣们终于又在天黑沉沉地时候出了府。
金銮殿上，净鞭声后，皇帝驾到，众臣山呼万岁。
所有人都在偷偷摸摸地察言观色。
萧朔把整个内宫都把得很牢，从宫里头没有半个字透出来，这么久了，他们其实都不知道皇帝到底病得如何。
如今再见圣颜，见皇帝果然神情憔悴，众人都觉得不太好。
这都调养半个多月了还没好，皇帝是该病得有多重啊，更有些心思浮动的人，暗暗看向了队列中的昭王。
盛兴安眼观鼻鼻观心，束手而立。
皇帝道了声“众卿平身”后，清了清嗓子说道：“朕前些日子身子不太爽利，罢朝了数日，幸得有诸位爱卿，朝上才无大乱……”
他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停顿了几息，这才又道：“朕前阵子收到静乐郡主的折子，为镇北王府的世子请封袭爵。”
静乐郡主为长子上了请封折子，整个京城早就都知道了，这本来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镇北王府除了楚元辰，又有谁能有资格来继承这爵位？
偏偏皇帝迟迟没有批复。
就算皇帝病重，批一道折子又能费什么事，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段日子的政务早就都交由司礼监在处置了，皇帝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告诉一声萧朔就够了，压根儿不需要他自己费神。
然而折子递上去这么久，依然无声无息，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就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皇帝到底想不想让镇北王世子袭爵？
现在听皇帝终于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都不由迸气凝神。
皇帝唤道：“镇北王世子。”
“臣在。”楚元辰走出了一步。
皇帝坐在髹金雕龙的宝座上，俯视着底下众臣，沉声道：“镇北王世子，静乐郡主为你请封，继承藩地，为镇北王，你觉得如何？”
楚元辰笑了笑，傲气十足地说道：“臣以为，实至名归。”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神色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就如同九天之上的苍鹰，绝不受任何束缚和压制。
他不似旁人会避开皇帝的注视，而是直视着皇帝，目光有如名剑脱鞘，锐利而又冷冽。
皇帝有过一瞬间的避让和退缩，随后才佯装清了清嗓子，说道：“不过，朕的手上还有一道请封折子，是四年前，你的祖父镇北王楚慎递上来了。”
四年前！
一听到这是四年前楚慎递上的折子，满朝一片哗然。
四年前，楚慎还是镇北王，他还没有战死。
皇帝微微一叹，为难地说道：“这道折子已经在朕的手上保留了四年，这次静乐郡主递上请封折子后，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朕若是照着静乐郡主的意思让阿辰你来袭爵，岂不是会令镇北王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这意思，难道说楚慎不想让楚元辰继承爵位？！这不太可能吧，楚元辰可是楚慎亲手教养出来的孙子，又样样出色。
皇帝问道：“镇北王世子，这道折子，你可知道？”
楚元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渞：“臣不知。”
他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不知皇上您是从哪儿得到的这道折子？”
“是四年前，你祖父亲手呈上的。”皇帝目光怀念，跟着道，“朕……”
“皇上。”楚元辰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可是，四年前，祖父他一直在北疆，从未踏足过京城半步。”
他适可而止，含笑不语，那神态仿佛是在说：祖父四年前并未来过京城，又怎会亲手呈上折子。
皇帝：“……”
他虎目一眯，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仿若有火花四溅。
皇帝清了清嗓子，说道：“这道折子是四年前，你祖父专程让人从北疆带来京城，转交给朕的。”
“里头是不是你祖父的笔迹，你一看就知。”皇帝仿佛在看一个无礼取闹的孩子，淡淡地说道，“众位爱卿中应该也有不少识得楚慎字迹的，你们也可以一同辨辨真伪。”
连“辨真伪”这话都说出来了，可想而知，镇北王的这道折子肯定不同寻常。
皇帝使个眼色，宋远就把一道折子呈到了他的手中。
皇帝拿着折子，说道：“这是当年镇北王楚慎给朕的折子，折子上书，请朕夺去楚元辰的世子位，并请封楚元逸为世子，折子上还说，楚慎自己倘若有万一，则请封楚元逸为镇北王，袭藩王爵。”
皇帝示意把折子传到林首辅的手上，他看着楚元辰说道：“镇北王世子，这四年来，你掌管北疆，抵御北燕，于大荣有大功，朕本来很是迟疑，论功，阿辰，你应当袭爵，可是……你祖父的遗言，朕也不能罔顾，朕，哎，也十分为难。”
镇北王楚慎的笔迹在朝上有不少人是认得的的，林首辅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暗暗点头后，又传给了下一位。
折子很快在内阁几人中传了一遍后，林首辅上前道：“皇上，这折子上确实是镇北王的笔迹，镇北王的确有意把爵位传给楚元逸。”
这话一说出来，没有看过折子的其他人简直快傻眼睛。
勋贵人家，但凡嫡长子没有残疾，就算再平庸，爵位也是给嫡长子的。别说是勋贵了，就连普通富户，甚至平民百姓也没有越过长子把家产传给幼子的道理。
立嫡以长，才是治国安家的本份。更何况，楚元辰于大荣有开疆辟土之功。
“皇上。”林首辅想了想，拱手道，“这道折子是四年前递上来的，已经时隔四年了。楚世子未有过错，不应当被夺爵位。”
林首辅其实也有点想不明白，照理说，镇北王府就这兄弟二人，镇北王理应希望他们兄弟和睦才是，偏要弄个废长立幼，岂不是要让他们兄弟阋墙？
这实在不合常理，他都要忍不住去怀疑是不是有人仿了楚慎的笔迹，故意行挑拨之事。
“皇上，楚世子于国有功，又在北疆镇守多年，没有镇北王之名，早已揽了镇北王之实。”林首辅道，“二公子年纪又小，如今爵位再易，实在不妥当。”
他只差没有直说楚元逸就算袭了爵，北疆又怎么可能服他。
众人也是纷纷应是。
这就跟皇位一样，太子在位几十年，马上要登基了，突然出来一份遗诏说是皇帝传位给了幼子，太子能服？太子手底下的那些人能服？不反了才怪呢！
只要楚元辰不退，楚元逸是绝不可能成功的拿过兵权，这一点，怕是连圣旨都左右不了。
所以，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不止是林首辅，这个念头也同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能在官场沉浮中，步步高升，站在如今这个位置的，没一个是蠢人，他们不由想起楚元辰刚刚回来的那日，在街上的那场君臣对决。
一时间，金銮殿上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楚元辰的身上，大部分人保持沉默，仅做壁上观。
“林首辅说得是。”皇帝微微颌首，一副为难的样子，“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楚慎的这份折子，朕才迟迟未拿出来。静乐郡主初上折子的时候，朕原本也打算就让老王爷的这道折子留在朕的手里从此不见天日便是……”
林首辅默默点头。
皇帝话锋一转，又说道：“可是，众位爱卿可有想过，为什么楚慎是在四年前上的这道折子，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他声音低沉：“四年前，北燕迫境，来势汹汹，楚慎抵挡都还来不及，却还要费时写了这样一道折子，特意让人送到朕的手里。”
“皇上。”楚元辰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帝装模作样了一番后，索性顺着他的话问道，“敢问皇上，这道折子，是谁呈给您的。”
“江爱卿。”皇帝唤了一声。
江庭从众臣中出列，向皇帝躬身行礼。
江庭的脚已经彻底落了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金銮殿上，显然是得了皇帝的特旨。
不但是江庭，就连楚元逸也在朝上，就站在江庭身边，要不是皇帝唤了，还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父子也在。
“皇上。”江庭躬身道，“岳父……”
他似乎本来想说岳父，又想起自己已经被镇北王府扫地出门，话在嘴里别扭地转了个弯，说道：“折子是四年前，老王爷让臣呈给皇上的。”
江庭一脸痛心地看着楚元辰，说道：“当时是老王爷派心腹把这道折子送到臣手上，托臣转交给皇上。”
“阿辰。”江庭一脸悲痛地看着楚元辰，“因为你祖父骂了你几句，你就引了北燕人进关，你祖父得知真相后，虽对你失望至极，也不忍要了你的命，只能匆匆让人送了这道折子回来。”
江庭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王爷想要挽回过错，而臣实在太过私心，所以只是把折子呈给了皇上，却瞒下了楚元辰勾结北燕之事，求皇上怪罪。”
他把头抵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匍匐在地，眼泪直流，一副为了儿子百般打算的慈父模样。
“哎。江爱卿，朕知你心，你起来吧。”
“父亲。”楚元辰的脸上并无惊慌或者不安，他依然噙着那漫不经心的笑，说道，“您可是在供诉我勾结北燕，意图谋反？”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您可知，依大荣律，我若谋反，您身为父亲亦是九族同罪？”
大荣律，凡十恶不赦之罪，祸及九族。
江庭依然匍匐在地，他的脸色变了变，痛哭着说道：“皇上，楚元辰履教不改，臣只当无此子，臣愿与其断亲。”
断亲两字一出，满朝皆惊，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断亲那是指的血脉亲情全断，从此形同陌路，再无亲缘。
这是大荣朝百年前的仁宗所立，当年仁宗元后之父涉嫌媒逆，按律元后也会被牵扯其中，但是仁宗与元后感情甚笃，就力排众议，让元后与其父断亲。
断亲后，再无父子。
父之罪不涉其子，子之罪不涉其父。

第67章
大荣以孝治国，虽说仁宗立了“断亲”，但断亲只有父可提，子绝不可提。
而且为了避免有人故意利用来断亲来逃脱十恶不赦的灭九罪之族，更是对断亲的要求极为严苛，需由父向官府告子，提出断亲。
江庭紧张地看着皇帝。
他已经担惊受怕四年了，这些年来，他一心只想着和镇北王府划清界线，如今就算与静乐和离，楚元辰依然是他的儿子，一旦楚元辰脑子发热非要去谋反，他同样会受到牵连。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想了又想，才想到了断亲。
然而断亲并不是他想断就能断的，要是他凭白无故地去官府说和楚元辰断亲，旁人会怎么看他？他以后在朝上还如何立足。
而如今，时机才是正好。
“求皇上恩准。”江庭抬袖拂面，跪泣道，“臣教子无方，实在无颜再面对圣上，只求与子断亲。”
皇帝同情地说道：“江爱卿，朕知你意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十分为难地说道：“阿辰，你意下如何呢？”
皇帝依然称呼着楚元辰的名字，透着一种亲昵。
楚元辰收敛起笑容，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目光直视江庭，确认道：“父亲，您真要与我断亲？”
“阿辰，为父……”
楚元辰不想听他啰嗦，打断了，直接道：“是或不是。”
江庭噎了一下，他似是欲言又止。
楚元辰轻笑一声，说道：“看来父亲是并无此意了，那就罢……”
“不。”江庭不再装模作样，生怕他真会不同意，赶紧道，“为父要与你断亲。”
他脸上的迫切表露无疑，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楚元辰划清干系。
楚元辰向着皇帝行礼，淡淡道：“皇上，为臣答应。”
“你们父子二人走如今这般地步，实在是……哎。”皇帝轻叹了一声，说道，“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此意……”
“皇上明鉴，臣并无此意，只是身为人子，不可违逆父亲而已。”楚元辰说得轻飘飘。
“是臣！是臣！”江庭生怕错过了机会，赶紧道，“这都是臣的意思，是臣想要与楚元辰断亲。”
皇帝：“……”
皇帝也不想再问了，直接道：“既如此，朕就允了你们二人断亲，从此再无血脉亲情，不再为父子，彼此皆为陌路。”
金銮殿上的众人已经惊得目瞪口呆，也有人觉得不妥，可皇帝已经发声，父子二人也都无异议，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皇帝使了个眼色，宋远连忙吩咐内侍去准备了笔墨，并拟了断亲书，一式两份。
宋远拿着断亲书走了下去，“江大人，楚世子，二位请看，若无异议，就请在此处签字画押。”
江庭接过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在看到断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从此断绝父子亲缘……”，手也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他原本是打算再说几句场面话，来显得自己也是迫不得己，再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楚元辰的身上。可是在面对楚元辰这早已看到一切的目光，他实在是生怕一不小心，楚元辰又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赶紧签字画押。
随后就是楚元辰。
江庭忐忑地看着楚元辰签完了断亲书，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不用担心再被牵连了，这四年来时时刻刻的梦魇也终于要结束。
江庭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只需要等到逸哥儿继承爵位就好了。
皇帝忌的从来都只是北疆的藩地和兵权，只要逸哥儿主动交出兵权并表示愿意留京，皇帝允诺过，爵位不会收回，逸哥儿会是镇北王。而到时候，他也能跟静乐重归于好。
想到静乐的明艳夺目的容貌，他的心口一片火热。
他思绪飞得太远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投在他身上的诸多视线都充满了鄙夷。
“皇上。”楚元辰把签完的断亲书由宋远呈给了皇帝，含笑道，“既是您主持的断亲，也请您在上头签字吧。”
皇帝冷眼看着他，实在有些看不懂他的心思，更看不出他还有任何可以翻盘的机会。
皇帝只当他在虚张声势，此事走到这一步，谁也不可能再回头。
皇帝神情一凛，吩咐道：“宋远。”
宋远立刻把断亲书和沾满了墨汁的狼毫笔拿了过去，由皇帝在断亲书上签了字。
金銮殿中，朝臣们几乎全都傻了眼。
好好的早朝真是一波三折，先是冒出来一封四年前的折子，又变成了镇北王世子要与其父断亲，尤其还是由皇帝亲自主持断亲，甚至皇帝还在断亲书上签了字，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到底是在玩哪一出啊？
众人面面相觑。
“江爱卿。你们父子二人既已断亲，现在你可以实话实说了。”皇帝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方才控诉楚世子与北燕勾结，可有此事？”
江庭把断亲书收好后，他定了定神，说道，“确有此事，否则王爷又何必要越过阿辰，把爵位传给阿逸呢。”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此事事关重大，那可有证据？”林首辅问道。
江庭摇了摇头，叹道：“没有。”
江庭说道：“当时只是王爷命心腹前来传话，出他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知道。”他故作叹息道，“老王爷心疼爱孙，不愿意让他牵扯到这等谋逆大罪，又岂会留下证据。”
林首辅：“……”
要这么说，似乎也没有半点问题。
江庭向着皇帝作揖道：“皇上，臣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
“朕明白。”皇帝抬手示意他免礼，说道，“此事并无证据，江爱卿无需再多言。”
皇帝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继续道：“但是朕觉得，还是应当尊重镇北王的遗命，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这话说得着实漂亮。
就算皇帝面上是说不追究勾结北燕的事，可由亲生父亲控告，再由老王爷的折子为证据，就算证据不足，放在旁人眼里，也确实是楚元辰犯下了此等大罪，也就是皇帝仁慈才不再追究。
身上疑点未明，又有老王爷的折子请封，那担不起镇北王这个爵位也就理所当然了。
只不过，说是楚元辰勾结北燕，大部分人都有些将信将疑，偏偏这折子又确实是老王爷的笔迹。
四下皆默。
皇帝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向着楚元辰问道：“阿辰，你可有异议？”
“有。”楚元辰施施然地说道，”恕臣直言，您手上的这道请封折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皇帝：“……”
皇帝的面孔一板，说道：“镇北王世子，难道是朕想要陷害你不成？”
楚元辰笑而不语，那样子仿佛在说：皇上你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有些恼羞成怒，“这折子方才林首辅他们都已经瞧过了，是不是楚慎的笔迹一清二楚。”
林首辅连忙道：“楚世子，这确实是老王爷的笔迹。”
他见过老王爷从前的折子，是认得他的笔迹的。
楚元辰又道：“是真是假，这话谁都说了不算，祖父每年都有数本折子送到京城，不如拿来，让大家一同辨辨，您看如何。”
这话并非无理取闹，皇帝思虑再三应了。
皇帝想要的是实锤，这件事上但凡存在一丝半点的疑点，都会惹得野史胡乱编扯。
他立刻传令下去。
此时所有人也无心再奏报什么了，全都等着。
直到萧朔走进了殿中，他一袭红色的麒麟袍，嘴角仿佛噙着似有若无的温和笑意，步履间气度逼人。
他一出现，金銮殿上顿时更静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迸住了呼吸，低下头，等着他从他们身旁走过。
萧朔的手上拿着几本折子，他缓步走到殿中，行过礼后，温言道：“皇上，臣把镇北王楚慎的折子拿来了。”他在皇帝面前从来都是自称为臣，而不是似别的宦臣会口称奴婢。
萧朔一共拿了五份折子，分别是在楚慎去世前的五年里，每年一份，全都是请安折子。
所有的折子在批红后，都会留在司礼监。
皇帝道：“那就由阿辰和内阁一同来辨认了吧。”
楚元辰应声，宋远把折子都给了他，楚元辰翻开了楚慎请封楚元逸为镇北王的折子，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众人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面面相觑。
林首辅拿过几本折子，内阁在一起一一比对，他们把几本折子一一翻开，对照着上面的字迹，尤其是字形和一撇一捺的力度，时不时地相互点头。
皇帝会在高处，把一切尽揽眼底，露出了一抹笑容。
终于首辅翻开了最后一本，瞳孔微缩。
“这是……”
林首辅的手有些颤抖。
他赶忙又拿过那道请封折子，对照着看了好几遍，又把二者一同交给了其他人。
皇帝微微皱眉，有些不太明白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楚元辰气定神闲的等着。
林首辅仔细比照了好一会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看，终于他从折子中抬起了头，回禀道：“皇上，这道请封折子，和镇北王折子上的字迹并不相同。”
“怎么可能！”皇帝难以相信地脱口而出。
他似是发现自己有些太急了，又放平了声调道：“方才你们都说，这折子上的字迹就是楚慎的，如今怎么就又不同了呢？”
其他人也是，所有的目光全都投诸到了林首辅的身上。
林首辅定了定神，说道：“皇上，这是绍安十四年，镇北王楚慎上的请安折子。”
今年是绍安十八年，也就是四年前。
林首辅拿着那道折子说道，“镇北王在折子上书，他的右臂骨折，故而用左手写字，字迹拙劣，望皇上您恕罪。”
皇帝：“……”
林首辅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又道：“从日期来看，正好是这道请封折子的前十天。”
林首辅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
这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能听得懂。
在这道请封折子前十天，楚慎的右臂骨折了，但是十天后，他却用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笔迹写了这道给楚元逸请封的折子。
这两道折子必有一道是假的。
话虽这么说，可谁也不傻啊，四年前的请安折子有什么必要弄假？这么一来，显而易见……
四年前，楚元逸也才八岁，又面临北燕犯境，来势汹汹，镇北王除非是疯了，才会舍了优秀的长孙，把爵位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林首辅抬袖擦了擦额头，几不可察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觉得这道请封折子不太对，果然。
林首辅察言观色，见皇帝的脸色明显暗沉了下来，心中也就有数了。
不止是林首辅，金銮殿上不少人都不免起了心思，他们都意识到，今天这个局，应当是皇帝亲手布下的，而目的十分明确，为的想必就是是削藩，也难怪非要让十二岁的楚元逸来继承爵位，楚元逸除了姓楚，他在北疆军中哪有一丝半点的威望，到时候，皇帝大可以再慢慢在北疆安插人手，步步蚕食。
而再看楚元辰，显然也是个明白人。
自从回京后与皇帝的那一出对峙就看得出来，他是绝对不会相让的。
楚元辰有兵权有藩地，皇帝却是天命之子大荣之君，这两人若真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大荣怕是会陷入到一场腥风血雨中。
“皇上。”楚元辰说道，“您说这折子是真是假？”
他淡淡一笑，继续道：“薛重之和魏景言两位王爷已去，如今大荣朝可只剩下我镇北王府了，这爵位承袭是大事，皇上可要三思。”
林首辅暗暗点头，是啊，薛，魏两位藩王已死，大荣真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等等！
林首辅神情一顿，是的！两位藩王已去，藩地和兵权也顺理成章地早已收归朝廷……这一刻，他心底深处不禁涌起一股寒意，像是有刺骨寒风在涌上心头，让他整个人都拔凉拔凉的。
楚元辰扶灵回京……
皇帝当场吐血……
两位藩王的先后家破人亡……
林首辅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再往下想了。
皇帝沉默着，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首辅手上的折子，恨不得拿过来直接撕得粉碎。
他拼命想着该怎么来挽回这个局面，完全没有留意到底下的朝臣们，已是神态各异，或是震惊或是不以为然，更有几道目光透着深深的厌憎。
萧朔如今就站在皇帝身边，视线一扫，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先帝和皇帝的面子功夫做得都极好，世人都只知皇帝对藩王器重和信任，镇北王府但凡稍有异动，在天下人而言藩王就是忘恩负义，谋逆叛乱之辈。
而如今，他们偏要硬生生地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纱，让所有丑恶的心态昭然若揭！
对不起天下人的是皇帝，而不是藩王！
萧朔在与楚元辰目光相交的那一瞬间，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荣朝历年的折子全都在萧朔的手里，萧朔想让它是真，它便是真，想让它是假，它就是假！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微微一叹，说道：“林首辅。这道请封折子与前几封的字迹可是相同。”
“字迹确实相似。”
林首辅不敢用相同，只用了一个“相似”。
他已经快是致仕的年纪了，不想再卷入到朝堂风波中，可是，镇北王府与国有功，与民有恩，实在不应该因为皇帝猜忌而不得好死。
林首辅定了定神，接着道：“皇帝，就是这笔迹，若是有心人想要一仿，也并非不可能。”
他们也只能看出字迹相似。
皇帝强硬地说道：“那也许这道折子是镇北王的手臂摔断前写的。”
这说得倒也有可能，只是太过生硬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非要赖着这道折子来废长立幼了。
皇帝直接向着楚元辰说道：“镇北王世子，你说呢？”
“若是你仍觉得不妥，朕可令锦衣卫好好查查。”
皇帝的态度强硬了不少，今日他是打定了主意，必须了结了这件事。
皇帝的意思十分明确，若是楚元辰非说这折子是假的，那他就叫锦衣卫来查了，这一查不但要查折子“真假”，还要查查楚元辰到底有有没有“通敌叛国”。
楚元辰不答，只笑道：“若是皇上想把爵位给楚元逸，我并无二话。”
皇帝怔了怔，他本来以为楚元辰不会轻易退让，没想到，楚元辰竟然松口了？！
莫不是因为自己的那席话让他乱了分寸？
不管如何，这对皇帝而言绝对是件事，皇帝毫不迟疑地直接道：“既然阿辰你也这么说了。楚元逸听旨。”
眼见皇帝是真要把镇北王的爵位给楚元逸，众人赶紧纷纷道“不可”，楚元辰在世子之位上这么多年，他会甘心相让？
看楚元辰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可想而知，但凡皇帝敢下这个旨，楚元辰必然会反击。
首辅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道：“皇上，舍长立幼，乃是乱家乱国之本。”
皇帝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首辅不必再说，朕心意已决。”
“皇上！”
林首辅跪了下来，想要再求皇帝改变主意，一时间，也有一些大臣跟着跪倒在地，金銮殿上，跪下了近四成人。
皇帝有种被逼迫的不快，心里只觉得恼，正想说上几硬话，就在这时，伴随着殿外的一句“八百里加急”，有禁军侍卫禀道：“皇上，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八百里加急！
众臣一惊，一般也只有在十万火急之时，才用得了八百里加急。
而且这还是军报！
如今大荣四境都已平定，怎么还会突然有八百里加急？
皇帝沉下脸来，心中忐忑，说了一句：“宣！”
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将脚步匆匆地进了金銮殿，他单膝跪下，急促地抱拳道：“皇上，弥国犯境，江陇卫难敌，指挥使派未将恳请皇上调兵支援。”
他一身皮甲，气喘吁吁，在这十一月的寒秋中，他的身上依然汗水淋漓，凌乱的发丝粘在额头上，眼底黑了一大圈，整个人因为日夜兼程而疲惫不堪。
弥国？！
臣子们难掩惊容，弥国是大荣边境的一个小国，他不似北燕般贪得无厌，履履犯境，也偶尔会入境抢掠一番。
虽是小国，可弥国举国皆兵，凶悍远胜于北燕。
“弥国怎会突然犯境？”
皇帝沉声问道。弥国的老王去世后，各部族为了争这个新王位闹得不可开交，也因而数年都没有扩张的趋势。皇帝几乎已经完全忘了大荣还有这么一个心头大患。
小将维持着单膝跪倒的动作，抱拳禀道：“皇上，弥国新王在数月前平定了弥国，收服了各部族。”
皇帝问道：“新王是谁？”
小将直摇头道：“末将不知。”
弥国与江陇卫接壤，江陇卫指挥使一向都颇为关注弥国动向，可却完全不知道那个弥国新王是谁，他就好像突然出现的天降神兵，以雷霆之势把弥国的各部族全都打服了，收拢。
皇帝的双手死死地握住宝座的扶手，脸色变得铁青，朝上众人也是又惊又惧。
北燕才刚平，又来了一个弥国，而且还是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大荣该如何是好？
皇帝顺了顺气，尽可能镇定地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小将连忙禀道：“弥国立了新王后，就开始集结兵力，步步推进，如今还在关外，兵力足有三万之多，指挥使怕抵挡不了。”
卫所的常驻兵力是五千六百人，江陇卫因为与弥国接壤，被特旨允许扩充到一万，既便如此，也是敌多我寡。
皇帝略微松了一口气，这也就意味着，弥国还有打进来。
不过，弥国一向穷凶极恶，其凶悍不下北燕，又与北燕接壤，要不是举国人口太少，怕是早就把北燕吞下去了。
江陇卫距离北疆最近，从北疆直接调兵最为妥当。
北疆……
一想到北疆，再看站在殿中的楚元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皇帝的心口涌了出来。
楚元辰对上皇帝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微微一笑：“皇上，您既然已经属意楚元逸袭爵，身为镇北王自然是得领兵的，正好，让他去吧，免得皇上您说我忌惮弟弟，不愿放手。”
皇帝：“……”
皇帝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似是被人紧紧掐着喉咙，脸上涨得通红。
前一刻，他还在一力想让楚元逸继承爵位，这一刻，他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第68章
林首辅忍不住看向了楚元辰，就见他从容不迫地站着，唇边还含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林首辅想到，今日在金銮殿上，还从未见楚元辰有过惊慌失措，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一样的面不改色。
皇帝忍了又忍，缓声道：“阿辰，你弟弟年纪还小，陡然领兵恐怕……”
“臣记得臣第一次领兵时，也就十一岁吧。”楚元辰笑得毫无顾虑，“皇上您既然都已经让臣交出这个爵位了，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臣就不费这个神，安安心心地留在京城里等着娶媳妇好了。”
“不过呢。皇上。臣素来听闻弥国凶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只望……”他看了一眼已经脸色煞白的楚元逸，含笑道，“二弟能活着回来。”
他这一副漫不经心地态度，好像真得已经把北疆的兵权和爵位让给了楚元逸。
这是皇帝所苦心谋划的结果，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儿喜色。
楚元逸也是一样，他两股战战，手脚都在发抖。
上战场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的骑射这么糟糕，一旦上了战场，他会死的！他不想像楚家的先辈们那样战死在沙场上，死无全尸，他不愿意！
他才十二岁，为什么非要他死？！
明明都说好了，他只是担了这个爵位，然后把藩地和兵权交还给皇帝就行，他还可以继续留在京城，日后当一个闲散王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这样一来，爹和娘也能和好，大哥以后也不用上战场拼命，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
这是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可为什么会成了这样？楚元逸的脑子里一团乱，有点理不清了。
“元逸……”皇帝开口了，“你……”
皇帝本来是想说，让楚元逸就担个名，他再另派人去接管北疆兵权，领兵抗击弥国。
皇帝思来想去，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就算北疆军可能不服他派去的人，毕竟还有楚元逸在，楚元逸也是姓楚的。
本来皇帝是打算步步分化北疆，就如同当年分化岭南军和平梁一样，花个三五年的工夫，慢慢把兵权收归。
如今也是没办法了！
然而，皇帝的话才一出口，楚元逸想都不想地立刻拒绝道：“皇上，臣、臣不想袭爵……大哥能文擅武，守得北疆这么多年，才配为镇北王，臣不配。”他声音还有些微颤。
假若换作一盏茶前，楚元逸这么说，旁人兴许还会感叹一句：兄弟情深，不为利益所动摇。至于现在，楚元逸的畏战和怯战也实在太过明显了，想装眼瞎没看到都不行。
楚元逸就是怕了。
这么多年来，北疆是楚元辰守着的，打得北燕不敢犯境。
北燕是楚元辰打下来的，为了大荣开疆辟土。
临了，要让一个懦弱无用的楚元逸来继承爵位，自己从此只能当个闲暇散人，这种事哪怕是落在谁的身上，怕是也要气死了，尤其是现在，弥国犯境了，楚元逸自己不敢领兵，又要把大哥推上战场，这人怎么就这么自私呢。
楚元逸怕死，就要他大哥去死吗？
想要爵位，行！
历朝历代都会有野心勃勃之人，就连逼宫篡位的也不少，可人家至少自己当得起来啊，也没见谁在篡位时躲起来，篡完了再去捡这个便宜的。
众人暗暗摇头，从前他们对这位二公子并不熟悉，如今看来，简直就是堕了镇北王府的威名！
楚元逸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些不屑的目光，就算是留意到，他此时也顾不上了，语无伦次地说道：“皇上，能担得起镇北王爵位的只有大哥，求皇上立大哥为镇北王！”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太清楚楚元逸是个扶不起来的，就是这样才最好，楚元逸当了镇北王，他才能收回藩地。没想到楚元逸不但扶不起来，还是个胆小懦弱，蠢笨至极的。
呵。楚元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皇帝听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在嘲笑自己。
让皇帝觉得自己的步步算计，在他的面前，都只是一些小把戏，他根本看不上眼。
弥国来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了。
皇帝甚至忍不住去怀疑，这一切其实都是楚元辰一手布得局。
可是，这怎么可能？
就算楚元辰能够猜出自己的心意，难道他还能去左右弥国吗？
周围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压抑至极。
弥国凶悍，单靠江陇卫肯定守不住，要是从周边的其他卫所调兵，卫所常驻兵力有限，就算调十个卫所过去，怕是也难挡。
除非直接调集禁军。
可粮草重辎，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够调配好的，尤其行军路线实在太长，后面的粮草兵马的补给，都是个大问题，只怕禁军还没出京，弥国就已经破境南下了。
唯有从北疆调兵才能一守。
谁都知道，北疆军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又都是在战场上征战厮杀多年的精兵悍将，绝非那等纸上谈兵之辈。
只有北疆军才守得住大荣。
否则江陇卫一旦失守，弥国大军南下，京城岂不是危矣？皇帝的心里有了一种难言的恐慌。
从前大荣时有外患，这才会有藩王镇守，以保大荣平安，如今边境都已平定，怎么又突然出来一个弥国？！
皇帝死死地抓住宝座的扶手，脸色阴沉。
林首辅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皇帝事到如今也唯有退让这一条路。
要是在发现折子上的笔迹不对，皇帝就及时收手并退让，或许，还会有人会觉得皇帝也是受了蒙蔽，然而，直到现在才退让，皇帝这卸磨杀驴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萧朔的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道阴影，完美的掩住了他的神色。
“皇上。”萧朔态度温和，不紧不慢地说道，“楚二公子既然如此自谦，您也无需勉强了。”
他的这句话算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皇帝在心中暗暗点头：是的，是楚元逸自己推了爵位，并不是他改弦易辙。
“阿辰。”皇帝强咬着牙，勉强挤出笑容说道，“你弟弟既然担不起这爵位，那还是由你来袭爵吧。”
他无比痛苦的说出了这几个字。
这就意味着，他所有的谋划全都功亏一篑，而楚元辰从此能够名正言顺的手掌北疆。
再要削藩，怕是很难再找到机会。
楚元辰并不领情，含笑道：“皇帝您都说了，折子是祖父亲笔写的，祖父的遗命，臣不敢不从。”
皇帝：“……”
他这副气定神闲的冰冷让皇帝几乎难以与他对视。
皇帝只得耐下性子说道：“是朕没有考虑清楚……镇北王的爵位责任重大，为了北疆，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方才皇帝有多畅快，他现在的脸就有多痛。
他几乎都不敢去看底下的大臣们，偏偏如今，他还得求着楚元辰……这个认知让皇帝胸口闷痛。
“阿辰，这镇北王的爵位，只有你担得起。”皇帝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烦乱，放低了身段道，“是朕一时糊涂，没有考虑到北疆形势复杂。”
他这已经算是在给楚元辰赔不是了。
楚元辰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笑道：“那么皇上觉得这道折子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的那双锐利目光，轻易撕开了皇帝这副外强中干的表象，直视他内心深处。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镇北王右臂骨折自然是无法再用右手书写，这折子是有人伪造的。”
楚元辰并不罢休，咄咄逼人地又问道：“何人伪造？”
何人伪造？！
这实在太明显了，折子是皇帝拿出来的，又是江庭呈上来的。
那伪造的，不是皇帝就是江庭。
皇帝当然不可能认下这件事，他直接冲着江庭道：“江庭，你竟敢伪造镇北王的折子，欺瞒于朕，让朕险些误会了楚元辰，江庭，你该当何罪！”
江庭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到，这把火居然能够烧到他自己的身上。
他丝毫没有准备，神情慌乱地辩解道：“皇上。这折子是真的，真的是真的。这折子确实是老王爷让人交托给臣，让臣呈给皇上的，求皇上明鉴。”
“你还想骗朕！”
皇帝的胸口正有一股怒火得不到宣泄，直接就把手上的折子朝江庭掷了过去。
江庭不敢躲。折子重重地砸在了江庭的额头上，鲜血四溅。
“啊！”
见到血光，站在江庭身边楚元逸发出了一声惊呼，往后直缩，好不容易才维持着的斯文模样也随之一扫而光。
众人不禁暗暗摇头，才不过见了点血，楚元逸就慌成了这样，哪里可能领得了兵？！杀得了敌？！
若无楚元辰，弥国怕是真会打上京城了。
江庭顶着满头的鲜血，跪倒在地，彻骨的寒意让他整个人都拔凉拔凉的。
皇帝是怎么都不可能有错的，而现在却必须有人去承担这个过错，自己必然是要成了替罪羔羊。
江庭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全身发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是抛开了镇北王府这个累赘，莫名地却又踏入到另一个泥沼。
“皇上。”楚元辰直视着他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臣挺好奇的。当年北燕来势太急，实在不太寻常，到底是谁把北燕人引入北疆，皇上，您可要查一查？”
“不。不是我！”
江庭慌了神，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元辰，万万没有想到，楚元辰竟然这般逼迫，丝毫不念父子之情。
江庭忙不迭地否认道，“皇上，当时臣在京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件事绝不是臣做的！”
皇帝：“……”
楚元辰平静地说道：“当年，北燕与北疆已经平静了近一年，但是，他们的突然来袭，却是直接绕过了虎门关，出现在了金离城，若非如此，祖父又岂会不敌，惨死在北燕人的手里。”
楚元辰淡声道：“这件事，臣一直都不太明白，从前只当是北燕人狡猾，皇上今日所言，倒是让臣不由多想了几分。”
皇帝死死地盯着楚元辰，他意识到，楚元辰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而现在，明显又是楚元辰占据了主导。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浮现起嘲讽的笑意，说道：“正好北燕王子也在京城，皇上不如宣他过来问问，也好为臣解惑。”
“不可！”
皇帝脱口而出，他似乎是发现自己太急，又缓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北燕既已投降，愿意永为大荣属国，那么，就不该再因为一些猜忌大动干戈，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自觉说得冠冕堂皇，然而金銮殿上，很多人都静默不语。
当年北燕入关实在太急太快，急到连骁勇善战的镇北王都反应不过来，只带了千余人就直接迎战，以至死在北燕人的手里。
不少人在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涌起了一个念头：难道皇帝是为了削藩，竟然主动引了北燕人入关？！
皇帝压根儿没有留意到这些，他只想能够赶紧把这个话题翻过去。
当皇帝的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江庭打了个冷颤，全身发软。
“江庭。”皇帝盯着江庭道，“是不是当时，你勾结的北燕，然后再伪造了这封折子，是想着等到镇北王一死，就让朕扶持一个幼子袭爵，让北燕人能够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江庭，亏朕这般信你，你心思如此之重，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江庭面色惊恐。
伪造折子，他最多也就是牢狱之灾，谋逆叛国，那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了。
“皇上。臣不知道。”江庭慌乱道，“真得不关臣的事，这折子是臣伪造的……”
他慌乱之下，承认了折子是他伪造的。
江庭也顾不上那么多，他跪在地上，既然说了，就一股脑儿地承认道：“是臣有私心。臣素来与长子不亲近……”
楚元辰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江大人，我们已断亲了。”
江庭：“……”
楚元辰的一声“江大人”让江庭微微一怔，他只能改口道：“臣与楚元辰不亲近，才想让小儿子袭爵。这是臣的私心，但是臣绝对没有勾结北燕，望皇上明查。”
江庭已经不敢再去奢望什么富贵荣华，他现在只想保住性命。
认下伪造折子，总比认下谋逆要好。
楚元逸完全慌了手脚，他想为江庭求情，然而光是站在这里，面对皇帝的雷霆震怒，他就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他连求情都不敢。
萧朔的目光在底下扫一圈，又落到了楚元辰的身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心有默契，楚元辰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过犹不及。
让江庭把勾结北雁的罪名揽上，等于是让皇帝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把柄。实在不值。
如今只需要在所有人的心口埋下一颗种子就够了，他们可以等着种子慢慢发芽。
于是，楚元辰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江大人是一时的贪念作祟。因为江大人的一时贪念而差点引点北疆不稳，江大人以为这当如何？”
江庭脸色发白，他后悔了，他真得后悔了！
“江庭，你为了一己私利伪造折子在先，意图陷害镇北王世子在后，交由三司会审！”
皇帝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个禁军下前拿住了江庭，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手臂朝后扳。
江庭手无缚鸡之力，哪里反抗得了。
“不，不，皇上，臣知错，求您饶了臣吧。”
江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额上的鲜血流了一脸，梦魇中的情形好像变成了现实，就如有一头巨兽，在向他张牙舞爪。
他摆脱镇北王府后应该会过得更好的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皇上，皇上……阿辰，阿辰，救救我。”
“江大人，你在求我？”
楚元辰抬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桃花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江大人。”楚元辰故意在这三个字上落了重音，“我与江大人已经断了亲，从此形同陌路，这才不过多久，江大人已经忘了吗？”
断亲……
江庭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五官也有些扭曲。
断亲。
断了血脉亲缘，从此，再也不是父子。
子之罪，父不会被牵连，同样的，父之罪，也牵连不到子。
甚至就算是自己死了，楚元辰也无需为自己再守三年孝，所以，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来救自己了。
江庭明白了，楚元辰等的就是这个！
真正要断亲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是楚元辰！他走的每一步其实全都在楚元辰的谋划中！
江庭的嘴唇在发抖。
楚元辰含笑地望着他，说道：“江大人，一路走好。”
江庭完全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慌。
他与楚元辰并不亲近，楚元辰从小就在北疆，偶尔回京，通体与身俱来的矜贵和傲气，让他有些望而生怯。楚元辰不似楚元逸会与他亲近撒娇，与他总是不远不近，这个儿子的存在，时刻都在提醒他，他是个赘婿。
江庭全身瘫软，被禁军拖下了金銮殿，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楚元辰，今日起，就由你来袭镇北王的爵位。”
皇帝的一句话，终于为这件事划上了句号。
楚元辰从此袭藩王爵，为镇北王。
“臣领旨。”楚元辰一脸平静，就连语气也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也是。若不是皇帝故意为难，楚元辰袭爵本就理所当然！
皇帝顺了顺气，又道：“那么，镇北王，朕命你立刻回北疆，带兵支援江陇卫。”
“皇上。”楚元辰施施然地说道，“有一件事，臣一时疏忽忘记禀告了。”
皇帝的心情极糟，不耐地说道：“什么事？”
楚元辰目光毫无避让：“臣在打下北燕的时候，顺便也去了一趟弥国，把弥国也拿下了。臣想着，这对大荣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所以，就吩咐他们出来练练兵，也让皇上能一睹弥人勇士的风采。”
“皇上，您惊不惊喜？”
此言一出，顿时在金銮殿上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皇帝的心在不停地往下坠，用一种仿佛能够撕裂一切的目光瞪着楚元辰。
那个八百里加急前来求援的小将更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弥国纷乱了数年，在半年才有了新王一统各部族，难道说……
“楚元辰！”皇帝怒火中烧，眯着眼睛看向了底下的楚元辰。
他一下子全都想明白了。
江庭对楚元辰来说就是个软肋，因为江庭的存在，楚元辰的一举一动都会受限，若是江庭死了，他还得为他守孝三年。
现在断了亲，一切就不一样了。
楚元辰不但除了自己的软肋，还顺利继承了爵位，甚至逼得自己在朝堂之上颜面全无，今日过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怀疑自己是有意削藩。
他这是被楚元辰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楚元辰。”皇帝的眸中燃起了怒火，咬牙切齿道，“你让弥国逼境，是不是有意谋反？”
楚元辰气定神闲道：“皇上，弥国并未逼境，只是在练兵。”
皇帝：“……”
弥国人只是集结在边境，还未犯境，说是恐吓也好，练兵也罢，总说不到谋反上面。
楚元辰目光带笑，淡淡地接着道，“弥国那边，有镇北王府的人看着呢，出不了乱子，您不用担心。臣如今还在京城，等到臣回了北疆，自当会再好生管束。”
他云淡风清，偏偏话里的每一个字听在皇帝的耳中，全都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是的。楚元辰如今人就在京城，皇帝可以随便拿捏，但在北疆有三十万大军，更有弥国人正在边境待着。
一旦楚元辰有个三长两短，大荣挡不挡得住？
这样的威胁，不但皇帝听在耳中，也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然而他们却无法违心地斥责楚元辰是乱臣贼子，今日之事，谁都看得明白是皇帝在咄咄逼人，逼得楚元辰不得不走这一步。
皇帝胸口不住起伏。
他猛地站起来，说了一句“退朝”，拂袖而去。
众臣赶紧道：“臣等恭送皇上。”
皇帝走了，他们看着在殿中的楚元辰，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道喜。
楚元逸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楚元辰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哥，我错了……”
楚元辰斜睨了他一眼，哪怕不说一句话，这不凡的气势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后悔了，不应该和楚元辰赌气的。
楚元逸忙不迭说道：“大哥，我以后全都听你的。”
“楚元逸。”楚元辰轻笑着，意有所指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冒牌货？”

第69章
楚元辰此言一出，楚元逸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有了些许微妙变化。
他一脸无辜，不明所以地问道：“大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楚元辰盯着他，楚元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想要避开他的目光，结果楚元辰只是发出了淡淡的轻笑，然后转身走了，留下楚元逸站在殿中，眼神闪烁。
楚元辰走出金銮殿，迈步刚下台阶，就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叫住了他。
“王爷。”
楚元辰停下脚步，一个身形健硕的武将从后面匆匆上来，抱拳道：“王爷，末将时安，多年前曾在岭南王麾下三年，岭南王出事时，末将也在岭南军。王爷，您若得闲，末将想与您喝上一杯，您看如何？”
时安已有四十上下的年纪，是朝廷的正三品武勇将军。
“当然可以。”楚元辰笑着微微颌首。
大荣朝有不少的武将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岭南，在梁州，北疆拼杀过，积累了足够的军功后才一步步调到禁军。
这些武将如今还远没有到致仕的年纪，而且还大多执掌一军。
在金銮殿上，楚元辰表面上是拿到了爵位，但这其实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了今上的伪装，让他的真面目展露人前。
楚元辰知道，这朝堂上，应该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几位藩王的，惦记着他们的功绩，和为大荣流过的鲜血。
时安心潮起伏，难以自抑，他抬手道：“王爷，请。”
时安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能够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走到了如今这一步，那就唯有继续走下去。
有些事需要一步一步的做，急不得。
楚元辰含笑道：“张将军，请。”
朝臣们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他们大多心思有些复杂，有些纠结，更有些烦乱。
若说曾经，他们或许是真以为，皇帝对镇北王府如何器重，今天之事一出，也彻底打破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皇帝不但对镇北王府除之而后快，而且，楚元辰也绝非愚忠之人。
楚元辰的手上有着北疆军，还有如今的弥国，可想而知，要是楚元辰被逼到了极至，他必然要反。
逼宫谋反，这样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偏偏落在楚元辰的身上，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悲。
若非无路可走，以镇北王府的忠义，他又岂会走到这一步呢。
而他们也不知道如今还能做什么，是该去劝皇帝不要再逼迫楚元辰，还是应该要让皇帝尽早斩草除根？
十万弥国大军就在边境，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楚二公子。”
不知是谁的一声低呼，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纷纷看向了那个正独自从殿中走出来的单薄少年。
他低着头，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乍一看很是斯文知礼，可联想起他在殿中的所作所为，这斯文就成了懦弱可悲。
楚元逸头也不抬，慢慢地朝前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本来今天，他应该成为镇北王，和爹爹一起荣耀而归，回镇北王府，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楚元辰刚刚的那句话，心里忐忑难安。
他迟疑了很久，还是不敢回镇北王府，最后依然回了江家。
江老太太和江氏早就换上了她们最鲜艳的衣裳，眉开眼笑地等好消息。
一见到楚元逸回来，她们立刻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江老太太还不忘看一眼他身后，问道：“逸哥儿，你爹呢？”
“爹被抓走了。”楚元逸无精打采地说道。
“什么？！”江老太太大惊失色，脸上的喜色一扫而光，惊惧道，“怎么会被抓走的？你不是被皇上封为镇北王了吗，他们怎么还把你爹抓走？”
楚元辰其实看不懂朝上的这些玄机，他支支吾吾地说道：“皇上说爹伪造了祖父的折子，下令三司会审。我回来的时候听说，爹已经被关到了大理寺的牢里了。”
江老太太手脚发软，向后退了好几步，嘴唇也在颤抖：“关、关进牢里了？”
楚元逸点点头。
江老太太慌不迭道：“那你大哥呢？你大哥没给你爹求情吗？”
楚元逸咽了咽口水，回答道：“大哥不管他，也不理我……”
他的心里很不安，无意识地捏紧了腰间坠下的荷包。
江老太太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喊道：“这也太没良心了，怎么会有你大哥这种人，连亲爹都不管啊！”
她满心想着从今天起就能当上镇北王府的老太君了，让楚氏在她面前立规矩，谁能想到，老太君不但没当成，连儿子都被抓走了。
“不行。”江老太太气道，“我要去找你大哥，那可是他亲爹，他要是不管就是不孝，就算闹到衙门我也可以告他的。”
“可是。”楚元逸讷讷道，“爹已经和大哥断亲了。”
江老太太：“……”
既已断亲，就再无父子，楚元辰就算不管，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老太太狠狠地一跺脚，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了一脸：“怎么会有这等子事啊！我可怜的庭儿啊。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杀千刀的儿子哟！”
楚元逸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江氏慌乱地说道，“我们一定要救庭哥啊！他在牢里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饭，这天越来越冷了，肯定会冻着的，我们拿些银子通通门路，好歹进去看他一面吧。”
江老太太回过神来：“对！对！我们现在就去。”
她说着，匆匆回房去拿压箱底的银子，然后带着江氏就出门去了，还不忘叮嘱楚元逸在家把门关好，等她们回来。
只是，她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既没有权势，又没有门路，走关系也不是那么好走的，早出晚归了三天，才花了两百银子求了牢房的差衙，让她们得以进去探望了一下。
见到儿子满头满脸的鲜血，蜷缩在牢房里，江老太太的心都快要碎了。
江氏更是一口一个“庭哥”，哭得梨花带雨。
江氏的这副作态让江庭心里更加烦乱，自己已经落到这般地步，她除了哭，还会什么？！简直没有半点用。
“够了！”江庭不耐烦地打断了。
江氏不敢再哭，连忙用帕子拭着眼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着。
江老太太抹着眼泪问道：“庭儿啊，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不说是十拿九稳吗？！
“是楚元辰，”江庭咬牙道，“楚元辰为了断亲，和江家划清干系，故意害我！”
江老太太简直要疯了，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能这么做，你可是他亲爹啊，这简直就是丧良心啊！”
江庭的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现在只有靠逸哥儿了。”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止血，干涸的血糊了满脸都是，更显狰狞。
“娘，您听我说，逸哥儿是静乐一手带大的，这情份非同一般，只要逸哥儿去静乐那里求情，静乐一定会心软的。”江庭言之凿凿地说道，“娘，你让逸哥儿回去，叫他跪在静乐面前。”
“一次不肯就跪一天，一天不肯就跪三天。”
“娘，你一定要让逸哥儿回去。要不然等到楚元辰笼络住了静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老太太忙不迭地应好，她的脑子里如同团了一整团的乱麻，理都理不清。
两百两银子不能让她多看几面，没一会儿，就有差衙过来把她们打发了。
江氏扶着江老太太，双腿无力地出了牢房。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通红，寒风瑟瑟，带着一种深秋的凄凉。
两人跌跌撞撞地回了家，江老太太开口就是让楚元逸回镇北王府。
楚元逸这三天来也是心里没底，他本是个没有主见的，偏偏江老太太这次不管怎么劝，他都没有应，只说要等静乐来接他。
江老太太不舍得骂孙子，苦口婆心地劝道；“逸哥儿啊，你娘一向最疼你了，你要是不回去，岂不是所有的便宜都让你哥给占了吗。你哥已经是镇北王了，再让他唬住了你娘，你日后连家产都分不到，你哥就是个贪心的，这是故意要把你赶走吧。你赶紧回去，哄哄你娘。”
楚元逸还在摇头。
他怕，他怕楚元辰。
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怕呢，那日在金銮殿上，就连皇帝看到大哥，都有些畏惧，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也会怕。
而且……
“祖母，娘她一定会来接我的，她最疼我了。”楚元逸一遍又一遍的这么告诉他自己，连他自己都像是快要被说服了，“祖母，等娘来接我，才好求情……”
只要到时候，他再认个错，娘不想让他见爹，他以后都不见了，娘一定会原谅他的。
江老太太怔了怔，觉得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她就不信楚氏真得能狠得下心来不要儿子，这可是带把的儿子，跟了她姓楚，她该好好珍惜才是。
“那好吧……”江老太太勉强道，“那你一定要给你爹求情，让你娘想办法把你爹救出来。”
楚元逸低着头，几近无声地说了一句：“好。”
楚元逸不敢回去，他等着静乐能来接他。
娘肯定知道爹已经入狱了，她知道自己会害怕，她肯定会来接自己的。
楚元逸一遍又一遍的这么告诉自己，娘一向最心软了，等到娘来接自己，自己再求一求，哄一哄，娘就不会再生气。
“娘！娘！”
江氏欣喜若狂地从外头跑了进来，人还未进屋，嘴上就喊道，“是镇北王府，镇北王府的人来了。”
“真的吗？”江老太太和楚元逸同时脱口而出道。
“是镇北王府的马车。肯定是静乐郡主亲自来了。”说到静乐郡主时，江氏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嫉妒，很快就又完美地掩饰住了，“静乐郡主肯定是来接咱们逸哥儿的。”
江老太太心里狂喜，老脸上笑得像是开了花。
“逸哥儿，你说得对，你娘来接你了。”
楚元逸也是又惊又喜，娘果然还是舍不得他的。
只要有娘护着他，大哥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楚元逸赶紧理了理衣袍和头发，看起来又像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他本来还想回屋换件衣裳的，这下也顾不上了，赶紧跟着江老太太跑出了堂屋。
来的是镇北王府的人，但并不是静乐郡主。
“纪将军。”楚元逸腼腆地说道，“是娘让你来接我的吗？”
不是静乐亲自来，让楚元逸有些失望，但他现在也顾不上使小性子了。
江老太太也认得纪明扬，他上次来过一回。
江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还想装模作样地说一番话，让纪明扬回去转达给静乐，谁想，纪明扬直接一挥手喝道：“都带走。”
江老太太惊住了，扯开嗓子叫嚣道：“你们做什么？！我可是你们王爷的嫡亲祖母……”
纪明扬冷冰冰地打断她：“我们王爷的嫡亲祖母已经过世十几年了。”
再看向楚元逸时，纪明扬的眼中充满了厌恶：“全都带走。”
纪明扬带了四个侍卫来，江家上下只有妇孺，压根儿没有任何悬念，侍卫们三两下就把这三人给控制住。江家的下个们全都是来了京城后新买的，没多少忠心，见状全都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动。
楚元逸慌乱地说道：“放手！纪明扬，我是楚二公子，纪明扬！”纪明扬不可能忘记他的啊。
从前纪明扬见到他的时候，都会客气地叫一声二公子，还会来指点他的骑射，一直都对他很好的，怎么突然间，就连纪明扬也变了脸。
“二公子？”纪明扬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二公子？”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锐利而又冰冷。
楚元逸打了个寒战，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就仿佛在黑暗里有一只凶恶的猛兽正向他一步步的靠近，在等待着机会，对他一扑即杀。
纪明扬没有再和他说一句，只吩咐了一声：“带走。”
“来人啊！”
“镇北王府杀人了！”
“我们要报官！”
侍卫们把江家三人拖了出去，闹得让人心烦的江老太太和江氏更是全都被堵上了嘴。
马车就停在大门前，直接就把他们三个押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上面的三人神情惶惶。
他们想象过无数次，镇北王府来接楚元逸的样子，或者是静乐亲自来，又或者是派了侍卫下人大张旗鼓而来，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样。
他们不是被请去，而是被抓回去。
这可是皇城脚下啊，镇北王府根本就没有王法了？！
被堵着嘴的江老太太不住地发出呜咽声，无止尽的恐惧涌上心头。
而楚元逸更是面容呆滞，嘴唇颤抖。
在他们的惶恐和不安中，马车不停地向前奔驰，等到终于停下的时候，就有一个侍卫粗鲁的一脚踏上马车，把他们一个个从上面扯了下来。
“带去正晖堂。”
纪明扬一声令下，侍卫们就扯着三个人，往正晖堂的方向押了过去。
正晖堂就位于王府的前院。
静乐坐在太师椅上，在她的下首，坐着楚元辰。
当江家三人被押进来的时候，静乐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憎恨、厌恶、悲痛等等复杂的情绪融合在了一起。
楚无逸怯生生地唤道：“娘……”
他用一种天真的，亲昵的目光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静乐，一如往常做错了事一样。
楚元逸知道，自己一旦用这样的表情求饶，娘就一定会心软的。
“娘……”他抽泣着说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静乐没有说话，这让楚元逸更慌了，他忙不迭道：“娘，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不应该总想着给爹求情，惹您伤心。娘，是我错了……”
听到他说不给江庭求情，嘴巴被堵着的江老太太猛地转头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元逸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朝着静乐小跑了过去。
“站住。”静乐面无表情地说道，“跪下。”
楚元逸怔了怔，静乐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他更怕了，委屈地跪了下来。
静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有婆子上前取下了江老太太和江氏嘴里的帕子。
她们大声呼吸了几下，江老太太忙道：“郡主，您这是在做什么？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
静乐不想听她废话，冷声道：“掌嘴。”
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过去，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抽了下去。
江老太太被打得牙都快要掉下来，她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静乐。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们开口。”
静乐面无表情。
其实她的心里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纪明扬是在一个多时辰前回京的，楚元辰也是在那时告诉她这件事，那一刻，她实在是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相信从小养大的儿子不是她的孩子，更不愿意相信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都在遭人作贱，过得凄苦。
但她也明白，楚元辰既然这样对她说了，那一定就是真相。
静乐的笑容充满了嘲讽。
嘲讽她自己，这么多年来瞎了眼，把别人的孩子心疼千宠。
她的心痛得仿若刀绞。
静乐冷笑着说道：“你们一家子还真是苦心积虑地骗了我十二年，把我当作傻子一样。”
这话一出，江老太太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捂着被打痛的脸颊，勉强扯了扯嘴角，道：“郡主，您这话说的……”
静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捏着扶手，几乎已经快要无法控制情绪，胸口起伏不定。
楚元辰见状，轻轻拍击了两下手，于是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方丈和一个年长的妇人被一同带到了正堂中。
那妇人眼神闪躲，当见到她的时候，江老太太和江氏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容。
楚元辰只道：“你们说吧。”
这两人是纪明扬带回来的，一个是当日静乐生产时，那间寺庙的方丈，另一个是给她接生的稳婆。
静乐在听闻楚元辰说了经过后，立刻让人去江家押人，后来又因为胸痹难受了好一会儿，因而也还没有见过他们。
方丈念了一句佛，平静地陈述道：“十二年前，有一位男施主抱了一个孩子过来，孩子是刚刚出生的，因为早产非常羸弱……”
方丈擅岐黄，当年出手救下了孩子的一条性命，等到孩子的情况稳定了以后，孩子的父亲就把她给抱走了。
“那是个女孩。”方丈捏着佛珠，肯定地说道，“当年我们寺中只有楚施主一人生下孩子。”
寺庙是佛门清净之地，一般并不会让妇人在寺庙里生孩子，然而当时的情况也太危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去死吧。
这十几年来，他们寺里也就生下过这一个孩子，方丈当然记得很清楚。
可惜的是，方丈并不知道当时静乐他们离开的时候，带走的是一个男孩……
静乐微微抬起头，拼命控制着眼中的泪水不要往下流，心底的悲痛几乎要把她压垮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多谢方丈。”
方丈又念了一声佛，他已经听说了缘由，脸上满是同情。
楚元辰谢过方丈后，让人把他请了下去。
江氏和江老太太面面相觑，心里止不住的慌张。
江氏不停地朝稳婆使眼色，可稳婆早就已经怕死了，她跪在地上，连问都不需要静乐开口问，就一股脑儿地说道：“当年，郡主生下的是一个姑娘，很瘦弱，是他们，是江大人非让我说生的是一个男孩子，不管我的事。”
这个稳婆，静乐也还记得，当年正是她给自己接生的。
那个时候，兵荒马乱，她愿帮忙，静乐感激涕零，可谁又想到，帮忙是假，算计是真。
这些人苦心积虑的在算计她。
静乐深吸了一口气，让语气尽量平静，说道：“这个男孩子，是谁生的？”
“是、是曹彩霞生的。”稳婆颤抖着说道，“也是我接生的，那个孩子，脚底心有个胎记……”
江氏一直以守寡的小姑子自居，静乐知道她的闺名叫彩霞，也就是说，她是姓曹，而不是姓江。
稳婆用力磕头，求饶道：“是江大人让我这么做的，郡主饶命，饶命啊！”
“郡主啊！”江老太太抹了一把脸，眼泪汪汪地打断了稳婆的话，边哭边道：“郡主，您听我说啊……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镇北王府需要男娃吗？！”
她缩了缩脖子，心虚地说道：“你当年生了个女娃，我们就想着镇北王府的男娃还是太少了，只有阿辰一个人，要是阿辰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啊，我们才会换了个男娃过去，那镇北王府也就能多一个男娃了，反正都是阿庭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

第70章
江老太太小心地瞥着静乐的神情，说道：“女娃有什么好，女娃又不能延续香火，郡主你说对不对？”她一开始还有些心虚，后面就越说越理直气壮，像是说服了自己一样，强调道：“郡主啊，我们也是为了您好。”
楚家不就是因为没有男娃，才要招赘的吗？他们江家吃点亏，多给楚家一个男娃好了，反正女娃也不值钱，江芽这死丫头随随便便养着就是，他们不是也把人给养大了吗？！说到底，楚家又没吃亏，还能多个男娃。
她这话也就是认下了，在静乐生下女儿后，把人给偷换走了。
静乐怒极反笑道：“我还要感激你们不成？”
她的右手握拳紧抵着胸口，双手毫无知觉地在颤抖，她不是不想狠狠地抽她们一鞭子，可人在怒到极致的时候，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并非不怒，而是怒极攻心。
楚元辰担忧地蹙起眉，先是让人去喊良医过来，自己也快步过去，温声道：“娘，您别急……别急，妹妹马上就到了，您不想见她吗？”
静乐慢慢地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渐渐又有了一点焦距。
她的女儿……
她那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一面，抱过一次的女儿。
“阿颜正带她过来呢。”楚元辰声音温和，“您这样……会吓着她的。”
静乐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静。
江老太太见状，目光有些闪躲：“儿媳妇，楚家能多个男娃是件好事，这以后啊，阿辰也有人帮持不是吗？”
帮持？楚元辰嗤笑道。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懦弱无能，自私自利地东西，还来帮持他？！
楚元辰没有出声，阿颜说过，娘胸口憋着的那股恶气，总要出了，才不会伤身。
“江老太太。”兰嬷嬷冷笑着说道，“你儿子那可是赘婿！”
兰嬷嬷心疼自家郡主，慢慢地用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嘴上嘲讽道：“你就算再没见识，也不会不知道什么叫作赘婿吧，这尊贵的是咱们楚家的血脉，你儿子又算个什么东西？！弄了个肮脏不堪玩意在我们王府，还要咱们郡主替你们养？”
“就这？他还配姓楚？”
“咱们楚家的姓比你们一家子的命加起来都高贵！”
楚元逸还跪在那里，他眼神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江老太太噎了一下，讪讪地说道：“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儿媳妇啊，逸哥儿是你一手养大的，都说养恩大于亲恩，将来逸哥儿也会孝顺你的……”
在她看来，赘不赘婿的又怎么样，反正一样都是他们老江家的人，早晚都是要归宗的。
静乐睁开眼睛，漂亮的桃花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苗：“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们开口的，掌嘴！”
婆子就在江老太太旁边，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这一下又重又狠。
“本郡主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被你们这些贱人给换走，你们还有理了？”
“你们这般作贱她，欺辱她，难道还要本郡主感激你们？”
“你们罪该万死！”
江老太太的口中一股腥甜，呛得她咳了两下后，吐出了一颗牙，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又惊又怕，双手捂着嘴，不敢再说话了。
静乐咬着后槽牙：“我恨不得把你们千刀万剐！”
她用力呼吸着，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几人，在江老太太被打了以后，稳婆更怕了，缩着脖子，跪着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江家人远点。
见静乐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打了个冷颤，赶忙交代道：“我刚给曹彩霞接生完，他们就让我带着孩子去了寺庙里，没等多久，郡主你们就来了，你还难产了。”
“我给你接生下孩子后，就依着江老爷的吩咐，说你生了个脚底有胎记的男娃，然后趁着你晕过去，就把女娃娃抱给江老爷。后面的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把头抵在地上，哭着说道：“郡主，我、也是被逼的……江老爷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他就替我把我家男人的赌债还了。”
尽管能从前面的三言两语中想象到当年的情形，可是现在再听一遍，静乐还是觉得心如刀绞。
她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曹彩霞是江庭的什么人？”
“是、是……”稳婆看了一眼江老太太，江老太太不住地跟她使眼色，想让她别乱说，稳婆已经顾不上了，自己保命要紧，老老实实地说道，“曹彩霞是江家的童养媳。是江家很早以前就买回来给江庭当媳妇的。”
稳婆和江家从前是一个村子的，对江家知之甚深。
江家家境一般，供养个读书人并不容易，江庭上头的三个姐姐都是看哪家出的聘礼多就许给哪家的，换来的银子给江庭读书，曹彩霞当年是逃难到他们村子里，她爹要了五十斤白面，就把她卖给江家当童养媳。
“我听江家老婆子说，要是万一江庭以后考不上举人，正好可以拿来当媳妇。要是万一日后有了出息，就当作是买的一个通房丫头，反正也不亏。”
当时，稳婆还觉得他们想得周到，毕竟江庭读书把江家的家底都掏空了，没有银钱将来怎么娶媳妇，而且又从小养大的，也更加知根知底。
“没想到……”稳婆畏畏缩缩地说道，“江庭后来会有这般大造化。就是江家一直都没把曹彩霞嫁出去，反而当作闺女养了起来。”
“后来，曹彩霞的肚子大了起来。”
静乐面无表情地听着。
当年，在皇帝赐婚后，她曾特意问过江庭，他有没有订过亲，江庭肯定的说没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
江庭不但早就有了童养媳，在和她成婚后，还用奸生子把她的宝贝女儿给换走了。
“娘……”
楚元逸微微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静乐。
他的脸上有些不安，有些惶惶。
楚元逸自打进了正晖堂后，一直跪到了现在，他的眼眶里溢满了眼泪，似乎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喊出了这一声“娘”。他咽了咽口水，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
静乐默默地扭头看着他。
“娘，您别生我的气了。”楚元逸怯生生地说道，“我以后肯定听您的话，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他膝行着朝前走了几步，半抬起的脸上，溢满了孺慕之情。
静乐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兰嬷嬷赶紧搀扶住了她。
静乐缓步朝着楚元逸走过去。
楚元逸一脸的无辜，他无声地抽泣了几下，就像受到了万般的委屈都强忍着没有说。
“楚元逸啊楚元逸啊。”静乐走到了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是不是蠢？”
楚元逸半抬着头，睁大着眼睛，不明所以：“娘……”
静乐的声音冷静极了：“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到？”
楚元逸一脸的无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娘，我以后一定会乖的。”
“楚元逸，你不蠢，从小到大，这么多先生，教你文教你武，你又怎么可能会蠢呢。”静乐的语气毫无起伏，“所以，你怎么可能听不懂……”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但凡你想逃避什么，就会装作听不懂。”
“但其实，你早知道这件事了吧……”
静乐的声音不紧不慢，就如同在闲话家常，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陡然加重了语调。
楚元逸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心跳得很快，几乎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他不安道，“娘……你在说什么啊。”
静乐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笑。
她默默地注视着楚元逸，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她最是了解他了，知道他在心虚的时候，会去掐他自己的小拇指，而现在，他的小拇指上留着明显的指甲印，指腹被掐得通红。
这还不能证明一切吗？
楚元逸早就知道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却半个字不提，依然在自己的膝下撒娇卖痴。
哪怕是到了现在，他竟然还想摆出了一副什么都没有听懂的样子，来哄她心软。
他怎么会是这样！
若非老天垂怜，她恐怕永远都不知道，她的半辈子都活在了别人苦心积虑的算计中，还把一个奸生子当作是手心的宝。
静乐冰冷地说道：“楚元逸，我自认一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楚元逸更慌了，像是有一种他无法控制的事情就要发生。
“不是的，娘，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是逸哥儿啊，我是您儿子啊。”
静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抬起一脚踹在了楚元逸的肩膀上。
楚元逸被她踹翻在地，吃痛地大叫一声。
从小到大，他受过的最大的痛就没有背出书来的时候被打了手板，这一脚，让他又痛又怕，眼睛满是惊慌。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得要失去什么了。
楚元逸费力地爬起来，扑上去拉扯着她的裙摆，哭喊道：“娘，娘……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您一向最疼我了，您原谅我好不好。”
楚元逸哭得满脸是泪。
他不是有意瞒着的，他是不想让娘伤心才没有说出来的。
他没有坏心的。
静乐踹开了他的手，不带一丝感情。
楚元逸是她一手带大的，要说真得没有感情，实在不可能。就算她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对楚元逸百般疼爱，也想过，要是楚元逸真不知道实情，那就给他一个庄子和一点银子，远远打发了，从此再不相见，不会让他再留在府里碍女儿的眼。
然而，楚元辰告诉她，楚元逸极有可能是知情的。
楚元逸明知他不是她生的，却隐瞒了真相，她不能原谅。
“逸哥儿。”
曹氏心疼地飞扑过来抱住了楚元逸，怨恨而又嫉妒地看着静乐。
明明自己才是应该嫁给庭哥的人，她等了庭哥这么多年，一直等到他金榜题名，却没能等来她的凤冠霞披。
要不是因为静乐仗着是郡主，非要来与她抢，她如今也会是个诰命夫人，岂会见不得人的以守寡的姑奶奶自居。
她的亲儿子都让给静乐了，静乐还不知珍惜，活该静乐生了个赔钱货！
“逸哥儿。”曹氏搂着他直掉眼泪，“你别怕，娘在这里……”
楚元逸眼睛通红：“你才不是我娘！”
他含泪地看着静乐，希望能换来她的心软。
楚元逸还记得那是在四年前，祖父去世后，娘哭得近乎奔溃，他一直陪在娘的身边，安慰她。
可是娘止住眼泪后，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把他温柔地搂在怀里，而是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他该长大了。
娘告诉他，祖父是死在北燕人的长刀下，更是死在了皇帝的猜忌中。
娘告诉他，他们镇北王府如今困境重重，接下来的几年会过得很艰辛。
娘告诉他，大哥正守在北疆，他虽然年纪小，也要学会长大，学会去帮扶大哥。
他很害怕，害怕娘真得会把他也一同送去北疆。就连祖父也死在北燕人的手里，他去了，岂不是也是一样要送死？
他浑浑噩噩地从娘那里出来，就去找爹了，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爹，想让爹帮他给娘求求情，让他留在京城。
爹让他别害怕，说他可以不用去北疆的，说他其实不姓楚，他姓江。
他是那个对他很好的小姑母生的……
楚元逸眼神恍惚地看着把他搂在怀里的曹氏。
她没有娘的雍容华贵，没有娘明艳大方，更没有娘的尊贵无双。
他的娘是郡主！才不是这个打扮俗气，没有教养，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人。
绝对不是！
“娘，娘！”
楚元逸一把推开曹氏，又朝静乐膝行了过去，静乐厌恶抬脚甩开了他，转身就要坐回太师椅上。这时，有人来禀道：“郡主，盛大姑娘来了。”
楚元辰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静乐呆住了，回过神后连忙道：“快，快请她们、她们进来。”
她想出去迎她们，然而双脚就像加了重铅，一步都动不了，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外头。
不一会儿，盛兮颜来了。
她的手里牵了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生得又瘦又小，不太好看，偏偏静乐的目光在落在她的身上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盛兮颜搀着骄阳的小手走了进去，静乐的目光中有柔情，有不舍，还有浓浓的心痛，万般复杂的情绪几乎都快要把她压垮。
“郡主。”盛兮颜朝她福了福身。
骄阳也乖乖地学了盛兮颜的动作，福身后，就紧紧挨着她站好。
所有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江老太太和曹氏更是难以置信地盯着骄阳。
小姑娘的肤色养白了一些，身上裹着一件镶着火色狐狸毛的斗篷，发上并排戴着两朵珊瑚珠花，要不是人还有些偏瘦，看着就跟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似的。
“阿芽？”
曹氏难以相信地喃喃自语。
她找了这么多天，把京城大街小巷都快跑遍了，也没找到人，没想到，江芽居然会在这里！
难怪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会被发现。
害得她儿子当不成镇北王，这小贱人果然是个霉星，自己当年真就该掐死她！
想归想，曹氏这会儿还是意识到只有骄阳能救他们，江老太太更是不停地向她使眼色。
“阿芽……”曹氏咽了咽口水。
骄阳扭头看向了这两人，心里有些紧张。
从小被打骂到大的经历，让她在见到江家的人时候，会本能的害怕，她僵硬的小手紧紧地拉住了盛兮颜，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曹氏扯出了一个最慈爱的笑容：“阿芽，是娘啊，你……”
“掌嘴！”
静乐一声暴喝，眼中的憎恶简直快要涌出来了。
“给我打！”
有婆子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
曹氏被打得脸颊通红，口中满是腥甜。
“娘？”静乐恨恨地说道，“你竟然还敢说你是她娘？”
她心中的愤恨如波涛汹涌，压都压不下去。
自己才是她娘啊，自己才是！
静乐泪水完全止不住了，她看着骄阳，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充满了不舍，又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
骄阳往后避了避。
她在静乐的身上没有咸觉到恶意，可她不知道要如何与人亲近，她不懂也不会。
“我是娘啊……我的孩子。”
静乐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明艳娇美的脸庞被泪水浸湿，苍白的嘴唇在微颤，乌黑的桃花眼早就被泪水浸湿。
她从出生起就一次也没有抱过的孩子，现在都长得这般大了。
还这般的瘦。
静乐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放声大哭。
骄阳被她哭得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盛兮颜，小脸上有些拘谨，也有些不知所措。
在来的路上，盛兮颜就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她了，她这才知道，她竟然真得不是江家孩子。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希望自己不是江家孩子，希望有一天，有一个漂亮的女子来到她的面前，告诉她，她其实是她生的。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这一天。
她就再也不去等了。
一天熬着一天。
盛兮颜摸摸她的发顶，示意她过去吧。
在盛兮颜的鼓励，骄阳朝前走了一小步，轻声道：“……你别哭了，好不好？”她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静乐：“……娘不哭，娘不哭！”
静乐蹲在她面前，贪婪地盯着她的小脸，她甚至都没有擦干脸上的泪水，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
骄阳又一次避开了。
不过，骄阳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担心静乐还会再哭，又上前半步，掏出了帕子，轻手轻脚地在她脸上擦了擦。
静乐僵住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眼睛完全舍不得离开骄阳。
她在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身边有经验的嬷嬷们都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姑娘。
她满心期盼着这个姑娘的降生，为她准备了所有最好的东西，亲手做了小衣裳，缝了小被子，每一针每一线，她都没有假过别人的手。
她一心等着，满心盼着。
可是，她心心念念的孩子这十二年来，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尽了折磨和糟践。
静乐的心好痛，她的孩子……本该在手心里，千娇百宠的长大的闺女。
“帕子给你。”骄阳给她擦完了眼泪后，把帕子给了静乐。
骄阳又回到盛兮颜的身边，然后，又悄悄去看她，不知为什么，在她哭的时候，骄阳的心里也会酸酸的，很难受。
她真得就是她娘吗？长得这么好看，这么温柔的娘……
“骄阳。”静乐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真好听。”
骄阳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与静乐相似的桃花眼里，满是欢喜。
她就喜欢有人夸她的名字好听！
静乐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女儿，压根儿不想再和这些恶心的人多说什么。
“拖下去，先打二十杖。”静乐头也不抬，“小心着些，别把人给打死了。”
要是一口气就打死，她这积了十二年的恶气要怎么出？！
静乐接着道：“纪明扬。辛苦你带人再跑一趟，把江家人全都押来京城，凡是欺负过骄阳的，一个也别落下。”
纪明扬毫不迟疑地应声：“是！”
他早就让当地官府把人都扣住了，直接过去提了就是。
江老太太这下是真得怕了。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全家人的命，在镇北王来说，只是一句话。
静乐要他们生，他们就生。
静乐要他们死，他们就死！
她满脸惊恐，拼命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哭喊道：“阿芽，你救救祖母吧……”
静乐冷哼着，正要抬手让人把她们拖下去，就见盛兮颜向她微微摇了下头。
静乐不明所以，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盛兮颜偏头看着骄阳，含笑着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眉眼温柔，带着一种鼓励。
骄阳沉默了数息后，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在她的注视中，朝江老太太走了过去。
“阿芽！阿芽！”
江老太太哭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是可怜：“是祖母从小把你带大的是不是？祖母最喜欢你了……”
骄阳一直攥紧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汗水黏腻。
姐姐告诉她，她不需要害怕。
做错事的人，不是她！
而是他们！
骄阳眼中紧张和畏惧渐渐淡去，她抽出了绑在腰间的马鞭，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第71章
啪！
劈头盖脸的一鞭吓得江老太太赶紧高抬起双臂挡在头上。
鞭子抽在了她的前臂上，皮开肉绽的疼痛让她惨叫了出来。
骄阳捏着鞭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们求情？”
“你们打我，我哭着求饶的时候，你们有心疼过吗？”
“现在，你们倒霉了，反倒我去求情。”
“我傻吗？”
江老太太抱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面前小姑娘，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那个木讷呆板，连讨好都不会的小丫头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的强势……江老太太想不出别的词，这“强势”还是她从戏文里学会的，就跟面对官老爷一样，让她连头都不敢抬。
“都怪你！”她忍不住冲曹氏嚷嚷道，“早跟你说了，别打她，别打她！你非要打，你这个杀千刀，咱们家买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她骂了几句，又冲着骄阳讨她说道，“……阿芽！阿芽！祖母帮你骂她了。”她一脸的讨好。
“不必。”骄阳摇了摇头。
江老太太以为她心软了，还想再说几句软话，结果她淡淡一笑道：“我自己来！”
她再次甩出了手上的马鞭。
盛兮颜自己还是个半桶水，也就教过她一回，骄阳就甩得比盛兮颜还要顺溜了。
黑色的鞭影如臂使指，抽向了曹氏。
曹氏毫无准备，吓得赶紧要逃，可是她的速度哪里比得上马鞭，伴着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马鞭从她额头落下，划过了她半边脸颊，在她保养的犹如少妇的面上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鞭痕。
“啊！”
曹氏大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脸，怕得嚎了出来。
“脸，我的脸！”
骄阳捏着马鞭，扭头去看盛兮颜，见她向自己温柔微笑，骄阳的心更定了。
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好孩子。
在被他们打的时候，骄阳就想好了，总有一天，她会打回来的。
就是现在！
骄阳举起马鞭，一连又是几鞭抽了下去，打得她们满地翻滚，哭喊求饶。
每人三下，不多不少，然后，骄阳收了手。
骄阳的脸上扬起笑，她眼中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愉悦，释放着心中的压抑。
骄阳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打人的坏小孩，只要姐姐喜欢她，姐姐说她没有做错就行了。
她拿着马鞭，回到了盛兮颜的身边，抬起头冲她乖乖地笑着，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奶猫翻着雪白的肚皮等抚摸。
盛兮颜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骄阳笑得更加腼腆。
在骄阳挥出第一鞭的时候，静乐一脸的意外，而现在，她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地畅快的笑容，泪盈于睫。
“打得好！”静乐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欣赏，毫不掩饰地赞道，“不愧是我们楚家的孩子。”
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骨子里头的那股血性却没有丢。
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战胜了害怕！
是个好孩子。
楚元辰在一旁笑眯眯地道：“娘，我就跟您说的吧，是只小狼崽子，凶着呢。”
骄阳正在悄悄地看静乐，见静乐不但没有气，还夸她，笑容中又平添了几分羞涩。
见女儿打完了，静乐吩咐道：“拖下去，杖二十。”
就有几个婆子上来把人拖了下去，还包括了楚元逸。
听到要杖二十，楚元逸简直吓傻了，哭喊道：“娘！娘，我以后一定会听话的，你别不要我！”
曹氏试图去搂江元逸，却被他狠狠地甩开。
曹氏的心都快要碎了。
从前碍着江庭的警告，她不敢认儿子，只能苦苦压抑，可是现在，明明真相大白了，儿子却不愿意理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心疼的吗。
静乐冷眼看着他们相互撕扯，没有任何动容。
自从江元逸欺骗她的那一刻起，十二年的母子情就一笔勾销了。
婆子很熟练地用帕子堵上了他们的嘴，拖了出去，就在正晖堂的外面行刑。
镇北王府用的不是普通的板子，而是类似于军中的军杖，这二十杖下去，要不是静乐特意交代了别伤了性命，只怕会要了半条命，就算这样，这二十杖也绝对不轻，等打完，他们已经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老太太，曹氏和稳婆都生生地挨二十杖。
江元逸被押着看完了全过程，然后，手脚发软地被提了进来，扔到了地上。
静乐疑惑地看了一眼楚元辰，她的命令里并没有漏了江元逸。
“江元逸。”
楚元辰直视着他，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让江元逸不敢回视。
他想求饶，然而他已是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生怕惹恼了楚元辰，会落得和祖母他们一样的待遇。
终于，楚元辰收回了目光，嗤笑一声，说道：“来人，把江元逸送去京兆府，就说江元逸谋杀了江芽，让京兆尹判个死罪就行了。”
江元逸的眼睛慢慢瞪大，大惊失色。
盛兮颜仔细一想，明白了，不由掩嘴轻笑。
她意识到，楚元辰这是在给骄阳回来铺路呢。
骄阳是天之骄女，王府贵女，她理该是京城里头最尊贵的姑娘。自然不能有一段不堪的过去作为一些好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京城不小，也不大，流言蜚语最是伤人，骄阳不过十二岁，就算她性情坚韧，楚元辰也不想她无端成为别人话柄，没有必要。她好不容易才回了家，以后就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不过，江元逸不明白，他慌不迭地摆手道：“……没杀。没杀。”
杀人是要偿命的！
江芽不就在这里吗……他扭头去看站在盛兮颜身边的骄阳。
他没有见过江芽，只知道她是娘的亲生女儿，他害怕见到她。
楚元辰好整以暇地说道：“我听说江家的江芽死了，你一回江家，江芽就没了，不是你杀的，还会有谁？你的祖母为了你，只得毁尸灭迹，谎称是病死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江元逸拼命摆手。
他没有杀人。
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只知道反复说自己没有杀人。
“是或不是，可由不得你来说。”楚元辰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威慑力让江元逸不敢抬头去看。
是啊。大哥这么可怕。
在金銮殿上，连皇帝都怕他。
大哥和娘现在都这么讨厌他，要是大哥非要陷害他杀了江芽，那么、那么他要怎么办……
杀人是要偿命的！
楚元辰冷眼看着他，凌厉的目光让江元逸觉得自己会被他活生生给撕碎。
他想到了外面被打得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三个人，脸上充满了恐慌。
盛兮颜配合默契，与他一唱一搭道：“阿辰，我怎么听说，江家抬出去的棺材是空的。”
“对！对！”江元逸忙道，“是空的，空棺。”
楚元辰一副压根不理会的架势：“那就是他杀了江芽后，为了毁尸灭迹，连尸体都不敢留。”
江元逸：“……不是……”
在楚元辰的逼视下，他余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兮颜又跟说道：“还是说，其实江芽就是你？”
盛兮颜笑得温和而又大方，声音里带着一种盅惑的味道：“你生在江家，本名江芽，江家一直以来都给你留了户籍。后来，江家以为，你肯定能得到镇北王的爵位了，不想留下把柄，就把这个户籍给注销了。是不是？”
江元逸呆呆地眨了下眼睛，他听懂了。
江元逸并不蠢，听懂后，反而更慌了。
在他的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承认江芽的户籍是他自己的，他就叫江芽。二就是承认是他杀了江芽，并且毁尸灭迹。
就算没有证据，江元逸也相信，只要楚元辰说是自己杀的，自己再怎么辩解都是没用的。
就跟在金銮殿上时一样。
大哥说爹爹伪造折子，爹爹就被关起来了。一想到这里，江元逸心口发寒。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笑道：“杀人是死罪。会被拖到菜市口，让侩子手一刀砍下脖子。
“不，不是……”江元逸惊得差点跳起来，“江芽的户籍是我……是我的。是江家一直给我留着的，我就是江芽，我是江芽。”
“哦？”楚元辰偏了偏头，恶劣地笑道，“你确认？”
“是我的没错。”江元辰快被吓哭了，“因为、因为我要继承爵位了，祖母他们才会把户籍注销，对外就说江芽死了……”
很好。
楚元辰满意了。
这里是京城，江家刚搬来不过一个多月，周围领居对他们并不是熟。
楚元辰就是要把江芽当作是一个空户，是江家人为了江元逸留着的空户。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江芽这个人。
楚元辰意有所指地说道：“等到了京兆府后，你也记得跟京兆尹说说清楚。要是没有把话说清楚的话……”
江元逸缩着肩膀，拼命摇头。
他不敢！
他很清楚地知道，要是他敢乱说话，大哥绝不会放过他的……
楚元辰一甩手，就有侍卫进来，把他押了下去。
他会和外头的三个人一起被送到京兆府。
楚元辰向着纪明扬使了个眼色，纪明扬也跟着过去了。
楚元辰根本不需要特意为江家人安排什么罪名，江庭伪造折子，这罪至少也是要祸连全家的，是砍头还是流放，又或者是别的，对楚元辰而言，就看静乐和骄阳觉得哪种更加解气，他自会安排。
反正江家人要整整齐齐的一直在一起。
最重要的，还是骄阳。
江家一伙子的性命绑在一起，都不及她的一根小指头尊贵。
他要让她风光无限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静乐相信儿子，完全没有再过问，只盯着骄阳，眼睛红通通的，笑着说道：“你饿不饿？”
骄阳轻轻点了下头。
静乐笑得更欢：“你想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去做？”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着。
骄阳眼睛一亮，说道：“馄饨！”
静乐笑了，连忙道：“好，好，娘这就让人去准备。”
丫鬟欢快领命，小跑着去厨房吩咐了。
静乐小心翼翼地和她套着近乎，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静乐还记得当年生下孩子时的兵荒马乱，谁又能想到，才不过一眨眼，孩子就已经长这么大了，而她完全没有亲历孩子的长大。
她的女儿在吃苦的时候，她却在养着别人的孩子。
静乐下意识地又伸出手想要摸摸她，可一抬头，对上的是略带防备的目光。
静乐的心里有些涩涩的，面上在笑，没有露出分毫。
她不能急。
她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来。
“骄阳。”静乐轻声轻气地跟她说着，“你姓楚，咱们楚家男孩和女孩都是从同一字的，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元字辈，你……”
静乐是想问她要不要换一个名字。
不过，话还没有说完，骄娘直接就摇了摇头，拒绝了：“不要。我是太阳。”
“好，我们不改。”静乐顺着她说道，“就叫楚骄阳好不好？”
静乐想尽快定好名字，就可以上族谱，让骄阳认祖归宗了。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镇北王府有一个姑娘。
骄阳想了又想，在静乐期待的目光中，她应了：“好！”
只要不改她名字就好！
静乐脸上的愉悦从嘴角一直弥漫到了眉眼。
她本是非常有主见的一个人，唯独在面对骄阳的时候，有些患得患失。
静乐想了又想，这才鼓起勇气说道：“骄阳，娘，娘当年怀你的时候……”
静乐慢慢地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骄阳。
静乐想让她知道，她也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出生的。
静乐这就不免要去回忆当年，生生地撕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当年江庭说阿辰在北疆受了重伤，怕是性命难保，劝她去见最后一面。
她挂念儿子，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出了京。
一开始在路上都还好，虽说怀胎八月，可府里的良医时不时也会来请平安脉，她的胎象一向稳固，脉象也很康健。
没想到，走到半道上，突然就腹痛早产。
那时候，她只以为是自己太过担心阿辰的缘故，如今再想起来，许是被下了什么催产的东西。
人在外头，吃喝用度，本来就没有办法过度考究，若是有心，有的是机会。
那会儿，她快要生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有去那间寺庙里求收留。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顺理成章。
而她只是他们这一番精妙算计后的牺牲品。
她把一切都和骄阳说了。
这些事，是骄阳头一次听说。
原来不是娘不喜欢她，不是娘不要她，是那些坏人苦心积虑地把她从娘的身边偷走。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坏呢？
把她偷走，又不好好对她，他们还总说她长得丑，说她笨，说她是个坏小孩。
要是她能在娘的身边长大就好了。
骄阳怔怔地看着静乐，见她又在掉眼泪，骄阳知道，她也很难过，她不是不想要自己，她也被那些坏人骗了。
她和自己一样，也是等了十二年了。
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完了，静乐满怀期盼地说道：“骄阳……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娘？”
静乐又生怕会吓着她，连忙道：“不叫也不要紧的。没事的。”
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骄阳的心里有些复杂。她是怕自己会生气，会不开心？她这么在乎自己吗？
这就是娘吗？和那个女人不一样，她满心满眼的只有自己。
自己有那么好吗？
骄阳这么想着，也这样问了。
静乐连忙点头：“娘的骄阳是最好的孩子。”
骄阳的眼中亮起了一点光。
盛兮颜在一旁补充道：“比她哥哥好。”
“对对！”静乐瞥了一眼失笑的楚元辰，附和道，“比你哥哥好！”
骄阳掩嘴笑了，她微微抬起下巴，骄傲的看向楚元辰，那小表情仿佛在说：姐姐说我比你好！
楚元辰：“……”
这么一打岔，气氛变得愉悦起来，骄阳少了一些生疏，她在心里反复鼓足了勇气，轻轻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静乐的耳中，比天籁还要好听。
“骄阳。骄阳！”
静乐又一次搂住了她，这一次，骄阳没有再躲开。
好温暖。
骄阳在心里轻轻道：这就是娘吗，原来被娘抱着是这样的啊。
静乐紧紧地搂住了她，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盛兮颜向楚元辰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天，寒风瑟瑟，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初雪，楚元辰让人取了把伞来，亲手给她打着。
盛兮颜冲她甜甜一笑，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好似有一根羽毛，挠着楚元辰的心尖。
她的发间落了几朵雪花，他抬手轻轻替她抚去，指尖的触感微凉，让他有些懊恼没让人给她点个手炉。
“阿辰。”
盛兮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那天的流匪是意外吗？”
江庭应该是没有这个手段，控制流匪的出没。
楚元辰点头道：“是意外。不管有没有流匪，当时也就那间寺庙可以容身。流匪也不过是让事态更加紧张。只能说是有心算无心。”
防能防一时，却防不了时时刻刻的算计。
“所以说，我的运气真好！”盛兮颜颊边的梨窝更深了，眉眼间雀跃中又带着一点小得意，“我把骄阳给你带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楚元辰含笑道：“高兴。”
盛兮颜笑得更欢。
“别动。”他轻轻道，“脸上有雪。”
盛兮颜乖乖地一动不动，仰头看着他，乌黑的杏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粗糙的指腹在她颊边的梨涡上轻轻拂过，楚元辰嘴唇微动，几不可闻地说道：“运气好的人，是我……”
啊？
盛兮颜没有听清，又往前凑近了一些，气息甜如蜜糖。
楚元辰贪婪地想要感受更多。
盛兮颜被盯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左右环顾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馄饨好了！我们吃馄饨去。”她看到有丫鬟捧着食盒进了正晖堂。
楚元辰：“……”
而下一刻，盛兮颜牵住了他的手。
楚元辰从来不会跟自己的好运气做对，愉快地配合着她的步伐，跟着她过去了。
正晖堂里，食盒已经摆开，静乐笑道：“我正要让人去叫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露出了乐见其成的笑容。
盛兮颜慢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糟糕！她这几天牵骄阳牵习惯了，忘记了！
盛兮颜放开手，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去，又歪了歪头，笑着喊了他一声：“阿辰。”
楚元辰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闻言轻轻地虚握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坐下。
等到用完了馄饨，纪明扬就回来了。
他禀说：“郡主，已经把人交给京兆府了。”
纪明扬还特意叮嘱了京兆尹，每天照三餐打，但注意着别把人给打残了。
他又道：“江庭的三司会审定在五日后。”
楚元辰微微颌首，问道：“娘，您想让他们死，还是流放，或者，要不要弄去翼州。”
一死了之实在太便宜了！静乐不愿意。她的女儿吃了十二年的苦，凭什么，他们一死就能抵销？
说到底，死也不过是痛一痛而已，她的女儿苦了十二年了，至少也要让他们还了这十二年再死！
“翼州的煤窑？”静乐问道。
楚元辰含笑点头。
“那就翼州！”静乐拍板道，“江庭还有江家人一起全都送过去。”
楚元辰明白了静乐的意思，说道：“娘，您放心，我会打点好的。”
翼州有几个官煤窑，朝廷时不时会送一些死刑犯或者流放犯过去。
十二年的煤窑苦工，绝对不会让他们早死一天。
骄阳乖乖地坐在盛兮颜身边，心里愉快的仿佛有只小雀在扑腾，她不知道煤窑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娘在给她做主。
静乐又道：“骄阳的事……”
楚元辰微微一笑，吩咐道：“把长史叫来。”
楚元辰在知道骄阳的存在后，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思量好了，长史一来，他就立刻一一吩咐了下去，有条不紊。
楚元逸被镇北王府送进京兆府的事当在京中炸开了锅，尽管楚元逸那天在朝堂上的表现让不少人很是失望，但怎么想，镇北王府也不至于把人送去牢里吧？
就有有心人去京兆府打听了一下，然后，更懵了，什么叫楚元逸不姓楚，而是姓江名芽？！而且还不是静乐郡主亲生的？
所有人都不由把目光投诸到镇北王府，还没等他们弄明白，十一月二十当日，镇北王府朱红色的正门大开。
一众侍卫身着软甲，腰配长剑，在府前林立。
侍卫们全都是在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通体带着几分铁血的气息，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划一地抱拳道：“恭迎大姑娘回府！”

第72章
一辆华贵马车在一众侍卫的众星拱月般的护卫下，缓缓驰来，从大开的正门进了镇北王府。
一般来说，哪怕不是王府，而是普通的府邸，日常出入也都是走角门的。
正门只会在大礼的时候，又或者是迎驾圣驾时才会大开。
马车进了王府，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王府内，下人们全都叩伏在地，谦卑而又恭敬。
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隔断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镇北王府如此隆重且又大张旗鼓的大开正门，立刻就引来了京城上下的关注。尤其前些日子，楚元辰才刚在金銮殿上和皇帝撕破脸皮，镇北王府的一举一动更是都在众人的注目中。
这一关注，所有的人几乎都傻了。
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有了一位大姑娘？
静乐郡主不就生了两个儿子吗，哦，江元逸已经被送进京兆府了！
那这位大姑娘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纷纷。
就连盛兴安也不免犯起了嘀咕，从衙门回来后，就忍不住把盛兮颜叫过来问了。
盛兮颜刚回府不久。
静乐今日给了骄阳一个风光回府。
这不仅是做给其他人看得，更是为了让骄阳知道，她是在他们的期盼中出生的，她是镇北王府金尊玉贵的大姑娘。
骄阳留在了镇北王府，明日静乐会正式开宗祠，给骄阳入族谱。
面对盛兴安的疑问，盛兮颜故作叹息，又说道：“楚大姑娘是郡主的亲闺女，楚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盛兴安惊住了，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吧！？”
“父亲。”盛兮颜意味深长地说道，“楚大姑娘和江元逸同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了盛兴安足够的思考时间，才又说道：“静乐郡主当年是在去北疆的路上生下的孩子。生下的是一个姑娘，让人换成了一个男孩，那个姑娘还差点被人给沉了湖。幸亏当时静乐郡主及时发现，又偷偷把孩子抢了回来。只是她担心……”
哎。
盛兮颜叹了一声，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连下人也没有打发出去，只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和老王爷都担心孩子还会再被人盯上，就当作毫不知情，把孩子偷偷养在了北疆，交给了老王爷来抚养，带着这个被换来的孩子回了京城。”
这话里八分真，两分假，掩盖住了骄阳在江家被作践了十二年的事，改为由镇北王抚养长大的，是镇北王府的嫡出大姑娘。
“江元逸压根就不是楚家人。”
盛兴安默默地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江元逸文不成武不就，不像是楚家人啊，果然还真就不是楚家人！”
“当天金銮殿上，楚……江元逸和姑爷站在一块，还真就，一个是九天耀日，一个是地上尘埃，简直比都不能比。”
盛兮颜：“……”
她嘴里的茶差点被盛兴安的那声“姑爷”给惊得喷出来。
她默默地放下茶盅，拿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前些天，盛兴安叫得还是在“世子”吧，什么时候就这么“亲热”了？而且，还总给她一种，他是生怕人跑了，要赶紧生米煮成熟饭的错觉。
盛兴安还在继续道：“我们家姑爷文韬武略，器宇不凡，不愧是老王爷亲手养出来的……”他这话说的，就跟和老镇北王是故家世交一样。
他捋着胡须，越说越满意，脸上是野心勃勃的笑容。
盛兴安如今再回想那日金銮殿上的种种，越发认定了，镇北王府早晚要反。
从龙之功历来都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
与其把宝押在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昭王身上，还不如押给镇北王府呢。
刘氏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生怕他脑子一热就又要给盛兮颜添嫁妆，连忙打断他的思绪，问道：“老爷，这么说来，根本没有江芽这个人？”
盛兴安微微颌首。
江元逸在京兆府已经招了，江家的“江芽”的那个户籍就是他。
刘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假夭折实销户就老老实实的销好了，江家还非要来报丧，害得自己白白花了二十两银子，江家这是想银子想疯了？！
“这江家人果然不要脸！”刘氏愤愤不平，“郡主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摊上这样一户人家！”
盛兮颜不再言语，任由他们自己去想象。
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江芽这个人，“江芽”就是江元逸，而骄阳是从小养在北疆老王爷膝下的，这就够了。
她的这些解释其实还有不少疑点，偏偏又是真假掺半，反而更加可信。
类似的说法在短短几天内就传遍了京城上下，一传十，十传百。
上至高门贵胄，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知道了镇北王府的静乐郡主当年生的其实是一个女儿。
因为皇帝想要镇北王府的爵位，就从江家弄了一个奸生子来偷偷调换了，装作是静乐的孩子让静乐的抚养。
本来皇帝是要斩草除根的，所幸老镇北王英明悄悄接到了北疆抚养，楚大姑娘从小就长在北疆，这次楚元辰回来，就把她也一并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皇帝对削藩一事，果然预谋已久！
难怪皇帝完全不管楚元辰的功绩，非要让江元逸来袭爵，原来是早就安排好的！让一个没出息的奸生子继承了爵位，皇帝就可以把北疆捏在手里，等到时机一到，就能削藩。
现在楚元辰袭了爵，当然不会再让一个奸生子鸠占鹊巢。
而且，楚大姑娘应该也十二岁了，静乐郡主许是担心女儿在北疆找不到好亲事，这才急匆匆地把人带回了京城。
这么一想，也就全都对上了。
有人暗暗叹息，皇帝还真是没有容人之量。
更是有人同情静乐，好好的王府的郡主，却是忍辱负重十二年。
这些传言不但在京城上下几乎传了遍，就连皇帝也听说了，简直听得一脸的莫名，尤其是这些话还都是有理有据的，要不是皇帝确信自己没干过，怕是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啊。
他真没做过啊！
皇帝简直有苦说不出来。
他又不是疯了，会去让一个奸生子给静乐充当儿子？！
闺女多好，闺女又不能继承爵位！还犯得着他费心去想着怎么把这小儿子养歪吗？这简直就多此一举。
他只得让太后把人宣到宫里来看看，但是，却被静乐一句，“孩子刚来京，人生地不熟”给打发了，这看在外人的眼里，就像是静乐生怕一不留神，皇帝又要把女儿换走了。
皇帝只能憋屈地叮嘱太后多些赏赐，来表示皇家对这个孩子的看重，然后冲着锦衣卫指使挥发脾气：“锦衣卫就是这么办事的吗？任由京城风言风语的。”
陆连修低着头，不敢说什么。
这上到勋贵，下到百姓，全都在传，根本无从管起啊。
“皇上。”萧朔眉眼温润，声音让人如沐春风，“一夜之间，满城风雨，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的推动。镇北王府在等着您出手呢。”
“用雷霆手段把传言压下去并不难，可这岂不是就默认了，您就是为了削藩，蓄意混淆镇北王府血脉吗？”
萧朔说得不疾不徐，又是有理有据，皇帝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连修松了一口气，暗道：所幸有萧督主在。
“皇上。”萧朔又直言道，“您在金銮殿上，太心急了。”
陆连修连头都不敢抬，只盼自己从来没听到过这句话。
胆敢直说皇帝“心太急”的怕是只有萧朔了。
皇帝叹了口气：“阿朔，你说对了。是朕太急了。”
萧朔曾经提醒过他，江庭是个无能的废物，别把宝全都押在江庭的身上，可是，他太过急切，就想着一举定输赢，结果弄到现在这般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皇帝这几天来，简直都不敢去回想那天金銮殿上的事，但凡想到，就会心塞。
一步错，步步错，让镇北王府占了先机。
他现在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罢了。”皇帝自暴自弃地说道，“想传就传吧。”
皇帝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来的种种变故让他心烦意乱。
朝上现在应当都知道了他削藩的意图，可如此，他反而更不能动。
镇北王府此番是占了大义，楚元辰又刚刚才袭爵……
再要削藩，他只有另寻机会。
皇帝记起了一件事，问道：“今日可是江庭三司会审的日子？”
萧朔：“是。”
皇帝思来想去，说道：“阿朔，你代朕去大理寺看看。”
萧朔含笑应是。
他走出御书房，就径直出了宫。
江庭的案子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同审。
楚元辰作为苦主，也去了，就坐在堂上观审。
江庭伪造折子一案，几乎没有任何疑点，又是皇帝亲口指认，江庭想不认都不成，总不能是皇帝冤枉了他吧？
江庭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只有认了。
然后，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江庭欲哭无泪，他拿着笔的手在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江庭本以为只要摆脱了镇北王府，以他的才学和能力，必能鱼跃龙门，有所作为。
可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吸满了墨汁的笔尖无声无息地滴下了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在江庭的眼中，这不是墨，而是一把悬在他脖子上方的屠刀。
江庭打了个寒战，把笔扔在了地上，溅起的墨汁弄得他一手黑。
大理寺卿皱了眉，正要开口，江庭先一步喊了一句：“阿辰！”
他祈求地看着楚元辰说道，“救我，你救救我！”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楚元辰嗤笑着，不可不说，江庭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和楚元逸一模一样。
无事发生时，他们都可以维持着斯文知礼的表象，一旦遇上了事，他们就能怂得比谁都快。
这仿佛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头的天性，也难怪王府上下这么多的先生，花了这么些年的心思，都没能把楚元逸教好。
“江大人。”楚元辰环臂而坐，身体斜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三司会审，你的罪名，自然会由大荣律法来决定。”
江庭盯着他。
楚元辰一向如此，从来没有把他当作是父亲，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屈尊降贵。
这又让他怎么能把他当作是儿子一般疼爱呢？
若非如此，这世上也不会有楚元逸……
论美貌，论尊贵，论才华，曹氏哪儿都比不上静乐，他和曹氏压根儿无话可说，可是，曹氏却把他当作是天一样崇拜着。
在曹氏的面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他不想再要一个跟楚元辰一样的孩子，这会让他觉得就连在孩子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楚元辰永远都不会像楚元逸那样，听他的话，依赖他，信任他……
江庭的表情恍惚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说道：“楚元辰，你是和我断了亲，但还有江芽，你知道江芽是谁吗？”
他充满恶意地看着楚元辰：“那是你的亲妹妹，我若获罪，罪及满门，江芽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庭这几天来都在牢里关着，还不知道江家出了事。
就算江家人后来再也没来探望过他，在他看来，也只是江家人生地不熟托不了门路进来。
“江大人。”楚元辰连动作也没变，似笑非笑地说道，“江芽姓江，你获罪，他当然跑不了。”
江庭觉得是楚元辰没有听懂，他加重了语气，反复强调道：“江芽是你亲妹妹！当年是我拿阿逸换走的。你可以去查，去查啊。”
这十二年来，他午夜梦回总是会担惊受怕，生怕这个秘密被发现。
而现在，他是巴不得楚元辰能发现！
大理寺卿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日子也听说过这个传闻的，原来传言是真的啊！可江芽不就是江元逸吗，亲妹妹又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楚元辰淡淡一笑，说道：“江大人，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用吗，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江芽是谁？”
大理寺卿明白了，江庭是想混淆视听呢！
楚元辰笑得更愉快：“江大人，你放心，无论是江芽，还是曹氏，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江庭目光呆滞，他以为自己捏着的一张底牌，必会让楚元辰服软，就算不立刻服软，楚元辰至少也会查一查啊。
楚元辰为了保住他亲妹妹，肯定会想办法给自己脱罪的。
怎么就……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人。”
这时，有一个差衙急匆匆地进来了，一脸恐慌地禀道：“督、督主来了！”
督主？！
大理寺卿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位祖宗怎么来了！
“快快！快去迎。”
大理寺卿就和刑部尚书，左都御使一块儿出门去迎，就连审到一半的案子都顾不上了。
“不必。”
一身红色麒麟袍的萧朔大步走了进来，他玄色的斗篷已经解下，正由一个小内侍捧着，小内侍亦步亦趋地跟着。
萧朔的步履不紧不慢，唇边噙着浅笑，当他那双凤眼轻轻扫过来的时候，与身俱来的气度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督主。”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躬身行礼。
“免礼。”萧朔温润的面上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本座特意过来瞧瞧你们审得如何了。”
“禀督主。”大理寺卿连忙道，“犯人江庭已经认罪，正要画押呢。”
萧朔点了点头：“那就画押吧。”
“是！是！”大理寺卿悄悄用袖子拭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暗怪江庭多事，认都认了，还不好好画押。
“督主请坐。”
大理寺卿让人搬来了椅子，然后为难地看了一眼楚元辰。
楚元辰如今是堂堂镇北王了，让他让出上座，是不是不太好？可给大理寺卿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让萧朔坐在楚元辰下首啊。
楚元辰主动起身：“督主，请。”把上座让给了萧朔。
大理寺卿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楚元辰，只觉得这位新晋的镇北王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好人！他已经被萧朔的突然到来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这会儿也只能想到“好人”这个词。
方才的供状已经被墨点弄花，大理寺卿赶紧又让人誊抄了一份拿了过来。
“江庭。”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说道，“若无异议，就赶紧签字画押。”
笔被塞进了江庭的手里，江庭跪在下头，手抖得更加厉害，好半天都没有落笔。
“赵大人。”萧朔微挑的凤眼中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意，“江庭这是不肯认罪？”
大理寺卿赶忙道：“督主，他已经认罪了，只是、只是……”也不知道是在瞎磨迹什么！
他急得快哭出来了，恨不得让人抓着江庭的手往下按。
大理寺卿和刑书尚书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态度立刻强硬了起来：“犯人江庭藐视公堂，来人，打！”
一听到要打，江庭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我签……我签。”
江庭捏着笔，一咬牙，在供状上写下了自己名字，又有差衙取了印泥来，让他盖了指印。
这几个字写完，江庭的身体像是被掏空，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了下来，目光呆滞。
萧朔就坐在下头，三司会审简直又快又顺利，就跟着了火，要赶紧跑路一样。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左都御使商量过后，按大荣律定了罪。
萧朔一盏茶还没有用完，大理寺卿就宣读了罪状和大荣律，然后又道：“……江家本支连坐，流放翼州。”
流放翼州……
江庭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元辰。
他的罪他知道，重则流放，轻则徒刑。
大荣近年来的流放大多是在闽州，江庭在牢里时曾经反复考虑过，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流放闽州。
去闽州的话，除了偶尔来了倭寇，会调集流放过去的犯人抗倭，大多数的时候，他可以和当地的军户一样，平静度日。他习文断字，有能力有手腕，必能给自己谋得一份清闲的差事，连抗倭都可以不用去。
可是，为什么会流放到翼州？！
流放翼州都是要去煤窑的。
肯定是楚元辰，肯定是楚元辰在私底下做了手脚。楚元辰这分明就是要他去死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儿子，巴不得亲生父亲去死？！
“我不服！”江庭叫嚣道，“为什么是流放翼州，我不服，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你们到底收了楚元辰多少好处，我不服，我不服！”
大理寺卿本来还想着这案子办得这般雷厉风行，肯定能让萧朔满意，没想到，江庭居然不识趣！
他有些恼了，一拍惊堂木道：“犯人江庭咆哮公堂，打十板子。”
江庭吓得眼睛发直：“……不要！唔……”
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让人堵上他的嘴，押在公堂上，厚重的板子直接就打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一开始，江庭还在挣扎，很快就挣扎不了了，一个文弱书生，这十板子下去，直接就被打趴下了。
大理寺卿赶紧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判决的结果稍后会由三法司共同呈给皇帝，皇帝批红后再定下流放的时间。
大理寺卿顺了顺气，一脸讨好地看着萧朔。
萧朔施施然地起身，含笑道：“此案既已了结，本座就先告辞了。”
楚元辰也跟着道：“那我正好与督主一同走。”
大理寺卿擦了把冷汗，一众人等恭敬地把人送了出去，颇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走出了大理寺，楚元辰与他拱了拱手，笑道：“督主，我正要去听左楼，若督主得闲，不如一同去喝一杯？”
目光对视，萧朔道：“也好。”
楚元辰：“督主，请！”
两人先后上马，往听左楼去了。
听左楼是郑王府的产业，在京中颇有些名气。
盛兮颜带着骄阳早早就到了，正坐在二楼的雅座里凭栏而望。
这雅座一边可以看到门口大街，而另一边则对着听左楼的小花园，小花园有湖有景，此时正有不少人围在一块谈诗论画。
赵元柔就坐在花园的水榭里，侃侃而谈。
盛兮颜的目光在她的身上落了一瞬后，就默默移开，笑着说道：“骄阳，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一会儿你大哥来了，咱们让他付银子！”
“好好好！”
骄阳开心地点头，觉得可以姐姐省下一大笔银子！
她要点好多好吃的！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骄阳正琢磨着要吃些什么，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盛兮颜循声去看，在小花园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虚影，赫然似是一只凤凰……

第73章
凤凰虚影呈现出火红色，它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半空中，若隐若现，似是彩霞，又能明显的看出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就连在大街的百姓们也看到了，三三两两地围在了听左楼前，目瞪口呆。
“这是凤凰！”
“今天是不是有诗会，难道是出了什么文曲星下凡不成？”
“文曲星下凡也不会出现凤凰啊……”
大街上一片喧嚣，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要不是这听左楼是诚亲王府产业，保不准他们就要挤进去一探究竟了。
骄阳小嘴半张，兴奋地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是凤凰。”盛兮颜温言道，“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看的杂耍吗？”
骄阳点点头。
“和杂耍一样。”盛兮颜耐心地解释道，“是一种障眼法。”
能够重活一世，盛兮颜信天命，也信神佛，但是，她不信无缘无故会出现一只凤凰。而且凤凰是活的，可现在的这只仅有形没有神，跟画出来的似的。
“原来是杂耍啊……”骄阳也没失望，看杂耍对她来说，也挺有意思的。
“姐姐，外面来好多人。”
骄阳凭栏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才不过短短的时间，听左楼外的整条街都围满了人。
凤凰把一大片云彩给映红了，它在半空中停留了好几息，才又突然消失，无声无息，就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凤凰是消失了，然而，凤凰带来的轰动并没有停止。
人群不但没有散去，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他们站在听左楼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又给后面才赶过来没有看到凤凰的人炫耀他们的亲眼所见，整条大街都热闹极了。
“是凤命。”
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喧闹，人群自发的向两边分开，一位慈眉善目的道人手持一把白色拂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道袍的敞袖在随风飘扬，颌下蓄有长须，颇是有种仙风道骨。
“云阳子道长。”
他的出现，让百姓们都不由肃然起敬。
云阳子是在京畿的清风观里挂单的道人，他道法高深，擅于看风水，批吉凶，在京城的百姓和权贵中颇有几分名望。
他站在听左楼外，睿智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方才凤凰出现的方向，手指掐算了一番，肯定地说道：“这是天降凤命。”
他抬起拂尘指向了听左楼，一脸肃穆地说道：“此间出了凤命之人。”
云阳子的声音清冷，明明他没有放声说话，周围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凤命？！
百姓们闻言大惊，凤命那可是顶天的一等一的命格，这听左楼里居然会凤命之人？！
不过，凤凰是他们亲眼看见的，都出现凤凰了，凤命之人哪里还会有假。
无数道目光都跟着投向了听左楼，眼中闪动着灼灼的光芒。
“姐姐，什么叫凤命？”看着热闹的骄阳抽空扭头问了一句。
盛兮颜解释道：“据说是一种大富大贵的命格。”
“我知道了！”骄阳说道，“从前有人说吴大妞的命格好，后来，江大妞就嫁给县太老爷的小儿子了。”
吴大妞是江庭大姐的长女。
骄阳从小就很羡慕她，所有人都喜欢她，会给她买新衣裳，给她吃好吃的，还不用干活。
他们都说自己是命不好，活该。
盛兮颜一直在留意着骄阳，见她神情有些暗淡，适时地说道：“我们骄阳才是命最好的。”
骄阳的手轻轻捏了捏脖子上的平安锁，心定了。姐姐说得对！她有姐姐，有娘，还有哥哥，她的命才是最好的！
盛兮颜由着她看自己热闹，也饶有兴致地朝小花园的方向望去。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
赵元柔就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天空中那只凤凰出现的方向。仿佛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
盛兮颜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兴许是偏见，反正盛兮颜刚一见到这凤凰，想到的就是赵元柔。
要是赵元柔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总能弄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小说里，后来就有一幕写着，永宁侯府的天空中现出一只巨大的白虎，然后就有人宣称，这是千古名臣之兆，传得满城风雨，跟今日相比，倒是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
盛兮颜的眸中亮起了兴味盎然地光芒。
想必一会儿，这位道长就该进来找凤命之人了。
盛兮颜的思绪刚落，云阳子甩动了一下雪白拂尘，在众人的瞩目中，抬步走进了听左楼。
“这位施主。贫道在此间感觉到有凤命之人，可否让贫道进去看看。”
云阳子一派仙风道骨，又是方外之人，小二实在不太好拦，正迟疑着，就有掌柜的过来了，和气地说道：“道长请。”恭恭敬敬地把他迎了他进来。
掌柜的对着小二吩咐道：“你带道长四下走走，别怠慢了。”
小二唯唯应诺，连忙在前头领路。
听左楼分为前楼后院，素来以雅致著称，菜品极佳，因而哪怕昂贵，也是客似云来。
听左楼前头的酒楼临街而建，招待所有的客人，只要付得起银钱，而后头是一个清雅的花园，只招待京城权贵。
小二一派恭敬地说道：“道长，您先要上楼上看看，还是去花园？”想到一会儿就能跟着道长见到这凤命之人，小二既兴奋又紧张。
云阳子抬头环顾了一圈，又掐指算了算，断言道：“去花园吧。”
“是是！”小二应道，“道长请。”
小二领着他穿过了酒楼的大厅，走向了花园。
花园虽小又格外精致，从亭台楼阁到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小二在前头领路，云阳子一边走，一边掐指算着，嘴里还微不可闻地念念有词，他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朝着水榭走去。
一直走在水榭外头，云阳子才停下了来，他的出现也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目。
“是云阳子道长。”柳三姑娘轻呼了一声。
有人问道：“雅妹妹，你认得？”
柳三姑娘压低声音说道：“上个月，我大嫂快临盘，母亲就带我去求平安符，刚巧云阳子道长也在观中，道长掐指一算，就说我大嫂会生一个侄儿，母子平安。大嫂后来生了，果然是个侄儿。”
这柳三姑娘家的事，也有人听闻过，似乎是她家大嫂进门五年，只生了两个姑娘，柳家夫人都急坏了，天天到处去求，这在京城贵妇人的圈子里，也闹得有些沸沸扬扬的，不少人都说她太急，庆幸没把女儿嫁去柳家。
柳三姑娘又道：“我娘还特意请云阳子道长给我那小侄儿批了命，道长说我侄儿满月前会有一劫，结果还真就呛了奶，差点没救回来……”
她说着不禁心有余悸。
然后，不由感叹道：“云阳子道长真是太灵验了。”
跟着又有人符合道：“说的是。我祖父前些子重病，祖母也求到云阳子道长那里……”
柳三姑娘等人还在说着话，云阳子已经径直朝着赵元柔走了过去，来到了她的面前。
赵元柔见状站起身，福了一礼，问候道：“道长好。”
她的身形单薄，眉眼间噙着一抹愁容，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站起的动作飞扬，颇有一种翩翩欲仙的美感。
云阳子回了一礼，又道，“这位姑娘，您可是庚辰年九月生人？”
赵元柔一脸不解：“道长何意？”
云阳子不答只问道：“是与不是？”
赵元柔迟疑了片刻，说道：“是。”
“果然。姑娘果然就是那个凤命之人！”道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恭敬地说道，“贫道云游天下多年，偶尔发现京城上空出现了一道紫气，就在此地道观挂单住下，今日终于见到凤命之人，贫道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云阳子断言道：“凤女降世，大荣必有大福。”
四下皆静。
云阳子来了以后，不少人的目光都跟在他的身上，这会儿更是把他那句“凤女降世”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是诚王府的庆月郡主请的众人，作为京中才女的赵元柔在这样的场合里，本来应当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只是，前阵子那两次下聘的事闹得太大，今日还有人在看她的笑话，赵元柔懒得理会他们，就没像往日那样，写诗作词。
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凤凰，到了最后，这最出风头又成了赵元柔！
这让人不禁有些唏嘘，要不是他们刚刚都亲眼看到了这只火红色的凤凰，只怕会以为是云阳子在妖言惑众呢。
“道长。”赵元柔腰板挺得笔直，清冷地说道，“我不信什么命格，人这一辈子能靠的从来就不是命，而是自己。”她神情傲然，坚贞不屈。
“姑娘说的是。”云阳子的态度十分谦卑，赞赏道，“姑娘有此高瞻远见，令贫道无比佩服。”
云阳子又施了一礼，说道：“贫道如今就在清风观挂单，姑娘以后若是有需要可随时都找贫道，贫道必将全力以赴。”
云阳子近来在京中盛名显赫，寻常见他，得看缘份，若是无缘，等闲是见不着的。非要见就得等，至少也得等上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赵元柔这般客气。不过，再想想这凤命一说，又似乎能够理解了。
赵元柔宠辱不惊地说道：“多谢道长。”
“贫道就行告辞了。”云阳子念了几句“大荣之福”后，就走了。
他刚要离开水榭，忽而又停下了脚步，向周景寻说道：“这位公子，你今日或有血光之灾，还望小心为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云阳子一走，水榭立刻就喧闹了起来。
“不会真有什么凤命吧。”总有人还是有些清醒的，忍不住嘟囔着。
“云阳子道长也没有索金银啊，而且，刚刚那凤凰实在不寻常。”
若是没有凤凰，对这所谓的凤命，最多也就信个三五分，可那只凤凰让这凤命之说的可信度提高到了七成。
周景寻目光闪烁，神情有些许的暗淡。
他强打起精神，走向赵元柔笑道：“柔儿，你若不信就别理会了，这等道士不过是些江湖骗子，哗众取宠罢了。”
赵元柔对着周景寻微微一笑，笑容疏离。
周景寻心中微涩，下聘那天后，赵元柔表面上终于又理他了，可是，总是若即若离，让他患得患失。
周景寻还想再说什么，听左楼里的其他人这会儿也闻讯过来了，他们相互打听着，有人信，有人不信，更有人只当是看热闹。
水榭和听左雨还是有些距离的，盛兮颜几乎听不太清那里在说什么，就打发了昔归过去看了一下，然后兴致勃勃地听着昔归的禀报。
她的眸中闪动着兴奋，在昔归看来，自家姑娘就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本子。
昔归就也说得轻松了，还学了一些周围的人反应，把盛兮颜逗得咯咯直笑。
骄阳大多有听没有懂，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跟着盛兮颜一起高兴，学着她咯咯笑着，又往她怀里扑。
楚元辰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大一小闹作一团的样子，心情愉悦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凤凰。”回答的是骄阳。
盛兮颜教过她，做人要知好歹，明是非，她知道楚元辰和静乐都对她好，而且是没有任何私心的好，骄阳的戒备心就渐渐放下了。
“阿辰。”盛兮颜笑着打了声招呼，就见萧朔跟在楚元辰身后走了进来。
她微微一怔，随后若无其事福身道，“萧公子。”
萧朔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色麒麟袍，他面容俊秀，嘴角溢出淡淡的浅笑，有如和风霁月。
“盛大姑娘。”萧朔含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盛兮颜料想，楚元辰已经把玉佩的事跟萧朔说了，萧朔不提，她也没问。
“这是我家小狼崽子，叫骄阳。”楚元辰冲着骄阳抬了抬下巴，“凶着呢。”说着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眼底含笑。
骄阳正看着萧朔。
她如今对陌生人还是非常警惕的，不过，因为萧朔是楚元辰带进来的，显然盛兮颜也认得，这种戒备就收敛了几分，她学着盛兮颜的样子福了福，乖乖喊道：“萧公子。”随着她的动作，脖子上的小金锁一晃一晃的。
喊完她就朝盛兮颜看，等夸奖。
盛兮颜摸了摸她的发顶，骄阳一下子就满足了。
“骄阳。”
萧朔念了一遍名字，以示郑重。
骄阳的桃花眼中有了些光彩，她就喜欢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盛兮颜，仔细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萧公子，请坐。”
萧朔含笑着坐下，他带来的小内侍上前给他斟了茶，又静静地退到一旁站着。
楚元辰也跟着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又为盛兮颜斟满，才挑了挑眉梢，兴味地说道：“凤凰？难怪外头围了这么多人，念叨着凤凰啊，凤命什么的。是吧？”他问的是萧朔。
萧朔正端茶盅，不紧不慢地撇着上面的浮沫，闻言微微颌首。
楚元辰一口气喝完了半杯茶水，随便把茶盅往桌上一放，嘴上又道：“好像还有个道士？”
他们来的时候，这街上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差点都没挤进来。
“他还找到了凤女。”盛兮颜掩嘴微笑，把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又道，“那位道长叫云阳子，刚离开，听说他在京城还颇有名气。”
萧朔使了个眼色，小内侍就上前说道：“云阳子是前年来的京城，最初籍籍无名，诚王侧妃被邪祟上身，他去做了一场法事，当场侧妃就好了。从那以后，才在京城打响了名声。”
“后来又由诚王府引荐着，在京城的几户人家走动了一番，愈加名声大显。”
“他最厉害的是批命，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小内侍说完，就又悄无声音地退到了一旁。
盛兮颜看呆了。
这就是东厂吗？对京城上下了如指掌，随随便便提出一个人，就能如数家珍的记得他的来历？
见楚元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盛兮颜不由觉得是不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好吧！
东厂就是这么能干。这么一想，就接受得很自然了呢。
楚元辰挑了挑眉，玩着茶盅，说道：“这是在造势。”
盛兮颜微微偏头。
楚元辰含笑着，一锤定音：“昭王想要皇位了。”
楚元辰并没有避开这里说话的意思，直接道：“如今朝上见皇帝总是罢朝，难免有些心思浮动，皇帝无子，有人想要从龙之功就只能靠向昭王。”
这个盛兮颜知道，连盛兴安都动过这念头，让自己给打击到了。他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就又盯上镇北王府的从龙之功了。反正只要他别闭着眼睛乱来，盛兮颜也懒得理会。
楚元辰接着道：“昭王虽是太后嫡子，可既无实权，也无兵权。皇位再好，也不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想得就能得的。”
所以，就得先造势。
“为昭王造势不是应该用龙吗……真龙天子什么的。”话音刚落，盛兮颜自己就想明白了。
皇帝还没死呢，就在上头坐着，昭王给自己造势真龙天子，除非是嫌活太久了。
造势凤女就简单多了。
到时候，再由昭王娶了凤女，他在民间的势头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见盛兮颜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楚元辰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和她说话真是无比轻松，不需过多的解释，只要自己提一句，她立刻就懂，总能与他心意相通。楚元辰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们的婚期是在明年呢。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昭王为了这位赵姑娘还真是费心良苦。”
盛兮颜默默点头。
这不但是在为昭王造势，更是在为了赵元柔造势。
赵元柔因为前头两次下聘闹出来的那些事，京城中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几乎已经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柄。而这一切应该都能被今天的“凤女”压过。
再看向花园时，赵元柔的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而周景寻却仿佛被所有人给排斥了，默默地站在一边。
凤女的造势应该才刚刚开始，后面想必还会有一番动作。
这时，骄阳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轻呼，一个七彩绣球从窗户被抛了进来，正好落到了骄阳的手上。
这是姑娘家喜欢玩的绣球，用绸缎和铃铛编成，精致又好看。
骄阳探头看去，下面站了两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姑娘，其中一个指了指她手上的绣球，笑着说道：“能丢下来给我们吗？”
盛兮颜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骄阳双手捧起绣球，轻轻地抛了下去。
小姑娘接住了绣球，道了谢，又仰头，放开声音道：“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们一块儿玩？”
骄阳摇了摇头。
小姑娘有些失望，随后笑道：“我们就在前头湖边玩，你要是想一起玩，就来找我们吧。”
她向着骄阳挥了挥手，抱着绣球，蹦蹦跳跳地走了。
“要不要去跟她们一起玩？”盛兮颜问道。
骄阳犹豫了一下。
盛兮颜笑着说道：“想去或者不想去都行，不用勉强自己。”
骄阳笑了。她不要跟别人一起玩，她只想陪着姐姐！
她下意识地又去捏平安锁，这一下，她一个捏了一个空。
骄阳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锁不见了。
这是静乐给她的。
静乐说，这是骄阳出生前，她亲自去求来的。
这个平安锁江元逸没有用过，静乐放了十几年，在骄阳回来后，她亲手给她挂上，以求女儿长命平安。
骄阳很喜欢，天天戴着，但凡紧张或者开心的时候，就会去捏一下。
“姐姐，平安锁不见了。”
盛兮颜微微一怔，几人都连忙跟着起身在雅座里找了一遍。
桌子底下，椅子底下全都看了，雅座里没有。
盛兮颜猜测道：“可能是挂在刚刚的绣球上了。”
骄阳之前还戴着，她又一直在雅座没出去过，那就只有可能是不小心挂在绣球上，扔了下去。
“我带骄阳出去找找。”盛兮颜向楚元辰道，“她们说在湖边玩彩球。”
楚元辰道：“要不要我跟你们一块儿？”
盛兮颜失笑道：“不用了。我们去去就来。”总不能把萧朔一个人丢在雅座里吧？
她说着，就带骄阳下楼去了，昔归也跟上。
听左楼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湖就在前头不远，湖边有水榭，有暖亭，附近有不少人正在嬉闹玩耍，一个漂亮的彩球在几个小姑娘中间抛来抛去。
盛兮颜牵着骄阳，径直朝湖的方向走了过去。
“姐姐，我的平安锁。”
骄阳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平安锁落在湖畔，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这平安锁许是就挂在绣球上，她们拿着绣球玩耍的时候，掉了下来，也没有人注意到。
“我去捡。”
骄阳高高兴兴地过去了，这时，刚好有人沿着湖畔走过来，眼看着他可能会踩到平安锁，骄阳忍不住喊了一声：“请等等。”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这一回头，盛兮颜才注意到是周景寻。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水榭出来的，脸色阴沉，身上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见到盛兮颜，他不善地眯了下眼睛。
盛兮颜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牵住了骄阳的手。
“我的平安锁……”骄阳并不知道他是谁，礼貌的说道，“就在你的脚下，可以给我吗？”
骄阳鼓足了勇气和陌生人说话。
周景寻闻言低头看了看，一眼就见到了那个正落在自己脚前半步的平安锁。
他嗤笑了一声，直接一脚踩了下去。

第74章
骄阳愣住了。
自从被盛兮颜捡回去以后，小小的她感受到的都是善意。
这突如其事的恶意让骄阳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周景寻。”盛兮颜的心头燃起一撮怒火，喝道，“放开你的脚。”
周景寻眉眼间露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要不是盛兮颜，他和柔儿又岂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他和柔儿一直都好好的，也终于等来了长相厮守，都是因为盛兮颜！若不是盛兮颜阻止柔儿过继，柔儿也不因此而恼上自己，他们俩早就能够立下婚书，哪里还会有秦惟什么事。
盛兮颜这样处处针对他们，见不得他们好，还不是因为自己与柔儿两情相悦，让她失了颜面！
今日凤命之事一出，就算赵元柔什么都没有跟他提过，周景寻还是本能感觉得到，这事并非偶然，十有八九是出自赵元柔的手笔。柔儿就是被秦惟给哄住了，不然，以她的聪慧又岂能不知道，这凤命之说，对她并没有好处，一个不慎，还可能会被当作弃子。
周景寻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生怕说重了，赵元柔又会恼他，拂袖而去。
他本就心烦意乱，一见到盛兮颜，可谓是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了心头。
周景寻脚尖用力，把那个平安锁彻底踩扁了，然后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盛兮颜把骄阳的手交给了昔归，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马鞭，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一鞭抽了过去。
周景寻是个练家子，听到鞭声，猛一回头，乌黑的长鞭从他的肩膀擦过，带来的劲风刮得他脸上有些微痛。
周景寻抬手拂上脸颊，怒火中烧道：“盛兮颜，你疯了不成？”
盛兮颜一声轻笑，抬手就是第二鞭。
她的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的迟疑不定。
周景寻不屑地伸手来抓，盛兮颜直接回扯，他吃痛地放开手，尖利的倒刺在他掌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染红了右掌。
接着就是第三鞭。
这三鞭一鞭比一鞭快，也更准。
周景寻人在湖边不能再退，鞭子上有倒刺又不能抓，只得抬臂去挡，于是，这一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周景寻吃痛得闷哼一声。
马鞭上倒刺又多又利，划拉过他手臂的同时，轻易地撕扯下了一大片衣袖，隐约间，还能看到他手臂上被倒刺勾拉出来的血痕。
周景寻恼羞成怒，正要向盛兮颜出手，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石头打在了他的膝盖上，石头虽小，力道十足，他的膝盖一痛，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
骄阳正摸着腰间的匕首，就等万一姐姐不敌，也上去帮忙。
这把匕首是静乐给她的。
静乐见骄阳整天拿着一把沉得要命的弯刀，生怕她哪天没拿住不小心伤到自己，就从库房里找了一把匕首出来。这匕首又轻又利，拿静乐的话来说，小姑娘家拿来防身再好不过了。静乐还跟她说过，要是有人胆敢欺负她，直接捅就是，凡事都有镇北王府在后头兜着。
骄阳目光狠戾，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鹰，死死地盯住了猎物。
周景寻手掌撑地，费力地爬了起来。
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听左楼本来也不大，这里的动静很快就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赶来劝架，再一看周景寻身上的血迹斑斑，不由地就想起了云阳子“血光之灾”的批命。
还真是灵验啊！
“这位姑娘……”
有人正要开口，就认出了盛兮颜。
盛家在这京城里没有半点排面，盛兮颜就不一样了，她是镇北王的未婚妻，等到一出嫁就是妥妥的镇北王妃。
在这里的，怕是没有人比她更加尊贵的了。
有人来了，就不能暗戳戳的下黑手。骄阳有些失望地放开了腰间的匕首。
庆月郡主大步走来，目光一扫，也不废话，直接问道：“盛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是我听左楼有什么招待不周的？”
这话乍一听起来没什么，偏生她只问盛兮颜，并没有去问周景寻，其中的偏颇就可见一斑了。
庆月的年纪与盛兮颜相仿，是诚王府的嫡长女。
诚王府在大荣是老牌的宗室，在太宗时曾因立下大功得了一个世袭不降等。其实它与当今在血脉上已经出了五服，在朝堂上也颇为的边缘化。尽管如此，亲王也依然是亲王，旁人总是会多给几分面子。
听左楼是诚王府的产业，周景寻等人又是庆月请来的，盛兮颜这大庭广众之下挥鞭子的行为，在庆月来说，就是完全不给她脸面。
“郡主。”盛兮颜手捏马鞭，含笑道，“私人恩怨，叨扰到郡主和各位了。”
她的目光并无躲闪，且神情坦荡，显然对此并没有什么心虚。而且她还带着一个小孩子，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当着小孩子的面就鞭子抽人吧。这么一想，众人看向周景寻的目光就有些微妙了。
周景寻捂着自己的手臂，鲜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膝盖也更是痛得让他无法站直，脸上有些阴沉沉的。
“颜表姐。”赵元柔也闻讯从水榭中赶了过来，她脚步匆匆，步履间，裙袂翻飞。
赵元柔目光落在了周景寻的手臂上，眼中难以掩饰地露出了一抹震惊，和心痛。
就算她再恼周景寻，也由不得别人对他下此狠手！
“颜表姐。”赵元柔声音冰冷道，“你向来对我不喜，这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周世子可没有惹到你。”
周景寻默默地注视着赵元柔，心中涌起了一种被心爱之人维护的愉悦。
他想起那天下聘时，柔儿虽说还在生他的气，可一听说他被秦惟打了，还是从内院里冲了出来。
柔儿的心中，其实一直是有他的。
赵元柔朝盛兮颜逼近了一步：“颜表姐，我已经反复退让，你还是如此不依不挠，就别怪我不再顾念往日的情份！”
盛兮颜笑着反问道：“我们有什么情份？”
庆月轻轻拉了一下赵元柔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清了清嗓子，说道：“盛大姑娘，我们听左楼里有个规矩，谁若是在听左楼里在闹事，就概不接待。”
这是听左楼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反正，诚王府家大业大，本来也不在乎会不会得罪客人。
“盛大姑娘。”庆月心高气傲地说道，“您不给诚王府面子，那就恕听左楼不招待了。”
她这话一出，相当于是下了逐客令。
这要真当了这么多人的面，被赶出去，可想而知，是脸面全无的。
有人觉得很是不妥，这一方是未来的镇北王妃，另一方是诚王府郡主和刚被批了“凤命”的赵元柔，似乎是得罪哪一方都不太好。
一时间，都不好说什么。
庆月跟着又道：“盛大姑娘，您今日的支出就记在本郡主账上了。”一副大度的样子。
盛兮颜特意等她把话说完，好整以暇地开口了：“庆月郡主……”
“姐姐。”
还不等她出声，骄阳的眼眶就先红了，一下子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她生得瘦弱，尽管近日已经养胖了一些，看起来还是一副娇娇小小的样子，惹人心疼。
盛兮颜微讶，随后明白了什么，眸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我的平安锁……”
骄阳的桃花眼微眯，眼眶中的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滚落脸颊。
她抽泣着，声音含糊中还是让所有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平安锁”三个字。
他们循着她的目光去看，一眼就见到了地上那个被踩扁了的平安锁。
“他踩的。他故意踩的。”
骄阳的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抬起手指，指向了周景寻。
就算她没有完全说明白，所有人也都听懂了，忍不住向周景寻投以嘲讽的目光。
踩小孩子的平安锁，这也太恶劣了吧，难怪盛大姑娘会忍不住挥了鞭子。
骄阳捏着帕子，抽泣着说道：“他还说，是我活该，谁让我和姐姐没有去跟这位姐姐道贺。”
周景寻呆了呆，自己有说过这话吗？
骄阳又道：“姐姐没理她，他就把我的平安锁给踩坏了。”
骄阳抿着嘴，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这是娘给的。”
周景寻简直傻眼了，下意识地辩解道：“我没有。”
平安锁是他踩的，他是一时火起，也就是想让盛兮颜难堪，想让她不痛快。
他没有要他们去给柔儿道贺啊，他又不蠢。
骄阳眼泪汪汪：“平安锁上面还有你的鞋印。”她的意思是，就算周景寻否认也没用，哪怕周景寻否认的只是“道贺”一说。
这一下，周景寻简直有苦说不出来，落在他身上的种种目光也更加复杂和不屑。
骄阳还不罢休，又道：“我娘总说，京城里的人都很友好。……姐姐，还是我们北疆好。”
她的声音不响，还带着哭腔，就像是在和盛兮颜闲话家常，偏偏每一个字都让人听清了。
什么叫作北疆好？
再看她的年纪，还有和盛兮颜这般亲热，莫不是……
那位刚刚回京的楚大姑娘？
四下皆惊。
楚大姑娘回京的阵仗煞是风光，本来以为她回京后，镇北王府定会为她办一场宴会宴请众人，可是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镇北王府下帖子。
这居然就是传闻中楚大姑娘吗。
盛兮颜虽说要嫁进镇北王府了，可是一日未嫁，她也只是盛家人。
这楚大姑娘就不一样了，镇北王府正经的嫡长女。让她去跟赵元柔道贺？不道贺还踩了她的长命锁？周景寻这是闹得哪门子脾气。
说句难听的，赵元柔这凤命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就算是真的，她一日没成为“凤”，一日就比不上楚大姑娘的尊贵。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骄阳面无表情的瞪着周景寻和赵元柔。
让他踩她的平安锁！还敢说姐姐的坏话！这两个人一样可恶。
盛兮颜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她是见骄阳开口，才没有说话，由着骄阳出面，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有自己的兜着。
这孩子聪明，知道利用她自己的优势。
周景寻踩了骄阳的平安锁，这话自己说并不适合，平安锁不值钱，自己甩了他一顿鞭子，任何人看来都会以为是自己得理不饶人。若是反复攀扯这平安锁的意义反而更加落了下乘。
同样的话，骄阳来说就不一样。
庆月的脸上难堪，刚刚还在袒护周景寻的她这会儿面子上更加下不来了。
她忍了又忍，和稀泥地说道：“周世子。你踩坏了楚大姑娘的平安锁，就向楚大姑娘赔句不是吧。”
周景寻：“……”
他挨了一顿鞭子不算，还要赔罪？
这不单单是赔罪的问题，他要是真得赔罪了，岂不是连他自己都承认，这姓楚的丫头说的话是真的？！
镇北王府又怎么样，镇北王府也没有这样颠三倒四的道理！
他也不是真就招惹不起了。
周景寻说道：“是本世子不慎踩坏了平安锁。这一百两银子就当作是赔偿了。”
他说的是“不慎”，然后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往地上一扔，冷哼道：“这总够了吧。”
盛兮颜又捏住了马鞭，平静地问道：“周世子不觉得自己有错了？”
周景寻回以冷笑。
庆月的脸色有些僵，周景寻是她的客人，盛兮颜不依不饶，摆明了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庆月迟疑了一下，故作公正地说道：“周世子不慎踩坏了楚大姑娘的平安锁是有错在先，盛大姑娘您也不该在听左楼动私刑。盛大姑娘既然觉得周世子赔罪的诚意不够，就只能委屈二位，一起离开了。”
她等于是同时下了两道逐客令，给周景寻，更是给盛兮颜。
庆月自觉扳回了一层颜面，仪态万方地说道：“盛大姑娘，请。”她顿了顿，又说道，“来日我再亲去镇北王府向静乐郡主说明此事。”
她一副处置公允的样子，向盛兮颜做了个“请”状。
盛兮颜并没有退让的意思：“今日，周世子不为他的过错诚恳赔罪，这件事谁都别想了。”。
对旁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件小事。
这样一块平安锁，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可是对骄阳来说，这平安锁就是十分不一般的。
这是静乐藏了十几年，连江元逸幼时也没有拿出来让他戴过，在骄阳而言，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就跟她那条小毯子一样宝贝。
绝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带过的。
“盛大姑娘你这是非在这里闹事不成？”庆月冷下脸来。
盛兮颜微微一笑：“不赔罪也成，再让我抽上三鞭子，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了。郡主放心，我会出医药费，不会让你难做。”
她拿了一块银锞子随手一扔，银锞子滴溜溜的滚过地上的银票，滚到了周景寻的脚下。
庆月的面子上下不来，冷着脸道：“盛大姑娘是觉得自己能够替镇北王府做主不成？”
盛兮颜只是与镇北王府定了亲，庆月这句话，就是在说盛兮颜越俎代庖。
“盛大姑娘能不能替镇北王府做主，咱家就不知道了，不过呢，盛大姑娘倒是能做几分东厂的主。”
这个尖利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冷颤。
东厂！
光这个词就足以让人胆寒。
众人下意识地朝声音望去。
这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青年，面貌平平无奇，只带了四个人，看着就跟普通的贵公子似的，然而，光这说话的声音和无须白面，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
盛兮颜微笑颌首，这人他当然认得，刚刚还跟在萧朔身边为他斟茶倒水，好像姓乌。
“这位公公。”庆月心下骇然，勉强迎了上去，“您这是来……”
这京城上下，没有任何人愿意跟东厂打交道的，庆月连东厂的番子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意思，明晃晃的就是要给盛兮颜做主呢！
乌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瞧瞧，这都是怎么了，全围在这儿欺负盛大姑娘不成？这是欺咱们东厂没人了。”
哪敢！哪敢！众人忙不迭扯出笑容。
谁敢欺东厂没人啊。
不对！盛大姑娘是怎么和东厂扯上关系的？还让东厂的公公特意来给她撑腰！
众人震惊地去看盛兮颜，觉得脑子有点不太够用。
盛兮颜的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解。
她带着小骄阳就敢跟周景寻对上，那是因为她知道，以酒楼和花园的距离，楚元辰绝对能够看到他们。
刚刚打中周景寻膝盖的那一石子当然也不可能是风吹过来的，盛兮颜心领神会，肯定有人在她们身边呢，她们吃不了亏。
盛兮颜原以为过来的会是楚元辰，没想到会是这位乌公公？
莫不是楚元辰和萧朔，他们其实还有别的意图？
盛兮颜的脑海里飞快地思考了一遍，面上则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周世子，请你跟咱家走一趟吧。”乌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周景寻，没有人敢来求情，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
被东厂盯上，这周景寻该有多倒霉啊。仅仅是因为他得罪了盛兮颜？
再看盛兮颜时，众人的眼中充满了敬畏，有人暗暗庆幸，刚刚自己没有贸然开口。
“开什么玩笑。”周景寻咽了咽口水，外强中干地说道，“真当本世子怕了你们东厂不成？”
“不用周世子怕。”乌公公笑眯眯地说道，“只要周世子跟咱家走一趟就是。”
乌公公使了个眼色，他带来的手下立刻就上前制住了周景寻。
东厂番子自有拿人的手段，周景寻还来不及反抗，他们的双手就跟钳子一样，死死地扣在了他的肩膀。
这一下，周景寻不但立刻就全身瘫软无力，更是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不住地有冷汗滚下，这大冬天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景寻！”赵元柔双手掩唇，脱口而出地轻呼着。
本来她见周景寻并未落在下风，就没再出声，可是现在……盛兮颜也太过份了！为了一个平安锁，非要把小事闹大。
“郡主。”乌公公没有善罢干休的意思，好脾气地问道，“方才郡主是说，但凡在这听左楼里闹事的，都要驱赶出去，郡主也要驱赶咱家？”
庆月瞳孔微缩，颤声道：“不敢。”
她敢对着盛兮颜叫嚣，因为她是郡主，而盛兮颜还没有出嫁，没有诰命身份，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女。但她不敢对着乌公公有任何的不满，所有的不满都只能压在心里，半个字都不敢出。
“是我失礼。”庆月能屈能伸地，她向盛兮颜福了一礼，艰难地说道，“还望盛大姑娘海涵。”
乌公公笑着说道：“咱家听闻诚王府的听左楼甚是清雅，今天一见也不过如此。”
庆月没敢说话。
其他人同样也不敢说话。
就听乌公公接着道：“我们督主说了，这听左楼实在太吵，什么凤命不凤命的，要演戏本子去别的地方演，别吵吵闹闹的，扰了我们督主用膳。”
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么说来，萧督主也在？！
乌公公挥了挥手：“带走吧。”
“等等！”赵元柔试图拦住他们，“你们要把人带去哪儿？！”
“当然请去东厂喝酒，这位赵姑娘也要一同去吗？”
乌公公阴侧侧的表情吓了赵元柔一大跳。
赵元柔捏了捏拳头，没有退让，而是上前半步质问道：“东厂拿人就不顾王法吗？周世子犯了什么罪！”
“要说闹事，我那位颜表姐也一样闹事了，若是要抓，一同抓去才会公允。”
赵元柔昂首挺胸，她并没有因为面对的是东厂而有所退缩，她的双目直视着对方，说道：“东厂若这样办法，就算敲了闻登鼓，我也不会善罢干休的。”
“大荣也有《大荣律》，也该讲法度！”
“赵姑娘！”庆月暗暗皱眉，在身后拉了拉赵元柔的袖子，心里暗怪她多事。
跟东厂讲法度，这简直就是疯了吧！
“赵姑娘。”她小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督主也在。”
她本意是想提醒赵元柔适可而止，萧朔也在。
赵元柔淡淡一笑，透着几分清冷与孤傲，说道：“是啊，萧督主也在，萧督主如此纵容手下乱来，他是不是也该反省一二。”
众人默默地退开了几步，离她越来越远。
“凤命”之说，本来已经让赵元柔成了众所瞩目的中心，更有人过来想攀附一二，可如今……
什么凤命不凤命的，还是保命要紧！

第75章
庆月也是一脸的骇然，若非这里是自家的产业，庆月都想要跑了。
赵元柔到底明不明白状况，她做出这幅正义凛然的样子是想给谁看？！
这可是东厂啊，东厂肯直接把人给带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赵元柔这是想闹到被抄家不成？对了，反正这里也不是她赵家，抄了她也不在乎是不是？！
庆月想到父亲的叮嘱，没有翻脸，好声好气地劝道：“赵姑娘，东厂会查清楚的。”
赵元柔并不蠢，她自然明白众人对东厂的畏之如虎，可是，周景寻就要被带走了，一旦进了东厂诰狱，生死难料，她又怎么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她与周景寻彼此都是真心相付的。
本来赵元柔以为经历了这么多，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淡了，然而当周景寻伤痕累累地被东厂拿下，就要被带走的时候，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对周景寻心意如旧。她放不下他。
她不想再欺骗自己，还是希望能够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她一定要救下周景寻。
“东厂又如何？”赵元柔上前一步，目不斜视地说道，“我想萧督主也不会不讲理吧。”
她立在寒风中，脸上只有冷静和坚定，裙袂在风中飞扬，衬得她身形更显单薄，可她依然坚贞不屈，没有退缩。
赵元柔打算用激将法。
历史上，但凡位高权重之人，无论是手腕和心机，一样都少不了。萧朔能够年纪轻轻就手掌东厂，绝不会是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东厂这些年来杀伐果断，他得罪过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等着拿捏他的把柄呢。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萧朔如今的确权势滔天，可作为宦臣，成在皇帝，败也在皇帝。
若是做事不谨慎，让人在皇帝面前乱说一通，皇帝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他吗？
没了皇帝的信任，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被人痛打落水狗。
赵元柔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地说道：“今日，东厂若真要带走周世子，就请给我一个交代！”
她姣好的面上带着一种不屈的毅力，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够改变她的意志。
周景寻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赵元柔的时候，她护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明明她自己都这么的柔弱娇小，可是，在面对一个足有她两个人般强壮的大汉时却依然没有屈服和退让，这种迎难而上的不屈意志，一下子就让他倾心了。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像她这样。从来没有。
而后来，赵元柔的才华和见识更是让的整颗心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如今的赵元柔，为了他，甚至敢直面东厂，据理力争，谁又能做到像她这样？
能得这样的女子垂亲，他别无所求了。
周景寻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赵元柔的身上，他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呜咽着：“柔儿，你不用再求情了。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就够了。”
全都是他的错，明明他们彼此相爱，他却总是为了一些无干紧要的小事，伤害到赵元柔，才会让赵元柔对他失望。
他错了！
赵元柔：“……”
这一刻，她知道了周景寻的心意，更知道自己的心意，她以后不会再动摇，再彷徨了。
赵元柔的眸色更加坚定：“你放心。”
乌公公看完了两人的眉目传情，慢悠悠地说道：“赵姑娘是不大服气？”
他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东厂做事呢，一向是讲究心服口服的，赵姑娘既然不服气，那么也总得让你服气了才行。赵姑娘，您说呢？”
赵元柔觉得是自己的这些话管用了，果然，萧朔再强势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她定了定神，说道：“公公知道就好。”
“那咱家就让赵姑娘心服口服。”
在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乌公公故意一字一顿，声音不轻不重，可透出来的凉意让赵元柔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庆月更是骇然色变，捏紧了帕子。
乌公公：“搜！”
庆月的瞳孔猛缩，惊惧道：“公公您这是何意。这不关……”这不关他们诚王府的事啊。
乌公公还在笑，就是这笑容让人看着胆战心惊：“赵姑娘觉得我们东厂抓人是在滥用职权，那总得要人心服口服了才是。可不能让人说咱们督主‘不讲理’吧。”
这“不讲理”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他说着，一挥手，他带来的四个东厂番子立刻就行动了，分了四个方向而去。
乌公公和和气气地说道：“还望诸位留在这里别动，东厂做事粗鲁，若是不小心伤着了，可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家带来的人不多，要是人手不够，咱家多叫些人来也是无妨的。”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是他们私下里花什么花样，东厂来的不就止这几个人了。
庆月听懂了，连忙道：“乌公公您放心。”
庆月吓得面色发白，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这京城上下，谁不畏东厂，出来赴个宴，吃个饭，居然也会撞上东厂搜查，这是因为他们出门没看黄历吗？
他们面面相觑，有胆子小的怕得都快哭出来了，一道道充满怨恨的目光，全都落到了罪魁祸首的赵元柔身上。
赵元柔呆住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你们做什么。”
庆月恨极，她赶紧拉住赵元柔，压低声音警告道：“赵姑娘，你自己想死还不够，还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你再闹下去，就别怪本郡主让人把你打晕了！”庆月冷声道，“我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很乐意做这件事的。”
赵元柔：“……”
赵元柔噏了噏嘴唇，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力。
乌公公压根儿没再理会她，只笑着对盛兮颜说道：“盛大姑娘请先回去吧。”
盛兮颜微微颌首道：“公公请自便。”
乌公公殷勤地亲自捡起了地上平安锁，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擦到上面一点泥泞也没有残留，再又双手呈给盛兮颜。
平安锁已经被在踩扁，就连上面的平安两个字也扭曲的几乎看不到了。
骄阳的眸色有些暗淡，盛兮颜也是微微一叹。
骄阳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所以，那块小毯子，她能时时抱着不放手还带回了镇北王府。
这个平安锁也是一样。
如今平安锁坏了。
盛兮颜向乌公公道了谢，后者忙道：“姑娘不用客气。”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乌公公对盛兮颜献殷勤，简直都傻眼了。
众所周知，东厂从来都不给任何人面子，乌公公这态度简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要不就是在做梦。
要说刚刚云阳子对赵元柔的恭敬多少还让人有些羡慕的话，那么现在，简直已经不能用羡慕来形容了。
那可是东厂啊。没见他们现在就站在这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吗！？
众人满脸羡慕地看着盛兮颜牵着骄阳渐渐远去的背影。
萧朔和楚元辰都还在雅座里，桌上添了一个小酒壶，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见她们进来，楚元辰笑着问道：“吓着没？”
盛兮颜故作不知地反问道，“谁吓谁啊？”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了。
今天肯定有人被吓着，但也肯定不是她！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问道：“能查出什么吗？”
这么点小事，若单单只是为了给她和骄阳撑腰，还不至于要到抄家的地步。显然是萧朔打算借题发挥，来看看听左楼里藏了些什么。
盛兮颜想到了那只凤凰。
“先看看吧。”萧朔的笑容带有一种莫名的深意。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盅，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盛兮颜用帕子把平安锁包好，跟骄阳说道：“一会儿，我们去金玉铺子里再打一个好不好？”
骄阳沉默了一会儿，很乖地应了一声：“好。”神情有些低落。
“给我吧。”萧朔温和道，“我拿去让宫里的匠人修补一下。”
骄阳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朔，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萧朔向她微微一笑，承诺道：“可以修补好的。”
萧朔鲜少会对人有所承诺，他这样说了，就肯定能够办得到。
他又道：“放心。”
骄阳开心了。
姐姐说过，别人对她好，都要记着的。
她站了起来，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楚元辰扬唇笑道：“刚刚还挺凶悍的呢，怎么这会儿就成兔子？”
骄阳冲他嘟起嘴，又靠住了盛兮颜，还用小脸在她手臂上蹭了蹭，然后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楚元辰：“……”
他也想靠！
想靠靠不了，楚元辰暗自叹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歪：“点的菜还没有来吗？”
乌公公办事去了，萧朔这里也不会没有人伺候，就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内侍，目不斜视地端茶倒水。
萧朔使了个眼色，小内侍就悄悄退了下去，很快又回来了。
这一回来不久，点的菜立刻都上了，不但是他们点过的，听左楼还把所有的招牌菜都上了一遍，掌柜的亲自端来，战战兢兢，全身发抖，盛兮颜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菜给砸了。
这一顿饭刚吃到一半，楚元辰突然指着楼下，笑道：“诚王来了。”
一辆马车刚沿街停靠，诚王挺着个大肚腩从马车上跳下来，脸色发白地往听左楼里冲。
不多时，雅座的门被叩响，外头是一个恭敬的声音：“督主，我是秦越。”
秦越是诚王的名字。
“督主，听闻您在这里用膳，真是叨扰了。”
诚王简直要疯了。
他这酒楼是还算小有名气，可也没想到，萧朔会来啊。
来就来了，怎么还附赠抄家了呢！
诚王本来听到回禀说，一切顺利，他还暗自高兴呢，没想到，这才高兴了没多久，就乐极生悲了。
“督主……”
诚王还要说话，雅座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打门的是一个冷得像冰渣子一样小内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了一句：“督主在用膳。无事就退下吧。”
诚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道：他也不想过来啊。
他没敢抱怨，没敢从打开的门往里瞧，只得硬着头皮干笑道：“督主，若是听左楼有什么怠慢的，本王一定责罚。”能不能先别抄了？
“诚王就请先退下吧。”
小内侍无需跟他解释什么，直接就把门关上了。
诚王迟疑了一下，想再叩门，终究还是没敢。
他心里只能暗想着，希望能收拾干净，千万别留下什么把柄让东厂抓到。
本来是想着，这听左楼地段好，凤女一出，保管能立刻一传十，十传百，早知如此，还不如选别的地方呢。
总归还是一句话，萧朔为什么会来！
诚王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往花园走，而是回到一楼等着。
这等来等去，等到快要坐不下去的时候，终于看到有一个小内侍从园子那里出来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诚王赶紧起身，这个仿若贵公子般的年轻小内侍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上了楼。
他迟疑了片刻，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额头上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流。
乌公公上了二楼，他叩了叩门，然后走了进去，躬身道：“督主，找到了一幅画。”
他说着，把手上拿着的画展开了。
这是一幅凤凰展翅图，没有画在卷轴上，而是画在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
凤凰图画得惟妙惟肖，尤其是凤凰昂首振翅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冲破绢纸，傲视九霄。
“是刚刚那只。”骄阳指着纸上的凤凰说道。
盛兮颜也跟着点头，
楚元辰和萧朔他们来得晚，并没有看到凤凰，不过，骄阳的记性还是挺好的，她指着凤凰的凤羽说道：“刚刚那只，这里也有一撮羽毛颜色特别深，还有仰着脖子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盛兮颜适时地夸道：“骄阳说得对！”她说完，又肯定道，“是同一只凤凰。”
萧朔点了点头，示意乌公公把图收好。
他不问，乌公公也没再说什么，恭敬地退下了。
他们慢条斯理地继续用膳。
等到东厂全都搜完，乌公公又拿了两样东西上来，他们也用完了膳，就出了雅座。
诚王还在楼下徘徊，一见到萧朔出来，立马就过去打招呼，紧接着，他的脚步一僵，怔怔地看着楚元辰，似乎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也在。
东厂毫无疑问是皇帝手中最尖利的一把刀，而楚元辰……
前几日在金銮殿上，楚元辰和皇帝已经闹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楚元辰怎么会和萧朔在一起？！
应当不是私下见面。诚王想着，不然的话，肯定也不会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
“督主。”诚王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诚王是超品的亲王，又是世袭罔替，可他在面对萧朔时，依然连半点傲气都不敢有。
“王爷。”萧朔嘴边含笑，气定神闲地说道，“您这酒楼的菜品不错，本座就先告辞了。”
诚王也不敢留，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忙道：“恭送督主。”半点没想过要客套的说上一句“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等到萧朔和楚元辰一走，诚王抬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挺着大肚腩，拔腿就往花园赶。
东厂的人都已经走了。
可所有人还心有余悸，站在原地不敢动。
见诚王匆匆跑来，庆月不由松一口气，快步迎了过去：“父王……”她跑到诚王跟前，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诚王顾不上别的，只问道，“东厂为什么会突然来抄。”
“都怪她！”庆月迁怒地一瞪着赵元柔。
赵元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原本以为，就算东厂名声再糟，做事也不会真的毫无顾忌。
没想到，东厂说搜就搜，说抄就抄，随便就能按一个罪名上来，完全不知收敛为何物！而且堂堂诚亲王府，面对这些嚣张至极的东厂番子，居然连阻拦都不敢。
萧朔这般跋扈，还有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
不怕别人去告他御状吗！
赵元柔的心七上八下。
庆月这会儿已经把前因后果全说了，面对诚王不快的目光，她委屈地说道：“父王，女儿也没想到那位盛大姑娘的背后会站着东厂啊。盛家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品官吗。”为什么盛兮颜会得了东厂的青眼？
“我若早知道，肯定不会……”
庆月咬了咬下唇，眼眶含泪，楚楚可怜。
诚王终于说了一句：“罢了。”
他也是认得盛兴安的，前些日子，为了昭王的大业，他曾私底下去见过盛兴安，想让盛兴安投向昭王，可是盛兴安就只是给了他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是不肯应。他本来还觉得是盛兴安不识抬举，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不识抬举，分明就是攀上更好的了！
不过，这要说“攀上”似乎也不对……
女儿刚刚的意思，东厂的公公对着盛兮颜分明就是敬着的。
不管这“敬”有几分，反正他没见过东厂番子除了萧朔还会“敬”别人。
诚王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大逆不道的想着，前些年暂且不论，光近两年，就他看来东厂对皇帝也不怎么恭敬了。
“后来呢。”诚王缓过神，又问道。
庆月小心翼翼地说道：“本来那位乌公公也就是想带走周景寻的，都是赵元柔……”她被吓得不轻，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然后，他们就搜了起来，女儿不敢拦。”
“不拦好。”诚王心有余悸地说道。这要是拦了，指不定就不是搜，而是抄了。
他目光冷冷地瞥向赵元柔。
早就说这女人靠不住了，昭王偏就像是失了魂一样，非卿不要，还非要把凤命按在她的身上，来为她造势。
诚王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拿一家子的身家性命赌在秦惟的身上是不是值得。
说到底，秦惟不但把赵元柔当命，还非要脑子一头热的跟萧朔杠上……
诚王在来听左楼前，就是和秦惟在一块儿的，秦惟一听说赵元柔被东厂给“欺负”了，就非要一起过来，自己好不容易才劝住。真要让他过来，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诚王憋着一口气，说道：“先让人看看，东厂有没有带走什么。”
东厂刚走，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也算是谨慎的了，没有在这里藏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就算凤凰的事被发现，也理该牵连不到他的头上。
“幸好只是搜查。”诚王自我安慰道，“没有直接把这儿给抄了。”
“王、王爷，不好了！”
话音刚落，掌柜的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他脚步踉跄，结结巴巴地说道，“东厂来、来封店了！”
诚王：“……”他一口气差点就回不上来。
他的手在发抖，嘴巴动了又动，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一群东厂番子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千户随意地拱了拱手，说道：“王爷，得罪了。王爷您放心，咱们督主说了，要是咱们动作粗鲁碰坏了什么，会照价赔的。总不会让您有什么损失。”
就算他这么说，诚王也没有半点感动。
听左楼在京城一向都颇有些名气，谁都知道是诚王府开的，就算是这样，东厂也是说封就封，没半点通融。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白色的封条就已经在大门贴上了，听左楼里的客人全都被赶了出来，它所在的整条大街都静了，连个行人也不敢路过。
这京城里头，不少人都是生着好几双眼睛的，听左楼前一刻才出现了凤凰和凤女降世，本来很多人都在悄悄关注，这一下，谁都不敢关注了。
巴不得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
“凤命”一出现，就连累的开了数十年的听左楼都被封了，也不知道这凤命到底是凤命，还是别的什么扫把命。
再一打听，原来东厂并不是为了凤命而去的，而是为了给盛家的大姑娘撑腰，是盛大姑娘在听左楼里受了欺负？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京城里的这些议论，当然也瞒不过萧朔的耳朵。
他微微一笑，轻缓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盛大姑娘，我认你当义妹如何？”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块羊脂白玉的玉佩，推到了盛兮颜面前。

第76章
就算没有拿起来细看，盛兮颜也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前些日子，她给了楚元辰的玉佩。
给出去以后，盛兮颜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后面就没有催促过。
萧朔主动说道：“这块玉佩原本是我的。”他说着，从袖袋里又拿出了一块相同的玉佩。
一样的羊脂白玉，上面一样都雕刻了麒麟，两块玉佩，无论是玉质，还是工匠的手艺，都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块是麒，一块是麟。任谁都看得出来，它们定然是一对的。
盛兮颜拿起玉佩，挑了下眉梢。
也就是说，自己猜对了，上一世永宁侯府能够有后来的有权有势，荣华富贵，的确是因为这块玉佩。
因为背靠萧朔，永宁侯府才能在短短时间里，水涨船高，成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勋贵。
“这是我娘亲的嫁妆。”盛兮颜心知楚元辰应该都告诉他了，也还是亲口把话说清楚，“我娘亲过世七年了，外祖父也已不在人世，我外祖家已经没有人了。所以，这块玉佩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我娘亲的嫁妆，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收在库房里。”
她的态度十分坦然。
这块玉佩，到底原本就是在许家的，还是外祖父后来为了给娘亲置办嫁妆采买来的，她并不知道。要是后者，那和萧朔有渊源的，就不是许家了。
她不想萧朔认错了人。
“我知道。”萧朔看了一眼万事不管的楚元辰，一样坦然，直言道，“我已经派人去了梁州。”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派人去查了，梁州和京城相隔千余里，暂时还没有结果。而认不认义妹，和玉佩无关。
盛兮颜明白了。
萧朔是要她担一个名头，而这块玉佩正好可以当作一个由头。
这当然没问题！有东厂撑腰，整个京城她都能横着走呢。
像今天这样的嚣张跋扈她简直太喜欢了！
盛兮颜先是把自己的那块玉佩系回到了腰间，然后，起身倒了一杯茶，走到他面前，双手端着茶，郑重地递了过去：“兄长。”
萧朔抬手接过了茶，一饮而尽。
他面上带着笑，眉眼温和，说道：“喝了你一杯茶，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他注视着盛兮颜腰间的玉佩，眼神略微有些恍惚，慢慢说道：“这对玉佩是我娘亲的。当年有人救了我一命，我走的时候，留下了这块玉佩。”
那时他身无长物，唯有这对玉佩，救命之恩不能不谢。
这段回忆对萧朔来说，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仿若隔世，偏偏他依然能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一幕。
冲天而起的火焰，连空气也被烧得灼热难耐，每一口呼吸都在灼烧着喉咙和内脏。
整座城池，都倒满了呛鼻的火油，火海中，到处都是惊恐的哀嚎和惨叫，还有幼童的哭声……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他被娘亲带着躲在王府密道里，娘亲让他别怕，告诉他一定要活下去。密道越来越热，他又干又渴，撑下去的每一息，都是生不如死，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忍耐着，他不能闭上眼睛，不能失去意识，他不能死。
后来，他是被人从死尸堆里挖出来的，那人明知救他会遭来大祸，还是收留了他，悉心照顾，让他捡回了这条命。
他活下来了。
活着再难，也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萧朔闭了闭眼睛，他的凤眼中没有任何的彷徨和无措，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哪怕粉身碎骨，永沦地狱，他也不会回头。
楚元辰暗自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哥，你妹妹也认了，是不是应该给见面礼。”
他抬起手，手掌向上伸到萧朔面前。
盛兮颜也跟着伸出了手，与楚元辰的笑容一般无二：“见面礼！”
骄阳歪着头，东看看西看看，放下了手上枣花酥，往盛兮颜的旁边一站，学着她动作，摊开手：“见面礼！”
萧朔：“……”
他无奈地应了一句：“好……”锐利的眉眼变得温和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气息细腻温润。
萧朔在清茗茶庄一直待到黄昏时分。
时不时地会有东厂番子跟他回禀京城的动向，也就是喝喝茶的工夫，他对京城上下已经是了若指掌。
等到从清茗茶楼出来后，萧朔就带着那副凤凰图进了宫。
不需要通禀，他直接走进御书房。
皇帝刚得了一幅画，正在赏玩，一见萧朔就笑着说道：“阿朔，你来了啊。过来与朕一同看画。”
萧朔微垂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暗沉，说道：“皇上，臣这儿也有一幅画。”
他使了个眼色，宋远赶紧过来，接过画，摊开在了御案上。
这是一幅凤凰展翅图，画得还不错，在皇帝的眼中，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并不似名家手笔。
皇帝疑惑地看向萧朔。
“今日在诚王的听左楼里，出现了一只凤凰……”
萧朔简单的说了一下经过，然后说道：“这是臣在听左楼里找到的。”
“听左楼……”皇帝面无表情。
听左楼是诚王府的产业，在京城已经开了十几年，皇帝还没登基前，也是听左楼的常客。
凤命和道士是怎么回事，皇帝并不关心，左不过就是有人用了什么障眼法，把画里的凤凰弄到天上，说是祥瑞，哄哄百姓而已。
皇帝关心的是：“连诚王也被秦惟这小子给收买了？”
在诚王的地盘上搞出“凤命”这种事，要说诚王完全没有掺和，皇帝是不信的。
他冷笑道：“秦越这是嫌诚亲王的爵位不够高，一门心思地想要从龙之功呢。”
诚亲王，世袭不降等的亲王爵，在大荣朝已经是一等一的荣耀了，他居然还不知足？
“这么贪心，也不知道这从龙之功，他能不能吞得下去！”
还有秦惟也是，皇帝自认对这个弟弟素来不薄，样样都想着他，唯几次的责骂他，为的都是赵氏，说到底也是为了他好，他是堂堂亲王，要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找不到，偏要做出这种与人争妻的蠢事。
就为了自己骂他两句，他就记恨上了自己，觊觎起皇位，这实在让皇帝心寒。
皇帝咬牙切齿道：“他们是觉得朕快要死了，又无子，这就要认新主子了！”他正值壮年，臣下们就已经赶不及要争从龙之功，巴不得他去死呢！
萧朔毫无诚意地说道：“皇上息怒。”
“阿朔。”皇帝缓了口气，他盯着御案上的这张凤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你说朕该怎么办？”
“皇上，您不如由着昭王。”萧朔含笑着说道。
“由着……秦惟？”皇帝有些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萧朔跟着说道：“如今这局面，昭王想要坐大，唯有去争取镇北王府。”
皇帝转动着手上的玉板指，默默思索着，过了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任凭秦惟再怎么笼络朝臣，也拿不到兵权，自己也不可能给他兵权，他想要兵权，只能从镇北王府着手，求得楚元辰的支持。
镇北王府对皇帝而言是心腹大患，秦惟更让他打从心里膈应。
楚元辰刚立了大功，他要是对镇北王府出手，世人会说他乌尽弓藏，而要是贸然对付秦惟，天下人更是会以为是他容不得幼弟，就连太后也会和他翻脸。
楚元辰一旦投向了秦惟，秦惟的野心渐起，自己不管是收拾他，还是收拾镇北王府就都师出有名了！
到时候，他可以直接把他们斩草除根，他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阿朔还是你想得周到。”皇帝感慨了一句，“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也只有你能为朕考虑到。”
见皇帝想明白了，萧朔说道：“皇上不如给昭王赐婚吧。昭王一心仰慕赵家姑娘，皇上就成全他们可好？”
皇帝垂眸思忖片刻，淡淡地点了点头。
秦惟是为了赵氏和他翻脸的，既然决定要安抚秦惟，赐这个婚也无妨。
“秦惟既然不识朕的一片好心，朕也懒得管他了。”
皇帝冷漠地说完，就让人把秦惟宣了来。
听左楼被封，赵元柔还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这一切都让秦惟满腹怒火。
要不是有人拦着，秦惟早就跑到皇帝这里讨要说法了，本来皇帝把他叫来，他还以为皇帝是发现了自己和凤凰有关，想要训自己，没想到，皇帝竟然答应了他和赵元柔的婚事。
秦惟又惊又喜，几乎忘记了和皇帝之间的不快，连忙问道：“皇兄，您真得同意了？”
皇帝打量着他，从前那个以他为天为尊的弟弟，不知不觉也长大了，变得有野心了。
果然皇家是没有亲情的。
皇帝平静地收回了目光，说道：“这不是你一心希望的吗。”
秦惟大喜过望，谢恩道：“多谢皇兄。”
他顿了顿，又道：“那听左楼……”他一口气说道，“萧朔这是公私不分，还请皇上为诚王做主。诚王府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兄，您不知道，萧朔在听左楼里威风着呢，说抄就抄，说封就封。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生怕东厂会迁怒。”
秦惟愤愤不平地说道：“诚皇叔到底也是姓秦的，被他这么欺负，这话要传出去，世人怕是会以为我们秦家人还比不上一个阉人。”
他说完，瞪了一眼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窗边的萧朔，心中的一团怒火压都压不住。
自己和皇兄都在这里呢，萧朔居然旁若无人的坐在窗边喝茶？！
这里是御书房啊！
萧朔不过是个阉人，他怎么敢？！
秦惟指着萧朔，气恼道：“皇兄，您知不知道。现在朝堂上，私底下是怎么称呼他的吗。九千岁！”
秦惟就是看萧朔不顺眼。
这是他们秦家的王朝，还由不得一个阉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都已经劝过皇兄好多次了，偏偏皇兄对萧朔极其信任，甚至远超自己这个弟弟，连前阵子生病都是让萧朔来监朝，凭什么？！自己才是和皇兄血脉最近的人。
“皇兄，这简直就是笑话，您是万岁，他们却在叫一个阉人九千岁，这岂不是把您和阉人放在一块儿比较！”秦惟喋喋不休。
他相信自己这么说，必是会让皇帝动气的，以皇兄的脾性，绝对不会容忍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
也就朝中这些人胆子小，不敢当着皇兄的面说这些话罢了，他们也不想想，他们越不敢，萧朔就会越嚣张。
秦惟忍不住去看萧朔，见他依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噙着热茶，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这个认知，让秦惟越发的烦躁，恨不得一剑捅了萧朔。
“皇兄。”秦惟再接再励，又道，“您要是再不管管，日后这大荣朝怕是只知有萧朔，不知还有您这个皇帝了，皇兄……”
“够了。”皇帝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事到如今，秦惟还想在自己面前挑拨离间！难怪他从前也总说东厂跋扈，原来早早就包藏祸心了，也是自己蠢，以为他还没长大呢。
皇帝的声音毫无起伏，说道，“秦惟，朕成全了你的婚事，这并不表示，朕会事事听你的，你别得寸进尺。东厂做事，也不是你这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能管的。东厂的背后是朕，你明不明白？”
秦惟的心冷了下来。
他本来还以为皇兄终于清醒了一些，结果还是这样，实在让他失望。
也是，在皇兄的眼里，自己这个亲弟弟还比不上一个阉人重要！
既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秦惟躬身，面无表情地说道：“是。”
被一个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皇帝简直没救了。
“臣弟忠言逆耳，皇兄若是不肯听，那臣弟告退。”
秦惟行了一礼，走也不回的就走了。
既然皇兄如此固执，这大荣的基业也唯有在自己的手上，才会有盛世昌隆！
秦惟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皇帝注视着他背影的眼神，阴冷而又充满了杀机。
这个弟弟留不得了！
“阿朔，你替朕拟一道赐婚的旨意吧。”
原本皇帝还是多少有些迟疑的，总想着，总归是亲弟弟，兴许还能挽救一下，秦惟却一次一次的，让他更加的失望。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他连亲弟弟也容不下吧。
赐婚的旨意当天就下达到了赵府。
这道圣旨也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怔了怔。
赵家就是个不入流的家族，永宁侯府虽说是侯府，可在诺大的京城里，勋贵宗室多着呢，小小的侯府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他们之间的定亲联姻，原本根本就引不起其他人的关注，也就是永宁侯府的两次下聘闹出来的事一次比一次离谱，这才让人不免多留意了几分。
圣旨是什么意思？
赵元柔和周景寻定了亲了啊，连婚书都快要立了。
等等！赵元柔和周景寻的赐婚是懿旨，而现在皇帝又有圣旨给赵元柔和昭王赐婚。皇家这是公然的一女二许？
众人实在想不透皇帝的用意，这道圣旨也实在是莫名其妙！
难道说是因为“凤命”？皇帝才想要把天命凤女许给自己的亲弟弟？
想到“凤命”，他们又不免想起出了“凤命”又被东厂查抄了的听左楼，一下子全都消停了。
赵家人一脸麻木地操办着亲事。
他们现在只希望赵元柔能赶紧嫁出去，不管是嫁到周家也好，秦家也罢，反正别再留在赵家，他们也就谢天谢地了。赵家老爷甚至还主动去了永宁侯府退亲，永宁侯憋着一口气，和赵家退了亲，而赵家老爷刚一走，永宁侯府的二房三房就请来了族长，坚持要求换世子。
永宁侯府的太夫人还没有过世，因而府里还没有分家，二房和三房又都是嫡出，如今周景寻害得永宁侯府沦为京城话柄，而他自己还被东厂带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得回来，更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周家。周家人都怕到夜不能寐了。
永宁侯夫人就周景寻一个嫡子，世子位又不可能给庶子，二房三房联合起来，要求必须从他们的嫡子中择一位为世子。
永宁侯当然不肯。
儿子再糟心，那也是他亲生的，哪有舍了儿子，把爵位给侄子的道理。
永宁侯咬死不肯答应，二房和三房也不肯善罢干休，永宁侯府里闹得不可开交，京城不少人在看他们的热闹。
盛兮颜还是从盛兴安的口中得知这些事的，听得是目瞪口呆。
上一世的周景寻可谓是一直扶摇直上，成就了一代权臣，就连本来就已经边缘化的永宁侯府也被他提携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贵，最后更是把侯府变为了公府，让人羡慕不已。
没想到，这一世，他居然连世子位都快保不住了。
盛兮颜觉得有些讽刺。
“然后呢？”盛兮颜饶有兴致地问道。
盛兴安端起茶盅，喝了几口润润嗓子，说道：“永宁侯不肯，也不知道他能顶得住多久。”
在盛兴安看来，永宁侯也是挺糟心的，本来好好的爵位在长房的手里，现在能不能保得住都还难说。
“不过，周景寻这次惹得事实在有些大，永宁侯也兜不住，最后怕是也只能同意了。”
盛兴安放下茶盅，捋了捋胡须，说道：“他都得罪了东厂，能不能回来还难说呢，还想要爵位，做梦吧！”
盛兴安乐得看热闹。
他说着，又目光灼灼地盯着盛兮颜，小心翼翼地问道：“颜姐儿，你见过萧督主？”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又极柔，似乎是怕吓着她。
有人告诉他，萧朔抄了听左楼是为了给自己女儿撑腰，他简直要吓死了，差点没当场平地摔。
“见过。”盛兮颜说道，“萧公子说，他当年曾蒙外祖父救过，因为玉佩认出我来。”
她指了指腰间的玉佩。
她这话说得真假掺半。萧朔进宫前的来历，谁都不知道，而且许老太爷长年四处行医。有没有救过他，更不可能有人知道。
“救、救、救！？”
盛兴安惊住了，连话都说不全。
颜姐儿比萧朔小了十几岁，她还没有出生，萧朔就已经在宫里了，盛兴安料想，和萧朔有渊源的不会是颜姐儿，许是自家岳父，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渊源。
也难怪萧朔会出手相护。
盛兴安的心怦怔直跳。萧朔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若是自己也能得萧朔几分另眼相看，必然能够一路顺随。
盛兮颜默默地看着他，只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毫不留情地打击道：“父亲，你若是想挟恩图报，就想多了。萧督主是什么人？这情份，萧督主认，那是女儿的运气，萧督主不认，你又能怎么样？”
盛兴安如同被当头泼下了一桶凉水，冻得他又冷又寒，直打哆嗦。
是啊。
萧朔是什么人，能对盛兮颜有几分另眼相待已经很不容易了，自己要是胆敢仗着这一点情份攀附上去，指不定惹恼了萧朔就是一个“死”字。到时候，怕是谁的情份都不管用。
说到底，这情份，萧朔肯搭理就是情份，萧朔不肯搭理，连屁都不如。
盛兴安收拾收拾心情，正要喝口茶缓缓，有人在外头禀道：“老爷，有人求见。”
“谁啊。”盛兴安随口问了一句，刚想说不见，外头又继续禀道，“他说他姓萧，说老爷您知道他。”
姓、姓萧？！
盛兴安手一抖，一杯五分烫的茶水直接就浇在了身上，衣袍的一角立刻就湿了一大片。
盛兴安压根顾不上这些，赶紧起身，手足无措地说道：“人、人现在哪儿……快请！”
盛兴安拔腿就要往外跑，一转头又想起了女儿，连忙讨好地道：“颜姐儿，你也随我一起去吧。”
见他这副惊得几乎同手同脚的样子，盛兮颜点头应了一句：“是。”
盛兮颜跟着他出去了。
一路上，就听到他在不停地嘟囔着：“萧督主怎么来了，颜姐儿，你说会不会是来抄家的？”
一开始，盛兮颜还懒得理他，实在有些听烦了，就问了一句：“父亲，抄咱们家需要萧督主亲自来吗？”
盛兴安：“……”
好像是哦，他们盛家这种门第，派个千户来抄家也算是高看了。
这么想想，似乎有些悲哀。
总算，他的心平静了下来，在见到萧朔的时候，没有吓得腿发软，而是顺顺利利地把礼行完了。
“盛大人不用多礼。”萧朔儒雅地说道，“本座认了盛大姑娘为义妹，特来补礼。”

第77章
在清茗茶馆里，萧朔已经喝过盛兮颜敬的茶了，不过，在大盛朝，正式的认义亲，并不能这么草率的喝一杯茶就算了。
萧朔郑重地亲自上门，为的就是此事。
盛兴安简直呆住了。
他本来还以为萧朔随手护上一护，也当是全了岳父的救命之恩，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认了颜姐儿为义妹，而且还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正正经经地在礼法上认了义妹。
这样的认亲，有些类似于过继，不是随口叫一声“妹妹”的。
这简直就是，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盛兴安咽了咽口水，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桩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落在女儿的头上。他想也不想的连忙道：“督主，颜姐儿能得您垂青是她的福气。”
萧朔的笑容清浅又有明显的疏离，说道：“那就请盛大人收下这份礼。”
他轻轻击了下掌，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乌公公向盛兴安递了一张礼单。
这是一份相当正式而又隆重的二十四抬礼，盛兴安压根儿没去看究竟有些什么，哪怕萧朔送来的都是空箱子，那也是盛家的荣耀。
盛兴安郑重地把礼单收好。
萧朔这都亲自上门了，别说是认义妹呢，认义女他都没二话。
萧朔依着古礼送上认亲礼，又正式立了文书，整个过程，盛兴安一直咧着嘴笑得开怀。
萧朔是认盛兮颜为义妹，和盛兴安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盛兴安不在乎啊，笑得脸皮都僵了也甘之如饸。
萧朔大张旗鼓地认了盛兮颜为义妹，并没有隐瞒任何人的意思，不到半天，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
京城上下，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谁都想不到，盛大姑娘居然会有这样的大造化，能得萧朔的青眼，这简直太让人羡慕。
再回过头去想想，也难怪萧朔在听左楼里会出手袒护盛大姑娘，就连听左楼也说封就封，半点都不给面子，也是诚王府倒霉，居然放任周世子欺负盛大姑娘，还拉偏架，只能说是活该。
更有人心想：要是早知道萧朔有意认义妹，也让自家闺女去碰碰运气了。
盛兮颜成为萧朔义妹的事，一下子就盖过了赵元柔被赐婚给昭王。
有动作快的，立刻就备了贺礼，亲自登门。
动作慢些的，也在反应过来后，赶紧去备礼。
京城的一些珍玩铺子里头的珍玩价格直接就涨了五成，还供不应求。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盛府变成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一时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连几天，各色礼物堆满了盛府的库房，这些送来的礼，盛兮颜在思虑过后，就全都收下了。盛兮颜就保持着一副让人高不可攀的态度，礼照收，人不见，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
一开始，刘氏还懵的没有反应过来，没过几天，就忍不住跟盛兴安抱怨了几句：
“老爷，您看颜姐儿这也太跋扈了吧。”
“颜姐儿是认了萧督主当义兄，可也不能这么任性，这要说出去，说不定会觉得我们盛家的姑娘没有教养。”
“萧督主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盛兮颜总是不出来见客，这是要得罪不少人的，尤其是这些客人啊，个个都是位高权重，刘氏看到他们的拜帖，心里都会发颤的那种，盛兮颜偏偏说不见就不见。
盛兮颜这就是仗着有靠山狂到没边了。
盛兴安最近一直在衙门忙，闻言，微微有些惊讶。
见他面色动容，刘氏再接再励地又道：“您瞧瞧这颜姐儿，连忠勇伯夫人都不见……”
“见什么见！”盛兴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说道，“颜姐儿是她们想见就能见的吗？肯见那是给她们脸面，不见她们是应该的！”
颜姐儿现在是有萧督主的撑腰的，是她们来求见她！哪能自下脸面去迎合。
刘氏一点也拎不清，完全搞不清状况。就这种敏锐度，哪里当得好这个家，没得走出去给颜姐儿丢人！
盛兴安忍住了，没训人：“颜姐儿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别整天罗哩罗嗦的。”
刘氏嗫嚅了两句，缩了缩肩膀，迟疑道：“明日妾身的母亲和嫂子要来，妾身想让颜姐儿来拜见……”
她对上盛兴安冷冰冰的目光，还是没敢把话给说全。
说到底，她今天抱怨这么一通，就是想让盛兴安说句话，叫盛兮颜到时候出来见礼，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外祖母吧。
她叹了口气，明明不久以前，盛兴安对这个闺女还不屑一顾的，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把她护得牢牢的呢。
她想不明白，盛兴安也懒得跟她解释这么多，只叮嘱了一句，以后这府里，但凡盛兮颜想做什么，或者不想做什么，她听着就是，不许为难。
刘氏委屈坏了，她也不敢为难啊，她现在只差没把盛兮颜当祖宗供着了。
“夫人。郑国公夫人求见。”
刘氏的心抖了一下，从前她见永宁侯府夫人都觉得对方有些高不可攀，现在看看吧，连国公夫人想见她都得“求见”。
这么想着，累归累，刘氏也没什么不开心！
她精神抖擞，乐呵呵出去待客了。
这一波波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刘氏招呼得脸都快僵了，也不觉得烦。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见到盛兮颜的，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有任何不满，大多就是放下礼物说上几句“盛大姑娘蕙质兰心”云云的好话，就走了，反正盛兮颜肯收礼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这京里头不知有多少人想跟萧朔套套关系，都无门的，想送礼都送不出去。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了好几天，进入十二月后，天越发的冷了，盛兮颜怕冷就窝在屋里躲冷，直到收到了程初瑜的帖子，才裹上了斗篷，抱着暖手炉出了门。
程初瑜和往常一样，坐着马车到盛家，然后，就上了盛兮颜的马车。
“颜姐姐，我们先去女学，一会儿我请你去看戏，听说最近出了好几本话本子，我们看完戏就去挑挑。”
盛兮颜心情甚好地都应了，这大冬天的，窝在屋子里头是挺好，窝久了也是会无聊的。
她的话本子全都看完了！
程初瑜往后头一靠，心情愉悦地弯着嘴角说道：“颜姐姐，我快定亲了。”
“哦？”盛兮颜微微一讶，连忙问道，“是谁？”
上一世，盛兮颜在进了永宁侯府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其他人，后来她才知道，程初瑜给她写过信，就是这信，始终没能到她的手里。
程初瑜在说到亲事的时候，难免有些腼腆，说道：“是武安伯府的傅君卿。”
傅君卿是武安伯世子。
武安伯府？
盛兮颜是知道武安伯的。
在岭南的藩地被先帝收回来后，先帝就在岭南建立起了三个卫所，分散兵权，并且派了武安伯把守边关。
武安伯府满门都是武将，这个伯爵也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武安伯世子刚回京吗？”盛兮颜问道。
她记得武安伯世子应该也在岭南。
程初瑜笑眯眯地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跟盛兮颜说道：“我们家和武安伯府是通家之好，小时候我总是跟在傅君卿的身后跑，他们就说等长大了给我们订亲。不过后来，我跟爹爹去了北疆。”
再后来，傅君卿也去了岭南守边。他们几乎再没有交集。
程初瑜有一种将门儿女的飒爽，毫不忸怩地说道：“前阵子，娘亲跟我说，傅君卿要回京了。娘亲还说，武安伯夫人来问过，想给我们俩说亲，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啊！”
盛兮颜轻笑出声。
难怪有阵子，程初瑜在提到亲事的时候，会是那副害羞的模样，原来并不是因为订亲，而是因为青梅竹马啊。
程初瑜轻快地说道：“我娘和武安伯夫人说好了，等到我及笄了就来提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也是因为傅君卿要到明年出孝。”
武安伯府的太夫人在两年前过世了，傅君卿是承重孙，要守足二十七个月的孝，得到明年二月出孝。
尽管因为傅君卿要戎边，皇帝夺了情，伯府还是决定把他的婚事延到孝期后。
因而如今也只是双方口头上先说好，出孝后正好程初瑜也及笄了，再正式提亲。
毕竟程初瑜年纪也不小了，武安伯夫人是怕程家会给程初瑜订下亲事，到时候来不及，才提前通通话。
盛兮颜笑着说道：“等你及笄时我去给你添妆。”
她心里为她高兴。
青梅竹马，双方又是通家之好，这门亲事应当不会差，看程初瑜这毫不掩饰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桩亲事肯定也是满意的很。
程初瑜笑了，挽着她胳膊撒娇道：“颜姐姐你真好！”
她也不羞涩，兴致勃勃地提要求：“颜姐姐，你的珍珠发箍好好看，你给我添妆就添那个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两眼放光的看着盛兮颜。
盛兮颜爽快地答应了：“珍珠发箍是我自己画的样子，我也给你画一个，让人去打制。”
“好好好。”程初瑜把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两眼弯弯，满足极了。
“姑娘，女学到了。”
说话的工夫，女学就到了。
女学门前诺大的空地上，停了一长排的马车，这些马车有的普通有的华贵，整条街都几乎被马车堵上。
她们的马车上不去，只能在后头排队。
盛兮颜撩开车窗的帘子朝外头看了看，一脸疑惑地问道，“这是今天有什么热闹？”她还以为是女学开学呢，开学也不该聚了这么多人吧。
“是女学的锦心会。”
这“锦心”二字取自“锦心绣腹”，意为文思优美。这锦心会顾名思义，是让女子展示才华的所在。
程初瑜还以为盛兮颜知道呢，之前就忘记说了。
女学初办的时候，因为大荣朝从来都没有为女子开办的书院，所以几位大家上下奔波都无果，于是，她们就费了好大的工夫激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和她们打了一个赌。
女学承诺可以培养出出色的女子，不逊男儿，而太后则认为女子天生就不如男，只需学学《女训》，《女诫》，会些字懂得看账本也就够，不需要费心培养。
太后说服了先帝，给了女学一些方便。
这锦心会就是太后所定。
每三年一次，若是每隔三年都没有出彩的学生，那就是三位大家输了，太后将会废止女学，三位大家也必须得向她低头，承认女子不如男。
锦心会共有六项魁首，太后曾经许诺过，谁若是能得六项魁首中的四个，就能够跟她提一个要求。
太后的这个许诺也让女学最初的招生变得非常顺利，京城里有不少大家闺秀都趋之若鹜。
这十几年来，也有人拿到过四个魁首，就好比当年那位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的姑娘，也就是由此求得了太后求情免罪。
“原来锦心会是在今日啊。”盛兮颜有些感慨。
上一世她没有机会一睹锦心会的盛况。
“听说今日太后也会来。”程初瑜说道，“除了女学的学生外，京城的不少闺秀都会来，还有人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
对闺阁女子而言，锦心会是三年才有一次的盛事，就连盛兮颜也不免有些心动。
盛兮颜心动的并非是太后的许诺，反正也就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恩赐”罢了，她更感兴趣的是锦心会本身。
马车慢慢地往前挪，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车才在门前停下，盛兮颜踩着脚凳走了下去，立刻就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还有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也听不清在说什么，都是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
程初瑜跟她咬耳朵：“颜姐姐，你可是要出风头了。”
盛兮颜往她嫩乎乎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女学是由三个三进的宅子合并而成的，把整条街占了一半，三位大家为了女学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她们买下宅子后，就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缮，其中有一位卫大家是江南人，就按江南园林的形式布置了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清幽雅致。
进门是一片梅林，下过几场初雪后，朵朵如玉雕琢的梅花在枝头悄然绽放。
“梅花开了啊。”盛兮颜心念一动地说道，“过几天我们去酿梅花酒。”
程初瑜的眼睛亮如星石：“梅花酒？”
盛兮颜愉快地抚掌道：“我从库房里翻出来一本酿酒的古籍，里头就有梅花酒，跟通常的酿法不太一样，正好可以试试。”
程初瑜频频点头：“好好好，颜姐姐，你什么时候酿酒我也来帮忙，我、我……”她想了一下，“我会摘花！”
她亲热地挽上了盛兮颜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朝里走。
程初瑜带着她七拐八弯，穿过了几条游廊，来到了一处花榭，花榭倚梅傍湖而建，是冬天赏梅的极好所在。
她们到得不早不晚，花榭里已经有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了。
见到程初瑜进来，本来还有人想打招呼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后头的盛兮颜。
花榭里静了一静，过了一会儿，庆月郡主主动上来招呼道：“盛大姑娘，好些天不见。”
庆月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一些，听左楼的事虽说没有牵连到诚王府，诚王府的其他产业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不过，这些日子来，诚王府上下都不太好过，颇有一些草木皆兵的惶惶，庆月更是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郡主。”盛兮颜就跟没事人一样笑脸盈盈，仿佛完全忘了两人之间的龃龉。
庆月表情复杂，她掩饰着眼底的情绪，松了一口气。
花榭里的其他人也全都站了起来，或是恭敬，或是亲热地和盛兮颜打着招呼，态度上多少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七嘴八舌地夸着她的衣裳，发饰，每个人夸上一遍，用的词竟然都不带重样的。
盛兮颜面上不露分毫，心里也有点瞠目结舌。
她知道自己如今在京城里头，几乎是可以横着走的，没想到，居然可以横成这样。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现在指着这梅树说是樱花，也会有人应和。
也难怪无数人会为了权势汲汲营营。
盛兮颜好脾气地一一回应，彼此见礼，然后就和程初瑜一起坐下了，不一会儿，也有人过来坐在她们身旁，试探性地加入话题。
盛兮颜没赶人走，一来二去，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
花榭里言笑晏晏。
“盛大姑娘……”
声音忽然诡异地静了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
一袭白衣的赵元柔神情淡淡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被人众星拱月的盛兮颜，她的脸色僵了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独自走到角落坐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能忘了今天的目的，她不是来和盛兮颜争吵的，不能因小失大。像盛兮颜这样一个不知分寸，嚣张跋扈的人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自己不必管她。
她不理会旁人，旁人也没有理会她，就好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也有关系不错的，想过去打声招呼，也被好友给劝住了。
程初瑜一挑眉梢，说道：“她怎么也来了。”
她也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就像是在闲话家常。
她行得正站得直，可不会背地里偷偷说别人坏话，要说也是光明正大的说。
盛兮颜摇摇头。
程初瑜接着说道：“那谁不是还被关在东厂诰狱吗，她还有闲心出来玩？”
赵元柔显然也听到了，扭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沉沉的。
程初瑜丝毫不惧，抬眼回瞪了过去。
赵元柔：“……”
赵元柔知道，这世上多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如今更是看着盛兮颜得势，全都附了上去，丝毫没有风骨和气度。
盛兮颜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后就收了回来。
她大概能猜到赵元柔为什么会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太后的那个承诺。
周景寻还在东厂的大牢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放出来，更不知道能不能放出来。
赵元柔自然是不会放弃的，如今的她还能做什么呢。
上一世的赵元柔在京中风光无限，无论想要做什么，都会有人鞍前马后，一呼百应，而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
盛兮颜猜测，赵元柔是把太后的承诺当作是救命稻草了？
其实盛兮颜真得有些难以理解赵元柔，要说她和周景寻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吧，明明都快下聘了，她还不肯嫁，闹出那么多事，闹到现在，婚约都取消了，宗人府也该上门下定了，她又要为了周景寻不畏生死，四下奔波。
这不是在瞎折腾吗？
不过，这也和自己无关，这一世，自己已经离开了永宁侯府这个泥沼，他们再怎么折腾，对她而言，也就是多看一场热闹。
铛！
女学里敲响了钟，一共三下，这意味着，女学的门关上了，后来者会被挡在门外。
呈环形的四个花榭里，坐了上百人，有像盛兮颜一样，单纯只是不想错过这场盛事，更有一心想要夺魁的。太后的那个承诺可望而不可得，但是，若是能在太后面前露露脸，那也是极为值得。
琴棋书画诗词策论共六项，每一项魁首都能见到太后，得太后嘉奖。
本来锦心会，太后只定了琴棋书画，策论是女学的三位大家，据以力争才加上去的。
程初瑜从六个签子中挑了一个写着“棋”的，拿起来朝她晃了晃，笑眯眯地说道：“就这个了。我也就只有棋还过得去。”
她摊了摊手，说道：“我爹爹当年，就是嫌我性子毛躁，非要我去学棋。”
她从小大大咧咧，上房揭瓦，下地刨坑，比男孩子还野，后来就被勒令学棋，收收心。
这时，有人发出一声轻呼，那个选签的木盘子已经被端到了赵元柔的面前，而赵元柔想也不想，就把六根签子全都拿走了。
“姑娘。”女学的使女说道，“每人只需要选一根就是了。”她生怕赵元柔是不懂得规则，就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赵元柔傲气十足地说道，“我就是要比六项。”
众人面面相觑，旁人大多挑一两个自己所擅长的，而赵元柔在众目睽睽之下，挑了六样，这显然是为太后的那个承诺而来的，从前也有过四项魁首的才女，不过，她们也都是挑了自己最擅长的四样，那个差点就得了□□的姑娘也一样，她挑的就是琴书画和策论。
赵元柔的目光在其他人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仿佛这几个魁首都已经手到擒来。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整个人带着一种自信的光辉。
她告诉自己，她一定可以的，为了周景寻！
自从圣旨赐婚后，她就被关在府里，不能出门，她甚至都不知道周景寻如今怎么样了，是好是歹，她一无所知。
好不容易，她让丫鬟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周景寻还没有从东厂回来。
东厂的跋扈远超她的想象，赵元柔曾经想过要敲登闻鼓告御状，敲登闻鼓者需要先打三十杖，她不在乎为了周景寻吃点苦头，可朝堂都已经被东厂把持住了，她说不定就算挨了打也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
所以，她想到了女学。
宗人府就快要来下定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太后公然答应过的事，一定不会随便反悔的。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在一起。

第78章
赵元柔的目光坚韧而不屈。
她和周景寻经历过太多的分分和和了，一直到那天在听左楼时，她才算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周景寻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不想再错过。
赵元柔捏了捏手上的六根签子，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自傲。
她拥有的是上下五千年的知识和见识，她远比她们更加优秀！
四个魁首而已，她一定能拿到。
使女捧着签子走了。
这里并不需要事先报名之类的，只要在择签子时候，拿了签子，那就代表了会参该项比试。
也有一开始只是为了过来凑凑热闹，后来忍不住想上去试试的姑娘，也过去拿了签子。
不一会儿，花榭里姑娘们都选好了签子，使女登记了花名册，正要下去，花榭的门开了。
花榭里烧了好几个火盆，温暖如春，她们都已经把外头的斗篷给脱了，寒风从打开的门中涌进来，冻得她们直哆嗦。
有人不满地看了过去，一个披着红色镶毛斗篷的姑娘夹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身边的丫鬟为她解下斗篷，捧在了手中，露出了一张极其明艳的脸蛋。
“郑妹妹。”庆月笑着迎了过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郡主。”郑心童福身见了礼，“我见梅花开得漂亮，就过去逛了逛，来晚了。”
“是京营总督郑大人府上的的二姑娘。”程初瑜见盛兮颜不认得，就小声地介绍了一句。
京营总督郑重明。
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更是把禁军三大营全都托付在了他的手里。
就算郑重明回乡祭祖，一走就走了大半年，皇帝也没有让人取代他的地位。
盛家门第也不高，与这些京城里头真正意义上的名门贵女也来往甚少，因而盛兮颜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郑心童见使女正要出门，随口问了一句：“都挑好了吗？”
“你想要试试吗？”庆月熟络地说道，“我去叫她过来。”
“不用了。”郑心童并不感兴趣，“我就过来瞧瞧。”
庆月笑道：“那你与我坐一块儿吧。”
庆月挽着她一同坐下，不多时，就陆陆续续有姑娘过去见礼问安，盛兮颜这里围着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近一半。
使女带着签子出去了，又去了另外两个花榭，让人挑选，再又登记到花名册后，送去了三位大家那里。
太后和三位大家都在东边的花榭里，除了她们以外，还有几位勋贵宗室家的夫人王妃，都是陪着太后一起来的。
卫大家照例翻看了一遍花名册，一眼就看到了有人拿了六根签子，不禁惊叹道：“今年竟有人选了六项？”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有自信挑六根签子的，这可是女学开办以来的第一次！
“是为了太后娘娘的许诺来的吧。”郑公国夫人讨巧地凑趣道，“娘娘您的许诺可是为我们大荣朝激出了不少才女呢。”
太后自得地笑了笑，又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才女什么的不过是虚名，女子还是当贤惠，相夫教子更为重要。”
四周皆是频频应是声。
卫大家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只当没听到，低头又继续看花名册。
女子并非不如男儿，她们只是得到的机会远比男儿要少，她们可以更出色的！
“卫妍。”太后在上头问道，“拿了六根签子的，是哪家的姑娘？”
卫妍是卫大家的本名。
她十六岁那年自梳，一生奉献于琴艺和女学，如今刚过四十，容貌秀美，气质温雅。
她抬头含笑道：“是赵家姑娘，闺名元柔。”
赵元柔？！
太后脸上的笑立刻僵硬了下来，心口有一团火在不停地跳动，几乎快要冲出来了。
怎么又是她！
皇帝给秦惟和赵元柔赐婚时，完全没有事先知会过太后，直接就自己下了旨，太后知道后又气又怒，可圣旨都已经下了，太后也没办法，为此跟皇帝冷战了几天也就只能作罢。
只是每每想到，她放在手心里头当宝的小儿子非要娶这个赵元柔，就憋得难受。
赵元柔简直太不要脸了。
勾三搭四，摇摆不定，还偏爱张扬，在京城里头闹成了这样，让儿子也跟着丢尽了颜面。
而且这什么赵家，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哪门子阿猫阿狗，赵氏哪有资格当亲王妃？太后原本想得好好的，给儿子挑的王妃至少也得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赵氏连当个侧妃都不够格，最多只能为妾！
要不是怕儿子跟她离心，太后真想赐下一道白绫，让赵氏早早了结算了。
太后揉了揉眉心，大好的心情一下了就被破坏了。
众人深知缘由也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太后的霉头。
太后意兴阑珊地说道：“开始吧。”
卫妍微微一笑，和另外两位大家交换了一下目光，就向使女吩咐道：“那就开始吧。”
使女应了一声，敲响了一面铜锣。
轻脆的锣声传到了每一个花榭。
这四个花榭呈环形拱卫着中间的一个小小的湖泊，在湖泊的中央有一个暖亭，而花榭的四周则有梅林环绕，正值梅花初绽的时节，清冽的梅香萦在空气中萦绕，极尽清幽。
每一轮比试的姑娘都会从各自的花榭来到湖泊中央的这个小亭子，而从四个花榭都能看到亭子里的动向。
第一轮是诗词。
卫妍请太后定题。
太后兴趣缺缺地随口道：“就梅好了。”
卫妍含笑应道：“是。”
卫妍写了一个“梅”字，就让使女出去传话，以梅为题，自由创作，可以写诗，也可以作赋，时间为一炷香。
有七位姑娘依次从花榭出来，沿着小桥走到了亭子里。
亭中已经摆好了几张书案，又由使女提前研好了磨，她们对着卫妍写的那个“梅”字，有的沉吟，有的念念有词，唯有赵元柔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她第一个执笔，下笔如有神，等她写完，其他人还都在沉思。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都写好了。
然后，就由使女呈到了太后这里，由太后和几位大家一赏读。
临时出题，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能做出一首完整的诗词，有意境且能押韵，其实并不容易。
卫妍每一首都会认真赏析。
她才刚看完三首，太后忽然开口了，念念有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1]
“好诗！”她说道：“这首极佳。可以得魁首。”
太后的一句“极佳”已经是最好的赞誉了。
卫妍先是飞快地把几篇诗词都扫完了，这篇果然最为出色，让人眼前一亮，一共只有四句，但每一句又都意味深长，朴素自然，却字字珠玑。
的确极佳！
于是，卫妍没有说什么，由得太后将其定为了魁首。
太后的心情明显好一些，她问道：“这首诗是何人所做？”
她想着，一会儿要见上一面，好生嘉奖。
使女看了一眼名册，躬身禀道：“回太后，是赵元柔所做。”
太后：“……”
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宣纸，把宣纸的一角捏得皱成了一团。
卫妍不明所以。
她们三人一心只关心女学，闲暇时刻，也大多陶冶在琴棋书画中，对外界并不关注，自然也不知道赵元柔和太后之间的这点嫌隙。
不过，她们来京城也有十几年了，就算再与世无争，也不会真蠢，更不会没有眼色的去打听。
卫妍若无其事地笑道：“太后，那就定赵姑娘为魁首了，您看如何？”
太后像是刚被人打了一巴掌，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好。”
她后悔死了，刚刚真应该先问了名字，再看的。
她都已经说了这首诗极佳，要现在反悔的话，岂不是会太失了颜面，让旁人都以为她这个太后是个出而反而之人。
太后的胸口起伏不定，心里暗怪卫妍实在太没有眼力劲。
但凡聪明一点，看出自己不痛快，就该主动说些什么，再把魁首给别人。
真读书读多了，把脑子都读坏了，难怪嫁不出去。
这个女学果然不应该办，纵得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跟卫妍似的，眼高手低的不成样。
太后目光低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快，都已经迁怒到了几位大家的身上。
命妇们或是饮茶，或是拂衣袖，又或是理鬓发，一个个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不斜视。
唯有永宁侯夫人紧张地捏了捏帕子。
在赵元柔让人来转告她，她会夺四项魁首为周景寻求情的时候，永宁侯夫人还不相信，没想到，她真的做了。永宁侯夫人的心里有些感动，更多的则是说不上来的复杂。
卫妍说道：“那就定赵元柔为魁首。”
此言一出，就有使女去到三个花榭，告知所有人。
赵元柔在诗词上的造诣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定她为魁首，是在众人的预料之中，并不觉意外。
第一轮的魁首定为了赵元柔，她的鬓角被簪上了一朵梅花。
第二轮是棋。时间有限，自然不是两两对弈，只需要她们解开棋局，一共五局，在一炷香内，谁解开的越多，或者越快，就定为魁首。
“孙大家。”
赵元柔向着东侧的那座花榭拱了拱手说道：“我不解棋局。”
她自信含笑道：“但是我可以摆出一个残局，这个残局是我自己所创，且孙大家您在一炷香内都肯定解不开。您觉得如何。”
赵元柔的意思是，她的比试和旁人不一样，她不想像别人一样去解局，而是作为布局人。
摆棋局比解棋局明显需要更高的棋力，赵元柔又自己给自己设定下了条件，反而在所有人中间居于弱势。
孙大家听到使女的传话，对这个提议颇有几分兴致，她擅棋，熟知天下棋谱，赵元柔的所摆的残局到底是不是独创，她相信自己一看便知，若自己真不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残局，那么赵元柔的实力确实可得魁首。
孙大家立刻就应了。
直到应下后，她才想起忘记事先禀明太后，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了卫妍。
卫妍含笑着对太后道：“娘娘，您觉得可好？”
太后的脸色更黑了，只觉得她们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可自己也不能大动干戈落了下乘，她只能黑着一张脸，不爽快说道：“你们做主就行了。”
既然太后“同意”了，卫妍就把新的比试条件公布了下去，为表公平，她同样表示，其他人也可以在布棋局或者破解局中二择一。
“颜姐姐，她又想搞什么鬼？”
程初瑜小小声地向盛兮颜说道。
盛兮颜一眼就看出了意图，笑吟吟地解释道，“因为赵元柔棋力不佳，想走捷径。”
“捷径？”程初瑜嘟囔道，“可是布棋局也挺难的，反正要布出让孙大家在一炷香内也解不开的棋局，我肯定不行。就算让我提前准备，花上一两年多半也布不出来。”
孙若的棋力在大荣朝颇有盛名的，也因棋力被尊为大家。
要布出她在一炷香内也解不开的残局，肯定比解这五局棋更难。
程初瑜无趣地起身去了亭子，还不忘说一句“颜姐姐你等我回来”。
盛兮颜含笑点头，目光落在了赵元柔的身上。的确，布棋局很难，可是，谁让赵元柔总能拿出一些别人没有见过的东西呢。
第二轮的魁首毫无悬念的也赵元柔。
她布了一局残局，孙若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半点思路，孙若大喜过望，直接把棋盘搬到了花榭里，就往太后跟前一坐，浑然忘我地盯着棋盘，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太后：“……”
她觉得这些人都有些不太正常。
她又揉了揉眉头，头更痛了。
卫妍含笑着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无视外界的孙若，和王大家交换了一个习以为常的目光，然后看向了正从亭子走回花榭的赵元柔。
程初瑜比赵元柔更早回花榭，不开心地嘟着嘴，盛兮颜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好。
赵元柔只喝了一杯茶，就又回到了花榭。
这一次是书。
同样是一炷香的时间，各自写一篇字，内容不限。
所有人都是全神贯注，一气呵成。
这些字被一一送到了太后手上，远远的，盛兮颜就看到太后在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然后目光忽然一顿。
太后拿起了某张字，久久没有作声。
花榭里，太后和卫妍似乎有些争执，很快，就有使女过来传报说：“书一试，魁首是赵姑娘。”
花榭里，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元柔得了三个魁首了，只需要再多一个那就能求太后一件事了。而且，她这魁首得的也太轻松了，毫无悬念地一力压倒其他人，兴许她真能达成六个魁首，这女学从未有过的壮举。
所有人都既惊且羡地看着她。
可想而知，今日过后，赵元柔将能在京城中彻底扬名。
郑心童颇有兴味地挑了下眉梢，说道：“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她离开京城已经大半年了，半年前，赵元柔在京城里还名声不显，赵家这等门第的，郑心童也不会与之来往。
庆月颌首，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实……有点意思。”
面对郑心童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一个天命凤女……”
郑心童是不知道，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庆月并没有避着他人的意思，其他人闻言皆都露出了些许沉思的表情。
第四场是琴。
赵元柔抽签抽到了最后一个，她的发上已经簪上了三朵梅花。
伴着一曲曲琴声陆续响起，赵元柔的神情并没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只差一个了。
她一定会达成的。
终于，轮到了赵元柔，她起身，轻拂了下裙袂，走到了亭子里，步履间翩翩若仙。
琴案上是一架古琴，所有人用的琴都是一样的，这就避免了因为琴色的好坏而影响到成绩。
赵元柔坐到了琴案前，十指在琴弦上试了试音后，对着在亭子中的卫妍说道：“这首曲子是我谱的，名为《四季》。”
她说完，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动起了琴弦。
悠扬婉转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洋洋盈耳。
就仿若枝头上有一朵花苞正悄然绽放，鸟儿雀跃在叫唤，一派生机勃勃，在这琴音中，万物渐渐苏复……
好曲！
在场不乏有擅琴之人，她们在心中暗赞，更加入神。
春之后就是夏，琴音渐渐热烈……
四下静了许多，都在认真品曲。
唯独盛兮颜，她的瞳孔微缩，眉眼间有些难以置信。
不对！
盛兮颜放在膝上的双手交握，指甲轻轻地刮过了指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见她神情不对，程初瑜小小声地问道：“颜姐姐，你怎么了？”
“这不叫《四季》。”盛兮颜喃喃道。
也根本不是赵元柔做的！
程初瑜有些不解：“不叫《四季》？那它叫什么？”
盛兮颜微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它叫《母亲》……”
曲调又变了，寒风瑟瑟中，透着一股难掩的悲凉，仿佛牵动起了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叹。
终于，琴声在叹息中归为了平静。
卫妍率先轻轻击掌，打破了四下的寂静无声，赞道：“赵姑娘的琴艺果然出色。”
论指法，论造诣，赵元柔都不能算是顶顶出色的，在场比她出色的更多，但是，这首琴曲却极有感染力，让人沉醉，跟着琴音或喜或悲，这才是最难得的。
可以说，这首曲子为她增益良多。
卫妍擅琴，也读遍了古今琴谱，这首曲子却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想到赵元柔说是自己所做，心中信了几分，又再三确认着道：“赵姑娘，这首曲子真的是你亲手所谱？”
盛兮颜面无表情，她紧紧地注视着赵元柔。
为了听曲，这会儿，几个花榭的窗都是打开的，卫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赵元柔点了点头，傲气十足地说道：“是的，这曲子是我亲手所谱。我谱这首曲子是为了展现四季的万物变迁，一枯一荣，就如人生一样，有起有伏，绝不能为了一时得失而沮丧泄气。”
“很好。”卫妍大赞。
春夏秋冬，万物从复苏到衰败，周而复始。
这曲子中，有春夏的雀跃，更有秋冬的悲凉。
尤其是赵元柔的那番，映射人生，更是让曲子的意境拔高了不少。
“非常好！”卫妍又赞了一句，这才郑重地道，“这首曲子我可以给魁首。”
卫妍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四个魁首！
赵元柔竟然真得达成了！
再看赵元柔，她还立在琴案后，下巴微抬，她白色的衣裙随风而动，眉眼间斗志昂扬。
“等等。”
盛兮颜打断了卫妍，福了一礼后，声音清朗地说道：“卫大家，这首曲子，意境不对，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弹。”
盛兮颜一开口，四下的惊叹和议论声立刻像是被一个看不见底的漩涡给吸走了，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静寂。
她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盛兮颜这是什么意思。
曲子是赵元柔所谱的，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作曲人更知道，曲子所要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境。
旁人的诠释总是会差了几分。
而盛大姑娘现在却公然表示意境不对。
这……
要不是不敢，真有人想要忍不住说上一句“哗众取宠”。
赵元柔的眼神暗了暗，心里很不痛快。
每次都这样！盛兮颜就非要和她过不去，见不得她好。
这算什么表姐，仇人还差不多！
再看周围人的态度，显然并没有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意思，也是，盛兮颜现在已经扶摇直上，背靠萧朔，一跃成了京城新宠。
其实当赵元柔听说盛兮颜认了萧朔为义兄，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盛兮颜是会嫁给楚元辰的啊。
别的不说，楚元辰和皇帝如今已是不死不休了，只是暂时彼此都还有所顾忌，谁也不敢贸然出手，这种局面，自己看得出来，她不信萧朔会看不出来。
萧朔难道就不怕有人在皇帝耳边告暗状吗。
要是皇帝知道萧朔认了楚元辰的未来王妃做义妹，他会怎么想，自古帝王都多疑，怕是觉得萧朔和楚元辰已经私下勾结了吧？既如此，萧朔为什么要做这等不明智的事。
赵元柔实在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一点，盛兮颜如今是想仗着萧朔，要把她彻底踩下去，才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为什么像盛兮颜这样小心眼，没有容人之量的人能够一直顺遂，而她却要处处受挫，万事不顺？
她不服！
赵元柔目光低沉，紧紧地注视着盛兮颜，淡淡地问道：“颜表姐，你这话是何意？”
盛兮颜发出了一声嗤笑，不答反问道：“曲子是表妹所谱，难道柔表妹不明白这曲子的真实意境吗？”
赵元柔毫不避让地说道：“曲子的意境就是四季，春夏秋冬，万物从苏醒到枯荣。这就我在这首曲子中想要表达的意境。”
盛兮颜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错了。”
赵元柔捏了捏拳头，认定了盛兮颜就是在故意针对自己。
她忍着气，问道：“那颜表姐以为呢？”
盛兮颜：“……”
盛兮颜没有说话。
这让赵元柔越发觉得她就是在虚张声势。
赵元柔跟着说道：“既然颜表姐觉得这曲子不该如此，那就请表姐上来演奏，让我一睹它的‘真实意境’。”
赵元柔故意在“真实意境”这几个词上落了重音，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第79章
表姐妹俩针锋相对，其他人面面相觑。
在她们看来，赵元柔的这首曲子已经演奏的极为出色了，正像她自己说那样，四季枯荣，万物复兴，都能够从曲子的意境中清晰的感觉到，让人沉浸其中。
而盛兮颜非说不是这样。
难道她是认为自己比原作者更懂得怎么来诠释此曲吗？！
既然如此，那也的确该由盛兮颜亲自来证明，她说的到底是对是错。
这么一想，目光尽数都集中在了盛兮颜的身上，想要她到底敢不敢应。
这并不仅仅是上前弹奏一曲的就能证明自己的，她还必须比赵元柔更加出色，诠释的更加到位，不然，只会是丢人现眼。
若是不敢，或者不能，那只能表示，盛兮颜是在故意闹事，诋毁表妹。
众人早就听闻过这对表姐妹不和，尤其是那天同在听左楼中的人更是如此。
“当时，她们俩也几乎快要掐起来了。”庆月低声跟郑心童说道，“跟今天差不多。”
庆月冷笑道：“这是眼看着表妹得了四个魁首，她心里头不舒坦了吧。”
郑心童不置可否：“我只好奇，盛姑娘会不会应。”她眸光明亮，有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赵元柔可以感觉到，四周的氛围在渐渐地倒向自己这一边，她也越发的自信从容，背脊挺得更直了，就如外头寒梅，不畏严寒，迎风绽放。
卫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盛大姑娘。你看……”
这是盛兮颜先提出的质疑，卫妍自然得问她。
程初瑜拉了拉她的衣袖，用行动表示支持，她心道：颜姐姐说不对，那肯定不对！
盛兮颜冲她笑了笑，轻轻掸了一下衣袖，向卫妍施礼道：“卫先生，可否借您的琴一用。”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回应赵元柔的挑衅。
盛兮颜的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她杏眸明亮清澈，不带一丝的阴霾。
卫妍自认对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光的，这位盛大姑娘不似那等因为嫉妒而故意闹事之人。
她欣然应道：“盛大姑娘，请便。”
赵元柔冷冷一笑，退到了一旁，让出了琴。
她倒要看看盛兮颜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盛兮颜走出花榭，沿着小桥到了暖亭，又径直走到了琴案前。
她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悠扬的琴声从指尖荡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平静，这才坐下。
她的十指置于琴上，食指先挑动起了琴弦。
琴声是淡淡响起的，从闻不可微，到清晰可辩。
旋律与赵元柔所弹奏的一样，可偏偏就是一样的琴音，在盛兮颜的指下又多了一些微妙的差别。
“童谣……”
卫妍喃喃自语。
她闭目细听，琴音在她的脑海似乎化成了一幅画，有一位母亲在轻轻哼唱着一首童谣，哄着她的孩子入睡，淡淡的温暖萦绕在心尖。
孩童在母亲的哼唱中渐渐长大，琴音渐快，旋律也越发的轻快，卫妍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她心念一动，眉眼间露出了些许沉思。
这一部分应该是赵元柔所说的“夏”，骄阳似火，热烈而又欢快，但是，方才在听赵元柔演奏的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热烈有些过于张扬，只当她琴艺不精，难以把握。现在，这同样的一段旋律，在盛兮颜的指下，却是水到渠成，就像是孩童在渐渐长大，成长中充满了欢愉，而那些过于张扬的旋律就似是孩童的笑声。
紧接着，一场暴雨来袭，激烈的琴音有如狂风骤雨，撕碎了孩童的欢愉。
卫妍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地打着节拍。
这是秋的部分，仿若是大雨过后，深秋来临，万物渐渐枯萎。
而在这相同的旋律中，卫妍听到的是一种悲切，那个刚刚还在欢笑着的孩童，正在放声大哭。
琴音渐缓，一种难言的悲凉在卫妍的心间萦绕，久久不散，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放在心上，强行的忍耐，直到这种忍耐成了习惯。
一曲终，一滴眼泪悄然从盛兮颜的颊边落下，滴在了琴弦上。
卫妍也跟着也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久久未落。
“这曲……”
她喃喃自语。
明明用的是同一架古琴。
明明弹奏的是是同一首曲子。
但是，呈现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境。
赵元柔是春夏秋冬，而盛兮颜……
“此曲名为《母亲》。”盛兮颜淡淡地说道。
她所有的情绪已经完全敛去，神情平静的和先前一般无二。
“母亲？”卫妍低声念了这两个字。
的确，从刚刚的那一曲中，卫妍听到的是一个孩童从出生起，在母亲的陪伴中渐渐长大，从愉悦到绝望。
“盛大姑娘，您的母亲……”
“我娘亲已经过世了。”
卫妍默默点了点头，心道：难怪琴音会在一种难言的悲凉中走向曲终。
众人这会儿也已经回过了神，有些人的眼中还有些湿润，似是刚刚正沉浸其中，心有所感。
是《四季》，还是《母亲》？
同样的旋律，因为不同的诠释，所演绎出来的意境竟是如此的天壤之别。
若别人只是在听琴音，那卫妍所听的就不单单是琴音，而是演奏者的心。
的确。
在赵元柔弹奏的时候，是有一种四季的变迁在里面。
然而，在听过刚刚那一曲后，这所谓的“四季”就显得有些牵强和单薄了，跃然曲中的是一个孩童的成长，每一段的转折都是那么的流畅和自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真实，曲调的一切变化都是顺理成章，浑然天成的。
一曲终了，细细回忆，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不是“四季”啊……
“颜姐姐没有用曲谱。”程初瑜恰如其分地开口了，打断所有人的思绪。
众人呆了一呆，慢一拍地想到，是啊，盛兮颜刚刚没有用曲谱！
“方才赵姑娘说，这曲子是她谱的吧？”有一个姑娘忍不住提了一句。
既然赵元柔说是她谱的，那么她理所当然没有谱子也能弹。
可是盛兮颜呢？她也没有谱子啊！
盛兮颜只听赵元柔弹了一遍，就全都记住了，还顺便把曲子的意境也改了？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一时间，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神情有些复杂。
赵元柔更是如此。
赵元柔紧紧地盯着盛兮颜，眸光闪动，长长的睫毛半遮眼帘，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颜姐姐的记性可真好啊。”程初瑜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忘煽风点火地说道，“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啊，我就记不住。”
她特意放开了声音，不止传遍了花榭，连赵元柔她们所在的暖亭也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除了天纵奇才，谁能只听一遍就记住整首曲子，怕是连卫妍都办不到。
所以，这曲子……
程初瑜抚掌赞道：“颜姐姐不但记性好，天份也好，居然改的比‘原版’好多了，真是让人佩服。”
这话说的，颇有一种含沙射影的味道。
赵元柔忍了又忍，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冷哼着质问道：“程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程初瑜半点不憷地怼了回去。
盛兮颜黑白分明的杏眸落在了赵元柔的身上，她看着她，平静而又清晰地说道：“这首曲子名叫《母亲》。”她刻意停顿了几息，又道，“是我十二岁那年谱的。它不叫《四季》！”
许家世代行医，唯独许氏在医术上毫无天赋，许老太爷怜她宠她又纵着她，她不想学，从来不会逼她学。
许氏只对琴有兴趣。
许老太爷就在梁州给她请了师傅教导，许氏未出阁的时候，琴艺在梁州也颇有几分盛名。
盛兮颜三岁开蒙时，许氏就开始教她学琴。
许老太爷曾说过她的五感比寻常人要敏锐，因而她的音感也极佳。只不过，盛兮颜不喜欢琴，又仗着许氏宠她，学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耍赖。
后来，许氏过世了，盛兮颜想学也没有人教了。
她花了整整四年的时候，才谱成了这首曲子，寄托了心中所有的思念。
盛兮颜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弹奏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赵元柔会有曲谱！
赵元柔脸色微变，冷哼着反问道：“表姐的意思是，我盗用了你的曲子？”
“对。”盛兮颜说得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赵元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是《四季》，不叫什么《母亲》，你弄错了。”
其他人闻言，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论意境，的确是盛兮颜所弹奏的更能让她们心有感触，也更加的浑然天成，可是赵元柔也不差啊。
但单凭此，就认定曲子是盛兮颜的，似乎不太妥当。
卫妍也是这样的想法，仅以意境和琴技来定真假，并不公平。
赵元柔紧紧地捏着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百口莫辨别。
盛兮颜没有失望。
她一早就知道，单自己这区区几句话，根本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而且曲谱已经没有了。
她写完以后，就在娘亲的生祭时，化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琴。
“柔表妹，既然你非说这是《四季》，也罢……”盛兮颜看着似乎是退让了一步。
郑心童无趣地撇了撇嘴，跟庆月说道：“我还以为这位盛大姑娘多有风骨呢，也不过如此……”
她话音还没落下，盛兮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柔表妹，方才你写的那首《梅花》，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元柔，眼中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你连曲谱都抄了，《梅花》也是抄的吧，你这四个魁首简直徒有虚名。
赵元柔眸光冰冷，死死地盯着她，冷声道：“颜表姐，你别太过份了！”
盛兮颜一副坦然的样子：“到底是不是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仅仅只是一小步，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威压，不怒自威。
赵元柔莫名地回避了她的目光，然后才道：“当然！”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笑，慢条斯理地问道：“表妹，我一直都好奇，为什么你的文风这般多变。”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赵元柔写的所有诗词全都脍炙人口，让人惊艳。
她诗词的风格太多样了，或是雄浑，或是豪放，或是悲慨，或是冲淡……
就算盛兮颜不擅长作诗论赋，也知道，诗词大多都是有感而发，做诗之人的性情，心境都会对写出来的诗词有所影响。可是，赵元柔却能在同一时期写出这么多风格的诗词。
尤其是上次的《侠客行》，当时，赵元柔说的是从《十面埋伏》中，心有所感。
在上一世，她分明是在送周景寻出征的时候，才做了这样一首诗，同样也是“心有所感”。
十面埋伏是英雄末路的悲壮。
送夫出征应该是迎接凯旋的期盼和祝福吧？
盛兮颜怎么都想不明，这两件事能够得到同样的感触，连做出来的诗也能一字不差。
只不过，她写的那些诗词是过去从来都没出现过的，她说是她写的，也就只能相信是她写的。
但是今天这首琴曲，分明是自己做的，赵元柔也理直气壮的占为了己有！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半点心虚和内疚。
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说不定就是个惯犯！
她能占了自己的曲谱，说不定也占用了别人的诗词！
盛兮颜定了定神，说道：“今日表妹的《梅花》，实在让人意犹未尽，表妹要不要再做一首让我开开眼界。”
赵元柔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沉沉的。
现在已经由不得她退了，但凡她退半步，就会落实了盛兮颜的指控。
盛兮颜选在这个时候为难她，不过就是看她得了四个魁首，心生不服而已。
是啊，盛兮颜命好，出身也好，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派，又岂能见得了自己比她出色呢？
赵元柔挑衅地说道：“做诗可以，我与表姐一人做一首，如何？”
盛兮颜故作沉吟，这才点了点头：“表妹才名远播，我甚是不及，不如，就让我几分，由我出题。”
赵元柔爽快道：“好。”
在诗词上，她从来不会认输，这是她的底气。
赵元柔笑道：“请表姐出题。”
盛兮颜缓缓道来：“以战争为题。”
战争。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题目，非常难。
她们都是闺阁女子，从未经历过战争，更未上过战场，哪怕程初瑜曾在北境待过，北境有镇北王府护着，战争对她来说也太远了。
没有所感，又哪里写得出什么悲壮大气的句子来。
不少人都觉得盛兮颜这是故意要为难赵元柔。
赵元柔的面容坚毅而又自信，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她这番毫不退让态度，没有一丝心虚，让人不由想着：曲谱的事也许真是误会吧。这两个人本就是表姐妹，平日里也肯定常来常往，一起谱个曲子，弹个琴什么也寻常。如今闹翻了，盛兮颜故意借此为难也是有可能的。
盛兮颜向卫妍福身道：“请卫大家借笔墨一用。”
卫妍：“……”
她思忖片刻，让使女们伺候笔墨。
使女们先是把暖亭里的古琴和琴案撤走，又摆放上了两个书案，摆好纸墨纸砚，就静静地退到一边。
两人一人一个书案，背对而立。
谁也没有多加犹豫和思考，全都一气呵成，这做诗之快，让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赵元柔做诗一向很快，没想到盛兮颜也不遑多让啊。
不多时，两人就各自做出了一首诗，吹干后，使女正要送到卫妍手里，有人过来与卫妍耳语了几句。
卫妍微皱了下眉，亲手捧着这两首诗去了太后的花榭。
“给哀家看看。”太后向她招手道。
太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了，这事态的发展，让她也颇有了几分兴致。
“卫妍，你可瞧过了？”太后问道，“写得如何？”
卫妍道：“回太后的话，还未瞧过。”
卫妍还没来得及展开看，就先拿过来了。
太后颌首道：“那你来念念，让哀家听听。”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命妇都深觉有些不妥，太后这是把卫妍当丫鬟使唤上了吧？
卫妍不骄不躁，她拿了最上面的那张，就念了起来：“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1]
一共四句，她念完后，细细回味，心中暗赞，这飒爽英姿，蓬勃大气之句，居然会出自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止是卫妍，连太后也露出了赞叹之色，频频点头道：“晚些哀家带去给皇上看看。”
太后说道：“那一首呢。”
这会儿，众人的心中都已认定，另一首肯定是比不上它了。
卫妍展开了另一张宣纸，念道：“骝马新跨白玉鞍……”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过了数息，她才道：“后面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这两首诗是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吧！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这么说，卫妍让使女帮忙，把这两首诗平铺在了书案上。
太后走到书案前，细细端详，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是一模一样，若不是字迹不同，又是亲眼看着她们俩在写，怕是会以为她们是在合伙耍弄自己。
“这……”
方才，这两个人弹了同一首曲子。
而现在，她们又做了同一首诗。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种复杂的微妙感。
太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去把她们叫过来。”
卫妍向眼女使了一个眼色，不多时，盛兮颜和赵元柔就由使女领着过来了。
太后本就瞧她们俩不顺眼，现在更是觉得自己被暗耍了一番，她抬手朝茶几上猛地一拍，茶水飞溅，她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元柔还不明所以，盛兮颜就已先一步说道：“太后，此诗是臣女在一本古籍上看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两张宣纸，心定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赵元柔，问道，“表妹也是从那本‘古籍’上看来的吗？”她在“古籍”两个字上落上了重音。
赵元柔的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面上不显，直接问道：“什么古籍，这首诗是我所做的。先是曲谱，再是古籍，颜表姐为何冲要咄咄逼人，逼迫于我？”
她话里的意思，就是说，是盛兮颜在故意折腾她，为难她。
然而，这话一说完，赵元柔就见其他人全都面色古怪地打量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卫妍微叹，又一次确认道：“赵姑娘，这诗真的是你做的。”
“我……”赵元柔咬了咬牙，说道，“是。”
卫妍问道：“那为何你们俩写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
赵元柔瞳孔猛缩，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她冲到了书案前，一眼就看到了盛兮颜写的那一张。
一模一样。
除了盛兮颜是用簪花小楷外，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那么的熟悉，与她所写的没有任何的差别。
不可能！
盛兮颜为什么会知道这首诗！这绝对不可能！
盛兮颜一脸笃定地看着她，神情没有多余的变化。
没有什么古籍，这首诗的确是赵元柔做的，不过那是赵元柔在前世写的，当时，周景寻出征归来，大获全胜，赵元柔在迎他凯旋的那一天，在城门前赋诗一首。
这一首诗让很多人都为之赞叹，众多文人学子更是称之为千古一绝！
盛兮颜以战争为题，就是想试试，在如今这意境，感悟和年龄都完全不同的现在，赵元柔是不是也能做出一首一模一样的诗来。
而事实上，她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一模一样！
“柔表妹。”盛兮颜勾起了嘴角，肯定地说道，“你的那些诗词全都是剽窃的来的！”
此言一出，赵元柔的脸色立刻变得一片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盛兮颜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赵元柔的反应告诉她，她并没有猜错。
这些诗词果然不是赵元柔写的！
就跟曲谱一样，都是别人的东西！
“你胡说！”
赵元柔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柔表妹。”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俩可能‘捡到’了同一本古籍，上面有好些诗句，我再念几句给你听听？”
盛兮颜不顾赵元柔白得难看，还在强行硬撑的脸色，继续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2]
……
盛兮颜一句一句，慢悠悠地念着。
赵元柔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仿佛是寒风中的落叶，风一吹就会被带跑。

第80章
赵元柔的眼神慌张不安。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让她感到害怕的。
不止是是害怕，还是从心而生的恐惧，一种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被人深深挖掘了出来的恐惧。
赵元柔嘴唇微张，已经难以控制面部表情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慌了。
盛兮颜随意地抚了抚衣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元柔。
她念的这几句诗都是现在还不存在的，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会成为赵元柔的诗作，在大荣朝广为流传，脍炙人口。
按理说，这些是还没有做出来的诗，赵元柔也不可能会提前知道。
然而，她每念出一句，赵元柔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这显然，赵元柔是知道的！
实在有点意思！
莫非，赵元柔真的有一本古籍，一本从未有人知晓的古籍，这些绝妙的诗句都来自于这本古籍？
又或者，赵元柔也和自己一样，也得到了某种机缘？
自己是重活一世。
赵元柔显然不是，那她又会是什么呢？
盛兮颜心念飞动，她的嘴还没有停下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够了！”赵元柔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大声喝止。
这一声暴喝后，她的胸口不住起伏，呼吸略喘，口干舌燥。
“柔表妹。”盛兮颜丝毫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嘴角一勾，笑道，“你就是剽窃了。不论是诗，还是曲，全都不是你的！”
她盯着赵元柔，一步一步向她逼近，赵元柔的额头溢出了些许的冷汗。
赵元柔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不是的……不是的。”
她被逼得无法冷静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盛兮颜轻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说的这些话还会有人信吗？”
这句话击溃了赵元柔心理最后的防线，她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重重地撞在书案上。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书案上的两张宣纸，上面一模一样的句子，就如同一把刀子在她的心上剜过，鲜血淋漓。
花榭中的所有人也清楚地注意到了她神情中的这些变化，尤其是盛兮颜在念那几句诗的时候，她眼中的震惊藏也藏不住。
这些诗词，她们一句都没有听过，又句句都让人惊艳，就和赵元柔曾经“写”的那些一样，让人心生赞叹，过耳难忘。
在这里的都是一些人精，尤其是那些王妃命妇，在内宅里头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赵元柔的心虚太明显了。
若是她没有做过，有什么必要心虚呢。
一模一样的曲子。
一模一样的诗句。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盛兮颜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
以赵元柔的性情，再怎么逼，她都不可能如实说的。
现在无论赵元柔是认还是不认，她剽窃的事已经再也掩盖不住了。
哪怕她剽窃的那些人，从来都不为人所知，不过，剽窃就是剽窃，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赵元柔背靠书案，反手紧紧地抓着书案的边缘，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她一点力量。
“还有……柔表妹。”盛兮颜义正辞严地说道，“那首曲子，不要叫《四季》，叫《母亲》！”
曲子是她的！是她为了娘亲谱的。
盛兮颜的话有如一记重锤落在所有人的心尖。
若是说，原本对曲谱的归属，不少人还心有疑惑，那么现在，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尽释了。
既然诗词是剽窃来的，那么再剽窃一份曲谱对赵元柔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盛兮颜对这琴曲的意境诠释明显比赵元柔更高一筹，赵元柔有什么脸面把这、琴曲据为己有？
这是盛兮颜用来纪念亡母的曲子啊，赵元柔又有什么脸面说是《四季》！
“不是的……不是的……”
赵元柔的脑子更乱了，她一向自诩聪慧，远胜他人，然而现在，她混乱的大脑让她没有办法来解释这一切。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盛兮颜写得诗句会和她一模一样。
而让她更慌的是，记忆中的那些诗词全都被盛兮颜说了出来。
古籍吗？
不，怎么可能会这样的古籍，这不可能！
她的大脑隐隐作涨，一种难言的恐惧萦绕在赵元柔的心头，她怕了。
“赵姑娘。”
赵元柔回过神，她神情恍惚，怔怔地看向了卫妍。
卫妍郑重地说道：“你的四项魁首，有两项，成绩未明。”
书和棋，卫妍暂时找不到破绽，而赵元柔的诗十有八九就来自于那本什么古籍，自然不能当作是她的成绩。
至于琴。
卫妍相信自己的感悟，她相信盛兮颜才是那首琴曲的作者！
古琴的比试，其实并不需要学生们自谱琴曲，其他的姑娘们演奏的都是一些《梅花三弄》、《阳春白雪》之类的曲子，这并没有问题，赵元柔把别人的曲子当作是自己做的，就人品堪忧了。
更何况，赵元柔在琴上造诣并不比其他人出彩，是琴曲给她添了光，既然这琴曲不是她的，单以琴技而论，她比不上别人。
卫妍平静地说道：“赵姑娘，请你摘下一朵梅花。”
发上的梅花代表了得到的魁首。
赵元柔在此前，一共得了三个魁首，而在琴上，还没有簪上花，就已经被盛兮颜叫破。
赵元柔的手在颤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取下这两朵花，一旦取了，那就是承认是她剽窃，她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京中立足？！
剽窃是抄袭别人的言词。
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些诗词，也根本不属于任何人，她拿来用了，怎么能算是剽窃呢？！
她不服！
“赵姑娘，得罪了。”
见她不动，卫妍皱了下眉，干脆亲自过去，替她摘花。
赵元柔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拍开了她的手臂。
盛兮颜按住了腰间的马鞭，笑眯眯地看着她，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带着一股英姿飒爽。
赵元柔：“……”
赵元柔是见过那日周景寻被打成什么样的，这条马鞭上布满了倒刺，被甩上一鞭足以让人皮开肉绽。
盛兮颜如今背靠萧朔，嚣张无礼，怕是连太后的面子都不会给，自己肯定会吃亏的。
赵元柔紧咬下唇，终于没有再动。
她的眼眶更红了，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仿佛含着无尽的委屈。
卫妍把一朵梅花从她的发下取了下来，立刻就有使女接了过去。
泪水终于顺着白皙的脸颊滴落了下来。
她生得单薄，又是一袭白衣翩翩，双目含泪让她更显楚楚可怜。
卫妍并没有动容，而是接着道：“赵姑娘，我代表女学剥夺你的资格。接下来的两项，你也不必再比了。”
卫妍出面后，盛兮颜就不再言语，如今见她做事公正，心里也暗暗赞叹。
赵元柔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道：“不行！”
就连卫妍方才说取消她琴诗两项成绩的时候，她也只是委屈，并没有这样的激动
在赵元柔看来，她还是有机会的，只要后面画和策论，她能够夺魁，她依然是四项魁首。
她相信自己做得到。
只要她足够出色，盛兮颜的这些指控，日后都可以当作是对她的嫉妒。
怎么能剥夺她的资格呢？
“我不服！”赵元柔捏了捏拳头，不甘地说道，“卫先生，你偏袒盛兮颜，我不服。”
她愤愤不平：“我已经放弃了两项，处于劣势了，为什么你连一点希望也不留给我。”
她的心头似是被浇了一桶热油，冲天而起的怒火，几乎快要把她的理智都夺走了。
“是啊。卫先生。”永宁侯夫人也跟着劝道，“不如再给赵姑娘一个机会？”
永宁侯夫人的心起起落落的，也不顾上太后还在，就抢先开口了。
原本赵元柔得了四个魁首，永宁侯夫人简直是欣喜若狂，她觉得儿子这下一定可以从东厂诰狱出来了，谁想盛兮颜偏在这个时候去揭穿赵元柔。
要是现在赵元柔失去了这个机会，岂不是意味着，儿子更没有希望重获自由了？
儿子在东厂诰狱已经这么多天了，谁都知道，这东厂，但凡进去，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出来，更多的是根本出不来。每每想到这里，永宁侯夫人就夜不能寐，平白瘦了一大圈。
永宁侯夫人讨好地求情道：“太后、卫先生……”
“不可。”不等太后开口，卫妍先一步说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赵姑娘既然剽窃了，就绝不能再参加这次的锦心会。”
卫妍说得斩钉截铁。
卫妍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她能为了女学，适当地向太后低头，可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她是绝对不让的。
“剽窃之人，人品有亏，不能原谅。”
卫妍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容德女学不欢迎品德有亏之人。赵姑娘，请。”
她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
赵元柔：“……”
她脚下的步子晃了晃，她想说，自己没有剽窃，是盛兮颜陷害了她，然而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她娇小的身躯不住地颤抖，浑身发寒，难以自抑。
卫妍：“请。”
赵元柔娇弱的身躯晃了晃，仿若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柔儿！”
一个激动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一个着紫色锦服的青年推开花榭的门，他冲向赵元柔，一把揽住了她。
他还在外头时，就看到赵元柔正被人逼迫，不管不顾地就进来了。
卫妍紧紧蹙眉，女学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这昭王秦惟是怎么闯进来的？
“柔儿。”秦惟心疼地看着她，质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双目圆瞪，在他眼里，所有人联合起来在欺负赵元柔。
赵元柔脸色一暗，一把推开了他，说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我……我……”秦惟咬了咬牙，说道，“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赵元柔没有理他，把头扭到了一旁，一副不相信他的样子。
秦惟暗叹，他也知道，这个赐婚，柔儿并不乐意，但是，他以后会加倍对她好的。
她有任何的愿望，他都会满足她的。
秦惟恳求着说道：“我现在就办，行不行？”
秦惟神情憔悴，颌下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胡须他都没有去打理，眼中满是疲惫。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心想，秦惟是答应了什么？
而下一刻，秦惟就给他们解惑了。
“母后。您去跟皇兄求个情，把周景寻放出来吧。”秦惟是直接对着太后说的。
赵元柔微微一讶，有些不敢相信。
皇帝的赐婚旨意下了后，她在心里是恼上秦惟了，要不是秦惟不依不饶，皇帝又岂会给他们赐婚？！
赵元柔当即就对他提出要求，让他把周景寻从东厂诰狱里救出来，如此，她才会考虑婚事。秦惟偏偏一直不答应，她不得已才想到了女学。
盛兮颜：“……”
除了女学的几位大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外，其他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些命妇王妃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她们一个个或是拂袖，或者饮茶，要不就和邻座仔细讨论起了谁的簪子好看，谁家新纳了一个小妾的问题，一副极其热衷的样子，只当自己是耳朵不好，完全没听到秦惟在说什么，但其实一个个都已经竖起了耳朵。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秦惟的这个未来的王妃就是从周景寻手上“抢”过来的，而现在，他居然要去给周景寻求情。
再联想起，刚刚秦惟那句“我答应你”，才不过一会儿工夫，她们脑海里，就已经上演了好大一出戏。
太后脸色铁青，眼前这个要不是她亲生的，真想直接掐死算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了这个赵元柔，他连脸面也不要了吗？！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秦惟心里也知道，这件事其实还是等到回宫后和太后单独说会比较好，只是现在柔儿明显是恼了他了，若不能让柔儿看到他的诚意，柔儿是不会原谅他的。
“母后，求你了。”秦惟恳切地说道，“你就去跟大哥说一声吧。”
太后：“……”
她气得嘴唇都发白了。
太后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应该答应的，她也更知道小儿子的脾气，她要是拒绝，他肯定会纠缠不休的，这只会更加丢脸。
而且……
太后看向自己茶几上的那张绢纸，就是刚刚赵元柔在书这一试中所写的。
赵元柔的书法并不出彩，完全淹没在了一众闺秀的好字中，只不过她在绢纸上写着的就却是：
我有一味良药，可治陈年头疾。
太后的头疾已经有十年，每每发作起来，都会痛到难以自抑，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拿它没有办法。
赵元柔会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左不过是儿子告诉她的。可是这味“良药”却吸引了太后。
她力排众议地把这幅字定为魁首。
毫无疑问，赵元柔写这样一幅字，就是为了利用自己来达成目的，自己也如她所愿了，她现在竟然还要驱使秦惟？
太后心口里那团怒火在不住地跳跃。
“娘。”秦惟哀求地说道，“您就帮帮我吧。”
太后：“……”
不能让儿子再丢人现眼下去了。
儿子是堂堂皇族贵胄，亲王之尊，怎么能让人看了笑话？！
太后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她看着赵元柔的目光好像会杀人，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说完后，她又从袖袋里拿出佛珠，在心里努力告诉自己：别动气。别动气。
秦惟愉悦地向赵元柔说道：“柔儿，母后同意了。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他的目光真诚，跟着道：“你放心，这些人都可做见证，母后不会反悔的。”
太后：“……”差点把手上的佛珠给扯断。
王妃命妇们全都低下了头，半点都不想当这个见证。
唯有永宁侯夫人暗松一口气。
赵元柔的心中有一些感动，她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拒绝秦惟的示好。
无论如何，现在把周景寻救出来要紧。
其他人这会儿看戏已经看傻了，对太后也不免有些同情，要是自家摊上这么个儿子，非要被气死不可。
周围的一道道目光刺得赵元柔有些不舒服，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她咬了咬下唇，对着卫妍说道：“既然卫先生不愿意我再参与比试，那我退出就是。”
今天过后，全京城都会传她剽窃的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明明都那么努力了。
赵元柔沉默地向太后福了一礼，一把拆下发上还剩下的两朵梅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秦惟急匆匆地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女学如此不公，本王必会追究到底。”
太后：“……”
她眼前一片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没厥过去。
命妇王妃们继续低头整理着衣袖，那架势就好像衣袖上的花纹不能有一丁点的褶皱，非要把它整理平整了不可。
卫妍神情未变，若无其事地说道：“太后娘娘，还有画和策论两项，是否可以开始了。”
太后的嬷嬷还在努力给她顺气，闻言不由瞪了一眼卫妍，觉得她也太没眼力劲了。
太后冷冷地说道：“开始吧。”
卫妍：“是，太后。”
卫妍让人去各个花榭传话。
盛兮颜也适时地提出了告退。
“盛大姑娘。”永宁侯夫人终于忍不住叫住她。
永宁侯夫人盯着盛兮颜腰间的羊脂白玉佩，眼中充满了嫉妒和贪婪。
别人不知道盛兮颜为什么能够得萧朔的另眼相看，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就是因为这玉佩！
这玉佩本来该是她的啊！
永宁侯夫人咽了咽口水，说不出来现在是心痛还是后悔。
玉佩要是在自己的手里，儿子又怎么可能会被关进东厂诰狱，现在这个风光无限的人，应该是儿子才对！
盛兮颜闻言驻足，含笑地看了过去，唇边的那抹淡淡笑容，让永宁侯夫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就像那天在假山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样。
永宁侯夫人突然就哑了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的……玉佩不错。”
盛兮颜颌首：“我也觉得不错。”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花榭，众人已经等的有些急了，早就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各种猜测，见只有她回来，而不见赵元柔都不免有些奇怪。
程初瑜主动问道：“颜姐姐，那谁呢？”
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盛兮颜没有给赵元柔掩饰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说道：“她剽窃。卫先生剥夺了她的资格，赶出了女学。”
四下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庆月忍不住道：“这不可能吧。楚大姑娘，她剽窃了什么，是琴曲吗？”
盛兮颜说道：“琴谱和诗词。她做的所有诗词全都是剽窃得来的。”
一言即出，全场皆惊。
有些人不相信，刚要再细问，就有使女过来，正式传了卫妍的话，并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盛兮颜没想到卫妍竟会做得周到，是是非非说得明明白白，不给赵元柔留一点颜面，更不留一点让人揣测的余地。
方才盛兮颜也注意到了，卫妍的心里自有一杆秤，什么是可以妥协，什么是绝不动容的，她心里头清清楚楚，难怪能在复杂的京城里，让女学站稳了脚跟。
她们简直都听呆了，不过连卫妍都这么说了，那么，赵元柔剽窃之事无庸置疑！
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些诗……竟然都是抄别人的！”
赵元柔才名远播，尤其是做诗弄词，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诗词是假的！全是她剽窃来的！没有一首是她自己的！
她们的心里都满含了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从前有多么羡慕和崇拜赵元柔的文思，现在就有多厌恶她的行径。
尤其是刚刚还在质疑会不会是盛兮颜故意栽赃赵元柔的那几个人，现在更是恨不得回过去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花榭里尽是议论和指责。
郑心童兴味盎然，幸亏自己今天来了，不然还真看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事。
离开京城半年多，京城倒是“变”了不少，不似过去那一滩子死气沉沉了。
“姑娘，接下来是画的比试。”使女又说道，“请参加的姑娘们可以准备了。”
然后，她又到别的花榭传话去了。
还有画和策论两项。
这两项很快就顺利地择出了魁首，而琴棋书诗词三项，卫妍等人原本是想重新比过，太后不乐意，就让她们从剩下的人里另选魁首。
卫妍沉思过后就同意了，也正好可以把书试的魁首给换了，给了公认写得最好的那一幅。
棋试，得了魁首的是破局最快的程初瑜。
琴试，卫妍力排众议，认为魁首应该是盛兮颜。
就算盛兮颜没有提前报名应试，但锦心会本来也没有什么提前报名的规矩，盛兮颜又当众弹过一曲，此曲之妙，实至名归。
太后会对魁首之人进行嘉赏，程初瑜就挽着盛兮颜开开心心地过去了，能得魁首，她实在太高兴了，决定回去后一定要跟爹爹好生炫耀一番，让爹爹给她买条新马鞭。
两人一起到了花榭，太后的目光在盛兮颜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又看向了程初瑜，问道：“你父亲可是中军营的程提督？”
程初瑜大大方方地应道：“正是。”
太后满意地颌首，她依稀记得程家这丫头好像还没有定亲，正要再问，秦惟的贴身内侍进来了，乐呵呵地说道：“太后娘娘，王爷有一物让奴婢转交给太后。”
他上前，与太后耳语了几句。
太后心念一动，问道：“东西呢？”
内侍呈上了一个小匣子。
秦惟说这赵元柔给的，可以治头疾。
太后飞快地打开，小匣子里，是一块黑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只是闻到一点，就让太后觉得，隐隐作痛的头顶，似乎缓和了不少。
太后想起了赵元柔写的那幅字，捏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她轻轻盖上，交给身边的嬷嬷说道：“拿回去先给太医瞧瞧。”

第81章
这一打岔，让太后忘了再问程初瑜有没有定过亲的事。
她嘉赏了众人，又不怎么上心地一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等轮到盛兮颜的时候，她先随便赞了两声琴弹得不错，就话锋一转地说道：“盛大姑娘，你年后也该出阁了。”
盛兮颜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九，这是空明禅师亲自算的吉日。
盛兮颜含笑道：“是。”
她回的不卑不亢，丝毫也没有因为提及婚事而面有扭捏，这大方从容的样子，让不少命妇都暗暗称好。
太后微微颌首，接着说道：“阿辰已经袭了爵，如今是镇北王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盅来，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本来想等着看盛兮颜局促的样子，结果面前的盛兮颜依然淡定自若，不慌不忙。
太后心里更不舒坦了，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盛大姑娘，哀家瞧你的规矩学的可不怎么样。”
盛兮颜半点不憷，反而笑着回了一句：“太后说的是。”
她话语温和，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改变，唯独这看太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太后：“……”
太后顺了顺气说道：“身为藩王妃，要学的规矩可不比你在闺中，徐嬷嬷，马嬷嬷。”
太后喊了一句，又道：“你们今日就随盛大姑娘回去，好好教教盛大姑娘。”
太后把话说得意味深长。
上次让女儿出面调教盛兮颜无果后，她就在琢磨着亲自指两个嬷嬷过去，只是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正好今天憋着一肚子的气，干脆就把这件事也一起做了。
太后觉得自己安排的妥当极了。
这教规矩，当然不止是教规矩。
镇北王府前阵子刚刚彻底肃清了一遍，她也听皇帝提过，说是王府里的暗桩都被清除了，许是因为楚元辰已经回京，静乐郡主也硬气了不少，这次的清理做得强硬而没有任何的顾忌，现在皇帝对镇北府是两眼一抹黑。
本来还有个江庭，江庭这都快要去流放地了，江家更是一个也没落下，等于如今在镇北王府，他们安插不了任何人。
皇帝嘴上没提，太后也能看出来他近日心情很不好，再加上小儿子常惹事生非，太后生怕皇帝恼了，就想着给皇帝分分忧，也好替小儿子说几句好话，总不能弄得兄弟离心吧。
盛兮颜的确嚣张跋扈，可若好好教教，将来也会是一枚不错的棋子，说不定能跟江庭一样好用。
“徐嬷嬷？马嬷嬷？”盛兮颜看了一眼两位嬷嬷，笑道：“多谢太后。”
见她还算乖巧的收下了，太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江庭入赘二十几年，都能说背叛就背叛。盛兮颜这都还没嫁过去呢，太后就不信她不害怕。
太后想得周全，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嬷嬷在被点名的时候，身体明显的抖了一下，她们俩面面相觑，都快哭出来了。
王妃命妇们继续低头整理衣袖。
太后给了魁首嘉赏后，就走了。
太后一走，一众命妇也都跟上，等到出了女学，恭送了太后后，她们一个个全都面带兴奋。
今日这锦心会可谓精彩至极，京城里怕是又要多了不少的谈资。
赵元柔这所谓的才女，算是被彻底揭破面皮了，还有昭王，周景寻和赵元柔这三人间的恩怨情仇，都能上演好大一出戏本子。
她们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好生说说。
“我们也回去吧。”程初瑜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订了位子，我们去看戏。不过呢，这戏，肯定没有今天这戏好看。”
程初瑜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跟在盛兮颜身后的两个嬷嬷，迟疑着说道：“今日不看也没事。颜姐姐，你要不要去镇北王府啊。”
她故意道：“我已经好些时日没有跟郡主请安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她想借着请安，示意盛兮颜去找静乐郡主做主，好歹不能让这两个嬷嬷给欺负了。
“不用。”盛兮颜含笑道，“我们还是去看戏吧。”
程初瑜生怕嬷嬷会阻拦，结果这一看，就见她们俩全都安静地站着，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低眉顺目。
程初瑜：“……”
她不禁有种古怪的感觉，她们这样子，怎么比在太后面前还要恭顺呢？错觉吧？
“走吧，我们看戏！”
程初瑜不想了，挽着她的手臂，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两个嬷嬷看看彼此，乖顺地跟在了后头。
马车直接去了戏楼子，盛家的马车小，坐不下这么多人，两个嬷嬷都上了程家的空马车。
等在戏园子里看过了戏，一直到未时三刻，就差不多要回去了。
程初瑜看得意犹味尽，出了戏园子，还挽着盛兮颜说个不停。
两个嬷嬷自始至终没有出过声，老实的仿佛不存在。
程初瑜啧啧称奇，她曾听人说过，太后但凡赐了什么嬷嬷教规矩，那就是存着把人折腾一顿的心。
从前的顺郡王妃就是，顺郡王妃出生武将家，最喜武刀弄枪，太后就非说她没有规矩，在顺王妃出嫁前，派了好几个嬷嬷过去，教她规矩。
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等到出嫁的时候，顺郡王妃简直呆板地跟个假人似的，现在顺郡王都纳了好几个侧妃小妾了，嫌顺王妃木讷无趣，公然的宠妾灭妻。
程初瑜本来还担心盛兮颜会被欺负呢。
“颜姐姐。”程初瑜挽着她，凑到耳边，小小声地说道，“宫里头的这些教养嬷嬷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千万别不能退，你越让着她们，她们只会得寸进尺。”
盛兮颜点点头，笃定道：“放心。”她朝着两个嬷嬷斜了一眼，嬷嬷们立刻把头低得更低了，又往后缩了缩，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程初瑜压根没留意到，还在一本正经地叮嘱着：“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去找郡主。郡主这么喜欢你，肯定会给你做主……”
“呀。”
程初瑜说话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巷子里头突然走出了一个老妇人，两人差点就撞了个满怀。
她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搀扶住了老妇人，问道：“您没事吧？”
老妇人大概六十来岁的样子，双目浑浊无神，布满了皱纹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到年轻时娇美的五官，就是这脸部的轮廓，让盛兮颜隐约觉得有一点点似曾相识。
她的银发盘成了一个圆髻，发上插着一根碧玉簪，额头戴着抹额，腕上是玉镯，肤色白皙，满是福态，身穿着一身锦服，锦服上还以金丝勾线，显然是一个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老妇人面无表情，不回话，也不甩开程初瑜，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有些呆呆的。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可摔不起的，盛兮颜也赶紧帮着扶，扶住她的手臂正要检查她没有碰着，手指也顺势搭上了她的脉搏。
这一搭，她微微愣了一下，秀眉跟着蹙了起来。
“外祖母。外祖母啊，您怎么就跑出来呢？”
这时，有一干人等急匆匆从小巷子里追了出来。
是一男一女，约莫三十来岁，形容富贵，似是夫妻，还跟着好几个丫鬟嬷嬷之类的下人。
他们一见到老妇人，脸上就是一喜，赶紧过来，妇人焦急地扶住了她，忧心忡忡地问道：“外祖母，您没事吧。”然后，又向盛兮颜她们道了谢，“多谢两位姑娘了，我外祖母有些……”她指了指脑子，意思是有些痴傻。
老妇人的样子确实似是老年呆症。
“外祖母，咱们回去吧。”妇人就扶住了老妇人，温声道，“马车还在前头呢。”
“等等。”程初瑜谨慎地问道，“敢问这位太太，你们是哪家的？”
妇人怔了怔，立刻和善地说道：“姑娘，我们是安平侯府的，这是我们府上的令牌。”
一个嬷嬷从袖袋里拿出了令牌给程初瑜看了。
妇人又道：“这是我家老爷的外祖母，我们府上的太夫人。我和我们老爷是刚刚从岭南来京城的。方才在巷子口，我有事下了马车，没想到一晃眼，外祖母就不见了。”她心有余悸道，“幸亏两位姑娘了。”
程初瑜福了福身：“原来是侯夫人。”
一位侯夫人也没必要拐带老人家吧。
程初瑜这么想着，笑道：“得罪了。”
“不碍的，不碍的。”安平侯夫人温柔地说道，“那我们先走了。”
程初瑜赶紧让开了一步。
这会儿，安平侯府的马车也从巷子那头过来了，这马车的确是侯府规制的马车，安平侯夫人就扶着太夫人上了马车，一副小心仔细，生怕她磕着碰着的样子。
等到马车走了，程初瑜才回过头来说道：“安平侯夫人的性子可真好。”
一个侯夫人丝毫没有架子，不知她们的身份，对她们也是和和气气的。
盛兮颜思索道：“安平侯府……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是薛家。”程初瑜显然是知道的，“薛王爷一家过世后，先帝怜薛家无人供奉香火，就让薛氏远亲过继了一房过去，遵薛王爷为父。”
对了！
安平侯府。盛兮颜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过继来的是薛家的远亲，先帝就没有让他袭藩王爵，而是在收回了藩地后，给了他一个安平侯的虚爵。
岭南王夫妇只剩下岭南王妃亲母一个血脉至亲，先帝就让其供养，并尊为府里的太夫人。
“那位老人。”盛兮颜喃喃道，“莫非是岭南王妃的母亲？”
安平侯是过继在薛王爷名下的嗣子，称薛王爷夫妇为父母。
“咦？”程初瑜眨了眨眼睛，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关系，明白了，“对哦！她说是安平侯的外祖母，安平侯是该称先王妃为母亲的。”
盛兮颜依稀还记得，安平侯府好像在那本小说里，是中后期才提到的，也就提了几笔，说是安平侯府上上下下都死绝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安平侯府应该还没有来京城吧。
“安平侯府是在岭南？”盛兮颜确认道。
程初瑜点头道：“是的。不过，我听我爹爹说，皇上那天在证了薛王爷的清白后，就下旨让安平侯府一家迁来京城。”
她小心地看看四周，凑到盛兮颜耳边，把声音放得低极：“我爹爹还说，因为现在都在说先帝待藩王卸磨杀驴，所以，才把人叫来京城装装样子，表示皇上一直都顾念着先去的薛王爷。”
说完，她立刻站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装装样子？
这就好理解了。
这位安平侯就是皇上对外的金字招牌。
难怪上一世他们并没有来过京城，因为那个时候皇帝根本就不需要这块招牌。
盛兮颜朝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注视了几眼，这才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把程初瑜送上马车，又约好了过几日一起去买话本子，盛兮颜就直接回了府，按规矩先跟刘氏禀明了一声，带着昔归和两个嬷嬷回了她的采岑院。
进了堂屋，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往美人榻上一歪，昔归过去关门。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嬷嬷明显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她们双膝一软，“扑通”、“扑通”两下，跪在了盛兮颜的面前。
昔归：“……”
昔归一脸莫名。
太后给了两个嬷嬷非要姑娘带回来，实在有些隔应，不过昔归也相信，自家姑娘肯定有法子把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因而也没有过多担心。
只是，她再怎么想，也不想不到，两个嬷嬷竟然一进门就会是如此作派，这是……
老寒腿发作了？
昔归胡思乱想着，又手脚麻利地给斜靠在美人榻上的盛兮颜倒了杯温热的清水。
盛兮颜润了润嗓子后，对着正跪在底下的嬷嬷说道：“嬷嬷们不用行此大礼。”
她杏眼温柔，气息恬静优雅。
可两个嬷嬷更心慌了，她们相互看了看彼此，徐嬷嬷挤着笑容，殷勤而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姑娘，您放心，奴婢绝对不会多事的，奴婢在这儿，您随便使唤就成，奴婢会、会……奴婢最会梳头！奴婢年轻的时候，就是梳头宫女，梳头梳得可好了，保管比您的丫鬟好。”
她讨好地笑着，努力地来表示自己其实是很有用的。
昔归：“……”怎么突然有种被抢了差事的感觉。
姑娘最喜欢自己梳的头！！
马嬷嬷也不甘示弱，赶紧接着道：“奴婢会捏腿，还会煲汤，奴婢这就下厨给姑娘整治一桌子的好菜。”
昔归：“……”
她们不是太后给的教养嬷嬷吗？？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吧……
马嬷嬷一说完，徐嬷嬷就又接上了，脸皮也快笑僵了：“姑娘，您放心，您这儿的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给别人。”
“您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奴婢保管事事都听您的吩咐，不敢擅作主张。”
马嬷嬷在旁边拼命点头，生怕盛兮颜觉得她不够诚恳。
这大冷天的，她们的后背早就冷汗淋漓，黏糊糊的了！
怎么就这么倒霉，太后会把她们给盛大姑娘，还要调教？开什么玩笑！早知道这样，她们就今天装病不出宫了。
内廷十二监谁敢得罪萧督主？
就算不是内廷十二监，她们这些在宫里做事的奴婢，就更不敢得罪了。
这不是在找死吗？！
不仅是找死，还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种。相比之下，得罪太后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说句不恭敬的话，也就太后自己看不明白，这内廷早就不是从前的内廷了。
两个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盛兮颜，只差没指天立誓，把心剖出来以证自己的一片忠心了。
盛兮颜：“……”
自己如今果然在京城里能横着走了吧？
太后给了人后，她当时就注意到这两个嬷嬷实在有些恭敬的过份，盛兮颜猜到是沾了萧朔的光，果然……
就算没有萧朔，她也是可以收服她们的，就是要费上不少工夫，现在显然是给她省事了。
盛兮颜把水喝完，递还给昔归，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后让你们做什么？”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笑容，仿佛在闲话家常。
马嬷嬷不敢隐瞒，一口气就说了：“太后说让奴婢好生调教姑娘，叫姑娘日后嫁去镇北王府，也能乖乖听太后的话，为太后传递消息。”
她说完，又慌慌张张地补充道：“姑娘您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姑娘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奴婢可没有资格来教导姑娘。”
盛兮颜一猜就知道是这样，这皇家还真是，就喜欢用同样的把戏。
先是江庭，再来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简直让人厌烦。
马嬷嬷还在努力表忠心：“您放心，奴婢们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徐嬷嬷也是频频点头。
对对！她们一定会听话的。
只要别恼了她们，要打要骂的都没问题的。
千万别因为她们是太后派来的就迁怒了她们啊！
盛兮颜：“……”
她暗暗感慨萧朔真是威力无边，嘴上说道：“你们起来吧。”
“在我这儿，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但凡你们守了规矩，我也不会拿你们撒气。”
她的意思是：听话。
两个嬷嬷都是在宫里头待了几十年的人精，这当然听得懂。
她们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大姑娘说的是。”又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盛兮颜吩咐了一声：“昔归，你带两位嬷嬷去她们的屋子。”
她当然不会轻易就信了两个陌生人，院子里屋子多，留着也无妨。
昔归已经看呆了，闻言回过神来，福身道：“是姑娘。”姑娘如今真是威风啊……
嬷嬷走后，盛兮颜打了个哈欠，继续懒洋洋地歪着，想着在女学时的种种。
她想不明白赵元柔怎么会有琴谱的，这首曲子，她从来没有对外弹过啊。就算赵元柔和自己得了一样的机缘，重活一世，也不可能会知道的……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着，渐渐地就在院里染上了一层薄雪。
“下雪了啊。”
这场雪过后，天应该会更冷了。
盛兮颜振作起精神，起身去了小书房。
她的书案上放了好几本医书，还有好几页已经废弃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全都是些方子。
雪一直下了两天，雪停后，她就去了镇北王府，给静乐郡主请安。
“姐。”
盛琰已经在仪门等了有一阵子，一见到她就赶紧迎了过来，“我送你过去。”
他今日也是要去镇北王府上课的，盛兮颜去得早，正好同行。
盛兮颜上了马车，他就骑马在一旁护卫，昂头顶胸，目不斜视。
他心里暗暗觉得自己简直威风极了，他姐看到后肯定会肃然起敬，觉得他不是小屁孩了！
结果，一路上，盛兮颜嫌冷，都没有朝外看。
好不容易等到了镇北王府，马车在仪门停下，盛琰赶紧理了理披风和被风吹乱的头发，就这么稍微慢了几息，就有人先他一步，到了马车前，抬手撩开了车帘。
盛琰：“……”
见到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盛兮颜很自然就搀住了，也不需要脚蹬，借着他的手掌跳下了马车。
“阿辰！”
楚元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宽厚的手掌暖暖的，比手炉还舒服。他指腹上生着长年舞刀弄枪出来的薄茧，摩擦着她娇嫩的掌心有些痒。
盛兮颜抬头向他甜甜一笑。
昔归正拿着斗篷想要伺候她穿上，就被楚元辰接了过去，亲手围在她的肩上，又仔细地系好。
盛琰：“……”
哎。他这么英明神武，他姐怎么就看不到呢。
他已经不是她最最喜欢的琰哥儿了吗？
“琰哥儿，走了。”
盛兮颜在前头招呼了一声，盛琰立刻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结果楚元辰来了一句：“琰哥儿，你师傅都等急了。”
盛琰“呀”了一声，赶紧道：“姐，王爷，我先走了。”说着，他脚步飞快地跑了。
楚元辰满意了，他把一个在怀里捂得暖暖的手炉塞到她手上，配合着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昔归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等快到演武场的时候，楚元辰话锋一转，说道：“阿颜，过几日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跟我出一趟门？”
盛兮颜歪头看着他：“去哪？”
“安平侯一家来京了。”楚元辰说着，又解释了一句道，“安平侯是先帝给薛王爷认得嗣子，前不久，皇上把他们一家召来了京城。皇上想给先帝挽回些面子，等再过些日子，应当会安排他们大张旗鼓地去拜祭薛王爷。”
盛兮颜沉默了一下，说道：“前几天，我在路上遇到过了。”
楚元辰挑了挑眉梢，露出了些许的意外。
她就把当天的事情稍微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太夫人该不会是……”
“是大哥的外祖母。”楚元辰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盛兮颜已经猜测到了萧朔的身份，不过还是第一次得到楚元辰的肯定。
她不禁有些沉默。
本该如此高贵，和楚元辰一般尊贵的一个人，如今却……
盛兮颜想到了上一世，心里更加唏嘘。
上一世，就连楚元辰也死了，或许对于萧朔来说，除了把王朝搅得天翻地覆外，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别的意义了吧。
也难怪，最后他会心存死志。
那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让他动容了。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加的艰难。
这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上一世，她也有过啊……但肯定是比不上萧朔的。
盛兮颜定了定神，直言道：“阿辰，那位太夫人的脉象好像有些奇怪……”

第82章
盛兮颜沉吟着说道：“太夫人似是得了老年呆症。”
“老年呆症？”楚元辰挑了一下眉梢。
盛兮颜斟酌了一下用词：“此症，轻则善忘，寡言少语，重则终日不语，不分昼夜，不知归途，不知饥渴，生活不能自理。”[1]
太夫人表现出来的样子确实似是呆症。
她说着，又面带疑惑：“此症的脉象应该会显示出肝气郁结。肝气郁结积于胸中，才会使神明受累，髓减脑消而病。”[2]
她的秀眉皱了起来，有些想不明白：“而我探到的太夫人的脉象却不是这样的。不过，我只探了几息，也可能弄错了。”
盛兮颜也就搭着太夫人手腕的时候，探了大约三息，再加上，当时也没有很认真，看错脉象了也不一定。
盛兮颜抬头看着他，纤细柔软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在他眉心抚过：“我下回再仔细诊诊。”所以，你别担心。
楚元辰的桃花眼还有些暗淡，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跟着说道：“太夫人病了有一阵子了，安平侯说，他们寻遍了良医都没用。大哥不方便亲自去。”
萧朔也是这两年才渐渐掌控住了朝堂和内廷，从前的日子同样过得艰难，一旦大意那就是万劫不复，那个时候，他根本不可能去盯着安平侯府。
京城距离岭南又这么远。
也就是这次有机会，借机把安平侯弄来京城。
楚元辰又道：“这嗣子，大哥也不认得，又是先帝亲自指的。虽然太夫人看着照顾得还算周到，可病了这么久，终究有些不太寻常，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盛兮颜明白，他们是怀疑太夫人的病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萧朔不能亲自去，所以，楚元辰才会想要让盛兮颜过去看看。
他相信盛兮颜的医术。
“你与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盛兮颜立刻就应了，“什么时候去，你来接我就行了。我很厉害的！”
楚元辰眉眼间的郁色一下子就散了，桃花眼灿烂若星。
“姐姐！”
前头不远就是演武场，骄阳远远地看到了她，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袭利落的短褐，有些单薄，不过，她脸蛋红通通的，显然不觉得冷。
盛兮颜慢一拍的注意到，楚元辰同样穿得单薄，反观自己，不但围着斗篷还抱着手炉，她狠狠心正要把手从手炉上拿开，一阵寒风拂面而过，她冷得打了个哆嗦，把手炉抱得更紧了，觉得还是别跟他们兄妹比了。
“姐姐！”骄阳开心地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好几天没来了。”
盛兮颜一本正经：“太冷了。”
骄阳点头：“是啊。雪下得好大。”
这是她最幸福的一个冬天，不用干活，还有能穿得暖暖，吃得饱饱的，又有娘，大哥和姐姐。
骄阳两眼弯弯，满足地拉着她。
静乐就坐在演武场旁边的廊下，见到他们过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见过礼后，静乐说道：“我过来瞧瞧他们俩练得怎么样了。”
她口中的他们俩是骄阳和盛琰，他们现在同一个师傅，不过，进度是不同的，骄阳还在练马步，而盛琰已经在学舞刀了。
是的。盛琰在兵器里选了刀。
这会儿他正在演武场里，练习着挥砍，听他说每天都要挥三千下，胳膊也练得粗了一圈。
这两孩子，哪怕天寒地冻，也没有缺过一次的课，勤奋劲不相上下。
静乐就算再不舍得，骄阳要练武，她也没拦着，只是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最多也就是下雪的时候，让人在炉子上煨着姜汤，骄阳练完就能喝上。
骄阳天赋远超江元逸，这才练了不过几天，举手投足间就有模有样了。
“颜姐儿。”坐下后，静乐指了指面前的食盒，笑道，“这是王府厨子新做的，你尝尝。”
盛兮颜拈起一块糕点，贝齿轻轻咬下，不甜不腻，入口还带着一股清香。
“是梅花。”盛兮颜一尝就猜出来了，“里头放了梅花！”
很好吃！
盛兮颜隔着帕子拿了一块给骄阳。
“配上梅花茶会更好喝。”盛兮颜向往地说道，“就挑那些含苞待放的，用蜡把花苞封住，再放到一个蜜罐里，等到夏天就能喝了。”
她有些遗憾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那就明年喝。”静乐抚掌道，“正好王府的梅花也开了，你要不要去摘些来？”
盛兮颜眼睛一亮，对哦！
“郡主，我还会酿梅花酒呢！”盛兮颜杏眼明亮，显摆着说道，“我去多摘些，酿酒给您喝。”
静乐愉快地应了，又若无其事地说道：“阿辰，你带在颜姐儿去梅花吧，顺便也帮帮忙，可不能只等着喝。”她一边说，一边向着楚元辰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娘对你好吧！？
亲娘就是亲娘！楚元辰立刻起身道：“阿颜，我领你过去。我祖母当年最喜欢这片梅林了，细心打理了好些年。”
盛兮颜兴致勃勃地直点头。
骄阳有些迟疑地拉着她的衣袖。
静乐适时地说道：“骄阳，你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对哦！骄阳讪讪地放下了手。她想跟姐姐玩，但是，她还要上课呢，她答应过姐姐要好好上课的。
楚元辰对着自家娘家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人拿了个竹篮子来。
盛兮颜补充道：“还要一把竹剪子。”
等竹篮子和竹剪子取来，楚元辰主动提着篮子，带着盛兮颜一块儿走了，昔归见篮子都被提走了，纠结了半天，很识趣地没有跟上。
红梅林就在王府的东南边，在下过了几场雪后，一撮撮鲜艳的红梅堆砌在枝条上，迎着寒风已经绽放了一半，更多的还是花骨朵，这些花朵小巧，有如红玉雕琢，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冽梅香。
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火色的云海，枝叶摇曳间，云海浮动，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真好看！”盛兮颜感叹道，“比起来，女学的梅林就寡淡了好多。”
她的喜悦由心而发，笑容灿烂而又纯粹，眸中尽显兴奋。见楚元辰走得有些慢了，就干脆拉住了他的手，用行动来催促他快些。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肤若凝脂，乌黑的杏眸中仿佛含着璀璨星辰，就连娇艳的红梅在她的面前，也黯然失色。
楚元辰反客为主地牵住她。
盛兮颜一点儿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愉快地跟着他的脚步。
寒风吹过，枝头上的梅花在风中微颤，伴随着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盛兮颜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打了个哆嗦。
好吧，她就是怕冷！
“我们采梅花吧。”
盛兮颜的斗篷摇曳翻飞，衬得的小脸更加的娇美灿烂。
楚元辰在军营长大，虽是王爷之尊，从小也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习惯，在他看来，梅花跟别的花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她高兴就好！
他跃跃欲试道：“摘哪朵？”
盛兮颜指着一株枝叶说道：“就这株，上头的梅花开得正好。你帮我……”
她想说，让他把树枝拉下来一些，她够不着，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啪嗒”一声，树枝断了。
盛兮颜：“……”
楚元辰拿着断枝，递给了她，一副献宝的样子。
盛兮颜：“……”
她看着新鲜的断口和上面七八朵含苞待绽的红梅，默默地眨了眨眼睛。
这，这这……这真的不是在暴殄天物吗？
见她没有来接，楚元辰随手往竹篮子里一放，问道：“不是这枝吗？”
他抬手又要去够旁边那一枝，盛兮颜吓得赶紧拉住他衣袖：“别动！”
楚元辰很听话的没有动，盛兮颜拿起竹篮里的那枝红梅塞到他手里：“拿着，别把花压坏了，一会儿拿回去给郡主插瓶。”
用红梅来插瓶最是雅致，尤其上头的红梅还只是花骨朵，好好养着的话，可以养上好些日子，放在屋子里头又香又好看。
楚元辰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拿着梅枝，也不动，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样子怎么看着有点儿……傻气？盛兮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巧笑倩兮，动人心弦。
她拿下他手上的梅枝，细心地竖放在竹篮里，避免上面的梅花被压到，然后，又轻轻拉下一根梅枝，示意他帮自己拉好，就用竹剪子小心翼翼地从上头把含苞的梅花剪了下来。
她捧着梅花，向他挑了下眉，意思是：看到了没。
是要剪的，才不是直接折呢！
楚元辰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
不过是摘一朵花就费这么些工夫，要是换成别人做来，他只会觉得磨磨蹭蹭浪费时间，然而现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地牵动他的心，他的眼中不知不觉就盈满了温柔和缱绻的笑意。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接下来摘哪一朵？”
盛兮颜挑剔的目光在枝头上一一扫过。
用来做梅花茶的梅花得选花苞，这样来年做出来的梅花茶才会清香扑鼻。
“这枝。”
“还有这枝。”
盛兮颜很理所当然地指挥起来。
她挑着最合适地花苞，然后，用竹剪刀剪下来，放在竹篮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免它们相互碰伤花瓣。
他们走走停停，一点儿都不觉得麻烦。
“这朵好。”
她眼睛一亮，踮着脚剪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把花苞放下，脚下一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下去。
楚元辰就在她身边，反应迅速的抬臂把她揽在了怀里。
他的气息极近，呼出的热气在她颊边拂过，有如有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
她的耳垂一下子变得滚烫起来，赶紧站好，站直，装作一副若无事地样子，眼神有些闪躲。
楚元辰用拳头掩唇，发出一声低笑，眼看着她的耳垂更红就要恼羞成怒了，才忽然说道：“你前几日去了女学，还得了一个魁首？”
“我们阿颜真棒。”
果然，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她的杏眼亮晶晶的，就算一开始不是为了魁首而去的，能凭琴得了魁首还是让盛兮颜很高兴的。
“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弹琴了。”
仔细算起来，她两世加起来，真的好久没有碰过琴。
她期待地看着她，哪怕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写着：快来夸我吧。
两人近在咫尺，她身上淡雅的馨香被风送了过来，一如方才暖玉在怀。
楚元辰只是这么看着她，笑容止不住的在唇边洋溢，他毫不吝啬地夸道：“阿颜是最棒的。”
盛兮颜的眼睛更亮了，笑靥如花。
楚元辰适时地说道：“不过，我没听过……”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我那天也去女学了。”
“我弹给你听！”盛兮颜被夸得很开心，“就弹给你一个人听。”
盛兮颜仰头看着他，漂亮的杏眸里，只有他的身影。
楚元辰喜欢她这么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他的笑意更深，应声道：“好！”
“这些差不多了。”盛兮颜低头看了一下他手上的竹篮，“我们回去吧。”
盛兮颜采了半篮子的红梅，几乎把整片梅林都逛了一遍，这些梅花拿来酿酒还是不够的，不过用来做梅花茶正好！
她开心地说道：“等我做好后，明年夏天带给你喝。”
“不用。”楚元辰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轻轻抚过，“明年你就在王府了。”
对哦！差点忘了。
这么说来，这些梅花茶得当作陪嫁了？
微一愣神，楚元辰就摘下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梅，插在了她的发上。
红梅映衬着白皙细腻的肌肤，光华灼灼。
“真好看。”楚元辰呢喃道。
盛兮颜难得有了些羞涩，她回避了她灼热的目光，自顾自地朝前走。
楚元辰笑得畅快，提着竹篮子，快步跟了上去。
他腿长走得快，没两步就追上了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给她暖手。
剪了这么久的梅花，她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一时也舍不得放开他暖乎乎的手掌，干脆就由他牵着。
等到回了演武场的时候，静乐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演武场里练马步的骄阳，眉眼尽是温柔的笑意。
见到盛兮颜回来，骄阳的眼睛明显一亮，但她还记得师傅没说休息，不能动，继续老老实实地扎着马步。
静乐看了一眼盛兮颜的发上簪着的梅花，觉得儿子还不算太笨，总算除了这张脸长得还算能哄人外，还会给颜姐儿簪花了！
她随口问道：“摘好了？”
盛兮颜接过竹篮子，递给她瞧。
里头有小半篮子的梅花花苞，在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还有一枝带着花苞的梅枝。
“郡主，您别瞧只有这些，做出来的梅花茶可香了。”盛兮颜愉悦地说道，“梅花茶需要含苞的梅花，这梅花酒就要开得艳一些才好，等过几日我再来摘，取些梅花薄荷和蜂蜜，酿出来的酒甜甜的，可香了。”她也没喝过，书上是这么写的。
静乐一切都随着她，频频点头，心中有趣的想着：这小丫头的酒量浅的很，说起酿倒还是一套一套的。
两人坐到了静乐的身旁，就有嬷嬷递来了一个烧好的手炉，静乐适时地为儿子表功道：“阿辰特意吩咐人去烧的。”
盛兮颜接过手炉，手上的温暖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姐姐！”
骄阳和盛琰终于到了休息的时间，从演武场上跑了过来，
静乐给他们把茶水点心都准备好了，又有丫鬟递上帕子让他们擦擦额头上的汗。
骄阳亲昵地坐在盛兮颜的身边，盛琰见他姐的两边都没位子了，只得挨着楚元辰坐。
他是小舅子，就让让他们吧！这么一想，盛琰就又高兴了。
静乐把刚做好的梅花酥给两个孩子递了过去。
盛琰拿在手上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说道：“姐，阿诚说，封笔封印前，皇上要检阅禁军，会从这次报名武举的人中挑一些出来，编作仪仗队，我要不要去应试啊？”
盛琰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也特意问过楚元辰了，楚元辰说他姐同意就成。
盛兮颜只是问道：“你想去吗？”
“想！”盛琰说道。
就算是依仗队，也是可以近距离看到禁军军演的，盛琰还没见过这种场面。
盛兮颜笑道：“那就去吧。”
得到了他姐的支持，盛琰一下子就乐了，差点就高兴地蹦起来。
他说道：“姐，阿诚说，这是郑重明提的，说是禁军久未下过战场，恐把人给养废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楚元辰，见楚元辰在笑，就大大方方地接着道，“而且，可以让镇北王府见见禁军的威严。”
所以，他本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
“去吧。”盛兮颜笑道：“镇北王府应该也想看看禁军。”
盛琰有些不太明白，不过见他姐和楚元辰都在笑，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骄阳很乖地等他们谈完了正事，才道：“姐姐，我们中午吃梅花汤饼好不好？”
摘了这么多的梅花，盛兮颜当然满足她：“我来做。我做的可好吃了。”
骄阳依赖地往她手臂上蹭了蹭。
盛兮颜向静乐借了小厨房，高高兴兴地带她做梅花汤饼去了。
用过午膳，盛琰下午的功课就是四书五经，兵法墨义，当然是以后者为重。
而骄阳下午就由先生教识字，明事理。
盛兮颜一直待到未时才告辞，楚元辰送她回去，还以天寒地冻为由，赖上了她的马车，让乌蹄自个儿跟着。
盛兮颜跟她说起了太后给了两个嬷嬷的事，顺便又问了一句：“郡主不知道大哥的身份吗？”
“不知道。”楚元辰摇头，沉默了几息后，又道，“不敢说。”
仅仅是“不敢说”这三字，就是那样的沉重。
盛兮颜没有再问下去了。
楚元辰一直把她送到了府门前，又约好等定下去安平侯府的日子就来接她。
直到目送马车进了府，楚元辰这才骑上乌蹄走了。
刚回院子，峨蕊过来禀说，“姑娘，夫人让您过去吃腊八粥。”
已经是腊八了啊。
盛兮颜怔了一怔，日子过得真快。
她重生时还在盛夏，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到了寒冬。
等过了年，她就要出嫁。
想到要出嫁，盛兮颜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心里甜滋滋，怀着满满的期待。
盛兮颜心情甚好的去了正院。
其他人也都已经到了，彼此见过礼后，就有嬷嬷给她盛了一碗腊八粥。
每年的腊八，皇帝都会给朝中众臣赏下腊八粥，今年也一样，不过，宫里赐下来的只有一碗，所以，他们吃的都是府里自己煮的。
外头又飘起了雪，盛兮颜还记得腊八后的这场雪下了好几天，雪停后就更冷了。
今年是一个少有的寒冬。
用过腊八粥后，盛兮颜就窝进了小书房。
在又翻了许多医书，写废了好些绢纸后，盛兮颜终于在雪停前写出了一张方子。
她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几遍，满意地抿嘴笑了，吩咐道：“昔归，你一会儿去一趟百草堂，就按这方子抓药，请百草堂代熬，在京城施药，就先施十天吧。”
盛兮颜琢磨了一下她的私房银子，应该是够的。
盛兮颜补充道：“这是治风寒的。”
她上一世的时候，在这个寒冬里，不少百姓得了风寒，医治不及而死。
昔归郑重地双手接过。
这张薄薄方子在她的手上仿若重若千钧。
昔归也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当然明白穷人看病贵，买药更贵，这一旦不慎生了病，大多都只能靠熬，熬得过去是老天爷可怜，熬不过去也就是眼睛一闭，一卷薄席裹了了事，这大冬天的，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更难熬。
天寒地冻，要是有人能施药，必然可以救回许多性命。
昔归心中激动，立刻道：“奴婢现在就去。”
盛兮颜叮嘱了一声道：“别用我的名义。”
昔归应了，匆匆就去办了。
盛兮颜给的方子是专治风寒，尽管中医讲究的是一人一方，对诊用药，但是她也不可能去给每个得了风寒的病人单独开方，这才专门写了这张方子。
她花了不少的功夫，翻遍了外祖父的行医笔记和医书，花了快半个月的时间，写了又改，改了又得，才得了这一张。
效果肯定没有一人一方来的好，不过，用来治风寒也是能有奇效的，而且这方子用的药材也便宜，她的私房银子足够撑上十天。
她有幸能够重活一世，若是能够多救下一些人，也算没有枉费了上天平白给她的这一场机缘。
她打了个哈欠，打算先去歇一会儿，楚元辰一早让人递了信来，说是后天就去安平侯府。
希望上天这一世不要太过苛待了萧朔。

第83章
昔归付了银子抓了药，就托给百草堂办了，还另给了百草堂一些银子当作是借用他们的铺子和人手施药的费用。
知道是有人施药，百草堂怎么都不肯收这劳务银子，只说药材他们也是有收入的。
昔归回来后就跟盛兮颜转述了，又凑趣地道：“奴婢今日去的时候，只有一位小大夫在，他看着方子，眼睛都直了。只说妙极。”
盛兮颜在把花苞小心地封进放了蜂蜜的罐子里，这些梅花的每一朵花苞她都已经封好了蜡，能够最大程度的保留住梅花香气，她闻言甚是愉悦地说道：说道：“那就这样吧。”别人愿意也尽一份心，当然是好的，她大方道，“你下次去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这张方子我送给他们了。”
百草堂愿意出这份力，这方子就当作是酬劳。
昔归是拿着方子去抓药的，方子的内容，药店也是看过的，不过，照这一行的规矩，他们看归看，是不能用的，除非得到盛兮颜的同意。
昔归连忙应了，又道：“姑娘，近日这天可真冷，奴婢出去的时候还听说，淮北今秋颗粒无收，京城里来不少的流民。难怪路上的乞丐也变多了。”
“流民？”
“是啊，姑娘，巷子里头躺了好多人，京兆府尹已经下了令，不许流民再进进京了，京城外头的流民更多。”
盛兮颜微微颌首。
难怪了。上一世的这个冬季会死这么多人，原来是有大批的流民来了京城。
这些流民本来就身无长物，又没有蔽身之所，更容易得风寒，而得了风寒，也没有银钱医治。
盛兮颜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先是旱灾，再是寒冬，流匪四起，占地为王。
大荣朝这个庞然大物，正在悄悄地走向了暮年。
雪更大了，天气也更冷了。
百草堂也知近日来，得风寒的人不在少数，收了银子后也没有耽搁，当天就在店铺前挂出了赠药的告示，说是有一位善人在百草堂施药，但凡得了风寒的，都可以来领药。
除了那些流民外，对于一些贫苦百姓而言，大冬天的连柴火都难得，风寒也十分常见。
百草堂依着盛兮颜的吩咐，用大锅把药都事先熬好，每人每天都可以来领，直到病愈。
今年这寒冬确实比往常更冷，冻病的不在少数。
有银钱的倒也罢了，没有银钱的，就只能熬，往年也只有小孩子容易夭折，而今年，不少壮丁都病得奄奄一息。
百草堂施药，这药也不管是有用还是没用，都惹得不少人趋之若鹜，排队领药。
百草堂第一天就熬上了足足两大锅才堪堪够用。
药的效果也确实好，一开始不少人只是想死马当活马医，谁想这药一碗喝下去，身子就轻松了许多，高烧也退了，再又喝了两顿，病就好了大半。
病一好，就有人携家带口来百草堂磕头。
听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善人施的药，更是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本来百草堂的坐诊大夫瞧这方子就很特别，没想到效果居然这般好，外头那汉子他也见过，当时是又烧又咳，命都已经去了大半条了，这才短短一天，命竟就像是捡回来了。
古大夫沉吟道：“把方子拿来，我再瞧瞧。”
伙计立刻把方子找了出来，递给了他。
古大夫细细琢磨了一通，连连点头。
这方子的配伍确实巧妙，最重要的是，它用的药材都不昂贵，显然是专为了普通百姓准备的，又有一方通百症之效，这开方之人颇有一番手段。
“妙啊。”他赞了一句。
这方子，以他的水平是能看懂的，可要让他开一张类似的，是开不出来的。
他刚把方子放下，伙计就说道：“古大夫。那位昔归姑娘早上过来结银钱的时候还说了，这方子以后可以让我们百草堂用。”
古大夫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可以……让我们用？”
伙计再三应是。
古大夫大喜过望，难以置信。
这张方子是能当作传家宝的，就算不是传家宝，一般也是非弟子不传的。
这位善心人真是太大方了。
伙计乐呵呵地说道：“昔归姑娘说了，她家主子是专门为了感谢咱们，因为咱们没有收银子就借了地方和人手给她主子施药。”
“施药本是善事，我们已经收了药材费了，又岂能再收别的银子。”古大夫叹道，“这是咱们当应做的事，倒是得了一张宝贵的药方。
古大夫捏了捏药方，下了决定说道：“既如此，我们就义诊五日吧。今冬实在太冷了，能救一些人也算是积福了。”
伙计连忙应了，又招呼其他伙计纷纷准备义诊事宜。
百草堂义诊施药的事，很快就在京里传开了，不少生病的百姓都专程赶过去，或是讨一碗药，或是让大夫给自己搭搭脉。
盛兮颜的马车经过的时候，就看到百草堂门前，乌压压的一片人。
她有些伤脑筋地说道：“咱们在百草堂门前施药，会不会影响他家的生意啊？”也是她考虑的不够周全。
“姑娘。”昔归笑着回道，“您放心，昨儿那伙计跟奴婢说了，这一施药，他家生意也跟着好起来了，不麻烦的。”昔归专程还问过。
听说不麻烦，盛兮颜就放心了。
前几日出门，因为太冷，她都不会撩开车帘，而今日，念着昔归说的话，她忍不住就多留意了几眼，这一路，在小巷子里头果然躺了好些衣衫褴褛的人，无声无息的，也不知是生是死。
“等过几日，咱们再去请皇觉寺帮忙施粥吧。”
就当给楚元辰和萧朔积积福，让他们这一世都能顺顺利利，达成所愿。
马车很快就在华上街开过。
拐了几条街后，马车就到了一个府邸前，朱漆大门上的黑色牌匾写了“安平侯府”四个大字，牌匾很新，金漆大字还闪闪发亮。
楚元辰是事先递过帖子，他上去叩了门，不一会儿门房就把角门打开了。
马车一直到仪门才停下。
楚元辰扶着她下了马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早早就候在了那里，热络地迎了过来：“王爷。”
他向楚元辰长长作揖。
他长着一张方形脸，面相宽厚，老实本份。
楚元辰抬了抬手，和气地说道：“世伯免礼。”
世、世伯？
盛兮颜眨了眨眼睛，安平侯是薛重之的嗣子，楚元辰称他世伯，楚元辰又叫萧朔大哥，自己也认了萧朔为义兄了……
唔，这辈份是怎么算的呢。
对了，静乐郡主好像是称呼薛王爷为世叔的？
盛兮颜有点混乱了，也懒得管，反正楚元辰他们高兴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平侯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世伯客气。”楚元辰和和气气地说道，“薛王爷与我祖父是至交，您是薛王爷的嗣子，称呼一声世伯也是应该的。”
楚元辰出生贵胄，气质高贵，若是他愿意，可以让人如沐春风，和平时很不一样。
盛兮颜心里暗戳戳地想着：他这样子其实还是挺能唬人的。
安平侯又连道了几句“不敢当”，才看向了盛兮颜，问道；“这位是……”
“这是盛家大姑娘。”楚元辰含笑道，“我带她一同来看看太夫人。”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盛兮颜是镇北王府未来的王妃，安平侯就算刚来京城，也是听闻过一二的。彼此见过礼后，安平侯就领着他们去了前院的正堂，又赶紧让人把侯夫人也叫出来待客。
盛兮颜是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让他亲自来招呼到底不太妥当，他们事先也没想到楚元辰会把未过门的媳妇也一起带来。
刚刚坐定，上了茶，安平侯夫人娄氏就赶了过来，她来得很急，还有些气喘吁吁。
娄氏未语先笑：“王爷，盛大姑娘……”
她的声音忽然一顿，先是露出一抹讶色，随后笑容又温婉了几分：“原来是姑娘您啊。侯爷，您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到京城的那日，外祖母一不小心从马车上跑了下去，就是这位姑娘帮咱们照顾了一会儿，不然的话，这京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她有些后怕地轻轻拍了拍胸口。
娄氏这么一说，安平侯也想了起来，再次作揖感谢道：“多谢姑娘了。”
又是一番见礼，众人才一一落坐。
楚元辰端起茶盅，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明知故问道：“世伯这是刚到京城吧。”
“几天前刚到。”安平侯感恩戴德地说道，“皇上真是想得周到，还给咱们准备好了宅子，真是君恩深重。”
这宅子是他们到京前，皇帝让工部把一座废弃的侯府重新修缮，又赐他们的。
安平侯又道：“我去给皇上请过安了，皇上说，过几日带我一同去祭拜父亲和母亲。”
他口中的父母自然指的是薛重之和王妃。
他说道：“这些年来，我们在老家只能拜祭父亲和母亲的牌位，也着实有些不孝。”
盛兮颜就坐在一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嘴唇含笑，看着就是位世家贵女。
她认真听着安平侯说话，闻言挑了下眉，这嘴上说着“不孝”，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楚元辰，他们尽了嗣子供奉香火的责任了。
这位安平侯看着老实，倒是挺会说话的。
楚元辰含笑道：“世伯刚到京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安平侯忙道：“多谢王爷。”
两人有来有往地说了几句，安平侯又道，“我家两个小子一向仰慕王爷，王爷若有闲，也见见吧。”
楚元辰道：“那正好。”他说着，又向盛兮颜道：“阿颜，您去瞧瞧太夫人吧。”
盛兮颜含笑应了，问道：“侯夫人，这个时候，太夫人应该还没歇午觉吧？”
如今正好巳时。
肯定已经起了，也还不到午膳的时辰，当然不可能歇午觉。
娄氏迟疑了一下，和安平侯对视了一眼，这才温柔笑道：“外祖母刚用过早膳，盛大姑娘，我领您过去吧。”
太夫人在内宅，若是安平侯以不方便为由，楚元辰确实不能擅闯，这才专门带了盛兮颜来，而且还算准了时辰，让他们没有办法以午歇或没起来搪塞。
盛兮颜福了福身，温言道：“多谢夫人。”
娄氏与她一同出了正堂，盛兮颜转身的瞬间向楚元辰快速眨了下眼睛，示意让他放心。
娄氏在前头领路，往后院走去，和善地说着：“盛大姑娘，外祖母就住在后头荣福堂里，她有些……”
她叹了一口气，似是难以启齿。
盛兮颜就接口道：“上次我见太夫人形容呆板。是病了吗？”
“对。”娄氏忧心忡忡道，“外祖母这病也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盛兮颜在心里头算了一下，岭南王府是在二十年前遭遇那场灭顶之灾的，其后，先帝“怜惜”薛家满门皆亡，薛重之无人供奉香火，亲自为其过继了嗣子，这件事当时在朝中和民间引来一片赞誉。
也就是说，太夫人是在嗣子过继后不久，病倒的。
“太夫人一开始就病得这般重吗？”盛兮颜面露忧色，故意套话。
娄氏叹了一声，说道：“一开始只是不认路，然后就变得不认人，再后来就越来越糟了。像现在，跟她说话，说上好久都得不到回应，谁都不愿理会。一不小心还会自己跑出去，跑出去后偏又不认得路……”
她揉了揉眉头，似是为了太夫人操碎了心。
“盛大姑娘您也瞧见了。我们初来京城，才一晃眼外祖母就险些跑丢，京城不比老家，人若是走丢可怎么办呢。”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不可不说，她这叹气叹得实在有些多。
还有，这位侯夫人还一再地在强调，太夫人会“走丢”。
娄氏又接着说道：“我们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也真是害怕太夫人会走丢。”
又来一遍。
盛兮颜心思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应和了几句“还是夫人照顾周到”云云。
然后又道：“我听静乐郡主说，镇北王府和岭南王府是通家的世交，郡主若是知道太夫人病得这般厉害一定会伤心的。”
娄氏轻轻点头，应声：“我也听我们家侯爷说过。”
盛兮颜跟着说道：“郡主常说，她幼时曾去过岭南，也见过太夫人，太夫人对她就跟亲祖母一样，呵护备至，郡主每每想起总是会唏嘘一二。我想着，可不可以替郡主请太夫人去王府住上几日。您也刚来京城，正好可以好好安顿。”
她说着话，目光没有离开娄氏人，清晰地注意到娄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个非常小的瞬间，若不是盛兮颜的眼力极佳，只怕会错过。
娄氏不紧不慢地说道：“外祖母她怕生，去了王府，只怕会加重病情。哎，来了京城，许是这里太陌生了，最近这病又严重了一些，如今连我和我们家侯爷都不认得了。”
她看似若无其事，偏又巧妙地带过了盛兮颜的话题。
盛兮颜的杏眸微眯，若有所思。
在镇北王府的时候，楚元辰曾经说过，他们只知道太夫人病了许多年了，至于是真病还是有人做过手脚，就不得而知了。
这安平侯这个嗣子的为人品性，同样不清楚。
如今萧朔的确是大权在握，甚至能够蒙蔽圣听，可在这之前，他却连悄悄打听薛家事都办不到。那个时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哪怕到了现在，萧朔也不能亲自来见太夫人，楚元辰说是“不能”，不过他们心里隐隐都知道，他或许是“不敢”，就跟不敢告诉静乐一样。
盛兮颜定了定神，义兄都认了，这件事，她绝对会替萧朔办好的。
她伤脑筋地问道，“太夫人竟病得这般严重，夫人可有找太医来瞧过吗？”
“找了。”娄氏又是一声叹息，“我们刚到京城，皇上就专门派了太医过来给外祖母瞧了。太医说，外祖母这是老年呆症，治不好的，只能好好养。”
盛兮颜恍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您别担心，京城里不少好的大夫，都可以找来瞧瞧的。”
娄氏笑着应是。
她说话细声细语，温温柔柔，举止间也是温雅讨喜。
说着话，娄氏就领着盛兮颜到了荣福堂。
荣福堂里种着代表松鹤延年的松树，还摆了不少的盆景，布置得富贵而又雅致。
院子里正有两个粗使丫鬟在扫雪，见到她们进来，连慌慌张张地行礼。
沿着青石板路走进院子，盛兮颜赫然在堂屋的门上看到了一把厚重的锁，把堂屋锁得严严实实的。
娄氏解释道：“外祖母前日才刚跑出去，淋了雪，差点得了风寒，只能先让她别出门，等晚些安顿好了以后，我再带她四下逛逛。”
她一脸孝顺，仿佛这么做是有多么的不得已。
盛兮颜心道：难怪刚刚娄氏说了一堆太夫人要跑出去的话，原来是为了现在。
楚元辰是事先递过帖子，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自己也会来，也就没有事先安排吧。
盛兮颜心知，自己或许有些偏颇，一开始就把娄氏认作是不安好心，不过，在她看来，这位安平侯夫人也实在有些装。
而且上一世，安平侯府是满门死绝的……
娄氏让丫鬟解开锁，就领着盛兮颜进去了。
堂屋里点着碳炉，暖洋洋的，甚是舒服，靠墙是一个博古架，上头放了不少古玩，花瓶，屋角则点了熏香，正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堂屋收拾得相当舒服，看得出来是花了一番工夫的。
太夫人正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双手放在膝上，嘴里念念有词，见到有人进来，也没有抬眼来看。
她的眼睛浑浊而又空洞，乍一眼瞧着确实和医书里记载的痴呆症很像。
“太夫人。”
盛兮颜走到她跟前福了一礼，笑吟吟地说道，“我姓盛，是静乐郡主让我来瞧您的。”
“盛大姑娘。”娄氏在一旁说道，“外祖母不理外人的。”
的确，太夫人没有理会她，还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盛兮颜并不在意，她笑着又道：“太夫人，您还记得静乐郡主了吗，她是镇北王府的，她小时候，您总叫她阿妩。”
她曾听静乐郡主提过几句，说是年幼的时候，曾在岭南待过一阵子。
没有得到回应，盛兮颜若无其事地笑道：“您不记得了啊，不记得也没关系，等下次我再和静乐郡主一块儿来瞧您。”
娄氏淡然地站在一旁，客气地招呼道：“盛大姑娘，您坐一会儿吧，外祖母早已经不记得人了，不过，您要能跟她说说话，她也会开心的。”
娄氏让人上了茶，还问了盛兮颜喜欢什么糕点，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待多久。
盛兮颜拿出准备好的石青色镶玛瑙珠子的抹额，笑着说道：“太夫人，这是我亲手给您做的，我给您试试吧。”
太夫人：“……”
娄氏伸手去接：“我来吧。”
“夫人，还是请让我尽一片孝心。”盛兮颜拿着抹额走到罗汉床前，半蹲着身，温声道，“太夫人，我替您戴上试试。”
她说话细气细气，动作又轻又柔地给太夫人把抹额带上了，笑着问道：“太夫人，您觉得如何。”
她就站在太夫人跟前，在娄氏看不到的角度，借着拉手的动作，把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太夫人的腕间，而另一只手，还在给她整理着抹额，拉拉正，嘴角噙着笑，看起来毫无异样。
盛兮颜一心二用，仔细地辨着手下的脉搏。
三息还不够，足足花近十息，她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异样。
从脉象来看，太夫人确实神智不明，但又的确没有肝气郁结之象，似乎……
咦？
盛兮颜露出了一点讶色，她注意到太夫人手臂上，在被衣袖掩盖住的地方，赫然是几个深深浅浅的掐痕。
她往前又凑了凑，一股淡淡的臭味涌入鼻腔，这有些像是伤口腐败后的气味，上一世她也曾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盛大姑娘。”
娄氏含笑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盛兮颜若无其事地放开搭着太夫人脉搏的手，而这就在这一瞬间，太夫人反手拉住了她，然后，手腕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盛兮颜瞳孔微缩，她注意到，太夫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是在说：阿妩。
楚妩是静乐郡主的闺名。

第84章
盛兮颜再去细听，她又似是什么都没有说。
“外祖母。”娄氏似是见她贴得太近，也走了过来。
盛兮颜适时地退开了半步，又给她整了整抹额，笑得若无其事，说道：“太夫人，您戴这个正合适，我的手艺不错吧。”
娄氏见状，在一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外祖母，镇北王今日也来瞧您了，正和侯爷在前头呢，这位盛大姑娘是镇北王未来的媳妇。”
太夫人始终没有理会她，眼神呆滞，一动不动。
盛兮颜送了抹额，就坐在罗汉床上，和太夫人闲聊。
一会儿说着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一会儿又说着静乐郡主一直念叨着她，一会儿又提了几句最近天寒，各种漫无边际，胡扯一通。
娄氏的肩膀一开始还有些绷紧，后来就放松了下来。她堂堂一个侯夫人也不坐下，就跟个嬷嬷似的，侍立在太夫人身边时不时地低头问上几句，面带和善的微笑，态度非常恭顺。
“姑娘，请喝茶。”有丫鬟把茶奉到了盛兮颜的手上。
盛兮颜端着茶盅，喝了几口，就放回到茶几上，若无其事地说道：“太夫人，您来京城太晚了，若是再早些话，就能见到蝗虫蔽日的盛况了。”
盛兮颜微叹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天，阿辰带着岭南王夫妇的灵柩回了京城，连老天爷都觉得王爷和王妃死得冤枉……”
太夫人在听到岭南王妃的时候，混沌的眼中略微透出了一点神采，但又像是狂风暴雨中的蜡烛，一下子就熄灭了。
盛兮颜一直在细心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问道：“太夫人。我听说世伯他们要去拜祭王爷和王妃，您要一同去吗？”
“外祖母不能去。”娄氏插嘴道，或许是觉得有些太急切了，又笑着补充道，“太夫人她怕生。”
盛兮颜微微颌首：“也是。”
她拂了拂衣袖，起身道：“夫人，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太夫人休息了。”
娄氏怔了一下，眉眼间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这位盛大姑娘果然只是来走走过场的吧。
她顺着盛兮颜的话，说道：“外祖母也确实该歇了。”
她向盛兮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太夫人，我下次再来看您。”盛兮颜福了福身，正要跟娄氏出去，她忽然道，“夫人，稍等。”
娄氏闻言回头看了过来。
盛兮颜微微一笑，“您发上……”
她抬手从娄氏的发上取下了一片小小的针叶。
她的手垂下的时候，指尖捏着的一根银针飞快地落在了娄氏后颈的穴位上。
她动作极快，认穴又准，娄氏丝毫没有察觉。
“这是雪松吧。”盛兮颜把掌中的针叶给她瞧了，笑道，“许是刚刚在路上沾到的。”
来的路上，就种着几棵雪松，盛兮颜趁着娄氏不备，悄悄藏了一片针叶在袖袋，以备不时之需。
娄氏没有怀疑：“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多谢姑娘。姑娘，请。”
盛兮颜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出去了，刚走出堂屋，娄氏正要吩咐锁门，忽然一阵头晕，身子不由地晃了晃。
盛兮颜赶紧扶住了她，忧心道：“您没事吧，要不要先歇歇。”
“不用……”娄氏刚想说不用，她的眼前就是一片黑，身子也晃得更厉害了。
“赶紧让夫人坐下来歇歇。”
盛兮颜反客为主地指挥起了娄氏的丫鬟，又跟昔归使了个眼色，昔归心领神会，连忙扶住了娄氏的另一只手臂，焦急问道：“侯夫人，您是不是眼前发黑，手脚发软啊？”
娄氏捂着头，艰难地点了头。
昔归紧张地喊道：“那您可千万不能乱动。”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惊了娄氏一大跳，耳边就听她叽叽喳喳说道：“奴婢的大伯母就是，突然头晕眼睛发黑，然后就瘫了。大夫说、说……对了，大夫说是中风了。”
听到“中风”，娄氏僵住了。
尽管老年人中风多，娄氏不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就会中风，可是，还是怕啊。
尤其现在还晕得厉害，看人都是双影的。
“大夫说了，一旦头晕看不清就千万不能动，等歇歇就会缓过来。”
“大夫还说，这会儿最怕摔着，若一摔下去，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昔归越说，娄氏就越怕，被昔归吵得耳朵嗡嗡直响，也确实不敢再动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昔归顺势搀扶着娄氏在院子里头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又向着娄氏的丫鬟道：“这位姐姐，快去取杯温水过来。”
那丫鬟也乱了手脚，匆匆忙忙就走了。
盛兮颜向昔归点了下头，快步回了堂屋，冲堂屋里照顾太夫人嬷嬷说道：“侯夫人有点不太好，你快出去看看。”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偏又神色焦急，那嬷嬷顿时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跑了出去。
“侯夫人！侯夫人！”
院子里响起了昔归慌乱的声音，盛兮颜脸色大变，赶紧道：“你们去打盆水，再去请个大夫，别傻站着了，快啊！”
丫鬟们面面相觑，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
盛兮颜胡乱指挥了一通，不一会儿，堂屋里就只剩下了太夫人。
盛兮颜飞快地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院子，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太多，她快步走到太夫人跟前：“太夫人，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太夫人。我是和镇北王楚元辰一块儿来的，阿辰的娘亲是静乐郡主，祖父是先镇北王楚慎，您还记得吗？”
太夫人：“……”
盛兮颜又道：“太夫人，您是真得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太夫人：“……”
她呆呆地看着前方，仿佛她刚刚拉住盛兮颜的动作只是一个误会。
盛兮颜看了一眼院子，昔归正站在娄氏面前挡着她的视线，把整个院子的人指挥得团团转。
她从袖袋里取出银针，狠了狠心，目光变得坚定而又专注，把一根银针准确地扎在太夫人的印堂穴，轻轻捻了几息，然后就是风池穴，太阳穴……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针又都落在了人体的要穴上。
这些穴位，但凡有一点偏差，就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然而盛兮颜拈针的手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每一针都重若千钧。
终于，七根银针一根不差地扎在了穴位上，盛兮颜屈指轻弹了一下，这些银针同时无风而动，发出了低低嗡鸣。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额头溢出了一层薄汗。
她顾不上去擦汗，继续唤道：“太夫人，是镇北王府的静乐郡主楚妩让我来的。”
以岭南王府出事的时间来算，太夫人显然是不认得楚元辰的，而她又明显对静乐郡主有反应，盛兮颜就干脆只提静乐。
盛兮颜半蹲下身，平视着她，尽量把话说得简短些：“我是……我是楚妩的儿媳妇。”
太夫人混沌的眼中有了些许的清明。
“太夫人。盛兮颜郑重地说道：“太夫人，您可以信我的。”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盛兮颜没有动，只是把身体又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紧接着，一只玉镯被套在了盛兮颜的腕上。
“太夫人？”
这是太夫人从她的自己手上拔下的玉镯，她轻轻唤着：“阿妩……”
这两个字她发得极其艰难，又拍了拍盛兮颜的手背。
她的力气不大，整个动作更像是轻轻拂过。
“夫人，您好些了吗？”
昔归放开声音在外头喊着。
盛兮颜知道，自己刚刚这一针带来的效果不会太久，想必是娄氏快好了。
“您放心。”
她对着太夫人认真地说道，然后，又飞快地把银针拔了下来，放回到针包里，再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这套针法只能让太夫人恢复短暂的清明，太夫人病得太久了。
刚一坐下，娄氏推门进来了，迟疑地笑了笑：“盛大姑娘？”
“夫人，您好了啊。”盛兮颜若无其事地说道，“外头风太大，我就先进来坐坐。您不会介意吧。”
她说得娇气，而又理所当然。
娄氏：“……”
自己刚刚差点以为要中风了，吓得半死，她居然嫌风大，跑进来躲冷了？
盛兮颜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您没事了吧，大夫可来了？”
真担心自己，她会跑进来躲冷？娄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夫人，见她依然沉默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嘴上说道：“无碍了，可能是刚刚突然吹了冷风。”
娄氏也就一阵的头晕目眩，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好了。
这病症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就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娄氏还是有些慌，打算一会儿大夫来了，再让他好好瞧瞧。
自己还不到四十呢，总不会要中风吧？
“那就好了。”盛兮颜后怕的拍了拍胸口，又主动把腕上的玉镯给她看了，“这是太夫人刚刚赏的。”
这玉镯，盛兮颜来的时候，就看到太夫人戴着。
太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娄氏肯定了如指掌，到时候她发现玉镯不见了反而不好，盛兮颜就干脆主动摊开在她面前。
娄氏微讶，心道：太夫人怎么会把玉镯给她呢？但见她一脸坦然，又似乎没什么不寻常的。
盛兮颜说道：“我说不要，太夫人非给。”
她爱惜抚摸着玉镯，那样子看起来就非常喜欢，不舍地说道：“这见面礼也太贵重了。”
娄氏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莫不是这位盛大姑娘不是进来躲冷的，而是特意来哄太夫人给她见面礼的？
还真是……
这眼皮子也太低了吧。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太夫人主动“给”的，还是她“半偷半拿”的。
娄氏的嘴角抽了抽：“这是外祖母喜欢您呢。”
盛兮颜掩嘴笑了起来，再不提还玉镯的事，只道：“夫人若是没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娄氏现在头也不晕，眼也不花，手脚又有力，自然应是。
盛兮颜说了一句“太夫人，我过几日再来瞧您。”就和娄氏一起出去了。
一出荣福堂，娄氏就让堂屋的大门又重新锁上了，面对盛兮颜的目光，娄氏叹着又是老生长谈，盛兮颜就顺着她的话附和了几句。
等回了前院的正堂，楚元辰正与安平侯相谈甚欢，正堂里还多了两个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他们都一本正经地站在安平侯的身边。
“阿辰。”盛兮颜笑着进来了。
楚元辰问道：“太夫人如何了。”
“太夫人很好，侯夫人照顾的很周道。”盛兮颜说道，“你和郡主都能放心了。”
楚元辰的眉眼放松了下来，频频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我娘总惦记着太夫人呢。等过几日，我再与娘一同过来，希望不打扰世伯。”
“不打扰不打扰。”安平侯连忙道。
他情绪掩饰的极好，只是眼中还是难□□露出了一点不耐烦。
又坐了一会儿，楚元辰主动提出了告辞。
安平侯夫妇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仪门。
一直等他们走了，安平侯这才收回了目光，夫妻俩看了看彼此，安平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宽厚老实的脸上满是不耐：“真是麻烦。”
他顿了顿，问道：“怎么样？”
“这位盛大姑娘应当只是过来装装样子的，也就给太夫人送个抹额，拿走了一个玉镯，其他的也没什么。”娄氏面上还是温婉的依旧，仿佛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想必是碍着镇北王，不得不走这么一趟吧。”
反正娄氏是觉得她完全不上心，对着太夫人说了好半天的客套话，也没见她递个水什么的。
娄氏不屑地撇了撇嘴：“也不是她的嫡亲外祖母，又怎么可能会上心的，不过是做做表面工夫，讨好讨好未来婆家罢了。”
“什么玉镯？”安平侯只关心这个。
“就是老太婆一直戴着的那个。”娄氏嘲讽道，“这位盛大姑娘还真是有手段，居然能哄得老太婆把玉镯给了她。”
安平侯过继承嗣后，先帝就把镇北王府的财产全都交给了他，再加上当年对岭南王府的抚恤，安平侯府富贵的很。安平侯生怕有人说闲话，太夫人的贴身物一样都没动，在岭南的时候，但凡有人探望的时候，都会让太夫人都戴上，让人瞧瞧他的孝心。
太夫人的这些贴身物，他们全都仔细检查过好几遍了。
安平镯记得她一直戴着的是一个金镶玉的镯子。
“听说盛家的祖辈都田里的泥腿子，也就是老太爷出息，得了个官身，这脚上的泥都还没刮干净呢，也难怪眼皮子那么浅。”
“好了，别说了。”安平侯不耐烦地说道，“一个镯子而已，拿走就拿走吧。”
娄氏愤愤不平。
这老太婆，枉费自己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拿一星半点的东西给自己！
安平侯感叹着说道：“听闻镇北王府和薛重之当年亲如手足，可再怎么亲，萧慎和薛重之都已经死了……”
楚元辰能过来探望几次已经算是尽心了，总不会时时盯着他们的。
“咱们照顾了太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楚元辰但凡感恩，也该懂得适可而止。”
娄氏理所当然地点头。
这老太婆又痴又傻的，照顾这么久，可不容易！她也是费了不少心的。
“夫人。”有婆子匆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话，禀道，“回春堂的大夫来了。”
安平侯疑惑地挑了下眉。
娄氏就把刚刚的事情说了，这一说，她觉得头似乎又有些晕了，忙捂着额头，让人把大夫叫进来。
安平侯看着仪门的方向，想着楚元辰，目光闪烁。
这会儿，马车早就已经驰离了安平侯府。
一出侯府，楚元辰就让乌蹄溜达去了，自个儿上了马车。
第一句话就是问道：“太夫人怎么样了？”
盛兮颜直言道：“太夫人应该不是痴呆症，不过，她确实神智不清，我怀疑是受了外伤。”
“外伤？”
盛兮颜点点头，斟酌道：“从脉象来看，太夫人的脑部似有淤血阻滞，而且时间已经很久了，因为淤血压迫，影响到了她的神智。”
“我没有机会检查，不过，医书上说，很有可能是伤在后脑。”她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楚元辰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他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捏了起来，手背上青筋爆起，微垂的眼帘半掩住了桃花眼中的汹涌波涛。
楚元辰平日里看着有些纨绔，事实上是一个极其冷静自制的人，很少会有情绪上的激烈波动。
盛兮颜忍不住把手掌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用拇指的指腹在他绷紧的手背上轻轻拂过。
楚元辰轻轻松开了拳头，握住了她的手。
盛兮颜尽量放缓了声音：“太夫人的身上还有伤。”
“有伤？”
“新伤旧伤都有。”盛兮颜小心地选择着用词，不想让他太难过，“我只看到了她手臂上有些掐痕，不过还闻到一点伤口腐烂化脓的气味，不知道是伤在哪里。”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狠狠一拳砸在了坐凳上，他乌黑的眸子更加暗淡，周身弥漫着一种哀伤的气息，仿佛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盛兮颜轻轻唤着他：“阿辰。”
“我没事。”楚元辰摇了摇头，静默了片刻后，嘴角露出苦笑，说道：“我在想要怎么告诉大哥。这是他唯一仅剩的亲人了，大哥怎么能受得了。”
所有人都死在了岭南，唯有太夫人还活着。
也就是还活着而已……
“那就先不说了？”盛兮颜出着馊主意，“咱们把人带出来后再告诉他。”
楚元辰：“……”
好吧。盛兮颜也知道这个主意有点糟糕。
安平侯在礼法上，是名正言顺的薛家嗣子，称呼薛王爷为父，尊太夫人为外祖母。
楚元辰只是一个外人，直接冲进去非要把人带走，这肯定行不通的。
萧朔的话，就更不行了……
马车外头传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马夫问道：“姑娘，是宗人府去行纳吉礼，咱们是不是要避一下？”
“宗人府的纳吉礼？”盛兮颜想到，该不会是昭王给赵元柔的纳吉礼吧？
盛兮颜也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堵在路上，就道：“让他们先走吧。”
马车就靠街停了下来。
盛兮颜把手腕上的那个玉镯取了，递过去说道：“这是太夫人塞给我的。”
楚元辰接过玉镯。
这是一个金镶玉的镯子，玉质不错，入手温润，在镯子上有用金纹描绘了祥云如意的图案。
舞刀弄枪他行，品鉴首饰楚元辰就不行了。
不过太夫人应该不会白白塞给阿颜一个玉镯，只为了当作见面礼。
盛兮颜把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说了，接着说道：“太夫人应该没有完全糊涂。”
还没有细细诊断，这是盛兮颜根据脉象和太夫人的反应来判断的。
她说道：“太夫人在后脑受到撞击后，当时若是能够得到医治的话，兴许会好。可是……”
盛兮颜轻叹了一声，又道：“她现在偶尔还是会对外界有些反应的，时而清明，时而糊涂。”她垂眸看着那只玉镯，“在她清明的时候，她可能藏住了什么秘密，在她糊涂的时候，又用最后的理智守住了这个秘密。”
盛兮颜的目光注视着楚元辰的眼睛，断言道：“太夫人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其实也在装疯卖傻。所以，才瞒住了他们这么多年。”
楚元辰的心头一震。
一个将近古稀之年的老人，这些年来，是怎么样过来的！
盛兮颜轻叹一声：“从脉象来看，太夫人脑中的淤阻已经非常严重了。她的清醒应该保持不了多久。”
这种意志力真得很难想象，太夫人如今偶尔的清醒已经很短很短了，可是，她还是拼了全力拉住了盛兮颜，是那声含糊不清的“阿妩”才让盛兮颜发现了这一点。
不然，兴许会错过。
一口气把话说完，盛兮颜拿了一杯茶来润润嗓子，给他一些思考的时间。
楚元辰默默地把玉镯检查过一遍了，并没有发现异样，可若要藏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镯内中空。
楚元辰的眸子沉淀了下来，他捏了捏玉镯，用眼神询问了盛兮颜的意思，见盛兮颜点头，他二话不说，就拿着玉镯朝马车的小桌子上敲了下去。
玉镯立刻碎成了几截，正像楚元辰所料的，这玉镯是中空的，并用金纹掩盖住了表面细细的裂纹。
楚元辰眼睛一亮，从玉镯里头拿出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绢纸。

第85章
盛兮颜拿起了一截断掉的玉镯细细端详。
要从一块完整的玉中挖出一段空心的部分并不容易，而且还需要可以把东西藏进去，光这做工也能称上一句巧夺天工。玉镯上头是精致的祥云金纹，恰到好处的把玉镯开合的细小裂纹掩盖得没有一点痕迹，也难怪连楚元辰的眼力也看不出来蹊跷，只能直接砸开。
再看楚元辰，他已经把那张绢纸展开了。
绢纸薄如蝉翼，它可以卷得极小，但在展开后却能足有手掌这般大。
楚元辰的目光先飞快扫过一遍，又逐字逐句地细细看了，然后，他把绢纸递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呆了一下，抬手接过，一眼就看到了底下的那个印戳：
秦霄。
“这是……”盛兮颜沉吟道，“先帝的小印？”
楚元辰点头，又补充道：“上头是先帝的笔迹，这封信是先帝秦霄亲笔所写。”
“是太夫人千方百计藏起来的。”
“先帝和南怀勾结的证据。”
楚元辰经历过尸山血海，更经历过至亲背叛，早就不会为什么事轻易动容。可是现在，在拿着那张绢纸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微颤，这薄薄的绢纸，在他的手上重若千钧。
太夫人这些年来，藏着的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中装疯卖傻，忍下了各种折磨，把这张绢纸藏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盛兮颜细细看过后，就把绢纸交还给了他，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楚元辰沉默了下来，这张绢纸的出现出乎他们的意料，后面的计划也得跟着调整一下。
楚元辰对她没有半点隐瞒，他抖了抖绢纸，嘴角露出了一点嘲讽，“我得好好想想……太夫人也不知是从何得来的，她受了这么多苦才保下了它，总不让她的一番心血白费。”
确实是这样。盛兮颜默默点头，问道：“那太夫人呢？”
“阿颜。”楚元辰郑重地说道，“这件事你……”
马车外头响起了一阵喧哗，不少人在嚷着：“撒铜钱啦！”
宗人府的小定礼极重，更有昭王府的人跟在后头，他们的手上提着几大筐的铜钱，边走边洒。
街上热闹的像是过年一样。
他们都听说过那天的凤凰，就算没有亲眼看到，可一传十，十传百，早在京城里头传遍了，如今听说昭王为了迎娶凤命之女，在一路上撒铜钱，不少人都趋之若鹜地跑来了。
对生计都勉强的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才不会管这人是才女还是剽窃，有这些铜钱就够一家子吃上一天的饱饭了，自然是好话说了一箩筐，人都没见过，也不停地赞着郎才女貌，龙凤相得之类的话。
“龙凤”这种话当然不能随便乱说，反正也不知道人群里是谁先喊了这一句，立刻就有一个银锞子扔了过去，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于是，一把一把的铜钱朝人群撒了出去。
大街响起一阵阵的欢呼声，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而来，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宗人府的队伍过去了，人群才渐渐散去，也有人直接追着队伍跑，想着再多领一些铜钱。
马车终于能够动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楚元辰一直把她送回到盛府门前。
盛兮颜撩开车帘，和他道了别，说了一句“放心”。
她嘴角含笑，明亮的杏目仿佛轻而易举的就能够让楚元辰的心不再浮躁。
他的神情轻松了一些，眉眼自然而然地柔和了下来，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世，他是何其有幸，能够遇上她。
盛兮颜下了马车后，就直接先去了正院，盛兴安今天休沐，见到她披着斗篷，一身出门的打扮，温声问道：“颜姐儿，你今儿出去了？最近天冷，出去要穿得暖和些。”
“去了一趟安平侯府。”盛兮颜解下斗篷给昔归，随意地回答，“王爷让我一同去见见太夫人。”
“安平侯府……对哦，安平侯府已经到京城了。”
盛兴安早忘了这么回事了，反正安平侯也就是个虚爵，在这诺大的京城里，一个没有实权的勋贵，哪怕再富贵，祖上再辉煌，也不会有人朝他多看几眼。
不过……
盛兴安乐呵呵地说道：“咱们家大姑爷还真是个周全人。”
盛兮颜：“……”
反正在盛兴安眼里，楚元辰现在是哪哪都好。
也幸好周景寻没眼光，不然他们盛家哪能傍上这么一条粗大腿！
想到周景寻，盛兴安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周景寻被放出来了。”
盛兮颜还记得那天在女学，秦惟为周景寻求情的事，有些默然，难怪今日昭王府这样招摇着去赵家行小定礼。想来是周景寻放出来后，赵元柔就松口了。
盛兮颜对此并不意外，秦惟如今是楚元辰和萧朔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要用得好，自然得把水搅得更混。
“放出来了啊。”刘氏在一旁插嘴道，“老爷，周家这世子还换不换了？”
前阵子，永宁侯府要换世子的事，闹得是满城风云，差点还闹上了御前，这几日又好像没什么消息了。
“永宁侯给了两弟弟一些好处，暂时不闹了。”盛兴安补充道，“他把府里的钱庄分给了两个弟弟。这还真是大手笔啊。”
永宁侯府在朝堂上已渐微末，当年就是见盛家父子二人在官途上扶摇直上，势头正好，才会主动提出为周景寻聘盛家嫡长女为妻。
不过，就算如此，永宁侯府的富贵半点不少，永宁侯府分家有规矩，承爵的一房能分到家产的八成，这就保证了祖祖辈辈的财富都集中在了袭爵者的手里。
“钱庄是永宁侯府最值钱的家产了，听说，历代都是绝不分出去的。”盛兴安嘲讽道，“为了给长房保住爵位，永宁侯还真是花了大血本。”
盛兮颜默默地点头。
世子只有一个，而二房三房又都有嫡子，就算要换世子，也最终只能有一房得利。这钱庄就不一样，可以拿到自己家手里的，这么一来，也难怪永宁侯能够安抚住他们。
“周景寻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永宁侯的钱庄就要白白丢水里头了。”盛兴安捋了捋胡须，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好戏，“照我看，周景寻也不可能安份得了。”
“我要是永宁侯，就干脆把他的腿打断关起来，等到昭王大婚后再放出来，时间一久，也就闹不起来了。”
也是。
好不容易才从东厂诰狱出来，结果心上人却要另嫁他人。盛兮颜默默地想了一下，要是有话本子这么写，程初瑜肯定会喜欢的！她就喜欢瞎折腾的故事。
正像所有人能够预料到的一样，周景寻在东厂诰狱里待了这些日子，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出来了，没曾想，一出来就发现，赵元柔要嫁给别人了。
他直接就傻了眼，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尤其是当知道他的柔儿是为了救他才会迫不得已答应了这门婚事，更是心痛如绞，暗恨秦惟趁人之危。
永宁侯夫人见儿子可怜，劝了几句说道：“你和赵元柔本来就无缘，如此也好。”
她的心里其实也挺复杂的。
本来她是一百个瞧不上赵元柔，偏偏那天在女学，她亲眼看着赵元柔为了救儿子，费尽心力，甚至不惜去求昭王。她的心就软了。
单就这份心意，赵元柔就比那个没心没肺，落井下石的盛兮颜好多了。
若是时间能倒退，她肯定欢欢喜喜地为儿子准备婚事，不会再嫌弃赵元柔家世不好，可惜了。
只能说，有缘无份吧。
“娘再去给你挑个好的，挑个能旺夫旺家的。”
“接下来，你要好好当差，千万别再出岔子了，知不知道？”
“你爹为了保住你的世子位，把府里的钱庄都给了出去，我们长房已经没有退路了。”
永宁侯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周景寻的脑子还嗡嗡的，半点没有听进去。
本来就算这次他吃了牢狱之苦，周景寻也依然深信这是值得的。
至少让他知道，赵元柔的心里一直都是有他的，他们两人是心意相通的。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赵元柔反而要另嫁他人了？这让他怎么能受得了。
永宁侯夫人还想劝几句，周景寻已经是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永宁侯夫人好不容易让人把他拦了下来，只关了一天，就又被他跑了出去，直接就冲到了赵家。
他拼命叩响了赵家的门，赵家直接闭门不理。
赵家人已经想明白了，务必要赶紧把赵元柔给嫁出去，不然肯定会被她给连累的。
赵元柔实在太能惹事生非，连周景寻都被连累得差点连爵位都保不住，他们只是普通人家，经不起祸祸。
没有见到赵元柔的周景寻更不甘心，又冲去了昭王府，对着春风得意的秦惟就是一拳，周景寻就像是疯了一样，逮谁咬谁。
永宁侯府很快得到了消息，永宁侯亲自出面，把他抓了回去，整个京城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这些事也由锦衣卫禀到皇帝的耳中，御书房里，内阁和几位朝中重臣都在，皇帝正在和他们商议着禁军军演，闻言冷笑道：“由得他们闹去吧。”
秦惟为了小定礼大肆铺张，皇帝自然也听说了，更是听闻了那些“龙凤相和”之类的话。
“龙凤？”皇帝冷笑道，“秦惟这是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他想要这个位置吧。”
因为没有皇子，所以他们就认定了自己这辈子生不出儿子了吗！？
“皇上。”有内侍进来禀道，“安平侯求见。”
皇帝定了定神，说道：“宣。”
安平侯的到来对于京城勋贵而言无声无息，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朝上对于安平侯也不熟悉，只知道这是先帝当年为薛重之挑的嗣子。
也就首辅这般先帝时期的几个老臣，隐约对这件事还有些印象。
当年薛家满门皆亡，先帝感叹薛重之没有人继承香火，就亲自为其挑了一个嗣子，把岭南王府的全部产业都交托给嗣子来继承，安平侯一家长年都住在岭南，也就在袭爵后来过一次京城谢恩，现在是第二次。
彼时他们都感念先帝仁慈，现如今在先帝的罪己诏后，就忍不住去怀疑，先帝此举是不是也别有深意。
思绪间，安平侯进了御书房，向皇帝见过礼后，谢恩道：“臣代替父亲谢过皇上隆恩。”
他抬袖拭面，感激涕零。
安平侯一家到了京城后，皇帝时有赏赐，他早就该进宫谢恩，是皇帝把日子定在了现在。
皇帝叹息道：“岭南王当初之事也是先帝没有细查之过。”
“先帝日理万机，一时失查也是在所难免的，先帝对父亲恩深似海，父亲在天之灵，也必会感念先帝的一片仁心。”
君臣二人一唱一搭，盛是融洽。
皇帝淡笑道：“朕听闻爱卿有二子，长子已经满十二岁了，下次带来给朕瞧瞧。薛家是行武出身，孩子们还是不应该荒废了，若是能有些出息，朕必会重用。”
安平侯心中狂喜，再度谢恩。
他们家虽然是侯府，也不过只是个虚爵，除了富贵以外，什么也没有。
皇帝这显然是赐了儿子一个前程呢。
不管是习武还是行文，还是得有个差事，不然谁也不会高看他们一头的。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他们安平侯府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安平侯激动极了，脸上满是笑意，又一次感恩君恩。
皇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先帝在挑嗣子的时候，特意挑的是老实听话的，在如今看来，这还是个挺有眼力劲的，不错。
他满意地微微颌首，话锋一转，说道：“薛爱卿，你父母如今还停灵在皇觉寺，朕一直想让他们入土为安，你是薛重之的嗣子，理该也一同参详一二。”
安平侯忙道：“是。”
皇帝见他乖觉，说道：“当年先帝曾为你父母挑了一个衣冠冢，那是一块风水宝地，朕就想着让你父母葬于此地，薛爱卿，你认为呢。”
皇帝说着，朝着御书房里的楚元辰看了一眼。
皇帝早就想让薛重之葬在当年那个衣冠冢里，省得夜长梦多再折腾，偏偏楚元辰非说风水不好，硬是拦下。
楚元辰也不想想，薛重之是有嗣子的，哪里由得着他一个外人来做主。
皇帝挑衅地挑了一下剑眉，觉得自楚元辰回京以后，自己总算能够胜他一筹了，这种长久以来憋在胸口的憋屈感也仿佛少了一些。
安平侯的确乖觉，皇帝一提，他就连忙道：“皇上隆恩，臣替父亲感激不已。这衣冠冢，臣也曾去拜祭过，的确是块风水宝地，皇上您用心良苦。”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重了，心道：也许自己早就该把安平侯叫来京城了。
有些事，他这个嗣子，比楚元辰这个外人，说话管用呢。
而且，皇帝心里头也明白，这朝堂上还是有几个岭南军旧部的，有几个禁军将领更是在岭南积攒了功劳后回来的。他们直到如今，也依然对薛重之念念不忘，
薛重之死了，岭南王府的后人也应该能让这些人另眼相待。
安平侯的长子是薛重之名义上的嫡长孙，让他从军，由他出面，能让这些岭南王府的旧部更加忠心于朝廷，再过个十几年，就能彻底分化了。
这么一想，皇帝底气十足。
再看楚元辰时，皇帝不由笑着问了一句：“镇北王，你说呢？”声音里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楚元辰默不作声，过了几息，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抱拳道：“皇上，臣略感不适，先行告退。”说着也不等皇帝回答，转身拂袖而去。
御书房里皆是一静，似是完全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会这样大胆，当着皇帝的面，一言不合想走就走，这也实在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吧？
不过，再想想，如今的楚元辰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除非他光明正大的谋反，不然怕是谁都动不了他。
皇帝：“……”
他先有些恼了，后见楚元辰被自己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又有一种打从心底里升腾而起的畅快。
正拿起茶盅想要喝上一口，就见楚元辰在路过安平侯身边时，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
皇帝微微一怔。
总感觉楚元辰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安平侯被他看得打了一个激灵，而紧接着，楚元辰就出了御书房。
皇帝忍不住狐疑着问道：“薛爱卿和镇北王很熟？”
“王爷前几日刚来过臣的府上探望太夫人。”安平侯生怕皇帝忘记，又连忙补充道，“臣府上的太夫人便是臣的外祖母。”
皇帝点了点头，楚元辰去过安平侯府的事，萧朔早已经告诉他了。
这诺大京城如今全在东厂的掌控中，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他。
只是……
皇帝思吟了片刻，问道：“太夫人身子如何？”
安平侯惊了一下，连忙道：“太夫人一切安好，太医刚来瞧过，也就是一些老毛病，无碍的。”
“那就好。烦劳爱卿好生照顾着。”皇帝转了转玉扳指，又说道：“朕想过了，就定在十日后，众爱卿与朕一同去祭拜薛重之。”
已经十二月中旬，再晚就该封笔封印，准备过年了，还是在年前去了，也能了了一桩麻烦。
“众位爱卿认为如何？”
皇帝都这么说了，自然没有人反对，而且祭拜薛重之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太监宋远更是在一旁凑趣着道：“皇上对薛王爷也真是君恩深重。”
皇帝深以为然。
宋远低眉顺目地给皇帝斟满了茶水，说道：“奴婢听闻京城里的文人学子，前些日子做了不少文章，哎，这些学子们行事也太过偏颇了。”
这事皇帝也是知道的。
自打自己替先帝下了罪己诏后，那些个文人学子就吃饱了饭没事干，含沙射影地写了好些文章，字字句句，简直看不下去。皇帝本来是想让锦衣卫去把那些胆大包大的人都给拿下的，还是萧朔劝了他，说是堵不如疏。尤其这事才刚出，若大张旗鼓的去拿人，反而会落了口舌，给镇北王府可趁之机，皇帝想想也是，才勉强忍了下来。
现在一想到这件事，他依然满脸的不痛快。
宋远察颜观色着说道：“这些学子们只看到皇上您为先帝下了罪己诏，却不知先帝把薛王爷视为知己。若是他们知道误会了先帝，必是会后悔不已的。”
皇帝频频点头。
这些个文人书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敢在那里妄议朝政，指手划脚，简直该死！
对了。
“堵不如疏……”皇帝喃喃自语，忽然意识到萧朔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心念一动，说道：“郑爱卿，祭拜那日也叫些学子们一同过去。就说，就说……”他思考了一下，找了个理由，“就说是给薛重之写墓志铭，朕想为他出书立传，你和孙爱卿辛苦一下，多挑挑，挑一些合适的。”
他在“合适”两个字上落了重音，众臣都是心领神会，皇上是想挑前些天文章写得最多的，以及在文人学子中间略有威望的人。
皇帝心思几乎是摆在了脸上，他是想让这些人看看皇家对薛重之是有多么的情深义重，到时候，他们也该写上几篇文章来歌颂先帝，赞颂自己，总能弥补了当日之过。
皇帝越想越认为这样可行，郑益赶紧躬身应命。
当天就以朝廷的名义发了公告，除了京城里头那几个颇富盛名的举子外，但凡有意向的都能去国子监报名，并由国子监挑选。
对于学子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极佳机会。
正所谓“货于帝王家”，明年就是春闱，他们大多都是提前到京城，准备春闱的。
若是凭自己的文采能在皇帝面露露脸，对前程也是大有好处。
一时间，去国子监的人趋之若鹜。
昔归去百草堂结款回来的时候，就跟盛兮颜玩笑着说了，又道：“……奴婢在华上街的时候，听说有很多举子都去报名了。”
盛兮颜饶有兴致地问道：“可曾听说，皇上把祭拜的日子定在了哪天？”
昔归笑道：“十二月二十三。那些学子们都生怕来不及呢。”
还有十天。
盛兮颜微微垂眸，思忖片刻后，话锋一转，问道：“施药施得怎么样了？”
“古大夫说您的方子简直太妙，除了那些病得实在太重的，一般吃下三剂就会有效，还有些轻的，吃了一剂就好。”
盛兮颜嘴角勾了起来。
昔归说道：“古大夫为了谢您赠的方子，决定在京城里义诊，奴婢去的时候，百草堂里满满的都是人。”
盛兮颜微讶，随即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欢喜，抚掌道：“这样也好。”
这样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得救的。
“昔归，你去让人替我准备马车，”盛兮颜说道，“再问问马嬷嬷和徐嬷嬷，她们谁愿意和我一同出去。”
昔归立刻去办了。
这两位嬷嬷就是太后赐下的，她们俩在采岑院里，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现在一听说，盛大姑娘有事要用她们，争得差点没打起来，最后是马嬷嬷胜出，得了这个机会。
于是，盛兮颜出门时，她就恭敬地候在了院子里。
盛兮颜微微一笑，直言道：“你与我去一趟安平侯府。”
马嬷嬷赶紧应是。
盛兮颜意味深长地说道：“也让我瞧瞧你在宫里头的那些手段。”

第86章
盛兮颜巧笑嫣然，明艳爽利。
马嬷嬷闻言怔了怔，有些不太明白盛兮颜的意思。
盛兮颜含笑道：“我记得马嬷嬷来的时候，似乎还带了一把戒尺？”
马嬷嬷讪讪着说道：“奴婢、奴婢……”她想说是随身带习惯了，没想过要对盛兮颜用戒尺。她哪有这个胆子啊。
“既然是随身物，就带上吧。”盛兮颜说完，已经掠过她，径直朝前走。
马嬷嬷赶紧回屋里拿上戒尺，不管怎么样，这也是一个能够在盛大姑娘面前露脸的机会。但凡盛大姑娘对她高看几眼，以后的日子也不用愁了。
反正戒尺带着就带着了，盛大姑娘想抽谁，她就抽谁，绝无二话！
马车出了盛府后，没有耽搁，就直奔安平侯府。
今日只有娄氏在，见盛兮颜连帖子都没有事先递一张人就来，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位盛大姑娘是怎么回事？”娄氏对身边的嬷嬷抱怨道，“做事随随便便，没规没矩的。说上门就上门，就算在咱们岭南，也没见人这般行事的。”
嬷嬷知道她想听什么，笑着说道：“许是盛大姑娘上次得了那个玉镯，想着太夫人神智不清再来占占便宜呢。”
“也是。”娄氏冷笑着说道，“老太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把东西看得这般重，我要是敢动一动，她就能闹上几天。”
安平侯仗着得了岭南王府的家财，对太夫人的这点私房并不在意，可是娄氏是在意的。
娄氏出嫁时，安平侯还没有过继，家里还是一穷二白的。他们俩门当户对，她也没有多少嫁妆，太夫人那些玉镯玉簪金银头面，她眼热好久了，可但凡她想拿上一件半件的，太夫人就能闹上一通，平日里几天都不发声音的她，又是撞门，又是摔东西的，吵得不可开交，打了也没用。
这闹起来实在有些不成样。
在岭南的时候，薛重之在百姓们的面前还是颇有些威望的，安平侯也是生怕有动静传出去，会被人发现，就勒令她不许动，还发下话，要是她敢再动太夫人的东西就休了她。
娄氏这才歇了念头。
这些年来，她心里头总想着，等到老太婆死了，那些个东西早晚会是自己的，再不甘心就去抽那老太婆一顿，这才勉强忍下来。
没想到，一转眼，老太婆居然把她心心念念的玉镯给了别人。
这如何能让她不恼？！
“盛大姑娘还真是有手段，连个傻子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娄氏越想越恼，平日里瞧着温婉的脸上充满了煞气，“这老不死的，亏得我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真是个没良心的。”
“也是夫人良善。”嬷嬷顺着说了一句，又道，“那盛大姑娘……还要不要领进来？”
人都上门了，要是不让进，岂不是不给镇北王府面子？
娄氏撇了撇嘴，就让人迎了进来。
没一会儿，盛兮颜就让人领进了正院，彼此见了礼后，她一坐下就未语先笑道：“夫人。我没有先事递帖子就来了，真是失礼了。”
娄氏正想含沙射影的说两句，盛兮颜就先她一步道：“不过，郡主常说，楚家和薛家是通家之好，当年也是常来常往，无需帖子的。”
娄氏：“……”
这正话反话都让她说去了，自己还能接什么？
她只能笑道：“郡主说得是，盛大姑娘您来，当然无需递帖子。”
盛兮颜维持着娴静的气度，浅浅一笑道：“夫人刚到京城，想必还人生地不熟吧。前日我来时，夫人都还没有收拾好，这一路波奔跋涉，真是辛苦夫人了。”
娄氏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怕是还得再收拾一阵子。”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很忙，没什么事的话，盛兮颜以后就不用总往这里跑。
盛兮颜只当没听明白，还是笑吟吟地说道：“我就说嘛，夫人这边事多，您上次还说，怕自己忙不过来，只能把太夫人关着。我寻思着也是，不然，夫人待太夫人这般好，怎么就会把她关起来呢。”
盛兮颜句句不离“关起来”，娄氏的脸色有些僵，总感觉她话中带刺，偏偏她还在笑，说话也是温声细语，仿佛只是在跟她闲话家常。
“所以，我想着夫人您也实在辛苦，昨日就特意进了宫，向太后给夫人您讨了一个嬷嬷。”
娄氏一下子愣住了，呆若木鸡，有些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给她讨了一个嬷嬷？
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娄氏的脑子有些嗡嗡的，眼神古怪。
还没等她想明白，盛兮颜就唤了一声：“马嬷嬷。”
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嬷嬷从盛兮颜的身后走出了起来，倨傲地冲着娄氏微微点了下头：“夫人。”算是见礼了。
马嬷嬷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又是宫中的老人，但凡她走出去，随便哪个命妇都是会客气地唤她一声“嬷嬷”，面对一位侯夫人，她压根儿不需要行大礼。
娄氏呆呆地看着马嬷嬷，过了一会儿，才干笑着问道：“盛大姑娘，您这是何意？”
“太后专门让马嬷嬷过来帮衬您的。”盛兮颜理所当然地说道，“您应该感念太后。”
娄氏飞快地理了理思绪。
也就是说，盛兮颜去给自己讨了一个嬷嬷来？
太后赐下嬷嬷是一件荣耀的事，可为什么，这人是让盛兮颜带来的。
马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这是奴婢的腰牌。”她掏出了慈宁宫进出的腰牌向她展示了一下，“是太后让奴婢来的。”她说谎说的半点不憷。
马嬷嬷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抬，仿佛用眼角斜着在看人，哪怕面对的是一位侯夫人，她也是一副傲慢的样子，一点也不似在盛兮颜面前这般谦卑。
娄氏不由有些畏缩。
岭南那地方，正经的勋贵少，娄氏高高在上惯了的，可面对马嬷嬷这挑剔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去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太对。
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太后说了。”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马嬷嬷。”
娄氏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这腰牌是真的，马嬷嬷的通体气度，和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举一动，都明显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再说了，盛兮颜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假传太后口喻吧？
难道京城里头的规矩和他们岭南差别就这么大？
还没等她想明白，盛兮颜又道：“夫人，我想去见见太夫人。”
娄氏想说太夫人正在午睡，盛兮颜就已先一步说道：“太后她老人家也挺挂念太夫人的，让我来替她瞧瞧。”
盛兮颜明晃晃的拿出了太后当幌子。
她笃定娄氏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宫，至于以后，娄氏怕是也没有以后了……
安平侯府刚来京城，又没有亲眷在朝中为官，确实不太知道如今宫中对镇北王府，尤其是对这位盛大姑娘的态度，闻言也只好应了：“盛大姑娘请随我来。”
娄氏领着盛兮颜去了太夫人的荣福堂，堂屋门上，依然挂着一把重锁。
娄氏又为难地说了几句“怕太夫人会走丢”之类的话，让人开了锁。
堂屋里，太夫人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与世隔绝，这木木呆呆的样子，让盛兮颜委实有些心酸。
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而是十几二十年的光阴。
“太夫人。”盛兮颜掩去眼底的郁色，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我来瞧您了，您今日觉得身子如何？”
盛兮颜朝马嬷嬷使了个眼色，马嬷嬷打了个激灵，立刻就懂了，板下脸来说道：“夫人，这是您府上太夫人的居所？”
娄氏的注意力被她引开了，连忙道：“是，是啊。”
“没规矩，真是太没规矩了。”马嬷嬷板着脸，不快地说道，“以太夫人的品阶，这院子的布局也太没规矩了！”
“夫人，请您随奴婢过来。”
马嬷嬷理所当然的发号施令，娄氏被她唬了一跳，自然而然地就跟了出去，马嬷嬷指着院子里的苍松质问道：“怎么能在太夫人的院子里种枯萎的苍松，还有……”
马嬷嬷对着院子指手划脚，各种嫌弃，只差没直接怼到娄氏的脸上。
娄氏被训得有点懵，只得不停陪笑。
马嬷嬷不快地说道：“还请夫人把院子里头的人都叫过来，这侯府的规矩，真是奴婢这辈子看到的最糟糕的，您这府啊，但凡让人瞧了，必要闹出笑话不可。”
她口称奴婢，又半点没有把在娄氏放在眼里的态度，言谈举止间轻易就压制住了娄氏，娄氏唯唯应诺，赶紧让人去把院子里的人都叫来了。
她的心里慌极了。
本来在岭南的时候，院子里头她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哪有这么多的规制。
难道苍松是不能种的吗？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别的了，把盛兮颜一个人留在了堂屋里。
盛兮颜关上了门，她看着太夫人，放柔了声音，浅笑道：“太夫人，我是楚妩的儿媳妇，您还记得我吗？”
“让我检查一下您的头好不好？”
不需要她多言，昔归就乖顺地退到了门口守着。
盛兮颜过去后，单膝半跪在罗汉床，双手覆在太夫人的后脑上。
太夫人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照盛兮颜的估计，太夫人这伤至少也有十几年，表面的伤口肯定早就已经长好，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只能靠手。
她放慢了动作，拇指使出巧劲，在她的后脑勺一寸一寸地轻轻按压。
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喃喃自语：“是这里了。”
她的指下是一处凹陷，按下去的时候，远比周围的脑壳有些软。
她判断的没有错，太夫人是因为后脑勺受到过撞击，才会导致淤血阻滞，以至于神情不清。
这样的话，行针的穴位可以稍微变一变。
上次盛兮颜所找的穴位是为了能够激起太夫人短暂的神智，而现在，则可以以清除淤血为主。
只要能够清除了淤血，还是有机会可以恢复的。
就是这机会比较渺茫。
“昔归，你仔细盯着。”盛兮颜低声说了一句，就跪坐在了罗汉床，从针包里拈出了银针，飞快地扎进了天灵，又细细地捻了数息。
她聚精会神，没有再理会外界的种种。
这一套针法，依然只有七针，盛兮颜并不似从前下针这样的快，而是又缓又慢，就连呼吸也随之变得极其的轻缓。
等到最后一针扎下后，盛兮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精神的长时间集中，让她明显有些疲惫。
她看了一眼昔归的方向，昔归向她点了下头，示意没事，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太夫人的身上。
“太夫人。”盛兮颜轻声道，“玉镯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您放心。”
“还得委屈您在这里再待上几日。”
“阿辰和……和他不会白费了您的心血的。”
她换了一套针法，所以不知道太夫人如今是清醒还是糊涂，不过，以太夫人的意志力，盛兮颜还是有点把握，她能听到自己的话的。
太夫人的手指使力，拇指的指甲在盛兮颜的手背上轻轻划过，这力道极轻，若非盛兮颜的注意力足够集中，兴许会忽略。
盛兮颜莞尔一笑，捏住了她略显冰冷的手。
“姑娘。”昔归轻轻提醒了一句。
时间也差不多了，盛兮颜取下了太夫人身上和头上的银针，含笑道：“太夫人，您这玉簪就赏了我吧。”
太夫人动了一下尾指，盛兮颜就取下了她的玉簪，轻声道：“我先替您收着，过些日子就还您。”
她刚把玉簪戴到了自己的发上，娄氏就进来了，才这一会儿工夫，娄氏整个人都变得焉巴巴的，看着盛兮颜勉强扯了扯嘴角，说道：“盛大姑娘，您……”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落在了盛兮颜发上的玉簪上，这玉簪的样式她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太夫人一直戴着的。
盛兮颜羞涩地冲她笑了笑，扶了扶玉簪，说道：“是太夫人赏的。夫人，哎，这实在太贵重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娄氏：“……”
娄氏的心里堵着一口气，忍不住想骂人，这位盛大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今天过来果然是为了拿太夫人的首饰吧，果然是这样吧！
娄氏的气不打一处来，面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外祖母这是喜欢盛大姑娘您呢。”
盛兮颜腼腆一笑，再不提还玉簪的话。
娄氏：“……”
先前侯爷还总记挂着老太婆把玉镯给了盛大姑娘这事，怀疑老太婆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如今看来，侯爷果然是多心了。
不是玉镯就是玉簪，她特意一趟趟的来，就是为了哄老太婆给她添妆吧！
“夫人，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等过几日我再来探望太夫人。”
娄氏：“……”还来？？？
盛兮颜掸了掸衣袖，温温柔柔地笑道：“马嬷嬷就留给您。”
娄氏一惊，这、这还得把马嬷嬷留下？
刚刚那个马嬷嬷把她指挥得团团转，打击得她脸都抬不起来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夫人，您若不需要，就去还给太后好了。”
娄氏：“……”她哪敢啊！
娄氏讪讪地应下，又把她送了出去。
终于走了！
娄氏揉了揉额头，一见到这位盛大姑娘，她就额头抽痛，再这么下去，迟早要中风。哎。
她刚想坐下歇歇，马嬷嬷就正颜厉色地说道：“夫人，站起来。”
娄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马嬷嬷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夫人，奴婢听闻您的娘家只是岭南的小门小户吧？您的家世在京城里头可是上不了台面的。”
娄氏顿时面红耳赤，脸涨得通红。
的确，家世就是她心中的痛。
娘家势微，她也没办法啊，本来在岭南还好，来了京城后，个个都是名门贵冑，世家贵妇，那通体的气派，让她远远看着也会慌了手脚。
马嬷嬷的话轻易的戳中了娄氏内心最自卑的角落，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可这般乖顺，也没有换来马嬷嬷满意地点头，马嬷嬷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说道：“夫人，您这站姿可不行。”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毫不迟疑地朝娄氏的后背抽了过去。
这戒尺是宫里头专用的，用精铁铸成的，一尺下去，痛得娄氏差点没站稳。
“嬷嬷！”
娄氏咬紧牙关，正要喝斥，马嬷嬷就已先一步说道：“夫人，过几日就是大年初一，进宫朝贺了，您瞧瞧您自己，连站都站不好，到时候，可别怪奴婢没有提醒您，您怕是连给太后问安的资格都没有。”
马嬷嬷嘲讽道：“您的家世已经不好了，要是连规矩都不行，谁敢与您交际，谁又愿意与您交际，那可是会被人看笑话的。”
说的好有道理啊。娄氏到京城也好些天了，别说是进宫给太后请安了，就连递出去的帖子也几乎得不到回应。老爷跟她说过，皇上是打算给儿子前程的，那么他们一家势必要在京城里头久居。
娄氏几乎已经想象到了自己被那些贵妇人排挤的画面，挺直的后背不知不觉就弯了下来，神情间充斥着一种萎靡和不安。
她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
她有这么糟吗？
马嬷嬷是宫里的教养嬷嬷，专门负责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嫔妃宫人，但凡要一个人听话，就要先打击她的自尊，折断她的傲骨，让她觉得自卑自贱，才能让她服服帖帖。
马嬷嬷不明白盛兮颜为什么把自己留在这里，她只知道盛兮颜是要自己好好教训这位侯夫人呢。
她当然得把差事给办好了！
“您若是听明白了，就把手伸出来。”马嬷嬷严厉地说道。
娄氏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掌心摊开向上，紧接着，一把戒尺就狠狠地抽了下来。
“啪”的一声。
娄氏痛得打了个哆嗦。
被尺子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拿尺子抽那个老太婆的时候，老太婆连吭都不吭一声，居然会有这么痛？
“啪”又一下。
娄氏惊叫了一声。
见她吃痛后想要把手缩回去，马嬷嬷快一步地说道：“夫人，您看您，家世不好，又相貌平平，现在连规矩都学不好，您说您还有什么能依仗？您区区一个侯夫人，在京城里头，又算得上什么呢？！”
娄氏的身体僵住了，不敢再把手缩回去。
马嬷嬷缓而又缓地说道：“奴婢教您规矩，也是为了您好。夫人，您说是不？”
马嬷嬷的面上笑吟吟的，仿佛为娄氏操碎了心。
娄氏有些不太确定，讷讷道：“是、是吧？”
“看来夫人还是不知道错在哪儿。”
又是一记戒尺打了下去，娄氏痛得缩了一下脖子。
十下戒尺全都打完，马嬷嬷平静地说道：“请夫人就这样站好，这坐卧行走，奴婢都得好好教教。”
这十戒尺就是杀威棒，娄氏领了这戒尺，作为侯夫人的底气一下子全被打没了。
她听话地站在那里，马嬷嬷不说动，她一动也不敢动，眼底满是自卑和自责。
等到安平侯回来的时候，娄氏的两条腿已经快要站僵了。
马嬷嬷也终于放过了她，让她可以休息了。
娄氏客客气气地让人带马嬷嬷下去，恭敬的态度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奴婢，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马嬷嬷走后，娄氏整个人才瘫软了下来，她伏在安平侯的肩上，哭着说了经过。
要说奇怪，安平侯也觉得挺奇怪的，就算要赐下嬷嬷，太后大可以亲自赐，来传个口喻就是，哪有让盛大姑娘带来的道理？
安平侯有几分怀疑会不会是盛兮颜在故意折腾娄氏，就让娄氏给宫里递了牌子。
然而，安平侯府在这诺大的京城里头又算得上什么呢。
不管是娄氏，还是安平侯自己递上去牌子，全都无声无息，有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等了一天后，安平侯好不容易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宫中的内侍，低声下气地一打听，对方斜睨着他，高高在上地说道：“盛大姑娘一片好心，见你们初来京城不知人□□故，才特意求了太后给贵府赐下嬷嬷。怎么？侯爷是觉得太后多管闲事了？”
安平侯哪里敢说太后多管闲事，得知真是太后给的，心里头的那点疑心也终于尽消，回去后，就提醒娄氏好好听马嬷嬷的话。
娄氏眼睛里的光彻底暗淡了下来。
跟马嬷嬷学了两天的规矩，从早学到晚，没有半点停歇，她本来还想去折腾太夫人出出气的，也被马嬷嬷盯着腾不出时间。
等盛兮颜再来的时候，就见她的明显消瘦了一圈，无精打采，对盛兮颜提出要去看太夫人也不拦了，还让马嬷嬷拘着没时间跟。
对于娄氏的体贴，盛兮颜实在感动极了，等她走的时候，就顺便又把徐嬷嬷给娄氏留了下来。
娄氏：“……”
她难过，想哭，只是马嬷嬷说过连哭都是有规矩的，不能乱哭。
盛兮颜愉快地走了，她打算每隔一天就过来看看太夫人，再用针慢慢调养。
有两个嬷嬷在，娄氏肯定没有闲心和机会再去欺负太夫人，暂时先这样子，其他的，就等楚元辰了。
她约好了程初瑜，没有回府，直奔华上街。
程初瑜已经在书铺前等着她，一见到她，立刻兴致勃勃地迎了过来，说道：“颜姐姐，你听说了没，赵元柔和周景寻私奔了！”

第87章
盛兮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心道：这么刺激啊！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没有婚书就与人苟合，为妾都不冤。
赵元柔不是一心坚定不为妾吗，怎么就能想到私奔呢？
就算她真能得偿所愿，周景寻又愿意补上婚书，可她到底是与人私奔过的，白璧有暇，日后要如何抬得起头来见人？！
这个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男子私奔，若是后悔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多个美妾，女子私奔，这一生就毁了。
而且，她和昭王的亲事早就定下，转头她又跟别人私奔，就算昭王不计较，大荣朝还有皇帝和太后在……
就算他们俩从此隐居，可赵家和周家还在京城呢，他们就丝毫不顾及父母家人吗。
这也太离谱了吧！
盛兮颜实在无法理解赵元柔的行为。
明明他们俩可以顺顺利利的，为什么就偏要折腾成出这么多的波折。
见盛兮颜果然还没有听说，程初瑜就压低了声音，与她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听说昭王磨了太后很久，才让太后应下见赵元柔一面，他兴冲冲地去赵家接人，赵家这才发现赵元柔不见了，还特意留了一封书信给昭王。”
“赵家人不知道那封书信上写了什么，就转交给了昭王，昭王一看信，脸色当场就变了。”
程初瑜说得眉飞色舞，跟亲眼见到一样：“昭王本来还想瞒下来，再偷偷派人去找，结果，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前，皇上和太后都知道了。”程初瑜越说越兴奋，眼睛放着光，“太后勃然大怒，请皇帝派出了禁军和锦衣卫，必要把人抓回来。”
程初瑜说完了悄悄话，又忍不住道：“颜姐姐，你说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要说他们是情深意重吧，先前还非要闹什么分分合合，下聘下了两次都没成。可要说他们彼此相憎吧，赵元柔先是千方百计地给周景寻求情，这会儿居然还私奔了。太后如今只怕更恨她了。”
盛兮颜深以为然。
的确。太后本就不愿意昭王娶赵元柔。不然，当初也不至于非要赵元柔并嫡，以绝了昭王的心思。
这道赐婚的圣旨，显然已经让太后非常憋屈，怕是很勉强才忍住下来。
不管怎么样，赵元柔已经赐婚给了秦惟，三书六礼都过了一半，她在这个时候，跟人私奔了，换作是谁也接受不了。
尤其还是皇家！
这简直就是把皇家的脸面往泥地里踩。
昭王对赵元柔是一心一意的，赵元柔却一再践踏他的脸面。
这叫什么呢。
爱情至上？
可也没有人阻拦过他们啊，要是没那么闹腾的话，婚书都写了，还需要这么反复折腾吗。
盛兮颜觉得，这三个人的想法，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兴好这辈子她不用掺和进去了，不然想想就累。
“算了，不管他们了，我们买话本子去。”
程初瑜兴冲冲地拉着盛兮颜进了书铺，又大手笔地把新出的话本子全买了，还分了一半给盛兮颜，说好了交换着看，这才兴冲冲地出来了。
这会儿，大街上已经有很多锦衣卫在盘查了，路上的行人一个个查过去，路过的马车一辆辆的勒令停下。
大街上，人人自危，让搜就搜，让查就查，不敢得罪了锦衣卫。
武将家的孩子胆子向来大，程初瑜随便扫了一眼，就说道：“颜姐姐，东大街新开了一家绣庄，我们要不要……”
“站住！”
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朝她们走来，然后，拿着一张画纸比对着她们两人，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盛兮颜朝画纸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姑娘，脸画得有点认不出来，就发式打扮来看，应当是赵元柔没错。
他们估计也是认不清容貌，就逮着年龄相仿的姑娘一个个问。
“我们是……”
盛兮颜正要回答，就有人远远地的喊一声：“小周！”，随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这人盛兮颜曾见过一次，是锦衣卫的王千户。
王千户快步过来，拱手道：“盛大姑娘，得罪了，这小子不知道是您呢。”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小周，低声道，“这是盛家大姑娘。”
小周连忙见礼：“盛大姑娘失礼了。”
盛兮颜：“……”
好吧，她又一次体会到在京城里头横着走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盛兮颜向他们微微颌首，在他们恭送的目光中，跟程初瑜说道：“我们去绣庄。”
程初瑜亲热地挽着她，说道：“锦衣卫还在京城搜，说不定人早就跑远了，都已经私奔了，谁还会继续留在京城啊，像他们这样拿着画像一个个问，能找得到人才怪呢。”
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初瑜，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锦衣卫只是在拿着画像找人，并未大肆宣扬，似乎还没有赵元柔和人私奔的消息传出来，应当是皇帝下令压住了。
“是姜叔叔领了差事。”程初瑜怕她不认得，又补充道，“他是三千营的参将，从前是我爹爹手下的。他过来找我爹爹抱怨，我不小心听到的。”
“领到这差事还真是倒霉。”
但凡和赵元柔扯上关系的差事，肯定没什么好事。
抓不到吧，皇帝的怒火也杠不住。要是抓到了吧，知道了皇家的阴私，肯定也讨不了什么好。
盛兮颜眉梢挑了挑，脸色沉了下来，话锋一转，问道：“初瑜，太后会不会在打你婚事的主意？”
程初瑜怔了怔，不明所以。
“不然，姜参将又怎么会特意跑这趟呢。”盛兮颜沉吟道：“照理说，这种丑事皇上会设法压下去才是。”
姜参将根本不需要特意去赵家，抱怨一遍差事，除非，他是品出了什么意思，才特意去提醒。
盛兮颜分析道：“姜参将莫不是想暗示说，昭王并非良配，要是太后跟你爹娘说起婚事，让他们别轻易同意？”
程初瑜呆住了。
她又回想了一遍姜参将说的话，好像还真是这样。
“姜参将后来还说，说是昭王大发雷霆，让他们一定要找到赵元柔，又万分叮嘱不许怠慢了她。还说，昭王此人不是良配。”
程初瑜在北疆长大，性子更直，不似京城贵女般弯弯绕绕。她又基本已经定下了和武安伯世子傅君卿的亲事，两人青梅竹马，压根儿不会去想到她的亲事还有别的可能。如今听盛兮颜这么一说，这才后知后觉，姜参将确实是话里有话。
程初瑜挽着盛兮颜的手不由紧了紧，生怕捏痛了她，立刻放松了下来。
“初瑜，不如赶紧和武安伯府把亲事定下吧。”
盛兮颜和程初瑜要好，索性也不避讳，直接道：“就算武安伯世子还要守孝，你们也可以说是在热孝时就已经定下亲事了，一直没有宣扬。”
武安伯府和程家关系好，只要两家通了口风，也不是瞒不过的。
“太后一向瞧不上赵元柔，原本就有给昭王挑选侧妃的打算，现在这事一出，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也不顾昭王愿不愿意，太后必是会赶紧指一个人过去。”
掺和进这三个人之间，绝对没有好下场，更何况，程初瑜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武安伯世子。
程初瑜似是被惊到了，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频频点头道：“我现在就回府跟我爹爹说。”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盛兮颜放柔了声音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们过几天再去绣庄逛。”
她哄着程初瑜上了马车，又叮嘱了程初瑜的丫鬟多看着些，又安抚道：“你不用担心，程伯伯应该能听得明白姜参将的暗示。”
只不过，这种事总得早所打算才是，免得事到临头，反应不过来。
程初瑜的马车走了，盛兮颜也没有多逗留就回了府。
锦衣卫把京城翻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一连几天，就连出京搜寻的禁军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京城里有如风声鹤唳，带着一种风雨欲来。
秦惟魂不守舍，每天是茶不思饭不想，觉得是锦衣卫和禁军都没有尽全力，说不定还巴不得找不到人呢。
他等了几天，实在等不下去，就跑进宫里跟太后告状，让太后再找皇帝多要些人一起。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一见到他，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赵元柔是跟人私奔！私奔了，你知不知道？！你还一心惦记着她做什么？还嫌她不够给你丢人吗？”
秦惟沉默地站在下头，等太后骂完了，只说道：“母后，这一切是误会，柔儿没有私奔，您别听信了传言……”
见他直到现在都还在维护赵元柔，太后更是怒火中烧，手指着他继续骂道：“赵元柔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精，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为了她，不但和你皇兄置气，还非要去给周景寻求情，看吧，她现在跟周景寻私奔了，她就是在利用你，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太后的胸口一阵憋闷，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痴情种子。
皇帝把赵元柔赐婚给秦惟，她已经很不乐意了，偏偏皇帝跟她说，秦惟被赵元柔迷得七荤八素，几乎都恨上他了，若是再不同意，怕是会让他们兄弟反目。
太后这一辈子也就生了两儿一女，秦惟又是老来子，自然是多偏宠几分的。
太后也知道，她自己终究是要死的，秦惟将来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他大哥。
太后不想让他们兄弟为了赵元柔反目成仇，这才勉强应了下来，本来还想着在大婚前先挑上两个侧妃，琢磨着儿子这是一时被迷晕了头，再加上一直得不到才会魔怔，等大婚了，也就没有这么痴迷了，再有侧妃在怀，应该很快就会淡去的。
她都已经挑好了程初瑜，还不等她把程夫人宣来，赵元柔居然就私奔了，赵元柔竟然敢私奔！
“母后。”秦惟坚持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他不相信柔儿会和周景寻私奔。
柔儿根本就不喜欢周景寻！
这么想着，秦惟似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定了定神说道：“事情还没有弄清呢，您先别急。还是先把柔儿找回来要紧。”
他终于找机会说到了正题上：“母后，皇兄派出去的人根本就没有尽心，您替我再跟皇兄说说……”
“你……”太后抬手指着秦惟，手指在颤抖，一团怒火腾腾地蹿了上来，直冲头顶。
她简直无法想象，秦惟会蠢成这样，自己把好话歹话都说遍了，他竟然还不愿意放弃赵元柔。
“秦惟！”
太后厉声，但紧接着，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未说出口的话被突如其事的头痛给打断了。
她的头顶一阵一阵地开始抽痛，这种痛就像是有一把重锤在她的头上重重锤下，又像是有一把钻子，在她的脑子里拼命地钻着，痛得她撕心裂肺。
太后捂着头，脸色煞白。
“母后！”秦惟连忙冲上去扶住了太后，面露忧色，“您怎么样了？”
太后虚弱地摆了摆手，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头痛症每每发作起来，就是头裂欲死，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来人，去叫太医！”秦惟慌忙让人去传太医，又问道，“上次本王让人给母后的药膏呢。”
秦惟说的是，上次在女学的时候，他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一个嬷嬷立刻去把装着药膏的匣子拿了出来，战战兢兢地递了过去。
秦惟不满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喂给母后吃啊！”
嬷嬷迟疑地看着太后，没敢听命。
这药什么的，是不能随便乱吃，一旦吃出好歹，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全都要没命的。
秦惟皱眉，不快道：“这是本王给的东西，本王还会害了母后不成？”
这药膏是赵元柔给他的，柔儿说可以治顽固头痛，秦惟相信她不会骗自己的。
太后捂着头，一波波的疼痛持续不断的而来，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秦惟从嬷嬷的手里一把抢过匣子，照着赵元柔说的，用匣子里头的小勺子挖了一勺喂到太后的唇边。
“母后。”
药膏沾在太后的唇上，有些冰凉，太后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药膏在拿回来以后，太后就让太医瞧过，还让太医给有头疾的宫人服用过，确实有一用见效的神效。只不过，药膏来历不明，太后也没敢动。
但是现在，她痛得实在受不了了，她这是让秦惟气得头疾发作，比以往发作的更加厉害。
“母后，您相信我吧。”秦惟柔声哄道，“就一口，就吃一口，您肯定会好的。”
太后已经无力思考，太医辨不明成份，可也说了，此物无毒，兴许是道医的手段，道医常会用一些药膏或者丹药来治病，且有奇效。
这么想着，太后慢慢地张开了嘴，把小勺子里的药膏吞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头痛就渐渐减轻，每次发作起来几乎都要半个时辰的头疾，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彻底好了。
太后难以相信地瞪大眼睛，她居然不痛了！是真得不痛了。
不止不痛了，她还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轻松，就像长年以来缠绕着她的种种病痛也跟着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神情奕奕，又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
“太后娘娘，昭王殿下，太医来了。”
随着一声禀报，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了，还没等他见礼，秦惟就说道：“母后已经好了，你先退下吧。”
太后确实已经大好，她还是说道：“你过来给哀家探个平安脉。”
太医跪在了太后面前，给她探了脉，思吟道：“太后身体康健，且脉象强劲，并无异样。”
秦惟心知太后是在怀疑这药膏，闻言说道：“母后，这是柔儿的一片孝心。”他替赵元柔说好话道，“柔儿知道您有头疾后，费尽心力才寻到这味古方古药，柔儿是个很温柔和善良的人。”
秦惟认真地说道：“母亲，您不要对柔儿有偏见了好不好。”
太后：“……”
这献药和私奔是两回事啊！
她想真把秦惟的脑袋挖开，看看里面能倒出多少水，才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从前这个小儿子也是挺聪明的啊，从小到大这么多太傅教了这么多年，也是挺英明睿智的一个人，怎么一碰到赵元柔，就跟傻了似的。
难不成，是赵元柔给他下了蛊？
秦惟跟着说道：“母后，您就去跟皇兄说说吧，多派些人手，先把柔儿找回来再说……”
太后：“……”
也罢，把人找到，趁乱弄死，也能让他死心。
太后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厉色。
她原本不想因为一个赵元柔让秦惟与她母子离心，现在秦惟明显已经被赵元柔给迷住了心窍，既如此，赵元柔还是死了算了！
太后掩住了眼底的杀意，说道：“哀家答应让你皇兄再多派些人手……”
秦惟狂喜，正要说上几句好话来哄哄太后，就听她跟着说道：“不过，你也得答应哀家一件事。
秦惟忙道：“母后，您说。”
太后直言道：“哀家给你挑了一个侧妃，是中军营程提督的嫡女。”
秦惟怔了怔，想也不想就要回绝，太后抢先一步，说道：“你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个一本正经的差事，哀家想过，叫皇上让你进兵部，为他收拢兵权，你们两人兄弟同心，大荣才能繁荣昌盛。程提督只有一儿一女，你若娶了她，程提督也必会尽全力帮你。”
太后并不知道他现在有心于皇位，只想着兄弟同心，让秦惟也能为皇帝做些事，别总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整日里情情爱爱。
秦惟：“……”
他想到了兵权。
现在投向他的都是一些文臣，他与武将之间没有丝毫的关联，这要夺位，没有兵权可不行。
可是柔儿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得把柔儿找回来要紧。
柔儿不会私奔的，肯定是周景寻求而不得，把她给拐走的！
“母后，我听您的。”
秦惟这话一说，太后总算是满意了几分。
太后叫来了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让他去跟皇帝说一声再多派些人手去找人。
总管太监匆匆去了御书房，传达了太后的意思，又说道：“太后还说，昭王殿下已经想明白，愿意纳中军营的程提督之女为侧妃，还请皇上不要恼了他。”
太后是一片好心，以为皇帝和秦惟兄弟情深，想让皇帝知道，秦惟已经改过了，然而皇帝却不会这么想，一想到太后竟然给秦惟挑了武将家的女儿为侧妃，不由露出冷笑，心道：看来连太后也觉得自己是生不出儿子了？！这样明目张胆的扶持起了秦惟。
总管太监低眉顺目的说道：“皇上，太后娘娘想让您在找到赵氏后，就把人给清理掉。”这话当着昭王的面，太后没有明说，在出来后，就有嬷嬷悄悄跟他传达了太后的意思。
皇帝冷着一张脸，心中嘲讽：想让赵氏死，叫秦惟再无黑点？让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和自己抢皇位？
他冷笑道：“你去告诉太后，朕知道了。”
把他给打发走了。
皇帝顺了顺气，把手上的折子看完了，跟还候下头的郑修说道：“这些学子挑得不错，明日就让他们直接去薛重之的衣冠冢，朕和众爱卿去祭拜过薛重之后，就会过去。”
皇帝已经想好了，当天挑出合适的墓志铭，再暗示那些学子们多写点文章，就可以定下薛重之落葬的时间。
他打算在过年前把这些都办完，也能了却了一桩心事。
楚元辰以风水不好为由阻挠了自己这么久，也该让他看看，薛重之是有嗣子的，这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决定得了的！
郑修正要告退，御书房里肃然一静，一个身着红色麒麟服的颀长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郑修躬身，不敢抬头，悄悄地退到了一旁。
萧朔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精致的眉眼温润如玉。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御前，温声道：“皇上，锦衣卫刚刚回禀，找到人了。”
皇帝剑眉一挑。
萧朔跟着道：“不如明日再告诉昭王。”
明日？
明日是十二月二十三，定好了，去祭拜薛重之的日子。
皇帝若有所思地朝萧朔看了过去。
萧朔淡笑道：“可以让朝中的人看看，昭王是如何的爱美人不爱江山。”
皇帝的瞳孔一缩，点了点头。
阿朔说得是。
以秦惟对赵氏的一片痴心，到时候，怕是会在祭拜时直接就跑了。
也让那些人瞧瞧，他们想要“从龙”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主子。

第88章
皇帝深觉萧朔想得周道，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照你说的去做吧。”皇帝露出了满意地神色，面容也舒缓了一些，笑道，“朝堂上有你替朕盯着，朕还是放心的。”
皇帝近来身体是舒坦了不少，可还是时时罢朝。因着他无子，朝中那些人开始不安份了，他开始忙着在后宫里头努力生孩子，朝堂的事也不怎么管了，折子大多交给了司礼监，只有在涉及到重要国事时，他才会看一看。
萧朔含笑道：“臣自当尽力而为。”
皇帝越发满意，萧朔能为他分忧不少，朝中的这些琐事，只要有萧朔在，自己就能完全甩手不管。偏就郑重明总在自己面前说萧朔的不是，说萧朔别有用心，说萧朔在排除异己，刻意揽权，听得他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皇帝挥手把郑修打发了下去。
他双手放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斜，劝道：“阿朔。郑重明这个人就是执拗，是个倔脾气，你多少让让他吧。郑重明对朕有过救命之恩，他也是个忠心的。”
郑重明跟随他多年，是他的伴读，是他的心腹，当年在岭南时，就是郑重明用性命护着他从蝗虫肆虐中逃走的。
他一向把郑重明视为肱骨之臣，在登基后，更是把他调任为京营总督，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托附在他的手里了。
只是，郑重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和萧朔不和，五月的时候，更是因为没能如愿打压下萧朔，就跟自己置气，拂袖离京回了老家。
郑重明在置气，皇帝心里也不是没有气的，只不过，楚元辰手握兵权日渐猖狂，而朝中根本没有能和楚元辰相抗衡的武将，皇帝也只能放下身段，亲自写信叫郑重明回朝。
“阿朔。”皇帝推心置腹地说道，“朕在军中，也就唯有郑重明可以用，可以信。楚元辰势必不会罢休，朕和他之间绝不可能和平共处，朕也得防着他一手。”
“臣明白。”萧朔不疾不徐，声音有如轻风拂面让人通体舒坦，“臣不会与郑大人计较。”
皇帝的神情更加轻松，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心道：果然还是萧朔最知圣意。
哪怕是郑重明，从前再如何的忠心耿耿，如今还是为了家族在汲汲营营，说到底，郑重明不过就是在争取利益，不想让萧朔分薄他的权力罢了。
只有萧朔，萧朔孑然一身，无家族需要扶持，也无他人能依靠的，才会完完全全的忠心。
皇帝看着萧朔目光中充满了信任。
事实上，自从司礼监和东厂交给萧朔以来，的确再没有让他操过心。
“阿朔。”皇帝说道，“禁军军演的事，你去替朕盯一下。”
他想的是让萧朔能和郑重明共事一段时间来缓和一下他们俩之间的矛盾，而且，也想给郑重明一个“警告”：不要君臣不分。
萧朔含笑应了，神情间并无异样，仿佛对皇帝所安排的，全都欣然接受，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皇上，臣还有一件要禀。”
皇帝放下茶盅，挑了下眉：“你说吧。”
萧朔不紧不慢地说道：“方才太后头疾发作，头痛欲裂，昭王给太后服下了一种药，头疾立缓。”
“药？”皇帝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药？”
“是太后去女学那日带回来的，也是昭王给的。太后回宫后曾让太医院瞧过，太医院也看不明白其中所含的主药。”萧朔说道，“今日太后头疾发作后，昭王就取来给她服用了，效果立现。”
“秦惟拿来的？”皇帝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摇头道，“药岂能随便乱吃，太后也真的是。”
太后的头疾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秦惟拿来的是什么神丹妙药？一吃就好了？
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皇帝的眼睛微眸，目光隐忍地说道：“阿朔，你去查查，这是什么药？”
萧朔缓缓应是。
于是，当天下午，就有一小块黑色的药膏放到了盛兮颜的面前。
清茗茶馆二楼的雅座里，弥漫着淡雅的茶香，盛兮颜就着油纸，拿起药膏闻了闻，垂眸思索了半天，刚要学一下神农，结果这个念头才起，就被楚元辰看出来了，抬手虚按住了油纸。
楚元辰正色道：“这东西能不能查得出来不重要。”
他的意下之意，就是盛兮颜比什么都重要的，不能轻易冒险。
这种莫名其妙的药，闻闻也就够了，尝？就不必了。
盛兮颜听懂了，冲他微微一笑，颊边两朵梨涡若隐若现，娇美可爱。
“我看不出。”盛兮颜直言道。
她的医术全都来自于外祖父留下的医书和他的行医笔记，就算她的天赋再高，对于从未见过的东西也是判断不了，“单单从气味来判断，我没有闻到过此类的药物，不知道里面含了什么。”
盛兮颜五感敏锐，但凡是闻过的草药，她都能记得，她说她没闻过，那就肯定没有。
不过一想到萧朔说，太后的陈年顽疾，在服过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盛兮颜的心中多少也有几分好奇，问道：“大哥，这可以给我吗？”
这种东西，萧朔但凡想要，都能让人从太后宫里拿，并不在意，随手就给了她。
盛兮颜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到了袖袋里，问道：“这是赵元柔借着昭王的手拿出来的吧？”
在小说里，但凡是旁人没见过的东西，十有八九出自赵元柔之手。不过，这药膏倒是没有出现过，也许是上一世，赵元柔不需要？
萧朔微微颌首，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他食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含笑着向楚元辰说道：“你觉不觉得，这赵元柔有点意思？”
楚元辰眉梢一挑，饶有兴致道：“怎么说？”
萧朔思忖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她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前所未闻的，尤其是瞄准镜，构思其实相当巧妙。”
楚元辰深以为然。
那架床弩差就差在灵活性不够，若是换作是射程更远，更加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未必不能用。
萧朔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言简意赅地说道：“她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盛兮颜闻言心念一动，她也曾想过赵元柔和自己一样，有过类似机缘，可赵元柔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并无反应，想来应当不是重活一世。
在那本小说里，赵元柔拿出来的很多东西，还有她那些层出不穷风格多变的诗词。
就算这世上真有一本古籍，包括了这些诗词，那么其他东西呢？还能有第二本，第三本古籍？全天下的古籍都到她的手里，估计都不够吧。
萧朔这么一说，倒是对了！
赵元柔不是重活一世，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拿出来的这些，包括诗词歌赋，其实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
所以，她才总是用这种高高在上，藐视一切的目光看着其他人！
仿佛在她的眼里，他们不过只是卑贱的蝼蚁。
萧朔使了个手势，伺候在一旁的乌宁立刻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圆柱状物，双手呈到他的手里。
“做好了？”楚元辰眼睛一亮，抬手接过，拿在手里惦了惦，就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打量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是那天放在床弩上的吗？”
她那天也见过，样子相似，因为不需要再连接床弩，它的上头去掉了不少繁琐的部件，又整个儿缩小了很多，更加的小巧精致，而且重量极轻，用一只手就能够轻松拿起。
“试试看。”萧朔温和道，“相当有趣。”
盛兮颜兴致勃勃，她拿上后，径直去到了窗前，放在眼晴前面，朝外头看了出去。
一瞬间，远处变得清晰可见，小贩和客人在讨价还价；乞丐在可怜巴巴地乞讨了半天后终于有个和善的婆婆给了他一个包子；还看到有人街口在吵架，推推搡搡，几乎快要打起来。
尽管没有声音，但她就连他们的说话时的口型也看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
萧朔在后方温言着：“转动柱身还可以调节远近。”
盛兮颜试了一下，朝左转动，能看到更远，而朝右转动，近处也会从模糊变得清晰。
太好玩了！
她玩了好一会儿，依依不舍地放下，又交还给楚元辰。
萧朔说道：“我让工匠重新改良了一下。这东西不适合用于床弩，但对于行军打仗而言，可以用于侦敌之远近，用处还是不小的，我称它为千里镜。”
在“改良”床弩被楚元辰一一驳斥后，皇帝一怒之下，就让人烧了彻底弃而不用。
其实，比起鸡肋一样的“改良”床弩，楚元辰和萧朔都一致认为，还是这瞄准射更有价值，萧朔就让工匠反复改良了许多，这已经是第三版了。
“大哥。”楚元辰笑着说道，“这个就给我了。”
萧朔带过来，本来就是为了给他的，并无异议。
楚元辰转首就塞给了盛兮颜：“给你玩。”
他刚刚见盛兮颜兴致勃勃地不舍得放下，料想她是喜欢的很。
“反正大哥还会再让工匠做的。”说着，他又挑眉看着萧朔，“对吧？”
萧朔失笑：“你拿去玩吧，我晚些再叫人拿一个过来给阿辰。”
盛兮颜也不跟他们客气，愉快地接过了，在手上反复端详，有些手痒地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可以看得这么远。
萧朔的眉眼柔和，眼眸幽深如墨，他说道：“我想看看，赵元柔到底还能拿出多少‘好东西’。”
要是再有一两样能与这千里镜媲美，此人倒是多少还有些价值。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盅，嘴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凤眼微眯，眼角轻挑，锐利的眸光中透出来了难以压制的锋芒，就仿佛九天之上的雄鹰看到了猎物。
赵元柔这是被盯上了吧？盛兮颜忍不住为她拘了一把泪，又愉快地玩着手上的千里镜。
“大哥，你明天就别去了吧。”楚元辰说道，“这种闹剧没什么好看的。”
明日皇帝要去祭拜薛重之。
说是祭拜，这其中的目的，谁能看得出来。
要祭拜，萧朔随时都可以去，楚元辰不想让他受到这些无谓闹剧的影响。
萧朔领了他的意思，淡声道：“我不去了。”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
外头又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季更冷了，萧朔依稀还记得岭南没有那么冷，四季都温暖如春。
二十年了。
对于萧朔而言，早已像是前世今生，只余下了朦胧的梦境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你们听说了没，池喻明日也会去？”
“真的？我们能不能去皇觉寺？”
“我问过国子监，我们能去，只要别打扰到池喻他们就成了。”
“那我一定去！就算是墓志铭，能看到池喻的文章，也是三生有幸。”
清茗茶楼的门前来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在说了一会儿话，他们就进了茶楼避雪，说是顺便以文会友。
雪下了足足一夜后，十二月二十三是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学子们一大早先去了皇觉寺，薛重之夫妇的牌位就被供奉在皇觉寺的静心殿。
刚刚供奉上的时候，还任由百姓们先来祭拜，后来这静心殿在平日里就锁上了。
国子监一共挑了十位学子，其中有五位是国子监的监生，有二位是颇有才名，能一呼百应之人，另外三个就是国子监试过他们的文采后定下来的。
除了他们，更有一些学子和百姓们闻讯自发前来。
今日圣驾要来，皇觉寺本来是该清场，是皇帝特旨允许了百姓们来观望，于是，禁军只能加强防卫，严控数量。
学子们比圣驾到的更早，他们需要在圣驾到来前写完墓志铭。
这些日子，他们的心里其实已经琢磨好了，就等着大显身手。
他们都知道，皇帝不止是想给薛重之做墓志铭，更是打算为他出书立传的，若是见他们文采好，兴许这个天大的机会就会落在他们的身上了。
诺大的静心殿里，已经摆上了几张书案，学子们上过香后，就各自安静地去铺纸挥墨。
笔墨纸砚都是早早就备好的，他们挥笔有如神，不一会儿，他们面前的宣纸上，就已经扬扬洒洒的写了许多字。
李安远是国子监的监生，监生大多是由朝中官员举荐的自家子弟，也有才学出众的贫家学子。李安远就是出身寻常百姓家，靠着一己之力考进国子监的。
对于李安远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科举三年一次，真正能够在官场一路通达的又能有几个人呢，若是今日能让皇帝记得自己，日后，他的仕途肯定也会更加顺畅。
李安远自信满满，这篇文章，他已经反复琢磨和修改过几遍了，论文采，他比不上池喻，不过他自认为文采的好坏并不重要，能写到皇上的心坎里，才是最重要的。
世人皆称先帝和皇帝待藩王恩重似海，那么就当强调君恩深重，臣心不悔，尤其是薛重之以死报效皇恩的决心。
李安远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他自己都觉得非常之妙。
终于，他收了笔，把笔放在笔架上，又细细地去通读一遍自己的文章。
他相信自己的这篇文章，定能独占鳌头，让皇帝多看几眼。
“咦？”
李安远发出一声惊疑之声，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应该都写完了啊，怎么文章的前半部分……没有了？
宣纸上干干净净的，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水渍，而他刚刚才写完的文章，一个字都不见了。
去哪儿了？！
李安远的脸色大变，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仔细盯着宣纸，目光几乎要在纸上戳出一个大洞，可还是没有看到半个字。
不对！
不对！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写的文章呢？
李安远打了个哆嗦，那些只有在志怪小说里才出现过的鬼神传说，乡野精怪之类的，全都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个遍，他下意识地再往后半页看，手指僵了一下。
那些字正一个一个的，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李安远手一抖，宣纸飘落在了书案上。
原本写得满满堂堂的宣纸上，现在只剩下了最后的几行字。
“字呢！”旁边也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字去哪儿了？”
“我的也不见了！”
“还有我的！”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静心堂里乱了一团，那些一向斯文知礼的学子们，现在一个个都神情惶惶，七嘴八舌。
他们写完的文章全没了。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静心堂里，一阵冷风吹过，四下点着的蜡烛也跟着跳动了起来，烛光在他们的脸上形成了一片诡异的阴影。
“池兄！”
有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声音微颤着说道，“池兄，你们看，这是什么？”
在薛重之的牌位下面，黑漆漆的，似乎有东西还在动。
几人面面相觑，就有胆子大的过去了，只见在牌位下头，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黑色的蚂蚁，它们挤作一团，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蚂蚁。”池喻摇头叹道，“皇觉寺照料得也太不周全了。”
他说着，拿起牌位，抬袖轻轻抚过，想要擦拭一下，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就听到一声沉闷的“砰”，牌位的底位掉落在了地上。
“呀。”
几个学子都是大吃一惊，这实在太不恭敬了。
池喻更是赶紧蹲下身去捡，身体刚一动，就有一张纸轻飘飘的从牌位里掉了出来，飘落在了李安远的脚下。
“这、这是什么？”李安远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上面还有字。”
“写了什么？”有人这么问着。
李安远就干脆展开，这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页的内容，他轻声念道：“朕以大荣皇帝的身份，同意与贵国结盟……”
越念，他的声音就越轻，脸色也跟着白了下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飞快地往下看着，却不敢再念下去了。
其他人都在等着，见他半天没有出手，就有一人上前拿了过来，自顾自地往下念：“以岭南王薛重之的性命为朕的诚意……”
这张纸上字字句句，简直都出乎了他们所能想到的极限。
念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听的人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帝……
先帝竟然勾结南怀，逼杀了薛重之，放火烧了湛古城！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上面……”拿着绢纸的人略带颤音地说道，“是先帝的私印。”
先帝的名字，他们都是认得的。
“不会是假冒的吧？”有人忍不住质疑道，“一个印章而已，谁都能假冒不是？”
私刻先帝印章是杀头重罪，但若真有人存心陷害，也并不是做不出来的。
“应当不是。”池喻拿过绢纸，仔细看过后，断言道，“这应当是真的。”
他说的是信，而不是印章。
“为什么？”
池喻叹道：“这绢纸从纹理和色泽来看，不似近年之物，而且，你们看，上头的墨迹和印章也都暗淡了。从暗淡的程度来看，至少也有近二十年。”
他平静地陈述道：“若有心勾陷，何至于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池喻在学子们中间极有威望，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信的。
也是。
若是费尽心力私刻了印章，又伪造了书信，又何至于要在二十年后才爆出来呢。
“难道先帝真得勾结了南怀？”
不知是谁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这一声好似一把重锤，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心中。
镇北王楚元辰扶灵回来时的情形仿佛还近在眼前，那天，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在说是因为薛重之死不瞑目，所以才会有天狗食日之象，可他们还是知道的，所谓的天狗食日只是气象变化而已。
不过，这绢纸……
“蚂蚁不见了。”
方才爬得密密麻麻的蚂蚁此刻已经一只都看不到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腾起了一股寒意，他们不由地怀疑，难道这封书信是岭南王府旧人在二十年前暗藏的，只是当年王府旧人在后续和南怀战争中，死伤殆尽，所以，才没有机会把这书信显露于人前？
而那些蚂蚁，是薛重之的天之灵，引他们发现？
不然，为什么大冬天的会有这么多蚂蚁，为什么好好的牌位，底座会突然掉了……
大门从外头被推开，阳光从照了进来，与此同时，是一个豪爽笑声：“众位写得怎么样了。”
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众穿着朝服的大臣们。

第89章
皇帝踏步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笑，姿态闲适。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龙袍的金线反射着淡淡的光华，气度威仪。
对于学子们而言，能够面圣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若是能让皇帝记得自己，更是有助于日后平步青云。
他们曾是多么的期待这个机会。
可是……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张还捏在池喻手里的绢纸，有些面面相觑，更有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眼中不由地流露出了些许惊惧。
这些学子们的反应显然不在皇帝意料之中，自己来了，非但没有人行礼问安，还一个个的都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这些还是读过圣贤书的呢，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怎么了？”皇帝的脸板了起来，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扫过，不过，还是维持着礼贤下士的态度，没有发怒。
学子们依然没有作声，下意识地看向了池喻。
池喻师从卫临大儒，本身又是才华横溢之人，被誉为大荣朝近三十多年来，唯一有可能连中六元之人。
三年前，他为了江南的考场舞弊案，带着一众学子们一路进京告到了礼部，从此在学子们中间一呼百应，颇有威望。
池喻捏着手上的绢纸，朝前走了一小步，仅仅只是一小步，仿佛给了那些学子们莫大的勇气，他们慢慢地全都走到了池喻的身后。
大臣们几乎都看傻了眼，不明所以。
正所谓“货于帝王家”，他们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总算有机会得见圣颜，理该好好把握，在皇上面前显露一番才是，怎么连行礼都忘了，总不会是太高兴了吧？
但瞧着也不是，静心殿里简直乱糟糟的，地上倒了好几张书案，纸张笔墨更是散乱一地，乱七八糟的。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大太监宋远见状，呵斥道：“放肆，圣驾在此，还不行礼！”
宋远尖利的嗓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学子们心头一跳，越发把站在最前面的池喻当作了主心骨。
就连那些候在殿外的学子和百姓们也都留意到了静心殿中的动静，有人窃窃私语，更有人探头张望，这一探头就看到，学子们和皇帝有如泾渭分明的站在了两边，心里暗自揣测。
“皇上。”
池喻冷静作揖，问道：“学生斗胆，当年岭南王府灭门一事，是否与先帝有关！”
四下静了一静。
池喻又紧跟着问道：“敢问皇上，岭南王到底是死于保家卫国，还是死于朝廷倾轧，先帝猜忌！？”
他的声音的不疾不徐，偏又说得毫不避讳，足以让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怔住了。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者只是幻觉。这些学子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来质疑先帝？！
“大胆！”皇帝恼羞成怒。
“求皇上为学生们解惑。”池喻并无退缩之意，他在众学子的拱卫下，毫不退让地问出了一句，“是否是先帝串连了南怀，害死了岭南王，害得岭南王满门皆亡？”
他的话有如一把利剑，撕开了虚伪的表象，露出了其中所隐藏的黑暗。
四下更静了，朝臣们简直拿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也太大胆了！
池喻这一句句热血的话语，让那些和他站在一块儿的学子们也忘却了心中的恐慌，脸上满是激愤。
池喻举起手上的绢纸说道：“皇上，这张是不是当年先帝和南怀勾结的书信？”
池喻只拿着绢纸一角，让整张绢纸完全展开，显露在皇帝的面前，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在皇帝心头弥漫，尤其当他看到绢纸上熟悉的字迹和先帝的印戳时，这种预感就更加的强烈了。
这是先帝的书信！是先帝亲笔所写的。
为什么会他们的手里？！
这封书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安平侯同样目光直直地盯着绢纸，心里又慌又乱，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宋远甩着拂尘，尖着嗓音说道，“在皇上面前放肆，尔等该当何罪！”
这个“罪”字，让所有的学子们都是心头一跳，
方才在门刚刚打开，皇帝还没有进来的时候，池喻就提醒过他们。
池喻当时说，他们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皇帝很难容得下他们，不但前程无望，甚至还有可能性命不保，连累家人。唯一的生路就是让皇帝不能杀人灭口。
只有把这件事闹得举国皆知，皇帝才会设法安抚他们。
世人都怕死，他们也一样。
无论是真的为了岭南王而义愤填膺，还是为了保命，他们如今都是不能退让的。
李安远同样也是如此，他们一家倾了全力供他读书，他好不容易进了国子监，要是前程无望，他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李安远定了定神，跟着池喻的话问道：“皇上，岭南王是否死于先帝之手！？”
他有些紧张，死死攥着的拳头里，是湿嗒嗒的汗液。
池喻说得没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眼看着，就连李安远都站出来了，其他人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神情更加的坚定。
“恳请皇上给学生们一个解释！”
一众学子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喊道：“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传遍了静安殿内外。
大臣们也彻底傻了眼，他们不似学子们年轻气胜，大多都已为官多年，对于君心的揣摩也是有些门道的。要是这些学子真的是在胡乱攀扯，皇帝早就龙颜大怒了，而皇帝如今更多的是隐忍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是的。
是的恐慌，他们都瞧得出来，皇帝慌了。
这是一种心虚！
“皇上！”
“放肆！”
皇帝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他勃然大怒，只想尽快掩盖住这一切。
他下令道：“来人，拿下！”
“皇上！”池喻并不畏惧，他赶在禁军动手前，毫不避讳地道，“先帝叛国，妄杀功臣，请皇帝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的声音有如一呼百应，其他的学子们也明白此时是生死的关键，他们纷纷跟上：
“先帝叛国，妄杀功臣，请皇帝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时间四周全是他们的声音，静心殿外更是得听得清清楚楚，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站在皇帝身后的楚元辰微微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些还有没踏入官场的学子们，正是血气方刚，热血沸腾的年纪，他们可以受利益驱使，更可以受他人影响。当有一个领袖人物，在他们面前慷慨激昂，主持公理时，他们也是最容易被激化和煽动的。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太夫人费尽心机，吃遍苦头，才藏下来的书信，藏了整整二十年的书信，他不会让她一番苦心白费。
楚元辰向池喻使了个眼色。
池喻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沉稳的嗓音中带着一种逼问的意味：“皇上，先帝是否真得勾结南怀，残害忠良，卖国叛国？”
禁军已经进了殿中，可是没有皇帝的下令，他们也暂且没有动。
原本见龙颜大怒，有人已经慌了，可是见池喻如此，他们也咬牙继续拱卫在池喻身边，没有退缩。
他们不是不怕，只是他们没有退路。
皇帝气息急喘，被气得火冒三丈，他简直不敢想像这些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平日里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君臣？
这还没有入仕途，就敢如此作为，活该他们一个也考不上。
皇帝气得直打哆嗦。
静安殿外的人群此时也开始越加骚动，在禁军控制下，他们不能靠近，只能人挤人地伸长脖子去看，可看了好一会儿，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声音，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那些学子们在说什么？”
这时，有人适时地开口了，为他们解惑：“这些学子们在祭拜岭南王的时候，岭南王显灵了，从牌位里掉出了一张书信，是先帝当时写给南怀王的。”
啊！
听到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写着，先帝用岭南王的人头作为礼物，献给南怀王作为交易条件……”
“天哪！”
“这不可能吧！”
不少人是不相信的，可是再看静心殿内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又似乎由不得他们不信。
那人又感叹了一句：“这些学子们真是仗义执言，不愧熟读了圣贤书。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来祸端，方才皇上可都已经把禁军叫进去了，也不知会不会血溅当场……”
“只可惜了岭南王！”
是啊。若真是这样，岭南王也太可惜了。
“英灵不灭！”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喊，这四个字实在太刻骨铭心了。镇北王楚元辰扶灵回京的那一幕不由地又浮现在了众人的眼前，那日的一声声“英灵不灭”让他们的心也跟着激昂了起来：
“英灵不灭！”
“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请皇上……”
越来越多的声音融了进来，汇成了一片请愿之声，几乎把静安殿都要掀起来了。
皇帝：“……”
本来皇帝为了今天造势，特意叫了那些在学子们中间颇有些名望之。
就比如池喻，他在学子们中间能一呼百应，再比如，还允许这些百姓和学子们旁观。
本来他是想着让学子们多写点文章赞美先帝和薛重之的君臣之谊，不要总是纠结于那道罪己诏，可是，如今，皇帝简直就是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且，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要是现在再让禁军拿下这些学子，只怕会激起民愤。
林首辅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学子们，目光落在了池喻手上拿着的那张绢纸上。
不止皇帝，林首辅其实也已经清晰看到这张绢纸上的字迹和印戳。
林首辅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自然是认得先帝的笔迹，心里暗暗知道有些不妙，可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林首辅定了定神，向着池喻道：“可否给我看看。”
池喻就把绢纸递了过去。
“不许看！”皇帝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伸手去夺，这一刻，他的思维已经彻底的乱了，只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到这张绢纸，绝对不能！”
然而，有一只手更快一步，从池喻的手里，把绢纸拿在了手中，避开了他的抢夺。
楚元辰拿着绢纸，轻轻甩了一下，似笑非笑着说道：“皇上，您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是心虚吗？”
他把绢纸拿在手上看一遍，嗤笑道：“这还真是先帝的笔迹。林首辅，您要不要也瞧瞧，本王有没有弄错？众位大人应该都认得先帝的笔迹吧，你们也一起过来看看。”
“楚元辰！”皇帝的怒火仿佛一下子就有了发泄口，他熊熊怒火蹿上心头，恨道，“是你在搞鬼？！”
“皇上怎么能这么说。”楚元辰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道，“这是先帝和南怀的书信，我北疆又怎会有呢。”
他的神情摆明了就是在说，要是他手上有这等“好东西”，早就拿出来了。
也是！北疆怎么会有……
这不可能出现在北疆，只有可能出现在岭南，是岭南王府旧人暗藏起来的，就为了有朝一日，陷自己于不义！陷先帝于不义。
皇帝捂着胸口。
是谁！到底是谁！
岭南王府旧人……皇帝想到了一个人，安平侯！
是了，阿朔提过，盛兮颜近日时不时地出入安平侯府，所以，会不会是安平侯把书信藏了起来，然后，给了楚元辰！
楚元辰让盛兮颜时时出入侯府，就是为了暗中传递消息。
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皇帝瞬息间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回头直视跟在他身后的安平侯，眼睛里迸射出的火焰几乎快要把他吞没了。
安平侯也是脸色煞白，怎么都想不到，这张绢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是亲手烧了的啊。
他神情惶惶，在皇帝的眼里，恰恰是他心虚的表现。
果然是他！皇帝已经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就是安平侯，是他勾结了楚元辰背叛了自己！
先帝对他这么好，给了他侯爵，给了他富贵，他不但背叛了先帝，还反噬先帝！
皇帝的目光似是一把利刃，就算把安平侯千刀万剐都难解他心头之恨！
“皇上。”池喻并没有罢休，他再一次带领众人喊道，“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吵死了！皇帝心乱如麻，头痛如绞。
他恨不得把这些没有分寸的学子们统统拿下，夺了他们的应试资格，让他们后悔今天的行为。
他想说这些都是假的，还没有把话说出口，楚元辰已先一步轻笑道：“皇上，您以为只有一张绢纸吗？”
他的声音意味深长，带一点嘲讽的意味，却把皇帝未出口的话，堵在了嘴里。
是的。
先帝当年为了取信于南怀，私下里亲笔写了数封信，安平侯能拿出一封，说不定就能拿出更多。
皇帝咬牙切齿，带着噬人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一说完，就像是亲口承认了绢纸出于先帝之手。
话一说完，皇帝眼前一黑，捂着胸口，直接朝后倒了下去。
“皇上！”
众臣们惊叫着，宋远赶紧扶住了皇帝，大喊着：“摆驾回宫！”
静安殿里混乱起来，学子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全都看向了池喻。
有人问道：“那这些人？”他指的是要不要拿下这些大逆不道的学子们。
宋远不耐地说道：“皇上重要，还是他们重要？！回宫！”
圣驾很快就匆匆离开，再没有人理会池喻他们。
李安远松了一口气，他刚刚生怕会有人以气病了皇帝为由，把他们统统拿下。
学子们全都围着池喻，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的情绪又是紧张，又是亢奋。
池喻并不担心，他心知有人能护住自己和他们这些人周全。
不过，他还是安抚他们一会儿，这才说道：“我们现在就回去，多写文章，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宣、宣扬？”李安远惊住了，他本以为今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还要宣扬？岂不是要把事情越闹越大了？
沧喻有理有据地说道：“知道的人越多，皇上越是只能安抚，无论是安抚我们，还是安抚百姓。”
李安远想想有理。
皇上如今是顾不上他们，并不表示会一直顾不上他们，秋后算账才是最可怕的。
“既然做了，我们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在为了薛王爷鸣不平。”李安远一针见血地说道，“我们必须要占住大义。”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我们难道不是在为薛王爷鸣不平吗？”也有人心思纯净，不解地问了一声。
池喻说道：“当然是。”
他轻轻拍了拍那人肩膀，意味深重地说道，“为了薛王爷。”也为了我们自己。
这个大荣朝千疮百孔，不值得自己“卖于帝家王”，既然大荣朝不值得，那他就另寻明主！还世道以清明！
池喻目光灼热，他说道：“我们先出去吧。先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他说的是那些一直候在殿外不得而入的学子和百姓们。
现在禁军已经撤走了，可他们还等在外头。
池喻拂了一下衣摆，第一个走了出去，主动和迎上来的人说道：“我们亲眼所见，先帝写给南怀王的书信……”
他一脸愤慨，似是难以释怀。
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暗淡了下来，空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仿佛风雨欲来，就如这大厦将倾的大荣朝。
皇帝一直到回了宫后还没有醒，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被传来了，他们一个个地轮流给皇帝探脉，探完脉后又围在一起会诊，最后，太医院使出去向候在外头的萧朔禀道：“督主，皇上这是怒极攻心。”
“怒极攻心？”萧朔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太医院使立刻把头低得更低，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说道，“督主，皇上肝火旺盛，在极怒之下，因气息阻滞而昏过去。皇上先前的吐血和晕厥也是因为此。”
包括林首辅在内的内阁和重臣等也都候在这里，一个个的脸上忧心忡忡。
反正萧朔没有发话，他们一个都不敢走。
萧朔思吟道：“皇上如今如何？”
太医院使连忙道：“刚刚已经用过针，皇上很快就会醒过来的。稍后下官再为皇上开张方子。”
“做得不错。”萧朔夸了一句，太医院使连连道，“不敢当。”
萧朔温声问道：“皇上的病可有大碍？”
太医院使迟疑地看了一眼其他人，萧朔只道：“你说便是。”
太医院使战战兢兢地回道：“皇上若是再不能控制脾气，怕是会中风。”
皇帝如今还不到四十，这个年纪中风并不常见，然而，皇帝近日履履因为怒极攻心而病倒，脉象上也呈气滞血淤之征，太医们才会担心有中风的危险。
萧朔面沉如水，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给皇帝开药。
林首辅等人也能够感觉到萧朔的不快，一个个都不敢说话，心里头思绪飞转。
宫中又无皇子，要是皇帝真得中风的话，大荣朝要怎么办。
先前皇帝已经病过几回，时时罢朝，全都是靠萧朔来监国的稳定朝政，若皇帝真的中风，难道要一直让萧朔监国？
还是说，萧朔会扶持一个傀儡登上那个位置？
皇帝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要中风了呢。
众人的思绪有些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带偏了，太医只说有可能会中风，而他们想的都是，皇帝已经快中风了。
萧朔长长的睫毛半垂，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掩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督主。”宋远从里头出来，恭敬地禀道，“皇上醒了，想见您呢。”
萧朔掸了掸衣袖，淡淡道：“众位大人请自便。”
然后在他们的恭送中，走了进去。
皇帝的确已经醒了，只是还相当的虚弱，正有气无力地靠在一个大迎枕上。
“阿朔。”皇帝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虚弱而又用尽全力地说道，“你去，去替朕抄了安平侯府！”
皇帝捏紧了拳头，他从前是万万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会栽在安平侯的手里。
“薛家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冥顽不灵！”皇帝恶狠狠地说道，“先帝当初就不应该心生仁慈，为薛重之去过继什么嗣子！”
“查！”皇帝恨恨地说道，“阿朔，你给朕好好查，安平侯府还藏了什么，你勿必给朕全找出来，朕必要让薛北碎尸万断！”
薛北是安平侯的本名。
“是。”萧朔领命，一字一顿地缓缓道，“臣……一定会好好查的。”
于是，当天，安平侯府就迎来了东厂番子。
东厂千户冷冰冰地看着安平侯，大手一挥，阴冷地下令道：“抄！”

第90章
东厂有三位千户，来是申千户，他面无表情地下了令后，就不再说话，那张脸从头到尾都是冰冷冷的，让人看着就心里发寒。
“是，申千户！”
东厂番子们拱手应命。
封府抄家对于东厂来说，就是拿手的绝活，一干人等立刻四散开来，在安平侯府内横冲直撞。
安平侯惊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大声惊叫道：“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他从皇觉寺回来后，也跟着一起去皇宫，只是他被留在了外头，提心吊胆的等了许久，只等到了申千户。
申千户让他回府的时候，他就心生忐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没想到，会抄家啊！
他才刚来京城，怎么就要被抄家了呢。
安平侯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挡在了申千户的面前。
这愚蠢的行为看得申千户都笑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侯爷，还请您让一让，不然，要是不小心弄伤了您，咱家心里也过意不去。督主常说，咱们东厂做事也不能太鲁莽了，总得讲些规矩和斯文，您说是吗？”
一上门就抄家，这还不鲁莽吗？安平侯为他的睁眼说瞎话给惊呆了。
申千户轻飘飘地抬手推开了他，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说道：“先去把侯爷的家人们都请出来，别弄得哭哭涕涕，乱糟糟的，督主一会儿还要过来呢。”
一听说萧朔要来，番子们都是肃然起敬。
安平侯更慌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自打被过继后，这半辈子都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惊得汗流浃背，都快哭出来了。
很快，就有两个番子押着安平侯府的一家老小到了，安平侯有一妻三妾，子女四个，一见到安平侯全都哭着扑了过去。
申千户就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地饮着茶，嗓音尖利地说道：“这一家子感情这般好，就都关一块儿吧，也免得总说咱们东厂不近人情。就关偏厅好了，地方也大。”
番子：“是，千户。”
安平侯眼睁睁地看着妻妾孩子过来晃了一圈，就又都被带了出去，所有人都是白着一张脸，脸上是说不出来的惶恐和不安。
安平侯府被抄家了，他们是会被流放，还是被没为官奴？
安平侯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妻儿们的哭泣声还在耳边，而他却无能为力。
安静的正厅里，只有申千户茶盖碰撞茶碗的声音，轻轻敲打着安平侯惶恐不安的心。
安平侯不由想起了当年。
岭南王府出事后，整个薛氏一族既为失了依仗悲痛欲绝，又对将来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撞了大运。
先帝说是要为岭南王挑嗣子，让薛氏一族送了十个人去京城。
先帝亲自挑中了他。让他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子，一跃成为了堂堂的侯爷，还继承了岭南王府的万贯家财。
他尝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富贵的滋味，他才富贵了二十年，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安平侯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黑漆漆的，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他来京城是为了更好的前程，不是为了被抄家啊……
“申千户，”一个番子拱手问道，“府里头还有一位太夫人。可要一并带来？”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太夫人身边的嬷嬷说了，盛大姑娘常过来探望太夫人。”
要不是这样，他早就把人一块儿押来了。
申千户一听，想也不想就道：“一个老太太而已，先不用惊动了。”
太夫人？
安平侯同样也听到了这三个字，心念一动。
当年，他继承了这个侯府，虽说是过继的嗣子，可岭南王一家都死光了，他这个嗣子完全可以当家做主的，只不过，先帝还给了一个老太太让他奉养。
本来嘛，以他继承的万贯家财，养一个老太太根本算不了什么，一开始，他也是真心想要把她当作外祖母奉养的，反正一个老太太又能花费多少银子？可谁知他在无意中发现老太太藏了一封先帝的私信。
他不知何这信是从何而来的，只知道，老太太正暗地里打算用这封私信在岭南谋划一场军变。
安平侯怕了。
一旦这件事情泄露出去，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富贵权势就要全没了，不但如此，就连身家性命也会不保。
他哄着老太太，把私信骗了过来，亲手烧了。
然后，他就想要以绝后患……把她从假山上推了下去。
他以为老太太会死，没想到，人活下来了，还变得痴痴呆呆。
若老太太真死了，他还得愁怎么跟皇帝交代，所以，还是痴呆好啊，痴呆就不会给他惹麻烦了。
那封信……
他想起了在皇觉寺中的一幕幕，终于明白了，是老太太骗了他，她给他的私信根本就是假的，她让他误以为是真的，然后她又悄悄地把真信藏了起来。
她骗了他！
他不嫌她痴傻，辛辛苦苦照顾了她近二十年，她居然骗了他！把这封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信藏了起来，还害得他一家子都要遭殃。
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要不是他的精心照顾，这么个痴傻的老太婆，早就是一捧黄土了！！
安平侯愤恨不已，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搬来京城还不到一个月，老太太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什么人，只有盛大姑娘，只有盛大姑娘几次来府探望过她。
她还老太太这里带走的一个玉镯……
是的！
肯定是盛大姑娘从老太太手里拿到了那封信，还和镇北王府一起，设计出了今天这个局！害了先帝，害了皇上，陷他们于不义的是镇北王，这不管他的事啊，他是无辜的，是无辜的！
“来人！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是盛大姑娘，这封私信是盛大姑娘交出去的。”
安平侯抬头向了坐在上首饮茶的申千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叫嚷嚷起。
“千户，我知道是谁做的了，求你让我见皇上，见……”
真是个闹腾的，竟然还敢攀扯盛大姑娘？！申千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一个东厂番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持着弯刀的手，反手就把刀柄朝他柔软的小腹上击打了过去。
“啊！”
安平侯发出一声惨嚎，摔倒在地，他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整个人就像虾子一样弓了起来。
他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他只是想要禀明皇上真相，东厂不是应该为他传达圣听吗？！
“盛大姑娘是你能叫的？”申千户冷冰冰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还敢冤枉了盛大姑娘，看来也是咱家对你太客气了。”
安平侯：“……”
他有些不太明白：“是、是盛大姑娘，是她……”
一只黑色皂靴直接踹向了他的肚子，安平侯发出了一声闷哼，痛得发出一声呻吟，连话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他怕得只能抱头蜷缩了起来，拳脚还是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督主。”
这时耳边响起了恭敬的行礼声，那些拳打脚踢也停了下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当那双靴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安平侯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袭红色的袍角和上头的祥云花纹。
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他能够感觉到，所有人都凝神静气，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督主。”
刚刚那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施舍给他的申千户正谦卑地躬身问安。
他听他们唤着督主，意识到，这就是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厂督萧朔。
“督主，此人攀扯盛大姑娘，小的让人给他一个教训。”
“下官没有。”
安平侯忍着痛，努力把头抬高，想要为自己争辩，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居高临下的昳丽精致的脸庞，那张脸上仿佛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凤眼的眼角微挑，透着凌厉的光芒，不怒自威，让人望而生畏。
这是就传闻中的萧朔？
好年轻啊。
萧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温和道：“你们先忙着，本座四下走走。”
申千户连忙应道：“是，督主。”
安平侯有些愣神，他总感觉这位督主的容貌，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安平侯可以肯定的是，他从没有见过萧朔，但是，他透过萧朔，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明艳绝色的女子。
安平侯瞳孔微缩，他想起来了，是当年的岭南王妃！
他只见过岭南王妃一次，那个时候他还很小，薛重之刚刚娶妻，带了王妃回老家祭祖，王妃容颜绝色，气质温婉，她带了好些东西的分给薛氏族人的孩子，他也分到了一食盒的糕点，和一套崭新的棉衣。
像！
好像！
萧朔为什么会和岭南王妃如此相像？
难道是……
小世子当年也就六岁，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年纪似乎和这位督主也差不多。
安平侯有些不敢往下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一个足保住他全家性命的秘密。
他迫不及待地大喊着：“督主，我要见萧督主！”
他刚叫嚣了几句，就又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申千户不耐地说道：“督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给咱家好生待着去。”
申千户的声音更加阴冷，仿佛含着冰渣子。
安平侯抱头蜷缩着，不敢再乱动，死死咬着嘴唇更加不敢发出声响。
小世子要是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还为了报仇蓄谋二十年，以东厂的强势和萧督主的一手遮天，他若真是小世子，秘密被发现，又岂会不杀了自己的灭口？
而万一仅仅只是有人有相像呢，那他所谓的这个把柄就更加可笑了。
这一刻，安平侯的脑子无比的清晰。
这个秘密的确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可是，得看怎么用。
他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已经连萧朔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萧朔早把永宁府的布局图纸记在了心中，离开了正厅后，径直去了后院的荣福堂，堂屋门上的重锁已经取掉，里头静悄悄的。
乌宁在一旁低声道：“督主，这里住着安平侯府的太夫人，您可要进去瞧瞧。”
萧朔就站在堂屋外，漆黑的眸子中仿佛含着波涛汹涌，他站了许久，衣袍下的双腿轻轻动了几次，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终于萧朔开口了，淡声道：“你让他们轻着些，别惊扰到了太夫人。”
乌宁怔了怔，他从来不会去质疑萧朔的话，立刻拱手应命是，又招了一个番子过来，让他去吩咐其他人抄家时动作轻些。
萧朔默默地看着堂屋。
他没有脸再出现在外祖母的面前，如今这样就好了，就够了。
阿辰会代他好好照顾外祖母的。
这就够了。
萧朔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眸中冷静内敛。
他撩开披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呆坐在堂屋罗汉床上的太夫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奔去。
伺候在一旁马嬷嬷和徐嬷嬷赶紧过去搀扶住了她。
自打东厂来了后，她们就战战兢兢地说了是盛兮颜的人，并主动来了太夫人的荣福堂陪她，还告诉东厂，盛大姑娘经常来探望太夫人。
她们俩在宫里这么多年，多少也是有点眼力劲儿的，自然看得出来盛兮颜对太夫人的关照，她们是想着，这里铁定是这侯府里最安生的地方，果然！
就算东厂已经把侯府所有的主子下人都集中在一起关起来了，也没有人怠慢了他们。
“太夫人，您要去哪儿。”马嬷嬷扶着她，细声气语地说道，“您告诉奴婢，奴婢扶您过去。”
太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正费力地要开门，她嘴唇嗡了嗡，艰难地发出了三个字：“曜哥儿……”
曜哥儿？
两个嬷嬷看了看彼此，只听得懂她似乎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马嬷嬷忙讨好地说道：“不是不是，刚刚是督主经过。”
太夫人：“……”
萧朔虽然没有进来，马嬷嬷还是看到了院子里头那些番子们肃然起敬的样子，就猜到是督主来过了。
督主待盛大姑娘还真是好啊，知道盛大姑娘关心太夫人还特意过来瞧一瞧。
“督主……”太夫人喃喃自语。
“是啊。太夫人。”马嬷嬷把她搀扶回了罗汉床上，知道她脑子不太清楚，就放柔声音，像哄小孩一样哄道，“您别急，有盛大姑娘在，东厂不会怠慢您的。晚些等盛大姑娘收到消息，就会来接您出去的。”
太夫人终于没有再坚持要出去，乖乖地坐了下来。
太夫人是一个很好相处的老太太，她大多数的时候，就是独自坐着，也似乎已经习惯了孤独，马嬷嬷她们只需小心别让她摔着就成。
抄家搜府足足持续了一天一夜，整个安平侯府都被抄遍，也就荣福堂没有人进来过，而且日常膳食外加夜宵都有人准时送到，全都是在京城里最好的酒楼买来的，顿顿不重样。
所有人对太夫人都客客气气，在抄荣福堂周围院子的时候，也是轻手轻脚的，丝毫没有惊扰到她。
等到把安平侯府全部抄完，又登记在册后，申千户就把账册一并呈给了萧朔。
“督主。安平侯府还真是富贵。”
“不过，这京城候府里的东西，应当还不及岭南侯府的十之一二。”
东厂抄过的人家也不少，富贵的人家更多，安平侯府的富贵与别家不同，带有一种历史的沉淀。
从安平侯府中抄出来的除了古籍字画，更有一些稀世珍品，这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所能有的，至少也要积攒了数代，是世家的底蕴。
申千户不由感叹了一二：“素闻岭南王府历经几朝不衰败，底蕴深厚，还真是如此。”
萧朔目光低垂，看不透喜怒。
岭南王府薛家与镇北王府和平梁王府都不同，薛家在前朝时，就已经是名门世家，甚至在往前几朝，薛氏还曾是门阀世族。
前期末年，薛氏家主跟着太祖起义，倾全族之力为太祖筹齐兵马粮草，而家主更是骁勇善战，助太祖平定数州，最后成就了这大荣的天下。
岭南王府所拥有的财富全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
不过，安平府来京，并不是举家搬来的，就带了一些随身物，光是这些随身物就让见多识广的东厂也有些咋舌。
萧朔平静地问道：“还查到了什么。”
“督主。”申千户回禀，“没有什么特别的。”
萧朔意味深长地问道：“就没有先帝和南怀勾结的证据吗？”
申千户怔了怔，露出沉吟之色。
听他听懂了，萧朔含笑又道：“那就再好好查查，不着急。”
申千户拱手应是。
恭送了萧朔后，申千户就让番子们接着抄，听闻是督主不满意，他们全都不敢懈怠，暗暗发誓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必要让督主满意了不可。
萧朔直接回了宫。
因为萧朔没发话，内阁和重臣们还都留在宫里，没敢离开。
见到萧朔回来，立刻起身问安。
萧朔含笑着点点头，气度优雅从容，不似阴狠手辣的东厂督主，更似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
他问道：“诸位大人可用过早膳了？”
林首辅代替其他人回道：“还未。”
别说早膳了，他们连昨天的晚膳都没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来人。”萧朔吩咐道，“去传膳，别让众位大人们饿着肚子。”
萧朔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人去御膳房传话。
林首辅连忙谢过，又道：“督主，昭王和郑大人他们在里面。他们一早就过来了。”
萧朔微微颌首，直接去了后头的寝殿。
皇帝正板着脸靠在迎枕上，昭王和郑重明也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直到见萧朔进来，皇帝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些，向着萧朔道：“阿朔，你来啦，查得怎么样了？”
萧朔笑道：“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皇帝心念一动，正要再问，忽然意识到秦惟还在这里，也难怪萧朔卖了个关子，他也就把没有说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秦惟冷笑道：“皇兄，您这是在防着我吧。”
皇帝懒得理会他，打发他走了：“你下去吧。”
秦惟好心好意地过来看皇帝，本来是想着，皇帝好歹派人给他找柔儿了，他也算是投桃报李。
其实秦惟心里也怀着其他的小心思，他昨日本来没有去皇觉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宫门也关了，只知道，皇帝不太好，怕是要中风。
皇兄一中风，那大荣怎么办？秦惟觉得自己论血脉，论尊贵，是最适合监国的。
昨天进不来，他今天一大早就匆匆过来了，没想到皇帝连半点好脸色都不给他看。
秦惟不快道：“皇兄，那臣弟告退。”
秦惟拱了拱手，看都没看萧朔，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重明也跟着告退了，与秦惟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在萧朔的身上落了一瞬，眼神中有些意味深长。
秦惟和郑重明一起出去了。
皇帝皱了下眉，盯着他们俩的背影，他还记得，秦惟是和郑重明一起来的。
这两人一出去，秦惟就不忍不住说道：“郑大人，你瞧见了吧，皇兄现在只信萧朔，枉你我二人百般相劝，还是执迷不悟。”
“萧朔此人奸猾异常，最是懂得揣摩人心，郑大人，你离开这半年多，萧朔已经把前朝内宫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在皇兄这儿，都快没有你我的足立之地了。”
郑重明深以为然。
他位高权重，又手握兵权，本来并没有把区区一个司礼监宦臣放在眼前，可就是这区区的萧朔，现在居然爬到了可以与他比肩的高位。
郑重明眸光暗沉，正当秦惟以为他懒得理会自己的时候，郑重明开口了，说道：“要扳倒萧朔并不难。”
秦惟眉梢一挑，来了兴致：“怎么说？”
他赶紧表明心迹道：“本王和郑大人在这件事上是一致的，郑大人若有需要本王做的，但凡能扳倒萧朔，本王都义不容辞。”
郑重明淡淡一笑。
他停下脚步，微微启唇，声若蚊蝇，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皇上对萧朔信任，是因为他无根无基，只能倚靠皇上，忠心忠心，可如果萧朔是岭南王府的余孽呢？”
秦惟：“……”
他惊住了，差点没忍住惊呼出来。
整个内宫都在萧朔的掌控下，郑重明也不便多说，只道：“……皇上是会继续信他，还是恨不得他死呢？”
宦臣就是宦臣，再如何只手遮天，一切权柄也只不过来自于皇帝的信任……而已。

第91章
郑重明说得含糊，秦惟还是听明白了。
秦惟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谨慎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
萧朔真的会是薛家人？
当年薛家不是都死绝了吗？
秦惟的心怦怦直跳，他堂堂昭亲王，皇帝的嫡亲弟弟，本来在京城里可以横着走，就连从前的东厂厂督见到他那也是低声下气。
自打萧朔接管东厂，掌权以来，自己这个昭亲王反倒是被一个阉人给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尤其是皇帝对萧朔的信任竟然还远超于他这个弟弟，秦惟恨不得萧朔死已经恨了很久。久到他早就迫不及待！
秦惟咽了咽口水，心里亢奋，发出了一声嗤笑道：“难怪啊，难怪！难怪萧朔会公然认了楚元辰未过门的王妃为义妹。这两个人怕是早就勾结在了一起吧！”
萧朔认义妹的事，在京城早就传遍了，他住在宫外，当然是听闻过的。
倒是郑重明才刚刚回京不久，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剑眉一挑。
秦惟正想找人抱怨呢，三言两语就把事说了，还不快地说道：“……皇兄偏就不信本王！”
秦惟本以为可以借此让萧朔翻不了身，偏偏皇帝不信他，非说他是在故意挑拨。
秦惟越想越恼。
皇帝甚至还召了锦衣卫指挥使来问，结果陆连修信誓旦旦，说是并无此事，秦惟还记得，当时皇帝看他的眼神，就跟在看一摊烂泥似的。
萧朔真是好手段。
先是把内宫把控得严严实实，蒙敝圣听，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让皇帝成为他手中的傀儡，供他驱使！
“郑大人。你……”
秦惟此时已经从亢奋中平静了下来，他想问问郑重明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郑重明就已经越过他往前走了。
秦惟：“……”
他终于想起，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就意有所指地说道：“郑大人刚回京，本王一直想为郑大人接风，不知道郑大人什么时候有闲？”
郑重明含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
秦惟欣然应下。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前殿。
一众大臣们还都候在那里，见秦惟从里面出来，难免有人有些心思浮动。
秦惟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含笑道：“皇兄已经无大碍了，众位大人也在这儿守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这朝堂上还要仰赖各位。”
众臣们看了看彼此，没有应声。
萧朔刚刚才来过，也只让人给他们准备早膳，显然并没有要他们走的意思。他们又怎么敢走！？
而且，他们都已经听说安平侯府被抄家了。
这简直光听着就足以让人闻风色变了，若是违了萧朔的意思，一走了之，万一东厂没抄尽兴，顺便又拿他们开刀可怎么办？
反正都待了一夜了，再多待个一两天也无妨。
见这些人只是唯唯应诺的敷衍，秦惟心中暗恼，他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脸色稍微僵了僵，这才忍着气说道：“众位大人……”
“王爷！”
秦惟的贴身内侍兴冲冲地从外头跑了进来，禀说：“人找到了。”
秦惟先是一怔，紧接着，脸上露出了狂喜。
终于找到了！
他也顾不上跟这些大臣们置气，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欢喜的是，终于找到了柔儿，而忐忑的却是，他害怕柔儿不肯跟自己回来。
他捏了捏拳头，告诉自己不会的，柔儿是被周景寻拐走的！柔儿已经答应嫁给自己了，她不会骗自己的。
秦惟一下子跑没影了，撂下了这一众大臣。
秦惟未来的王妃跟人私奔的事，尽管皇帝出手压了下来，没有传开，可他们身在朝中，也不可能一无所知，还是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只不过有些将信将疑罢了，然而现在，他们一个个的，全都亲耳听到，什么“人找到了”，秦惟这么激动，那找到的多半是他那未过门的王妃，也就是说，私奔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而且他还为了一个私奔的王妃连打招都不打一声，把他们全都撂下了？
秦惟撂下的还不止是这些大臣，还有刚刚才约好“接风”的郑重明。
郑重明从未被人如此怠慢，拂袖而去。
诚亲王注意到郑重明脸上明显的不快，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他本来见秦惟和郑重明一同出来，心里还挺欣慰的，想着好歹秦惟这次没有太任性，知道向郑重明示好了。
像郑重明和林首辅这些人都是不会轻易站队的，若是能让他们高看昭王一头，日后在朝堂上能帮着说几句好话也就足够了。
但现在，秦惟一听说赵元柔找到，居然什么也顾不上就走了？！
诚亲王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
盛兴安默不作声地噙了一口茶，心静如水。
旁观者清，他比首辅他们看得清楚，皇觉寺这一出，是有人在背后谋划已久了，楚元辰应当会趁势而起。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盛家未必没有机会搏一把的！
盛兴安放下了茶盅，故作叹息道：“昭王殿下还真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
这句话一出口，引来了无数共鸣，尤其是那些本来对昭王还蠢蠢欲动的，这会儿更要冷静地考虑一下，昭王到底值不值得他们搭上仕途和一家老小的性命。
话说回来，除去昭王，这大荣朝还有谁能坐上那个位置，光这么想着，就让人不禁人心惶惶，就算众人嘴上没有说，心里深处还是油然而生了一种，既将面临皇朝末日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殿中更静了。
盛兴安心里庆幸，还好听了颜姐儿的话，没让赵元柔过继，不然就凭她这个折腾劲，盛家的脸都要被她给丢光了。
丢脸倒也罢了，万一盛家有了污点，到时候，要是有御使说颜姐儿的娘家德行有亏，不让颜姐儿当皇后可怎么办啊。
这八字还没一撇，盛兴安的思绪就一不小心飘远了。
一直到宫门落锁前，盛兴安才得以回府。
盛兮颜正等着他呢，他一到正院，琥珀就悄悄过来禀了，于是，盛兮颜直接过去。
盛兴安还以为她是久等自己不回在担心，连忙安抚了几句，盛兮颜就顺着他的口风打听了一下皇觉寺里发生的事，不禁有些热血沸腾。
楚元辰先前大致把计划告诉过她，盛兮颜知道他会从学子们着手，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谋划出这样一场大戏。
她有些扼腕，没能亲眼所见。
要是她今天也能去皇觉寺就好了，盛兮颜打算下回去镇北王府的时候，让楚元辰好好跟她说说经过。
这么想着，她的眉眼弯了起来，眼中流露出了愉悦的光芒。
“幸亏没有把让盛氏母女大归。”盛兴安还亢奋着，迁怒地瞪了一眼刘氏，说道，“不然非得像赵家一样被折腾死。”
赵元柔私奔后，太后大怒，让皇帝把赵家老少爷们全都革了职。赵家这几年，就算过得再艰难，也好歹还有个官身，如今一被革职，日后怕是要就此一蹶不振了。
刘氏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赵元柔找着了没？”
“应该是找着了吧。昭王亲自去了。”盛兴安叹声道，“这人找不着倒也罢了，若是找着了带回来，永宁侯府怕是会被夺爵。”
盛兮颜：“……”
她沉默了一下，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盛兴安在一些问题上还是挺敏锐的。
的确，若是找不回来，说不定两家报一个暴毙，皇帝为了面子，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最多也就是以后这两家仕途无望罢了。
若是能找回来，就等于把这件丑事明晃晃地摊开在了这么多人面前，皇帝能不隔应？
“老爷。”刘氏生怕盛兴安再恼她为了一点银子就想让赵元柔过继，连忙话转话题，“妾身前日让人去镇北王府把新房的尺寸量回来了。”
“静乐郡主对咱们颜姐儿还真是重视得很，院子都重新翻新过，我们去量尺寸的时候，王府的人也是客气周到。”
盛兴安高兴了，捋了捋胡须说道：“镇北王府向来对颜姐儿颇为重视，你给颜姐儿定的图纸拿来给我瞧瞧……”
盛兮颜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在说新房和家具的事，听到刘氏因为想省些银子，只打新房的家具，堂屋，次间什么的就不打了，结果被盛兴安骂得狗血淋头。
“那要不，这些都打……”刘氏小心翼翼地说道，“书房就别打了吧。”
盛兴安：“……”
他恼羞成怒地嚷嚷了起来。
刘氏呢嚅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来不及嘛……”
快过年了啊。
盛兮颜看着茶汤中起起浮浮的茶叶，问道：“父亲，皇上可是罢朝了？”
盛兴安闻言点了点头：“罢朝到年后。”
这是他们出宫前，萧朔说的。
盛兴安又道：“皇上让司礼监监国。”
让司礼监监国，也就是让萧朔监国，对此朝中上下并不意外，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盛兴安甚至还心情颇好的说道：“明天开始不用上朝了。”终于可以睡到天亮再起来了。
其实就算不罢朝，如今的折子也大多是司礼监直接批复的，皇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看过奏折了，他们递上去的折子，收到的回复往往都只有司礼监的批红。
要是哪天，萧朔独揽朝政，把皇帝架空，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盛兴安的念头一起，就后背发凉，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口道：“安平侯府要完了。”
安平侯府来京的时候，怕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一来就回不去了吧。
的确。
皇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又岂会轻易地放过安平侯府呢？他自打醒过来后，就一直在等着。
等到萧朔把东厂查到的“证据”摆在了他的面前，皇帝脸上的阴霾更重了，恨不得把安平侯凌迟处死，以解他心头之恨。
“先帝对薛北也算是仁至义尽，把他从一个穷小子提拔成了一个侯爷，他竟就是这样回报先帝的！”
“处心积虑地和楚元辰串通，陷先帝于不义。”
“那些学子们也是，真是读书读傻了，也不想想，要不是先帝出此下策，又怎么能一箭三雕，除了大荣朝这三个心头之患。他们只知眼前，坐井观天，岂能懂得先帝是如何深谋远虑！”
“闹闹闹，只会闹！”
皇帝憔悴了许多，他捂着胸口，拼命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萧朔心平气和，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说道：“皇上，安平侯府该如何处置？”
皇帝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不能再对那些学子们出手了，他只得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注到安平侯的身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夺爵，朕要让薛北千刀万剐，府中上下罚没为官奴！”
萧朔眼帘微垂，淡声道：“皇上，先帝串通南怀陷害岭南王一事，早前就已有过传言了。而如今，皇觉寺之事一出，除非能把在京学子全都清理一遍，否则是压不住流言四起。”
“安平侯府上下死不足惜，可若是草草一杀了事，只会更加引起百姓们的猜忌。”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过继安平侯为岭南王嗣子是先帝的意思，让安平侯奉养岭南王妃的亲母也是先帝的意思。”
皇帝：“……”
这些传言，萧朔此前就禀过，都是从北疆传出来的，此前的罪己诏已经变相地在证实传言。
安平侯处心积虑的谋算他，皇帝自然不想放过，但在那些多事人的口中，定会认为自己在对岭南王府赶尽杀绝。他难道还能说，是因为安平侯先算计他，把信交给楚元辰？！
总得留一个人做做样子。
薛北是肯定不能放过的，那就……
“留下太夫人。”皇帝的脸上一片阴云密布，“既然楚元辰这么爱多管闲事，那就把太夫人交由楚元辰奉养，他也该满足了吧。”
皇帝说道：“阿朔，其他的就交给你了。安平侯府一应家产应数归入国库。”
皇帝疲惫极了，揉着眉心，有种身体被掏空的乏力。
“皇上好生休养，私信的事，也一并等到年后再说吧。”萧朔说的是，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先帝勾结南怀谋害薛重之的事。
“也好。”
皇帝现在的确完全不想去搭理这样事，最好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去看，也不去听。
反正他在宫里也不出去，随便吧！
“阿朔，你去吧，先把安平侯给朕拿下！”
“是……”
萧朔温言道。
他当即出宫，往安平侯府去了。
此时的安平侯府，朱漆大门已经彻底关上，有两个东厂番子守在了门外。
有东厂在这里，其他的百姓也都退避三舍，不敢近前，宁愿绕路都不敢路过。
正值点灯时分，整条街上，唯有安平侯府一片漆黑，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像是无人居住的荒屋，可若仔细听，还是能听到在偏厅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整个侯府里，都东厂的番子在巡逻，他们令行禁止，除了脚步声，没有多余的声响。
唯有荣福堂里，灯火通明。
马嬷嬷和徐嬷嬷伺候着太夫人用过晚膳，马嬷嬷就柔声问道：“太夫人，您是想要歇着，还是再坐一会儿？”
见她没有反应，马嬷嬷就明白她是想再多坐一会儿，徐嬷嬷去倒水准备给她梳洗，马嬷嬷去把吃完的食盒收拾起来。
这府里的下人们全都被关押了起来，所以一些打扫伺候的活都得她们俩来做，也就是太夫人年纪大了，肠胃不适，需要吃些易克化的食物，东厂才又多遣了一个先前就在这院子伺候的媳妇子过来，给太夫人煲汤。
在东厂的看管下，还能过得这么惬意的，太夫人肯定是第一个。
“马嬷嬷，奴婢给太夫人把补汤炖好了。”李方家的低声下气地赔笑道，“奴婢可以端去给太夫人了吗？”
马嬷嬷揭开盅盖，仔细检查了一下，就让她过去了。
李方家的把炖盅呈到了太夫人一旁的茶几上，嘴上笑道：“太夫人，今儿是党参乌鸡汤，鲜极了，奴婢伺候您用一些吧……”
她背对着马嬷嬷，说完了这句话，又压低声音道：“太夫人，您想不想见曜哥儿？”
太夫人的瞳孔微缩，喃喃着：“曜哥儿……”
李方家的温声细语道：“奴婢带您去找曜哥儿好不好？”
她伺候太夫人也有好几年了，最是懂太夫人的脾性。
太夫人平日里大多的时间都是不声不响，唯有在听到“曜哥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才会有所反应，这一点，就连侯夫人都不知道。
李方家的轻声道：“您给奴婢一件信物，奴婢就带您去找曜哥儿，好不好？”
太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朝屋里走去。
李方家的心中一喜，赶紧去扶。
“太夫人。”正要把食盒拿出去的马嬷嬷立刻一脸警惕地看了过来，“你要做什么？”
“是太夫人想回屋里休息，奴婢才送她进去的。”李方家的一脸无辜，就像真得只是太夫人叫她而已，“马嬷嬷，奴婢伺候了太夫人这么多年，太夫人是识得奴婢的。”
她苦笑着说道：“奴婢也知道，如今侯府这局势实在不太妙，奴婢也想给自己和家人寻一条出路。”她叹声道，“要是奴婢伺候的好，太夫人可怜奴婢，说不得会把奴婢一家子也要过来呢。”
她说得这么坦然，倒是让马嬷嬷去了几分疑心。
“你先等一下……”
马嬷嬷想说，自己收拾好，和她一起陪太夫人进去。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太夫人抓住了李方家的的手腕。
李方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只道：“马嬷嬷，您放心，奴婢知道太夫人的喜好，你收拾好了再过来就成。”
太夫人平时不说话，至少马嬷嬷他们没见过太夫人说话，不过有的时候，太夫人还是有些固执，马嬷嬷迟疑了一下，说道：“那你好生伺候着太夫人。”
李方家的唯唯应诺。
太夫人放开了她的手腕，慢慢朝内室走去，李方家紧跟在她身后。
等到了内室，李方家的就把太夫人扶着坐到了桌子旁，柔声哄道：“我这儿有一张纸，您只需要在上面盖个手印，再给奴婢一件信物。奴婢呀，明天就过来带您去见曜哥儿。”
太夫人脸上木然，喃喃道：“曜哥儿？”
“是的。”李方家的耐着性子道，“没有您的信和信物，曜哥儿是不会相信奴婢的……”
她说着，把一张藏得皱巴巴的绢纸拿出来，摊开在桌上，指着底下空白的地方说道：“您咬破手指，在这儿按下手印就成……”
太夫人盯着那张绢纸，许久没有动静。
李方家的有些着急，生怕马嬷嬷他们进来会功亏一篑，干脆心一横，拉起了太夫人的手，想要强行去按。
就在下一瞬，绢纸被太夫人一把抢了过去，直接塞进了嘴里。
李方家的：“……”
她简直惊住了，难以想象地看着这一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太夫人就猛地站了起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向她的肩膀。
李方家的毫无防备，被推得猛退数步，重重地撞在了后头的博古架上，博古架上的两个花瓶在碰撞中接连落下。
“砰！砰！”两声，地上一片狼藉。
“不许欺负……曜哥儿。”
“保护……”
太夫人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的，在混沌中，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仅存的理智在告诉她，要保住曜哥儿。
“不许欺负他……”
太夫人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在李方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朝她脖子刺去。
李方家的简直惊住了，吓得一把推向她。
剧烈的响声立刻引起了外面的注意，不止马嬷嬷和徐嬷嬷匆匆赶了过来，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东厂番子。
番子见状立刻冲上前按住了李方家的，他们看着太夫人手上的碎瓷片，有些迟疑，要不要也一并夺走。
“出什么事了？！”
“谁让你们对太夫人不敬的？”
番子们扭头一看，见是督主身边的乌宁。
乌宁来了，督主是不是也来了？！
他们赶紧行礼道：“乌公公，是这奴婢无礼顶撞了太夫人。”
“不是的。”李方家的不顾地上的碎瓷片，直接跪下，神情惶惶地说道，“奴婢、奴婢没有冒犯太夫人，是太夫人突然就发了脾气……”
太夫人的手里，还捏着那块花瓶碎片，尖利的碎片划破她的掌心，鲜血滴滴嗒嗒地往下落。
乌宁脸色微变：“叫太医！”

第92章
萧朔坐安平侯府前院的正堂里，他是一炷香前到的，没敢踏进荣福堂，就让乌宁代替他过去看看。
乌宁匆匆回来，向他禀着荣福堂的情形。
听闻太夫人的手受了伤，萧朔的瞳孔一缩，端着茶盅的手不由轻颤了一下，几滴茶汤溅到了手背上。
乌宁一惊，连忙上前去看有没有烫伤。
萧朔挥了下手，示意他不用过来。他的凤眼中仿佛含着狂风骤雨，让人望而生畏，身周更是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阴沉。
乌宁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跟着萧朔也有十年了，跟着萧朔一步步走到如今。
萧朔看着是挺温和的，平日脾气也不错，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迁怒底下人。然而，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
这些年来，死在萧朔手上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两年前的大清扫，内廷十二监和东厂番子更是直接少了一半，前东厂厂督和西厂厂督，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禀笔太监，更是死无全尸。
当时，朝中所有对他提出异议和不服的之人，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绝无幸存。
萧朔和郑重明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上仇的，郑重明的妻族和母族全都死在了东厂的手里。
萧朔是用了极致血腥和暴力的手段，才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彻底掌握住了东西两厂。
顺者生，逆者死。
整个京城闻东厂而色变，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被吓到的，当时整个京中风声鹤唳，菜市口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在那之后，萧朔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可乌宁知道，这不过是表面而已。
“督主息怒。”
乌宁不明白萧朔为何对安平侯府的太夫人如此关注，但他压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他只知道对督主忠心就够了。
萧朔问道：“太夫人伤的如何？”
“小的瞧过，太夫人的伤口不深，已经唤了太医来。”乌宁躬身道，“方太医就住在附近，很快就能到。”
传太医自然不是去传宫里值班的太医，这也太远了，东厂要用太医都是直接去太医的府上，把人带来的。
乌宁又道：“李方家的已经拿下了。”
萧朔极力控制着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地没有一点起伏：“拖下去，审。”
乌宁直接下去了。
萧朔坐在太师椅上，眸底一片冰冷，周围的气息也阴冷压抑到极致，站在一旁的申千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东厂在这里，还出了这样的岔子，申千户自责不已，只怪自己对李方家的查得太过粗心大意，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奴婢，没想到，居然害得太夫人受了伤。
他真是万死都难辞其咎。
萧朔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申千户连忙道：“督主，属下知错。”
他的腰弯得极低，完全没有在人前的冷厉。
萧朔淡淡道：“这件差事后，自己去领罚。”
申千户的后背也是冷汗淋漓，赶紧道：“多谢督主。”
东厂的手段不是普通人能够受得了的，不多时，李方家的就招了，乌宁过来回禀了道：“督主，是薛北。”
薛北是安平侯的本名。
乌宁一五一十地禀道：“薛北给了李方家的一张绢纸，让李方家的带去给太夫人按手印，并问太夫人讨一样信物。李方家的不识字，她也不知道绢纸里写了什么。薛北承诺李方家的，只要她能做到，不但他们阖府再无性命之忧，他也会给李方家的千两黄金作为酬劳，并销了他们全家奴籍，李方家的这才挺而走险。”
“绢纸呢？”萧朔问道。
乌宁回道：“让太夫人吞下去了。”
萧朔微微垂眸，说了一句：“继续。”
乌宁说道：“李方家的跟太夫人说，可以带她去见曜哥儿，想哄着太夫人避开旁人在绢纸上按手印。李方家的也不知道曜哥儿是谁，只是曾经听太夫人念叨过，而且往往只要一提，都会让太夫人听话。也就这一次，她吃了亏。”他把经过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后来，太夫人一直念着，不会让人欺负了曜哥儿，要保护曜哥儿。
“督主，太夫人应该说的是岭南王的独子。”
曜哥儿是一个人名，他们在东厂的，知道的事要远多于旁人。
乌宁曾看过卷宗，当年岭南王的独子叫作薛曜，也是太夫人的嫡亲外孙。
萧朔放在茶几上的手猛地用力握拳，他已经习惯了压抑情绪，几个呼吸间就完全平静了。
乌宁低着头，低眉顺目地说道：“督主，太医刚刚已经到了，太夫人的手伤在表面，太医把一些小的花瓶碎屑从她伤口里挑了出来，又上了药，过几天等伤口愈和就好了。”
萧朔微微颌首：“你让人去镇北王府传句话，让镇北王明日就来接太夫人。”
乌宁连忙应是，又道：“督主，您可要见见薛北？”
萧朔思忖片刻，说道：“让人审。”
他说着起身，乌宁连忙紧跟着，伺候他穿上斗篷。
萧朔直接去了荣福堂，这会儿，荣福堂的灯还没有熄。
萧朔站在堂屋前，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夜更深了，清冷惨白的月光遍洒大地，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萧朔的斗篷猎猎作响。
东厂大半夜去敲了镇北王府的门，于是，楚元辰一早就接上了盛兮颜，直奔安平侯府。
守在门口的东厂番子一见盛兮颜来了，问都不问，连忙开门让马车进去。
乌宁正候在门房，见到他们就道：“王爷，盛大姑娘，督主在等你们。”
楚元辰跳下马车，颌首道：“走吧。”
萧朔还在正堂，他几乎一夜未眠，只是脸上未见疲惫，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宿日宿夜的不眠不休。
楚元辰和他相交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料想是为了太夫人的事。
他故作不知，笑着说道：“大哥，我来接太夫人了。出门前，我娘还揍了我一顿，她出手狠着呢，我差点被打得出不来。”
安平侯府刚到京时，静乐就打算来探望太夫人，被楚元辰以他们刚到，还没安顿好，自己和盛兮颜代她去为由，一而再再而三的拦住了。
静乐心疾没好全，最忌的就是大喜大悲。
所以，楚元辰宁愿等一切都结束了，才告诉她。
结果就是等到安平侯府被抄，楚元辰才和盘托出，直接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大哥。”楚元辰大大咧咧地往他下首一坐，说道，“可是你说的让我暂时别说的啊，下回我娘再揍我，我就把你给供出来了。”
萧朔轻轻一笑，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的柔和了下来。
一旁的乌宁松了一口气：督主一晚上心情都不好，幸好这镇北王还有那么一点用。
乌宁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问道：“督主，您可要用早膳？”
不等萧朔开口，楚元辰就先一步道：“愣着干什么，快上啊。大哥，我跟你说，我被我娘打了一顿后，直接就被赶出门了，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萧朔失笑，向乌宁点了下头，乌宁赶忙吩咐传膳。
清粥小菜和各种点心尽有进有，萧朔用得不多，吃了一碗粥后就放下了筷子，待到膳后，他就把昨晚上的事情跟他们说了。
楚元辰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眸中锋芒毕露。
萧朔说道：“卯时未到，薛北就熬不住刑全招了，他怀疑我是薛曜。”
提起这个名字，萧朔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说的只是别人。
楚元辰心念一动：“难道……”他本想问薛北是不是曾经见到过他，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太可能。
这都二十几年了。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为青年，容貌随着岁月发生改变太正常不过。
就算薛北真的曾经见过“薛曜”，也不可能认定是他。
这世上，人有相似的太多了。
楚元辰微微垂眸，就听萧朔简单地说道：“薛北在一张绢纸上写了太夫人的指认书，指认在我就是薛曜，绢纸让太夫人吞了。”
萧朔轻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盛兮颜：“……”
真是卑鄙。
薛北的阴险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他应该也无法完全肯定萧朔的身份，才会想从太夫人的身上着手。
太夫人是薛曜的嫡亲祖母，她若签下了这份指认书，就会成为薛北手上的把柄。
无论是拿来和萧朔交易，还是拿去跟别人交易，总归能够保下他的一条命来。
这还真是步步危机，哪里都有陷阱，这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委实太不容易了。
要是自己上一世，多关心一些朝政，说不定还能帮他们一把。盛兮颜有些懊恼自己上一世的心灰意冷，只想早早摆脱这个世界，却没有想过怎么去改变现状。
萧朔端起茶盅，轻噙了几口，云淡风清。
他淡淡一笑道：“最近还真是有不少人关心我的身份。”
楚元辰略带几分兴味地问道：“还有谁？”
萧朔淡声道：“郑重明。郑重明以和皇帝不和为由，甩手回了老家，其实是去查我的把柄了。”
楚元辰：“……”
楚元辰对郑重明并不熟，也没怎么来往过。
他长年在北疆，回京后，郑重明也已经不在京城了。
不过，楚元辰是知道的，二十年前，郑重明是皇帝的副将，一同去的岭南。
在湛古城放了那把火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畏于湛古城的蝗虫和满地焦黑的尸骸，就让郑重明负责“收尾”，对岭南王闻讯回援的大军守株待兔，大肆围剿。
岭南多沼泽瘴气，岭南王心急如焚为了尽快回湛古城，就带领大军从沼泽绕路，郑重明故计重施，在沼泽里又放了一把火，毒气和毒烟，让岭南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们不是死在外敌的手里，还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谋算中。
郑重明也因此役得了先帝的嘉赏，在皇帝登基后，理所当然的被提拔为了京营总督。
楚元辰沉吟片刻，问道：“他知道了什么？”
“不是他知道了什么，而是我想让他知道什么。”
萧朔笑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两人极有默契，他一说，他就听明白了，相视一笑。
盛兮颜默不作声地听着。
等用过了消食茶，他们也说得差不多了，盛兮颜就起身道：“我去找太夫人。”
楚元辰说道：“我与你一起去吧。”
“你陪大哥说话吧。”盛兮颜向他使了个眼色。
萧朔显然为了太夫人的事，心情不佳，就别把他一个人撂这儿了。
盛兮颜说完，又问道：“乌公公，可否让人去准备一个肩撵。”
“是，小的立刻就去。”
盛兮颜先行一步，她来过几回，对于安平侯府的地形已经非常熟悉了，熟门熟路地到了荣福堂。
马嬷嬷和徐嬷嬷正候在堂屋里，恭敬地向她见礼问安：“大姑娘。”
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银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盘成了一个圆髻，插了一根玉簪，戴着一方抹额，正是盛兮颜亲自绣的那一个，小桌子上还摆开了四菜一汤，显然也是刚刚用过早膳。
马嬷嬷道：“太夫人昨个儿睡得晚，也就起得晚。”
这个时辰已经算是早午饭了。
“你们做得不错。”盛兮颜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盛兮颜把她们俩送来这里，除了让她们好好折腾一下娄氏，让娄氏也尝尝苦头外，也是为了防着如今的情况。
尽管东厂有萧朔在，不需要担心什么的，但东厂都是男人，照顾起人来，肯定没有在宫里待惯的嬷嬷来得细致熟练，太夫人又年纪大了，受不得怠慢。
她们俩照顾得确实妥当，太夫人的气色瞧着也好了不少。
两位嬷嬷大喜，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盛兮颜见过礼后，就在罗汉床的床沿坐上，她解下了太夫人手上缠着的白细布，细细检查了一下伤口，伤口的确不深，也已经不渗血了，应该没有大碍。
她动作熟练地把白细布重新绑好，说道：“皇上让镇北王府奉养太夫人，我和王爷现在就要带太夫人走。”她顿了顿道，“你们俩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我这儿，还是回宫？”
“若是你们要回宫，我可以给你们想法子。”
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一致说道：“姑娘，奴婢们想留下。”
这个差事没办好，就算他们回了宫里，也讨不了什么好，还不一定会被打发到哪儿去，不如待在外头来得自在。
盛大姑娘是个好伺候的主，脾气也好，性子也温和，不会随便折腾她们。
马嬷嬷率先说道：“姑娘，您就让奴婢们留着吧。奴婢们若是现在回去，太后肯定还会再派别人来。”她讨好地笑道，“用新不如用熟，您说吧。”
盛兮颜点了下头：“说得也是，那你们一会儿就直接先回盛府吧。”
两个嬷嬷放心了，料想她也不会带她们去镇北王府的，立刻应是。
不一会儿，就有番子在门口禀说肩撵来了，盛兮颜温声细语道：“太夫人，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太夫人默不作声，在面对盛兮颜伸过来的手时，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盛兮颜莞尔一笑，搀扶着她朝外走去。
肩撵就停在外头，当两个嬷嬷看到是东厂的番子们抬来的时候，不由的打了个冷颤，心里惶惶道：果然还是盛大姑娘有面子，旁人谁敢让东厂来抬肩撵？！简直想都不敢想！
两个嬷嬷低眉顺目地扶着太夫人上了肩撵，又一左一右地护着她，以防她摔下来，这般细致周到一看就是在宫里头练出来的。
盛兮颜笑道：“您坐好了。”
她做了个手势，番子们就抬起肩撵，朝外走去。
楚元辰已经在仪门等着她了，和她一起把太夫人扶上马车，两个嬷嬷没有跟着，自行回了盛府。
上了马车后，楚元辰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夫人，他出生的晚，从来没有见过太夫人，只是曾经听娘亲提过，说是太夫人长得很好看，很和善，性情中有一种宁折不弯的韧劲。
楚元辰温声道：“太夫人。我是阿辰。”
他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低，说道：“是曜大哥托我来照顾您的。”
盛兮颜不动声色地让马车开动了。
“曜哥儿……”
太夫人讷讷自语，空洞的眼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就仿佛是黑暗的萤火虫。
瞬息间，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凑向了车窗，一把拉开窗帘。
盛兮颜心念一动，顺着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影正远远地站在一棵梅树下，望向这里。
他似是没有想到太夫人会突然撩开窗帘，身体明显一僵，然后立刻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夫人呆呆地看着外头，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看到曜哥儿了，是做梦了吗。”
盛兮颜喜形于色。
这几天来，她每隔一天给太夫人用针，看来还是有了点成效的。
原本盛兮颜以为，太夫人年纪大了，淤血在脑中积了十几年，怕是很难再康复，只是，她没有想到，太夫人的意志力会这样的坚强。
也是。
能够蒙蔽住安平侯这么多年，藏起那封关键的私信，太夫人又岂是什么普通人。
太夫人的瞳孔还有些涣散，能够完整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是非常不容易。
盛兮颜朝楚元辰看了一眼，楚元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大哥不会过来的。
太夫人：“曜哥儿……”
盛兮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您不用担心。”她让太夫人靠在自己的肩上，又把窗帘拉好，柔声道，“所有人都好好的，曜大哥也是。”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太夫人渐渐平静了下来。
马车出了门，很快就到了镇北王府，静乐郡主早早就牵着骄阳翘首以盼。
见马车过来，静乐直接道：“别停在这里，开去内院，反正是自己家，没这么多破规矩。”
就算有肩撵，也没必要一上一下地瞎折腾。
于是，马车直接开进了内院，就停在五和堂的门前，静乐亲自上马车把太夫人扶了下来了，柔声道：“太夫人，这是我祖母当年住过的院子，您就住这儿吧。”
勋贵府邸里都会有老太君住的院子，五和堂就是。
五和堂完全是按藩王太妃的规制所布局的，就算没有住，也时不时会有人来打扫，昨日得了东厂的消息，静乐更是开了库房，彻底布置了一番。
一走进五和堂，就是一大片的青石板空地，与寻常府邸老太君住的院子不一样，这里没有松柏盆景，反而置了两个兵器架。
静乐笑着说道：“太夫人，您还记不记得，我祖母年轻的时候最爱舞刀弄枪，您当年还跟她过过招呢，那时候，你们还说，要是以后当上老太君了，就要把兵器架子也放院子里头，我就把它们搬过来了。”
太夫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慢腾腾地朝前走去，静乐便搀扶着她。
坠在后头的骄阳拉了拉盛兮颜的袖子，小小声地问道：“姐姐，师傅说我可以选兵器了，你说我要选什么啊？”
盛兮颜问道：“你想学什么？”
骄阳想不出来，她想学的可多了。
盛兮颜见状提议道：“要不要学剑？”
骄阳眼睛一亮。
盛兮颜向往地说道：“我喜欢剑。我要是学武，肯定学剑。”那些话本里快意江湖的女侠们就是用剑的。
“好好好！”
骄阳用力点头：“我听姐姐的，我去学剑。”
楚元辰配合着盛兮颜的脚步，走在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一大一小。
骄阳说道：“姐姐，你能不能来看我练剑？”
盛兮颜：“好！”
骄阳更开心了：“我要好好练，等姐姐嫁进来后，我来教姐姐！”
盛兮颜：“……”
楚元辰不由轻笑出来，愉悦的笑声几乎掩都掩不住。
盛兮颜瞪了他一眼，换来的是他轻佻地眨了眨眼睛，盛兮颜的脸也板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
骄阳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反正也跟着笑。
听到笑声，静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是啊，愁眉苦脸的有什么事，最难的时候已经熬了过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静乐扶着太夫人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炭炉已经烧有一会儿了，屋子里头暖乎乎，罗汉床上也铺着厚厚的皮毛制成的软垫，光瞧着就暖和极了。
太夫人还是不言不语，不过，盛兮颜注意到，她的神情明显的放松了下来。
她能敏感地知道谁对她好。
静乐郡主安顿着太夫人坐下后，问道：“颜姐儿，太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要一直用银针，看看能不能除掉她脑中的淤血。”盛兮颜这几天也没白白闲着，她翻了不少的医书，写了一张方子出来，“然后，还是先吃药，吃上几副看看。”
盛兮颜又接着道：“郡主，太夫人身上有伤，我让马嬷嬷和徐嬷嬷给她上过药了，您记得让人天天给她换药，这才能好得快。”
“伤？”静乐微微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元辰冷着声音道：“薛北和娄氏已经招了，大多是娄氏打的，薛北也动过手，有的时候是掐，有的时候是用藤条。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打着泄愤。”
“我关照过，也让人按三餐，用藤条好生伺候着这两口子。”
骄阳心疼地在拉着太夫人的手说道，“你也被坏人打了吗，你别害怕，有姐姐在呢，姐姐会保护我们的。”
骄阳想起了她在江家日子，觉得太夫人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可怜。
她朝太夫人靠了过去，说道：“骄阳陪你。”
太夫人许久没有动静，当他们以为她不会有反应的时候，她伸出了手轻轻地拍打着骄阳的后背。
她手脚无力，只极轻地拍了两下，就又慢慢地滑了下去，就跟在哄着小孩子一样，嘴里轻轻念着；“曜哥儿……”
“我叫骄阳。”骄阳跟她说自己的名字，“骄、阳。”
太夫人：“骄阳……”
骄阳笑了：“您喊对了，我叫骄阳。”

第93章
骄阳笑了，眼里仿佛含着光。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更喜欢别人喊她的名字！
太夫人：“骄阳……”
骄阳更高兴了，一向对陌生人抱有戒备心的骄阳难得对太夫人无比亲近，似乎是因为太夫人和自己同病相怜。
太夫人也丝毫不排斥她，两个人有说有答，太夫人一会儿念着骄阳，一会儿念着曜哥儿。
骄阳就问道：“太夫人，曜哥儿是谁？”
太夫人：“……”
静乐赶紧跟骄阳使了个眼色。
骄阳看懂了，没有再追问，只说道：“没关系的，太夫人，您还有我呢。骄阳陪着你。还有姐姐！”
太夫人：“骄阳，乖……”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骄阳的小手，就像是在柔声哄着孩子，眉眼温婉。
盛兮颜眼角酸涩，她收回目光，接着对静乐说道：“太夫人的身上大多是一些陈年旧伤，没有大碍，最麻烦的是她手腕上的一条伤口，似是利刃割伤的，而且伤得有些久了，一直没有愈合。”
她估摸着这伤至少也有一个月了。
盛兮颜抿了抿嘴，有些忧心：“马嬷嬷说，太夫人每日下午都会发烧，我怕这伤口会有点麻烦。”
外伤最怕就是久未愈和，外感毒邪，引致高烧不退。
静乐也曾去过边关，待过军营，自然明白盛兮颜的顾虑，士兵们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因为伤势而死的，而是因为重伤后的高烧不退，日渐虚弱而亡。
盛兮颜走过去温言道：“太夫人，您让我瞧一下好不好？”
骄阳乖巧地退开一步，把太夫人身边的位置让给了她。
盛兮颜轻轻撩起太夫人右手的袖子，在小臂上赫然是一条长约近两寸的伤口，伤口皮肉外翻，表面溃烂，还持续有脓液渗出。
马嬷嬷她们已经上过药，依盛兮颜的吩咐没有包扎，黑色的药膏混杂着溃烂的伤口，更显触目惊心。
骄阳惊住了，她赶紧拍拍太夫人的手，安慰道：“不痛不痛。”
太夫人：“不痛……”
骄阳轻轻道：“痛也不要紧的，有骄阳在，太夫人可以跟骄阳说，说了就不痛了。”
太夫人的嘴角慢慢弯起。
太夫人的脸上已经许久没有过神情的变化，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并不好看，可在座的几个人都看呆了，静乐更是直接掩面而泣。
哭了一会儿，发现屋里的三个孩子都呆呆地看着自己，静乐有些失笑，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说道：“我没事。颜姐儿，这伤……”
盛兮颜回过神来，说道：“这个伤口已经有些时日，却一直没有愈和，我猜测当初应当伤得比较深，后来也没有上过药。”
先前盛兮颜在太夫人的身上闻到过一些皮肉腐败的气味，就是来自于这道伤。
“其他的旧伤倒是都无碍了，就是时日已久，疤大概是除不掉的。”
盛兮颜懊恼地叹了一声。不止是为了太夫人，也是为了骄阳，骄阳的身上也有一些旧疤，只是好在骄阳年纪小，配合着一些药，花个几年，还是能让疤淡掉不少，就是要彻底消掉实在太难了。
“马嬷嬷说，太夫人每天未时会发烧，大概会持续两个时辰，到了晚上，烧就会自己退，烧得不重，太夫人也似乎没有感到特别不适。”盛兮颜思吟道，“我怀疑这烧就是伤口引起的。要是伤口一直不见好，怕是会引起高烧，一旦高烧就麻烦了。”
楚元辰心念一动，接口道：“上次给纪明扬用的陈芥菜卤是不是有用？”
自打盛兮颜提过后，楚元辰就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陈芥菜卤用在军中，也派人去收集并且找到了一些。只不过，这陈年的芥菜卤，又需要保存良好的并不多，这些日子来，也就找到了五坛可以用的。
盛兮颜闻言说道：“陈芥菜卤外祖父只说可以用作肺痈，外伤没有试过。太夫人年纪大了。”
太夫人已是古稀之年，比不上当日的纪明扬，可以死马当活马医。若是吃下去单单无效倒也罢了，就怕会带来别的后患，身体扛不住。
她又伤又病的，现在虚弱的很，经不起折腾。
“就先用药吧。”盛兮颜当机立断，“要是伤口还不见好转，又或者烧得更厉害了再说。”
有静乐郡主仔细照料着，情况应该不会更糟。
两人说着就达成了一致，静乐没有插嘴，含笑着看着他们俩有商有量的，心里慰帖极了。
再一转头，骄阳正把她的金项圈戴到太夫人的脖子上，还煞有其事的说道：“我娘说了，可以保平安！”
说到保平安，楚元辰想起了一件事，他从袖袋掏出了一个平安锁，轻轻一抛，骄阳立刻动作灵敏地抬手接住。
骄阳眼睛一亮：“我的平安锁！”她朝盛兮颜献宝道，“姐姐，我的平安锁修好了。”
盛兮颜拿来看了一下，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半点都看不出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楚元辰向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睛，这是刚刚在安平侯府的时候，萧朔给他的。
萧朔答应过，会让工匠给骄阳修好。
盛兮颜心领神会，知道他是不能在静乐面前提起萧朔，就跟着什么都不提，把平安锁还给骄阳，并赞道：“这工匠的手艺真不错。”
“确实不错。”楚元辰微微点头。
其实他们都知道，工匠手艺再好，也不可能把一个已经被踩成那样的安平锁恢复到和从前一模一样，应当是融了后又重新打了，不过，这工匠能按原来的打得一模一样，已经非常难得了，连盛兮颜也瞧不出破绽。
这平安锁对骄阳的意义很不一般，所以，宁愿和她说是修好的，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已经再也好不了了。
骄阳爱惜地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就把平安锁挂在了太夫人的金项圈上。
“保平安。”
骄阳笑了，柔声道：“骄阳保护你，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还没完全养好，比起同龄人还是有些消瘦，皮肤也不似京城贵女们的白皙细腻，不过她的笑容就像是一抹光，慢慢透进了太夫人一片漆黑的世界。
太夫人摸了摸金项圈，慢慢点了点头。
骄阳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就算说上好一会儿都不会得到回应，也依然没有厌烦。
静乐含笑地看了一会儿，问楚元辰道：“薛北如何处置？”
楚元辰平静道：“抄家后，除薛北本人凌迟外，全家没为官奴。”
“是该如此。”静乐默默点头。
薛北一家的富贵全都来自岭南王府，他们得了富贵，却又为了富贵，把太夫人折磨成了这样，这笔债不能不还。
她又问道：“阿辰，那封私信呢。”
楚元辰意味深长地说道：“在池喻的手里。池喻此人，还是有点意思的。”
这封先帝和南怀王的私信可操作的余地太大了，楚元辰自然要把它用到极致。
盛兮颜顺口问了一句：“我听说池喻若是今科得中状元就是六元及弟了？”
池喻已经得了小三元和乡试第一，若再得中会元和状元，就是大荣朝唯一的六元及弟。
而且一般情况下，面对像池喻这样才名远播，又只差临门一脚就是六元及弟的，历代帝王都会愿意讨个好口彩。只要他会试能得会元，殿试的状元几乎毫无悬念，大荣朝唯一的六元及弟，一旦进入仕途也必会得到重用。
“可惜了……”盛兮颜叹声道。
池喻这次得罪皇帝是得罪得狠了，就算皇帝顾及颜面，忍住不向学子们出手，也绝对记住了这些“闹事人”的脸，池喻的状元肯定没戏了了。
楚元辰肯定道：“就算不出这件事，池喻也不会有六元及弟。”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楚元辰就道：“你知不知道两年前的江南科举舞弊案？”
“两年前”对于重活过一世的盛兮颜而言，实在有些遥远，而且上一世，她对朝政并不关心。
她摇了摇头，楚元辰便耐心地说道：“两年前，江南乡试舞弊，江南知府家的公子盗卖试卷。池喻当年是乡试第一，他无意中得知了这件事，因不屑与舞弊者为同科，亲自把这件事揭露了出来，又召集了当时的众位考生们一起来了京城告御状。御状是告上了，江南知府也被贬，所有牵连之人尽数落狱。池喻也一跃成为了江南学子们的领头人。”
本来会试应该在今年的，因为乡试的舞弊案，需要重考，皇帝就把会试挪到了明年。
“舞弊案是结束了，有些事并没有结束。”
“池喻回了江南后，他的恩师一家出门在外时，被人劫杀，满门仅留下了一个小儿子幸免于难，此后不久，他的父母家人也因为房梁突然倒塌而被当场砸死。”
盛兮颜轻轻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止如此，与他亲近的好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数载的同窗，也都死得死，残得残，无一幸免。”
静乐发出一声冷哼。
这做得也实在太明显了。要只是一家倒霉，那还能说是老天要他们倒霉，现在这样，又岂是一个“倒霉”就能解释的。
“谁干的？”这话一问出口，盛兮颜就自觉问了一句蠢话。
还能是谁干的呢？无外乎官官相护，挟私报复罢了。
盛兮颜换了个问题：“后来呢？”
楚元辰就接着道：“他后来上告过几次，都没结果，每一次上告，身边的亲近人就会倒霉。再后来他就不告了。”
楚元辰说道：“他是主动来找我的，想为门客，以待报仇，就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我了。”
“池喻此人，年少成名，是有些年轻气盛，恃才傲物，不过这两年来的种种，也算是把他磨练得差不多了，我瞧他如今做事，已经没有那么冲动，懂得进退了。”
“我让他今科不用下场，下科再考。”
盛兮颜心念一动，朝他看去。
楚元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这位皇上如今正忙着‘生病’，不想管这等事，等到年后，他就该后悔自己‘病了’。”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仿佛蕴含着熠熠光辉，盛兮颜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
“郡主，王爷。”
这时，有暗卫来禀说，“安平侯府已经被东厂贴上封条了。”
楚元辰微微颌首：“还有呢？”
他继续道：“郑重明出现在安平侯府前，不过并没能和薛北说上话。”
郑重明……盛兮颜心念微动，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元辰。
楚元辰笑了笑，说道：“继续盯着。”
盯着安平侯府的自然远不止楚元辰，可谓是京城上下全都在关注，他们的一颗心悬得高高的，久久不能放下。
等到安平侯府被贴上封条，东厂取下并砸了安平侯府的牌匾，薛北一家老小全都被押走的时候，立刻就传遍了满京城。
取下牌匾，意味着的是夺爵。
也就是说，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皇帝并没有直言为什么要抄了安平侯府，按理说御史总该问一问，然而，抄家的是东厂，哪个不长眼的敢去问？万一让萧朔觉得他们对东厂不满就不好了。不过，不敢问归不敢问，猜还是得猜的，能在京城为官，个个都是人精，几乎没有人猜不到是为了皇觉寺的事，显然，皇帝是怀疑那封信是安平侯私藏下来的。
而且东厂肯定也已经找到证据了，不然也不会说封就封。
这也代表了，先帝真得勾结了南怀。
当年湛古城被大火付之一炬，城里数万百姓无一幸存，薛重之和十万大军更是死在了沼泽中，而这些人的死只是因为先帝对藩王的猜忌……
不少人都不禁涌起了一种兔死狗烹的悲叹。
皇帝罢朝后就干脆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不想去理会这件事，朝中的一应事务全都交给了司礼监。
萧朔也不是第一次掌朝，所有朝臣都是规规矩矩的，比面对皇帝时还要小心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东厂就会手痒拿他们开刀。
就连几个往日不和，逢事总要吵半天的官员，也都老实了。
整个朝堂比皇帝临朝时更加的勤勤恳恳，努力办公，半点小花招都不敢耍。
昭王秦惟一回京，见此情形，就知道皇帝又一次没有让自己监国。
他嗤笑，暗道：皇帝还真没有把他这个亲弟弟放在心里。
可没有办法，他也只能忍住心中怒火，进宫求见皇帝，第一句话就是他想在年前完婚。
皇帝其实早就已经得了锦衣卫的回禀。
私奔的赵元柔和周景寻就在翼州，他们在县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以夫妻自称，就连邻居们也都称赵元柔为周家媳妇。锦衣卫找到人的时候，他们刚刚才租了一个摊位，卖赵元柔亲手做的无骨鸡爪，生意红火的很。
皇帝知道后只觉得讽刺的。
他对着这个亲弟弟掏心掏肺，百般疼宠，而结果呢，秦惟好好的亲王看不上眼，名门闺秀也看不眼，反而看上了一个私奔的赵元柔。
“你想清楚了？”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
“想清楚了。”秦惟生怕皇帝不答应，回答得毫不迟疑，“皇兄，我只想娶柔儿一个人。”
“随你吧。”皇帝懒得管，“朕会让宗人府和礼部加快筹办你的婚事的，母后那里，你自己跟他说去。”
“不过，年前完婚是不可能，除非是一抬小轿抬进来做妾。”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八了，再怎么赶都不可能在年前把婚事办了。秦惟他不要脸面，皇家还要脸面呢！
“不行，不能当妾！”秦惟也知自己实在太急，就让了一步，“皇兄，那就在年前下聘，年后完婚。”
皇帝懒得管他，直接就答应了。
秦惟大喜过望，赶紧谢恩，又兴冲冲地离开了，跑去催宗人府下聘。
宗人府也是傻了眼，除了几年前给怡王府的老王爷冲喜，他们还从来没都没有操办过这么急的婚事。
不过，皇帝都没有异议，又有秦惟的催促，他们也只能赶紧操办。
所幸，秦惟是亲王，他的婚事都是有定例的，所有的聘礼全都按着定例来，来不及准备活雁，贽礼就直接用了一对木雁，紧赶慢赶地在除夕把聘礼抬进了赵家。
其实礼部也提过除夕下聘实在不妥，最好放到年后，可是，秦惟一天都不愿意多等。
赵家人已经完全麻木了，一切都由着宗人府和礼部安排，收了聘礼，立了婚书，又定下了婚期。
当嬷嬷拿着婚书去给赵元柔看的时候，赵元柔的脸上阴沉沉的，没有半点反应。
赵元柔的院子里头冷冷清清的。
她的婚事一波三折，这会儿下聘又这么急，亲朋好友基本上都没有来，也只有她的几个伯母婶母和堂姐妹面无表情的陪着。
没有人来道贺，赵家人又都是恨不得吃了赵元柔，婚书一立，连样子都不做就全走了。
盛氏觉得女儿命苦，眼泪如水滴一样不住地往下流。
等到人走光后，盛氏终于忍不住心疼地搂着她，哽咽道，“柔姐儿，你就认命了吧。你的叔伯们全都恨死你了，你、你认命了吧。”
命？赵元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什么是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赵元柔的手死死地捏住了帕子。
她和周景寻都已经决心离开这个吃人的京城，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他们已经决定放弃京城的尊荣富贵，靠自己的双手努力过活，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们，要这样咄咄逼人？
“娘，您放心，我不会跑了。”
赵元柔的眼中恨意滔天，面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要我嫁，我嫁就了。”她的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他们会后悔的！”
她不会认命的，绝对不会。
她更不会放弃和周景寻的感情。
是秦惟逼她的！
赵元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手，从盛氏的手里把那张婚书接了过来。
看着婚书上那个让她厌恶的名字，赵元柔想到的是，被抓回来的屈辱。
“秦惟会后悔的！”
他们不是要把凤女之名套在她的身上吗？
那么她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凤女！！
赵元柔把婚书丢到了一边，脸上的愤慨和无奈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坚忍，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和周景寻在一起。
秦惟阻止，她就毁了秦惟。
这个王朝阻止，她就毁了这个王朝！
赵元柔深深吸了口气，就像是在宣告一般，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我不会认命的。”
盛氏拉着女儿的手，哭得眼泪汪汪。
女儿实在太苦了。
“太太，姑娘。”赵元柔的贴身丫鬟过来禀道，“礼部和宗人府已经走了。”
京城里看热闹的人不少，实在是因为去赵家下聘的次数实在太多，一听说下聘，不少好事者都围了过去，一直等到礼部和宗人府的人离去，赵家也没有什么热闹传出来，才无趣离开。
“今儿表姑娘没再闹腾出什么来，奴婢听闻，周世子还没有回京。”昔归补充了一句，说道，“这是老爷让奴婢告诉姑娘的。”
盛兮颜微微颌首，她正往荷包里头放银锞子，准备晚上发压岁钱。
金锞子和银锞子都是她专门去银楼打的，打成了各种各样的猫儿。
最近盛兴安也不知道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总是见缝插针地跟自己说，周景寻有多蠢多坏多讨厌。
莫不是怕自己也学着赵元柔的样，去跟镇北王府毁婚？这么想想，盛兮颜就觉得一阵胆寒，用力甩了甩头，暗道一声：“晦气。”
赶紧继续包荷包。
她把荷包都包好后，就让昔归收了起来，一会儿要去正院用年夜饭。
“我去趟小书房，很快就回来。”
盛兮颜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站在小书房前，她的心跳就不由地加快了一些，她站了几息，抬手推开了门，下一瞬，她的脸上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
“你来啦。”
楚元辰就坐在书案后头，一见到她，立刻就笑了，起身向她走来。
他拉起她的手，把一根玉簪放到了她的掌心中：“压岁钱。”
这玉簪雕工细致，线条却十分简洁，簪头微微翘起，形成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你雕的？”盛兮颜问道。
这玉簪上头的雕工线条不似那种常见的繁复花纹，简洁明快又隐约似是透着一种锋芒。
这是楚元辰第一次雕玉簪，他没想到，她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高高翘起的嘴角毫不掩饰心中的愉悦。
“下次给你雕更好看的！”

第94章
盛兮颜拿着玉簪，高兴地点头：“好！
光是看着她的笑容，楚元辰的心情就更好了。
一想到明年的除夕他们就能一块儿过了，他的心口一片火热。
他满眼含笑地看着她，有些不舍地说道：“我先回去了。”
今年是骄阳回来的第一年，娘亲和他说好，要陪着骄阳和太夫人一同守岁。楚元辰是趁着年夜饭前悄悄溜出来的。
“你等一下。”盛兮颜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绣着两条锦鲤的红色荷包，她在里面特意放了六颗猫儿的金锞子，“你拿去给骄阳，压岁钱。”
楚元辰收下荷包，又笑眯眯地问她：“我的呢？”
盛兮颜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比我大，没有。”
压岁钱是长辈给小辈，姐姐给弟弟妹妹的！！
年纪比她大还想讨压岁钱？才不给呢！盛兮颜抬起下巴，故意冲他轻哼了一声。
楚元辰委屈极了，往她面前凑了凑，可怜巴巴地说道：“真的没有吗？”
他向她眨了眨眼睛，漂亮的桃花眼中，仿佛蕴含着无尽流波，带着一种勾人的意味。
盛兮颜被他看得心怦怦直跳，耳垂滚烫，从耳垂到脸颊都是又烫又热。
她忍不住想要回避他的目光，嘴上没有示弱：“叫声姐姐就给你压岁钱！”
楚元辰一向脸皮厚，他与她近在咫尺，双手撑在墙上，把她禁锢在了双臂之间。
嘴唇凑到她耳朵，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道：“姐姐？”
他的气息轻轻落在了盛兮颜的脸上，就像一根羽毛轻轻在脸颊上挠过，痒痒的。
盛兮颜的脸更烫了，想也不想就一把推开他，随便从袖袋里拿了两个银锞子出来，往他的手掌上一放。
“给！”
“压岁钱！”
楚元辰“噗哧”轻笑出声，轻轻把他的“压岁钱”握在了掌中，银锞子上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
而下一瞬，他就乐极生悲地被拉住手臂，往窗户的方向拖。
盛兮颜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该回去了，昔归在叫我呢。”
楚元辰：“……”
他的愉悦毫不掩饰的溢于言表，只是有一点点想要告诉她，他的听力是很敏锐的。
盛兮颜的力道对于楚元辰来说，简直小到可以完全毫不在意，可他还是顺着她，被“拖”到了窗前。
盛兮颜主动为他打开了窗，楚元辰动作熟悉地翻了出去，隔着一扇窗户，笑吟吟地看着她，又惦了惦手上的“压岁钱”：“我会好好保管的。”
“走吧走吧。”
盛兮颜赶紧把他打发走了。
人一走，她就关上窗户，背对窗而立，脸上的热气渐渐消去，脸上洋溢起了淡淡的微笑。
她拿起了那个簪子，抬手放在眼前，轻松和满足的气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萦绕在她身周。
重活一世，真好。
能到遇到他，真好！
盛兮颜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簪，并没有注意到，楚元辰还在窗外。
窗户关上后，他就从屋顶上又跳了下来。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高高地翘了了起来。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从前在军中总有人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哎，为什么就他非要到年后才能娶到媳妇呢？
楚元辰默默地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催的不够急？
盛兮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楚元辰又跃上了屋顶，这一次，他是真的回去了。
“姑娘。”
昔归在外头敲了几下门，“时辰差不多了。”
盛兮颜定了定神：“我来了。”
她的脸上已经不烫了，拿着发簪，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她先回了自己的屋里，把发簪放到了枕头旁，要不是被压坏，她都想放到枕头底下了。
压岁钱嘛！
放好了玉簪，她就带着昔归一同去了正院吃年夜饭。
她把包好的荷包一一给了弟弟妹妹们当压岁钱，还偏心地给盛琰放了六个金锞子，和骄阳一样。
用过年夜饭，几个小的高高兴兴去外头放鞭炮了，一众丫鬟婆子紧紧跟着。
盛兮颜喝着消食茶，随口问道：“琰哥儿，禁军的军演在什么时候？”
“推迟到了二月。”盛琰说道，“皇上病了。”
本来军演是定在封笔封印前，皇帝突然“病倒”，也就只能相应的推迟。
“姐，你不知道，禁军都是些花架子！”
说到这个，盛琰就有些来气。
他是满含期待去的，结果，才跟着禁军练了几天，就感觉不太对味了。
禁军日常操练的强度还比不上他在镇北王府时练的呢，早上练了一个时辰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居然还任由他们这些“外人”在军营里闲晃，让他有种虚度光阴的焦躁。
而且，他还发现了禁军吃空饷！
吃空饷也就罢了，他才去了没几天，就连他都知道禁军吃空饷，这是该有多明目张胆啊。
不过，这里人多，他打算一会儿再悄悄跟姐说！
“我刚到第一天时，就有几个老兵油子想给我们‘做做规矩’，结果就让我打趴下了。”盛琰摊了摊手，大大咧咧地说道，“后来，我还听人说，禁军已经好些年没有真刀实枪的上过战场，全都赖朝廷养着，快养出膘来了。”
盛琰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最初对军演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么的意兴阑珊。
他心道：就禁军这样，还想给镇北王府瞧瞧军威？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就算盛琰没有去镇北军，他在镇北王府的时候，师傅也时不时地会叫上老兵们来陪他过招，以盛琰所见，就算是老兵，一个打禁军三五个也是没问题的。
一会儿他再跟姐好好说说！
盛兴安接口道：“禁军确实很久没有动过真格了。”
他端起茶盅，噙一口茶润润嗓子，说道：“西、南已平，北又有镇北王府坐镇，一些小打小闹，流匪民乱，也有各地卫所，不需要出动禁军。”
“所以嘛。”盛琰吊儿郎当地说道：“家养的狗子，怎么打得过狼呢。”
盛兴安捋了捋胡须，这话糙归糙，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若是实打实的干上一仗，禁军肯定是打不过镇北军的，显然皇帝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对于楚元辰的多番得寸进尺的步步紧逼都忍下来了。
皇帝是畏战了。
可是，楚元辰也不能贸然开战，禁军再弱，目前军籍入册的也有五十万，再加上各地卫所，镇北王府若是贸然南征，战线肯定会拉得太长。
镇北王府刚刚才结束和北燕的大战，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草，损耗都不会小，经不起长途奔战。
而且……
盛兴安轻轻拨动着茶盖。
从楚元辰回京后的多番做为也是能够看得出来，楚元辰不仅是要反，而且还要占尽大义！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盛兴安也看不透楚元辰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但是，楚元辰应该不至于会做一些蠢事浪费了大好的局面。
可若是楚元辰要夺位，还有萧朔这一关要怎么过呢。萧朔肯定不会愿意有人越过自己掌权的。一想到这里，盛兴安就有些愁白了头。
盛琰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说道：“姐，我不想去了。”
“去吧。”盛兮颜说道，“去瞧瞧也好。”
“男孩子就该多看看，免得成了那井底之蛙。”
“禁军军演可是很难的机会。”
盛琰要不是出去走这一遭，又怎么能体会到禁军的现状呢。
盛琰想想也是，这机会的确很难得！他好不容易才报上名的，虽然很失望，可要他放弃，多少也有点不甘心。
他犹豫不决了就想问他姐，现在听盛兮颜这么一说，他也不多想了，直接应道：“我知道了，姐。”
刘氏这会儿忍不住插嘴道：“琰哥儿，禁军哪能任由你去还是不去，也不怕说出去惹人笑话。”
盛兴安瞪了她一眼，斥道：“不懂就别乱说。”
刘氏：“……”
她本来还以为在盛琰从武后，盛兴安会放弃这个庶长子，不会再理会他了。可这些日子看起来，盛琰反而在府里的地位甚至还比原来高了不止一筹，盛兴安更像是对他上了心，还在府里专门给他修了演武场。想到只会在外头放烟花的儿子，刘氏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瑛哥儿！”刘氏板着脸，吩咐孙嬷嬷道，“去把瑛哥儿叫回来，过了年都五岁了，还玩什么烟花！”
这一看就是在迁怒，孙嬷嬷小心地看了看盛兴安，向刘氏猛使眼色，刘氏没有理会，又跟着道：“整天玩玩玩，也不知道好好用功……”
“闭嘴！”
盛兴安被吵得心烦，骂道：“好日子不想过了是不是？你要是想让瑛哥儿多用功，我明日就送他去书院，以后一年回来一次。”
刘氏惊住了，连忙服软，说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一年才回来一次？到时候，怕是连她这个娘都不认了得吧？
她干笑道：“瑛哥儿才四岁，还、还太早……”
盛兴安冷笑道：“你不是说他五岁了吗？”
刘氏捏了捏帕子，不敢回嘴。
盛兮颜懒得听盛兴安训人，她若无其事地起身福了福，就和盛琰出去看烟花了。
等出了堂屋，盛琰就和她说了自己发现的禁军吃空饷的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这些日子在军营看到的。
盛兮颜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也问上一两句。
没有守岁，看了一会儿烟花鞭炮后，盛兮颜就回院子去了。
她的袖袋里还多出了一个荷包，这是给弟弟盛珏的。
自打弟弟出生后，她每年都会给弟弟压岁钱，弟弟失踪后，她也没有忘记这压岁钱，每一年都单独留着了，到今年已经足足有八个了。
想到盛珏，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上一世，直到她死，她也不知道弟弟在哪儿，是生是死。在那本小说里也根本没有提到过弟弟。
她已经把弟弟的事告诉了楚元辰，有镇北王府帮着找，这一世兴许会有一些希望。
盛兮颜捏了捏荷包，心道：一定可以的。
骄阳和江元逸被换了这么久，还能找回来，弟弟失踪的时候，已经有五岁了，也一定能够找到的。
她定了定神，把荷包放到匣子里，细心地收好。
“姑娘，您要休息了吗？”
盛兮颜点点头，昔归就和峨蕊一起过来伺候她梳洗。
明日一早，就要进宫，她打算早点睡。
盛兴安领了三品官，理所当然的，刘氏作为外命妇，大年初一是要进宫朝贺的。
盛兮颜只是臣女，本来是不需要去的，偏太后特意下了旨，让她也一同进宫。
一想到天还没亮就要出门，盛兮颜整个人就有些焉焉的。
梳洗后，盛兮颜也给了昔归和峨蕊一人两颗金锞子当作压岁钱，又拿出一把银锞子，让她们去给院子里每个人都发一份，然后就打发她们下去休息了。
回到卧室，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枕头旁的玉簪，要早起的坏心情立刻就一扫而光。
也没睡上几个时辰，天没亮，昔归就来唤她起了，盛兮颜拿起枕头边上的发簪，递给了昔归道，心情甚好地说道：“今天用这个。”
盛兮颜的所有首饰，昔归都是知道的，唯独没有见过这个。
再一想昨日姑娘从小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耳垂通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等到梳好头，换好衣裳，还不到卯时。
盛兮颜吃了一块糕点，用水略略沾了沾唇，就去了仪门处等盛兴安和刘氏一起进宫。
“皇上今日也不一定会来。”盛兴安见到她后，简单地提点了一句。
皇上在宣布罢朝后，连封笔封印的仪式都让萧朔代替了，今日十有八九也不会出现。
“那还有宫宴吗？”盛兮颜问道。
“可能有吧。”盛兴安也不太确定。
他也不在意，这大冷天的，就算是宫宴，吃得也是冰冷冷的东西，还不如回府大家一块儿吃饭呢。
盛兴安盯着刘氏看了一眼，叮嘱道：“照看着些颜姐儿。”
刘氏唯唯应诺，盛兴安昨夜直接去了前院安置，丝毫没顾她的面子，这会儿，她也不敢得罪盛兴安了。
不过，刘氏心里是觉得，盛兮颜压根儿不需要她照看，到底谁照看谁还难说呢。
一路上全是进宫朝贺的马车。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外命妇们也不需要等着皇后升座叩拜，进了宫后只要候在殿中，等太后传唤。
太后不会每一个人都见，但她们都必须得等着。
盛兮颜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的静乐和骄阳。
骄阳本来是可以不用来的，同样也是太后给了特旨，说是要看看镇北王府的大姑娘。
静乐想着也该时候让京城上下见见骄阳，免得他们还总是在议论江元逸，就索性应了。
“姐姐。”
骄阳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过来，习惯性地拉住了她的衣袖，脸上是满满的依赖。
“姐姐，我拿了好多好多的压岁钱，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盛兮颜莞尔一笑，应声道：“好。”
骄阳乐了，乖乖地牵住了她的手。
周围的命妇们都在看着这里，本来见静乐牵了一个孩子进来，她们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如今立刻就确认了，这是镇北王府的大姑娘。
庆月郡主当日在听左楼是见过骄阳的，主动过去跟骄阳打了招呼。
骄阳如今不会再本能地回避生人，也会客气地应上几句。
静乐告诉过她，她是镇北王府的大姑娘，不需要去刻意讨好谁，随意所欲就行。这话，她牢牢地记着，也做得十分自然，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颜姐姐。”
程初瑜向盛兮颜走了过来，话还没说上一句，赵元柔也到了。
她气色一般，不苟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也没有悲伤欲绝，就好像整个人在经历了大喜大悲后彻底蜕变了。
赵元柔一进来，不少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投了过去。
私奔的事在私底下其实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就算碍于皇家的颜面明面上谁也没有提，可是，彼此目光对视间，都心领神会。
昭王对赵元柔还真是一心一意，都不嫌弃她与人私奔过。
“颜姐姐。”程初瑜拉了拉她的衣袖，轻轻说道，“我听我爹说，周景寻的世子位没了。”
这个盛兮颜也知道，是盛兴安特意让人告诉她的，还多加了几句“周景寻这小子是蠢的”之类的话。
据她所知，昭王当时只把赵元柔带了回来，周景寻似乎被打了一顿后就被丢在了那里任他自生自灭，然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回京城的。不回来还好，一回来，宫里头就直接下旨夺了他的世子位，连永宁侯的差事也一并被夺了，至于这永宁侯的爵位，估计也悬。盛兮颜听盛兴安说，如今永宁侯府闹得天翻地覆，这次不止是要重立世子，更是要永宁侯主动辞爵，把爵位让给弟弟，以消皇上怒火，保住祖宗的爵位。
现在永宁侯咬着牙关不肯让爵，一家子闹得正僵。
盛兮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永宁侯夫人，比在女学见到时，她又苍老了不少，眼底一片郁色。盛兮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还不到四十，从前还是头发乌黑，现在鬓角上，已经出现不少的白发，就连胭脂也盖不住她脸上的憔悴。
除了在赵元柔走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外，就一直沉默地站着，不声不响。
程初瑜说完后，又眯眯地向盛兮颜身边的骄阳打招呼。
程初瑜是知道骄阳来历的，不过，盛兮颜已经跟她说好了，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程初瑜嘴严，连她父母都没有说。
骄阳还认得她，乖乖地喊了一声：“初瑜姐姐好。”
程初瑜夸道：“长胖了，也更好看了！”
骄阳确实比初见时好看了不少，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听她夸自己漂亮，骄阳掩嘴笑了起来。
“初瑜，你怎么会来？”朝贺来的都是外命妇，还有那些受过册封的郡主县主等人。程初瑜会来，除非是和自己一样，是太后特旨，程初瑜点了点头，肯定她的猜测。
“那你的……”
盛兮颜问的是她的亲事，程初瑜听懂了，向她眨了下眼睛，示意让她放心，一会儿再跟她细说。
程家和武安伯府私下里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按盛兮颜的意思，就说两家热孝时就已经订了亲，只是武安伯府要守孝，才一直没有宣扬，他们还当场交换了定亲的信物。
盛兮颜这下放心了。
说了一会儿话，就有内侍进来了，内侍甩了一下雪白的拂尘，道：“太后宣永安长公主，清平郡主，静乐郡主……”他念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这才道，“觐见。”
太后宣的除了她母家亲眷，和女儿外孙女外，都是朝中重臣的命妇。
其他人也不能走，必须得留着，指不定太后一会儿想起她们，还会再宣。
盛兮颜得太后宣召，太后又半句没提刘氏，刘氏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于是，一众人等，跟着内侍进了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主位上，着翟衣，头戴十二龙十二凤斗冠，姿态雍容，不怒自威。
众人行了礼后，太后就抬手赐了座，又好脾气地一一问候几句。
盛兮颜就坐在静乐身边，她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的搭地听着。
这时，太后的目光移到了骄阳的身上，含笑道，“静乐啊，你家闺女来了京城，怎么都不带她向哀家请安？”
静乐微微一笑：“太后您现在不是见着了吗。这是我家骄阳。”
大多数的人还是第一次知道，镇北王府大姑娘的闺名。
太后又向着骄阳招了招手：“过来给哀家瞧瞧。”
骄阳早就听静乐说过，他们王府祖辈们的丰功伟迹，和如今王府的局面。
素来对于生人会有几分畏惧的她，在面对太后时，神情间丝毫没有怯懦和退缩，她仪态标准地走了过去，福了一礼。
太后拉着骄阳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静乐，这丫头长得跟你不像。你不会弄错了吧。”
太后说话的同时，盛兮颜也看了过去，不由轻轻皱了下眉。
上次见太后是在女学那日，仔细算起来也就大半个月，才这么短的时间，太后就变得……一脸的病容？！比永宁侯夫人更加的憔悴。
盛兮颜仔细看了一下，太后眼神涣散，目光无神，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也难掩她面色的灰暗，反而让脂粉显得更加的不自然。
太后一向重保养，哪怕快六十的人，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看着就跟四十岁贵妇人的似的。
而现在，无论是脸色还是动作，都有些老态。

第95章
“太后娘娘。”盛兮颜一本正经地开口了，“您近日可有哪里不适？”
太后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在对自己献殷勤？
自打第一次见到盛兮颜起，这个卑微的臣女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有着一副折不断的傲骨，从未向她服过软。现在她这么说话，倒是让太后有点不太习惯了。
莫不是马嬷嬷和徐嬷嬷已经把人给调教好了？也是，宫里头再不听话的嫔妃奴才到她们的手里就没有不服服帖帖的。
这么想着，太后也打算给她一点脸，淡淡道：“哀家无碍。”
盛兮颜忧心忡忡地说道：“太后娘娘，臣女瞧着您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好。”
太后：“……”
她呆了一瞬，彻底明白过来，盛兮颜这哪里是跟自己献殷勤，分明就是暗讽自己眼神不好，连母女都认不出！
大胆！简直太大胆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胆放肆的臣女！
偏偏盛兮颜说完，还是一副忧心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太后的身子。
静乐也顺着她的话说道：“太后娘娘，您可不能畏疾忌医，臣妇听闻，您的头疾近日更重了，太医也说过，这也是会影响到眼睛的。”
静乐泰然自若，就算没有直言，这眼神和态度都是明明白白地在说：太后既然眼神不好使，就别乱说话，免得惹人笑话。
太后被气得胸口直冒火。
她忍了又忍，淡声道：“哀家无恙，静乐你多虑了。”
她说归说，还是忍不住瞪了一眼正站在盛兮颜身后的马嬷嬷，也不知道这大半个月是怎么教的，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马嬷嬷低眉顺目地站着，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太后润了润嗓子，说道：“哀家只是瞧着，这孩子生得有点黑。”
太后这话一出，殿里就是一静。
骄阳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少的关注，不过，她到京后，镇北王府也没开门宴过客，见过她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只知道骄阳一直养在北疆老王爷膝下。
然而，近日来，京城里也隐约有人提到说，其实骄阳并不是老王爷养的，调换了楚元逸的也不是皇帝，而是先仪宾江庭。骄阳其实是被人贱养大的。
这会儿太后一问，不少人就侧耳听了。
静乐淡淡地说道：“哎，我镇北王府若不需要保家卫国，别说骄阳了，连阿辰都能养得白皙粉嫩。”
盛兮颜忍不住掩嘴轻笑。
骄阳的肤色的确没有那么细腻白润，可早不似刚回来时那种粗糙淤黑了，不过是因为每日要去演武场练武，而不似别人，待在闺中难得出门。
太后：“……”
静乐又道：“太后，您说是吗？”
太后被她怼的把原来想好的话也全忘了，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道：“那元逸呢？”
静乐理所当然地不答反问道：“皇上给江庭定了全家流放之罪，太后不知道吗？”
三司会审定罪后，是要送到御前由皇帝看过的。
她淡淡一笑，接着说道：“江元逸姓江，户籍在江家，自然得跟着江庭一起流放，如今应当已经到翼州了吧。”
江庭是十二月中旬上路的，静乐仔细算算，就算没到应该也差不多。也不知道江庭在煤窑的日子好不好过，静乐真是期待。
“静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太后皱着眉，指责道，“逸哥儿是你从小带大的，养了十二年了，连条狗都该养出感情了吧。”
不少人也发出了类似的谓叹。
她们想不明白的其实也在这里。
就算江元逸不是静乐亲生的，可到底也养了十二年，怎就舍得说弃就弃了呢，这也太心狠了吧。
静乐淡淡一笑。
骄阳回来后，她从来不会在骄阳面前提起江元逸。
让一个外人占了骄阳十二年的位置，以致骄阳受了十二年的苦，若她还惦记江元逸，还时时在骄阳面前提他，那岂不是亲手拿着一把刀往女儿的心窝子上戳吗？
这种美其名“养条狗都有感情，两个一起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做不出来。
她的女儿不是一条狗。
女儿打从出生起，就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当然是该以女儿为重的。
江元逸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他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她养了江元逸十二年，满腔的母爱都给了他，她不欠他的！
是他们欠了骄阳的！
现在不过是回归原样罢了。
就算有人说她薄情又如何？她的情是对她的家人，不是对外人的。
承恩公夫人也跟着说道：“郡主，这流放路上多艰难啊，逸哥儿还小，又从小养尊处优的，他怎么受得了。就算他爹有错，郡主您也不该跟个小孩子计较。”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骄阳，说道：“莫非是楚大姑娘容不下？”也不等骄阳回答，就又自说自话地说道，“楚大姑娘也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岂能这般任性？”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笑，饶有兴致地问道：“夫人，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这十二岁，到底是小还是不小？”
用在江元逸的身上就是“小”，用在骄阳的身上，就是“不小”？
她慢悠悠地说道：“这要是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江元逸才刚两岁。”
承恩公夫人脸色尴尬了一瞬，她生硬地绕开了话题，接着道：“郡主，这逸哥儿，我也是从小看到大的，是一个好孩子，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她有些扼腕道：“就算是仪宾的私生子，咱们哪个府里没有几个庶子呢，从小养在你的膝下的，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您说是吗？”
庶子哪家都有，也有从小抱到膝下养的，甚至连养大了记在名下作为嫡子的也有。
太后默默点头，朝着骄阳说道：“楚大姑娘，你可不能这般任性，身为女子，自当贤良淑德……”
贤良淑德？静乐打断了她的话，冷笑着说道：“太后怎么就对江元逸这般关心呢？莫不是，当年真是皇上的主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静乐的桃花眼中锋芒毕露，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太后。
太后的脸色有些糟糕。
京里的这些传言她也是听说过的，说是皇帝故意拿江庭的私生子去替换了静乐的亲生女儿，逼得静乐不得不把人悄悄送到北疆去养，她为此还特意问过皇帝，皇帝说他没有，说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无辜极了。
现在听静乐这么一说，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静乐，而是盯着骄阳，沉下声音问道：“楚大姑娘，你说呢。”
她这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逼迫，逼迫骄阳说自己不介意。
盛兮颜迟疑了一下，没有插嘴。
骄阳身处这样的环境，又是这样的身份，她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静乐同样没有出声。
骄阳是镇北王府的孩子，以后要面对的困境绝不会少，现在也正好让骄阳试试，无论骄阳怎么应对，都有她在。
骄阳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句：“我不愿意。”
太后惊住了。显然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这么说。
这几个字让太后想起了盛兮颜，当初盛兮颜也是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她不愿意。
这是第一次有人拒绝她。
而现在，是第二次！
骄阳生怕太后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
骄阳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地弓起手指，她有些紧张，可是她没有退。
她知道坐在那里的是太后，是大荣朝最尊贵的女人，骄阳更知道，他们镇北王府在太后面前绝对不能让步。
她说道：“我娘就生了我和我大哥，没有旁人。”
静乐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换作是江元逸在这里，他绝做不到骄阳一样，明确的说“不”，他只会含糊其词，生怕得罪了太后，就算她养了江元逸这么多年，也教不好他的性子。
她们说了这么多，说是亲手养大的没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就是不一样！
静乐的嘴角扬起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笑意。
太后冷下脸来说道：“你除了有娘，你还有爹，楚元逸是你庶兄！”
骄阳目不斜视，只道：“我娘是招赘的。”
盛兮颜毫不掩饰地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并不响亮，然而慈宁宫里本就寂静，这笑声可谓清晰可闻。
太后的脸色更加糟糕了。
听到这轻笑，骄阳的心更定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
这是姐姐在夸奖自己呢！
骄阳慢慢放松了双手，小嘴一扁，眼睛眨了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道：“太后，您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骄阳说错话了？”
“骄阳才十二岁，这位夫人刚刚说了，十二岁年纪还小，大人不能跟小孩子计较。”
她说着，委屈抿住了嘴，眼角似乎含着一滴泪，似落非落。
太后：“……”
太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刚刚恩国公夫人口口声声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她身为堂堂太后，又岂能跟一个孩子计较，更何况，骄阳也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这么一点细枝未节的，她就算想要计较，也拉不下这个脸，开不了这个口。
太后憋着一口气，一团火蹭蹭地冲到了头顶。
她正想说什么，眉头突然紧紧地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赵元柔正默默地坐着，见状，忽而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盛兮颜同样也在注意着太后，见她更加灰暗的脸色，越发肯定太后是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太后娘娘。”陈嬷嬷忙拿出嗅盐给她闻着，焦心道，“您可要服药。”
太后摇了摇头，皇帝已经病倒了，这大过年的，她要是再服药，像什么样。
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就好像感觉她整个脑壳都晃动了起来，持续不断地疼痛刺得她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永安长公主赶紧过去了，屈身蹲在她身侧问道：“母后，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
大年初一的传太医实在有些不吉利，太后摇了摇手，让她别出馊主意。
“老毛病犯了。”太后说道，“哀家休息一会儿就好。”
见太后似乎没打算再理会自己了，骄阳又乖巧地福了一礼，退回到了静乐的身边。
静乐拉着女儿的手，当着太后的面含笑着夸了一句：“做得很好。”
骄阳掩嘴笑了。
静乐跟着叹道：“太后娘娘，您的头疾果然又重了，难怪影响了眼神……哎。”
太后听得一肚子火，头更痛了。
她明显是头疾犯了，却也没有打发了她们的意思，于是，一干人等也就留在了殿里，也不敢多说话，小小声地议论着，更有人时不时地朝骄阳的方向看几眼，这不看倒也罢了，这一看，就发现盛兮颜手边的茶几怎么和他们的不太一样呢，有茶有果有点心，连瓜子蜜饯都有！
这难道真不是看戏的配置吗？！
为什么她们就只有茶？
一时间，有人不禁有恍惚，她们是在同一个慈宁宫吧？是吧？
“太后。”
赵元柔主动上前，她福了一礼，说道，“臣女替您按按吧。”
太后狐疑地看着她，赵元柔一脸真诚地说道：“有没有用，您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太后点了下头，赵元柔就过去给她按摩头部。
她的手法十分特别，轻轻揉了一会儿后，太后竟真就觉得舒坦了许多，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再按按。
双手轻轻地揉在她头上，太后朝赵元柔看了一眼，故意当着她的面问道：“程夫人，我瞧初瑜这孩子不错，是不是还没有订亲？”
程夫人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果然来了，她忙笑道：“初瑜已经定亲了。”
“定亲了？”太后难以置信道，“什么时候的事，哀家怎就不知道？”
太后这话问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这满京城里这么多人家，家家户户又都有这么多的孩子，孩子们订个亲就非要满京城皆知？那一天到晚的也别干什么事了，就忙着打听谁家和谁家订亲好了。
除非是一等一的权贵，比如镇北王府，不然，谁家订亲都不会引来多少关注。
程夫人只当不知太后问这话的意思，笑着说道：“臣妇家初瑜定给了武安伯府的世子傅君卿……”
太后的神情明显不悦了下来。
同样震惊的还有清平郡主，她看向程初瑜，脱口而出道：“胡说！”
清平郡主是永安长公主的独女。
程初瑜转头朝她看了过去。
清平质道：“傅世子是什么时候和你定亲的？”
程初瑜说道：“两年多前。”
清平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纤细的肩膀晃了晃。
武安伯府还在孝期，武安伯夫人自然不能来朝贺，程夫人滴水不漏地答道：“当时还在议亲的时候，武安伯府的太夫人就过世了，要是等出孝后在议吧，两家孩子的年纪也大了，就在热孝时先把亲给定下，等出孝后再完婚。”
“没有事先禀明太后娘娘，是臣妇的不是，望太后恕罪。”
殿内有人默默地噙了一口茶。
要是哪家订亲都要来禀的话，慈宁宫的大门早踏破了，太后若为此就要怪罪，那也就太没道理了。这一点太后当然知道，可心头的不悦，还是压不住。
她千挑万选，才挑中了程初瑜，怎么就定亲了呢。
给太后按摩的赵元柔心静如水，她当然明白太后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不过是瞧不上她而已。
可是，秦惟又不是周景寻，她懒得管这么多。
赵元柔面色平静，反而说道：“那就太可惜。程姑娘，太后娘娘可是很喜欢你的。”
赵元柔说的温温柔柔的，贤淑大度，让太后很是意外。
她本以为赵元柔是个擅妒的，当初也是因为不愿为妾才会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纠缠，如今怎就这般贤惠了？
太后挑了下眉，莫不是看到程初瑜已经定了亲，所以，故意大度给自己看的？
太后不由这么想着，也觉得自己想得应该没错，露出淡淡的冷笑。
整个慈宁宫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完全没有过年的喜庆。
永安见太后无碍了，也不想老站着，就坐了回去，肆无忌惮地炫耀起了自己新嫁的驸马，说着驸马今科要下场云云，迎来了各种追捧。
赵元柔的手法果然很有一套，太后很快就觉得头不痛了，她慢慢闭上眼睛，不声不响。
没有了程初瑜，还能换成谁呢……
思忖间，就听到赵元柔说道：“楚大姑娘，我口有些渴了，能不能请你给我拿杯水来。”
此话一出，不少人倒极了一口冷气。
太后意外地挑了下眉。
静乐面露怒容，桃花眼中迸出的怒火掩都掩不住。
更有人忍不住去看骄阳。
大荣朝的勋贵人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了对长辈外，女子是不能随随便便向人敬茶的，要么是奴婢对主子，要么是妾室对主母。
很显然，赵元柔不是什么长辈。
她也就是在欺负骄阳年纪小，不懂事吧。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家里也不会特意去教她日后侍妾行礼的规矩，这些都是要到出阁前才会教的。
而且，若真是跟传闻里一样，骄阳是在民间长大，更是不会懂。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元柔一眼，向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就有嬷嬷捧着茶到了骄阳身边。
太后含笑道：“骄阳啊，去给你柔姐姐端杯茶，你柔姐姐给哀家按了这么久，也是口渴了。”
静乐直接就要拍案而起，而骄阳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然后比她更快一步，端起茶盅，朝太后那里走去。
太后露出了笃定的笑容，心道：也不知道赵元柔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亲王是可以有两个侧妃的，除了程初瑜外，太后其实也看中了骄阳。只不过，和程初瑜不同，骄阳的身份实在太高了，绝不可能为侧的。
太后这才想着，先把骄阳打压下去。
只要江元逸回了镇北王府，骄阳这位大姑娘的身份自然就会有些尴尬，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之后，再把骄阳是在民间被糟践着养大的事情一宣扬，这位大姑娘怕是普通的庶女都不如了，到时候再让皇帝赐婚就行。
年纪太小也正好，暂时可以不用成婚，以免皇帝觉得秦惟想要拉拢镇北王府，以致兄弟不和。
镇北王府的大姑娘许给皇家，自然可以安抚住楚元辰，挟制着他不敢乱动。
只要多安抚上几年，过了如今这个坎，也就够了。
到时候，骄阳长大了，儿子想娶就娶，不想娶也无妨，反正不过是个侧妃罢了。
这事太后还没有跟皇帝说，也就是自己在琢磨，没想到一开始就在骄阳面前履履受挫……
更没想到，会在赵元柔这里，锋回路转。
骄阳端着茶走到了太后近前。
虽说，并不是敬上一杯茶就能定下妻妾名份的，可是，这杯茶足以在众人面前打压下骄阳和镇北王府的气焰，日后再要提赐婚就简单多了。
太后温言道：“骄阳啊……”
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元柔正抬手要去接茶，骄阳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扬手，把茶尽数泼到了赵元柔的脸上。
“啊！”
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静乐放下心，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盛兮颜对她露出一笑，意思是，看吧，骄阳不会吃亏。
骄阳傲气极了，就如同一只初生的小狼崽子，眼里没有任何的惧色。
从前是因为没有靠山，骄阳毫无依靠，才会忍气吞声，让自己受到的伤害减为最小，而现在，她知道，娘和姐姐都在，娘说过她不需要怕什么人，姐姐说过，她是小太阳。
她才不会怕她们呢。
骄阳泼完了茶，就把茶盅交还给了嬷嬷，轻抬着小下巴，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傲慢样子。
赵元柔就在太后身旁，这茶是向着赵元柔泼的，赵元柔满头满脸的茶水茶叶不说，连太后的衣裙上也不免沾到了几滴。
“大胆！”太后呆了一瞬后，厉声道，“在哀家的慈宁宫里，岂容你放肆，来人，拖下去掌嘴。”
“骄阳，过来。”盛兮颜向她招了招手，骄阳乖乖地走到了她的跟前站好，乖巧一笑。
慈宁宫里的嬷嬷和内侍们面面相觑。
盛大姑娘这是明目张胆的护着啊，他们哪里敢动。
“掌嘴！”
“太后息怒。”
一干人等全都跪了下来，慈宁宫的大太监曹公公更是嚷嚷着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太后去更衣，这衣裳都湿了，这若是冻出病可怎么得了！”
立刻就有几个内侍嬷嬷过来了，挡在了她的面前，又“搀扶”起了太后。
太后：“……”
不是，她只是衣裙沾了几滴水而已，怎么就要“冻出病”了呢？

第96章
太后认为他们是太过紧张了，挥手让他们退开，并厉声道：“曹喜，给哀家掌嘴！”
她今日非得好好打打镇北王府的气焰不可。
这一个两个的，对自己都毫无恭敬！
她气急败坏道：“掌嘴！”
“是。太后娘娘。”
曹喜公公把拂尘搭在手臂上，直接抬手，朝正站在太后身边的赵元柔一巴掌挥了下去。
赵元柔的发上，身上湿嗒嗒的，全是茶水，正懵着，就被这一巴掌打得更懵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一记轻脆巴掌声，也仿佛打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她们都忍不住朝盛兮颜看去。
盛兮颜正淡然自若的坐着，笑眯眯地和骄阳说着话，还拿出帕子温柔地给骄阳擦着手上沾到的些许茶水，似乎并没有为这一巴掌而有所动容。
“曹喜！”
太后的声音不禁扬了起来，“哀家是让你掌楚……”
“太后娘娘哟，您是不是又头痛了！”
曹喜尖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一众下人慌里慌张地“搀扶”着她，你一言“太后娘娘还是先歇歇吧，不然头要更痛了”，我一语“太后娘娘赶紧换件衣裳吧，这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疏忽了啊”。然后，便半拉半推地把她朝后殿里带。
太后简直傻眼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已经被“搀扶”了出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字都不敢出。
曹喜拿着拂尘，笑容满面地说道：“赵姑娘，太后娘娘临走前说了，要掌嘴的，咱家只能得罪了。”
说着，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赵元柔有所防备，然而，曹喜这种能当大太监的人，但凡想要掌谁的嘴，就不可能让人给跑了，他的动作比赵元柔更快，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她的另一侧的脸上。
打完，他还不忘说道：“赵姑娘，这就是您的不是，您是什么身份，还敢让镇北王府的大姑娘敬茶。难怪太后会气成这样，这被您气得头疾又犯了。”
赵元柔捂着脸颊，简直难以相信，会有人当众颠倒黑白。
她的口中一阵血腥味，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你……”
曹喜冷下脸来：“赵姑娘是对太后娘娘有什么不满？”
“莫不是觉得太后冤枉了姑娘您？”曹喜看着在座的夫人们问道，“各位夫人们可也看到了。”
永安刚刚正忙着跟邻座说自己的新驸马，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了看也没管，其他人还有什么瞧不出来的，纷纷应着：“太后娘娘说的是。”
赵元柔的心神都震住了，她捂着脸颊，忍住了眼眶的温热，脚步飞奔地跑了出去。
赵元柔一走，曹喜嘲讽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众人：“……”
确实，赵元柔是个私奔过，不说“奔则为妾”吧，她还不是跟昭王私奔的！这都能当亲王妃，也只说昭王心真大！
也就是她和昭王的婚书已经定下，不然哪有资格进宫朝贺。
就赵元柔，还想让楚大姑娘给她敬茶？也不想想自己当不当得起。
曹喜又道：“众位夫人稍坐，咱家进去瞧瞧太后。”
他临走前还不忘冲盛兮颜讨好地笑了笑，然后甩了一下拂尘就把这一殿的人都给撂下了。
盛兮颜给骄阳把手擦干净后，默默地把湿了的帕子交给马嬷嬷。
这种横着走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愉快啊。想想也是，上一世的萧朔是手掌朝堂，没有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到后来就连皇帝是生是死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了，这样一个人，要把住一个小小的内宫又算得了什么呢？要是他连这等本事都没有，上一世又如何能走到那一步！
众人看了看彼此，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地饮着茶。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再去怀疑，骄阳到底是不是在民间被人作践着长大的了，要不是镇北王一手养大的，胆子怎么可能这么大？！
然后她们就眼巴巴地看着有宫人端来了果子露，可惜不是给她们的，是给盛兮颜的。
众人：“……”
有人暗暗庆幸，好歹从前没有得罪过盛兮颜。
不像那个赵元柔……
在宫里头还敢负气跑掉，以为皇宫她家啊。
赵元柔也没把皇宫当自己家，她其实也从未进过宫，跑出慈宁宫后没多久就迷了路。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小径里，头上茶上全是茶水，湿嗒嗒地沾在了脸颊上，又顺着领口流了下去。不说狼狈，这冷风一吹，她冻得直打哆嗦。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茶渍，手指触碰到脸上的红肿，痛得她皱起了眉。
“柔儿！”
一个让她厌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秦惟脚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
见到她时先是一喜，然后问道，“……谁！是谁打了你！？”
秦惟惊呆了。
赵元柔的脸颊红肿，这分明是被人扇了巴掌！
竟然有人敢打她？！
秦惟后悔了，他明知道有这么多人嫉妒柔儿，就不应该让她单独留下，害得她被人欺负。
秦惟心疼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赵元柔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耐，又很好地掩饰住了，她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说道，“是慈宁宫的曹公公。”
“一个阉奴竟然敢！”
这萧朔把宫里阉奴一个个都纵得胆大妄为，不知主子是谁了！
秦惟怒道：“我去让人把他拿下，打杀了给你出气！”
“等等。”赵元柔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听我说。”
赵元柔从来没有与他这般亲近过，这让秦惟有些受宠若惊。
赵元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不顾秦惟的色变，她抚着生生作痛的脸颊，说道：“太后本想让程初瑜给你为侧妃，没想到，程初瑜已经定了亲。我就想着，楚大姑娘比程初瑜更合适。”
赵元柔对他微微一笑，她的样子狼狈，嘴角轻轻抿着，脸上在笑，眼中又含着委屈，楚楚可怜。
秦惟的心中一阵怜惜，立刻保证道：“我不会娶侧妃的！”
“我知道。”赵元柔说道，“所以，楚大姑娘才是最合适。楚大姑娘年纪小，至少三四年内是不可能过府完婚的。若是楚大姑娘为你侧妃，你与镇北王府的关系，定然也能更近一层。”
“赵家势弱，如今也没有人在朝为官了，我又自幼丧父，我帮不了你。”她自怜自哀地叹道，“我无法成你的助力。”
“我不在乎。”秦惟一心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赵元柔朝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才又继续说道：“镇北王府的支持，对你很重要。”
她的神情郑重，眼中是满满的信任。
“秦惟，你不比任何人差，你只是差在年纪比皇上小，皇上和镇北王府已经两相不能融了，那么，秦惟，你为什么不能把镇北王府争取到你这里呢。”
“镇北王府代表的是兵权。”
赵元柔一副为了他考虑的样子，循循善诱地说道：“没有兵权，你要如何跟皇上相抗衡。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也答应过我，给我尊荣富贵，不会再让别人瞧不起我的。”
“我心里都记着。”
这番话让秦惟感动不已，更有一种自己的一片痴心，终于能让她接受的狂喜。
赵元柔跟着说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她上前半步，轻轻地环抱住他，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在秦惟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底一片冰冷，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说道：“你近来是不是还睡不安稳，我上次给你的药，能治太后的头疾，也能治失眠梦魇，你试试看。”
秦惟立刻就应了。
他知道柔儿是为了他好，只有柔儿会这样全心全意地为了他。
“我会帮你的。”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赵元柔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她一定会帮帮他的！
改朝换代！
过了一会儿，赵元柔终于从他怀中抬起头，她略带懊恼地说道：“本来我以为有太后在，镇北王府多少也会给些脸面，没想到……”
她当然明白太后是想要把程初瑜给秦惟当侧妃，这无外乎是看中了程家是武将。
太后也是个蠢的，居然完全看不出来，皇帝和秦惟早已是兄弟反目，还想着让秦惟为皇帝拉拢武将，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秦惟爱娶多少侧妃，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太后既然都这么想了，那自己就替她找个更好的人选。
论兵权，镇北王府远胜于程家，太后想不到，自己就替太后想。
就算镇北王府的大姑娘身份尊贵，不会与人为妾，若是太后强行下了懿旨，镇北王府也不能拒绝的，除非楚元辰要反。
皇帝有禁军五十万，而北疆军一共才十来万，孰胜孰劣显而易见。
楚元辰嚣张，也不过是仗着皇帝不想大动干戈，真让他造反，怕是他还得惦量惦量。
一旦让楚骄阳给了秦惟为妾，为了楚骄阳，镇北王府也只能站在秦惟这一边，这等于是把镇北王府绑到秦惟的身上。
到时候，秦惟若要逼宫，镇北王府也只能助他一臂之力。
她设想的很好，就是万万没有想到，楚骄阳的性子居然这么烈，而慈宁宫的内侍们居然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帮盛兮颜。
赵元柔的脸颊更痛了。
萧朔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镇北王府关系好吧！
赵元柔自认能看透所有人，唯独看不透的就是萧朔。
“到过完年后，我们尽快大婚。”
秦惟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是我的王妃，以后我不会再让别人怠慢你的。”
赵元柔轻轻点了下头，就像是给了秦惟无限的鼓励。
蠢货。赵元柔冷冷地扬了扬嘴角。
她一定会为他争取到镇北王府，有了兵权，他才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到时候，这一切都会属于她！
她原本是想入乡随俗，好好过完这一世的，是他们不肯放过她！既然这个世界处处都在压迫她，那她就亲手来改变这个世界好了。
她要君临天下！
赵元柔的目光更加的坚定，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的决心。
秦惟心疼地看着她被打肿的脸颊，心里对萧朔的仇恨又深了不少。
萧朔这样明目张胆的把持前朝和内宫，现在就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再这么下去，大荣朝怕是都不知道还有皇帝了。
秦惟的眸光暗了暗，郑重明说，萧朔是岭南王府的余孽，这一点，秦惟信，就算不是，他也要让他变成是。
他深知皇帝最忌讳的就是那几个藩王了，唯有把萧朔的身份给落实了，皇帝才会真得厌弃了萧朔。
想到了郑重明的那个提议，秦惟本来是觉得太险，有些犹豫不决，可是，为了柔儿……
“王爷，太医来了。”
“柔儿。”秦惟温柔道，“先让太医给你上些药吧。”
赵元柔没有拒绝。
太医院里有特质的膏药，是专门给被掌了嘴的嫔妃们用的，效果很不错，敷上去也很快就冰冰凉凉不痛了，就是脸还肿着，身上也有些狼狈，她就拒绝了和秦惟一起去宫宴。
秦惟本来也想干脆不去，留下来陪她的，被她以“谋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儿女情长”，“宫宴可以多结交一些朝臣”等为由，给打发了。
秦惟依依不舍地走了。
宫宴上，皇帝和太后都没有出现，就连萧朔也没有到。
秦惟念着赵元柔的叮嘱和期盼，放下架子，主动四处敬酒。
不过，不少人记挂着除夕的祭祀和今日的朝贺皇帝都没有出现，也不知病得如何，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宫宴让人吃得没滋没味，宫宴后，一众马车就陆续出宫，各回各府。
盛兮颜和静乐，骄阳在宫门前别过，上了自家马车。
等坐定后，马嬷嬷就禀道：“姑娘。太后的头疾更重了。”
“奴婢找相熟的人打听了一下，太后在服了昭王献上的药后，一开始头疾好了不少，没多久，就更严重了，痛到难以忍受，太医院开的方子全没有用，唯有昭王献的药吃了才管用。”
宫宴的时候，马嬷嬷被太后宣了过去，问问盛兮颜的情况，她就顺道打听了一下。
盛兮颜并没有吩咐过这些，不过，马嬷嬷是个精明，她心知自己要在盛兮颜的身边立足，光凭会梳头肯定是不行的，唯有让盛大姑娘知道她的用处。
她思来想去，她的用处也就只有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有些门路而已。
盛兮颜问了一句：“太后的头疾很久了吗？”
“有十几年了。”马嬷嬷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各种各样的事都是知道一些的，“太后生昭王的时候，月子没有坐好，那之后就落下了头痛的毛病。一开始痛得并不十分厉害，后面就越来越痛，太医院大多束手无策，开得一些止痛的方子也没什么效果。”
盛兮颜心知太医院应该并不是束手无策，治疗头疾用银针最有用，只是，几个关键的穴位都在头顶，太医不敢贸贸然对太后用针。
她思忖着问道：“太后用过昭王的药后，除了头不痛了，还有别的反应吗？”
马嬷嬷道：“听慈宁宫里的人说，太后的精神会非常好，容光焕发。只不过，过不了一天两天的，就又会变得有些萎靡。”
盛兮颜默默颌首。
能够让这么严重的头疾一下子就好了，这到底会是什么药呢？
至少也该有很强烈的止痛功效，而且还能提神？
萧朔上次给她的那块黑色的药膏，她对照了好几本医书，都没能分辨出里面的成份，或许可以去找一些民间的大夫瞧瞧……
有些大夫走南闯北惯了的，见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材，会比太医和她这个闭门造车的更有经验。
思忖间，马车回了盛府。
天还没亮就出门，现在也不过是刚过正午，折腾了大半天盛兮颜也着实有些累了。
尤其去宫里都得盛装打扮，一整套的头面压得她脖子痛了。
盛兮颜揉了揉后颈，向盛兴安和刘氏福过礼后，就回了院子，洗漱完直接睡了一个回笼觉，一觉醒来，才觉神清气爽。
这大过年也没有什么好忙的，等到初二出嫁女回娘家，盛氏也带着赵元柔来了。
盛兮颜懒得出去应酬，她和赵元柔也没什么可说的，两看相厌，又何必为难彼此呢。
与其去浪费时间，还不如摆摆棋盘玩。
她打着棋谱，摆了个残局，正仔细琢磨着要怎么破局，忽然，小书房的窗被敲响了。
一听到这“咚咚咚”三下的敲窗声，盛兮颜就知来的是谁，她放下棋子去了窗边。
推开窗，楚元辰面带忧色地说道：“太夫人发烧了。”
“发烧？”盛兮颜微微一怔，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紧张道，“是高烧吗？”
“高烧。”楚元辰说道，“昨日还好好的，夜里三更时突然就烧了起来的，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退。”
现在已经巳时过半了。
“王府的良医也来瞧过了，吃过药，没有用。”
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楚元辰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找她。
盛兮颜想也不想道：“我过去看看。”
她立刻让人去备马车，带上昔归，直奔镇北王府。
太夫人烧得很重，盛兮颜见到人时，她已经半昏半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太夫人在回了镇北王府后，从敷药到汤药，双管其下，其实已经有些好转了，伤口虽还没有愈和，也不再溃烂流脓，每日下午的发烧始终都只是低烧，精神也一直还不错，本来连盛兮颜也以为不会再有大碍，没想到会突然就急转直下。
盛兮颜拿出针包，先用银针给她暂时降了温，然后说道：“只能试试陈芥菜卤了。”
伤口外感毒邪引起的高烧不退，用其他的办法都是没用的。
只得冒险一试。
楚元辰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纪明扬亲自捧着一坛陈芥菜卤过来。
这是他当日用剩下的。
后来他们另外找到的陈芥菜卤年份都不相同，纪明扬说道：“不知道别的年份的效果好不好，太夫人的病经不起反复折腾。”
这坛是他用过的，效果肯定好！
静乐说道：“纪明扬。你有心了。”
纪明扬笑了笑，见静乐略显疲惫灰暗的脸色，他不禁皱拢眉心，眼底沉沉的。
盛兮颜让人拿了个小勺来，舀了一些，小心地喂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的喉咙还有吞咽的动作，慢慢地就咽了下去。
盛兮颜略松一口气，一勺一勺地喂着，一共喂了十小勺，才把勺子放下。
银针的效果，这会儿也起来了，太夫人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
骄阳在太夫人的身边坐下，捏住了她的手。
“阿辰。”盛兮颜悄悄拉了拉楚元辰的衣袖，低声道，“要不要让人去告诉大哥一声。”
太夫人的情况真得很不好，要是连陈芥菜卤都没有用的话，怕是……
楚元辰心知肚明，军中但凡出现因为受伤而引致的高烧，一般也就能撑个三五天，太夫人年纪又大了。
若真熬不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去一趟吧。”
楚元辰匆匆出去了，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太夫人依然没有醒，烧倒是退了下去，但这是银针的作用，盛兮颜也不知道陈芥菜卤到底有没有起效。
“娘，您带骄阳回去先歇一会儿，从昨夜起您就没合过眼。”楚元辰劝道，“这里有我和阿颜在。”
盛兮颜心领神会，也跟着道：“是啊。郡主，这儿人多，屋里闷得慌，太夫人也不舒坦。您放心吧，太夫人至少还得再过一两个时辰才会醒，您睡上一两个时辰再过来也一样。晚上，说不定还要您熬夜呢。”
静乐迟疑了一下，她想了想，晚上确实得熬夜，到时候撑不住就不好了，就应了下来，叮嘱了几句就带着同样一晚上没睡的骄阳走了。
静乐一走，盛兮颜就问道：“大哥来了吗？”
楚元辰点点头：“就在外头呢，我去领他过来。”
盛兮颜迟疑了一下：“郡主……你们想瞒多久？”
楚元辰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无奈道：“我娘可能已经有些怀疑了。算了，能瞒多少就瞒多久吧。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楚元辰就领着萧朔进来了，萧朔一身普普遍遍的玄色衣袍，衣袍还沾了一些雪，他在门外轻掸了一下，把雪斗开。
一进屋，他就径直走向了太夫人。
太夫人沉睡着，似乎是因为难受，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萧朔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夫人的脸庞，眼底漆黑幽深。
盛兮颜本是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圆凳上的，这会儿她起身让开了位置。
萧朔冲她微微颌首，就坐了下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太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更有些沉闷。
“已经不烧了。”盛兮颜说道，“就看一会儿，太夫人还会不会再烧起来。”
若是等银针的效果退了，还没有再烧，或者烧得不严重，就说明陈芥菜卤有效，不然的话……
萧朔听懂了她的意思，他轻轻拉住了太夫人的手，没有再说话。
沉睡中的太夫人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头朝萧朔的方向轻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噏了噏。
萧朔凑了过去，就听到太夫人在喊着：“曜哥儿……”
萧朔：“……”
他的尾指颤了一下，素来掩饰的极好情绪，在这一刻快要撑不住了。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恍若隔世，为什么外祖母还牵挂着呢……

第97章
薛曜这个名字，对于萧朔而言，仿若是上一世的事了。
他早就把六岁以前，只当作是一场梦，梦总是要醒的，既然要醒，何须挂念不忘。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活得下来，怕是早就万念俱灰，郁郁而终了。
太夫人翻了个身，似乎有些难安，嘴里也难受地发出了呻吟。
“好烫……”萧朔突然开口了。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搭上了太夫人的额头，掌心滚烫，似是要烧起来了。
他脸色大变，忙道：“又烧了。”
向来都是泰然自若的一个人，如今已经完全无法掩住眼底的焦虑和慌张。
盛兮颜赶紧过去，她先是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又探了一会儿脉，一双秀眉紧紧地蹙了起来。
又烧了。
“是陈芥菜卤没用？”楚元辰问道。
盛兮颜没有回答，她继续探脉，这一次她用了更长的时间，楚元辰和萧朔都没有开口打扰她。
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终于她放开了手，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说道：“有用。脉像比刚刚平稳了不少。”
方才太夫人的脉象将断未断，她都生怕撑不过去。
现在，从脉象来看，命算是暂且拉住了。
萧朔沙哑道：“那为什么……”
“太夫人年纪大了。”盛兮颜轻叹道，“陈芥菜卤起效还是太慢。”
太夫人也快七十岁的人了，年老加本就虚弱，正如谓病来如山倒。
也正为这此，盛兮颜最初才没有第一时间用陈芥菜卤，她本来是想用更加温和的法子，慢慢去除太夫人体内的毒邪。而如今，陈芥菜卤是有用，只是对于外伤，它的效果太慢，太夫人又过于虚弱，不一定能熬到它彻底起效。
只能兵行险招了。
盛兮颜沉思片刻，断然道：“阿辰，你叫人去找些长毛的浆糊。”
楚元辰：“浆糊？”
盛兮颜点点头，强调道：“一定要是长了绿毛的。”
浆糊是用江米磨碎后，熬制出来的，若是放得时间久了，表面会长出一层绿毛。
盛兮颜想要的就是这种生了绿毛的浆糊。
前些日子，盛兮颜陪程初瑜去逛书铺买话本子的时候，也给自己挑了好几本医书，甚至过年前还运气很好地挑到了一本孤本，这是前朝一位军医写的，上头就有用长毛的浆糊治疗外伤溃烂的病例，而且还不止一例。
盛兮颜当时就想到了陈芥菜卤。
陈芥菜卤也是需要等到腌好的芥菜上头长出绿色的毛再沉淀放置数年才能用，这孤本上提到浆糊，同样也强调了是长了毛的。
这两者间应该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处。
盛兮颜本来就打算跟楚元辰说说，或许可以用在军中治疗外伤，只是还没来得及。
太夫人现在的情况，光有陈芥菜卤是不够的，盛兮颜刚刚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多用个法子，双管其下试一下。
“就是大过年的，不一定能够找到的。”
这才正月初二，商家都还没有开门呢，普通百姓家里不一定能存有这么久的浆糊，而且大过年的，一家家去敲门，到底不太妥当。
“我让人去找，庄子上也可以去问……”
楚元辰话说到一半，就让萧朔打断了：“乌宁。你去传令。”
乌宁自进来后就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盛兮颜几乎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乌宁躬身应道：“是，督主。”
他目不斜视地就出去了。
乌宁虽然不知道长了毛的浆糊能有什么用，既然督主要找，那就必须得找到。
乌宁回到东厂后就立刻召集了所有的千户和东厂番子。
“督主有令，去找长了绿毛的浆糊，立刻就要。”
“越快越好。”
乌宁言简意赅地传了令，番子们什么也不问，立刻抱拳应是。
三个千户各自带领自己底下的番子，当即就出动了。
于是，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全是东厂番子的身影，他们各自去东西北三城，又有锦衣卫负责南城。
申千户站在华上街，面无表情地下令道：“分散行动，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一众番子们大声应命，四散开来。
他们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一个个就跟在战场练历出来的精兵似的，急而不乱。
这大过年的，街上的铺子全都关了门，可是东厂才不会管这么多，挨家挨户的去敲门。
店家开了门，一见是东厂立刻就吓得腿软，但是东厂一不是来砸店的，二不是来抓人的，而是……
“有浆糊吗？”
店家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应是，“有有！”
浆糊这种东西，用处大着呢，开店的几乎都有，他正要进去拿，结果番子要的是长绿毛的。
浆糊用得快，不等长毛，就能用完，偶尔长了毛的，也不用再留下，直接就扔掉了，反正也不值钱。
现在让他去找长毛的浆糊，又能去哪儿找？
店家慌得脸都白了，小心翼翼地说道：“长毛的……没有。”
他说完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的脑袋也跟浆糊一样“没有”了，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再悄悄抬头，东厂番子已经走了。
“总算捡回一条命。”
他赶紧看了一眼隔壁的铺子，默默地希望邻居跟他一样好运，就赶紧关上了门。
邻居的确跟他一样好运，没有长毛的浆糊，东厂立马就走，一息也不多待。
东厂目标明确，速度又快，没一会儿华上街的所有商家都被敲过了门，然后他们又换了另一条街。
本来过年，街上来往的人就少，东厂这样明目张胆的，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东厂甚少这样大规模的出动，就算是抄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生怕萧朔是有什么大动静。
“你是说，东厂在找一种长绿毛的浆糊？”
不是要逼宫吗？
林首辅擦了一把冷汗，连说了好几声“幸好”，东厂这么大的动静，他真以为是要逼宫呢。
还忍不住想了好一会儿，要是萧朔真逼宫，自己是该屈服呢，还是宁死不从？
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应该再抗争一下的，结果，原来是找浆糊啊……
“幸好幸好！”
林首辅压根不想理会东厂找长毛的浆糊做什么，只不逼宫就行了。
不但是林首辅，京城里几乎每一处高门府邸全都在胆战心惊地关注着，家家户户紧闭府门。
本来是出嫁女回娘家，大多用过午膳就要回去的，现在街上这么多的东厂番子，谁还敢走？干脆就都留在娘家，打算用了晚膳再说。
也有有心的，知道东厂在找长毛的浆糊，都在偷偷打听，想着能够向萧朔示好。
不少人家连舞乐都停了，一个个全都缩着头，小心翼翼，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氛围。
东厂番子顾不上别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一家家敲门，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才终于在一家裁缝铺子里找到了长毛的浆糊。
申千户大喜过望，立刻亲自拿去交给了乌宁。
浆糊只有小半罐，是裁缝铺子里用剩下，又忘了扔的，上头长出一层绿的长毛，看着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乌宁紧紧地捏着这小半罐浆糊，立刻道：“赏裁缝铺子百两黄金。”
他吩咐完后，赶紧往镇北王府去。
“督主。找到了。”
这一路上，他生怕东西掉了，直接揣在怀里的，这会儿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些许的体温。
萧朔拿过看了一眼，就直接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先是隔着罐子看了看，又取了一个无水干净的小勺，轻轻舀出来了一些。
这浆糊已经放置有些时日了，上头是一层长长的绿毛，不过，气味上并无酸臭难闻。
“应该可以。”
那本医书并没有写明，需要绿毛长到什么程度，不过，盛兮颜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她用小碗单独舀出来了些，把上面的绿毛和底层的浆糊混合在一起。
“昔归，你去端一盆温水来。”
因为萧朔在这里，屋子里头的下人早早就被打发了，只有昔归。
盛兮颜说完后，就过去小心地撩起了太夫人的衣袖，露出了小臂上的那条伤疤。
这是萧朔第一次见到太夫人手上的伤，还有那些被掐的淤痕，淤痕倒是淡去了不少，不过，手臂上的旧疤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眼底更沉了，温润如玉的脸瞬息间冷了下来，乌宁打了个寒颤，心知，督主怒了。督主很少会发怒，一旦发怒，就是一场灾难。
督主上一回发怒，京城少了三个延续了百年的大家族，菜市口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萧朔不言不语，目光始终注视着太夫人。
昔归端了温水过来。
盛兮颜先用沾湿的帕子把太夫人伤口上涂着的药膏擦掉，然后，再把浆糊敷了上去。
她暂且就敷了薄薄的一层，便把袖子又放了下来。
她算了一下时辰，说道：“可以再喂些陈芥菜卤了。”
昔归去陈芥菜卤过来。
“我来。”萧朔说道。
盛兮颜没有推让，说道：“浅浅的喂上十勺就够了。”
萧朔点点头，用小勺子舀起了一些，喂到太夫人的口中。
他的动作又轻又缓，太夫人喉头动了动，吞咽了下去。
然后又是第二勺，第三勺……
等到太夫人尽数喝完，他又细心地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再把碗递还给了盛兮颜。
萧朔问道：“还需要再服药吗？”
盛兮颜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暂且先不用了，她打算看看陈芥菜卤和浆糊的效果再说。
“姐姐。”骄阳在外头敲了敲门，说道，“娘让我送晚膳过来。”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也暗沉了。
盛兮颜挑了下眉，忽然意识到，刚刚静乐是去睡一两个时辰，以静乐的性子，醒了之后肯定会直接过来，然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来。
盛兮颜和楚元辰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都意识到，静乐怕是猜到他们是故意把她支开的。而静乐也相信儿子，所以，才如他所愿没有过来。
“大哥。”楚元辰直言道，“我娘那儿怕是瞒不住了。”
萧朔握着太夫人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静乐郡主是个聪明的。”因为聪慧，她不会刨根问底地想要打听清楚。
这样也可以吧。楚元辰没有再说什么。
盛兮颜示意昔归开门。
骄阳提了一个食盒进来，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食盒里是简单的饭菜，摆出来也有五菜一汤了，还有一些包子什么的，足足够四五个人的份量。
要不是骄阳力气大，怕是还提不动。
骄阳盯着萧朔看了一眼，还认得他，说道：“谢谢你，帮我修好了平安锁。”
骄阳很敏感，能够察觉到他在为了太夫人情绪不佳，又道：“太夫人一定会好的，她答应过我的。你别难过。”
萧朔微微一笑，他刚刚就看到了那个平安锁放在太夫人枕头边上。
显然是骄阳放的。
骄阳走到太夫人的榻边，学着别人的样子，搭了搭她的额头。
“阿颜，要不要我派人去盛府说一声。”眼看着都这个时辰了，楚元辰问道。
“今日是出嫁女回娘家。父亲知道我与赵元柔不和，不会特意叫我去待客的。”盛兮颜说着又对昔归道，“你先回府去，要是有什么事，应付一下就行，待太夫人情况好转了我就回来。”
昔归：“……”
她默默地看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到底没敢说“不”，心里不由想着，等到姑娘嫁过来应该就会好了吧，至少不会再被王爷拉去给人看病彻夜不归了。
昔归自我安慰了一下，屈膝告退。
“大哥，先用些吃的吧。”
楚元辰帮着盛兮颜一块儿把碗筷摆了出来，萧朔从太夫人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微微颌首。
他们随随便便应付了一些，骄阳就带着食盒出去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在留意太夫人脉象的盛兮颜眉心一动，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喜色，她连忙摸了摸太夫人的体温，惊喜道：“体温下来了。”
烧退了。
没有完全退，只是从高烧变为了低烧，这就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有用！
陈芥菜卤对于外感毒邪的确有用。
长毛的浆糊也对溃烂的伤口也有用。
而且它们对人体也没有大的损害，就连太夫人这样虚弱的身体都能撑过来。
盛兮颜再度仔细探了脉，过了许久，她把太夫人的手腕放回到被子里，眉眼轻松地向萧朔说道：“命保住了。应该不会有大碍了。”
萧朔一直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担心害怕过了，几乎都快忘了，牵挂一个人生死的感觉。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会害怕，害怕失去。
萧朔闭了闭眼睛，等双目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彻底平静了，所有的脆弱全都收敛了起来，就如同大多数的时候一样，无艰不摧。
萧朔起身，掸了下衣袍，说道：“我先走了。”
他不再逗留，正要转身，右手的手腕忽然被一只略烫的手给抓住了。
萧朔肩膀一僵，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他慢慢地低头去看，就见太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用她那双苍老的手拉住自己的手腕。
“曜……哥儿……”
她干涩的嘴唇轻轻动着，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声音。
她空洞的目光一直粘在萧朔的脸上，萧朔毫不迟疑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又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
太夫人太虚弱了，她也没什么力气，本来就只是虚握，萧朔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轻易地拉开了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萧朔太果断了，仿佛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对他熟悉如楚元辰却看得出来，萧朔的脚步有些不稳，迈出的步子，没有往日那样的坚定而又一往无前。
太夫人双目无神，显然她并没有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似是在半梦半醒间。
楚元辰紧跟萧朔出去了，盛兮颜温言唤道：“太夫人？太夫人……”
太夫人没有回应，又睡着了。
这一睡，她睡得比刚刚安稳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没过多久，楚元辰就又进来了，说道：“大哥回去了。”
盛兮颜说道：“太夫人没有醒，许是惊梦了。”
楚元辰放心了。
“应该没事了。”盛兮颜略带疲惫地说道，“只要烧能退，就无碍了，再休息个几天，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
听她的声音不似往日的精神奕奕，楚元辰走到她跟前，揽住了她的肩膀，抬手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累吗？”
“有一点。”盛兮颜带着些许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撒娇的意味，她依然坐着，只是下意识地把头往他手臂上又靠了靠。
软玉在怀，楚元辰顿觉自己的运气简直好极了，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近在咫尺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放开手。
这好好的小丫头，自打跟自己定了亲后，就被卷入到了各种麻烦事里。若是没有自己的话，她应该就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女们一样，无忧无虑吧。
而自己又是何其有幸，能够遇到她。
楚元辰几乎可以想象到，若是没有她，如今他将会有多少遗憾和悔恨。
盛兮颜靠了一会儿，就算他的手臂硬绑绑的，靠起来实在不太舒服，也没想要挪开。
她轻轻说道：“我就说吧，这陈芥菜卤对外伤引起的高烧也是有用的。”
她抬眼看向他，杏眼乌黑明亮，仿佛蕴藏着星光，像是在说：快来夸我吧。
楚元辰心领神会：“阿颜真棒。有这了陈芥菜卤，镇北军的阵亡至少可以缩减三成，这都是阿颜功劳！”
他简直夸到了她的心坎里，盛兮颜满意了，开心地翘起了嘴角。
她的重生要是可以多救下一些人，也能不枉上苍给的这场机缘。
要是上苍也愿意把机缘分给楚元辰和萧朔，让他们这一世都能顺顺利利，心愿得偿，就更好了！
“阿颜是最棒的！”
“永远都是。”
盛兮颜被夸得心里酥酥的，痒痒的，她很想做出高人清冷的姿态，就是那两朵梨涡压根不听话的就在颊边浮现了起来。
这娇娇软软的样子，让楚元辰的心都快化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又端起了一杯茶，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完了。
盛兮颜脸上的疲惫慢慢淡去，她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那双眼睛中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笑意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她真的很喜欢有人这样全心全意的注视着自己。
“郡主。”
外头传来了问安声。
方才楚元辰送萧朔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去给静乐传话说，太夫人的烧退了。
静乐闻讯立刻就匆匆赶了过来。
推门进来的静乐直奔太夫人的床前，见她睡得安稳，又轻声问了盛兮颜几句，直到终于放心。
“颜姐儿，也挺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静乐心疼地看着她憔悴的神情，“阿辰，你送颜姐儿回去。这里我看着就行。”
确实已经很晚了，太夫人的情况也比较平稳，盛兮颜就应了。
楚元辰先把盛兮颜送回了盛府，又飞檐走壁，把她送到小书房。
“我明日再去看太夫人。”盛兮颜说着，又叮嘱道，“要是太夫人晚上再烧起来，你就过来找我。”
烧会退，就说明陈芥菜卤起了效，理应不会再有险象，不过还是得以防万一。
楚元辰应了，虚扶着她翻窗进了小书房，这才离开。
昔归正候在堂屋里，见盛兮颜回来终于轻松了，连忙说道：“姑娘，大姑奶奶和表姑娘是用了晚膳后才走的，晚膳时，夫人让琥珀来传姑娘过去，被奴婢打发了。奴婢说您不想见赵表姑娘。”
刘氏要明日才因娘家，今日就留在了府里待客。
盛兮颜随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回得没错，我不想见她。”
昔归道：“后来就没人来过了。”
盛兮颜打发她下去休息，“我在王府用过膳了，你先去歇着吧，我们明日一早还要再去。”
昔归屈膝应了，下去吩咐小丫鬟给盛兮颜备水梳洗。
盛兮颜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这一整天下来，她心弦几乎时时都紧绷着，一旦放松下来，席卷而来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她赶紧洗漱，倒上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盛兮颜生怕太夫人的病情在半夜会有变化，睡得不是□□稳，当中还醒过几次，而让她欣喜的是，这一夜都平静无波。
等她用过早膳，刘氏想带她一起回娘家，让她拒绝了。
等到刘氏他们一走，她匆匆赶到了镇北王府。
静乐告诉她，太夫人还没醒。
“太夫人睡得很安稳。”静乐欣慰地笑道，“一晚上都没有醒，只是二更时，又烧了一会儿，不过不太烫，用湿帕子敷了了一会儿后烧就退了，我就没有让阿辰去唤你。”
静乐守了一晚上，一步都没有离开。
“郡主。”
盛兮颜还要再问，兰嬷嬷忽然惊喜道：“郡主，姑娘，太夫人醒了。”
两人一喜，同时看了过去，太夫人果然醒了。
“太夫人，您醒了？”
静乐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喜色，说道：“您要不要坐起来？”
她说着，就示意兰嬷嬷拿一个迎枕过来。
“你是……阿妩？”
太夫人沙哑着声音开口了，无比的清晰。
静乐正接过迎枕，闻言，她的手突然一松，迎枕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夫人，看到的是一双平静的双眸，原本笼罩在眸上的灰暗就像是迷雾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渐渐消散。
“阿妩，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98章
“太夫人？”
静乐难以置信，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夫人，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她喊得小心翼翼，生怕惊着了太夫人。
太夫人自己撑着坐了起来，静乐这才回过神，连忙捡起迎枕，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尘，把它垫在了太夫人的身后，让太夫人靠得舒服些。
“是阿妩吗？”
太夫人又问了一声，静乐忙不迭地点头，“我是阿妩，是阿妩。”
太夫人慢慢地伸出手，摸向了静乐的脸颊，轻轻道：“小阿妩……长大了。”
静乐几乎是喜极而泣。
“过去好久了啊……”
太夫人的意识并不是完全模糊的，只是过去的那些年，她就像是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找不到出路。
偶尔她也会清醒一会儿，只不过，这样的清醒根本持续不了多久，就又会被黑暗拉回去。
她不想让自己被黑暗吞没，就努力地坚守着黑暗中那唯一的一点光。
时不时的清醒，时不时地沉睡。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刚刚，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长久困着她的黑暗不见了。
“太夫人。”
静乐扑到了她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着，不知不觉，就是放声大哭。
自从镇北王楚慎战死后，楚元辰远在北疆，生死难料，静乐从来不敢哭，也不敢露出自己的脆弱，她必须扛起镇北王府，让楚元辰没有后顾之忧，再难她也得咬牙。
可事实上，她也想能有一个长辈，在偶尔脆弱无助的时候，能让她依靠一下。
就如同这一刻一样。
“小阿妩……不哭……”
太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的说过话，她声音沙哑，又有些断断续续。
她苍老的手轻轻拍打着静乐的后背，轻声地哄着她。
骄阳几乎看傻了眼，她侧了侧头唤道：“姐姐？”
盛兮颜也呆住了，这会儿才回过神，她轻声道：“骄阳，去把你大哥叫来。”
骄阳的无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盛兮颜这么一吩咐，她立刻就来了劲，飞奔着跑了出去。
静乐宣泄着内心的喜悦和不安，哭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地收敛住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太夫人笑着，就跟太夫人记忆中那个小姑娘一样。
爱跑爱闹，做错了事就装哭装可怜，一旦有人心软，又会贴上去撒娇，从来没人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阿妩。”
太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跟从前一样。
静乐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猛地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回头唤道：“颜姐儿，你过来瞧瞧。”
盛兮颜正在她身边站着，闻言走过去，轻声道：“太夫人？”
太夫人扭头看着她，过了数息，她轻轻笑道：“我好像记得你……”
身处黑暗，快要守不住最后那点光的时候，曾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呼唤她，自从这个声音出现后，她的头就没有那么痛了，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也越来越明亮。
她记得这个声音。
盛兮颜怔了一下，微微启唇，说道：“我给您诊脉。”
太夫人把手伸了过去。
盛兮颜给她搭了脉。
不多时，楚元辰就匆匆赶了过来，和骄阳一块儿进了屋里，他们看到盛兮颜在诊脉，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盛兮颜收回了手，暗暗沉吟。
“太夫人。”
楚元辰笑吟吟地过来，问道，“您醒了，觉得怎么样？”
楚元辰出生晚，太夫人没有见过他，她的目光在楚元辰和骄阳的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小阿妩……也当娘了……”
静乐才想起忘记介绍了，忙道：“这是阿辰和骄阳，还有颜姐儿，颜姐儿是阿辰定了亲的媳妇。”
太夫人还有些虚弱了，反应不是太快，等静乐说完后，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笑了，笑容有些吃力：“过去多久了？”
静乐强忍住叹息，含笑道：“二十年。”
二十年了……太夫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原来都二十年了。
恍若前世今生。
难怪小阿妩都当娘了。
“玉镯呢？”
太夫人在一团理不清的记忆里，想起了玉镯。
“玉镯里的信已经拿到了。”楚元辰说道。
太夫人脸上露出了欣慰，仿佛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楚元辰见状，就把自己的安排简单地告诉了她。
太夫人理解的很慢，楚元辰就耐下心来，一句一句慢慢说。
“学子……”
她听懂了，楚元辰是想煽动学子，从士林和民间来对皇帝施压。
楚元辰需要的是，占尽大义。
等到楚元辰说完，盛兮颜注意到太夫人脸上的疲态，就打断了他们，问道：“太夫人，您饿不饿？”
从高烧开始，她就一直晕迷不醒，已经有快两天没有进过食。
静乐也跟着道：“厨房里有粥，您要不要用一些？”
小厨房里一直都煨着粥，就等着太夫人醒来后，随时可以吃点。
太夫人心知他们是不想自己过于伤神，就轻轻点了点头，静乐立刻喜滋滋地吩咐兰嬷嬷去传粥。
长久的灰暗和压抑因为太夫人的清醒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喜悦和希望。
盛兮颜悄悄拉了拉楚元辰的衣袖，楚元辰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她一块儿出去了。
盛兮颜直言道：“……可能和高烧有关系。”人的大脑实在太复杂了。
这些日子来，盛兮颜一直在给太夫人用针，就是为了慢慢消除她脑中的淤血。太夫人的神智不清主要还是因为淤血压迫引起的。
“太夫人在撞伤后，其实并没有立刻意志不清，是积年累月，才慢慢严重起来的。”
“我估摸着，那块淤血应该不太大，这些日子用银针治疗是有点效果的，太夫人本身又意志坚定。”
正是因为意志坚定，所以，她再如何艰难也能始终让自己保持着一丝清明，熬到了现在。
盛兮颜不太确定地说道：“所以，兴许是这次的高烧，刺激过后，突然就清醒了。”
“太夫人如今是好了？”楚元辰问道。
“不知道。”盛兮颜摇摇头，“脉象上还是有淤血阻滞。”
能清醒就像奇迹一样。
她根本说不清为什么能醒。
她有些沮丧，要是能跟外祖父一样厉害就好了，说不定就能知道原因了。
“没事。”楚元辰摸摸她的乌发，“二十年都过来了，怕什么？！”
哪怕只有短暂的清醒，也至少也让他们看到希望了。
“总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楚元辰一向乐观，三言两句就把盛兮颜哄得释了怀，嘴角愉悦的弯了起来。
也对，再坏的情况也遇到了过，现在好多了呢！
“走吧。”
两人又一同进去了。
他们俩出去的时候，静乐是注意到的，现在见他们有说有笑地进来，一看就知太夫人没什么大碍，就彻底放下心来，也没有多问。
盛兮颜也不再纠结太夫人为什么会突然清醒，反正她按着脉象继续治就是了！
阿辰也说了，她的医术很厉害的呢！这么一想，她不禁有些骄傲，整个人也轻松了起来。
太夫人的精神还不太好，用过粥后，没说上几句话，就又沉沉地睡去。
盛兮颜给她换了手上敷的浆糊，又小小声地叮嘱了静乐，陈芥菜卤要继续服。
原本他们多少有些担心，说不定太夫人再睡着后，又会变得痴傻，不过，很幸运的是，并没有。
她醒来后依然记得他们，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也渐渐想起了更多的事。
等到了正月十五，她手臂上那条溃烂已久的伤口也终于开始愈和了。
本来她的高烧就是因为这伤口迟迟未愈而引起，伤口的愈和就代表了，她彻底好了，而且从正月初八起，她也没有再发烧了。
静乐盯着这薄薄的一层痂，左看右看，满眼都是笑，仿佛那不是痂，而是一朵花。
“好了，我都已经好了，你们也别总盯着我不放，”太夫人含笑地看着他们，语气慈详地说道，“这年过的，你们一个个瞧着比我还憔悴。”
“还有你。”她盯着楚元辰说道，“正月十五了也不知道带你未来的媳妇出去玩，怎就这么木讷呢，小心颜姐儿嫌你傻。”
盛兮颜掩嘴轻笑，斜了他一眼。
静乐也是深以为然，她儿子她知道，除了脸长得好看些，都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简直让她操碎了心。
太夫人故作抚额道：“出去玩吧，别总在我眼前晃，被你们晃得我头都痛了。”
楚元辰很自然地说道：“那我先带阿颜出去玩，晚上再来接您去看花灯。”
他们一早就答应了太夫人，只要她病好了，正月十五就带她出去看花灯，再一块儿吃元宵。
“不用你们来接。”太夫人摆了摆手，说道，“我跟你娘还有骄阳一起，我们直接去酒楼，在酒楼等你们。”
楚元辰早早就在酒楼订好了雅座。
这样也好！
楚元辰欣然应是。
太夫人也不装头痛了，含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快去吧，好好玩。”
等他们两人走后，她又打发了静乐去休息，骄阳这会儿还在上课，从初八开始，骄阳的休假就结束了。
把他们都打发了，太夫人回了屋里，借口午睡，又把伺候的嬷嬷打发了。
她靠在榻上，抬手抚过手腕，那是带镯子的位置。
这几天来，过去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半梦半醒间，那些点点滴滴，已经可以串起来了。
太夫人撩起了衣袖，露出了手腕上的那条刚刚结痂的疤，她思忖了片刻，用指甲拉开了上面刚刚结的薄茄，然后猛地一掀。
刚刚愈和的伤口被硬生生地剥开，渗出了些许的血丝，没多久，伤口处就又变得血肉模糊起来。
她放下衣袖，掩遮住了伤口。
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十分平静，目光中带着一种一往无前。
此时，才刚刚午时过半。
太阳当空，给寒冷的京城添上了淡淡的暖意。
京城里大街小巷的铺子酒楼在正月初七左右，就已经全部开了门，铺子的门口挂着各式的花灯，颇有一种元宵节的热闹。
街上各种小摊也都摆了出来，小贩们大声吆喝着，走在路上的行人大多喜气洋洋。
马车到了华上街，就在街口停了下来，盛兮颜目光灼灼地说道：“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舞狮看。”
她脸上的雀跃让楚元辰也跟着笑了，说道：“去看看就知道。”
盛兮颜欣然应好，扶着他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楚元辰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件霜色镶兔毛的斗篷给她裹好，她的发上戴着他送的那支玉簪，面上只是略施薄粉，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带着期待与欢喜。
她率先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我们走吧。”
元宵节的华上街比往日更加热闹，人来人往的，好几个摊位都卖起了花灯。
除了小时候，盛兮颜已经好些年没有在元霄节时出过门了，这会儿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不够用，忍不住在一个花灯铺子前驻了足。
楚元辰问道：“喜欢哪个？”
盛兮颜指着一个猫儿灯：“这个！”
花灯是一只猫儿坐着舔爪子，做得很有几分趣致。
“那就这个了。”
楚元辰就上去问了，不过，这个铺子里的花灯都不单独卖，是套圈圈奖品。
摊主乐呵呵地说道：“十文钱十个圈，套中什么得什么，公子可要试试？”
楚元辰没有铜板，就掏出了一个银锞子：“来十个。”
他拿过了十个做得粗糙的竹圈，看准了目标，轻松一扔，竹圈稳稳地套在了猫儿灯的耳朵上。
盛兮颜开心地直鼓掌：“套中了！”
真厉害！
摊主笑着把猫儿灯给了楚元辰，说道：“公子的眼力还真是不错。”
他年年摆这个摊，旁人套圈都是靠运气，不似这位公子，不但眼力好，臂力更是精准，一套就中。
这只猫儿灯能卖上一百文，本来还想当镇摊之宝的，结果摊刚摆出来，就没了。
摊主小心地问道：“公子还想套什么？”
楚元辰扭头去问盛兮颜：“你说呢？”
“不要了。”盛兮颜接过猫儿灯，眉眼弯弯道，“我就喜欢这个。”
她提着猫儿灯轻轻晃了晃，花灯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猫儿粉嫩的小舌头还在舔着爪子，栩栩如生。
记忆里已经好久没有人给她买过花灯了。
眼神恍惚了一下，她展颜道：“前头好像有个卖春饼的，我们吃春饼去。”
不止有卖春饼，还有卖元宵，卖麦饼，卖元宵茶的……
一路上又是吃又是买，等把华上街逛完，盛兮颜的手上又多出了一条红绳掺杂着金线编成的手串，不止是她，他也有。
那位摊主乐呵呵一说这红线是月老庙里求来的，绑上红线就是绑上了一世姻缘，楚元辰立刻就掏了银子。
他们俩一人一条。
“来。”
楚元辰用竹签夹起一颗炸元宵递到她唇边。
她的唇上还涂着口脂，只得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了一口。
元宵是黑芝麻馅的，馅料十足，等到一颗吃完，唇角上也沾到了一些黑芝麻，盛兮颜正要拿帕子，结果，楚元辰比她更快了一步，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了她的唇角。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是……黑芝麻。”
盛兮颜莞尔一笑。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铜锣声，她眼睛一亮：“有舞狮！”
“我们去看舞狮。”
盛兮颜一手提着猫儿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住了楚元辰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楚元辰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配合着她的脚步，朝人群涌动的方向快步走去。
铜锣声越来越响亮，在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中，一只鲜艳的舞狮正在跳跃着接球，又顶给了另一只舞狮。
楚元辰护着她到了最前头，有人搬来了一架云梯，舞狮摇头晃脑地踩了上去，在高高的云梯上，舞狮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倒立，惊险连连。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叫好声。
“阿辰，你快看，他接到球了！他们跳得真好看。”
“好看。”
楚元辰轻轻道，舞狮什么的，哪有她好看！
看过了舞狮，时间也差不多了，楚元辰就说道：“我们一会儿再出来看花灯。”
要到天黑，京城里的花灯才会陆续点起来。
盛兮颜问道：“今天圣驾会来吗？”
楚元辰含笑点头：“会。”
每年的元宵节，在皇觉寺前都会有庙会和灯会，而圣驾也会到此与民共赏，是百姓们难得能得见圣颜的机会。
皇帝“病”了这么久，若是正月十五的灯会也不出现的话，民间怕是又要有诸多猜测了。
他说道：“我订的酒楼就在皇觉寺旁，可以看到皇觉寺的灯会和烟花。”
说话间，他们就走出了华上街，坐上马车，直奔酒楼。
皇觉寺前的街道已经有不少禁军在巡逻，马车是进不去的，只能下了马车，步行进去。
酒楼就在街口不远，刚一走踏，就听到有学子慷慨激昂的声音：“……先帝如此行径，实在不公，如何对得起岭南枉死的将士们。”
“我辈中人，自当禀承公义，不向权势低头！”
盛兮颜看了一眼楚元辰，他含笑颌首，领着她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楚元辰向着盛兮颜说道：“年前就开始了。”
皇帝从皇觉寺回来后就“抱病”，对朝政一点不理，更不愿意去直面这件事，他本能的想要逃避，蒙着耳朵不去听，捂着眼睛不去看，仿佛只要这样，这件事就没有发生。
皇帝的逃避给他们时机。
池喻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后，不似从前那般激进，而是循环渐进地煽动着士林。
太祖时就给予了举子们议政的权力，可是也没有人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质疑先帝和当今，学子们一开始还担心会有官兵抓人，渐渐的，他们就心定了，开始畅所欲言，议论纷纷。这才半个多月，就已经从池喻一人振臂高呼，到如今，学子们开始自发地为岭南王府抱不平。
楚元辰说道：“池喻今日会带着学子们请愿。”
皇帝难得出宫，当然不能放他“好好”回去。
“一会儿我也得去皇觉寺一趟。”他向盛兮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煽风点火。”
说话间，楚元辰推开雅座的门，太夫人她们已经到了。
见过礼后，骄阳欢快地说道：“姐姐。太夫人给我买花灯了。”
骄阳的花灯是一个走马灯，就在放在桌上，走马灯共有八面，每一面上都绘着一幅工笔画，连起来是一个小故事，他们进来的时候，骄阳正在看走马灯上画的画。
“我也有。”盛兮颜提起猫儿灯。
她把猫儿灯也放到了桌上，和走马灯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排排坐，对着两个花灯，你一言我一语，骄阳时不时地咯咯直笑。
“阿妩。”等他们都坐下后，太夫人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就郑重地说道，“一会儿，我会去敲登闻鼓。”
静乐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以。”
登闻鼓就设于午门外，百姓若有冤屈无处可诉，允其击登闻鼓，告御状，上达天听。
只不过，为防止有人随便敲登闻鼓，《大荣律》有云，凡敲登闻鼓者，原告需先廷杖三十。
一般来说，这登闻鼓也只不过是起着对地方官员监察的作用，光是这三十廷杖，就很少会有人敢去敲。
太夫人这般年纪，怎么能受得住廷杖？！
“阿妩，你听我说。”
太夫人说着，主动拉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小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呼，他们出来前，太夫人的伤口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痂，怎么就……
“是我自己弄的。”
太夫人心知，他们肯定会阻止她，她就干脆避开了他们，悄悄把伤口弄开，先斩后奏。
“一条溃烂的伤口，更能让人同情。”
哪怕说到“同情”两个字，太夫人依然冷静自敛，仿佛这伤不是在她自己的身上。
“太夫人。”楚元辰说道，“我今日已经有了安排。”
“我知道。”太夫人欣慰地说道，“你做得很好。”
这样一封简简单单的信，其实已经让楚元辰利用到了极致。
“但还可以更好的，不是吗？”太夫人笑着反问道，“由我来，会更好。”
“阿辰啊，你其实也是知道的。”
楚元辰：“……”
这一点，楚元辰当然也明白。
当年的岭南王府，除了……外，太夫人是唯一幸存，由她作为苦主出面，再由池喻相配合，会更加的顺理成章。
只是，一旦这么做了，就相当于，需要太夫人重新站回在明面上。
成为皇帝除之而后快的人。
她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又受了半辈子的折磨。
楚元辰如何能忍心。
“我熬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楚元辰心头一震。
熬了二十年的，不止是太夫人啊。
他看着太夫人睿智平静的双眸，从她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同样熬了二十年的人。
他过了许久，他点了下头：“好。”
静乐：“阿辰！”
楚元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娘，让太夫人去吧。”
楚元辰定了定神，说道：“太夫人，皇帝在申时过半会到。您在酉时，敲登闻鼓，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正色道：“好。”
“阿颜。”楚元辰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含笑着对盛兮颜说道，“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皇觉寺？”
当然要去！

第99章
楚元辰出去了一趟，约莫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对于楚元辰而言，已经决定的事就不会再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而是冷静地把能利用的一切都利用到极致。
这会儿，雅座里的几个人已经吃上了茶点，静乐还给太夫人点了好克化的牛乳粥。
见楚元辰进来，太夫人心情甚好的让他也坐下吃些。
“圣驾快到了。”楚元辰淡笑道，“我接阿颜先过去。”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强调道：“娘，您可得给我留着，一会儿，等我们回来看花灯的时候再用。小狼崽子，不许都吃完了。”
正拿起千层酥的骄阳冲他扮了个鬼脸，然后又可怜巴巴地说道：“姐姐，大哥欺负我。”
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盛兮颜就朝他手臂上轻拍了一下，自己先止不住的笑了起来。
楚元辰：“……”
他皮糙肉厚的，这轻轻一拍，打在他上就跟在掸灰尘没什么区别，仿佛有一根羽毛在心口轻轻挠了挠。
太夫人笑出了声，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愉悦。
这三言两语间，雅座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娘，太夫人，你们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楚元辰在“放心”这两个字上落了重音，“我和阿颜先过去了。”
他轻松自若的态度，足以安抚静乐心底的不安。
她目送着两人出去，忽而一笑，向着太夫人说道：“您瞧瞧，孩子一长大，我就想着去依靠。”明明楚元辰远在北疆的时候，她还能独自扛起一切，而如今，儿子一回来，她就像是放下了重担，做事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因为阿辰能干。”太夫人笑道。
静乐暗自叹了一声：“再能干也还是孩子。还没成亲呢，可不是孩子吗！”
她还是得努力一把，让阿辰也能来依靠她。
太夫人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你是他娘。孩子长大了，可不就是让我们依靠的吗。阿辰有他媳妇和共进退，你啊，等着好好当你的老太君就成了。”
她带着一种调侃，引得静乐抿嘴轻笑。
太夫人看着正从福满楼走出去的两人，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道：“要是曜哥儿还在，应该也跟阿辰一样，快要娶妻了吧……”
酒楼离皇觉寺很近。
一路上，挂满了各式花灯，这些花灯会在圣驾到来后再一同点燃。
盛兮颜喜滋滋地说道：“都没有我的猫儿灯好看！”
“我们以后养只猫儿。”楚元辰发现她很喜欢猫，连给他的“压岁钱”也是猫儿。
“好啊！”她愉快地应了。
没走几步，他们就到了皇觉寺，皇觉寺的寺门前已经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出好几个竹棚子，全幅武装的禁军围在四周。
还有禁军列成几队，严防死守和四下巡逻。
皇觉寺前已经到了不少的百姓了，在禁军的控制下，他们秩序井然地站在那里，等着叩见圣驾。
“王爷。”
禁军向楚元辰拱手，退到了一旁，让他们俩进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随驾的，也有一些勋贵宗室们的儿女大多没有差事，他们会先候在这里，以待圣驾。
盛兮颜一眼就看到赵元柔，赵元柔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对了一瞬，就再也没有理会彼此。
楚元辰他们到得不早不晚，他刚替盛兮颜把斗篷拉拉好，免得吹了寒风，就听到远远地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明黄色的龙辇由远及近，缓缓而至。
百姓们纷纷跪下，叩首山呼。
皇帝是带着一众文武百官来的。
由禁军开路，文武百官在前，龙辇后是一众手举华盖的宫人，圣驾出行，哪怕只是从皇帝到皇觉寺，随行也有千人，声势赫赫。
皇帝已经罢朝许久，楚元辰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他，如今瞧着精神头倒是比年前好多了。
迎驾圣驾的仪式还是相当隆重和繁琐的，待到皇上坐下后，楚元辰就和盛兮颜过去问安。
“是阿辰啊。”皇帝态度温和地赐了座，“朕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楚元辰谢恩后坐下，笑着回道：“臣带阿颜去看花灯，见圣驾到了，特意过来请安。”
他会这么好？过来请安？是特意过来气自己的吧？！
皇帝现在光看到他们俩，就浑身不舒坦，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相信这不是他多疑，眼睛不时地朝楚元辰的身上瞥。
楚元辰这种在战场上历练下来的将领，五感远比一般人要敏锐的多，自然感觉得到皇帝在瞥他。
“阿辰，你们……”
皇帝正要打发他们退下，至少别在自己的眼前晃，楚元辰就已先一步说道：“皇上，您近来龙体可安泰？”
他怎么关心起自己的龙体了？肯定不安好心！皇帝呵呵一笑说道：“朕近日好多了。也是太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臣就放心了。”楚元辰一副为了皇帝的安康操碎了心的样子，话锋一转，问道，“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亲审先帝勾结南怀一事？”
他说得若无其事，就像是在问什么时候会下雨一样。
皇帝刚刚端起茶盅的手一抖，差点就把茶水给泼了。
果然！他就知道，楚元辰没安好心！简直哪壶不开非要提哪壶！
这大好的元宵灯会，偏就他要来破坏自己的心情。
皇帝放下茶盅，转了转拇指上的红珊瑚扳指，沉声道：“这信的来历不明不白，朕以为定是有人伪造了先帝笔迹……”
皇帝这么一说，楚元辰也跟着点头：“确实。”然后又笑眯眯地接着问道，“那皇上，您打算何时亲审，伪造先帝笔迹一案？”
皇帝：“……”
他就知道，楚元辰生来就是专门克他的！
自打楚元辰从北疆回来，他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真是恨不得把他赶回北疆。
最初听说楚元辰元宵灯会没有来伴驾的时候，皇帝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丝毫没有去计较楚元辰的不敬之罪，就是压根儿不想见到他！
没想到，楚元辰居然还是来了，还是专门来气他的。
皇帝的眼底阴沉沉的，他默默地盯着楚元辰，面无表情。
楚元辰依然笑了，姿态闲适，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似乎只是在和皇帝闲话家常。
竹棚的动静引来了四周不少侧目，如今这朝堂上，谁都知道，皇帝和镇北王水火不容，不由心道：这会儿工夫，该不会又闹起来了吧？
皇帝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跟他置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会查的。”
楚元辰微微一笑，说道：“多谢皇上。”
他居然这么好说话？皇帝还有些不太习惯。
嘭！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绽放出了一大朵玫瑰，绚烂夺目。
紧接着，一朵朵烟花接二连三的炸上了天空，一片姹紫嫣红中，四周的花灯也在同一时刻点燃了，皇觉寺前，灯火绚烂，美不胜收。
百姓们连连的惊呼和赞叹。
立刻就有御使上前，拱手道：“大荣国泰民安，乃是皇上英明，大荣之福。”
此言一出，就有众臣子纷纷应和：“国泰民安，大荣之福。”
百姓们也被这种氛围所笼罩，再次山呼万岁。
一阵阵“万岁”几乎掩过了烟花炸开声。
皇帝被气得冒烟的心顿时舒坦了不少，他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在看了一眼楚元辰后，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冷哼，勾起嘴角也不免添上了些许嘲讽。
楚元辰啊楚元辰，看到没有，朕才是大荣之君，一国之主。
枉你多番作为，挑拨离间，百姓们认得还是自己！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畅快淋漓。
他笑着，对着楚元辰道：“阿辰啊，你看，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民就是民。”
这是一道永不可跨越的鸿沟。
楚元辰没有反驳，只淡笑道：“皇上说的是。”
皇帝紧紧地注视着他，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皇上！”
锦衣卫指挥使陆连修快步过来，躬身禀道：“监察御史张林求见，有人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
皇帝微微一怔，他既位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敲过登闻鼓。
他让陆连修把张林带了过来。
大荣设登闻鼓，在登闻鼓前有检察御使値守，今日的值守者就是张林。
张林忐忑地行了礼，就听皇帝在上头问道：“是谁敲登闻鼓？”
“是柱国大将军容宣之嫡妻向氏。”
容宣？向氏？
容宣这个名字让皇帝有些耳熟。
柱国大将军容宣……
对了！
皇帝猛地想了起来，岭南王妃姓容，这容宣是岭南王妃的亲父，那么向氏就是她的母亲？！
她不是已经痴傻多年了吗？不对！
皇帝猛地扭头看着楚元辰，一团邪火在心中翻滚。
是楚元辰！
薛北落狱后，他想着反正是个痴傻的活不了多久的老太太，就让楚元辰带回去奉养了。
难道向氏是在装疯卖傻？
皇帝的脑子一片混乱，向氏痴傻是薛北告诉他，而薛北……
“皇上。”张林小心翼翼地道，“向氏已经敲响了登闻鼓。”
《大荣律》有云，无论是谁，一旦敲响登闻鼓，皇帝就必须要接，并且必须亲审。
皇帝面有不快，他所有的好心情，和刚刚的意气风发，全都被打断了。
他心里涌起的是满满的不耐和烦躁。
他和这皇觉寺，简直就是犯冲！
咚咚咚！
明明在皇觉寺前，根本听不到午门的动静，皇帝总感觉那鼓声仿佛近在咫尺。
登闻鼓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响过了。
今日本是元宵灯会，又有圣驾驾临，家家户户的百姓们几乎全都出了门，登闻鼓被敲响的事，很快就有人听说了。百姓们都是议论纷纷，若非有天大的冤屈，谁又会拼着三十廷杖去敲登闻鼓？
不少人涌去午门，一传十，十传百，短短的时间里，就在整个京城传开了。
一个头戴方巾的学子脚步匆匆地跑进了福满楼，他大喘道：“你们听说了没，有人敲了登闻鼓！”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又用力喘了两声，跟着道：“是岭南王妃的亲母，当年柱国大将军容宣的夫人向氏！”
福满楼的一楼是一众学子们，他们一早就候在这里，就等着圣驾来时，去为岭南王请愿。
没想到等来的居然会是这个消息。
也有不认得向氏的，不由问了一句，池喻为他解惑道：“你可知华黎国当年北侵，连屠七城之事？”
三十年前，岭南的心腹大患不是南怀，而是华黎国。
“当年是容宣将军带着一城百姓死守，再又佯降，与岭南王援军里应外和，剿灭了华黎国大军，守住了岭南。并且他还率军打进华黎国，趁胜追击，灭了华黎。”
华黎国亡后，岭南太平了近十年，其后才有南怀的崛起和犯境。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对于大多数年轻的学子们来说，那个时候，他们远还没有出生。
不过，为了科举，他们本就是要读万卷书，这么一说，也都想起这件事来。
池喻说得慷慨激昂，一时间，学子们肃然起敬。
池喻又补充道：“容宣将军在二十年前，和岭南王一同葬生在了沼泽中。”
他轻叹一声，又语调抬高了几分：“没想到，容夫人居然还活着！”
有人不由问了一句：“容夫人为何会去敲登闻鼓？”
“莫非是和我们一样？”
是想为岭南王府请愿？
他们看看彼此，心中充斥起了一股热血沸腾。
池喻感叹道：“容夫人今年应该也快满七十了？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这三十廷杖。”
凡敲登闻鼓者，都需杖三十，三十廷杖打下来，别说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就连青壮年都要去了半条命。
说不定容夫人当场就会被打死！
“我们过去看看。”
“无论如何，得为容夫人请命。”
“这三十廷杖决不能打！”
众人纷纷应是，一众学子们奔向皇觉寺。
而这时，太夫人已经被人带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本来是想立刻回宫，然后再处理这件事的，没想就这一会儿工夫，向氏敲登闻鼓的事已经在京城里传开，还有些不识趣的百姓，非要请愿，让他当场亲审。
楚元辰更是阴阳怪气地说自己心虚。
让他激了几句后，皇帝脱口让人把向氏带来了这里，这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结果又被楚元辰给拿捏住了“君无戏言”。
这楚元辰简直一天都不肯让他好过！
皇帝盯着太夫人苍老的脸庞。
当年岭南王妃容氏姿容绝俗，可想而知，向氏年轻的时候也曾绝艳无双，只是现在，都被满脸的沧桑所取代。
皇帝阴着脸问道：“向氏，是你要告御状？”
“是。”太夫人的脊背笔挺，回答得毫不迟疑。
“告谁。”
“先帝秦霄！”
“放肆！”皇帝火冒三丈。
太夫人目不斜视地看着皇帝，平静地说道：“太祖当年立下登闻鼓，就是为了与民申冤，《大荣律》中并未说，民不可告君，既然无‘不可’，那自是‘可’的。”
皇帝被气得手抖，他捏着扶手，缓了缓气，这才放低了声调，劝道：“但《大荣律》也有云，凡敲这登闻鼓者，需先廷杖三十。向氏，朕不计较你擅敲登闻鼓之罪，这件事就罢了，你快些回去。你的身子是熬不过三十廷杖的。”
皇帝冷冷地瞥了楚元辰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向氏，你可别被人白白利用。”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楚元辰在利用太夫人，是在眼睁睁地看着太夫人来送死。
“臣妇多谢皇上好意。”太夫人神情平静，“臣妇既然敲了登闻鼓，就绝不会退！”
“臣妇要告先帝勾结南怀，虐杀湛古城全城百姓，害死岭南王和南岭军上下十万余人。”
“要告先帝利用平梁王抗击南怀，待平梁军兵力大损时，又诬陷平梁王通敌。”
“先帝妄杀百姓和守边将士，天地不容。”
太夫人的这几句话铿锵有力，就有如一把重锤在皇帝的心口重重敲击。
皇帝脸色煞白，差点从圈椅上摔下来。
一股戾气和杀意从他胸口涌了上来，他咬牙切齿道：“既如此，来人，带向氏下去，杖三十！”
“不可。”
林首辅脚步踉跄地跑了过来，向皇帝做揖道：“皇上，不可以，容夫人年事已高，熬不过这三十廷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宣纸，双手递上：“现有在举子们一同签字请愿，请皇上三思。”
“不能打！”
皇觉寺四周中传来一声高喊，不少百姓也加入了进去，一同喊着：“不能打！不能打！”
还有一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也凑热闹的跟着一起吆喝。
皇帝捏着那张请愿书，手上的力道把它捏得皱拢了一团。
“皇上，”楚元辰适时地说道，“您执意要打，莫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皇帝心头一跳，那种被人看穿的狼狈在脸上展露无疑。
林首辅连忙活稀泥道：“法不可废，无奈容夫人确已年长，不如折中一下，打个五杖，皇上您看如何？”
皇帝：“……”
他心里其实恨不得能直接把人打死，一了百了，但是，楚元辰还在这里等着抓自己的把柄呢。
他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就五杖。”
向氏的确年长虚弱，说不定运气好，五杖也能把人打死，已经从三十杖折为五杖了，再打死，那就和自己无关，是向氏不自量力。
皇帝一声令下，就有内侍把人带了下去。
皇帝向宋远使了个眼色，宋远悄悄退下。
太夫人早就做好了被廷杖的心理准备，她心念坚定，二十年都熬过来了，廷杖又算得了什么！
她也是将门儿女，当年她也曾披挂上阵。
太夫人站在皇觉寺前的广场上，无惧无畏。
两个体形粗壮的内侍，一人手握一根手臂般粗的廷杖站在她身后。
“打！”
廷杖从她的后背打了下来，带起了风声呼啸。
百姓们全都掩住了眼睛不敢去看，这廷杖声势极大，就像是要生生把她打死一样。
然而，廷杖在碰触到她的后背的一瞬间停了下了。
廷杖与她的后背只差了毫厘，却又完全没有触碰到她分毫。
太夫人呆了一瞬，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体顺着廷杖打来的方向朝前倒去，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脸上也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
然后，就是第二杖，第三杖……
每一杖都在快打到她的时候突然收手，在外人看来，太夫人是结结实实的受了廷杖，唯有太夫人自己却知道，没有一下是结结实实打到她的。
太夫人曾经也听人说过，这些负责打廷杖的人，他们可以让人表面伤浅但内脏破裂，也能让人皮开肉绽却不损寿元，可她从来没听说过，他们能及时收手，半分都不打在身上。
声势赫赫的一杖打来，又要生生地拉住，这是要有多大的臂力和控制力才能做到。
这两个打廷杖的内侍绝不简单。
方才阿辰说，都交给他，所以，这些人是阿辰安排好的？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太夫人没有细想，也没有时间让她细想。
她本来以为自己至少会去了半条命，现在她捡回了这半条命，就更无所畏惧了。
她低着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毫不犹豫地咬破了嘴唇，立刻有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在第五杖打过来的时候，她顺着这廷杖的来势，往地上重重地“摔”了下去，在摔倒的同时，她的手背飞快地在嘴角上擦了一下，鲜血立刻染红了半张脸。
她头发早已花白，满头银丝，脸上鲜血淋漓，如今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刺眼的鲜血让人更加揪心。
终于，五杖打完了，太夫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皇帝坐在竹棚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才他特意示意宋远交代下去，一定要让她内脏俱裂但表面看着不能太过惨烈，现在见太夫人后背无血，暗暗觉得他们这差事办得还不错。
都没出血，人要是再死了，总不能怪自己打得太重吧？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他现在真的希望，太夫人就这样别醒过来了。
现实还让他失望了。
太夫人慢慢地爬了起来，朝着百姓们围聚的方向，大声说道：“我，柱国大将军容宣之妻向如筠，今敲登闻鼓，状告先帝勾结南怀，残害忠良，虐杀百姓！”
她面上带血，又丝毫不畏，一种傲然于天地之态赫然显见。
百姓们一片哗然。
池喻在人群中，双手举起那张绢纸，喊道：“先帝致南怀王私信在此！”
他带着学子们叫嚣道：“请皇上彻查先帝勾结南怀一事！给岭南王府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水闸的筏门，一时间，百姓群起激昂。
“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前的局面让他心慌，他又一次后悔，不应该受楚元辰的激将法，要是把人带回御书房再审，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掌控？！
皇帝只是稍一愣神，太夫人就已经一把掀起了衣袖，手腕上的那道皮肉外翻，血肉模糊，溃烂不已的伤口清晰地展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四下里倒吸一口冷气，太夫人转身看着皇帝，一瘸一拐，艰难地走了过去。
她的衣袖没有放下来，那条伤口，皇帝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止一道，光是手臂上的伤，横七竖八的就有许多，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受到长年虐待的。
盛兮颜微微抿住了唇。
她能够理解太夫人把结痂的伤口重新剥开的用意。
的确，正像太夫人说的那样，血肉模糊的伤，冲击力更大，更能让人“同情”。
岭南王府覆灭的时候，她还远没有出生，当年的岭南，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像太夫人这样，坚毅不拔之人。
他们聪慧，坚忍，不屈。
他们保家卫国。
他们宁折不弯。
可是，他们都死了。
盛兮颜的心隐隐有些痛，在那个世代，多少人都已经死了。

第100章
“容夫人！”
时安定定地看着太夫人，他的目光牢牢地粘在她手臂的伤口上，难以掩饰心底的震惊，脱口而出，“是谁！是谁干的？！”
时安如今是正三品武勇将军，他年轻的时候，曾在岭南军待过三年，正是在容宣的麾下。
他自然还记得太夫人。
岭南酷暑难耐，又多有蚊虫毒蚊，容夫人经常会让人熬煮一些药茶去军分发。他当年也喝过不少太夫人的药茶，还有太夫人还特意让人做的香囊，挂在身上可以防毒虫叮咬。
有一年，战事惨烈，连军医都死了，将士们更是伤亡无数，是容夫人带着手下的丫鬟婆子们丝毫不避嫌的在军营里为他们熬药包扎。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捡回了一条命，后来得以回到京城。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种种，他没有忘，也不敢忘怀。
太夫人看着皇帝，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先帝。”
“胡言乱语！”皇帝勃然大怒，“先帝已驾崩多年。”
太夫人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不卑不亢，不偏不倚，说道：“是先帝让薛北日□□问，让臣妇交出他与南怀勾结的证据，臣妇不愿，这二十年来，忍辱偷生，活到了现在。”
她抓住了时机，铿锵有力道：“臣妇装疯卖傻活到现在，是因为湛古城全城百姓，岭南军十五万将士，他们含冤待血！”
居然是先帝！
太夫人嗓音清朗，条理分明，她的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周围人的耳中。
离得远的百姓没有听清楚，就去找前后左右的人问，而人群里总有人是能“听清”的，适时地给他们解释和传话。
一切的安排都天衣无缝。
太夫人说道：“先帝勾结南怀，臣妇就是人证！”
“当年先帝与南怀王约定，让南怀佯装犯境，引开岭南王和大军，先帝再派人火烧湛古城，灭了岭南王府，湛古城内数万无辜百姓皆丧生火海，无一幸免！”
四下一片哗然。
亦有人微微叹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但多人却是惊诧难安，就算先前他们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也万万没有想到，先帝居然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
先帝想要削藩，不能说是全错，就算为此冤杀了岭南王全家，那也可以说一句是君王的手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明里对藩王颇多倚重，实则为了削藩与敌国勾结，亲手将守边将士的性命交于敌国之手，甚至还放火烧死一城无辜百姓。
这是明君所为？
暴君也不过如此吧！
皇帝大怒，他拍向了身边的茶几，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青白相交，抬手指着太夫人，喝道：“来人，拿下向氏。”
“皇上！”时安上前一步，挡在了太夫人身前，抱拳道，“求皇上让容夫人把事情的经过详述清楚！天下人需要一个真相！”
如今在这朝堂上的，除了时安外，也有好几个是当年早早就从岭南军和平梁军历练后退下来的。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依然没有忘记在军中的日子。
岭南和梁州相继出事，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心有疑惑，终于等到能知道真相的这一天，也跟着纷纷开口请命。
皇帝：“……”
他盯着太夫人。
明明看着都这么虚弱了，为什么她不死！为什么！
“皇上。”楚元辰冷笑着说道，“您为何非不让太夫人把话说完呢，莫不是您在……心虚？！”
楚元辰意味深长：“臣记得，当日，先帝是派了您和郑大人去岭南的。”
“难道你们不是去救援，而是去放火的吗？”
皇帝：“楚元辰！”
二十年前，楚无辰也就刚刚出生，他却说得煞有其事，就像亲身经历一样，偏偏皇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不少人都心思浮动。
“王爷。”郑重明拱了拱手，冷声道，“您这话可有凭证？”
“凭证？”楚元辰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皇上不是不愿意让太夫人好好详述经过吗？”
楚元辰这番话，几乎堵住了皇帝的嘴，皇帝若是不让太夫人好好说，那就是承认了是自己放的火。
楚元辰微挑眉梢，他笑着看向了皇帝，又一次问道：“皇上，您说呢？”
在皇帝的眼中，他的笑容是这般的恶劣，仿佛正一步一步地要把他推进深渊。
皇帝死死地攥住拳头，一股难言的寒意，从心底深处涌了出起，通体发寒。
铲除藩王，是为了江山社稷，可是，焚城不是！
若是让人知道，是他亲手焚了湛古城……以后史书上，会如何来写自己！
是会着墨他的功绩，还是会详述他的残暴？！
这些愚民永远都不会去想，若非先帝果决，又如何能保住大荣万里江山，国泰民安？！
他们不会理解先帝的苦心，只会纠结于这一点得失！遭人愚弄。
太夫人才不会等皇帝考虑清楚，她立刻开口了，说道：“先帝勾结南怀，臣妇就是原告，臣妇就是证人！”
皇帝肩头一震。
时安向她抱拳：“请容夫人为我等解惑！”
太夫人眸光微动。
“二十年前，在岭南，王爷战死后，岭南军亦折损大半，”太夫人冷静地陈述着，“南怀趁机破关而入，连下数城。”
“岭南立刻向朝廷求援，然而并没有等到援军前来，只得再向平梁王请求援军。”
“我们这些夫君战死的寡妇们披挂上阵，死守凌遥关，挡住了南怀军的强袭。”
这些日子以来，太夫人封尘已久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尤其是这段沾着无数的鲜血和亡魂的记忆，更是刻骨铭心，她不敢忘记。
二十年前的岭南军，有十万人随着岭南王一同葬生在了沼泽里，当时只有区区千人死里逃生。
岭南军籍共有十五万，余下的那些人还需要镇守边关各城。
王爷死了，王妃和世子也一同殉难，岭南王府再无幸存者。
岭南军士气大挫，群龙无首。
本来足有以一挡十之勇的岭南军在南怀的袭击下履履溃败，南怀大军一度破关南侵。
太夫人是岭南王妃的亲母，又是容宣将军的发妻，在岭南，在军中，都颇有威望。
她一力召集了那些阵亡将士的妻儿们，披挂上阵。
她率领着岭南的这些妇孺和残兵，连连使计，才挡住了南怀军破关屠城。
朝廷不肯施援，她就派人向平梁王求援，而在平梁军到来之前，他们必须得死守住岭南。
不是为了大荣而守，而是为了百姓们，为了他们自己！
南怀人在岭南军手下履履受挫，他们一旦破关，必会大肆屠城。
岭南有他们的父母妻儿。
就算只剩下妇孺，也要死守。
他们守住了。
他们等到了平梁军，平梁王魏景言亲自率军相助。
带来了救援和粮草。
太夫人并没有被翻腾的心绪所影响，条理分明地说道：“平梁军到援后，和南怀殊死一战，平梁王魏景言杀进南怀都城，斩杀南怀王，灭了南怀。”
“可是，平梁军却也因此战大损，十不存五。”
“平梁军为了大荣百姓厮杀之时，朝廷的援军在哪儿？”
一些老臣们都还记得，当岭南王府的噩耗传来时，先帝悲痛欲绝，在病榻上，下令灭南怀为岭南王报仇。
后来，南怀确实灭了，只不过，灭了南怀的是平梁军，而不是理应更早到达岭南的禁军。
那个时候，他们只在意的是，南怀灭了，举国同庆，谁也没有去深究，灭了南怀的是平梁军，还是大荣禁军，反正都是大荣人不是吗？
直到如今，尘封的记忆，又慢慢地想了起来。
太夫人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冷笑道：“直到打完了，援军才来。”
“其后，先帝又趁着平梁王兵力大损之际，诬陷平梁王谋反，逼杀平梁王府。先帝又再收回了梁州的藩地。这环环相扣之局，先帝真是好算计。”
皇帝阴着一张脸。
时安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撼，二十年前，他已经回了京城，进了五军营任校尉。
当时他还没有在朝中立足，只知道，先帝派禁军支援岭南，这才剿灭了南怀，还南境长达二十年的和平。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那个“举兵谋反”的魏景言护住了南境？是这些将士的遗孀们拼死抵抗住了南怀？
禁军做了什么？
他问道：“禁军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环绕在了不少人心尖，他们都不由地侧耳去听。
“禁军？”太夫人发出一声笑，这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禁军烧了湛古城，伏击了岭南王，又顺便收回了藩地。”
太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轻晃了一下，摇摇欲坠。
她已经是一个古稀老人，又刚刚才受了一顿廷杖，坚持到现在，只为了给岭南王和平梁王申冤，所有人都目睹着这一切，他们的情绪全被调动了起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喊起了那一句“英灵不灭”！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皇帝身体发寒，就像是被人推入到了万丈深渊，爬都爬不起来。
他从来没有预想到这样的情形，每一次当他以为不会再有更糟的局面出现时，现实就会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抽上一巴掌。
皇帝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吐出声音：“向氏，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皇上，我有证据。”
太夫人说道：“我有先帝和南怀王的书信为证，不止一封。”
太夫人笑了，她嘴角的鲜血还没有擦净，苍老的面上，那抹鲜血显得更加刺眼。
“南怀王心知先帝此人卸磨杀驴，他防着先帝一手呢。”
太夫人露出畅快的笑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帝：“这桩事如此隐秘，先帝不敢假借他人之心，唯有他的心腹，他的爱子……”
说到“爱子”的时候，太夫人又笑了，她明明这般虚弱，看着连站都站不稳，偏偏她的笑容落在皇帝的眼中，就仿若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向着他张开了利爪，掐住了他的喉咙。
太夫人反问道：“皇上，您说呢。”
盛兮颜在心中连连叫好，太夫人实在太厉害了。
这二十年来，太夫人要藏下一封书信并不容易，不可能再藏更多，可是皇帝并不知道，皇帝肯定以为太夫人的手上还有别的书信，甚至还有他自己的把柄。
皇帝素来爱面子，一心想要成为千古一帝。
这历史上，从来没有屠杀本国百姓，又伏击虐杀本国将士的“千古一帝”。
若只是想为暴君倒也罢了，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除了御史弹劾几句，谁又能耐他何，就算百姓议论也可以直接打杀了事，可是，皇帝想当的是明君！
明君的身上岂能留下“虐杀”之名！
皇帝怕了……
皇帝脸色发白，他握紧拳头抵住胸口，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股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充斥在鼻腔。
他怕了。
他看着太夫人笃定的脸色，他不知道她的手里还有多少的书信。
太夫人脸色惨白的站在那里，皇帝在心里千万次地祈求她一命呜呼，可是太夫人还是站着，就如同风中的腊梅，迎风而立，宁折不弯。
“这件事，朕会彻查……”
皇帝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周围有多少的武将朝臣露出了失望之态。
又有多少人的眼中掠过了一抹愤恨和隐忍。
想削藩可以，为什么要屠城？为什么要亲手害死那些为了大荣保家卫国，不惜奉献生命的将士们？！
彻查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
太夫人冷冷地说道：“皇上，臣妇不信您。”
太夫人的意思是皇帝只是在故作拖延。
先帝是父，皇帝是子，子不言父之过。
太夫人敲这登闻鼓时，也是想得清楚的，先帝已去，要让皇帝再来定先帝的罪，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先帝父子之罪，如此，才能争得民心，和那些军中将士们的军心。
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妄杀功臣，屠杀百姓的君王，是不是值得他们以死效忠呢。
皇帝的胸口更痛了，一股浊气憋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
他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只想把这件事情给解决掉，哪怕全都推给先帝也无所谓。
反正先帝已经下过罪己诏了，再下一次也无妨！
皇帝咬了咬唇，艰难地说道：“是先帝……”
“先帝当年为了削藩，就和南怀王约定，让南怀王佯攻引开南岭王，再……暗中伏击。”
皇帝的这句话，彻底定下了是先帝勾结了外敌！
岭南十数万将士，全都是死于先帝之手。
百姓们一片哗然。
皇帝再道：“先帝只是为了除南怀这个心腹大患，还岭南百姓太平……”
太夫人冷笑道：“给了岭南二十年太平的是平梁军，当年若是南怀破关而入，等着我们的是屠城灭族！”
郑重明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思虑再三，终于还是没有插嘴。
当年是他随皇帝一起去岭南“支援”的，这把若是火烧到了他的身上，他必会面临反噬。
“……朕会代先帝写罪己诏，再去太庙请罪。”皇帝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溃散，他现在只想赶紧解决了这件事，“并令史官修改先帝的起居注……”
他艰难地把话说完了，然后看着太夫人，似乎在问：这样总可以了吧。
从此，先帝在历史上留下的只会是残暴之名。
先帝一心想为仁君，却让他这个儿子，把他变成了暴君。
太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改谥号。先帝当不起‘敏’字。”
先帝的谥号是“敏”，意为明作有功，英断如神，明达不滞。
太夫人说道：“谥号当改为‘厉’。”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长舌阶祸曰厉……[1]
皇帝脱口而出：“不可！”
林首辅等人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但是，他们想了一会儿，终究谁也没有开口。
先帝确实当不起一个“敏”字。
时安率先抱拳道：“容夫人说得是。”
不止是时安，这些曾在岭南或者梁州待过的将士们也纷纷请命，学子们和百姓更是群起激昂，就跟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皇帝看着四周，只觉自己孤立无援。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支撑。
他更慌了，颤抖着声音，说道：“朕允了。”
他的说得微不可闻，被此起彼伏的民声所压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声音道：“朕允了！”
先帝的谥号从此改为“厉”，那么他呢？他死后，世人又会如何来评判他？
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太夫人还站在那里，她笑了。
熬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她没有白白苦熬。
郑重明默默地注视着太夫人，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皇上，萧朔去哪儿了？”郑重明开口问道，“是不是也该让他来见见容夫人？”
郑重明这话说得突兀，皇帝怔怔地似乎没有听清。
不止是皇帝，太夫人也略微挑了一下眉：萧朔是谁？
郑重明还要继续，一位着禁军校尉服制的的小将满脸惊慌地冲了过来，对着皇帝单膝下跪，屈膝道：“皇上，英陵……英陵出事了。”
先帝陵名为英陵。
他满脸惊恐，似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把这句话给说完。
皇帝默默地扭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在经历了今日种种后，他已经觉得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打击到他的。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
小将惊惧道：“英陵被毁。”
皇帝：“……”
太夫人面露惊讶，四周的官员也是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皇帝呆呆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过了数息后，他慢慢眨了下眼睛，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双唇，轻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英陵被毁！”
“先帝的梓宫被人挖了出来。”
皇帝的脑子终于活过来了，也终于明白这小将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大胆！”
皇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双手死死地卡住小将的肩膀，让他把话说清楚。
英陵日夜都有禁军守卫，就算民间时有盗墓之举，也不会有谁不长眼的来盗帝陵！
“有贼人闯入帝陵，禁军不敌。”
小将是守英陵的禁军校尉孙茂。
守帝陵不是一件好差事，虽说清闲，却没什么油水，平日里也只能吃吃空饷。
军籍上，守英陵的共有一营三千人，平日轮班，每班都至少会有一千将士巡逻守卫，实际上，这一营总共连一千人都不到，轮班一次也不过才两三百人。
这可是帝陵啊！
就算无人看守，谁又敢来掘？九族的命还要不要了？
所以，平日里他们过得松懈，正值过年，更是有不少人无故请假，不在营中。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三天前，英陵遭到了袭击，来的只有三五百人，他们训练有素，个个都有以一挡十之能，轻易就突破了禁军的防守。
然后，他们换上禁军服制，伪装成禁军，表面上蒙蔽视听，暗地里，花了三天，掘开了帝陵。
不过，这话孙茂可不敢直说，他只能说道：“皇上，是流匪，足足有一万多人，他们昨夜突袭英陵，末将等一力死守，可是，伤亡惨重，是末将无能，求皇上赎罪。”
皇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流匪这等乌合之众，怎么可能？！
而且，流匪为什么要去突袭英陵？分明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身为人子，就连父亲的陵墓都守不住吗？
皇帝的脸色白得似乎随时都会厥过去，他颤声道：“现在英陵如何？”
皇帝神情扭曲，这一刻，他远比刚刚更怕，也更加慌张。
“贼人放火烧了先帝的梓宫！”
孙茂死死地低着头。
他生怕一会儿皇帝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他发现不敌后，本来想逃的，结果没来得及逃，就被抓了，贼人也没杀他，只是把他绑了丢到一边。
他原以为那些人最多只是想要盗取地宫的陪葬，还想着等人走后，能不能瞒下来。
反正英陵常年也就他们这些禁军，这种要命的事，保管谁都不敢往外说，说不定封了地宫再修修补补一下，真能瞒得下来。
谁能想到，他们没有要陪葬，反而把先帝的梓宫给挖出来，还烧了！
这下就瞒不住了！
孙茂惶惶道：“末将带人殊死抵抗，无奈敌众我寡，依然不敌，末将想着，必要有人回来禀报皇上，才没有以身殉葬。”

第101章
“先帝的尸骨呢？”
皇帝近乎绝望地问道，唯独内心中，还有些许的期翼。
孙茂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艰难地说道：“梓宫被、被大火烧光了……”
皇帝的身体在摇晃，眼前黑了一瞬，这突如其事的刺激，让他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先帝梓宫被烧，尸骨无存了？！
挫骨扬灰！？
“不，这不可能……”
皇帝喃喃自语，他的心弦紧绷到了极致，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太夫人站在那里，巨大的狂喜在胸口翻滚。
“皇上。”楚元辰淡淡地开口了，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似是若无其事，又似是意有所指。
“兴许是百姓们恨极了先帝勾结南怀，才会冲动行事的，皇上，臣代这些冲动的百姓们请皇上恕罪。”
“楚……楚元辰？！”
皇帝嘴唇噏了噏，非常艰难地才发出了这三个字。
楚元辰看着他，又说道：“皇上。当年岭南王的衣冠冢被掘，衣冠被焚时，先帝是怎么说的？好像说的是，百姓们是一时激愤，以为岭南王勾结了南怀，才会如此行事，还是别与这些激愤的百姓计较了，他们也是出于对大荣的热爱。”
“臣以为，先帝说得太对了！还请皇上，也别与这些激愤的百姓们计较，他们也是出于对大荣的热爱呢。”
“哎。”他故作叹息，说道，“臣早说了，那地方，风水不好。”
当年，先帝为了表现出对岭南王之死的哀痛，特意命人在还未建好的英陵旁再修忠臣陵，让岭南王的衣冠冢葬于此地。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也是想把岭南王夫妇的棺椁安葬于此，被楚元辰以“风水不好”为由拦下了。
“楚元辰！”皇帝终于缓口了一口气，怒不可遏道，“是你，对不对，是你！是你让人掘了先帝陵，你真是大胆！来人！”
“皇上。”楚元辰收敛起了脸上漫不经心，“这位校尉可是说，是一万流匪围剿了英陵。”
“臣当日回京，只带了五百人，就这五百人，臣也都是向兵部备报过的，这些人也全都军籍在册。”
楚元辰淡笑道：“臣哪里有一万人在京，您可不能冤枉了臣。”
皇帝：“……”
能在京畿驻营的唯有禁军，楚元辰若带了一万人回京，这一万士兵的安置，训练，粮草，等等种种，他不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假若楚元辰真的私自带了一万人进京，自己大可以以谋反之名剿杀了他，楚元辰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皇帝能肯定就是楚元辰干的，问题是，楚元辰哪来的兵马？！
皇帝想着，又去看孙茂，脸上阴晴不定。
孙茂眼神飘忽，到了这个地步，他更不敢说，来袭的只有三五百人，要不然，吃空饷的事就瞒不住了。
吃空饷是小事，因为吃空饷而导致英陵被毁，先帝梓宫被烧，就不是小事了，别说他的小命，他全家的命怕是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断然道：“皇上，是一万流匪，末将等不敌……”
楚元辰轻飘飘地瞥了孙茂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笃定的笑容。
他故作叹息道：“皇上，您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臣。”
“岭南王和平梁王都已经被先帝害死了，大荣建朝起就有的三位藩王如今只剩下了镇北王府一家。这每每想起来，臣都是夜不能寐，心中惶惶。”
楚元辰收敛起了笑容，忧心忡忡地说道：“臣如今身陷京城，哪儿都去不成，上有母亲，下有幼妹，还快要娶妻了，皇上素来秉承先帝之志，若是也学先帝，不肯放过臣这唯一藩王，臣要如何是好？”
若是今天之前，楚元辰说这话，皇帝大可以治他大不敬之罪。
可是现在，皇帝反驳半句都做不到。
皇帝无力地问道：“楚元辰，你又想说什么？”
这句话里带了一点讨饶的意味，在楚元辰看来，皇帝输了。
楚元辰眯起桃花眼，就似一只伺机而动的雄鹰，锋芒毕露：“请皇上允许臣调集五万镇北军进京驻营。”
藩王在京城是不得拥有兵马，藩王的兵权只在藩地。
皇帝若是同意了镇北王府在京畿驻军，那就相当于，允许楚元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招兵买马，届时，京畿将不止是禁军了，若楚元辰要逼宫谋反，他也麾下有人！
皇帝毫不犹豫：“不可！”
楚元辰也不强逼，只道：“那皇上不如下旨，让臣带家人一同回北疆。”
皇帝：“……”
他怎么可能放虎归山？！
若是放了楚元辰一家子回北疆，没有了静乐作为质子留在京中，楚元辰必反！
皇帝全然不信楚元辰对大荣还会有半点忠心，楚元辰更不会蠢到给自己休养生息的时间。
对于楚元辰而言，只有自己死了，只有大荣亡了，他也才会安心。
他们两人是不能共存的。
楚元辰的嘴角勾了勾，很好说话地又退了一步：“皇上不应也成，那您能否起誓，大荣永不会对镇北王府出手，永不撤藩。”
皇帝当然不能起誓。
先不说誓言会不会成真，正所谓，臣无戏言，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立下这个誓言，岂不是以后只能放任镇北王府坐大？他永不能收回藩地和兵权？
“皇上。”楚元辰轻笑一声，他眉尾一挑，说道，“这也不可，那也不行，要是您哪天也说臣通敌可怎么办呢。这大荣朝就只剩下镇北王府了，臣心里也怕得很。您说呢？”
皇帝：“……”
楚元辰又道：“皇上不答应，莫不是，就等着有机会构陷了臣，让臣百口莫辨，再步两位藩王的后尘，若如此，臣还真不敢留在京中。”
“就算拼死一搏，也要带着家人回北疆。”
“反正留着也是死，不是吗？”
楚元辰的双目锐意逼人。
这架势，只要皇帝说一声“不”，他就会立刻拂袖而去，离开京城。
皇帝咬了咬牙，说道：“五万不行，一万。”
楚元辰轻笑道：“禁军有五十万呢，皇上您还惧我五万北疆军？”
皇帝目光阴沉。
的确，五万北疆军对禁军而言，就是九牛一毛。
皇帝思索道：“三万。”
他仿佛能压下来一个人也是好的。
勋贵臣子们就看着他们两人讨价还价，面面相觑。
在今天之前，若是楚元辰提出要在京中驻营，别说是皇帝，说连他们也绝不会应，这关系到的是京畿的安危和皇家的颜面，可是，在亲耳听到两位藩王是怎么被构陷而死的现在，他们忽然觉得，楚元辰这个要求一点儿也不过份，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楚元辰仿佛考虑了很久，终于应下：“好。就三万！还请皇上将京郊西山拨给北疆军为驻地。”
皇帝已经退了一步，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再退，一步步的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皇帝应了。
“多谢皇上。”楚元辰抱拳谢了恩。
皇帝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恨不得把啜他血肉。
皇帝猛地一甩袖，说道：“摆驾，朕要去英陵。”
先帝尸骨无存，他这个儿子该如何自处？！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胸口窒闷难耐，不敢再想。
“摆驾。”
大太监宋远吩咐完，又连忙扶住了他，劝道：“皇上，您保重龙体。”
他让人端了来了一杯水，说道：“您先喝口水吧。”
皇帝一饮而尽，喉咙的干涩终于稍微好了一些。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心里怒火和憋屈压都压不住。
英陵的事肯定是楚元辰干的，他一定要找到证据，让楚元辰碎尸万断。
终于龙辇准备好了，此时，黄昏的余韵已经彻底淡去，天色完全暗淡了下来。宋远正要扶皇帝过去，不知怎么的，皇帝突觉一阵头昏目眩，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再也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
“皇上！”
宋远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天际。
楚元辰和盛兮颜与皇帝在同一个竹棚，楚元辰在皇帝摔倒在地前，飞快地扶住了他，满脸忧心道：“皇上，皇上！”
皇帝一见扶着自己的是楚元辰，本能地就是一阵厌恶，他想说自己没事，让楚元辰赶紧滚，偏偏头晕得说不出话来。
盛兮颜摸了摸袖袋，一根银针出现在了她的掌心中。
宋远往旁稍稍侧了侧，用身体挡住他人的视线，嘴里继续喊着：“皇上！皇上！”
盛兮颜的心跳得很快，那是因为紧张，然而，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目光更是不带半点犹豫。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件，前世的她绝对不敢做的事情。
周围的臣子们正在向这边奔来，在嘈杂和喧嚣中，她整个人仿佛陷入到了一片寂静中，宽大的衣袖掩盖住了手上的动作，衣袖一抬一放之间，银针就已稳稳地扎进了皇帝后颈的穴位。
皇帝头晕得更重了，突觉一阵难受，不受控制地喷吐了出来。
盛兮颜避开的同时拔出了银针，皇帝尽数吐到了宋远的身上。
宋远没有丝毫的躲闪，他惊慌大喊：“来人啊，太医，太医！”
圣驾出行，必是备有太医的，太医连滚带爬地匆匆过来，勋贵臣子们这时也都已经围到了竹棚旁，见皇帝脸色煞白，半边身体在抽动，不禁有了不好的预感。
随驾的一共有三个太医，他们跪在皇帝面前，轮流诊脉。
盛兮颜的手掌心微微有些温润，同样是因为紧张，她不知道她这一针，会不会被太医发现。
楚元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嘴唇轻启，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放心。”
盛兮颜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是啊，有他在，她无需担心。
三个太医诊过脉，又避到一旁商议，太医院使叹道：“皇上脉微而数，中风使然。”
另有一位年轻的太医迟疑地说道：“院使，皇上的脉象有一点奇怪……”
“是中风。”留着山羊胡子的太医捋须道，“皇上寸脉浮，关脉沉，又胃气上逆，半边不遂，头晕晕厥，这不是中风还会是什么？小孙，方才我见你把脉时眼神惶惶，心绪不宁，怕是弄错了。”
他们俩都这么说了，小孙也怀疑是自己太紧张，探错了脉，也是，刚刚自己把脉的时候，手还在抖，探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换作是别的病人，他肯定再去探个仔细，可那是皇帝，他总不能说自己把错了脉，要再把把吧，他要敢这么说，估计差事没了，脑袋也没了。
太医院使问道：“皇上是中风，二位可有异议？”
两人拱手道：“无。”
会诊需几位太医意见一致，太医院使微微颌首，就去回禀林首辅道：“皇上中风了。”
这会儿，所有的人都候在了皇帝所在竹棚外，皇帝的头一阵阵发晕，只觉得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他还能听到太医的声音，闻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中风？
他中风了？
怎么可能！
他想大声说自己没有中风，可是，嘴唇嗡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止是皇帝，所有人都呆住了，几位亲王更是目露震惊，忍不住去看倒在竹棚里的皇帝。
皇帝年纪轻轻怎么就会突然中风了呢。
他们不由想起，上一次皇帝吐血时，太医就曾说过，若是再怒火难遏，会中风……
“回宫。”
宋远二话不说，直接下了令。
“众位大人请随皇上一同回宫，其他的事，待督主来决定。”
四周立刻就噤了声，是的，有萧朔在，自会有萧朔做主。
楚元辰侧身道：“阿颜，你先带太夫人回去，我进宫一趟。”
盛兮颜轻轻应是。
元宵灯会已经完全不成样了，目睹完这一切的百姓，不由地议论纷纷，池喻带着一众学子高谈阔论，皇觉寺的内外嘈杂不断。
待圣驾走后，盛兮颜和太夫人离开皇觉寺，回了福满楼，静乐和骄阳正等在雅座里。
她们的位置非常好，就算听不到皇觉寺那里的动静，也能看得到群起激昂的百姓。
静乐心知，事多半成了，见她们回来，更是彻底放了心。
太夫人一进来，她就问道：“太夫人，您的伤……”
说着，她起身就想检查。
“没打到。”太夫人摇了摇头，含笑道，“阿辰应当都打点好了。”
“阿辰？”静乐心念一动，只笑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样，没有打到就好！不然这三十廷杖，静乐真怕太夫人熬不过。
骄阳给太夫人奉了一杯茶，太夫人喝了几口后，心绪才算彻底平静。
二十年的苦熬，为的就是这一天，她心满意足了。
“郡主，太夫人可神了！”
盛兮颜开心地说道：“她一出去，皇帝就吓住了。”
她知道静乐担心了这么久，就故意夸张地说了一通，逗得静乐直笑，骄阳更是听得目瞪口呆，时而轻呼，时而雀跃，又扑在盛兮颜的怀里，咯咯直笑。
太夫人含笑地看着她们，待盛兮颜说完，她问道：“颜姐儿，英陵那里……”
她想问的是，英陵的事是不是楚元辰做的。
盛兮颜微微点头，手指头沾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是”，然后又飞快地擦掉。
禁军吃空饷严重，兵员十不存五。
楚元辰虽只被允许带了五百人回京，可这五百人个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精英，英陵里头那些酒囊饭袋又岂会是北疆精锐的敌手，又有纪明扬亲自带兵，保管万无一失。
本来楚元辰今日是要让池喻率领学子们请愿，再继而火烧英陵，让百姓们以为是先帝遭了天谴。
太夫人敲登闻鼓，楚元辰就顺势改变了计划，不过，英陵去都去了，不烧一下，岂不是白去？
“阿辰还让皇帝同意了三万北疆军常驻京畿。”
静乐用手掩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镇北王府在京城里，就像是被拔了牙齿和利爪的猛虎，除了明面上的这五百人和王府侍卫外，最多也只在京郊零星安插了近千精锐。
皇帝不敢动镇北王府，并不是真的不敢动，只是碍于楚元辰刚刚立下大功，开疆辟土，又素无大过，师出无名罢了。若楚元辰敢在京中囤兵，就是亲手往皇帝的手上递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而现在不一样了，这是皇帝亲口答应的，允许楚元辰在京畿驻兵。
哪怕只有三万人，也足以让楚元辰如虎添翼。
至少在京城，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
盛兮颜最后说道：“皇上中风，阿辰已经进宫了。”
“中风？”静乐挑了下眉。
盛兮颜轻轻点头。
她的银针当然不可能让一个健康的人突然中风，仅仅只会让皇帝头昏晕厥，短暂的半边不遂，四肢麻木，出现类似中风的症状，脉象上也会偏向于中风。不过，最多只是维持短短一天。
后面的事，就要靠楚元辰了。
静乐心知这都在楚元辰的计划当中，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颜姐儿。”太夫人沉吟了很久，这会儿才开口问道，“萧朔是谁？”
盛兮颜的心“咯噔”了一下。
太夫人疑惑道：“为何郑重明会说，让我见见萧朔。”
太夫人记得郑重明，当日，在大局已定后，是郑重明和皇帝率领“援军”到的，郑重明当时是皇帝的副将，太夫人心知肚明，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放火后，又故意等着平梁援军折损，再来收果子罢了。
盛兮颜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道：“萧公子是东厂督主。”
东厂督主？太夫人更不明白了。
她总觉得，郑重明的意思，并不是为了告诉她，萧朔是东厂督主。
郑重明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英陵的事给打断了，她的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萧朔可能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过，太夫人相信盛兮颜，就算他们有事瞒着自己，那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太夫人没有追问，自己转开了这个话题，问道：“阿辰那边，没事吧？”
盛兮颜笃定地说道：“放心吧。”
福满楼人多口杂，隔音也不太好。她们皆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只要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其他的，等回去再说也一样。
“嘭！”
一支巨大的烟花在天空炸开，一连三声，鲜艳的火红色烟花呈出现了三朵木棉花的图案。
木棉花盛开在岭南。
盛兮颜走到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天空中接二连三炸开的“木棉花”，心潮涌动。
底下熙熙攘攘的百姓们也全都停住了脚步，抬头仰望天空。
“骄阳。”盛兮颜朝着骄阳招了招手，“过来看烟花。”
骄阳欢快地过去了，还顺手带了一碟瓜子。
太夫人默默地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吃瓜子，看烟花，嘴角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今天。
太夫人有些恍惚，记忆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先帝在收回藩地后，就挑了薛北为嗣子，继承薛家，并让薛北奉养自己。太夫人心里清楚，这是先帝在人前装模作样，留着她这个孤老婆子成全他的美名罢了。
她想过的不是安稳的老太君的生活，或许她曾经想过，但是在丈夫，女儿，外孙全都惨死后，她这一生就绝不可能再回归安稳。
她在暗中谋划了许久，得到了那封信，她一直小心着，不让人发现。
她当然不信薛北，她只信岭南的那些将士和王府旧部们。
削藩后，岭南王府的旧部就被彻底打散，她困在内宅，要联系到他们并不容易，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而结果，还是输给了天意。
有的时候，并不是她万般小心，谨慎应对就能处处逢凶化吉……
所幸，她的忍辱偷生是有价值的。
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先帝被挫骨扬灰，她死而无憾。
“咦？”
昔归发出一声小小地惊讶，轻声道，“姑娘，是赵表姑娘，还有周世……”她记起周景寻的世子位没了，“周公子。”
盛兮颜循声看了过去，赵元柔正和周景寻并肩而立，赵元柔扬手指着挂在上面的花灯，笑得开怀。
方才在皇觉寺前，盛兮颜还见到过赵元柔，后来，赵元柔是在还是不在，她就完全没有留意过。
当时这般紧张，谁还会去留意赵元柔啊。
昔归喃喃自语道：“表姑娘再过几日就要出阁了吧。”
赵元柔的婚期就定在正月二十。
这两人正站在街的对面，赵元柔并没有发现她。
远远看去，赵元柔似乎有些不太舒坦，过了一会儿，她靠在周景寻的身上，用帕子掩住了嘴，微微偏过头。
周景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你怎么了？”
赵元柔摇了摇头，刚刚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滚，有些难受，现在倒是好了。

第102章
赵元柔的蒙着面纱，他们俩就站在花灯的阴影处，小心地避开着人群，以免遇到熟人。
她靠在周景寻的身上，眸光微闪，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的手轻轻地摸着小腹。
若是真的……这孩子来得正好。
当时，她是抱着跟周景寻过一辈子的心私奔的，就算无媒无妁，他们也是拜过天地，她也为他挽起过长发的。
要不是秦惟，他们现在正舒心的过着小日子，又岂会再度陷入到这京城的泥沼里。
赵元柔轻声道：“皇上中风了。”
秦惟闻讯后匆匆赶了宫，她才得已和周景寻见上一面。
皇帝中风，不管是轻是重，必定不能再主理朝政了，肯定会定下监国之人。
皇帝没有皇子，有资格监国的也就只有秦惟了。
更何况，宫里还有太后在。历朝都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这就表示，在皇帝不能理政的时候，太后在朝堂上也是有很大的话语权的。太后只有皇帝和秦惟两个儿子，太后会让谁能来监国摄政，显而易见。
这简直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好。
只要秦惟能够登上那个位子，这一切都会是她孩子的。
赵元柔心志坚定。
这件事先不能告诉周景寻，她得好好谋划一番。
“阿寻。”赵元柔眼中充满了柔情，温言道，“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先忍耐些日子……”
她不能让人发现，她和周景寻还有往来。
为了以后，现在的忍耐是必须的。
唯有站在王朝的最高峰，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周景寻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没用，护不住柔儿，让她为了他们的将来，百般谋划。
“柔儿。”周景寻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娘已经把东西给刘氏了……你放心。”
赵元柔点了点头。
皇帝突然中风，局势大好，为秦惟争取镇北王府已经不是那么迫在眉睫了。
不过，盛兮颜屡屡羞辱自己，让她受点报应也好。
赵元柔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说道：“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为了我们的未来。”
周景寻捏了捏拳头。
他当然信她，他不会再为了一点小事，惹她伤心。
赵元柔眉梢微动，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宫中的情况。
嘭！
烟花一朵朵在夜空炸开，花灯在寒风中摇曳。
为了迎接圣驾，皇觉寺旁的挂满了花灯，姹紫嫣红，只是，圣驾看不到了。
皇帝被送回宫后，宋远立刻就召来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他们都围在一块儿给皇帝诊脉施针，稳定病情。
宗室勋贵和大臣们候在前殿，神色惶惶，脸上带着一种迷茫和不安。
郑重明坐在圈椅上，他微垂眼帘，神情晦暗不明，时不时地朝对面的楚元辰看去。
太后更是坐立不安，难掩眼中的焦虑。
她近日头痛乏力，就没有去元宵灯会，本来以为也就跟往年一年，与民同乐一下，皇帝就会回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她还没从先帝梓宫被烧的事里缓过神来，就看到皇帝昏迷不醒地被抬了回来，他们还说，皇帝中风了！
怎么就中风了呢。皇帝还不到四十岁啊。
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太后坐立不安，很想进去看看，又担心扰了太医们，头也隐隐作痛起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头，打了一个哈欠。
终于，太后院使从后殿出来了。
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在经过了长时间的会诊和治疗后，由太医院使向太后禀道：“太后娘娘，臣等为皇上施过针了，皇上如今已经平稳了下来。”
太后紧张地问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太医使院恭敬地禀道：“皇上还昏睡未醒，臣等为皇上开了方子，先、先用上一副……试试。”
能在太医院里当太医的，医术都是拔尖的，一副方子下去，哪怕不能药到病除，也至少能够看出几分效果。但凡太医用了“试试”这两个字，就表示，太医们其实也没有几分把握。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脸色越发惨白。
“哀家进去看看。”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脚步也有些蹒跚。
曹喜一手扶着她，嗓音尖利地说道：“太后娘娘，小心脚下。”
礼亲王阻拦道：“太后您先别急，先让太医把话说完。”
礼亲王是宗令，也是宗室的长辈，素来说话是有些份量的，不过，太后如今哪里坐得住，正要不管不顾地往后殿闯，殿中一下子就静了，所有的声音就像瞬间被什么给吸走了似的。
所有人都面向了殿门，以比对太后还要更加恭敬的态度，躬身道：“督主”。
一袭红色麒麟袍的萧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气质温和，步履间带着矜贵之气，就仿佛勋贵人家走出来的公子哥。然而，所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郑重明看着萧朔，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离京的时候，萧朔虽说已经掌了东西两厂，甚至因为手段果决狠辣，让人生畏，但也远不到如今这般叫人闻风丧胆，又敬又畏的地步，更不能让整个朝堂上下，甚至包括勋贵宗亲都对他服服帖帖。那个时候的萧朔，更多的是别人对他的一种畏惧，而远非如今的说一不二。
萧朔的确有皇帝的信任，事实上，皇帝对自己的信任，绝不比萧朔差！在他离京前，他在京中的地位远不似如今这般不上不下的尴尬。
真要论起来，他当时在朝中的地位其实和萧朔不相上下，或者可以说更胜他一筹。
郑重明掩住心里的不快，眸色暗沉，后悔当初真不应该因为和皇帝置气，负气离京。
他不由想到去年，去年年初时，皇帝突然提到，要让萧朔在禁军中挑选精锐组成十二卫营，由东厂统领。
郑重明当时火冒三丈，只觉皇帝是要用萧朔来分薄他的兵权。毕竟皇帝对兵权的渴慕，简直就是写在脸上的，郑重明虽说自诩为皇帝心腹，皇帝待他也确实与旁人不同，不过，在亲眼目睹了两位藩王的下场后，他也怕，怕会和他们一样鸟尽弓藏。
眼见皇帝有了分薄他兵权的苗头，郑重明就和皇帝大吵了一架，拂袖而去。
当时，郑重明也是算计好的，以他和皇帝的情份，一次的争吵并不会怎么样。
皇帝一心忌惮镇北王府，他需要自己为他统领禁军，他想让皇帝弄弄清楚，他和萧朔谁才更有用。
“郑大人。”萧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本座听闻英陵被毁，先帝梓宫被烧，郑大人掌管着禁军，怎就不去彻查此事？”
萧朔说道：“本座听闻是一万流匪，京畿出了这么多的流匪，郑大人身为京营总督可是失职了。”
萧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手握重兵的郑重明只是他手下的番子。
郑重明的脸色更沉。
京畿怎么可能会有一万流匪出没！
若真有这么多流匪，他早就得到消息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摸黑。
郑重明相信，英陵的事十有八九是楚元辰干的，皇帝肯定也心有怀疑。就是这一万人怕是水分很大……郑重明心知底下那些禁军的德性，近年来是吃空饷吃上瘾了，英陵到底有多少守军真是难说！
不过，吃空饷这事，但凡露到门面上，萧朔绝对会抓住自己这个把柄不放的。
郑重明轻哼一声说道：“这是本都督的事，萧督主逾越了。”
萧朔也不恼，淡淡笑道：“本座就等郑大人的好消息了。”
他说完，也不等郑重明，就向太医问道：“皇上如何？”
太医院使赶紧行礼，禀道：“督主，皇上是中风。”
太医院使小心地看了看萧朔的脸色，接着说道：“督主，皇上年前就因为急怒攻心，有过中风之兆，需要静气养神才会好，绝对不能再动气，可是今天，皇帝偏偏再度动怒，所以，中风了。臣等也是回天乏术。”
萧朔不紧不慢地问道：“皇帝现在如何？”
林首辅等人心中又起了一丝希翼。
中风有大中风和小中风，小中风者也就是口舌不清，四肢无力，仔细调养也能恢复七八分。
太医低着头，禀道：“皇上已经两便失禁，口舌歪斜，半边不遂了。”
他的意思是，皇帝病得非常严重了。
臣子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彻底浇灭。
太医接着道：“皇上需要安心静养，绝对不再操劳。”
萧朔微微颌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萧朔道：“脉案呢……”
“没用的东西。”太后勃然大怒，直接打断了萧朔的声音，“统统拉出去，给哀家打，连皇上都治不了，要你们有何用！统统打死！”
内侍们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就跟没有听到一样。
太后吆喝了半天，都不见有人理，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四周，又喝道：“来人！”
萧朔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真吵。”
众人打了个寒颤，假装没听到他是在说太后“吵”。
“太后累了，送太后回去休息。”萧朔淡淡地说了一句。
太后：“……”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手指着萧朔骂道：“放肆！来人，把萧朔给哀家拿下。”
包括朝臣在内的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太后，仿佛太后在说什么异想天开的话。
曹喜讪笑地说道：“太后，您许是累了，还是先回慈宁宫歇歇吧，这里，有太医在呢。”
太后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完全默视了自己的话。
她的脸色一黑，骂道：“大胆！”
曹喜在太后面前还是卑躬屈膝的样子，只恭顺地笑着，然后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嬷嬷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了太后。
“太后，您回宫歇歇吧，您若累病了，皇上也会不安的。”
这些内侍嬷嬷们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关切，一个比一个好听，动作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把太后朝外拖了。
她简直傻眼了。
她十五岁嫁为太子妃，后来是皇后，再后来是太后，一生简直顺风顺水，没想到，活到老了，她的话在宫里头竟不管用了？！
太后愤恨交加：“哀家是太后，你们一个个的敢对哀家这般无礼，都不要命了吗！？”
嬷嬷们全都是在宫里待惯的老人，对于怎么让人有苦说不出来是最有法子的，平日里，她们当然不敢对太后动粗，现如今，萧督主都发话了，她们不敢也得敢！
太后还要叫嚷的时候，就有嬷嬷捏住了她的手臂，用了些巧劲，太后的半边身子立刻就又酸又麻，还没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地就吞了回去。而在表面上，她们只不过是扶着太后，若非有心人，丝毫看不出玄机。
很快，太后就被带了出去。
殿内又静了下来，萧朔拿着太医院使递来的脉案在看，包括林首辅在内的一些朝臣们则面面相觑。
他们也实在顾不上太后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帝病得这般重，肯定不能再打理朝政了，往后该怎么办？
朝堂该怎么办？！
谁能来摄政监国？！
朝臣们都看向了林首辅，想等他一句话，林首辅嘴角露出苦笑，再过几个月他就能致仕了，怎么就遇到这种事呢！
林首辅好不容易才艰难地说道：“说不定，皇上还能好。”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郑重明一直都没有出声，哪怕太后被带下去时，他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他又一次后悔，当初不应该轻易离开京城，不然，如今的他至少还能和萧朔相的抗衡。
自己离开这半年多，实着让萧朔的气焰和权柄都涨了不少。
就算他现在手上还有禁军，却完全被萧朔的气势给压了过去。
郑重明的目光更沉了。
“本座进去看看皇上。”
萧朔把脉案还给太医院使，他掸了掸身上的红色麒麟袍，往后殿走去，太医院使赶紧跟上。
等出了前殿，太医院使轻声对着萧朔说道：“督主，皇上……”
萧朔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淡声道：“皇上‘中风’了，让皇上好生休养。”
太医院使把头低得更低了，忙道：“是。”
皇帝的脉象显然不是中风，不过，萧督主说“中风”，那也只能中风。
让一个健康人立刻中风，他办不到，让一个人健康人像“中风”，还是可以做到的。
太医们都还守在皇帝的榻前，萧朔一进去，就纷纷躬身问安。
乌宁随手把人都打发了下去，自己退到一边候着。
萧朔默默地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这张比二十年前成熟许多的面庞，萧朔没有一刻敢忘却。
每一个午夜梦回，萧朔都仿佛置身在火海里，炙热难耐，大火焚烧了一切，娘亲在他眼前活生生地被烧死……
那一天的岭南王府，仿若地狱！
似乎是感受到了萧朔的目光，皇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全身没有力气，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动了动嘴唇，含糊不清地喊道：“阿……朔……”
“朕……怎么……了……”
他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皇帝慌了，他发现自己不能完整的说出了一句话，舌头好像不听使，就连手脚也很难抬起来，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皇上。”萧朔不走心地说道，“您别着急，您这是中风了。”
中风？！
皇帝嘴里“唔唔”着，脸上惊恐不已，他怎么会中风呢？！他还不到四十岁啊。
他后悔了，他就不应该和楚元辰置气，他不该动怒的！
“皇上，您别着急，太医说了，好生养着，还是有机会恢复的。”萧朔平静道，“朝上的事，臣会替您料理妥当的。”
“您就好好养着吧。”
皇帝没有注意到萧朔声音中的凉薄，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满期翼：“阿朔……朝堂，交给你了……”
皇帝还很清醒，他明白，自己这么一倒下去，必是要有人来监国的，而且，最有可能的是秦惟，或者说，只有秦惟有资格！
他不信秦惟。
一旦让秦惟掌权，秦惟必会除掉他，然后自己登基。
他不过是中风罢了，他能好的，一定能好的！
就算他不能好，他也是皇帝！
“阿朔……替朕……看着……”
“臣遵旨。”
萧朔眼帘微低，浓密的睫毛投下了淡淡的倒影。
他说道：“臣先告退了。外头还有众位大人在等着。”
皇帝费力地点了点头
萧朔向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宋远说道：“好生照顾着皇上。”
宋远对他的意思听得分明，恭敬地应道：“是。督主放心。”
太医院使留了下来。
萧朔朝前殿走去，乌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督主到！”
前殿中，众人都还候着，见萧朔出来，再度躬身行礼。
萧朔在众人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说道：“皇上中风需要休养，不便处理朝事，皇上有旨，从今日起，由本座监朝。”
林首辅等人皆是肩膀微动。
他们其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而现在，有种果然如此的谓叹。
林首辅露出苦笑，方才他就在想，要是真是萧朔掌权，他要不要反对。
这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司礼监代管几□□事顺理成章，然而现在，皇帝中风，怕是很难再好，若是萧朔掌权，就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大荣朝总不能真得交到他的手里吧？
但凡有皇帝重病难以理政的情况，按例是交由太子临朝的，偏偏如今既无太子又无皇子。
林首辅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当要劝萧朔，让太后垂帘听政，再从先帝诸子中择其一监国，方为正统。
只是，当萧朔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所有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林首辅。”楚元辰好枕以闲地开口了，“皇上又不是没有罢过朝，朝政看起来也没有受到影响吧。”
林首辅深以为然，不止没有受到影响，还更加顺了呢。撇开藩王的几件事情不提，皇帝平日里的确不算什么暴君，可奢靡无度，好大喜功，而还优柔寡断，朝政多有不顺之处，也就最近几个月皇帝时时罢朝，反而顺利多了。
楚元辰两手一摊，说道：“这不就得了，皇帝罢朝时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林首辅：“……”
宗室的几个王爷们频频看他，用目光示意他出面说说。
林首辅索性把心一横，自曝自弃地想道：反正这大荣朝也不是姓林的，连宗室亲王都没人开口，他管这么多干什么呢？！
他相信，就算自己真开口了，也没有几个人会跟上的。
当这个出头鸟，不值得！
反正，萧朔监朝也监习惯了，不差这么几天，说不定皇帝很快就好了呢。
林首辅觉得自己的腰可能弯得有点快。他是快要致仕的人了，不想在致仕前被抄家啊。
林首辅率先拱手道：“是。”
有林首辅出声，其他人也不敢说不，宗室的王爷们迟疑了许多，诚亲王时不时地朝殿外看，想看看怎么秦惟还没来，明明秦惟更应该监朝的。
大臣们已经纷纷表完了忠心，萧朔似笑非笑道：“诸位王爷们可有异议。”
他的声音明明温和如旧，却像是一盆冰冷泼到身上，王爷们忙不迭地说道：“督主说的！”
“既如此，即日起，就由本座监朝理政。”
一锤定音。
自始至终，唯有郑重明没有出声。
他冷眼旁观，毫无疑问，楚元辰在明面上就毫不避讳地偏向了萧朔。
郑重明想到了自己离京时，除了愤怒，更是因为有人悄悄告诉他，萧朔的身上有一个天大的把柄。
郑重明当时心知，要扳倒萧朔，只有让皇帝对他生疑，让皇帝再不信他，舍弃了他。而且郑重明也想借着短暂的离开，让皇帝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所以，就假借着和皇帝争吵负气离了京城。
他带着一家子离京，只为掩饰一二，不让萧朔生疑。
他本以为，不过离开个半年，影响不了什么的，谁能知道，才短短的半年，一切就变了。
在自己不在的大半年里，萧朔的权势和地位已至锋顶，连他都难以企及。
若非如此，现在临朝监国的，哪里轮得到萧朔这个阉人。
他真不应该离开的！
郑重明的目光不由地看向了通往后殿的方向，眼神闪烁。
皇帝到底是真的中风，还是被萧朔禁锢，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还没有输。

第103章
夜更暗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仿佛也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宫门早已落锁，众臣就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明时分，才从宫里出来。
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蹒跚，这一晚上没睡，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困倦，整个人有些恍惚，还有些亢奋，似乎都还没有从朝堂的这番剧变中反应过来。
盛兴安回了府后，猛灌了好几杯水，才算是缓过一口气，然后，他就去了正院。
正值早上请安的时辰，正院里，除了早早就已经去上课的几人外，其他人都到了。
见盛兴安进来，几个子女连忙起身问安。
盛兴安的心情还有些亢奋，让人上了份糕点，一连吃了好几块，才算勉强填了填肚子。
吃完了糕点，他对着儿女们随便说了些话，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老爷。”刘氏含笑开口道，“柔姐儿快要出阁了，是不是让颜姐儿她们姐妹去添个妆。”
作为表姐妹，本来是应该去给赵元柔添妆，送个发簪荷包什么的，也是给对方脸面。
正月初二盛氏归宁的时候，就也暗示了让盛兮颜去给赵元柔添妆。
盛兴安沉默了一下，问盛兮颜道：“你说呢？”
盛兮颜也不遮遮掩掩地找借口，直言道：“我不去。”
她懒得见赵元柔，平日出来做客碰上也就碰上，还让她特意登门去找赵元柔？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她的话音刚落，三姑娘盛兮芸就急切地说道：“女儿和二姐姐去吧。”又兴许觉得自己有些太急了，就补充道，“父亲，母亲，柔表姐嫁的是昭王爷，咱们府里没有人去添妆实在不好。”
昭王可是亲王，柔表姐一嫁过去就是亲王妃了。
大姐姐不过是藩王妃，还非要柔表姐的面前摆威风，也不知道给谁看。
盛兮芸撇了撇嘴，完全没有留意到盛兴安在听到“昭王”的时候一脸微妙，她只想着到时候去给柔表姐添妆的人肯定不少，说不定自己还能结交几个名门贵女。
大姐姐就是小气，出门从来不带她们这些妹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抢了她的风头。
盛兴安沉吟片刻，说道：“你们去吧。”
盛兮芸心中大喜，心里的雀跃掩都掩不住。
刘氏才不管要不要添妆呢，她只关心：“大礼之日，老爷和妾身要不要去？”
盛家是近亲，理应去道贺，不过，盛兴安想着今日朝堂上的那几番变动，暗自觉得还是和昭王远着些比较好，就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若想去，你去就是。”
盛兴安都不去了，自己去什么，自己又不是和盛氏很熟。
刘氏直接道：“那妾身也不去了，就让人备份贺礼送去，您看如何？”
人不去，贺礼总是要到的，刘氏的安排没有问题，盛兴安就点了头，没再说什么。
下人们撤下了消食茶，又端着茶水鱼贯而入，孙嬷嬷亲手奉了一杯到了盛兮颜手上：“大姑娘请用茶。”
盛兮颜正困着，端起茶盅放到唇边，只觉有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盛兮颜不太喜欢茶中加甜腻的花果，只略略沾了沾唇，就又放下了，想想一会儿就要走，也没让人换了。
盛兴安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把众人都打发了，他犹豫了一下，连刘氏也一起给打发了。
刘氏迟疑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盛兴安连她都要避，在下人面前让她有些没脸。
她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似乎是想等盛兴安开口留她，结果盛兴安只是默默地噙着茶，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刘氏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走到廊下，她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唇，明明她才是这个府里的夫人，偏偏盛兴安如今做什么都要避着自己，这是摆明了就是不相信自己吧。
反倒是跟盛兮颜有商有量的。
刘氏又气又恼，把手上的帕子搅得一团皱。
孙嬷嬷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夫人莫气，老爷也是瞧着大姑娘的婚期就要到了，马上就要是镇北王妃了，才会颇多倚重。”
“是啊。”刘氏郁郁地叹息道，“老爷现在也太重视她了，我的瑛哥儿在这府里头都快没有立足之地了。”
盛兴安重视盛兮颜，爱屋及乌地也高看了盛琰几分，这两姐弟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稳。
盛兮颜倒也罢了，早晚都要嫁出去，可盛琰呢……
盛琰不过就是个庶子罢了！
“老爷过年访客的时候，把盛琰带上了。”
这就是把盛琰介绍给知交好友的意思，而这些全都是家族的人脉。
这些人脉，一般都是会从父亲的手里转交给承嗣子，如此家族的兴旺才能延续。而如今，盛兴安却绕过了盛瑛，反倒把盛琰带了出去。
“夫人。”
孙嬷嬷只得柔声安慰道，“大少爷还不满十四岁，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将来会怎么样，还难说呢。”
刘氏烦躁道：“镇北王府就是行武的，到时候，看在盛兮颜的面子上，给盛琰安排一个差事，给个前程再容易不过了。”
亏就亏在盛瑛和盛琰的年纪相差实在太大，等到盛瑛长大，盛琰说不定连儿子都有了，到时候，盛琰羽翼已丰，她的瑛哥儿要怎么办？
刘氏忍不住抱怨道：“盛兮颜真是好命。”居然能嫁进镇北王府，盛琰也跟着鸡犬升天。”
她说着有些心情郁郁。
本来嫁进来当续弦，她还想着这盛府唯一的嫡子丢了，只要她能生下嫡子，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万万没有想到，会让一个庶长子后来居上。
刘氏恨恨道：“许氏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容得下庶长子。”
庶长子倒也罢了，偏偏盛兮颜还把他当作亲弟弟对待！
孙嬷嬷有些不忍，安慰道：“夫人莫慌……”
刘氏揉了揉眉头：“这要我怎么莫慌。”
盛兮颜的嫁妆越来越厚，老爷不管不顾地把府里的家当全塞给了她，现在又带着盛琰四处结交人脉，就连他们说话，都要避着自己。
这要刘氏怎么不慌？！
她也是怕的，怕自己在这府里几年来的付出，最后成为一场泡影。
孙嬷嬷扶着她，慢慢朝东次间走：“大姑娘还没嫁，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刘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心道：还能有什么可能，总不至于镇北王府不娶了吧。
孙嬷嬷温声说道：“就像当日，老爷本来是想让您过来为妾的，最后还不是运气好，先夫人死了，您成了续弦……”
她说的老爷是刘氏的亲父。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夫人莫慌。”
说来说去，也都是大姑娘这门亲事太好了……
孙嬷嬷说着，又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堂屋大门紧闭，下人们出了堂屋后，没有候在廊下，而是站到了院子里头，显然，是为了隔墙有耳。
也不知道老爷和大姑娘在说些什么，非得让夫人也一同避开了。
只可惜，孙嬷嬷的目光透不进堂屋，也看不到盛兴安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后说道：“皇帝中风了。”
“女儿知道。”盛兮颜淡定地回应道，“女儿昨日也在。”
对哦！盛兴安也想起来，昨天是见到她了，不过那时的事实在太多，他到后来只顾着惊慌，压根儿忘记了女儿还在。
这会儿想起来，还有点仿若在梦中。
本来他是想好了，要找机会替未来姑爷说说话，煽风点火一下，结果完全没有他开口的余地，一切就都搞定了。
未来姑爷实在太能干，让他没有用武之地啊！
盛兮颜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状似若无其事地问道：“父亲，皇上现在怎样了？”
她心知，没有人来抓她，想必是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两世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多少是有些慌的，昨晚上就没睡好，只睡了三个多时辰。
盛兴安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
反正这里只有盛兮颜在，盛兴安也就直言了，说道：“太医说了，皇上这病起势凶猛，来势汹汹，是中风中最险的。皇上如今四肢麻木，半身不遂，现在连起身……连起身都难。林首辅和礼亲王他们进去瞧过，也说皇上确实不太好，说话都说不清楚，口嘴流涎。病得这般重，皇上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盛兴安也叹了一口气。
昨日他是先进了宫，再伴驾出宫去的皇觉寺，出宫时皇帝还好好的，精神奕奕，突然就成这样了。
听太医的口风，皇帝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榻上度过了。
“现在皇上有旨，让萧督主监国。不过，昭王不太服气。”说到这里，盛兴安冷笑了一声，“昭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一直到戌时过半才到。一到听说皇上下令让萧督主监国，他就立刻闹上了，对皇上的病情一句都没问。”
盛兮颜挑了下眉。
昨天，她只看到赵元柔和周景寻在一块儿，还以为秦惟应当是进宫去了，难道不是吗？
盛兮颜垂眸问道：“后来呢？”
见她在认真听自己说，盛兴安精神一振，说道：“昭王说萧督主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皇上一定是被萧朔软禁的，非要见皇上。”
昨天，在决定了由萧朔监国后，秦惟才匆匆赶过来，他一听说让萧朔监国，直接就傻眼了，然后就发起了脾气，说萧朔把持朝政，图谋不轨，说皇帝肯定是被萧朔软禁了，说萧朔连太医也买通了，非要闯进后殿，让人拦了下来。
后来林首辅，礼亲王和郑重明代表朝臣，宗室和武将进去见了皇帝，出来后，礼亲王亲口说，是皇帝命萧朔监朝，并言说，若是秦惟再闹事，就把他拿下。
盛兮颜跟她说了经过后，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昭王那表情，就跟我们所有人联合起来骗了他似的，发了一通疯，礼亲王骂了他一顿后，他就拂袖而去。”
盛兴安不屑轻哼，就昭王这脾气，还当他自己是当初那个深得太后和皇帝喜爱的幼子、胞弟啊。
盛兴安说完了这些后，又给自己灌了大半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颜姐儿，你是不知道，昨天真是……我为官这么久，都没这般紧张过。”
简直就是一出连着一出，像他这种小小的三品官，在那种情况下，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就看着他们在那里神仙打架。
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萧朔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若是礼亲王没有拦住昭王，真让昭王闹起来的话，怕是讨不了好。
就连太后，萧朔也是说带走就带走，这宫里，哪里还轮得到昭王做主。
盛兴安心念一动，悄声道：“颜姐儿，姑爷和萧督主他们……”
不止是他，怕是其他人也都瞧得很清楚，楚元辰就是在偏帮着萧朔，而且还是明晃晃的，丝毫没有掩饰。
从前他们没有发现皇帝对藩王的意图，兴许还会觉得皇帝对镇北王府君恩深重，颇为仰赖，到了现在，恐怕谁都知道，皇帝巴不得镇北王府上下死绝，而楚元辰更是不会任由自己一家处在皇权的威胁下。
楚元辰绝不是愚忠之人。
这一步步的，不就把皇帝给逼到中风了吗！？
萧朔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和楚元辰水火难融，萧朔不但没有避嫌，反而和楚元辰关系这般亲近，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盛兴安唯一能够想到的是，这两个人结盟了。
萧朔自己是不可能登上这个皇位的，所以，萧朔打算扶持楚元辰？
盛兴安面露期待地看着她，小心地问道：“颜姐儿，你说呢？”
盛兮颜微微一笑。
自从萧朔光明正大的认了她为义妹时，她就知道，他们是想把两人的关系推到明面上。
不过，并不是真实的关系，他们想让朝臣们看到的是，他们俩是利益上的一种结盟。
当皇帝病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再如何顽固坚持保皇的朝臣，也会心生动摇。
到这个时候，他们在选择时，更多的会考虑利益。
盛兮颜微微垂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说道：“萧督主总不能去扶持昭王吧。”
盛兴安打了个激灵。
这话也说得太对了！
昭王这货色，平日里什么用都没有，也不见他领过什么重要的差事，脸倒是大得很，见皇帝竟然让萧朔监国，就气急败坏的指着萧朔要让禁军拿下他，千刀万剐。
吓得他们这些看热闹……不对，是担忧皇帝病情的臣子们一个个都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昭王这暴脾气还远不止这一次，这段时间来，他就履履挑衅萧朔，萧朔是疯了才会扶持他上位。
要是皇帝有年幼的皇子倒也罢了，偏偏没有，先帝的儿子们一个个又都成年了，对萧朔来说并不是好的选择。
盛兴安本来万万没想到，他竟会选择楚元辰。
盛兴安忍不住道：“我还以为萧督主会从宗室里挑个孩子……”
扶持个幼儿，萧朔依然可以手揽大权。
盛兮颜察言观色，适时地说了一句：“镇北王府有兵权。”
盛兴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对啊！
楚元辰的手上有兵权，对于如今风雨飘摇的大荣来说，兵权就是最大的利器了。
若是萧朔扶持了幼子登基，楚元辰大可以清君侧为名，率兵谋反，还师出有名。
萧朔的确手握重权，可京营总督郑重明素来与萧朔不和，萧朔想要收拢禁军的兵权，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办得到的。
盛兴安越想越是这样，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对，萧朔和楚元辰的结盟至少在目前，对于双方都是一种保障。
楚元辰亲历了两位藩王之死，又是亲受了皇帝几十年来对镇北王府的虎视眈眈，自己差点也因此而死了，对于卸磨杀驴之事，理该心有排斥，退一步来说，他要是真敢这么做，也避不开天下人悠悠之口。
对萧朔来说，楚元辰应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谁管得着啊！
盛兴安想了想，觉得还是别为难自己的脑子了。
反正对于自家来说，楚元辰和萧朔的结盟，简直再好不过了，这就意味着，楚元辰的赢面又更大了许多。
他捋着胡须，脸上带着一种占到便宜的亢奋。
盛兮颜微微敛目，适时地说道：“如今朝上多变，父亲还是别当出头鸟，盛家折腾不起。”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别惹事，装鹌鹑就行了，别没事找事的一头热。
盛兴安深以为然，现在朝上就是大佛们在打架，他这种小人物，但凡出头就等于是送死，还是老老实实地缩在后头，等他姑爷的好消息吧！
他保证道：“你放心，颜姐儿，家里铁定不会给你添乱。”
盛兮颜的嘴角翘起，可以，不添乱就行！
说了这一通后，盛兴安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衙门。
今日已经是正月十六了，按大荣朝的惯例，皇帝会在今日开笔开印，正式上朝理政，现在皇帝是不能上朝了，但是衙门还是要办公的。
反正由萧朔监国也不是第一回 了，几乎没有任何阻滞的就进入了正轨。
送上的折子很快就会有回应，太过紧急和重要的，萧朔也会召集内阁前去商议，不会独断独行，才没两天，包括盛兴安在内的官员们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唯独秦惟非常不满，整天阴着一张脸，忍得很辛苦。
要不是担心萧朔会在他大婚的日子对他出手，他早就闹了。
不过，就算明面上没有闹，秦惟也在暗中找了几次诚亲王，又由诚亲王带着去见了礼亲王。
对于他的来意，礼亲王再明白不过了，只劝道：“让萧督主监国是皇上的意思。”
“阿惟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这么任性。”
“你是先帝的嫡子，皇上……若有万一，这个位置确实你最适合。”
“但是，你不是唯一的选择。”
礼亲王语重心长道：“阿惟，你要真有心，就去走走萧督主的门路吧，别总和他对着干，对你……没有好处。”
礼亲王对他算是掏心掏肺了，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全都剖给他看了。
生怕隔墙有耳，礼亲王不敢把话说得太明，不过，礼亲王这几日来，也确实考虑过。
太医说过，皇帝能恢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这么一来，朝上十有八九会立一个摄政王，主理朝政。
毫无疑问，论亲缘，论尊贵，秦惟是摄政王最适合的人选。
只是这人选也不是他说了算的，至少得萧朔同意，秦惟当务之急，就应该和萧朔搞好关系，而不是整天想着要把萧朔弄下去，他也不想想他自己即没兵权也没差事，能成什么事？说到底，他也就是个亲王，别的不说，京城里头的亲王还少吗。
礼亲王自觉已经把利害关系跟他说明白，可是，秦惟却拿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了。
礼亲王：“……”
礼亲王憋着一肚子的火，也懒得再理他，郑亲王只能在一旁赔笑着说了不少好话，又道：“阿惟年纪还小，等他成了亲，长大了，就好了。”
成亲？礼亲王发出一声冷笑，娶那个私奔女吗？
脑子这么不清楚，也难怪会把一个私奔的女人当作宝一样捧在手心里！
赵元柔与人私奔的事，早就朝堂里传开了，碍于皇室，他们不敢多加议论，可一个个的全都是心知肚明。
赵元柔本来名扬京城，手帕交无数，临到要出阁，就连来添妆的也没几个。
盛兮芸去过后，回来也是一脸郁闷，嘟囔着太冷清。
不过，这些和盛兮颜也没什么关系，她早就忘了这回事，这会儿，她心里只惦记着，她娘亲许氏的死祭快到了。
弟弟是在元宵节看花灯的时候走失的，娘亲是在半个月后，内疚过渡跳湖而亡的……
当年，外祖父带着她拼命赶回来，最后还是来不及。
盛兮颜把抄好的《心经》供奉在了牌位前，然后，便跪在了蒲团上。
盛家的太夫人信佛，就在府里开了小佛堂，许氏的牌位也供奉在这里。
小佛堂里的盘香萦绕着徐徐的白烟，一片静谧。
盛兮颜跪了一会儿后，就起身了，她随口对着昔归说道：“咱们府里用的盘香是不是换了家铺子？怎么闻起来不太一样。”
“奴婢不知。”昔归闻着倒是没太大差别，不过，自家姑娘五感敏锐，她说不一样肯定不一样！
昔归道：“奴婢一会儿去问问采买的嬷嬷。”
盛兮颜本就随口一说，也不在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怎么头突然痛起来了？
在跨出小佛堂的时候，她的脚下打了个跙趔，差点被门槛绊倒。

第104章
“姑娘，您没事吧？”
昔归赶紧扶住她的手臂，盛兮颜摇摇头，站稳后说道：“没事，就是头有些晕。”
小佛堂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有些晕沉沉的。
“可能是最近抄佛经抄得有些多了。”
外祖父说过，要是一直低头，时间太久的话，是会头晕目眩的。
最近睡得又少，昨晚上更是熬到二更。
盛兮颜轻按着太阳穴说道：“我去歇歇吧。”她顿了顿，说道，“你一会儿出趟门，上个月我在皇觉寺里给娘亲订了一场法事，你去确认一下时间。”
昔归一一应了。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盛兮颜，心道：姑娘的身子一向不错，早上也是精神头足足的，怎么跪了一会儿就有些萎靡了呢。
莫不是刚刚思及了先夫人？
盛兮颜回了东次间后，直接就在美人榻上躺下了，昔归给她盖了一条薄被，让峨蕊守着，就去了皇觉寺，等她回来的时候，盛兮颜才刚刚睡醒，这一觉她睡到未时三刻，连午膳都没有起来用。
昔归伺候她起身，并禀道：“姑娘，法事都已经备好了，二月初二会准时办的。”
盛兮颜点点头，她睡得不太舒坦，而且明明睡了这么久，她还是整个人沉沉，提不起精神。
不会是风寒了吧？
盛兮颜让昔归去倒杯水，静心给自己诊了脉，但正像古话说得那样“医不自医”，盛兮颜每回给自己诊脉，也不知道是不是思虑过多，总有些把不准。
这次也一样，她脉搏只比平日略快，脉象上把不出异样，康健得很。
“姑娘，喝水。”
盛兮颜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温水，吩咐道：“昔归，你去给我请个大夫过来。”
自己把不准，就问问别人好了。
昔归连忙应是，赶紧就去办了。
千金堂的大夫很快就来了，一诊脉，说是风寒，让她好生休养。
盛兮颜本来也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风寒，大夫也这么说了，就点了点头，请他开药。
这位大夫的方子四平八稳，没什么问题，她就让昔归抓药去了。
等到喝过药，又睡了一觉，这次醒来，整个人就精神了不少。
昔归有些后怕，拍了拍胸口说道：“姑娘，您可不能再熬夜了，要是再熬夜受寒，奴婢就、就……奴婢就去告诉郡主！”
盛兮颜点了点她的额头，莞尔一笑，说道：“好，不熬夜。”
昔归上了早膳，让她慢慢用，说是已经去正院说过了，姑娘身子不爽，不去请安了。
昔归此举深得她意，盛兮颜给她夹了两个小笼包。
昔归凑趣着说了几句，等到盛兮颜说用过早膳就去小佛堂的时候，她便道：“姑娘，奴婢问过了，采买的嬷嬷说，小佛堂的盘香还是从前那家铺子买的，没换过。奴婢说姑娘用着不好，让她们又拿了些新的来。”
姑娘如今在府里地位稳固，别说是从库房里拿些新的盘香，就连立刻让她们出去买，也别无二话。
盛兮颜点了点头，用过早膳后就去了小佛堂，同样是供奉了一本自己亲手抄的《心经》。
按她往年的习惯，会一直供奉到死祭那日。
同样在小佛堂跪了一会儿，供奉了经书，上了香，她就出来了。
出来前，她刻意停留了片刻，问道：“今日这盘香和昨日用的都是一块儿采买的吗？”
“是的。”昔归道，“负责采买的嬷嬷说，咱们府里用的香都是从思南街上的一家老铺买的，夫人的死祭快到了，就一下子采买了不少，全都放在库房呢，最近用的都是这次采买的。”
“闻起来似乎不太一样。”盛兮颜喃喃道。
她相信她的嗅觉。
今日这盘香的气味和府里通常用的是一样的，上次不是。
仅仅只有很微妙的不同，但确实是不同的！
“昔归，你去打听一下，这小佛堂最近还有谁来过。”
盛兮颜微微垂眸，她提起裙裙跨出了小佛堂。
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带来了一种早春的暖意。
盛兮颜刚回了自己的采苓院，孙嬷嬷就来了，乐呵呵地说道：“姑娘，今日是赵表姑娘送嫁妆的日子，夫人问您要不要去一趟。”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今儿一大早，大姑奶奶就派人来了，说是让夫人务必带您去。”
嬷嬷恭敬地说道，“前日二姑娘和三姑娘去给表姑娘添妆，回来就说，表姑娘那儿冷清极了，听赵家下人们说，除了庆月郡主和清平郡主外，就没有人再去过。”
“奴婢猜想，大姑奶奶奶也是生怕今日没有人去，表姑娘面上会不好看，让您去撑撑脸面。”
孙嬷嬷把话说完后，就恭顺地肃手而立。
“我不去了。”盛兮颜说道，“母亲自己去吧。”
“大姑娘……”
孙嬷嬷还要再劝，盛兮颜已经道：“你下去。”
孙嬷嬷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是……”
这话说完，她微微怔了一下，本来她是想再劝劝的，可是，盛兮颜轻飘飘的一开口，仿佛就有一种迫人的气势压得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大姑娘如今似乎越来越有威严了……
孙嬷嬷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又有些闪烁，讪笑道：“那奴婢就去回话了。”
她屈膝退了下去。
盛兮颜不去，刘氏想了想，最后也还是没去。
赵元柔的嫁妆冷冷清清的出了门，送到了昭王府。
赵元柔并不在意这些，唯独盛氏憋着一肚子火，又想着明天就是女儿的好日子，忍了又忍。
等到了正月二十，大红花轿，亲王妃规制，昭王亲迎，敲敲打打地来迎赵元柔。
赵元柔完全没有闹，京城的百姓们翘首以盼了好半天，都没能等来闹剧。
花轿从华上街经过时，街道两边不少人都在等着领铜钱，昭王府一把把铜钱洒下来的，百姓们各种奉承话止不住地往外吐，夸新娘子是凤女降世，两人是龙凤相和，一片喜气洋洋。
周景寻就站在人群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花轿从眼前经过。
他微微启唇，呢喃着：“柔儿。”
他的声音带着万千的忧伤和不舍，还有自责，愤恨，嫉妒，各种各样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几乎快要把他压垮了。
柔儿是为了他，才会答应嫁给秦惟的！
是他没用，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住，还要柔儿为了他做出牺牲。
但是，他不会认输的。
想到元宵节那天，赵元柔与他说得那番话，他的眼神更加的艰定。
为了他们的将来！
花轿渐渐远去，周景寻默默地转身离开。
花轿一路招摇着到了昭王府。
昭王府里还算热闹，不过也远非亲王该有的脸面，不少拿到昭王府帖子的朝臣勋贵，都顾及着萧朔，不敢来道贺。
虽说是亲王大婚，仪制上没有半点问题，整个婚宴冷清的有些可怕。
真论起来，别说是秦惟这种皇帝胞弟了，连宗室远亲的婚宴都比他热闹。
秦惟心里非常不舒坦，不过想着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大婚，才没有发作，脸上带笑地招呼着宾客。
不过，还是有人看出来他笑容的僵硬。
诚亲王避开人劝了两句，他就不快地说道：“这些人就是想当萧朔的狗腿子，忙着给萧朔献殷勤。也不想想，像萧朔这等阉人，哪有资格登上皇位，他现在有多嚣张，将来就能死得多惨。”
诚亲王心里也烦，不知道秦惟怎么就能这么犟，也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这把年纪，连卧薪尝胆都不懂？
诚亲王心里琢磨着要不就算了，又不舍得在秦惟身上投下的金银，还有他的连听左楼。
而且，萧朔能监国一天，还能监国一辈子吗？这朝堂上早晚要立下摄政王的，秦惟是最合适的人选。中风之人也活不了几年的，等到山陵崩，秦惟从摄政王即位理所当然。
他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又为了秦惟跑上跑下地忙了这么久，让他就这么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诚亲王拉着秦惟想再劝劝他向萧朔低头，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得装装啊！
“王爷。”这时，秦惟的贴身内侍过来禀说，“郑大人来了。”
诚亲王心念一动，连忙道：“阿惟啊，你既然不喜萧朔，不愿给他好脸色，那不如把郑大人争取来？郑大人手握禁军兵权，怎么都有和萧朔相抗衡之力。而且郑大人原本在群臣中为首，现在反被萧朔明显压了一头，他心里也必是会不满的。”
秦惟想到郑重明跟他说过，萧朔是岭南王府余孽的事，心念一动。
皇帝最恨谁，秦惟心知肚明，他现在病成这样，要是知道萧朔了的身份，还会继续让萧朔监国吗？
自己才是先帝之子，才有资格监国！
他整了整喜服，说道：“本王亲自去迎。”
秦惟跑去迎了郑重明，郑重明的到来，终于让宴上冷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秦惟和郑重明往来寒暄了几个回合，就把他领去了书房，几乎等到宴快散，两人才从书房里出来，秦惟脸色亢奋，而郑重明则面无表情。
把郑重明送走后，秦惟也懒得再去应酬，急切地回了新房。
进了门，看着那个一身嫁衣，坐在床榻上的赵元柔，秦惟整颗心都是酥酥的，软软的，充满了欢喜和雀跃。
“柔儿。”他轻声唤道，“你等很久了吧……”
话还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他心心念念的赵元柔仿佛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用力甩了甩头，暗暗懊恼不该喝这么多酒。
“王爷。”赵元柔走到他的身边，面带关切，含情脉脉地说道，“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早些歇着。”
“柔儿。”秦惟抬手去抚她的脸颊，“没事，我高兴，多喝了些酒。”
赵元柔面上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冷，问道：“我上次给你的药膏呢，你有没有服过？”
秦惟连忙点头。赵元柔给的药膏效果极好，前阵子，他睡不舒坦，一吃下去就立刻睡着了。
赵元柔扶着他坐下，柔声问道：“它还能解酒，您要头晕的话，吃上一些就好了。”
秦惟赶忙吩咐了一声，他的贴身内侍就去取了来，交给赵元柔。
打开匣子，里头的黑色药膏已经少了近三成，赵元柔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又温柔贤惠地用小勺子舀起了一勺，递到了他的口中。
秦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凑过去服下，看着赵元柔的目光充满了爱意。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赵元柔轻柔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昭王的大婚在朝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反正对于大部分朝臣们而言，昭王愿意娶一个私奔女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而且是为嫡妻正妃。
昭王府冷清，赵家就更加冷清了，几乎没有人去赵家赴宴，就连盛家这等姻亲都没有去，只送了一份贺礼，更不用说是别人了，简直避之唯恐不及。
盛兴安随了礼后，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盛氏就吵上门来，在仪门堵住了正要去衙门的盛兴安，指着鼻子骂他做事不地道。
“盛兮颜不来添妆，让两个庶女来，你们看不起谁啊！”
“唯一的外甥女，连大日子都不来，你这个舅父是怎么当的！”
“就送了些破东西过来，以为我们母女俩会感激涕零？”
想到昨日冷冷清清的赵家，盛氏的心里头就憋着一肚子的火。
她本来以为至少娘家人会来给她撑撑脸面，结果连她的亲大哥也弃她们不顾。
花轿抬走后，赵家人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是赶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满府到处撒盐。
想到昨天的屈辱，盛氏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盛兴安努力忍住脾气，劝道：“大妹，你以后……”
盛氏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这是你们送来的破东西，还给你们。”
盛氏身后的嬷嬷正捧着盛家送去的贺礼，盛兴安没有亲自去，不过，他想着妹妹唯一的女儿也要出阁了，妹妹以后在赵家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好过，就瞒着其他人，又悄悄在贺礼中塞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盛兴安正要跟她说一下，结果就见盛氏拿起了贺礼，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他送的是一幅名家的山水画，可以给赵元柔添妆的，结果，盛氏扔了不算，还在上头狠踩了几脚。
“大妹，你疯了？！”
盛兴安惊住了，上前一把推开她，心疼地把画捡了起来，一张银票顺着飘落到地上。
盛氏高高抬起头，愤恨地说道，“你就是瞧着我守寡，我们母女俩无依无靠才瞧不上我们。既如此，以后不用来往就是了！”
盛兴安气得火冒三丈：“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自己的一番好意全都被辜负。
“既如此，你以后……”
盛兴安想说让他以后不用再上门，盛氏突然朝旁边看了一眼，恶狠狠地喊道：“盛兮颜，你给我站住！”
盛兮颜和程初瑜约好了去看她打马球，正要出门，马车也已经被备好。
她远远就看到这两人在闹，本来不想理会的，结果倒是盛氏盯上了她。
盛兮颜也不上马车了，笑眯眯地问道：“姑母，您怎么来了？”
她缓步朝着盛氏走了过去，敷衍地福了福身，饶有兴致地说道：“姑母，表妹刚出阁，您就闲成了这样？”
盛氏质问道：“盛兮颜，我让你来给柔姐儿添妆，你为什么不来？”
她归宁那日，再三叮嘱了让刘氏提醒盛兮颜的，结果，只来了两个庶女，害得她受尽了嘲笑。
后来她忍着气，想让她在送嫁妆那天过去撑撑脸面，没想到，盛兮颜还是不来！
“姑母，我为什么要去？”盛兮颜反问道，“表妹和人私奔闹得这么大，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就算我捏着鼻子认了，镇北王府也丢不起这个脸。”
盛兴安深觉有理，在一旁频频点头，家中出了个私奔的姑娘，这一辈甚至下一辈姑娘们的婚事都得被连累。颜姐儿是要嫁进镇北王的，可不能让镇北王觉得她和私奔的赵元柔是好姐妹。
“表妹上回来不是信誓旦旦，以后和盛家桥归桥，路归路，怎么？现在想起来，就要盛家撑腰，想不起来，就把盛家一脚踢开？”盛兮颜冷笑道：“姑母啊，这等卸磨杀驴之事，也做得太熟练了吧。”
上次赵元柔只是说，以后不会再来求自己，但这毫不防碍盛兮颜曲解她的意思。
盛兴安心里痛快了，还是女儿有能耐！
“泼妇！”盛氏指着盛兮颜冲盛兴安道，“盛家就是这么养闺女的吗？”
盛兴安沉默了一下，睁眼说瞎话地说道：“从前父亲也是这般教养你的。咱们盛家的家规就是姑娘出去不能被人欺到头上。”
他心想，这条家规，他今天从衙门回来就加上！
盛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习惯性地就抬手往盛兮颜的脸上抽。
盛兮颜默默地按住了腰间的长鞭。
上次被长鞭抽到的疼痛立刻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想了起来。盛氏打了个冷颤，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盛兮颜看了一眼地上的银票，问道：“父亲，这银票是谁掉的，瞧着好像没人要，不如女儿拿去给皇觉寺施粥吧。”
这银票本来是要给盛氏，现在这样，盛兴安也不想给了，施粥总比让盛氏拿去好，点头应了。
盛兴安一点头，就有婆子捡起来，殷勤地递了过去。
昔归接过后，乐呵呵地说道：“姑娘，咱们今日运气真好，走着走着，还能捡到张银票，有一万两呢！”
盛氏慢慢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了盛兴安。
刚刚她只看到有张纸飘出来，没太在意，没想到会是一张银票，还是一张一万两面额的！她的嫁妆都没有一万两啊。
“这是……”
盛氏想说这是她的，结果盛兮颜嘴角一勾，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捡的。”
“走吧，昔归，我们施粥去。”
盛兮颜说了一句，大摇大摆地带着昔归走了。
盛氏站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气愤，脸涨得通红。
她是真没想到盛兴安居然会给她一万两银子，她夫君去的早，他们一房在赵家过得艰难。
她出嫁时，父亲才刚刚升至五品，家里也不富裕，给她的嫁妆不多，这些年来早花得七七八八了，为了给女儿备份丰厚的嫁妆，余下的那些也几乎用光了。
她今日过来闹，的确是因为生气，也是为了让盛兴安能够松口补贴她些银子，不然她在府里，连打点下人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眼看着自己的一万两银子被盛兮颜给全真走了，她心疼如绞，正要不管不顾地上去抢回来，结果就听盛兴安冷声道：“大妹妹，你出嫁这么多年了，盛家也早已分家，你既然觉得我这个做大哥的对不起你，那以后咱们两家就不用来往了。”
“来人。”盛兴安一甩袖，面无表情道，“送大姑奶奶出去，从今日起，大姑奶奶再来，也不用给她开门。”
盛氏僵在了那里。
她怕了。
她敢闹，不过就是仗着她是这盛府的大姑奶奶，是盛兴安的亲妹妹，一旦盛兴安不认她这个妹妹，谁还会在乎她这个寡妇是谁？！
“大、大哥。”
盛兴安睬都不睬她，他还要去衙门呢，哪有空啊。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过来，对着盛氏做出了“请”的动作。
盛兮颜的马车从她身边开了过去，昔归好奇地问道：“姑娘，老爷真会不认大姑奶奶吗。”
“会。”
盛兮颜肯定地点点头。
盛兴安这个人从来都是凉薄的，对于不能给盛家带来利益，反而会连累他丢脸的盛氏母女，他能做到给一万两银子已经是最大的情份。
不过，盛兴安好就好在，不蠢，懂得审时度事，只要把“利益”往他眼前一吊，就能给她在娘家省掉不少事。
盛兮颜说道：“先去百草堂吧。”
昔归紧张地问道：“姑娘，您又不舒服了吗？”
盛兮颜摇了摇头，笑道：“我听说百草堂的古老大夫回来了。古老大夫似乎去过不少地方，想找他打听件事。”
百草堂在京城里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是古家世代传承的医馆。
现在的古大夫是古老大夫的亲孙子，古老大夫把孙子带出师后，就走南闯北，到处行医和收集一些稀罕的草药。
上次萧朔交给她的黑色药膏，她辨别不出里头用了什么，这些日子她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过类似的，所以，就想去问问古老大夫有没有见过。
这世间的药草何止万千，谁也不可能全都见过，所以，古神农才会去尝百草。
想到百草，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昔归，上次我让你打听的，有谁还去小佛堂？”
昔归忙回道：“二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都去过，夫人那里的孙嬷嬷和琥珀也去过，另外还有管着小佛堂的嬷嬷每日都要去换香和打扫。”
平日里，小佛常没有那么多人去，现在是因为许氏的死祭将至，这府里的庶女们名义上也都许氏的女儿，是要去上香奉经的。
昔归问道：“姑娘，您是在怀疑什么吗。”
盛兮颜直言：“就是觉得盘香不太对。”
从那次之后，盘香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就好像她那次闻到的些微差别，只是她闻错了。
不过，盘香气味微变的那天，她就莫名有些头晕，就算脉象没有异样，也让她总忍不住去想两者有没有关联，不由就上了心。
可惜的是，那天的盘香在她离开小佛堂的时候就早已烧尽了，就连香灰也都被婆子打扫干净。

第105章
楚元辰就在盛府门前等她，她说要去百草堂，他问也没问，就一块儿去了。
远远地，盛兮颜就看到百草堂前围了许多人，正有一个壮年的汉子在百草堂门前嗑头。
他还带着他的婆娘和儿女，连连道谢。
“使不得。”古大夫人说道，“施药的善人另有其人，我们只是借了个地方给善人。”
汉子忙问道：“是哪位善人？”
古大夫直言道，“善人没有透露名字。”
盛兮颜看了一眼昔归，昔归立刻心领神会，下了马车打听了一下后，回来禀道：“姑娘，是前阵子得了风寒的病人。他们是从闽州那儿逃难来的，一家子都得了风寒，本来男人已经奄奄一息，百草堂里施药，他婆娘就过来讨，吃了几天，人就撑住了，一家子也都活了下来。”
昔归冲着盛兮颜眨了下眼睛，笑呵呵地说说：“过年时，百草堂关了门，他们就特意等到开门过来磕头呢。”
盛兮颜两眼弯弯，心情甚佳。
她在过年前施药，本来打算就施十天的，后来又添了些银子，施足了半个月。
盛兮颜也曾让昔归出来打听过一二，知道不少人的风寒都治好了，如今亲眼看到有人过来道谢，她的心里更是欢喜地像有只小雀在扑腾。
盛兮颜点了点昔归的额头道：“你留在马车上，古大夫认得你，可别把我给认出来了。”
昔归乐呵呵地应了，盛兮颜跳下马车，和楚元辰一同进了百草堂。
过年前的那段时间，百草堂施药义诊，让不少百姓都得以从风寒中活下来，现在见有人过来道谢，也纷纷跟上。
楚元辰护着她挤开人群，进了百草堂。
盛兮颜环顾了一下四周，见百草堂里果然有个老大夫在，心中一喜，顿觉自己今天没有白来。
她朝楚元辰看了看，甜甜一笑，说道：“我过去问问。”
古老大夫人已是年近古稀，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神情和善，正笑吟吟地看着孙子忙活，一抬眼，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朝自己走来，还有一个气势逼人的男子护在这姑娘身边。
他温和地问了一句：“姑娘是要看诊？”
不知怎么的，盛兮颜眼睛有些酸涩，恍惚间，她觉得外祖父要是还活着，等年纪大了后，说不定也是古老大夫这样，精神矍铄。
盛兮颜轻轻眨了下眼睛，掩住了眼中这有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含笑着问道：“古老大夫，我有一味药，分辨不出，可否请您帮我看看。”
古老大夫的脾气甚好，他捋了捋须，说道：“姑娘拿来给老夫瞧瞧。”
盛兮颜就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把药膏从小瓷瓶里倒了出来。
药膏的样子还是与上次差不多，拇指大小的一块，呈黑色，又不是完全漆黑，准确的说是较深的黑褐色。
她把药膏放在帕子上，然后递给了古老大夫。
古老大夫拿过药膏，先是仔细辨别了一下气味，又看了颜色和样子，按了按软硬度，沉吟片刻后，他问道：“姑娘，可否让老夫尝一尝？”
大多数的药物光从表面和气味是判断不出什么的，除非这气味或者外形有很强的辨识度，可惜，这块药膏没有，它只有一点腥臭味，而能够散发出腥臭味的草药实在太多了，光闻是闻不出来的。
所以，古才有神农尝百草，必须要自己亲尝，才能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用。
盛兮颜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古老大夫露出意外之色，他见盛兮颜专程拿了这东西来让他辨识，还以为她十分迫切呢，紧接着就又听她说道：“此物是好是歹我不知道，不能让您冒险。”
虽然太后吃了这么久，还活蹦乱跳的，应当不是毒药，就算这样，也不敢随便让人试啊，古老大夫都一把年纪了。
她上次要亲试的时候，楚元辰就不让。
由己及人。
这位姑娘倒是一片仁心。古老大夫含笑道：那姑娘可否分给老夫一些，老夫再对照一些医书看看……”
“这好像是十全膏？”
一个不太确定的声音打断了古老大夫的话。
刚刚在大门前磕头的一家三口正由伙计领了进来，古大夫被他们磕头磕得有些过意不去，打算再给男人诊个脉，送些药养养身子。
那家嫂子看着古老大夫拿在手上的药膏，又跟她家男人说道：“妞儿她爹，原来京里也有十全膏啊。”
这话说得就有些意思。
楚元辰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注意到，那家男人在听到“十全膏”三个字的时候，眼中明显露出了一丝惊恐，就好像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楚元辰和盛兮颜对视了一眼，后者含笑问道：“这位嫂子，您见过这东西。”
盛兮颜身姿窈窕，容貌秀美，衣饰华贵，光是发簪上那颗晃动的南珠就足够晃闪他们的眼。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让王嫂子有些敬畏，她小心地说道：“这有点像、像十全膏。”
“十全膏是什么？”盛兮颜温言道，“还请嫂子给我解惑。”
王舟连忙道：“我们一家子是从闽州来的，闽州那儿的洋铺子里有卖一种十全膏，闽州的官爷、兵爷闲暇时都会去买来用。”
闽州近海，大荣没有限制海贸，因而经常会有异国海船来往，更有海匪抢掠不断，所以，闽州那儿常年驻扎有五万大军，更有流放的犯人会被征召去抗匪。
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十全膏在闽州很盛行吗？”
王舟点头道：“是和那国的商人带来的，一开始在他们自己开的商铺里卖，卖了好久都卖不出去，后来就免费送给了那些兵爷们，从前年年初开始，在闽州一连送了三四个月。”
“这东西吃了会有瘾，若是不吃就会头晕困倦，后来商家不送了，他们就只能花银子买。”
“我们这等人是买不起的，不过兵爷们平日油水足，经常会去买一些来尝尝。”
有瘾？！
果然！
盛兮颜就觉得对方直接送有些不太对头，做生意嘛，最主要的还是赚钱，商人逐利，除非商家能够确保这些拿惯了的人会再来花钱买，不然又岂会赔本送？若说是有瘾就好解释了，一开始送，就是为了吊住人而已。
盛兮颜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王舟的神情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似乎不太愿意启齿，“姑娘，这也不是在闽州了，您还是别打听了吧。”
“王大哥。”古大夫温言道，“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你不是要谢救你们全家的恩人吗，这位就是了。”
盛兮颜一讶，杏眼微微瞪大，完全没想到会被他发现。
古大夫含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她和那位昔归姑娘一同来过，虽说当时戴着面纱，可声音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王舟先惊后喜，立刻跪倒在地，感激涕零地对盛兮颜直磕头，自己磕头不算，还拉着婆娘孩子一起磕。
那时他们刚刚逃难到京城，本来是想投奔一位族叔，到京城后才发现，族叔一家子都搬走了。
去年冬天真冷啊，闽州又闷又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季，他们一家子都病倒了，尤其是他，几乎快要死了。
他死不要紧，可是要是他死了，他婆娘带着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活？
是善人施的药救了他，应该说是救了他们一家子。
不然，他们绝活不到今天。
盛兮颜往旁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们的磕头，又亲自去扶了王家嫂子。
王舟难掩脸上的激动和感激，平息了一下心绪后，对盛兮颜的问题知无不言：“闽州总督和闽州军中几乎有五成人，都开始买这十全膏，十全膏的要价也越来越高，最开始是免费的，后来是十个铜板一盒，到咱们一家子走的时候，已经涨到了十两银子一盒。”
十两银子？！
“这一盒有多少？”
王舟比划了一下自己手，想想不对，又拿了他婆娘的手示意道：“大概就我婆娘半个手掌这么大，听他们说，能吃一个多月。”
盛兮颜面露沉吟之色。
她记得那天在女学的时候，昭王让人给太后拿来的匣子也就差不多这么大，若这真是同一样东西的话……
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一家子过上大半年了。
而据她所知，现在朝廷给士兵们的俸禄是一年十八两，这还是她上次和楚元辰说到禁军吃空饷的时候，楚元辰告诉她的。
他们的俸禄根本买不起！
楚元辰淡声道：“所以，闽州就私自加赋了？”
王舟刚刚说他是逃难来的京城。
“闽州总督这两年来，就陆续把赋税加重了十倍，这我们还能勉强忍，闽州的海船多，我们去做做帮工，也能赚到些银子。可是去年中，闽州不但允许商船任意进港，就连海匪都能随意上岸，只要给足了银子。”
大荣开海贸，但商船要进港是有限额的，也要加重税。
王舟打了个寒颤，继续道：“海匪给了银子上岸，当然不可能白白来一趟，就到处抢掠。官府收了孝敬银子就完全不管，我们实在活不下去，才狠狠心跑出来。”
要不是真活不下去，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在闽州，他们好歹还有几亩田，又能做做帮工搬搬货，一家子不至于饿死，本来也想忍忍算了，可是，他婆娘娘家的村子一夜之间就被海匪屠杀精光，他们也怕了，怕改天，海匪会屠到他们村子，婆娘给她爹娘兄弟收拾了尸骨后，他们连夜就逃了出来。
没有地方可去，这才来了京城。
本来是想着有族叔可以投靠，谁知，事事难料……
古老太夫人把手上的药膏递了过去，问道：“这位嫂子，可否再仔细瞧瞧。”
盛兮颜回忆了一下太后拿到的那个匣子，也把匣子的样子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是，很像。”王嫂子说道，“奴家有次在帮工的时候，那家老爷买了一盒回来，奴家无意中见过，里头是黑色的，闻起来有点臭，奴家还想着，这么臭的东西，谁会吃啊。”
她生怕自己会误导了盛兮颜，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奴婢没用过，也可能不是。就是匣子是姑娘说的这样，特别好看，他们免费送的时候，好多人看着匣子好看，就去拿了。”
她当时也想去拿一个回来放放针线，结果让她男人给拦下了，说是白送的肯定没好事，她想想也是，就没拿。
后来，真是庆幸不已。
盛兮颜朝楚元辰看了一眼，用目光询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楚元辰向她摇了摇头。
盛兮颜就又问了他们现在住哪儿，知道他们在城外的破庙暂住，就说道：“我在京城里有一个铺子需要女伙计，是个胭脂铺子，主要就是招呼客人，若王家嫂子愿意的话，就过去吧。铺子还没开，现在还得帮着打扫整理，铺子后头有个小院子，可以给你们一家暂住，每个月二两银子。”
这是许氏的嫁妆铺子，从前是被租出去的，去年年底，对方不租了，盛兮颜琢磨着，另外再找中人出租有点麻烦，就留了下来。
外祖父留下的医书里有一本古籍，里头有些养肤膏还不错，她打算做出来，在铺子里卖。
王家嫂子大喜。
他们身上的银钱早就花光了，现在只靠她家男人打一些散工，要是能有一份固定的差事和工钱，真是帮了他们一家子忙。
王家嫂子千恩万谢，连连点头。
盛兮颜就借了铺子里的笔墨，写了条子，让他们直接去铺子。
古老大夫还在端详那块药膏，声音沉沉地说道：“这东西，若是让人有瘾，确实很可怕。”
盛兮颜深以为然。
古老大夫沉吟道：“姑娘，可否匀给老夫一些，老夫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根治之法。”
盛兮颜应了。
她把药膏一分为二，给了他一半，又说要是有什么结果或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可以随时来盛府找她，就告辞了。
楚元辰与她一同上了马车，坐下后，他便道：“闽州成了这样，朝廷居然完全没有得到消息……”他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中带着些许沉思。
等到了清茗茶楼，楚元辰就喊停了马车，说道：“这事得跟大哥商量一下，你先去豫王府，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盛兮颜应了。
那些商人兴许只是为了赚钱，可是闽州如今已是可以任由海匪上岸抢掠，那说明，官府已经烂了大半。
商人要是从中看到了商机，再把这东西卖到大荣全境，这画面就太可怕了。
而且，赵元柔没有去过闽州，却能拿出十全膏，显然，这东西已经卖到了京城来，兴许只是刚来，京城这些名门望族好东西见多了，不一定稀罕免费的，才没有推广开来。
“你去吧。”
盛兮颜向他挥了挥手，等楚元辰跳下马车，就自己去了豫王府。
豫王是先帝的弟弟，领了一个亲王的爵位，也不担什么重要的差事，对朝堂上的事丝毫不爱掺和，就喜欢遛遛马，逗逗鸟，豫王世孙酷爱打马球，就在府里建了个马球场。
马球场就在王府的东边，平坦开阔，四周还搭了好几个竹棚子作为看台，盛兮颜到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少人，四下皆是嬉笑喧哗。
程初瑜正在和她的队友们商量战术，一见到她，就远远地挥了挥手。
盛兮颜环顾一圈，见到个熟悉的，就熟稔地笑道：“韩谦之，你也来啦。”
韩谦之过来与她见了礼：“盛大姑娘。”
韩谦之和纪明扬如今就住在镇北王里，盛兮颜过去请安时，时常见到，一来二去也熟得很，韩谦之擅使刀，楚元辰就让他教盛琰用刀。
“我叫他来的。”程初瑜大大咧咧地说道，“没想到他也来京城了啊。”
“你们认得？”盛兮颜挑了下眉。
程初瑜笑眯眯地说道：“从前我在北疆的时候，总跟他们一块儿玩。”
北疆民风彪悍，也没有京城这么多规矩，他们这些将门儿女会经常在一块打猎玩耍，彼此之间都比较熟悉。
程初瑜那时候年纪小，胜在胆子大，就爱跟在别人后头跑，他们也都会带她一会儿玩。
“过年的时候，我娘带我去给郡主请安，没想到就见到他了。”程初瑜笑得随意，“马球赛临时提前，傅君卿还没出孝，正好我们这一队缺人，就问他要不要一块儿打。”
韩谦之自得地跟着说道：“我在北疆打马球可是一绝，王爷也知道的，从来没有输过！”
他顿了顿，又朝盛兮颜的背后望了一眼，问道：“王爷呢？”
“他晚些过来。”
盛兮颜这么一说，韩谦之心知有事，就不问了。
韩谦之和程初瑜是一队，和他们同队的还有豫王世孙等，一共四个人。
他们在商量战术，盛兮颜也不去打扰，就到另一个竹棚子坐下了。
今日风有些大，不过，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她一坐下，豫王府的三公子就吊儿郎当地过来了，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拿着托盘的小厮。
“来来来，盛大姑娘要不要下个注？”豫三公子笑得随和，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公子哥，也不等她答应，就又道，“红队和蓝队现在是一赔三哦。盛大姑娘要押哪一方？”
盛兮颜看了一眼程初瑜他们身上的红色骑装，笑道：“当然是红队。”
小厮的托盘里放的都是一些金锞子银锞子，也就是凑凑趣，玩着热闹。盛兮颜也拿出了一个金锞子放在了红队那一边。
“好咧，买定离手！”
三公子让小厮把账记上，就又去了下一个竹棚子。
等到一圈都下完了注，时间也差不多了，马球赛正式开始了。
程初瑜这队身穿大红色骑装，额系红色绸带，是红队，而清平郡主和庆月郡主他们是蓝队。
清平下巴微昂地扫视了一下对手，目光又落在了程初瑜的身上，眼底沉沉的。
程初瑜也不示弱，回瞪了她一眼道：“郡主，我们可不会留手的！”
清平郡主嘴色一勾，意味深长道：“胜败还不可知呢。”
她一拉马绳，率先进了球场。
咚！
一声铜锣敲响，由清平郡主率先开球。
只有拳头大小的白色鞠球在半空中抛起一道弧线，飞了出去。球场上顿时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众人手持鞠杖，策马追赶，球场上，红蓝两队颜色鲜艳，一目了然。
球快，马更快。
庆月抢先接住马球，回传给身侧的清平，清平策马迎了过去，手上的鞠杖高高举起，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以迅雷之势强插而入，一杆打飞了马球，鞠球朝着不远处的红衣青年飞过。
“漂亮！”
韩谦之大赞一声，右臂一抬一挥，马球顺杆而飞，进了对方的球门。
“好啊！”
盛兮颜开心地欢呼鼓掌。
这一记抢球格外精彩，四周的竹棚子里同时爆发出了响亮的掌声和叫好声。
轮到程初瑜开球，一番追逐后，清平终于抢到了马球，运球朝着对方球门奔去，以图扳回一成，她骑术极佳，又有庆月等人保驾护航，眼看着这一球将失，韩谦之一夹马腹，然后又迅速低身，把自己吊在了马儿的侧腹，鞠杆以极不可能的角度，从清平的马腹下而入，挑走了鞠球。
豫王世孙接过他的传球，又传给了程初瑜，在蓝队的人回援前，程初瑜轻松地再得一分！
四周又是一片掌声雷动，无论是韩谦之的抢球，而是红队的传球，都是默契十足，显然事前早有战术。
程初瑜举起敲杆和豫王世孙碰了一下，然后又是韩谦之和周五姑娘。
程初瑜眉梢一挑，笑吟吟地看向清平，说道：“郡主，你看，胜负其实早就定了。”
清平冷冷地看着她。
她捏了捏鞠杆，新仇旧恨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
凭什么？武安伯夫人明明更加中意自己，程初瑜一个从边疆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来横插一脚？！
“清平。”
庆月唤了她一声，示意又要开球了，清平收回了恼恨的目光，策马回了自己的位置。
鞠球又一次飞到了半空中，豫王世孙挥起一杆，顺利击到了球，他飞快地打了个手势，同队的几人同时拉住缰绳，朝各自的位置去了。
球场上，八个人，一个球，抢得热闹。
盛兮颜也在一旁看得热闹，时而起身，拼命鼓掌。
“呀！”
她轻呼一声，只见球场上，清平终于周五姑娘的手上抢到了球，她的眼中露出一阵冷意，举起球杆，把鞠球朝着正迎面而来试图抢球的程初瑜打了过去。
盛兮颜紧张地捏住了拳头。
程初瑜的骑术极佳，盛兮颜正以为她能避开，然而下一瞬，鞠球却重重地击在了马儿的前额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

第106章
马儿发出嘶鸣，高高地抬起前腿。
马背上的程初瑜仿若失神，这会儿才猛地惊觉了过来。
为了公平，他们今天都没用自己的马，这匹马本就和她不熟悉，一受惊，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而在刚刚的恍惚间，缰绳早已从她手上滑落，她的双手几乎脱缰，再要抱住马颈也已经晚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初瑜！”
盛兮颜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冲出了竹棚。
程初瑜已经摔在了地上，她从小也练过些功夫，在摔下来的同时，双臂抬高抱住了头，整个人弓了起来，在地上打了个两个滚，才稳住了坠势。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周五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叫：“小心！”
盛兮颜双目圆瞪，那马显然是受了惊吓，几乎发狂，在马球场上横冲直撞，众人纷纷躲闪，只有摔在地上的程初瑜躲不了。
她这一摔虽然护住了要害，却还是摔得不轻，痛得难以动弹。
她看到那匹黑马朝自己疯狂地冲撞过来。
快！
得爬起来。
程初瑜用双肘撑地，努力让自己能够爬起来，就算能再打个滚也好，然而，她费尽了力气只挪动了一点点，根本无济于事。
黑马与她近在咫尺，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双手抱住了头，而就在下一瞬，耳边的马蹄声越加凌乱，一个穿着大红色骑装的身影狂奔而来。
她眼角的余光认出了那是韩谦之。
韩谦之侧身吊在马背上，整个人俯得极低，拉住了程初瑜的手臂，用力把她往旁边一扯。
太过紧急，他顾不上多想，只能使出最大的力气。
在把程初瑜甩出去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几乎脱力，没能及时回到马背上，不过是晚了一息，黑马就狠狠地撞上了他，巨大的冲撞力把他从马上撞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黑马的马蹄就从他的背上踩踏了下去。
程初瑜仿佛能够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她噏了噏嘴，无声地喊着：不要——
她有心脏跳得极快，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黑马还在到处乱撞，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万物仿佛都陷入到了静寂中，时间也似乎停止了。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只有几息。
韩谦之勉强冲她笑了笑，安抚道：“我没事……别慌。”
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体一软再也没有了声音。
“韩谦之？”
程初瑜的心被无尽的内疚所笼罩，她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他，想确认他还活着。
盛兮颜刚奔到马球场边，她慌得满头大汗，忽然眼睛一亮，喊道：“阿辰！”
楚元辰正由小厮领了进来，一见马球场上的混乱，他桃花眼一眯，一撩袍角，想也不想地飞奔了过去，而且还是直接迎面奔向了那匹受惊的黑马，看准时间，一把拉住了垂在马首一侧的缰绳，借着缰绳，他手臂用力，一跃而上，跨坐在了马背上。
他把身体伏得极低，整个上半身紧紧地贴在了马上，任由黑马怎么狂奔乱甩都纹丝不动，待到坐稳后，又用手轻轻抚摸它的鬃毛，让它冷静。
黑马焦躁地踩着蹄子，但是显然，它渐渐平静了下来。
“初瑜！韩谦之！”盛兮颜冲了过去。
两个人都受了伤，显然是韩谦之更重，额头上和手腕上都有擦伤流血，不过，盛兮颜估摸最重的应该是黑马踩的那一脚，他现在已经失去意识，不知生死。
她半跪在地上，先给韩谦之诊脉，在搭到他还有脉搏的时候，她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还好。他还活着。
不过很快，她的眉头就又紧紧地皱拢在了一起。
这会儿，她已经顾不上隐瞒自己会医术的事，从袖袋里掏出针包，拈起银针，飞快地扎在他的几个要穴上，又对着已经傻了的豫王世孙喊道：“愣着干嚷，叫良医啊。”
但凡王府里，无论是郡王府还是亲王府都有良医所，豫王世孙反应了过来，赶紧吩咐人去办。
韩谦之被马踩中后背，暂且不知道骨头有没有断，盛兮颜只能先用银针稳住他的心脉，吊住他的性命，等良医过来再做检查。
盛兮颜迸气凝神，继续为他行针，一套针法后，她的额头已经溢出了一层薄汗，她也没空擦，而是立刻又搭上了他的脉搏。
命暂时保住了。
一方帕子从旁边递了过来，她以为是昔归就要去接，帕子的主人已经给她擦上了额头。
盛兮颜扭头一看，不由地，心就定了，问道：“马呢？”
“安抚住了。”楚元辰回了一句话，继续给她擦汗，然后，又把帕子收回到了袖袋里，抬手搀她起来。
楚元辰把马安抚住后就过来了，见她在忙，就没有打扰她。
“初瑜。”
盛兮颜一站起来后，就去看程初瑜，周五姑娘已经把她扶了起来，正向这里走来，她的脸上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闻言忙道：“我没事，只是擦伤。”
盛兮颜微微颌首，轻呼了一口气。
“他怎么样了？”
楚元辰到得晚，还不知道具体情况，见韩谦之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料想不是从马上摔下来，就被马冲撞到的。
盛兮颜露出了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被马踩中了后背。”
楚元辰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他当然明白被踩中后背会有什么后果，重则性命不保，中则半身瘫痪。韩谦之才满二十，刚从战场上活了下来，怎么回了京城，打场马球，反要落个残疾的下场？”
盛兮颜道：“得摸摸骨，才能知道他的脊柱有没有断。”
盛兮颜不太懂骨科，那需要摸骨，接骨，她是女子，没有人可以给她摸，韩谦之伤到的是脊柱，她更不能乱动，以免一个不慎反而更糟。
“我来吧。”楚元辰说道。
他在军中这么久，也是学了一点军医的手段，摸骨什么的，他也会。
“豫王世孙，去让人准备个担架。”楚元辰随便就指使起了人，“还有你们，别都围着，散开些。”
所有人现在都还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年纪尚轻，又是在京城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见过这等仗势，闻言连忙点头，纷纷走远。
若是伤到了脊柱就不能乱动，所幸韩谦之正背朝上躺着，楚元辰直接让人拿了把剪刀过来，先把他这紧身的骑装剪开了一些，以免让断了的脊柱错位，然后，抬手摸过他的脊柱。
很快，他向盛兮颜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脊柱确实有骨折。
程初瑜惊住了，她不敢相信地脱口而出：“不会的！不会……”
楚元辰沉声道：“还是得让良医再看看。”
脊柱骨折也有轻重之分，说不定韩谦之运气好呢？
豫王府的三人良医终于赶到了，豫王世子又拿了腰牌，让人去宫里把擅骨科的太医也一并请来。
盛兮颜提醒了一句：“银针是给他稳住心脉用的，你们不要去拔。”她说完就让开几步，把位置让给良医们。
盛兮颜走到程初瑜身边，说道：“我给你把个脉。”
见她一脸木然，盛兮颜主动把她的手拉了起来，把了一下脉，她的脉搏除了有些快以外，脉象上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异常。
等等……
这气味。
盛兮颜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垂眸思索。
程初瑜的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味，这气味好像最近在哪里闻到过……对了！
盘香！
程初瑜身上的气味和在小佛堂里出现过一次的盘香一模一样。
盛兮颜的杏眸橙净，问道：“初瑜，你刚刚是怎么了？”
程初瑜的骑术很好，刚刚的情况虽然紧张，也不是避不开的，偏偏她就跟傻了一样，突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才会让鞠球打到。
“我……”程初瑜先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韩谦之的身上，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我头晕。”
“刚刚我突然头晕得厉害，鞠球就像是变成了两个，不对，是变成了三个，从不同的地方打过来。”
“我想躲开的，就是晕乎乎拉不住缰绳，然后我的马就被球打到了。”
程初瑜又是懊恼，又是悔恨，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由轻咬住下唇，难掩眼中的内疚。
要不是为了救她，韩谦之怎么会被马踩到呢……
“初瑜。”盛兮颜斟酌道，“你最近是不是用过什么新的香？”
程初瑜怔了一瞬后，点点头道：“是武安伯夫人给的。”
武安伯夫人是傅君卿的亲娘，程初瑜和傅君卿也勉强算是订了亲，武安伯夫人也是她日后的婆母，两家是通家之好，武安伯夫人经常会给她一些小玩意。
“武安伯夫人让我午睡的时候点着，可以安神。”
盛兮颜追问道：“你点了多久了？”
“快十天了。”
盛兮颜心念一动：“那今天呢？”
程初瑜摇了摇头：“今日出来的早，我没歇午觉，也就没点香。”
盛兮颜的心里头沉沉的，不由想起了一件东西。
她再问了一句说道：“你平日点上香后会觉得头晕吗。”
“不会。”程初瑜摇头道，“点上香后，我睡得特别舒坦。”不然她早就不用了。
程初瑜不是个蠢的，虽说心眼没有京中的高门贵女这么多，可盛兮颜都反复问着香，程初瑜心再大，也能听出端倪。
这香不对。
程初瑜喃喃着：“这是武安伯夫人给的……”
若这香真有问题，武安伯夫人为什么要……她不由心生寒意。
盛兮颜沉吟片刻，正要再说话，就见良医已经把完了脉，也检查过了脊柱，站起身来，去和楚元辰说话。
程初瑜赶紧过去听，这关系到韩谦之的伤情，周围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让楚元辰给打发了。
楚元辰正在问道：“他怎么样了？”
良医说道：“韩校尉他脊柱受到马蹄踩踏，以致脊柱骨折，幸得盛大姑娘用银针护住他心脉，才保住一条命，不过，从脉象上来看，韩校尉断裂的脊柱可能压迫到了脊髓，令脊髓受损……”他说了一通后，才又叹息道，“韩校尉的下肢恐会瘫痪。”
程初瑜的脸色更白了，她猛地后退了几步，盛兮颜连忙在身后扶住了她，以免她摔倒。
“他都是为了救我……”程初瑜喃喃自语。要不是为了救她，他怎么可能会被马踩到后背呢，也根本不可能会瘫痪。
他们认识这么久了，要不是她叫他来凑数，他还好好的在镇北王府里当差，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都怪她！
程初瑜的肩膀轻颤，发出了近乎压抑的哭声。
“一会儿太医也会来，让太医再瞧瞧。”盛兮颜轻轻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对！”程初瑜抱了最后一丝期翼，“太医……太医呢？”
“让太医直接去镇北王府。”楚元辰说道，“这天太冷了。”
楚元辰本来是打算先让韩谦之在豫王府厢房安置，等太医看过后再说。
可是，这么一来，就要搬动两回，于其这样，还不如先回镇北王府。
楚元辰转头问良医道：“那现在能动吗？”
良医正恭敬地说道：“可以挪动了，就是务必得小心。”
他一一说着注意的事项。
楚元辰全应了，又问豫王世孙借了他府里的侍卫，在良医的指示下，下人们小心地把韩谦之抬上担架，同样是保持了俯卧，以避免碰到脊柱。
楚元辰对盛兮颜说道：“我们先回王府。”
盛兮颜朝清平看了一眼，清平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脚上还在踢着一只鞠球，面对盛兮颜的目光，她挑衅地轻哼了一声。
程初瑜也注意到了清平的目光，方才她只顾着担心韩谦之，居然忘了……
她捏了捏拳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清平，你是故意的！”她说得很笃定。
当时在马球场上，清平是不是故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意外。”清平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球打偏了。”
清平在态度上丝毫没有掩饰，嘴上说着“意外”，脸上仿佛写着的是“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奈我何”。
程初瑜想到了什么，冷声道：“为了傅君卿？”
清平娇美的面容一下子冷了下来，轻哼一声，一副不屑和她多说的样子，转身就走。
“站住。”
程初瑜快步上前，轻拍了她一下。
“你做什么？！”清平不耐烦地转头，紧接着，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程初瑜捏着她的肩膀使了个巧劲，帅气而又利落地把她掷翻在地。
然后又用膝盖抵住了她的小腹，让她无法起身。
清平只觉后背一阵疼痛，她皱着眉，喝斥道：“程初瑜，你大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都惊住了。
程初瑜穿着一身骑装，而她在北疆养成的习惯是，会在马靴的护腿上放上一把匕首。
程初瑜没有半丝犹豫，直接拔出匕首，朝着清平纤瘦的肩膀上捅了下去。
“住手！”
四周传来一阵惊呼，更有人朝清平奔去。
“不要！”
然而，程初瑜的动作简直太快了，无论是她拦下掷倒清平，还是拔出匕首，所有的动作都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阻滞。
清平只看到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紧接着，她的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鲜血喷溅而出。
“啊！”
清平发出一声痛呼，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流。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疼痛的肩膀，看到被鲜血染红的左手时，她更是又惊又怕地大喊大叫。
“救我……救我！”
这辈子，她曾受过的最大的伤是被绣花针刺破手指，就算这样，身边的丫鬟嬷嬷也会都围过来，心疼地拿药膏把她的手指头包起来，娘亲也会特意让人端来补品……
好痛。
好怕……
清平秀美的脸蛋痛得扭曲了起来，发不出声音。
“痛吗？”程初瑜冷笑道，“韩谦之更痛。”
程初瑜已经站起，她的手上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头也不回地朝盛兮颜走去：“我们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郡主！郡主！”
“清平！”
一时间，许许多多人围住了清平，有清平的贴身丫鬟，也有她的手帕交和别府的公子。
“良医！良医。”庆月高喊着让良医过去。
良医为难地看了一眼楚元辰，后者只问：“谁的伤重？”
毫无疑问是韩谦之。
“来人，去叫大夫。”豫王世孙这时出声了，他先是让下人去叫大夫，又对良医道，“你们随马车一趟，把韩校尉送到镇北王府。”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世孙才是这个王府的主子，他出声了，良医也没有什么犹豫，继续小心地留意着躺在担架上的韩谦之。
庆月看着衣裳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清平，见程初瑜要走，她脑门一热，想也不想地出声喝止：“站住，程初瑜，你想一走了之吗？”
盛兮颜拉住了正要出声的程初瑜，嘴角一弯，反问道：“怎么？不能走吗？”
庆月：“……”
盛兮颜笑得更加恶劣：“还是说，我该找人来接我，郡主才肯让我们走。”
庆月顿觉有一盆冷水从她的头顶上泼了，整个人瞬间拔凉拔凉的。
盛兮颜这字字句句，满满都是威胁。
豫王世孙满头大汗，赶紧道：“王爷，盛大姑娘，你们赶紧走吧，别耽误了韩校尉的伤势。”
盛兮颜只看庆月：“郡主，您还有什么事吗？”
庆月想到了自家那封条到现在都还没有撕掉的听左楼，哪里还敢说一句“有事”？
“我……”庆月支支吾吾了一下，能屈能伸道，“我只是想问问初瑜，我们什么时再比过。我、我说的是马球赛，不是别的。”
“等有空吧。”
盛兮颜随便敷衍了一句，拉着程初瑜跟上了担架。
如今自然是韩谦之要紧，他们得赶紧回王府等太医再来诊过，而且，她还得紧盯着他的心脉，不能再有险况。
不然别说脊柱，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楚元辰丝毫不担心她，见她把“仗势欺人”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夸了一句：“有天份！”
这“势”本来就是给她用的。
盛兮颜对他笑了笑。
在良医指示下，担架快而不颠地被抬上了马车，程初瑜正要跟上去，盛兮颜拉住了她说道：“初瑜，你让人去把你用的香拿来。”
程初瑜脑子乱乱的，这会儿才记得还有香这回事，连忙吩咐贴身丫鬟回府去拿。
等他们到了镇北王府时，刚安置好韩谦之，太医就赶来了，来的是太医院里最擅长骨科的陈太医和董太医，
盛兮颜确认了韩谦之的心脉平稳后，就拔出了他身上的银针。
董太医迟疑道：“盛大姑娘，我等得把他的衣裳脱了。”
韩谦之伤在脊柱，需要把衣服完全剪开，才能更加仔细地检查伤口。
盛兮颜不擅骨科，留着也没用，就和程初瑜一起去了堂屋。
程初瑜焦虑地在堂屋里踱步，没多久，她的丫鬟也带着一个锦盒匆匆过来了，把锦盒呈给了程初瑜。
这个锦盒只有巴掌大小，宝蓝色，是锦缎所制，上头用金丝和银线绣着美人赏月图。
程初瑜神情复杂地把锦盒给了盛兮颜，说道：“就是这个，是武安伯夫人亲手给我的。”
盛兮颜打开锦盒，取出一点香放在掌心闻了闻，这香里掺杂好十几种香料，有她认得的，有些她也不识，更有价值一两千金的九凤香。
她闭上眼睛，慢慢分辨。
这些香味混杂在一块儿，和她在小佛堂里闻到的那卷盘香散发出来的气味非常像。
而在这些香气中，隐隐还带着一点点的腥臭味，腥臭味在这么多香料的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若非她嗅觉敏锐，又刚刚才在百草堂辨过十全膏，恐怕还真闻不出来。
盘香和熏香应该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沾到了这些混杂在一块儿的香粉味，很淡很淡。
至于盘香里头，是不是还掺着十全膏的腥臭，她是真想不起来了。
不过，毫无疑问，盘香果然有问题！
所幸后面用的盘香再没有异样。
“颜姐姐。”
程初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问道：“这香有问题？”
盛兮颜点点头：“对。”
她说道：“这香里可能有十全膏。”
她不能完全肯定，只是有七八分的把握：“十全膏会让人有瘾。一旦用过后，若是停下不用，就会头晕疲乏。”
所以，程初瑜会因为没有点香午睡，而头晕失神。
正要跟她细说，有小厮过来唤了她们一声，程初瑜心知是太医有了诊断的结果，她赶紧拉上盛兮颜，匆匆过去了。

第107章
这里是镇北王府，自己的地盘，盛兮颜也没那么多顾虑，和程初瑜一块儿进了内室。
楚元辰还守在一旁，他向着盛兮颜招了招手道：“你们过来一起听一下。”
盛兮颜见他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果然，董太医说的和良医几乎相同：断掉的脊柱恐怕已经压迫到了脊髓。
若单纯只是脊柱骨折，好好休养，等骨头长好，还是能走能跑的，一旦压迫脊髓，必是会瘫痪。
程初瑜心弦因为太医的这句话，陡然崩裂，她瞳孔微缩，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发白说不出话来，内疚和自责几乎快要把她淹没。
都是因为她！
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韩谦之……
盛兮颜捏了捏她冰冷的手掌，向太医问道：“只是有可能压迫脊髓，是不是？”她强调的是“可能”。
董太医点点头，直白地说道：“从脉象上看，是。不过，不能完全肯定。”
再经验老到的大夫也只能从摸骨和脉象来判断，谁也看不到皮肉以下的骨头究竟怎么样，以董大夫的经验来说，十有八九会瘫痪。
这一点，盛大姑娘想必也能把得出来。
董太医他们刚到的时候，看到韩谦之身上的那些银针，就知道这施针之人，并不简单。
盛大姑娘会医术，而且医术不凡。
就算她不擅骨科，也能够从脉象上看出，韩校尉督脉阻滞，这是脊髓受损，半身瘫痪之象。
董太医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等韩校尉脊柱的骨头长好后再看。”
“也就是说还有希望。”盛兮颜笃定地说道。
她并不只是为了安慰程初瑜，而是她自己真得觉得，不能直接给韩谦之判了死刑。
她小的时候，曾听外祖父说过，大夫可以救人，最终病人能不能好，也是要看病人自己的，但凡求生欲强烈，往往会有奇迹出现。
她相信韩谦之可以。
她看向了楚元辰，楚元辰也道：“韩谦之是三进三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区区脊柱之伤，又有何惧。”
他的神情没有一丝的犹豫，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她的心更定了，心中最后一点彷徨也烟消云散。
程初瑜抽泣了两下，止住了眼眶中没有滑下来的泪水，她终于稳住了心绪，咬了咬下唇，说道：“我去看看他。”
她走到榻前，看着晕迷不醒的韩谦之，问了一句：“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
董太医就过去与她详细说了：“韩校尉心脉虽弱，不过，很稳定，他现在昏迷是因为……”
盛兮颜收回目光，拉着楚元辰出去了。
楚元辰刚刚已经听太医说过一遍，这会儿也没有去打扰。
等到从内室出来后，盛兮颜把那个锦盒给了楚元辰，又把自己的一些猜测告诉了他，并说道：“阿辰，我怀疑熏香里掺了十全膏。”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前几日，我在府里的小佛堂用的盘香里，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楚元辰瞳孔一缩，手上猛地用力，熏香锦盒几乎快被他捏变形了。
楚元辰忐忑地道：“我去叫太医来……”
盛兮颜先是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她轻轻扬起了唇。她能看得出来他的慌张和不安，那个在战场之上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楚元辰，因为担心她，所以害怕了。
她露出一丝笑，心里暖暖的，仿佛有一阵春风在心尖拂过，那些焦虑和烦燥，也随之渐渐散开。
“没事的。”盛兮颜的杏眸中是柔软的笑意。
她主动拉住了他的手，连忙道：“真的，我没事。”
她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说了，一点儿都没隐瞒，然后道：“兴许是见我有了警惕，后面的盘香都没有问题。”
这十全膏再可怕，盛兮颜相信只是一点点的话不会有防碍，不然的话，闽州那里的商人也不会足足送了三个多月。
从初尝到有瘾再到离不开，是需要有一点时间的。
她素白的小手被他宽厚的掌心所覆盖，掌心中的薄茧磨着她娇嫩的手背有些有痒痒的。她说道：“我刚刚给初瑜把过脉了，初瑜的脉象并无异常，在头晕后暂时也没别的不适。”
这也就证明了，十全膏的影响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大。
“等明天，我再给她把把脉。”
十全膏是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一切都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别着急，我没事的。”
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眼睫勾画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掩饰住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盛兮颜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说道：“太后……”
盛兮颜提到太后，楚元辰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我跟大哥说过了，一会儿，会有人拿脉案过来。”
像宫里的皇帝，太后，每三天都会有太医请平安脉，并且记录脉案，一些经验老道的大夫，光是从脉案上，就能够判断出脉案主人最近的身体情况。
如果从昭王把十全膏给太后算起，太后已经吃了两个多月，脉案上肯定能够反应出一些变化。
还是阿辰想得周道！
盛兮颜甜甜一笑，哪怕一句话也没有说，清澈明澄的杏眼里，也写满了信任。
她相信他！
这个认知让楚元辰心里酥酥的，抬手环住了她的纤腰，一股清雅如兰的甜香萦绕在鼻间。
盛兮颜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这种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她上辈子奢求不到的。
楚元辰心口涌起了一股暖流，他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了一下，手掌轻轻抚过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锦衣卫已经在查京里的洋货铺子了。今明两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近年来海贸盛行，京里头的洋货铺子不少，不过有锦衣卫出手，铺子再多，也能剖个清楚明白。
“一会儿，我们也去瞧瞧。”
楚元辰亲了亲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盛兮颜呆了一瞬，耳朵一点点染上了粉色，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她的耳垂环绕，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他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又退后了半步。
盛兮颜的耳垂还有些烫，她斜了楚元辰一眼，正要说话，外头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纪明扬冲进了堂屋，见楚元辰也在，连忙停下脚步，行礼道：“王爷，楚大姑娘。”
纪明扬本来正在演武场教骄阳和盛琰，一听说韩谦之出事，就急速赶了回来。
楚元辰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并道：“我一会儿去一趟程家，韩谦之这里你照看着些，需要人就去找我娘要。”
纪明扬难掩眼中的惊恐，整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
行武之人当然知道脊柱骨折的严重性。
楚元辰微叹道：“韩谦之还没有醒，等他醒了以后，就把事情都告诉他吧。”
“告诉他？”纪明扬惊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应道，“是。”
韩谦之不是一个柔弱没有主见的人，与其瞒着，让他各种猜测，不如全盘托出。
就如在军中时一样，王爷从来不会瞒着他们战事的险况。
越是这样，他们就越不会退缩。
“末将明白。”纪明扬停顿了一下，迟疑道，“王爷，要不要派人去告知靖卫侯府一声。”
和纪明扬不同，韩谦之并不是北疆人，他是十四岁时去的北疆军，一直待到二十一岁才随楚元辰一同京，在北疆待了整整七年，靠着军功升到校尉。
楚元辰思忖片刻：“不用了。说了也没用。”
靖卫侯府有些复杂，韩谦之是长房独子，他父母在他三岁时就过世了，后来就由他二叔袭爵，他从小就由婶母养着，被捧杀的不成样。
楚元辰七年前曾经回过一次京城，和韩谦之不打不相识，准确的说是韩谦之受了一伙子好事者的挑拨来找他打架，他就把他打趴下了。
韩谦之认赌服输，认了他做大哥，他这个当大哥的在回北疆时，就顺带把他带了回去，又随便丢到了军营里。
楚元辰只道：“韩谦之回京这么久，韩家都没人来问过一声，现在更不需要去告诉他们。”
明扬纪应道：“是。”
楚元辰又对盛兮颜说道：“阿颜，你去把程初瑜叫出去，我们去一趟程家。”
他扬唇淡笑，低不可闻的笑声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盛兮颜眼睛一亮，进去找程初瑜了。
程初瑜就站在榻前，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都和盛兮颜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别。
盛兮颜出去已经有一盏茶了，她就像是足足站了一盏茶。
内室里，董太医正指导着药童捣药，见盛兮颜进来，就解释一句并说道：“盛大姑娘，我在给韩校尉制些外敷的膏药，可以镇痛，袪淤血，徐太医回宫一趟，拿些宫中的秘制伤药过来。”
他的态度恭恭敬敬，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盛大姑娘背后的靠山，哪里敢得罪。
盛兮颜微微颌首：“烦劳了。”
她走到程初瑜身边，轻声道：“初瑜，带我们去一趟你家。”
程初瑜呆了一瞬，用疑惑的目光望过去，盛兮颜就说道：“阿辰有事找你爹。”
程初瑜应声道：“好。我爹爹今日休沐，应当在家里。”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韩谦之一眼，叹道：“那我晚些再来看他，我正好还要回去一趟。”
她捅了清平一刀，清平是郡主，一向得宠，必是会去告状的，长公主肯定会来找麻烦。
她还是得回去先跟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两眼一摸黑，太过被动。
见她们出来，楚元辰说了一句：“走吧。我们回来前，太医会在这里守着。”
楚元辰打算让太医多留些日子，再在京中寻一寻有没有擅骨科的大夫。
楚元辰跟纪明扬交代了一声，就出门了。
程初瑜的父母都在家中，程家还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程初瑜一家是三房，听闻楚元辰来访，程先卓和程三夫人周氏亲自出来相迎。
程先卓当年在北疆时是在老王爷麾下的，也算是看着楚元辰长大的，亲热地说道：“王爷，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让人来叫我们过去就是。”
程初瑜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周氏一见到女儿，猛地一惊，整个人明显吓住了，惊慌失措道：“瑜姐儿，你怎么了？”
程初瑜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尤其是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干涸的鲜血沾在发丝上，白皙粉嫩的脸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周氏早上是看着女儿出门的，她身上的骑装虽非新做，也有□□成新，而现在，这骑装上头又是灰尘又是鲜血的，膝盖和手肘的位置几乎都被磨破，大红色的骑装上，更有大片大片飞溅而出的鲜血，鲜血暗红，看着尤为刺目惊心。
这哪里像是去打马球啊，倒像是去了两军对阵中走了一遭。
作为武将的妻子，周氏没少在丈夫和儿子身上看到过鲜血，可程初瑜是打小娇生惯养的闺女，哪怕从前上房揭瓦，下地追狗，也没见她这般凄惨。
周氏的心怦怦直跳，她冲过去拉住了女儿问道：“你伤哪儿，让娘瞧瞧。”
“没事。”程初瑜都忘记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不但是她，就连盛兮颜也一样。
盛兮颜给程初瑜把了脉，确认她没有内伤后，也确实顾不上她的外伤了。毕竟比起韩谦之，她不过是皮肉伤，最重的大概也就额头上的这块。
之后，他们所有的心神又全都在韩谦之的身上，一来二去的，还真就忽略了。
“我没事。”程初瑜拉着周氏，赶紧解释了一句，“只是从马上摔了下来，我护住头了，身上擦伤了点，没有骨折没有内伤。”
她飞快地说完后，又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她刚刚捅清平一刀时溅上的。
身为将门儿女摔个马算不上什么，只要没有伤筋动骨就行。
她一说完，周氏就松了口气，嗔怒地点了点她额头，念叨了她几句，就没再提这事了。
程先卓也收回了担忧的目光。
一番见礼，程先卓领着楚元辰去了正厅。
楚元辰示意他把下人打发下去后，就说明了来意，又把手上的那盒香拿给了程先卓。
程先卓浑身发寒，难以相信地看着这个小小的锦盒。
楚元辰说道：“事情就是这样，这虽是程家和武安伯府的事，不过，韩谦之因此受了牵连。”他朝椅背后一靠，双手交握，“本王这个人呢，一向护短，所以，这事本王管了。”
他仿佛一贯的漫不经心，身上释出一种压迫感，让人生畏。
程先卓死死地捏着手上的锦盒，心里有些后怕。
周氏更是把女儿叫到身旁，拉着她的手腕，满脸惊慌，回过神来后，是怒火中烧。
楚元辰的突然到访，他们其实也心有疑惑，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为了这个，这小小的熏香会让人上瘾，而且还是武安伯夫人给女儿的。
不但如此，女儿今日更是因为头晕目眩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若非韩谦之，现在半身不遂，躺在那里的，甚至性命难保的就是女儿了。
程初瑜也是把前因后果又听了一遍，沾着血渍和灰尘的小脸上不见喜怒。
程先卓把锦盒放到茶几上，这小小的锦盒，在他的手上仿佛重若千钧。
他起身，抱拳道：“末将都听王爷的。这件事，必会让武安伯府给一个交代。”
程先卓的心里其实还的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这不是武安伯夫人故意为之。
盛兮颜默默地噙着茶，她知道，楚元辰亲自走这么一趟，不止是为了韩谦之，也是为了她。
小佛堂里的那卷盘香和这锦盒里的熏香，应该同出一源，与其她回去后再慢慢查，不如直接连根带泥地□□更加省事。
程先卓拿了自己的帖子，让人送去武安伯府。
喝过茶，程初瑜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等没一会儿，武安伯夫妇就到了。
武安伯府的孝期到二月初，加之早年皇帝就已经夺了情，日常人情来往并没有太受限，不过是武安伯见如今朝堂混乱，不愿意被卷进去，才假借守孝闭府不出。
两家素来要好，程先卓请他务必要来，他就来了。
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避到了后头。
武安伯和程先卓年纪相仿，也同样是武将出身，虽已年过中年，依然精神抖擞，身体强健。
他未语见笑，中气十足地说道：“先卓，你急急忙忙地叫我们过来做什么。”
跟在他身后是武安伯世子，不过二十左右，一身天水碧直襟，相貌英伟，身姿挺拔，薄唇轻抿，见程初瑜也在，他向她微微一笑：“初瑜。”
程初瑜起身福了福，见过礼后，就没有再回应什么。
武安伯剑眉挑了挑，有些奇怪。
程先卓的帖子十分紧急，要让他们一家子都来，武安伯还以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又有了什么变故，就匆匆赶来了。现在见程家这样子，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先卓，这是……”
“老傅，先坐下再说吧。”
程先卓请他们坐下，下人们上了茶水后，就退了下去，并且上了门。
诺大的正厅里，只余下了他们几个。
武安伯心里的疑惑和不安更重了，这种不安，就像是他带兵出去经过一条小道时，强烈的感觉到里头会有埋伏。
他笑了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伯父伯母。”程初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神中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直言道，“伯母，我方才捅了清平郡主一刀，清平郡主伤得很重。”
武安伯夫人瞳孔一缩，温柔慈和的脸庞有一瞬间的崩裂，她脱口而道：“清平伤得怎么样？瑜姐儿，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这一下，程初瑜心中所有的迟疑和侥幸一扫而光。
他们家和武安伯府一向交好，她小的时候，也是经常有来有往，武安伯夫人一直待她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和对女儿也没多大区别。
怎么一转眼就变了呢。
程初瑜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一头黑发垂在肩上，双眼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将门儿女傲然不屈的姿态。
“夫人。”程初瑜性子直，她最讨厌绕来绕去的拐弯抹角，她改了称呼，直言道：“您若不满这桩婚事，大可以直接提，我程初瑜也不是非嫁不可的。”
“瑜姐儿！”
“初瑜。”
武安伯和傅君卿同时脱口而出，武安伯是惊愕，而傅君卿则带着一种无奈和包容，他轻皱了一下眉，温言道：“你在闹什么。”
他声音轻缓，并没有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言细语，不过，程初瑜反而更加难受，闷闷的，又有点痛，像是被无数的荆棘缠绕着一样。
他们来了这么久了，他对她的伤没有问过一句。
她只是换了一套衣裳，额头和脸颊上的擦伤连瞎子都看得到。
他们青梅竹马，她真以为自己会嫁给他，欢欢喜喜地过一辈子。
她错了。
傅君卿说道：“初瑜，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别因为一时气话伤了两家情谊。”
他一派光风霁月，容貌俊逸中又带着一种坚忍，更有一种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锋利，只是目光显得有些太过清冷，显得有些疏离，这种疏离并不是对程初瑜的，而是对所有的一切。
程初瑜没有像往常那样听他的，她拿出锦盒，问道：“夫人，您还认得它吗？”
武安伯夫人当然认得，这是她亲自挑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忘记。
武安伯听得一知半解：“熏香有什么问题吗？”
程初瑜一字一顿地说道：“夫人，您在里头，放了什么？”
武安伯夫人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面上一派光明磊落，说道：“原来程家今日叫我们夫妻来，是为了审问的？这熏香是我给瑜姐儿的，是一片好意，这些年我给过瑜姐儿的东西还不少了，要不要一件件拿出来看看，里面放过什么？”
程先卓噙着茶，一言不发。
在武安伯一家到之前，程初瑜就跟他们说过，让他们不要出面。
程初瑜手拿锦盒，向她走过去，含笑道：“伯母，这是您送给我的，您说，它能安神静气，让人睡个好觉，我信了。若是您能当着我的面，把这些熏香尽数点燃，闻上一个时辰，我程初瑜立刻跪在地上向您磕头赔罪。”
程初瑜勾了勾嘴角，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伯母，您可敢用？”
程初瑜亲手打开了锦盒，里头的熏香还有大半盒，程初瑜用指尖捏起了一小戳，轻轻摩挲着，粉色的粉末轻洒了下来。
武安伯夫人双目圆瞪，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身子猛地朝后仰。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的，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您不敢吧，您也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初瑜笑得更欢，一滴眼泪终于止不住地从眼角落下，她问道，“那您为什么要给我？”
“初瑜。”傅君卿的眉心皱拢成锋，他说道，“你先别闹，这事……”
“初瑜！”
他的嗓声高扬，猛地站了起来。
程初瑜猛地一手按住了武安伯夫人的肩膀，把手上打开的熏香直接到凑到了她的鼻尖。
“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锦盒微微倾斜，而且幅度越来越大，眼看着里头的熏香就要尽数洒在自己的身上，武安伯夫人吓得脸色煞白，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是永宁侯夫人，是永宁侯夫人。”
程初瑜的手一扬，一盒熏香尽数泼到了她的头上，满发满脸都是。

第108章
“啊——”
武安伯夫人双手掩面，发出了惊恐的大叫，她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惊恐和无措的扭曲脸庞。
她保养得当的双手在脸上死命地拍着，不停有熏香的粉末飘散，粉末太过细微，哪怕她迸住呼吸也不住往她鼻子和口中飘。
“娘。”
“夫人！”
武安伯父子大惊失色，他们不知道这熏香粉末里到底有什么，但见她这般惊恐，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会有毒。
程初瑜已经退开了，她默默地看着武安伯夫人头发凌乱地大呼小叫，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光，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程家夫妇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知道女儿向来果决，没想到，能果决成这样，北疆这么些年，还真是没白待啊！
反正在自己的府里，也吃不了亏，周氏装模作样地忧心道：“嫂子您没事吧，要不要打盆水来洗洗。哎，瑜姐儿，你也真是的，连盒熏香都拿不稳，这怎么行。”
她只强调是没拿稳。
“幸好只是熏香，也不是什么□□，鹤顶红的，没事没事。”
她动着嘴皮子，连上前一步帮忙的打算都没有。
这“□□”，“鹤顶红”什么的，听得武安伯头皮发麻，他是武夫，却也不是傻子，很明显自家夫人在熏香里下了东西，先不管是什么吧，这肯定不是好东西。
武安伯气归气，还是担心道：“里面是什么，你快说啊！”
武安伯夫人神情惶惶，嘴里只是不停地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傅君卿只得问道：“初瑜，这里面加了什么？”他面容略显清冷，眉眼间有无奈，也有不快，就像是在对面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一样。
程初瑜不由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随驾秋猎，她跟在他屁股后头进了树林子，结果差点被猎狗追，他也是一脸无奈地拉住了她，说了她几句。
程初瑜一直以为他待自己是不同的，也许是她错了。
程初瑜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放了什么还需要我说吗？夫人您不是说是这熏香可以安神静气吗？”
安武伯夫人：“……”
她的脸庞已经被她自己给拍红了，发丝也乱糟糟的，有生以来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她的心里又慌又乱，鼻子里闻到全是那股子熏香的味道，她怕极了，愤恨地脱口而出：“程初瑜，你发什么疯！？”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程初瑜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直言道：“因为您不满这桩婚事，您心仪的儿媳妇是清平郡主，所以，您就想毁了我。”
人的心为什么能这么绕呢？
他们若不乐意，难道她还会上赶着去求不成？她程初瑜长得好，家世好，骑马射箭样样出色，又不是嫁不出去！
为什么要耍这种手段！
“初瑜！”傅君卿的声音强硬了几分：“你至少得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说我娘在给你的熏香里加了东西，就对她喊打喊杀，现在又指责一些莫须有的事，和我订亲的人是你，不是什么清平郡主。”
程初瑜沉默了片刻，忽而一笑，说道：“夫人，您在熏香里掺的东西，我是不认得的，不过，京城里头认得的人应该有不少。它会让我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当然，谁都算不准，她会今天骑马时头晕，更算不准那一鞠球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头晕。可是，今日晕和以后晕有区别吗？
唯一的区别就是连累了韩谦之。
颜姐姐也说过，这东西用久了，会让人神色萎靡，神情倦怠，形同废人！
“夫人，我程初瑜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我不蠢。”
程初瑜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看也不看傅君卿，又朝武安伯夫人走了一步。
武安伯夫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下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慌张，她捏了捏拳头，想从气势上压过去，就听程初瑜淡淡地道：“夫人，清平郡主都告诉我了，所以，我一时气愤，就捅了她一刀，您看，我身上的血全是她的。”
她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这匕首她只是随便擦了一下，锋利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程初瑜笑得更欢：“这是清平郡主的血。”
武安伯是以战功封爵的勋贵，武安伯夫人的娘家是文臣，她哪里见到过这些，整张脸顿时一片煞白，仿佛下一刀就会捅到自己的身上，她的表情完全失控，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你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配得上和卿儿。”
“我就是更满意清平郡主！”
“程初瑜，我看不上你！”
武安伯夫人从来都瞧不上程初瑜，没规没矩，上蹿下跳的，偏偏伯爷和程先卓亲近，在战场上又救过彼此，是能豁出命的交情，她只能忍着，面对程初瑜也温言细语，慈爱和善，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后来，程家去了北疆，不用再对着这野丫头强露笑脸，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程家居然又回来了！伯爷还非要给卿儿聘程初瑜！
这怎么行。
她心目的儿媳妇就该像清平郡主那样，娘家显赫，端秀文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得好中馈，当得好贤内助，而不是像程初瑜这样，喜欢舞刀弄枪，野来野去。
她知道清平郡主喜欢卿儿，也想过，等到孝期过后，就去提亲的，万万没想到，这还没出孝呢，程家非来横插一脚。
她想反对，未想伯爷居然把她那几年的隐忍当作是满意程初瑜，自己就下了决定。
伯爷总说程初瑜好，儿子也不反对。
她只是不想惹伯爷和儿子不快，她有错吗？
武安伯夫人的形容中隐约带着癫狂，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和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还没嫁进来就不恭不敬，你这样的儿媳妇，我们伯府要不起。”
武安伯惊住了，连忙打断她说道：“赵氏，闭嘴！”
来龙去脉已经飞快地在他的脑海里理清了。
无外乎就是他夫人不喜欢程初瑜，想毁约另攀高枝。
她想毁婚是不对，是不妥，可婚姻毕竟是结两家之好，她若不乐意，瑜姐儿嫁进来难免要看她脸色过活，程家夫妇第一个就不会愿意。他和先卓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非要使这种龌龊的手段！
这让他以后如今再去面对先卓。
“先卓。”武安伯挤了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难以启齿，“你看……”
她刚刚完全就是被程初瑜刺激到了，话没有过脑就脱口而出，这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被武安伯喝斥了一声后，她彻底慌了神，嘴唇噏了噏，讷讷地喊了一声：“伯爷……”
她把藏在心里那么久的秘密说了出来，现在又慌又怕，慌的是，伯爷会不会生自己的气，而怕是这些熏香，不知道为有什么后果。
永宁侯夫人当是只说，点上一小撮就够了。
现在这一整盒的熏香全都洒到了自己的身上，那自己会不会……
她越想越怕，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敢跟武安伯说话，只能求助儿子：“卿儿……”
傅君卿：“……”
他微叹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到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心里有些不忍。
他娘是错了，初瑜脾气也太倔了些，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的事，非要闹个不休。
“世伯。我和爹娘先回去了。我娘需要找大夫。”傅君卿朝程先卓拱了拱手，说道，“这件事，稍后，我必会给程家一个交代的。”
“对对。”武安伯也讨好地说道，“这是我们的错，我们不会赖的。”
他是想两家能够先冷静个一两天。
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和程先卓几十年的交情彻底断了，他想要弥补，只是现在他的大脑像是搅了浆糊一样，乱七八糟的，糊成了一团。
傅君卿始终没有去看程初瑜。
在他看来，无论他娘做得有多错，程初瑜也是晚辈。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并没有错，然而，这里不是战场。
程初瑜的行为实在不应该。更何况，这是他娘，她未来的婆母，难道以后她们要争吵一辈子不成？
傅君卿打算先冷冷她，等些日子再说。
程初瑜：“……”
她站在那里，右手一直捏着左手的衣袖，见状，眼中最后一丝的光也熄灭了。
程初瑜长舒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他们两家的婚事其实并没有过小定，不过是因为太后想让程初瑜为昭王侧妃的意图明显，才赶紧交换了信物当作是定亲，好在太后那里有些说法。
玉佩就是信物，是一对的，她和傅君卿一人一块。
如今，她双手奉还。
“从此以后。我们的婚约一笔勾销。”
程初瑜把玉佩高高举起，然后一松手，玉佩从她的手上落了下来，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碎成了几片。
傅君卿难以置信，在玉佩刚刚落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冲上去接，却慢了一步。
玉佩还是碎了。
仿若程初瑜的决绝。
他一直知道程初瑜喜欢自己，对他来说，程初瑜也是一个最好选择。
他们青梅竹马又彼此了解，家里也是通家之好，程世伯在军中蒸蒸日上，日后两家能相互扶持。
程初瑜性子直爽，利落，不是那等娇蛮任性不懂事的，这很好。
父亲问过他，他同意了，既然同意了，他就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会解除婚约。
玉佩一碎，就像是有一把刀子在他心尖狠狠地划了一下。
厅中一下子就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这块四分五裂的玉佩，神情怔怔。
“初瑜。”
傅君卿朝她方向走了一步，就见程初瑜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的私事解决了，我去叫颜姐姐出来。”
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对他的依恋和仰慕，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程初瑜去了后头，看到她的模样，盛兮颜的心里有些涩涩的。
她不由想起那天在马车上，程初瑜告诉她，自己的亲事快要定下时，是多么的兴高采烈，程初瑜是真的很满意这桩婚事，可惜了。
程初瑜笑道：“还好没成亲。”笑容间难免带着一点苦涩，“颜姐姐，王爷，是永宁侯夫人。”
盛兮颜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我们听到了。……走吧。”
他们随着程初瑜一起出去了，两人的突然出现，让正厅的气氛为之一静，武安伯是认得楚元辰的，他呆了一瞬后，赶紧拱手见礼：“王爷。”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先卓，想问怎么楚元辰会在这里。
楚元辰径直走了过去，唇角扬起了似笑非笑的：“请伯爷在此稍后片刻。”
程先卓没有出声，武安伯只得问道：“王爷有何事吧？”
楚元辰桃花眼的眼角微微挑起，目光朝傅家三人的身上扫了过去。
楚元辰有一种笔墨难描的尊贵气度，眼神中含着肃杀之气，举手投足间，锋芒逼人，让人在他面前都会不自觉地低头，尤其同为武将，武安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腥和杀气，就像一把沾满了人血的名剑，光采逼人，又让人望而生畏。
别看楚元辰才刚及弱冠，在北疆也是以手段狠辣而闻名的。
正所谓慈不掌兵。
领兵之人，若是手段不够狠，必是压不住手下，镇不住敌人。
楚元辰更是如此。
在老镇北王战死后，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掌权北疆上下，靠的就是狠。
武安伯听说，当时曾有人混水摸鱼以楚元辰年纪太小为由，想要与他争兵权，并发动军营哗变，而结果，楚元辰直接亲率了一支奇兵打杀了过去，凡是参与哗变者尽皆诛。
这个消息，传到京中，在朝堂上引来一片哗然，不少人皆称楚元辰小小年纪狠毒至此，并请皇帝下旨申斥。事实上，只有他们这些真正掌过兵的人才知道，在内忧外患下，楚元辰但凡有一点手软，面对的就是两方夹击，北疆沦陷。
哪怕已经过去四年，再提起当年之事，还是让武安伯心中一凛。
楚元辰撩起衣袍，在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反客为主地一抬手道：“坐吧。”
武安伯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他刚想再问，盛兮颜已先一步说道：“武安伯夫人，听闻这熏香是永宁侯夫人给的？”
她的嘴角噙着浅笑，神情温婉。
武安伯夫人的嘴唇死死地抿着，没有说话。
盛兮颜并不在意，只道：“是这样的。我呢，也得了一盒香，和这熏香一模一样。”
“这若不是永宁侯夫人给的，那么就是您给的？”
武安伯夫人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叫她给的？她自己也才拿到这一盒！
武安伯府回京后，虽少有应酬，武安伯夫人对京中的事还是知道不少的，更知道这位盛大姑娘背后的大靠山是他们府里绝惹不起的。
要是让那一位以为是自己要害他义妹，怕是他们伯府都要完了。
她闻言忙道：“不是。”
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干净利落地就把永宁侯夫人出卖了。
“是永宁侯夫人给我的。”
盛兮颜淡淡地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武安伯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脑儿地说道，“她说这熏香可以让人精神不济，用久了还会疯疯癫癫，到时候，人疯了，这婚事自然就能作罢了。”
她和永宁侯夫人在闺中时就有往来，又都嫁到京城，往日关系也好，永安侯夫人看出自己的烦心，就问了几句，她就全说了。
本来她只是想随便找个人说说，心里会畅快些，谁曾想到，永宁侯夫人给了她一些熏香，告诉了她这番话。
一开始她还不敢拿，后来也是永宁侯夫人说，这是在京城的洋货铺子里买的，不会伤人性命，她用来□□过不听话的侍妾，效果极好，才想给她也试试。
她鬼使神差地就收了下来。
“是永宁侯夫人。”一想到京城里头那些被东厂抄了的人家，武安伯夫人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只拿了这一小，全都在这里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永宁侯夫人手上肯定有好些。”
她把事情全说了。
说完之后，她完全不敢去看丈夫和儿子。
先前虽说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不过她终究没有亲口承认，她是明知这香有问题，还故意拿给程初瑜。
而现在，她认了，还认了她是想让程初瑜疯癫，进而能解除婚约。
武安伯先是沉默，又露出了失望至极的眼神，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先卓。
盛兮颜不置可否，更没有说是信她，还是不信她，只说道：“请伯夫人在此稍等。”
武安伯夫人说道：“盛大姑娘，真不管我的事……”
“那就对质吧。”
武安伯夫人：“……”
对质？什么对质？！
武安伯夫人一头雾水，直到永宁侯夫人被带到后，她就知道是什么对质了。
永宁侯夫人被带到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带着她来的，是东厂番子。
当三个东厂番子踏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僵住了。
申千户对着盛兮颜扛了扛手，一张素来冷厉的脸笑得像是开了一朵花，份外的殷勤。
“盛大姑娘，督主说了，等对质完，该是谁家的祸，就把谁家给抄了。”
说到“抄了”这两个字时，他故意放慢了声调。
在场众人的心猛跳了一下，就算程先卓知道这抄家不是冲着自家来的，也不由地心里发慌，更何况武安伯夫妇呢。武安伯夫人吓得瑟瑟发抖，心里一万个后悔不能听永宁侯夫人的，要是他没有拿那盒熏香，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她又慌又怕，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整个人失魂落魄。
武安伯脸色微沉，他初回京时就看出京中局势复杂，生孤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和儿子商量后，决定借着守孝先避一避，观望一下再说。
现在，怕是避不过了。
从前东厂就目中无人，现在萧朔临朝独大，更加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萧朔若真要抄家，也没有人敢为他们求情。
“辛苦你跑一趟了。”盛兮颜含笑道：“替我多谢兄长。”
申千户受宠若惊，忙道：“姑娘谬赞。小的就在此，姑娘问完后，您说抄哪家就抄哪家！”
盛兮颜淡淡一笑，如春花绽放，明艳动人。
他们刚刚避在后头，并不止是为了等程初瑜处理完私事。
在得知熏香是出自永宁侯夫人后，楚元辰就让人去给萧朔传话。
东厂抓个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这一会儿工夫，不就抓来了吗。
盛兮颜面对站在那里的永宁侯夫人，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世的时候，永宁侯夫人也是颇多嫌弃自己，嫌弃自己是丧妇长女，嫌弃娘家不会给她出头，嫌弃她不懂得去笼络周景寻……而现在，她坐在这里，高高在上，而永宁候夫人却只能站在下头，形容狼狈，这一刻，她心里涌起来的，并不是得意和痛快，而庆幸，庆幸上天让她重活了一世，让她能够从深不见底的泥沼中爬上来。
“永宁侯夫人，你说说看，这十全膏是哪儿来的？“盛兮颜含笑着问道，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只在闲话家常。
永宁侯夫人闭口不言。
盛兮颜也不着急：“你慢慢想，不着急，若是时间隔得太久想不起来，我就请东厂来帮帮忙，您看如何？”
永宁侯夫人猛地抬头看着她，似是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狠毒的话。
申千户很有眼力劲地附和道：“盛大姑娘，您放心，咱们东厂问供，一问一个准。”
东厂的手段不是谁都敢尝试的，永宁侯夫人害怕的打了个冷颤，可依然死死咬住牙关不松口。
能够让她这样豁出去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原来是周景寻啊。”
盛兮颜此话一出，永宁侯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肩膀也微不可见地朝后动了动，这是一种心虚的表现，也这就是说，她说中了。
周景寻和秦惟，他们俩都有十全膏，而他们唯一的关联就是赵元柔。
这么一想，丝毫不觉得惊讶。
盛兮颜笃定地说道：“周景寻把十全膏给了你，让你给了刘氏，用来陷害，或者准确的说是来控制我。”
她的神情太笃定了，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其实盛兮颜的一直在留意着永宁侯夫人神情的变化。
永宁侯夫人的脸上有一瞬间压抑不住的震惊，这让盛兮颜确信，她猜的没有错。

第109章
“夫人，你还不打算说吗？”
盛兮颜笑眯眯地用食指有节奏地轻叨茶几，抬头和永侯府夫人直视，她的杏眸又黑又亮，似乎在说：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永宁侯夫人咬紧牙关，心里更加忐忑，尤其是那一记记敲击茶几的响声，似乎都敲在了她的心里，让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快要得心悸了。
“你不说也无妨，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了。这无外乎是赵元柔的主意，只可惜，赵元柔已经是堂堂昭王妃了，她还能看得上周景寻不成，夫人，从前我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永宁侯夫人脸色难看，艰难地说道：“盛兮颜，你不需要用激将法。”
“当然不需要。”盛兮颜笑得理所当然，“你瞧，你不是都已经告诉我了吗。”
永宁侯夫人的面色一僵，其实有些没有明白过来。
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啊。
从一开始，盛兮颜就想过她不会正面来回应自己，不过，并非只用嘴说，才算“招供”的，外祖父说过，人会说谎，可是人在面对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事的时候，他的身体不会说谎。
他的眼神，他的肢体，甚至他额头上流下的汗，都能告诉她许多了。
盛兮颜掰着白嫩嫩的手指说道：“熏香是赵元柔给周景寻的，她是想拿这东西来控制我，或许说是通过控制我让镇北王府和东厂能够为她所用。我说得对不对呢？”
永宁侯夫人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半步。
盛兮颜抚掌道：“我说对了。”她一步步地打压着永宁侯夫人的心理防线，“这些，全都是你告诉我的呢。”
永宁侯夫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立刻又紧紧地闭上，心提得更高。
楚元辰低笑出声，就永宁侯夫人这样的，还不够阿颜玩弄于手掌之中。
她以为自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就行了？只可惜，她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窥破了。
楚元辰用手撑着下巴靠在圈椅的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盛兮颜，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映在他的眼中，本就潋滟的桃花眼，更是仿佛有水光在流转。
程初瑜忽然有些明白。
真正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是像王爷这样，满心满眼的都是她。
从前她以为傅君卿待她与旁人不同，从来不会不耐烦，温言细语，体贴呵护，然而比起王爷待颜姐姐，傅君卿的眼里其实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她只能占据一个小小的位置。
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别闹了”，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问，只是让她“别闹”，好像他的所有体贴全都来自于她的“听话”，但凡“不听话”，就是她在闹。
程初瑜有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有些事果然是不能深究的。
程初瑜的心中一片清明，幸好，还来得及！
颜姐姐说了，人这一辈子太短，别让自己过得憋屈。
她笑了起来，说道：“颜姐姐，永宁侯夫人既然不愿意说，你何必要强人所难。”
盛兮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极是。反正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劳烦申千户，抄了吧。”
她说着，甩了甩手，就好像她说的并非“抄家”，而是上门做客。
申千户拱了拱手，应声道：“是。”
督主吩咐过，让他都听盛大姑娘的，盛大姑娘想抄，那就当然得抄，他们东厂对抄家是最在行不过的了。保管指哪儿抄哪儿，绝不二话。
“不！”永宁侯夫人惊恐地大叫了出来。
她以为只要她咬紧牙关不说，他们就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动手，怎么就……
永宁侯府上下是死是活和她无关，可是，不能让寻儿再受罪了。
“我说！我说。”永宁侯夫人的嘴终于被撬开了，“这是我的主意，是我！和寻儿无关。”
她捏了捏拳头，想到周景寻的千叮万嘱，毫不犹豫地把一切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楚元辰打了个手势，正厅内的陈家和傅家人如蒙大赦，赶紧出去候着。
永宁侯夫人脸色沉沉地说道：“熏香是我拿来调教妾侍们用的，你一向、一向对我不恭敬，我就想让你吃吃苦头。”
从前那个卑微的少女，如今已经站在了她企望不及的高度，让她又羡又妒。
而她呢，正被人逼得一步步走向悬崖。
二房三房为了这个爵位，几乎快要把他们母子逼死了，他们在侯府也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荣光，甚至侯爷还为了保住爵位打起了休妻再娶的主意。
是啊，庶子不能继承爵位，唯有嫡子才行，哪怕是继室生的嫡子也是嫡子，是能够继承爵位的。
永宁侯夫人心知肚明，他们母子二人是被舍弃了。
她脸上露出了苦笑，只有寻儿是她生的，她当然得会和寻儿同进退。
寻儿已经告诉了她，赵元柔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将来会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想到这里，永宁侯夫人的眼神更加的火热。
“是我干的。”永宁侯夫人毅然道，“和别人无关。”
“都怪你，因为你的存在，刘氏这个当家主母在家里地位尴尬，为了给你准备嫁妆，盛兴安几乎把府里都给搬空了，你还纵着盛兴安抬庶压嫡，刘氏自己也有有儿有女呢，她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永宁侯夫人嘲讽地说道，“这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恨死你了，巴不得你死啊。”
“原来如此，”盛兮颜反倒是笑了，“你不是把熏香给了刘氏，而是给了孙嬷嬷。”
永宁侯夫人的瞳孔一缩。
盛兮颜轻轻击掌，笑眯眯地说道：“我又说对了。”
刘氏这个人爱面子，胆子又小，盛兮颜在发现盘烟可能有问题时，第一个排除的就是盛兴安和刘氏。
刘氏胆子太小，她敢做的最多也就是挪用一下银子，下毒，她是不敢的。
她爱面子，因而哪怕心里再呕，也不会在外头，报怨连连，反而会做出一副好继母的样子，炫耀给自己准备了多少的嫁妆。
尤其是对永宁侯夫人。
今生不同前世，玉佩的事，早就让她们彻底撕破脸，对永宁侯府这些日子来出的大小事，刘氏也一直都兴灾乐祸的在看热闹，这都在看别人热闹了，她怎么会再把自己不顺心去告诉热闹对象呢，只怕反而会更加夸赞自己要嫁进镇北王府，给她脸上添光，气死永宁侯夫人。
一开始，她说刘氏，只是为了瓦解永宁侯夫人的心理防线。
盛兮颜拂了拂衣袖，轻描淡写地说道：“夫人，我没时间，与你一点点绕。你要么就痛快地把话说完，要么就别说了。”她清冷的声音直刺永宁侯夫人的内心。
永宁侯夫人知道，自己是瞒不下去了。
反正她本来就是想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的，瞒不下去，就瞒不下去好了。
就让盛家也天翻地覆，争吵不休，让盛兮颜没好日子过！
永宁侯夫人的脸上掠过了一抹充满着恶意的笑容，她说道：“好，我说。”
她憋着一口气，说道：“那天我去皇觉寺上香，正好见刘氏也来，是你娘的死祭快到了吧，盛大人来让刘氏给你娘做法事。”
盛兮颜微微一讶，这件事，她倒是真不知道。
不过，她面上泰然自若，就仿佛自己早就知道，只是轻轻叩击着桌面，说道：“继续。”
永宁侯夫人的面上有些扭曲。
那天在皇觉寺里，她无意中听到，刘氏在和孙嬷嬷抱怨，说是每年都要来做法事，明明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又在盛兴安把府里的家产都让盛兮颜带走当了赔嫁，言语中颇多的不满。
她觉得这个好时机。
“我就去偶遇刘氏了。”永宁侯夫人冷笑道，“刘氏这个蠢货！”
她知道刘氏又蠢又贪心，没想到胆子还小。
她各种暗示，刘氏只当是听不懂，但凡试探她关于盛兮颜的事，刘氏又是百般夸赞，万般喜欢，仿佛刚刚那个报怨盛兮颜挖走盛家大量家产当嫁妆的人不是她一样。
“刘氏装傻不应，我就走了。”其实她是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的，“后来是孙嬷嬷找到了我，说是担心刘氏被欺负，日后在府里落不了足，说盛大人嫡庶不分，让庶长子压过了嫡子，想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就把熏香给了她，她是怎么用的我就不知道了。”
永宁侯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后，就抬着下巴，仿佛毫不畏惧。
熏香是周景寻前些日子给她的，周景寻让她设法把东西弄给盛兮颜，她当时以为是毒药，还吓了一跳，后来周景寻说不是，说是一种会让人眩晕，为之癫狂的东西。
周景寻告诉她，只要让盛兮颜离不开这熏香，以后她就会对他们言听计从，甚至还能通过她，暗中从东厂和镇北王府得些好处。
提到东厂，她心动了。
午夜梦回，她无数次想过，要是她得到了这块玉佩会怎么样。
后来，看着东厂对盛兮颜恭恭敬敬，盛兮颜在京里头横着走的傲慢架势，更是让她又嫉又恨，忍不住把盛兮颜想象成了自己，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她的。
应该是她的！
她应了。
要是能够让盛兮颜对自己言听计从，到时候，她倒要看看二房三房还敢不敢瞧不起他们母子。
“还有呢？“盛兮颜好枕以闲地问道。
“还有……“永宁侯夫人的嘴唇弯得更高，“你知不知道你的弟弟是怎么丢的？”
盛兮颜：“……”
她的脑子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拍茶几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永宁侯夫人微微笑了：“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不就知道了。又何必问我这个外人呢？”
原来如此……
盛兮颜压抑着起伏的心绪，说道，“申千户，劳烦送永安侯夫人回去。”
永宁侯夫人不敢相信地抬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放过自己。
“你……”
她有些不知道是该撂一句狠话，说是自己不需要她假好心，还是说放下身段说几句好话，正纠结着，又听到盛兮颜利落地说道：“然后就把永宁侯府抄了吧。这一家人还是该整整齐齐的在一块才好。”
楚元辰发出一声低笑，眉眼间，是满满的笑意。
于是，盛兮颜扭头看着他，莞尔一笑，说道：“阿辰，你说呢？”
永宁侯夫人眼中，这个手掌有数十万镇北军，在皇帝面前，也丝毫不给面子，盛气凌人的楚元辰对盛兮颜笑得温柔，纵容地说道：“你说的是。”
永宁侯夫人的心里一下子拔凉拔凉的，一股寒意从脚底心冒了出来，直蹿头顶。
面对朝她走来的东厂番子，她的双腿一下子就软了，几乎瘫软了下去。
“盛兮颜，我可以告诉你你弟弟是怎么丢的，我可以告诉你！”
“不用了。”
盛兮颜挥了挥手，永宁侯夫人连瘫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走了。
永宁侯夫人被东厂带回了永宁侯府。
此时，东厂番子早就已经把永宁侯府围了起来，如今一得令，立刻就冲了进去。
永宁侯府一家老小被赶到了前院的正厅，下人们则统一赶到了院子里头，四周都是一片哭声和惊慌的求饶声。番子们置之不理，由外及内，熟练的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搜了起来。
东厂的出动让整个京城都为之一抖，见他们这次是拿永宁侯府开刀，暂时还没有光顾别家，提着一颗心之余，也不敢随便打听，京城里头风声鹤唳，不少人家都盯着永宁侯府的动静。
周景寻缩在一条离永宁侯府甚远的小巷子里头，听着外头的议论纷纷，他偷偷摸摸地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又加快脚步。
他本来就不在府里，如今东厂抄家，更不敢回去了。
他一门心思地朝前走，心里有些茫然，也不知日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鲜衣怒马的勋贵公子，在禁军领着差事，前途无量，出门一吆喝，就会有三五好友一起喝酒畅聊，遛马狩猎。
除了有个不讨喜的未婚妻，害得柔儿对他若远若近外，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波折。
而现在，他没了世子位，父亲又弃他如淤泥，连家也要被抄，他忽然有些不知要何去何从。
“景寻。”
熟悉的声音把他从迷茫中拉了回来，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面前，赵元柔撩开车帘，惊喜地喊了一声：“景寻。”
周景寻眼中狂喜：“柔儿！”
“先上来再说。”赵元柔说道。
这里确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周景寻看了一下四周，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一坐定，他就问道：“柔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赵元柔轻叹一声，“你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在这条小巷子前头的街口有一家空置的铺子，是周景寻以赵元柔的名义买的。
那个时候，赵家在吃穿用度上苛刻赵元柔，周景寻心中生怜，就出银子给她置办了一个铺子，结果赵元柔没有要。
“我不会收你任何东西的，这会让我觉得我是你的附庸，赵家再糟，我也能靠自己让我们母女的日子好过起来，而不是靠男人。”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拂袖而去，也让她在周景寻的心头深深地落下了一个烙印。
若说从前，他只是对她颇有几分兴致，那么这之后，她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我知道你们府里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在不在这儿。”赵元柔叹道，“这间铺子只有你知我知，你若侥幸没被困在府里，多半会来这儿暂时落脚。”
赵元柔从来没见过像东厂这样做事蛮横不讲理的，目无王法，明目张胆的一手遮天。
这样的朝堂如何能长久！
“古往今来，佞臣从来都是不得好死。”赵元柔宽慰道，“你先忍一忍吧。”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赵元柔一脸深情地望着他，让周景寻心中一暖，升起了一股壮志豪情。
这怎么可能会是赵元柔的错，是他没用！
“我……”赵元柔欲言又止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断然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景寻点了点头，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就见马车在拐了几个弯后，开进了昭王府。
周景寻：“……"
“这！”
周景寻大惊失色，忍不住去看赵元柔，赵元柔只淡淡一笑，说道：“你相信我。”
赵元柔如今是昭王府的女主人，王妃回府，自然不需要盘查马车。
昭王并无姬妾，这诺大的昭王府里，只有他们两个主子。
赵元柔打发了仪门的婆子，直接把马车开进了院，把周景寻安置在一个远离正院的偏远院子里，又让一个哑仆服侍他的起居。
周景寻一开始还很不自在，赵元柔劝了两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他被抓走，她要救他就更难了”，“东厂如今好歹也不敢闯昭王府”云云，周景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你放心。”赵元柔说道，“我会为你打听一下永宁侯府的事，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你暂且就住在这里，我明天再来看你。”
赵元柔叮嘱完后就走了，走之前还轻轻抱了抱他。
恍惚间，周景寻有了一种自己是她养的外室的错觉。
赵元柔匆匆离去。
永宁侯府出事并不在她预想中，这突如其事的变况，她得好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做。
赵元柔向贴身丫鬟说道：“你去前头看看王爷有没有回府，若是没回来，你就在仪门候着。”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丫鬟就回来了，和她一起的，还有昭王。
昭王见赵元柔特意让人去等他，实在受宠若惊，匆匆赶回了内院，喊道：“柔儿。”
赵元柔扑了过去，一脸后怕地搂住了他的腰身。
“你怎么了？“秦惟慌张地问道，“你谁欺负你了吗？”
“我今天出门，看到锦衣卫了，他们不知道在搜查什么，我还被拦下来盘问了。”
拦下来盘问这种事当然是没有的，不过，赵元柔很清楚秦惟在意什么。
比起安平侯府被抄，赵元柔其实更在意的是，京城大街上陡然增多的锦衣卫。
秦惟闻言勃然大怒：“我这就去找礼王叔。又是封府，又是盘查。萧朔简直是把他自个儿当作是大荣之主了。”
“你听我说。”赵元柔拉住了他，柔声道，“你在宫里有没有忠心耿耿的人？不如设法悄悄去见见皇上吧，把郑大人也一并带去。”
“礼亲王只会和稀泥，找他是没有用的。”赵元柔循循善诱，“现在唯有让皇上知道萧朔是岭南侯府的余孽，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了他。”
“你别忘了，楚元辰的三万镇北军还在来京城的路上。”
赵元柔说的是，元霄那天，楚元辰曾问皇帝要来的三万北疆军的驻京权。
北疆与京城相隔千里，这三万人马，哪怕急行，没有一两个月也是到不了的，更何况这一路上，还需要粮草辎重，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在这三万人到京前，楚元辰其实等同于无兵可用，绝不敢和禁军相抗。
“萧朔会选择楚元辰，也是因为楚元辰有兵权，郑重明恨萧朔已久，手上还有禁军，萧朔需要楚元辰的兵权为自己保驾护航。”
赵元柔侃侃而谈道：“与其等到三万镇北军来京，不如趁着现在，先下手为强。”
“秦惟，郑重明会愿意帮你的。”她肯定地说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秦惟其实也是心知肚明，他找过郑重明几次，郑重明就是在吊着他，不过是想要换取更大的利益。
郑重明对皇帝几十年的忠心到头还比不上横插一脚的萧朔，他也是怕自己会跟皇帝一样卸磨杀驴。
“秦惟，不如给他更实质一点的交换条件吧。”赵元柔停顿了一下，说道，“比如，把北疆给他。”
秦惟一怔，他垂眸沉思，想了又想。
北疆这地方，从楚元辰手上拿下来，光是收拢兵权安抚民心就要花费不少的时日，等他得了这至尊之位，光是整顿现在这没有骨气，对着萧朔奴颜婢膝的朝堂就要花不少精力，肯定腾不出手来治理北疆，不如给了郑重明，郑重明去北疆，这军营总督自然也当不了，他也可以安插亲信，拿到禁军的兵权。
“好。”秦惟猛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郑重明！柔儿，我会晚些回来，你先休息吧。”
赵元柔含笑着起身送他离开。
等到秦惟走后，赵元柔又静坐了片刻，再让人出去打听。
过了一会儿，打听的人就回来禀说，东厂把永宁侯府所在的整条街都给封上了，京城里头人人自危，百姓们连门都不敢出。
赵元柔嘲讽地冷笑道：“是该自危了，只是因为得罪了盛兮颜，东厂连勋贵侯府都说抄就抄，怎么能不让人自危呢。”
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赵元柔眼光闪闪。
而在她口中的那位万罪之首的盛兮颜如今正好好地坐在楚府的正院堂屋里，对底下跪着的孙嬷嬷质问道：“说吧，你把我弟弟弄去哪儿了？！”

第110章
盛兮颜面无表情。
她自然明白，永宁侯夫人的那番话是在挑拨离间，是想让她不得安宁。
就算如此，面对弟弟的事，盛兮颜也不可能冷静下来。
弟弟走失这么多年了，而上一世，她直到死都没能找回到他，现在有了一点消息，让她又怎么可能再去冷静思考，细心分析。
她能做到最大的冷静，就是从永宁侯夫人透露出来的一星半点中，判断出来，弟弟的失踪和孙嬷嬷有关。
永宁侯夫人让她回来问盛兴安，显然是有意图的让她把矛头对向盛兴安，可是盛兴安再如何糟心，也做不出丢了嫡长子这种事，这对他来说，毫无好处。
没有利益，他是不会做的。
刘家就是个破落户，他是不可能为了能娶到刘氏，就舍弃了儿子，还是嫡子。
而且，方才一直在说的是，孙嬷嬷讨走了熏香，以人心而论，这个时候，永宁侯夫人应该想到的是，孙嬷嬷还做过什么。
她在这个时候提到了弟弟，那么十有八九，弟弟的走失和孙嬷嬷有关。
至于刘氏有没有牵扯其中，那就问了再说吧！
盛兮颜心如明镜，对上孙嬷嬷惊慌的目光，猛地一拍桌子：“说！”
孙嬷嬷打了个哆嗦，陪笑道：“姑娘，奴婢听不懂……”
盛兮颜不愿与她啰嗦，直接道：“父亲，您看该怎么办吧。”
永宁侯府今天被抄，朝堂上人人自危的，他也就提早下衙回来了，结果，盛兮颜已经在等他了，不止是她，还有镇北王。
他立刻觉得大事不妙，再一看，孙嬷嬷跪在下头，神情不安，刘氏也手足无措地揉着帕子，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听，盛兴安仿若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然后就这么呆坐了下来。
直到现在，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冷着脸道：“孙嬷嬷，要是我没记错，你是刘家的家生子，刘氏的陪嫁嬷嬷，你一家子的契纸都在盛家，你老子娘兄弟侄儿祖宗八代的契纸都在刘家。信不信，我去问刘家要，刘家必是会给的。”
刘家并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不过是书香之家，刘氏的亲兄长在朝中也担着五品的虚职，他去要一家子下人而已，刘家必是不会拒绝。
“翼州的煤窑听说还缺人。”盛兴安恶狠狠地说道。
他真没想到，府里会出内贼，这脸还偏偏丢到了楚元辰的面前。
孙嬷嬷目露慌张之色，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刘氏，刘氏的整张脸都吓白了，忙不迭摆手道：“不是我，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会去拐走人家的孩子，当年她自己也就十五岁，哪里敢做这种事！
刘氏吓得快哭出来了，慌乱地地说道：“老爷，妾身什么也不知道，您相信我。”
“孙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刘氏扑过去，抓着孙嬷嬷的肩膀用力甩着，嚷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是给盛兮颜的熏香里下毒，又是拐走人家的孩子，这这……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乱得像是一团浆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一门心思地让孙嬷嬷快说，不然的话，她生怕会盛兴安会以为是自己主使的。
刘氏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是谁指使你的？你快说啊！”
孙嬷嬷咬着牙关，不管刘氏怎么哭怎么求，她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盛兴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看楚元辰的脸色，虽说楚元辰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有说，这面沉如水的脸色，让盛兴安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盛兴安现在是把宝全都押在了楚元辰的身上，就等着楚元辰荣登大宝，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要是现在楚元辰认为他没有能力，觉得他怠慢了颜姐儿，以后有光也不给他们沾，岂不是他一番绸缪全都要白费？
而且，珏哥儿可是他的嫡子啊！等了这么多年盼来的嫡子，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珏哥儿走失后，他也是日日夜夜到处找，托了不少人，大笔大笔的银子洒出去，直到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才渐渐放弃。
从前他只当是意外，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每每想起也是会心痛的。
现在知道珏哥儿的走丢不是意外，而是这等刁奴所为，盛兴安的心头有如狂风飓浪在翻滚，拍打，恨得他咬牙切齿。
“不是说是不是？来人，拖下去，打！”
盛兴安暴喝一声，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外头进来，拖着孙嬷嬷就下去了，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通板子，才又丢了回来。
孙嬷嬷痛得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把后背都给染红了。
普通人家府里用里的板子自然是比不上官府的廷杖，二十板子下去，还不至伤筋动骨要人性命，可就算如此，孙嬷嬷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么一顿打，命也去了半条。
偏偏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这软硬不吃的态度让盛兴安恼恨交加，要不是还要留着打听珏哥儿的消息，他早想让人拖下去打死算了。
刘氏又急又怕，慌得额头直冒冷汗。
“等等，你是谁！”
这时外头传来琥珀的惊慌的呼喊，下一刻，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盛兴安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刚要质问，楚元辰说道：“伯父，这是我的人，没惊着你吧。”
盛兴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暗暗地打量来人，心道：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暗卫吧？听说暗卫都是会高来高去的，是从哪里翻墙进来的吗？
“王爷。”慕白拱手见礼，禀道，“查到了。”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的像是含着冰渣子。
楚元辰淡淡地说道：“说吧。”
“孙嬷嬷是刘家家生子，从前在刘家太夫人身边当贴身丫鬟，后被许给刘家管事，陪嫁到了盛家。”
慕白说的刘家太夫人是刘氏的亲娘。
慕白说道：“孙嬷嬷的幼子在八年前被放了奴籍，刘称替他换了户籍，又给他买了林清县的县丞，是刘家动用的关系。”
慕白说完，就收敛气息，垂手而立。
“那就抓回来。”楚元辰冷笑道，“一家都是奴籍还能当官？跟吏部说一声，把这官身撸了。”
县丞再小也是个正八品的官。
大荣朝近些年来，买官卖官的现象，就跟禁军大吃空饷一样，在官场上人尽皆知，不过是皇帝放任，别人自然也不好管。
可就算官能买，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首要的一条就必须是往上数三代全都不在奴籍，因而准确的说，孙嬷嬷的幼子并不合规矩，也就是刘家动用了些许的关系，才睁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若是要撸了这官身，轻而易举。
“不要！”
方才被盛兴安威胁要把他们一家子去翼州煤窑，都强忍着咬紧牙关的孙嬷嬷，这会儿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爬起来，惊恐失措地喊道：“不要！不要！这不关奴婢儿子的事。”
楚元辰朝盛兮颜一笑，说道：“你问吧。”
盛兮颜压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吩咐人去查的。
也是，从程家出来的时候，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真留意不到这些。
盛兮颜对他甜甜一笑，杏眸中仿佛含着淡淡的星光，再转向孙嬷嬷的时候，语气冷厉地问道：“那应该关谁的事？”
刘氏简直快哭出来了。一开始，她是不太相信孙嬷嬷会背着她去做这种事，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孙嬷嬷硬撑着跪好，低头道：“是大舅爷。”
刘氏捂着嘴，脱口而出：“大哥？”
为了儿子，孙嬷嬷豁了出去：“当年老太爷其实是想要让夫人来当良妾的。”
刘氏有些尴尬地捏住了帕子，盛兴安则一脸惊诧，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刘家没落已久，虽说子孙中也几个有读书天份，能考中进士的，比如刘氏的亲兄长刘称，可是，会试每三年就有一次，每年都有这么多的进士，有人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小的七品官，更有人一辈子都轮不到实缺，刘家要翻身，靠自己是不行的，需要有人提携和帮衬，这就想到了联姻。可惜以刘家这种门第，刘氏又不是长得天香国色，就算送去给贵人当妾，贵人也不会要。
刘老爷思来想去，看上了盛兴安。
那个时候，盛兴安刚刚升任礼部侍郎，以他的年纪，在致仕前绝对有升至礼部尚书的可能。再加上，盛家老太爷在世时，为人仗义，在朝中多有义举，结交下不少的善缘，盛兴安在官场上可谓是一片坦途。
反正刘家也攀不上更好的，盛兴安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最好的。
就算盛兴安有嫡妻，若是当一个贵妾，盛兴安应该不会拒绝。
“老太爷说是当贵妾也行，可是大舅爷觉得不行。一个妾的外家和一个嫡妻的外家，孰轻孰重，显而易见。”孙嬷嬷呢嚅着说道，“而且，老爷还有嫡子。”
嫡庶分明，有了嫡子，哪怕刘氏日后生下儿子，也只是庶子。
就算嫡妻心性好，由着庶子长成再好好教养，那又怎么样？庶子的外家根本沾不到多少光。
刘家老太爷只是想着，有盛兴安在，朝上可以照应一二，若有机会能提携一把就更好了。刘称的野心则远不止于此，他想当盛家真正的妻族。
孙嬷嬷难以启齿道：“大舅爷就让、就让奴婢偷偷把孩子抱走。”
她是夫人的贴身嬷嬷，将来是会跟着陪嫁的，大舅爷是想让她去做，将来盛家若是发现了什么，她还能及时去通风报信，而且还给了她一个，她根本拒绝不了的诱惑。
那可是县丞啊！
盛兴安的脸色又青又白，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身边竟然有一个埋藏了整整八年的阴谋。
自己的续弦，根本就是别人的苦心积虑。
“贱奴！”
盛兴安勃然大怒，拿起茶盅，用力朝孙嬷嬷掷了过去。
茶盅重重地砸在了孙嬷嬷的额角上，孙嬷嬷压根不敢躲，硬扛着接了这一记，额头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贱奴，你这个贱奴。”
盛兴安气到脸色发红，除了有盛珏被人拐走的悲愤，更有被欺骗后的屈辱。
许氏死后，他守足了一年的妻孝，刘家主动上门来问起婚事，他见刘氏出身书香，又是官宦人家，人也长得拿得出手，就应了。
没想到，这些全都是别人算计好的。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别人的圈套里，这八年多来，被人骗了个彻底。
盛兴安甚至还不由想起，刘称曾说想要安置一个远房族亲，让他帮忙弄个县丞，他还答应了。
现在一想，莫不是就是孙嬷嬷的儿子？！
光是想到，就让盛兴安觉得一阵恶心，这种让人摆步的憎恶，从心头腾腾地冒了出来。
盛兴安的胸口不住起伏，他强忍住那一团一团直冲头顶的怒火，恶狠狠地质问道：“珏哥儿呢，你们把珏哥儿弄去哪儿了。”
孙嬷嬷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奴婢把他给了人牙子。后来人去了哪儿，奴婢真不知道。”
元宵那天看花灯，先夫人一直抱着盛珏，身边还有好几个丫鬟婆子跟着，她根本没有机会。所以，她装作是花灯掉落，悄悄在茶馆的后头放了一把火，又趁乱打晕了先夫人，才把孩子抱走，当天就送给人牙子。
盛兴安眼前黑了黑，喉头涌起了一团血腥。
盛珏走失后，盛兴安想到最坏的可能就是让拍花子的拐去卖了，充作奴籍，他只能无数次的安慰自己，儿子长得这么玉雪可爱，说不定是被好人家给抱回去养了。
他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破碎怠尽，取而代之的是儿子被人故意抱走卖给人牙子的愤恨。
一个是意外，一个是人为。
盛兴安脸色铁青地大声质问道：“哪里的人牙子，说！”
孙嬷嬷朝后面缩了缩。
一开始，她没认，是因为她知道认了是死路一条。
而现在，她更知道，唯有把盛珏找到，才有可能保住儿子的性命。
她半点都不敢隐瞒，拼命地回想，然而，当时她只是随便找了个人牙子，如今努力想着只能想到：“是个男的，私牙，鼻翼有颗黑痣，当时只有三十多岁，叫什么，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
官牙子买人是要把姓甚名谁，籍贯来历全都登记在册的，她只能卖给私牙。
而私牙满大荣到处跑，说不定早就已经不在京城了，更说不定早就不做这一行当了。
从孙嬷嬷的脸色中，盛兮颜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说谎，只是，这个认知，更让她心里难受。
八年了，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牙子，还能找得到吗。
“放心，能找到。”
楚元辰说道，他清朗而又笃定的声音让她浮躁的心得渐渐平静。
她转头看着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她相信他。
然后，她陡然声音一厉，喝道：“那我娘呢，我娘是怎么死的！”
要是依孙嬷嬷的说法，刘家不想让刘氏当妾，光除掉嫡子可是远远不够的。
孙嬷嬷心里头一阵狂跳，她这心虚的态度，让盛兮颜意识到，自己想的没错，娘亲的死，果然也和孙嬷嬷有关。
“不是的，不是的。”孙嬷嬷匆忙摆手，“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落到湖里去的。”
在把盛家小公子卖掉后，大舅老爷觉得还是不行，没有了一个嫡子，许氏说不定还能生第二个，第三个，只有让刘氏当上正妻才行。
本着一事不烦二人，他就让孙嬷嬷自己去想办法，把许氏收拾掉。
“杀人的事，奴婢不敢干，而且，一个别府的奴婢也根本进不了盛家，大舅老爷催得紧，奴婢就买通了盛家的一个下人，让她在盛府里头说，白云观里有位道长，卜卦寻人特别灵验，先夫人果然去了。”
她说着又道：“奴婢也悄悄跟去，先夫人算完了卦有些失魂落魄，就去了湖边散散心，失足摔下了湖。我看到了，但我没有喊人……”
那天，她远远地看到许氏一个人在那里哭，哭完后，就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神情从绝望变成了坚毅。
可是，前一天刚下过雨，她转身就要走的时候，一脚踩在了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失足滑了下去。
孙嬷嬷当时松了一口气，许氏死了，刘称就不会再逼她了，儿子日后也能当县丞了，这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官。所以，她没救。
她看着许氏在湖里浮浮沉沉，一开始许氏还大声呼救，到了后来，她就彻底沉了下去。
“奴婢有罪。”
嬷嬷大力地磕头，额头上很快就是一片铁青。
刘氏几乎傻眼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用当妾，是她运气好，没想到，居然是大哥暗中指使。
她的身上像是被冷水一遍一遍的泼过，刺骨难耐，她再蠢也知道，这件事揭开后，她以后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她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从许氏那里“抢”的来的。
她遍体生寒。
盛兮颜强行克制着心中翻滚的怒火，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么盘香呢？”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孙嬷嬷绝望地说道：“奴婢只放了一次，东西是从永宁侯夫人那里拿来的。”
这也实在是因为盛兮颜如今太强势，谁也没想到本来一个与世无争的大姑娘，会突然冒出来，不但争了抢了，还吸引住了老爷所有的关注。老爷为着她要嫁进镇北王府，开始约束夫人的娘家，不但不肯再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后来更是下了狠口，要是他们再敢惹事生非，就去了他们差事，把他们赶回老家，自生自灭。
这让舅老爷怎么能忍了。舅老爷催了她几次，让她解决了大姑娘。说是，反正深宅内宅的，让大姑娘跟许氏当年那样，失足掉下湖去就成了，哪有这么多的麻烦。
“大舅老爷说，现在林清县的县令快要年老致仕，正好有个空缺，他可以帮着奴婢的儿子活动一下关系，让他能够坐上那个位置。奴婢就答应了。”
“只是大姑娘平日里实在太不好接近，后来永宁侯夫人说，有一种香，可以让大姑娘变得疯疯癫癫，任人摆步，奴婢才会动了心。”
“奴婢想着，大姑娘变得疯疯癫癫的，镇北王府就肯定不会她，老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的重视她。”
孙嬷嬷把头低得更低。
“奴婢拿到熏香后，一开始是想借着夫人的名义拿去赏给大姑娘的，但是大姑娘太敏锐，太多疑了，那天，花茶里奴婢只是让人多添了些莓果，大姑娘就一口不喝。大姑娘怕是一直都觉得夫人会下毒害她吧！”
这倒没有。盛兮颜也想起了那天的花茶：“那天的茶太过甜腻，我不喜欢。”刚用过早膳，茶应该清淡，太甜腻的她喝不下去。她还真没有想这么多。
的确。
对于这个家，出于上一世的经历，盛兮颜总是怀有三分警惕，也仅止于此。若是时时刻刻的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害她，这日子还能过？
重活一世，是为了活得更好，而不是每天都在紧张和不安中惶惶度日，怀疑，戒备和憎恨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戾气深重……那非得把人逼疯。
她不想变成这种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人。
孙嬷嬷微微一讶。她当时是觉得大姑娘对夫人太过戒备，把茶换了就不喝，那要是把熏香直接给大姑娘，她必是也不会用的。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想到盘香。
先夫人的死祭快到了，大姑娘日日都是要去小佛堂诵经的，她就把熏香掺在了盘香中，她想的是很好，只是实际上，熏香根本加不到盘香里，最多只能在盘香的表面沾上一些。
没想到，就算这样，还是让大姑娘发现了。
“奴婢后来就没敢再动手。”孙氏呢嚅着说道，“一直到现在。”
她就用了一次，做得小心翼翼，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盛兮颜的眼眶渐渐泛红。
上一世，她完全不知道真相，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娘亲被当作是自绝，弟弟从此再无消息。
上一世的她简直过得一团糟。
真的一团糟。
盛兮颜双手捂着脸，拼命地压抑着从喉中轻溢出来的哭声，悲恸欲绝。
直到有人把她轻轻拥在了怀中，柔声告诉她，哭出来吧。
盛兮颜不再压抑，放声大哭，为自己的无用，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为什么不能重生的再早一点，这样，说不定她就能救下娘亲了，也不会让弟弟受这么多的苦。
“阿辰……”
她哭得更加大声，像是要把心中深藏了两世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楚元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与其安慰，不如让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心里才会真正舒坦。
盛兴安欲言又止，想说他们还没成亲呢，当着自己的面，抱着自己的女儿，这样合适吗？
他的嘴唇噏了噏，又噏了噏，最后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慢慢的，盛兮颜终于收住泪，楚元辰拿出一方帕子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然后，他向着盛兴安说道：“伯父，这事说到底是盛家的家务事，我不该插手。”
“不不。”盛兴安赶紧摆手说道，“王爷，这事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楚元辰只笑，笑意不达眼底：“主恶凌迟，刘家上下没为奴籍。”
盛珏被卖给人牙子，十有八九会被卖为奴籍，那就让刘家上下也跟着一同为奴吧。

第111章
刘氏惊了一跳。
为奴？
这怎么可以！？刘家代代都出进士，世世都有人为官，是已经传承了百多年的书香门第，怎么可以没入奴籍！
绝对不行！
“老爷。”刘氏拉住了盛兴安的衣袖，祈求道，“我让我大哥来负荆请罪，来向颜姐儿磕头赔罪，您就饶过他吧。老爷，您就看到我给您生下瑛哥儿的份上，饶了他吧。”
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糊得脸上的妆都全化了。
盛兴安一脚踹开了她，冷着脸道：“我待你们刘家可不薄！”
他的心里又恨又恼。
娶了刘氏后，他对刘称和刘家也有过几次提携，本来觉得都是亲家，不过是费费人情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刘家简直就是越纵越不要脸，有的时候，刘称捅出来的烂摊子，他其实是想甩手不管的，也就是刘氏求了又求，又看在刘氏给他生了盛瑛的面子上，不想让盛瑛长大后，觉得舅家太难看，才会履履出手相帮。
“可刘称呢？”他气得站了起来，左右踱着步子，对着刘氏骂道，“上个月，刘称打着颜姐儿舅父的名义强占耕地，让我骂了，他不服气了，就想对颜姐儿动手，是不是！？”
最近朝堂太乱，颜姐儿几次告诉他别出头，别惹事，他一直都记着。
没想到，他没惹事，倒是和颜姐儿八杆子打不着的刘氏假着颜姐儿的名义耀武扬威。
他知道这件事后，简直傻眼了。
颜姐儿现在都是仗着萧朔的偏爱，萧朔这个人素来喜怒无常，若是让他知道，盛家有人用他的名义乱来，做得还是强抢耕地这种不入流的事，指不定会觉得颜姐儿让他丢人，从此不再理会！
盛兴安知道后，就去骂了刘称一通，为了以示警告，他让人把刘称儿子在国子监的学籍给取消了。本来这学籍也是他举荐的，现在他不想举荐了总可以吧？
盛兴安本想着，刘家可以识时务，安份些，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
刘家现在的一切全是靠着他才得来的，而他们呢？他们害得他妻离子散。
若不是刘称太过贪婪，又想对颜姐儿下手，怕是直到他死，刘家还会在背地里笑得他蠢吧，笑他被骗了一辈子吧！
可恶可恶！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伯父以为如何？”
盛兴安回过神：“好！”
为奴好啊。他们不是想把他儿子给卖为奴吗，那么就让他们一家也去为奴，尝尝这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
盛兴安才不会觉得刘家的其他人是被连累的，要不是盛家，刘家早几年就没落了。
刘家现在的一切都是通过卖了他的儿子，害死他的原配得来的！
刘家人享受了这一切，现在不过是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刘家是官身，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依《大荣律》，拐卖良人者杖一百，徒三年，动手的是孙嬷嬷，若是刘称推脱不知，说不定会无罪开释，最多罚些银子撸了官身，刘称的子孙将来还能继续靠科举入仕，盛兴安光是想想就觉得怄。
现在，楚元辰肯出手，简直再好不过！
盛兴安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道：“王爷，就劳烦您了。”
刘氏的脸色越发白了，瑟瑟发抖。
刘家完了，她又会怎么样？！
刘氏跪了下来，哭求道：“老爷……老爷！”
盛兴安想了又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刘氏，我今日给你一纸休书，你带着你的嫁妆归家去吧。”
虽说在这件事上，刘氏并没有插手，甚至她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可是刘氏现在所拥的一切，全都是因为刘家的谋划而来的。
她这个正妻的位置，也是因为他原配的死得来的。
她不配！
刘氏打了个哆嗦，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不，不要，老爷，您不能休了我。”刘氏膝行到他腿边，泪眼纵横，“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啊，你不能休了我。”
“对了！”刘氏一激灵，“有所娶无所归者不休，刘家都快没了，您休了我，我没处可去啊，你不能休我。不能……”
盛兮颜没有插嘴，由得盛兴安自己决定。
盛兴安冷冷地说道：“不休也行，你就当妾吧。这纸婚书就是刘家骗来的，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去京兆府，判定婚书无效。”
贬妻为妾不和律法，更不和礼法。
可是，若是能判婚书无效，那么，刘氏就不是妻了。
这点小事他花点银子，用些人情还是办得到的。
刘氏：“……”
她的脸色更差了，若被休，她的瑛哥儿虽说身份尴尬，可也是嫡子，若她成了妾，那瑛哥儿就要跟着成了庶子，而且还是个生母不得宠的庶子，这该如何是好？
她的大脑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盛兴安不含半点感情地说道：“你自己选吧。”
“我……我选休书。”
说完这句话，刘氏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精神气，瘫软了下来。
盛兴安不发一言，挪开了目光。
夫妻这么多年，若说完全没有感情，那也是假的，刘氏虽蠢，却并不狠毒，也是体贴温柔的，只是这一切，都比不上被欺骗的痛恶。
至于这刁奴。
“来人。”盛兴安的眼中闪过厉色，“把人拖下去，打死。”
按大荣律，主杀奴不过是赔罚些银子，这孙嬷嬷不打死，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先留着。”盛兮颜冷静地打断了他，“那个人牙子，还需要她来认。”
孙嬷嬷像是捡回了一条命，如同一滩烂泥，趴在地上。
盛兮颜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接着说道：“先送去京兆府。”
盛兴安惊了一跳，说道：“这样，不好吧……”
家丑不可外扬。
盛兮颜看了他一眼，问道：“父亲不舍得。”
这怎么可能不舍得！盛兴安立刻应了：“你说报官，那就报官好了。就送京兆府！”
“阿辰，”盛兮颜说道：“我要孙嬷嬷一家老小，包括他那个当县丞的儿子和刘家人关在一起，然后，告诉刘家人，是孙嬷嬷告发的他们。”
奴害主，孙嬷嬷肯定是死罪，不需要脏了她的手。
孙嬷嬷为了儿子一心给刘称卖命，就让他们关在一块，自己打去吧。
楚元辰应了，带着纵容的含笑道：“先把刘家砸了，可好？给你……出出气。”
这三个字一出，就是凌厉肆意，听得盛兴安等几个人都是心头一跳。
盛兮颜点头：“好。”
楚元辰使了个眼力，慕白就领命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镇北王府的侍卫们就到了刘府前，直接一脚踹开了府门。
刘府的门房被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拦，又被轻飘飘地推开了。
王爷说砸，他们就砸。
他们北疆军军纪严明，还没做过什么打砸的事，可从前在北燕的身上还是见识过一二的，大可以学一下。他们北疆军向来都是好学的。
刘称正在府里，得了报讯，先是吓了一跳，又有些恼火，直接就冲了出去，还没等他质问出声，就看到了那块悬挂在正堂上的“臣心如水”的匾额，被人拿棍子挑了一下，摇摇欲坠。
刘称双目圆瞪，尖叫道：“不要啊！”
这块牌匾是他的太曾祖父得到的，是英宗皇帝的嘉赏，英宗皇帝亲笔，示意他为官清正，高风亮节，这是他们刘家人世世代代的荣耀，他的外曾祖父是进了名臣阁的，但凡说出去，大荣朝都会知道这是他们刘家的老祖宗。
这块匾额不能毁啊。
“不要！”
他连滚带爬地飞奔了过去，这一刻，一切仿佛都停止了，四周也成了一团灰，唯独这块牌匾以极慢的速度在他的眼前掉落了下来，然后在半空中，被一道剑光劈了上去。
牌匾断了两半。
仿佛连刘称的心都碎成了两半，这是他们刘家无上的荣耀啊。
没了。全没了！
刘称恨恨地高喊：“来人啊，报官，报官！”
“正好了。”一剑劈开牌匾的小将墨九冷笑道，“不是要报官吗，那就去吧。”
他一挥手，说道：“全都带去京兆府。”
“然后，把刘家砸了。”
他目光冷厉，有着一种在战场厮杀中养出来的血腥和杀意，眼神如刀，向他刺去。
刘称直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你们是谁？”
“镇北王府。”
刘称：“……”
镇北王府虽说势大权大，却一向低调，怎就会突然上门打砸？
莫非！
莫非是孙嬷嬷动手了？
他的心头一阵狂跳，那孙嬷嬷成功了吗？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喜色。
墨九挥了下手，就有两个侍卫过来一左一右抓住了刘称的双肩，刘称回过神来，意识孙嬷嬷可能失败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惊慌不已，他能做得就是叫嚣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本官！”
“来人，快来人啊！”
侍卫手上的力量极大，一旦被挟制住，刘称连动都不能动，只能破开嗓子，大呼小叫，喊着“镇北王府没有王法”，又喊着“本官是朝廷的五品大员，镇北王府不可以这么对本官”，还叫嚣着“本官是盛大姑娘的舅父”，“本官要去告御状”云云。
实在吵得让人耳痛，墨九让人找了块东西堵住他的嘴，终于整个世界安静了。
“砸。”
镇北王府在抄家上比不了东厂专业，可他们出来前，世子爷说了，只需要砸了那些让刘家赖以为傲的东西就行。
刘家不是自诩书香门第，百年传承吗？
刘家不是为了家族崛起才弄出这一切，害人性命，让刘氏嫁为盛家正妻吗？
那就让刘家从此彻底消亡好了。
看着那一样样他珍之若命的东西在眼前砸坏，刘称叫嚣不出来了，他又急又气，眼睛一翻，厥了过去。
等到砸完了该砸的，墨九让人把刘家上上下下全都押到了京兆府，并把楚元辰的意思传达了：
刘称凌迟，其余人等没为奴籍，发配闽州。
以奴籍发配和流放发配是不同的，流放发配，到了流放地后，可以进军籍，日后是能立功翻身的。
而奴籍就是奴籍。
京兆尹本来还有些迟疑，毕竟实在有违大荣律法，要暗箱操作的话也有点麻烦，可是一听说是刘家是要害盛大姑娘才被抓来的，立刻肃然起敬，拍着胸膛保证，绝对会让刘家人在大牢里过得十分“舒坦”。
等到办完了差事，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墨九就回王府向楚元辰复了命。
楚元辰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对书房里的慕白说道：“接着说。”
“是京城东街的一个私牙，姓钱名随，他在十年前进了人牙子这个行当，鼻翼上有颗黑痣，如今不在京城，属下已经让人去追了。”
慕白言简意赅地把话说完。
自打上次盛兮颜说了她弟弟走散的事后，楚元辰就已经在命人找了。
一个四岁的孩童，不管是被拍花子拐走，还是自己走丢，十有八九最后都会落到人牙子手里。
官牙买人都是有规矩的，不会收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私牙什么都收。
所以楚元辰就让人去查了京城这些年来所有的私牙，打算一个个问。
刚刚听孙嬷嬷这么一说，楚元辰就让慕白回去核一下，果然，在私牙里，有一个男人和孙嬷嬷描述的很像，而且八年前，他已经在这一行干了。
楚元辰只说了一句“尽快”，慕白应声退下，等到第二天巳时，人就被带到了楚元辰的面前。
这是一个鼻翼上长着一颗黑痣的男人，身形消瘦，神情不安，他拘谨地行过礼后，就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楚元辰直言问道：“八年前的元霄节，你有没有买过一个小男孩，四岁，长得很好，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钱随在这一行干了这么久，买卖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一提到元宵节和那个小男孩，他还是记忆犹新的。
他是人牙子，不是拍花子，经他手的孩子大多是家里头实在养不活给孩子寻条活路，那些孩子大多面黄肌瘦，衣裳破烂，身上长满了虱子。唯独那个孩子，实在长太好看了，白皙粉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他一开始是不敢要的，可对方连钱都不要，还给了他一锭银子，只让他把孩子远远卖出京城，他一时贪心，就收下来了。
“那个嬷嬷说，孩子是府里的侍妾所生，正房娘子容不得他，让她把人给扔了，我要是不要，这孩子的命就保不住了。小的就收下了。”
“小的没有随便作践，给他寻了个好去处。”
那孩子太可爱了，长得又好看，他又生怕那户人家哪天寻上门来问他讨，就没敢也不舍得卖作奴婢或者卖去那等腌脏的地方。
楚元辰问道：“孩子的身上可有印记？”
钱随拼命回想，忽然眼睛一亮道：“他的耳后有一块小小的胎记。”
盛珏的耳后有胎记，这一点，盛兮颜告诉过他。楚元辰心中的肯定又多了三分。
他冷声道：“你把他卖去哪儿了？”
“江南。”人牙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一个教书先生，他快四十了，两口子一直没有孩子，那先生也不想纳妾，本来是想从善堂里领一个，后来他看上了那个孩子，把他带回去了。”他强调了一句道，“他们是充作儿子在养的！”
钱随也觉得自己做这事有点不太地道，不过那个时候，他也实在分不清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像那个嬷嬷说，是侍妾生的，大妇容不下。
“这些年，小的偶尔去江南时，也会悄悄去看一眼，那位夫子把孩子养的很好……”他挤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词，“儒雅斯文。”
楚元辰暗松一口气，要是这样就好了。
“那位夫子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你领我去寻。”
钱随缩了缩脖子：“他们死了，全死了。”
楚元辰的心里提了一下，急问道：“怎么回事？”
钱随悲切地说道：“听说是外出的时候，遇到了劫匪，一家老少全都被劫匪杀了。小的这次去江南的时候也跟从前一样去看了一眼，谁想，夫子的小屋一直空着，小的还以为只是偶尔外出，可等到小的要离开，他们还没有回来，小的就去找他家邻居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
楚元辰：“……”
钱随咽了咽口水，又说道：“那位夫子，真是惨，邻居说他的身上被砍了十七八刀，舞文弄墨的手直接被砍断喂了狗。”
楚元辰忽而心念一动，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问道：“夫子叫什么？”
钱随连忙道：“小的不知，只听有人称他卫先生。”
卫先生？
“卫临！”楚元辰惊喜地脱口而出，“池喻的恩师卫临。”
池喻是江南举子，师从大儒卫临，后因江南知府在乡试时舞弊，池喻率一众学子上京告了御状，进而遭到报复，恩师一家外出时被“匪徒”劫杀，卫临的右手被匪徒砍断，喂了山间野狗，随后又活生生地被“劫匪”一刀刀生剐而死。
卫家只剩下了卫临的幼子卫修。
池喻主动投向楚元辰的时，不但是想看透了朝廷的腐败无能，更是想求他派人保护卫修，池喻当时说的是，那孩子因为认出了当日“匪首”是江南学政的胞弟，所以，可能会遭人灭口，而池喻是一介书生，无力相护。若非如此，以池喻的性情，怕是不会轻易折腰。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
楚元辰按耐住心中的激动，问道：“池喻呢？”
慕白禀道：“池公子前些日子回了江南，说是想把卫修带来京城安居，属下就派了十个侍卫随他回去。”
楚元辰微微颌首：“慕白，你快马加鞭亲自去一趟江南，向池喻打听一下他恩师的幼子，不管池喻是不是知道，护送他们尽快来京。”
他补充了一句道：“也不用太快，若那孩子吃不消赶路，慢点也无碍。”
慕白拱手道：“是。”
他使了个眼色，钱随就被带了下去。
楚元辰几乎有八成把握可以肯定，卫家这个小公子卫修就是盛珏，只是还没有看到人之前，还不能完全肯定。
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盛兮颜昨日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心就像是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他不想看她难过。
一次次的从满含希望，但绝望难抑。
楚元辰沉吟片刻，心道：还是先把人带来京城后再说，左右也就这几天了，不急在一时。
他看了一眼钟漏，起身道：“备马。”
此时，已经快到午时，楚元辰先去了盛府，接上了盛兮颜，再直奔招文街。
招文街上的琳琅阁是京城里头顶顶有名的洋货铺子，远近驰名，开了也有七八年了，因东家自己有商船往来南洋，琳琅阁里新鲜的玩意比别家多了不少。
楚元辰昨天临走前就和她说的，今天带她来这儿，也是为了陪她散散心。
两人一块儿进了铺子，铺子很宽敞，里头有好几个客人。
他们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了过来，热络地问着：“客官想买些什么？”
楚元辰没有理会，一副趾高气扬的纨绔贵公子样，不冷不热地说道：“爷瞧着你们店里也就这点东西，实在不够看。”
他着紫色云纹镶边锦袍，发束玉冠，腰系嵌玉锦带，通体贵气，也不知道是哪户勋贵王府的公子，而且还是个脾气不好的。在京城里开铺子，都得有些眼力劲，掌柜的赶紧把伙计打发了下去，自己招待，陪笑着问道：“不知公子想要什么？”
楚元辰朝他勾了勾手指，笑道：“爷在闽州见过一样好玩意，你这儿可有？”
掌柜的立刻就明白了，说道：“公子说的莫非是十全膏。”
“你家有？”
“有！”
“拿出来给爷瞧瞧。”
掌柜的不答反问道：“公子想要多少呢。”
楚元辰随手掏出一个荷包往柜台上一扔，他故意先扯开了荷包的系口，里头是满满一荷包的金锞子，光这些也至少有上百颗。
一旁的伙计看得眼睛都直了，来他们店的客人不少，但能面不改色地掷出这么大一包黄金的绝不会多。
掌柜收下了荷包，笑呵呵地说道：“公子，里头请。”
盛兮颜看得有趣，心道：他耍起纨绔劲来还真是娴熟的很！这身打扮也好看。
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楚元辰偏头对她微微一笑，桃花眼轻轻眨了一下，流转的眼波勾人心魄。
盛兮颜的心“怦怦”直跳，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进了里间的雅室，又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匣子，这匣子和当日在女学时，秦惟让人进给太后的一模一样。
这里头就是十全膏。

第112章
昨日，锦衣卫已经大致盘查完了京城上下的洋货铺子，发现只有一家在卖十全膏，就是这琳琅阁。
萧朔只让锦衣卫排查，也没让他们抄，所以，锦衣卫并没走漏风声，把调查的结果回禀了萧朔。
十全膏在大荣不属于禁物，准确的说，大荣朝对它还十分陌生，若非让盛兮颜无意中遇到了从闽州来的一家三口，怕是再过个三五年，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危害。
楚元辰拿过匣子打开看了看，见盛兮颜点头，他就知道是这个没错。
掌柜的就在一旁笑道：“公子看来也是位行家，咱们琳琅阁里卖的十全膏可是一等一的货色。您想必也听说过，咱们东家自己有海船，这些都是直接从西洋拉回来的，东西好不好，您一尝便知。”
楚元辰用手指挑起了一小块十全膏，在食指和拇指间轻轻揉搓，挑眉道，“怎么爷瞧着你这东西不够正宗呢。怕是见京里头的人不识货，把闽州卖不出去的三等货给拉来了吧。”
掌柜的尴尬了一下。
这琳琅阁里有不少东西，确实是闽州看不上拉来京城哄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京人，但十全膏绝不是。
掌柜笑容满面道：“瞧您说的。十全膏去年十月才到的京城，在京城名头是不显，不过，东西绝对正，小的哪敢拿闽州卖不掉的次货来糊弄爷呢。”
盛兮颜微垂眼帘，不动声色。
闽州那些官兵们月俸少，商家们免费赠送了一段时间，到京城后，倒是不搞一套了？
不过，京城繁华似锦，好东西不少，十全膏在这里似乎是有些滞销。
楚元辰似笑非笑道：“这么说，这是上等货？”
掌柜的拍着胸膛保证了一番，又道：“您看，您要多少？”
十全膏在闽州简直供不应求，本来东家觉得京城里头勋贵名门那么多，全都是不差银子的，等到了京城后，肯定可以赚得更多，谁想，京城里没有人知道十全膏，花了这么久，也只卖出去不到上千份，实在和想象中顾客盈门不太一样，东家正犹豫要不要学着闽州那样，先免费送上一阵子呢，结果就来了一个大客户。
楚元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黑褐色药膏，脸色一板，“砰”得一声，把匣子砸回到桌上，板着脸质问道：“敢拿劣质的十全膏来糊弄爷，这店你们不想开了是不是？”
“知道爷是谁吗？相不相信，爷现在就砸了你们这破铺子。”
楚元辰的陡然变脸让掌柜的吓了一大跳。
不过，琳琅阁在京城里头开了这么多，什么样的大小场面没见过，掌柜的一看这是个来砸场子的，完全不复刚才的殷勤款待，冷着脸说道：“这位爷是来找麻烦的吧，既如此，小店就不接待了，请便！”
他轻拍了两下手，就有两个壮汉虎视耽耽地从外头进来，面露不善地朝楚元辰走去，说道：“公子，请。”
他们刚刚踏进楚元辰身前一步的位置，顿时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就全都趴在了地上，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下去的，反正就是后背生生地疼痛，爬都爬不起来。
楚元辰往圈椅上一坐，翘起两郎腿，挑衅地说道：“敢当着爷的面卖假货，你们东家呢，把你们东家给爷叫出来。”
盛兮颜“噗哧”一声，轻笑出声。
她仿佛看到了他年少时那些遛马打猎，一呼百应的纨绔时光。
掌柜的又气又恼，只得向伙计使眼色。
看着匆匆跑出去的伙计，楚元辰也不拦，向盛兮颜殷勤地说道：“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给你买。”
不得不说，楚元辰这样子，还真像是整天在外面寻衅惹事，吃了霸王餐不给银子的，这么一想，盛兮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眉眼弯弯，说道：“那我就去挑了。”
楚元辰大方地一挥手：“挑吧挑吧。”
盛兮颜鲜少逛洋货铺子，雅室里放的又都是些好东西，盛兮颜看得相当新奇，左看右看，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艘放在一个小小琉璃瓶里的帆船。
琉璃瓶的瓶身很大，瓶口又是极小，里头的三桅帆船，精巧绝伦，她也就从书册上看到过。
楚元辰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就这个，包起来。”
掌柜的：“……”
这位爷刚刚不是还在喊打喊杀吗？怎么现在又要买东西了？
“爷。”掌柜的陪笑道，“这是从南洋来的，名为瓶中船，需要先依着船的样式决定好琉璃瓶的大小，再在烧制琉璃瓶的时候，把船放进去……”
盛兮颜：“不是先烧好了瓶子，再把船拆成一块块从瓶口伸进瓶内组装的吗？”
当她傻吗？烧琉璃的时候把船放进去？真要这么干，船早烧没了。
掌柜的：“……”
他生硬地绕了过去，只道：“瓶中船就当是琳琅阁送给您的，您看如何？”
他的意思是花钱挡灾，求他们赶紧走，就连刚刚楚元辰丢过去的一荷包金锞子，他也都双手奉还。
楚元辰嗤笑道：“你觉得爷买不起？”
掌柜的：“……”
楚元辰大手一挥，豪迈道：“荷包里头的金锞子你自己扣，要是不够，爷还有银票。包起来！”
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掌柜忍气吞声地亲自去把瓶中船包了起来。
盛兮颜愉快地让楚元辰拿好，叮嘱千万别打碎了，又兴致勃勃地看起了其他东西。
在盛兮颜又挑了一个有小人跳舞的八音盒和一颗金色的猫眼石坠子后，东家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琳琅阁的东家姓吴，吴家世代皇商，吴简接管家业后，从几十年前起，就涉足了海贸，虽是商籍，也耐不住吴家银子多，笼络了不少人，在这权贵遍地走的京城里，也不算是过得战战兢兢。
他还带了五六个护卫，这些护卫个个身强体健，朝廷有明律，民间不得私藏兵械，护卫们就都手持木棍，声势赫赫。
“这位爷。”吴简挺着诺大的肚腩，逢人三分笑，热络地说道，“我是琳琅阁的东家吴简，不知这位爷贵姓？”
京城里最贵的那几家，他是不敢得罪的，别家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得罪一下下。
“爷贵姓你还不配问。”
楚元辰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一拍桌子，质问道：“爷现在跟你说的是，你家铺子卖次品糊弄爷的事，谁跟你绕什么贵姓不贵姓的！”
楚元辰笑得肆无忌惮：“你们出去打听打听爷是谁，信不信爷把你们店都砸了。”
就算在发怒，他也是眼中含笑，通体的贵气看着就是勋贵人家被娇宠惯坏的幼子。
吴简的心里直打鼓，在他印象里，京城好像没这一号人物，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刚从闽州来的？吴简挤尽脑汁地去想闽州有没有这位爷，面上好脾气地说道：“、爷想必在闽州也是吃过十全膏的，那应当知道，我们琳琅阁里卖的最是正宗不过了。
楚元辰往椅靠上一靠，单手撑着下巴，慵懒肆意地说道：“爷当日在闽州见到的十全膏可没有这么臭，臭成这样还给爷吃，当爷是分不出来吗？”
“爷您见笑了。”
吴简的眼中掠过一抹嘲讽。还以为是个真懂行的，原来是个冤大头。
吴简面上不显，只道：“爷您有所不知，这十全膏呢，就是这个气味，这股味道越重，就表示十全膏越纯正。”他耐下性子，笑道，“这是因为十全膏里有一味主药，闻起来就是腥臭腥臭的。”
想必这冤大头在闽州买了不纯的，还当作是宝。
楚元辰眉梢一挑，问道：“主药是什么？”
吴简呵呵一笑道：“这就不好说了，这也是咱们商家的机密，您说是吧。”
楚元辰不置可否。
吴简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这位爷，琳琅阁在京城里已经有八年了，声誉向来极好，从没有卖过假货，这十全膏呢，京里头买过的人也不少，保管没有问题。”
“哦？”楚元辰来了兴致，“说说，还有谁买过？”
吴简笑道：“有靖卫侯府的二公子，招远大将军的幼子，还有……”他零零总总的说了四五个人，全都是京城里头有点名望的人家。
楚元辰在听到靖卫侯府时，眉尾挑了挑。
靖卫侯府姓韩，这位二公子是韩谦之继母亲生的。
楚元辰：“这么说，这十全膏是正宗的了？”
吴简见他松了口，连忙道：“当然是正宗。咱们这琳琅阁，诚王爷是投了银子的，有诚王作保，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吴简的妹妹在诚王府为妾，颇为得宠。说是诚王投了些银子，不过是吴简变着法的给诚王孝敬银子的借口。
吴简见他笑而不语，又道：“爷，您看这样如何，这里的十全膏，就当作是小店给您尝鲜用的，您要是尝得好，下回再来光顾。”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掌柜的立刻奉上一盒全新的十全膏。
盛兮颜微微一笑，吴简还挺会软硬兼施。先是告诉楚元辰，京城里买过十全膏的人不少，货没有问题，又把诚王拉出来当靠山，表示自己也是背后有人的，最后又“大方”的送上十全膏，以作示好。
不错不错。盛兮颜的心里暗暗鼓了下掌。
楚元辰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只问了一句，“这十全膏真是从闽州来的？”
“如假保换。”吴简呵呵一笑，“十全膏在闽州盛行，京城里头，我这琳琅阁是独一份的。您要是错过，下回就买不着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多少添了几分威胁之意。
十全膏能让人上瘾，他威胁的就是，若是楚元辰再闹下去，以后，他想要买十全膏也买不到了，除非他自个儿跑去闽州买。
他的口气一步步的更加强硬，换作旁的纨绔子弟，怕是会见好就收，只可惜，他面对的是楚元辰。
吴简笃定地以为楚元辰会欣然接下这个台阶，未曾想，楚元辰直接就变了脸：“爷还是觉得是假的，干脆封了，好好查查。”
自觉被耍了一通的吴简终于忍不住怒了，笑脸板了下来：“既如此，我们这小店也容不下爷这位大佛，送客。”
他面色铁青地一扬手，护卫们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先用木棍朝地上用力敲了两下，就向楚元辰包抄了过去。
“阿颜你坐着。”
楚元辰含笑着说了一句，还没等盛兮颜上应上一句“好”，周围被打趴下了一大片。
盛兮颜：“……”
楚元辰把瓶中船从右手挪到了左手，问道：“没了？”
吴简：“……”
楚元辰随手从地上提起一个护卫，抬起大长腿踹开雅座的门，把人丢了出去。
琳琅阁里还有不少客人，这突如其事的动静，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护卫被从里头丢了来，像叠罗汉一样滚在了一起。
客人们全都惊住了，面面相觑，毫不迟疑地把手上还在挑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拔腿就走。
把里头的护卫全都丢出来后，楚元辰带着盛兮颜也从雅座里走了出来，吴简看到外头这乱成一团的样子，气得大肚腩都在抖，顾不得再维持脸上和善，只想把这几个闹事的给解决掉。
“来人，抓住他。”
吴简为了以防万一，总共带了二十几个护卫来，护卫们全候在外头，闻言就举着手上的木棍冲了进来。
楚元辰侧身一转，夺过木棍，一招横扫，直击底盘，又转了个半圈，护卫们闪避不及，全都被绊倒在地，倒作一团。
“谁在闹事？！”
巡逻到附近的五城兵马司见此动静，领头的小将眉头一皱，厉声质问着。
“官爷，是他……”
吴简手指着楚元辰，快要哭出来了，他正想告楚元辰寻衅滋事，结果就看到那个小将突然神情一凛，抱拳见礼道：“王爷！”
王、王爷？！
吴简傻了眼，他盯着楚元辰上看下看，怎么看都不像是王爷，哪个府里的王爷似他这般……这般的，无赖！
“是你啊小君，来得正好。”
楚元辰走过去，刚要拍拍他的肩膀，刘君深下意识地就抬手做了个挡格的动作，这熟练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少挨过揍。
“大哥。”刘君深一扫目中无人的样，讨好地说道，“您怎么在这儿？”
“替我把这铺子给封了。”楚元辰趾高气扬地说道，“当着我的面卖假货，我倒要瞧瞧，你背后的人护不护得住你。”
刘君深二话不说，朝手下吩咐道：“把店封了。”
吴简的脸色又青又白，一咬牙，趁着他们不注意，转身就跑。
刘君深瞥了一眼他的背影，问道：“大哥，要不要抓？”
他摩拳擦掌，仿佛只要楚元辰一点头，他就立刻亲自去把人拿下，结果楚元辰只是抱着双臂踹了他一脚，混不吝地说道：“你大哥我一向是讲理的，我们只封铺子，不抓人。”
刘君深闪得又习惯又灵活：“是是是！大哥是最讲理的了。”
吴简见没有人追他，暗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汗，跑得更快了。
琳琅阁对于家大业大的吴家来说，并算不上什么，拱手相送也无妨，然而他接手吴家这么久，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气。
吴简咬了咬，朝诚王府的方向跑去。
把琳琅阁交给了五城兵马司后，楚元辰又叮嘱了刘君深一番后，盛兮颜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刘君深赶紧站好，响亮地喊了一声：“大嫂好。”
盛兮颜：“……”
好家伙，真是有眼力劲！楚元辰毫不吝啬地大夸特夸，又让他好好当差，便带着盛兮颜离开了，顺便还没忘了瓶中船。
盛兮颜古怪地看着他。
楚元辰一笑，说道：“这些小子从前都被我揍过。”
楚元辰年少时，偶尔也会回京城住一阵子，当年，他在京城里，就是打遍上下无敌手，把一众纨绔子弟们全都收编成了小弟，这些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当年都是活在他的阴影下的。
“韩谦之也被我揍过。”
说到韩谦之，楚元辰心绪不免有些低落。
韩谦之三更时分才醒来，太医给他敷了药后，现在情况也还好。
“我去瞧瞧他。”盛兮颜说道。
她想着跟太医再商量一下后续医治的事。
昨天她翻了一下医书，外祖父当年也遇到过一个脊柱断裂压迫脊髓的病人，最后没有治好，外祖父一直都很遗憾。后来他时不时还会拿出这份病例琢磨一番，记下一些他后来想到的行针的穴位和方子。
盛兮颜花了一晚上把这些都誊抄了出来，就准备一会过去让太医也参详参详。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同于东厂出动时的鸟雀难见，不少路人百姓甚至还特意跑过来看热闹，琳琅阁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地朝里看。
楚元辰主动道：“琳珑阁得封，但不能由朝廷来封。”
盛兮颜也猜到了。
京城里，如今卖十全膏的只有琳琅阁一家，只要控制了琳琅阁，就能防止十全膏再继续朝外流。
十全膏在京里的销路一般，就怕琳琅阁为了赚钱学着闽州这一套，用免费的名义打开销路。一旦如此，就更难控制了。
但是，朝廷并未明令禁止十全膏，琳琅阁的买卖其实没有错。
一旦萧朔出手，定会引来多方注意和警惕……
一旦他们由明转暗，就要平添不少麻烦，毕竟在闽州卖十全膏的远不止吴家一家，吴家把货带来了京城，说不定其他商家也在别地卖。
明处易查暗处难寻。
等到了镇北王府，韩谦之正醒着，自己靠在迎枕上吃粥，粥上还盖了一些小菜，一脸的坦然，似乎并没有为自己可能会瘫痪而绝望和自怜自哀，见到盛兮颜时还热络地招呼了一句：“王爷，盛大姑娘，吃过没？”
盛兮颜掩眼中的微涩，楚元辰若无其事地说道：“赶紧吃，吃完阿颜给你诊脉。”
“好嘞！”韩谦之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粥吃光了，把碗一放，把手向盛兮颜伸了过去，嘴上说道，“盛大姑娘，我听程初瑜说，昨天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死定了，我这小命啊……”
话还没说完，肩上就被楚元辰轻拍了一下：“闭嘴。”
韩谦之听话的闭上了嘴。
盛兮颜仔细给他诊了脉，心脉虽弱，也已稳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可督脉的情况却比昨天更糟一些。
盛兮颜暗暗垂眸，面上不露分毫的与他说了几句，就出去跟太医一块儿商量方子去了。
太医的方子用得太稳，她想把其中几味药换一下，用得烈一些，韩谦之年轻体健，可以拼一下的。
楚元辰没多久就出门了，盛兮颜心知他最近忙得很，反正她在镇北王府也熟，很自在的随手打发了他。
和太医争了半天，盛兮颜又把自己誊抄的笔记给他们看，好不容易才终于决定双方都满意的方子，这时天色也已经暗了，盛兮颜顺带接了刚刚下课的盛琰，一起回了盛府。
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盛府时，半边天空更已是半明半暗，马车在仪门处停下，盛琰给她端了脚凳，等她下了马车后，盛琰问道：“姐，母亲是不是真的被休了？”他是今日一大早才知道的，还没来得及问就去上课了。
盛兮颜点了点头，说道：“对……”
盛琰：“那弟弟他……”
正说着话，刘氏被人带到了仪门，一见到他们俩，她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嫁妆昨晚都已经整理好了，休妻文书也送到官府记了档，本来早就该离开的，刘氏实在舍不得孩子，又赖了一晚上，希望能够等来盛兴安的心软，然而，从晚上等到早上，又从早上等到黄昏，盛兴安都再也没有出现现，还交代了人把她的嫁妆都拖走，拖到刘氏陪嫁的一个宅子里，刘氏无奈只能走了。
从前在正院的伺候她的下人，不管是不是她陪嫁带来的，盛兴安全都让她带走。
如今有十几个跟在她身后，一个个的脸上有些不安，更有些茫然。
琥珀扶着刘氏的手臂上了马车，问道：“太太，可要回去了？”
听到“太太”时，刘氏的心狂跳了一下，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诰命，早已习惯出去后以夫人自居。
现在她已经不是夫人了。
刘氏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恨：“去永宁侯府！”
琥珀惊了一下：“太太？”
刘氏恶狠狠地说道：“我要去活撕了那个林秀秀。”
林秀秀是永宁侯夫人的闺名。

第113章
刘氏一脚踏上马车，咬牙切齿道：“现在就去。”
要不是林秀秀唆使，孙嬷嬷怎么会挺而走险，要是孙嬷嬷没有在盛兮颜的盘香里做手脚，又怎么会爆出八年前的事。
这都过了八九年了，早就该彻底忘掉的事又被人给提了起来！
要不是林秀秀，自己现在还好好地当着盛府的夫人，哪会像如今这样母子分离，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连娘家、连娘家都没了。
琥珀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劝。
于是，马车直奔永宁侯府，刘氏憋着一肚子火，就想着一会儿怎么抽林秀秀。
永宁侯府前的大街上空空落落的，永宁侯府更是大门紧闭，刘氏正要让马车过去叩门，朱漆大门从里头打开，出来的是几个东厂番子。
刘氏吓了一跳，她脑子慢了一拍的注意到，府门前竟然还停了好几辆囚车。
囚、囚车？！
“快，快停下。”
她赶紧让马车靠边停下，又把车窗的窗帘放下，吓得心脏乱跳。
她昨天一天都在府里，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根本不知道永宁侯府被抄了啊！
琥珀也吓得瑟瑟发抖，小心问道：“太太，我们要走吗。”
刘氏迟疑了一下，把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朝外看，正好看到永宁侯夫妇被人从府里押了出来。
永宁侯夫人发髻都歪了，身上好几个脚印，脸上也是红肿不堪，像是被人打过，这凄惨的样子，看得刘氏心里头一阵痛快。
这一刻，她忘记了害怕，一把把窗帘拉开，冲着永宁侯夫人狂笑道：“林秀秀，你也有今天！”
活该！
她把自己害成这样，她果然也得了报应。
真是太痛快了！
永宁侯夫人默默地转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上都是血，像是被咬破的，其实，她嘴里的牙齿已经掉了三颗，嘴角的血渍也都干透。
她昨天带回永宁侯府时，永宁侯府上下就都已经被关进了前院的正堂，他们知道是她连累了侯府，一见到她，永宁侯直接就先甩了一巴掌，她被打得也是一头火起，不甘示弱地打还了回去。
她一个深闺内院的妇人，哪里打得过武将出身的永宁侯？更何况还有二房三房的人在，他们恨极了她，一涌而上，永宁侯夫人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得惨不忍睹，要不是东厂想让她活着，上来喝斥了几句，她怕是真得会被活活打死。
就算是这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不但牙齿被打落了三颗，半张脸被抓花，头发被扯下一大把，就连肋骨都好像断了一两根，光是走动几步就会全身都痛。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成了阶下囚，她彻底没有了尊严和荣光，成为了她最瞧不上的那等人。
看到刘氏，她不禁用袖子掩面，转头默默地上了囚车。
囚车拥挤肮脏，她不小心碰到了府里二夫人，被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脸颊上。
她捂着脸颊，没有吭声。
她还记得昨夜她痛得恍惚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拿到了那块玉佩，萧朔只是随便松了松口，儿子就一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把永宁侯府变成了永宁公府，他成了国公爷，而她就是国公府的太夫人。
儿子是她一生的荣耀。
她在笑，一直在笑，但是没多久，永宁公府就被叛军冲破，一把染血的尖刀向她捅了过来。
她惊醒了，神情惶惶之际，就被东厂番子提拉着赶了出来。
好像噩梦并没有终止，而且就连梦中的该有的荣光都没有给过她，她就踏入了绝望的深渊里。
“寻儿，寻儿……”
她呢喃儿子的名字，唯一庆幸的是，儿子不在府里。
她的寻儿一定会救她的，一定会……
她喃喃自语，惹来了二夫人和三夫人憎恨的目光。
要不是这两母子，她们又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永宁侯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陆续都被押上了囚车，紧接着，东厂关上了那扇朱漆大门，两条雪白的封条被一个番子贴在了门上。
永宁侯绝望地看着朱漆大门上的牌匾，想到这几年来，京城这么多被抄家的，那一块块被东厂砸到地上，再也没能挂起来的牌匾，他的心里就是一阵阵的抽痛。
这是祖宗靠命得来的爵位啊。
他宁愿立刻死了，也不想看到爵位葬送在他的手上。
囚车缓缓地开走了。
一个东厂番子冷冷地朝刘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上了马。
这一眼，看得刘氏全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直到人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刘氏无力地拍了拍胸口，再也不敢想别的，赶紧放下窗帘，催促道：“赶紧走，回我那个宅子！”
自打昨天东厂进了永宁侯府起，京城里就有不少人在悄悄观望，直到见东厂走了，才敢四下打探，又注意到了门口的那张封条。
永宁府是传承了百多年的勋贵了，不过一天一夜，就要没了？
哪怕还没有圣旨夺爵，可是，这些年来，但凡被东厂抄的，就再没有一家能够再从东厂的诰狱里出来。
夺爵也是早晚的事。
话虽这么说，永宁侯府被抄也实在太过突然了，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他家是犯了什么事，东打听西打听，才勉强打听到，好像是因为得罪了盛大姑娘？
这让人在震惊的同时，更有些不知所措。
永宁侯府好歹也是百年勋贵，说抄就抄，那以后是不是他们说错一句话，也会同样落得家破人亡？
这件事闹得京城人人自危，朝臣们都忍不住去找林首辅，想让他去问问。
林首辅思来想去，考虑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抱着有去无回的心，进宫求见了萧朔。
他战战兢兢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也没敢直接问是不是因为盛大姑娘的缘故，只是隐晦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忧心，怕朝堂人心惶惶的话会影响公务。
萧朔耐心地听他把话完，然后，把书案上的一个匣子往他面前一推：“林首辅，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见萧朔没有立刻发怒，林首辅顿觉捡回了一条命，问道：“这是什么？”
“十全膏。”萧朔唇边含笑，温文而雅，让人如沐春风，只是任谁也不会真觉得他和善可欺，林首辅在他面前，更是连头都不敢抬，问道，“督主，十全膏是何物。”
萧朔把闽州的事一说，当听闻这小小的十全膏竟然会让人上瘾，而且闽州已经因此大乱，林首辅简直惊呆了，双唇噏了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朔再道：“这是从永宁侯府发现的。林首辅觉得，永宁侯府该不该抄？”
这盒十全膏是东厂查抄永宁侯府时找到的，就在周景寻的书房里，和十全膏放在一块儿的还有一小罐熏香，萧朔亲自拿了和琳琅阁里的十全膏对比过，无论是颜色，还是气味，全都一模一样，就连匣子也是一样的。
永宁侯府的十全膏正是来自于琳琅阁。
林首辅更加惊愕，脱口而出道：“难道不是因为盛大姑娘？”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朔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朝他看去，嘴上一句话没说，眼神中的意思就仿佛是在问：“你说呢。”
林首辅打了个激灵。
原来不是为了盛大姑娘啊，可是外面不都在传……
林首辅甩甩头，摒弃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问道：“督主，这十全膏真得跟说的一样吗？是不是应该派人先去闽州查一查？”
世上真会有这等可怕的东西？
若一旦大荣全境都变得和闽州一样，大荣岂不是要亡国？
“这里有两盒，一会儿本座会让人提两个死囚出来，让他们来试。”萧朔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道，“这事会交给锦衣卫去办。锦衣卫会记录死囚每一天的情况送于你处，你若想去看死囚，也随时可以。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要宣扬出去。”
天牢里头，死囚不少，找几个人来试药并不难。
从琳琅阁里查出来不少的十全膏，足够用了。
“闽州那里，本座会派人前去。”
他说得平静，林首辅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应是，完全忘了最初的来意，躬身告退。
林首辅一走，楚元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往萧朔的对面一坐，随手把书案上刚刚才卷起来的舆图摊开，笑着提议道：“大哥，我去一趟闽州如何？”
萧朔抬眼看着他。
闽州已经一团大乱，就算用铁血手段，没个一年半载也无法平定。
楚元辰修长的手指点在了京城的位置上，意有所指地笑道：“总得给他们一个机会动手不是吗？”
萧朔沉吟片刻，两人的默契极佳，就算楚元辰没有把话挑明，萧朔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舆图，楚元辰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去，顺着他的手指，一直从京城到北疆。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萧朔颌首道：“郑重明此人，吃了一记亏后，如今做事谨慎了不少，你说得对，不给足他诱饵，他是不会轻易出手。”
萧朔淡淡一笑，上挑的凤眼里，仿佛含着不可见底的深渊。
郑重明深得皇帝信重，又手握禁军重兵，在朝堂上地位稳固，有他在，萧朔想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控制住前朝，并不容易。当时楚元辰还在南疆，战事未明，生死难料，萧朔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他必须尽快掌住权柄，才能暗中给楚元辰施援。
他索性就让人把身世曝到了郑重明面前，又挑唆了皇帝和郑重明大吵一架，让郑重明为了扳倒他负气离京，这才争取到了时间和机会。
郑重明这次回来，想必也想明白了他自己吃的这记暗亏，如今做事谨慎了许多，明明捏住了把柄，也迟迟没有动手。
萧朔轻轻摩挲着茶盅，思考了许久，终于点了头：“阿辰，务必小心。”
以身为饵，是要承担极大危机的，一个不慎，可能性命不保。
“放心。”楚元辰吊儿浪荡地拍着胸膛道，“我还要大婚呢。”都等这么久了！
他说着，又坐坐好，一本正经地再三叮嘱道：“大哥，我大婚的日子可不能推迟。”
萧朔不禁一笑，承诺道：“放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阿辰，北疆军还有多久能到？”
楚元辰算了一下时间：“最快还要一个半月。”
楚元辰只调了骑兵，粮草甾重其实一早就备好了，全都停留在北疆和竞州的交界，只待皇帝松口，领兵将领一收到楚元辰的飞鸽传书，就立刻率兵南下，这才把时间缩短到了两个月，三万人行军，这个速度已是极限了。
萧朔点点头：“够了。”
“至于这东西。”楚元辰拿起桌上的十全膏，在手上抛了抛，“也不一定非要等到死囚。”
琳琅阁卖了这么久，现在突然断货，怕是会有人等不了。
楚元辰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就看谁先受不了，求到爷这儿来吧。”
萧朔不由轻笑，他的手慢慢地抚过桌上的舆图，沿着刚刚楚元辰手指描绘过的路线。
二十年来的忍辱偷生，步步筹谋，如今终于看到了一丁点儿的曙光。
萧朔素来柔和的眉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恍惚，目光随着手指落在岭南的位置，放在舆图上的手指不由轻颤了一下。
他仿佛透过舆图看到了遥远的岭南，那个让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楚元辰眼帘微垂，随后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哥。我大婚那天，你陪我接亲吧。”
萧朔怔了怔，含笑道：“你大婚筹办得怎么样了？”
“我娘和太夫人正着忙呢。”
他其实也想帮忙的，就是她们俩都嫌他笨手笨脚，不肯带他！
楚元辰说道：“太夫人最近身子好多了。”
元宵那天回来后，太夫人就精神萎靡，虽说没有发烧或是怎么样，可那样子还是把人吓得不轻，生怕她前阵子只是回光反照，如今是到了寿数。好不容易后来人终于渐渐好转，现在除还有些虚弱外，跟个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萧朔若无其事地说道：“阿辰，你帮我好生照顾她。”
“行。”楚元辰答应得很爽快，旧话重提，“那大哥，你要不要跟我去接亲？”
他的双臂靠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我都答应你了，你也得答应我的样子。
萧朔：“……”
心道：阿辰还真是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说他闲话，说他不顾先祖荣光，攀附自己这个奸佞呢。
萧朔笑得温和：“说起来，我应该是女方家人。你媳妇是喊我兄长的。”
楚元辰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就决定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他随手把舆图一卷，又往书案上随便一放，说道：“走走，你是不是午膳又没吃？跟我一块儿用膳去，我订了雅座，正好出去走走，你自己说说，你都有多久没出去过了……”
他罗哩罗嗦的说着，萧朔也不嫌烦，依言起身，轻轻抚了一下衣袍。
乌宁连忙捧来一件玄色斗篷，伺候他穿上，心里暗松一口气，心道：“别说是午膳了，督主连早膳都没用，这镇北王有时候自来熟的让人有点烦，不过幸好他能劝住督主。
楚元辰领着他去了招文街。
琳琅阁还大门紧锁，不过招文街显然并没有受到影响，依然人来人往，喧闹纷杂。
楚元辰订的酒楼就在琳琅阁的斜对面，此时已过正午，酒楼里的客人并不多，雅座在二楼，盛兮颜和骄阳早就到了，骄阳半身趴在窗上，见到他们进来，还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乖乖地起身见礼。
骄阳精神奕奕，有全心全意念着她的娘亲和家人，她渐渐有了这个年纪小姑娘该有的活泼，不过，这活泼只是对着熟悉的人。
“都点好了？”
一进雅座，楚元辰就问了一句。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骄阳点的。……大哥，坐。”
她给他们斟了茶。
萧朔也不推让，待到喝过茶后，他说道：“我派去梁州的人昨日回来了。”
盛兮颜眨了眨眼睛，她意识到，萧朔说的是，玉佩的事，连忙正襟危坐。
其实对她来说，到底是不是外祖父救过萧朔已经并不重要了，兄长也认了，正儿八经的敬过茶，而且就凭楚元辰和萧朔的关系，是或不是，意义不大，反正玉佩没落到永宁侯夫人手里就好。
萧朔淡淡一笑道：“你外祖父就是当年救了我的人，这块玉佩确实是我留下来给他的。”
萧朔平静地说道：“其实在你拿出那包引虫粉的时候，我就怀疑过了。”
他说的是楚元辰扶灵回京那天，引来的蝗虫，引虫粉就是盛兮颜调配的。
盛兮颜心念一动，就听他继续说道：“当年湛古城外的蔽天蝗虫并不是偶然，同样是被引来的。是你的外祖父，用这药引来的蝗虫，逼得禁军暂且退去，然后从死人堆里把我挖了出来。”
“那个时候，禁军包围了湛古城，鸟兽都不得进出，我虽藏在地道里，可火势太大，浓烟密布，我是活不到禁军离开的。”
“事实上，我也确实快要死了。”
盛兮颜动了动嘴唇，问道：“那为什么……”是偶然吗，还是说……
萧朔直言道：“许老太爷曾在平梁王府里任过良医，他见过我。”
“他说他受过平梁王的恩惠，是平梁王履次为他寻找世间难觅的草药，为你外祖母多续了十来年的寿命。”有些草药还是平梁王托了他父亲找的。
“后来，我趁着他出去给我采药的时候，悄悄跑了。”他身无长物，唯有这块玉佩，他留了下来。
盛兮颜微微垂眸，原来如此。
外祖父并不是无意中救下了萧朔，而是费尽了心机，把他从湛古城里带出来的。
只是……萧朔能把当年的事查得这么清楚，上一世，这算玉佩落在了永宁侯夫人的手里，应该也是骗不了他的吧？
萧朔神情未变。
在拿到玉佩时，知道玉佩是盛兮颜的时候，他已经有八成把握，只是心中还有一点疑惑未解，才让人去查。
当年，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那个人，他没齿难忘。
他曾说让自己先跟他回去，等到日后再把他送去梁州或者北疆，家恨可以慢慢筹谋，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他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他这一辈子，都不配再拥有安逸和平静。
他没有一天是能够合上双眼一觉睡到天明的，每一夜都仿佛能够听到无数的哀嚎和哭泣，就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他是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性命，活下来的。
他微微垂眸，平复着心绪的波动。
“萧大哥。”骄阳恰在这时把一个编好的络子递了过去，“给你的，平安符。”
络子的下头坠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骄阳说的平安符就放在荷包里。
萧朔抬眼看去，骄阳就笑道：“我前几天和娘亲，还有太夫人一起去求来的，娘，太夫人，大哥和姐姐都有，这是萧大哥的。”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络子是我打的，荷包是买来的。”
络子是盛兮颜教的，她忙着学武，没空学女红，只会打络子。
骄阳认真地说道：“太夫人说，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的。”所以，不要难过。
“我们都有。”盛兮颜指了指腰间，她的平安符已经挂上了，和玉佩挂在同一侧。
萧朔伸手接过了络子，他放在掌中轻轻捏了捏，然后，就系在腰侧。
“这丫头，”楚元辰指了指骄阳道，“娘夸了她两句，她就越加得意忘形。”
一开始，骄阳只是给静乐打了一根络子，把静乐感动坏了，抱着她心肝宝贝的喊了一通，她就一连又打了好几根络子，把跟静乐一块儿求来的平安符全放进去了。
骄阳冲他扮了个鬼脸，说道：“娘说了，我是小太阳！”她挽着盛兮颜的胳膊，一下子就从活力四射变得娇娇软软，“骄阳最喜欢姐姐了。”
盛兮颜的心一下子就化了，面对她满含期待的目光，想也不想就抱在怀里一顿揉。
楚元辰：“……”
他觉得他娘亲估计眼神不太好使，明明就是只小狼崽子，而且还是一只变脸比翻书快的小狼崽子。
雅座里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萧朔的眉眼也渐渐柔和。
上天是待他不好，但也没有太糟糕，好歹没有把他推进那永不见底的深渊。
盛兮颜为他把茶斟满，待笑着说了一会儿话后，小二敲门进来上了菜。
“客官，这是咱们店的招牌……”
“开门啊！快开门啊！”
外头的吵杂声打断了小二，小二不快地皱了下眉，盛兮颜故作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小二说道：“还不是对面这琳琅阁，前几天卖假货被官府封了，这两天天天有人来砸门，非说要买十全膏，一个个都长得跟痨病鬼似的。”
楚元辰笑着指了指下头：“可不比死囚快吗。”

第114章
楚元辰问道：“最近有多少人来过？”
他问着，随手给了一块银锞子，小二大喜，有问有答地说道：“每天总有四五个，有的是自个儿来，有的是家丁，门都快被他们拍烂了。他们有的找不到人，就到附近问，听说是因为卖假货被官府查封了，还不相信呢。昨日，还有一位年轻公子给了张一百两的银票来打听吴老板的住所，咱们掌柜的刚巧知道，大赚了一笔。”
“也不知道这十全膏是什么好东西。”小二好奇极了，“前阵子，琳琅阁的掌柜还拿了一点过来想让咱们掌柜的尝尝，可咱们掌柜的说拿人手短，没有收。”
“从前也没见什么人去买十全膏，一关门，倒是门庭若市了。”
见他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小二上了菜后，热络地说了一句“客官慢用”，就出去了。
盛兮颜朝外看去，在拍门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背影消瘦，一旁还有个小厮扶着，他用力拍打琳琅阁的门，就算有隔壁铺子的伙计过来跟他说，琳琅阁关门了，他也不信，还是小厮劝了好一会儿，这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盛兮颜刚要收回目光，忽然注意到停在琳琅阁对面的一辆马车有些眼熟，不等她细看，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年轻姑娘。
昔归说道：“姑娘，是三姑娘。”
的确是盛兮芸。
盛兮芸带着丫鬟穿过街，来到了琳琅阁前，她先是敲了敲门，又向隔壁打听了一下，也没有多逗留就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的车帘被撩起来的那一刻，隐约看到马车里面还有人。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清那人长什么样，马车很快就开走了。
楚元辰玩笑着说道：“琳琅阁一关门，招文街的生意倒是更好了。”
琳琅阁关门，周围的几家洋货铺子人眼可见的更加门庭若市，就仿佛真的是琳琅阁里卖假货，惹到了贵人的头上，才会被打击报复。
听到外头都在这么传，吴简简直要气疯了，刚出事时，他就去找了诚王，求诚王帮忙，结果诚王让人去一查，就劝他死心，他这才知道来闹事的是镇北王。
也不知道这些个王爷整天在想什么，正事不干，非来找他们这些正经商人的麻烦。
诚王提点他备上重礼，去镇北王府赔罪，他一连去了几天，不但拿上重金，就连琳琅阁的契纸也写在了礼单上，算是连铺子都不要了，只求这位爷不要再找他麻烦，结果他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一个管事都没见着，更不用说是镇北王本人了。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对求上门来要买十全膏的客人也没有了什么好脸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韩二公子，你也知道，琳琅已经关门了，没有镇北王松口，我也不敢开门做生意不是？十全膏呢，全都在琳琅阁里，我这儿是一盒都没有了。”
韩二公子韩慎之，容貌和韩谦之有五六分相似，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一脸的病容。
韩慎之舔了舔嘴唇，带着祈求道：“吴老板，一盒，你匀我一盒就行了。一千两够不够？不够的话，两千两！”
“真没了。”吴简两手一摊说道，“二公子，你还不如去求镇北王，找我真没用。但凡镇北王松松口，别说是一盒了，你想要十盒都行。”
韩慎之缠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果然拿不出十全膏，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镇北王府……韩慎之在心底默默地念着，镇北王府还代表了另一个名字“楚元辰”。
楚元辰当年没少揍过他们，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一想起他，身上还是哪哪都痛。
但是……
韩慎之捂住隐隐作痛的头，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一到家，就见靖卫侯一脸欢喜地说道：“慎儿，你随我一同去趟镇北王府。”
听到镇北王府，韩慎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被他爹发现了什么呢，转念一想，不过是买买十全膏吃，又不是逛窑子，应该也没什么吧，就是多花些银子罢了。
他胡思乱想着，就听靖卫侯继续说道：“我得了一个消息，说是韩谦之废了。”
韩慎之一怔，重复道：“韩谦之废了？”
靖卫侯捋须颌首。
他等了这么久，本来以为韩谦之会死在战场上，结果没死，还傍上镇北王府这个靠山。
总算，韩谦之现在废了。
老天果然待他不薄！
“慎儿。”靖卫侯志得意满地说道，“你放心，这个爵位，为父必是要传给你的！”
“走，我们现在就去镇北王府。”
靖卫侯让人备上马车，匆匆忙忙就出了门。
送上拜帖，马车在府外等了约一炷香，他们才终于被人带了进去，领到了前院的偏厅，又上了茶。
靖卫侯不快地皱了下眉，觉得有镇北王府实在有些怠慢他。
他忍着不快，说道：“谦儿呢？”他叹息道，“谦儿都回京这么久了，连过年都没回来，我实在是……一直想来王府见见，又怕不方便，想了想去，就拖到了今天。”
“韩公子稍后就来。”管事温和地说了句，退到一旁候着。
韩慎之直打哈欠，神色萎靡。
靖卫侯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坐坐好。
不多时，外头响起了车轱辘的声音，韩谦之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四轮车上被墨九推了进来。
靖卫侯一见韩谦之，眼中就掠过了一种厌恶，面上还是露出了适当的惊讶，难掩震惊地说道：“谦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伤成了这样？”
他大惊失色，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韩谦之，随后说道：“你伤成这样，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不行，我得带你回去好好养着，千万不能再出事了，你要是再出事，我日后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
听他唱作俱佳地把话说完，韩谦之平静地说道：“不必了。你们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本来是不想见的，就是知道他二叔的禀性，若是没见到他定要天天，实在惹人烦，才想见一面把话说话说说清楚。
靖卫侯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受了伤，过来瞧瞧。”他说完，就话锋一转，“我听说是被马踩断了脊柱，不会要残废吧？”
说到这里，他面露异彩，又好不容易忍住了，叹道：“大荣朝有律，残疾者不得继承爵位，哎，当年，我答应过你爹娘的事，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长吁短叹，忧心忡忡：“咱们靖卫侯府，也是祖宗拿命换来的，总不能白白被夺爵吧。这也是你爹拿命换来的。”
靖卫侯说到这里，抬袖拭面，忧愁道：“当年我是答应了你爹，会把爵位还给你，偏偏事事难料啊。”
韩谦之似笑非笑，他家二叔这一套一套的，真能唱大戏去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他让爵位吗？
韩谦之直言道：“我不让。”
靖卫侯的脸色黑了一下。
韩谦之继续道：“二叔，当年您可是亲口说的，这爵位是长房。现在就算我残废了，爵位也可以给我儿子。二叔不会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一天吧。”
这话说得还真是让人心里添堵。仿佛他要是不答应，就表示，他命不久矣，等不到韩谦之的儿子长成。靖卫侯拉下脸来，不快道：“你都废了，韩谦之。还有谁肯嫁给你！”
靖卫侯日日盼他死在战场上，结果没死成，这一回来，就要跟他们抢爵位。
“韩谦之。”靖卫侯强调道，“你已经废了。”
他的意思是，别赖着爵位不放。
韩谦之端茶送客：“就不劳二叔您费心了。”
他笑道：“二叔，如今侄儿也是暂居镇北王府的，您总来，实在不方便，若无事，以后就不要来了吧。”
靖卫侯一甩袖，不快地起身，喊了一句：“慎儿，我们走。”
韩慎之正昏昏欲睡地直打哈欠，闻言猛地惊醒了过来，他磨磨蹭蹭地假装跟上，又飞快到转返过来，跑到韩谦之面前说道：“大哥，我可以帮你拿到爵位，只要你帮我从王爷那里拿一盒十全膏就行了。只要一盒。我明天再来找你，大哥，你一定要帮我。”
韩谦之一头雾水，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韩慎之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见儿子跟上了，靖卫侯也没说什么，两人被小厮领着往仪门去。
靖卫侯越想越气，恨恨道：“他以为靠着镇北王府，本侯就要怕了他了？”
“也不想想，他就是个残废，现在镇北王还念着往日的情份愿意关照几分，等到日后，这点情份看看还有什么用。”
“一个残废罢了。”
靖卫侯话里话外，都不离“残废”两个字。
见儿子始终没有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儿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慎儿！”靖卫侯不快地斥了一句。
韩慎之打了个激灵，忙道：“爹，我昨晚上看书看入神了。”
他朝偏厅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韩谦之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靖卫侯不屑继续道：“废人还想要爵位，做梦去吧。本侯今天回去就上折子。”
他故意放开声音说话，就想让王爷的下人去转告给韩谦之。
韩慎之：“上，上折子？”
“对，当年先帝就是说，等到韩谦之娶妻生子，再把爵位还给他，可是现在，他都瘫了，谁会嫁他，这可是先帝亲口说的，就算现在是萧督主监国也不能违背了先帝的意思吧。”靖卫侯说得更大声了，“残废就该老老实实的，以后侯府里还能给他一口饭吃……”
“你说什么呢！”
一个不快地声音打断了他，程初瑜三步并作两步从仪门那里冲了过来，紧握着的拳头向他挥了挥，说道：“你再敢说一遍看看。”
“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跟本侯这么说话。”靖卫侯冷笑道，“怎么，你想嫁给他不成？他就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膝盖突然一痛，整个人摔了个五体投地。
带路的小厮一脸不爽地对着他踹了一脚，他已经忍了一路了，还真以为他们镇北王府的人好欺负不成？！
靖卫侯被踹懵了，他故意这么大声说话，就是仗着没有哪家的下人敢擅自对客人无礼的！
小厮还是不痛快，又连接踹了两三脚，踹得靖卫府哇哇乱叫，又不忘对看懵了的程初瑜说道：“程姑娘，您先进去吧，小的再多打一会儿，韩校尉就在前头的偏厅……”
程初瑜莞尔一笑，不理会他们，自行往前走去，心里有些沉甸甸。
她走到偏厅时，就有小厮推着四轮车出来。
程初瑜若无其事地过去了，笑道：“我刚遇到你二叔和堂弟了，你堂弟怎么看着跟痨病鬼似的。”
韩谦之刚刚也注意到了，他们父子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韩慎之就已要打了七八个哈欠了，就像是好几天都没有睡醒一样。
程初瑜也就随口一问，又说道：“原来你是靖卫侯府的世子啊。”
韩谦之随口道：“不是世子，靖卫侯府没有立世子。我爹娘当年救驾而死，我呢还不到三岁，怎么都继承不了爵位。先帝就下旨让二叔袭爵，并且声明，等我及冠后，娶妻生子，就把爵位还我。”
“后来先帝允了。”
他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不过，那时候他实在太小，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记不真切了，从记事以来，他想要什么他二叔二婶就给他什么，他不想上课，他们就让他不用上课，做不出功课骂先生，他们就把先生辞了换一个，对他比对亲儿子还好，纵得他成天惹事生非，在京城里耀武扬威。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捧杀。
他摊了摊手，说道，“反正现在就是这样了。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想要这爵位。”
“信啊。”程初瑜道，“一个侯爵而已，多立几次战功就来了，也就一群没本事的人非要当作宝，以为别人都跟他们一样呢。”
“对对对！”韩谦之抚掌道，“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对这个爵位还真没什么势在必得之心。
若是二叔跟他好好说，而不是存着捧杀他，压服他，威逼他的心，真想要给他也就给了。
现在这样，他还非不给了。
说完了这糟心事，韩谦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程初瑜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晦涩，不过，立刻又恢复如常，不让韩谦之发现，“我爹说，他认识个骨科大夫，医术特好，治好过好几个让马踩伤的人。我爹已经派人去请了，你放心，保管能治好呢。”
韩谦之爽快地应了，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事而低落，仿佛他只是摔了一跤。
说到马，韩谦之心念一动，问道：“那个清平还没有找你麻烦？”
清平是郡主，若她有心找事，程初瑜难免会吃亏。
“我告诉她，我和傅君卿解释婚约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顾不上找我麻烦。”
“啊？”韩谦之扭头看她，“你解除婚约了？”
“对呀。”程初瑜理所当然道，“傅君卿配不上我。”
她向来豁达，想通也就彻底想通了，半点不带留恋的。
程初瑜就跟在四轮车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说着自己捅了清平一刀，又说着永安带女儿来找麻烦，她甩了一句“要是清平再来惹她，这婚约她就不解除了”，吓得清平主动拉着永安走了……
她说得神采飞扬，韩谦之朝她直竖大拇指。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演武场，楚元辰和盛兮颜都在，石桌上摆放着不少的弓箭，刀剑什么的。演武场里的骄阳和盛琰正一人拿着一把弓在练箭，靶子就立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位置，红心和红心四周都是羽箭。
骄阳又是一箭正中红心，盛兮颜喊道：“平手了。”
刚说完，就看到两人过来，盛兮颜皱了下眉头说道：“韩谦之，谁让你坐起来的。你现在要卧床，静养，懂不懂？！”
盛兮颜一生气，楚元辰也跟着板起了脸，韩谦之见状，心头狂跳，连忙道：“是我二叔来找我。特意让人垫了厚的垫子，还把椅背也放下来了，跟躺着没差别……对，没差别。”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王爷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有伤，王爷还会不会揍他……他很有危机感的把话锋一转，想要把他注意力挪开，“王爷，刚我二叔来和我说爵位的事，然后我那堂弟，趁着我二叔出去后，悄悄跟我说……”
他回忆了一下，道：“他说，他可以让我二叔把爵位还给我，但是让我求您给他十全膏。”
这些天他都在养伤，还不知道十全膏的事，听得一头雾水。
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说道：“末将知道您在这儿，才赶紧过来跟您说一声的。”他可不是随便乱跑！
楚元辰嗤笑道：“他这是被十全膏给勾住了。”
韩谦之没明白，不过，这不防碍他听话：“那末将要怎么回？”
楚元辰笑道：“你不会理他，他自然会来找我。”
他正等着有人送上门来呢，韩慎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韩谦之想也不想就应了，他甚至都没有问什么是十全膏，就是庆幸，总算逃过一劫，可还没等他赞一声自己机灵，就听到盛兮颜沉下脸说道：“所以，你就可以四处晃悠了吗，这脊柱要长不好的话，你就完了！”
韩谦之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她说的不是“脊柱会歪”的意思，而是真正字面上的意思：他会被暴打。
等等。他不是伤患吗？！
但看到楚元辰冷冷瞥过来的眼神，他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说，赶紧催促着小厮把他推回去。
程初瑜不禁失笑，等他走后，她又担忧地问道：“没事吧？”
她说的是这么出来走了一圈。
“没事。”盛兮颜摇摇头，“不过，现在还是卧床为主比较好。”
程初瑜放心了。
楚元辰由着她们说话，去练武场指点两个孩子弓箭了。
程初瑜说道：“傅家前天出孝了，赵氏在外头公然说，想要为傅君卿重订一门亲事。”
程家和傅家两家的订亲是过了明路的，但退婚还没有，赵氏公然这么说，就是存着把程家踩在脚下之心。
盛兮颜不快地皱了下眉。
这年头，退亲对女子的伤害是远大于男子的，换作前几年，唾沫星子就能把她给喷死，以后的婚事也会更难。
本来两家退亲，由女方对外说更好，赵氏这么一来，简直其心可诛。
盛兮颜不由道：“熏香的事，傅家就没有半点说法？”
“傅世伯说除服后会把赵氏送去家庙，不让她再回京。”程初瑜停顿了一下，说道，“傅世伯和我爹在战场上都救过彼此的命。”
“在北疆的时候，我爹就曾跟我说过，当年和他一起从军的那些人，还活到现在的，已经不多了。傅世伯与他关系最好，那一年，傅世伯自己身受重伤，还不忘把已经人事不知浑身是血的他拖回去。要不然，我爹早在那会儿就战死了。”
“能够这么扶持着一起活下来，真的不容易。我不想他们为了小辈们的事，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傅世伯说把武安伯夫人送去家庙，我就同意了。”
盛兮颜默默地点了点头。
程初瑜向来敢做敢为，又不会只顾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的心里一直有一把尺，一个度。
盛兮颜虽说没有去过战场，可是，看到楚元辰，看到韩谦之，看到纪明扬，就知道，能够活下来真的不容易，尤其还是一路扶持，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盛兮颜：“傅家是反悔了？”
程初瑜摇摇头：“应该不会，傅世伯此人还是一言九鼎的。怕是傅家出了什么事，赵氏趁乱把事情闹开，我爹娘今日过去了。”
程初瑜眨了眨眼睛，忽而一笑道：“颜姐姐，傅君卿其实已经是清平的瞧上的第三个人了。”
见盛兮颜一脸惊讶，程初瑜就猜她肯定还不知道，就掰着手指道：“第一个是她表哥，第二个是大理寺卿的小儿子，现在轮到傅君卿。前头每一个都是对方在议亲的时候，她去把女方姑娘家收拾了一顿，有拿鞭子抽的，还有败坏人家名节的，闹得亲事成不了。偏就永安长公主还帮着她。”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前面两个都没成，好像是清平突然又不喜欢了。”
所以，上次清平故意拿马球打她，她就知道，清平这回又看上傅君卿了。
这事其实在京城里算不上什么秘密，也就是盛兮颜从前不太出门，武安伯府又刚刚回京，所以，才不知道。
程初瑜本来看在武安伯和他爹生死相交的面子上，打算就这么算了，只是，武安伯夫人偏偏又闹了这一出，她就不想这么吃亏吃到底了。
程初瑜嘴角弯起，带着一丝狡黠：“武安伯夫人这般喜欢清平，成全了她一片‘慈母心’也好。”

第115章
盛兮颜莞尔一笑，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程初瑜自信满满地笑道，“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颜姐姐，你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她是为了爹爹才会决定就此算了，但这并不表示，她是个可以随便掐的软包子。
程初瑜想到了什么，轻笑道：“就是不知道，清平到时候会不会又瞧上了别人。长公主可顺着清平了，还说，姻缘大事，多挑几个无妨，她自己也挑了四个驸马了，给女儿多挑几个仪宾也不为过。”
她现在倒不希望永安伯夫人去家庙，留在京城唱大戏多好啊，最近都没有什么好玩的新戏了。
盛兮颜听得目瞪口呆。
有些懊恼上一世的自己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被《女训》给洗了脑呢，京城这么多的热闹都没看着。光是想想就有些扼腕。
演武场响起一阵欢呼，盛琰一连三箭，连中红心，板回了劣势。
“不错。”楚元辰夸了一句，“手臂可以再抬高一些，持弓的时候，注意力不要分散……”
盛琰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又问了几句。
程初瑜起身道：“我去看韩谦之了，颜姐姐，我爹爹给韩谦之找了个擅骨科的大夫，大概过几天就能到京城了。希望这大夫有些能耐。”
这几天她常来常往，也不需要有人带路，脚步轻快地就走了。
盛兮颜也跟着站起来，朝楚元辰他们走过去，问道：“谁赢了？”
“盛琰赢了。”骄阳不骄不躁，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韧性道，“下回我肯定赢他。盛琰退步好多，好多箭都射歪了。”
盛琰觉得也是，跟着骄阳道：“其实都是能中的，就是手没有拿稳弓。”
骄阳：“你最近肯定没有好好练习。”
一说到这里，盛琰就来气：“禁军的训练就跟花架子似的，我都快闲疯了，每天除早上跑上几圈，一整天都没事干，我去校场，他们还笑话我。”
“我还是回来吧，再待下去，下回就要让你赶上了。”
他可是比骄阳更早习弓射的，要是被赶上，多丢脸啊。
骄阳骄傲道：“你回来也没用，我肯定能赶上你。”
盛琰也不相让：“那可不一定……”
两人熟练地斗着嘴，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就连楚元辰让他们休息一会儿，也都不肯离开演武场，说是要再比，还让人把靶子又往后挪了五十步。
这一下，两个人几乎全军覆没，射中靶子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落了靶，更不用说是正中红心了。
盛兮颜看得直乐，转头问楚元辰道：“你能射中多少步。”
“三百步。”楚元辰随手拿起了武器架上的一把轻弓，把弓塞给了盛兮颜，“你试试。”
盛兮颜跃跃欲试，正想让人再立一个近一点靶子，楚元辰就已用双臂环住她，手把手地带着她执弓。
然后，便是搭箭，拉弦。
这把弓是给骄阳用的，很轻，单凭盛兮颜的力道也能拉至弦满。
楚元辰扶着她的双臂对准靶子。
“放弦。”
他与她近在咫尺，呼吸随着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尖，酥酥麻麻。
盛兮颜立刻放开弓弦。
嗖！
伴随着一记破空之声，羽箭以凌厉之势脱弦而出，直击靶心，箭尾力道未消地轻轻颤动着。
“哇！”
骄阳和盛琰全都看呆了，瞪大着眼睛，目瞪口呆，一块儿鼓掌。
“姐姐真棒！”
“大姐姐，太厉害了。”
两人默契地忽略了这一箭其实是楚元辰的功劳。
盛兮颜帅气收弓，抿嘴一笑，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下次给你做把轻弓。”楚元辰估摸了一下她的臂力比骄阳还小，这把弓对她来说，略重了些。
盛兮颜用力点点头，愉悦地应了。
等到要回府的时候，她顺便也把盛琰一起带了回去。
天色已近黄昏，管事嬷嬷们都在朝暮厅里等她了。
现在府里没有女主人，盛兮颜只得担起了中馈，不然有嫡长女在，中馈也不可能交给姨娘或者庶妹们。
不过，反正她快出嫁了，也就随便管管，没去大幅度的调整从前的规矩，只是做了一些精简，把一些不大不小的权力下放给管事嬷嬷，免得每天都被这些庶务牵制住手脚。
处理完了一些琐事，打发了管事嬷嬷，她才回了自己的采苓院。
“姑娘，方才三姑娘来过。”峨蕊禀道，“三姑娘问您去了哪儿。”
盛兮颜往美人榻上一靠：“然后呢。”
峨蕊：“她知道您不在，非说想进去等您回来。”
峨蕊当然不会让她进来，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把她打发了。
盛兮颜微微颌首，吩咐可以摆膳了，等到用过了晚膳，她就绣起了嫁衣。
这件嫁衣她已经做了好几个月，自从亲事正式订下后，就开始做了，每天抽空做一会儿做一会儿，不知不觉，也完成了七七八八，只差衣袖和裙摆的花纹绣完就差不多了。
盛兮颜认真得穿针引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昔归还记得姑娘刚开始做这件嫁衣的时候，就是随便应付应付的态度，到现在，眉眼都带着笑意，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让她看着都不由会心一笑。
等到了二月，盛兴安把嫁妆单子重新誊抄了一遍，让她看过后，府里就对着嫁妆单子陆续收拾起了嫁妆。
这让盛兮颜也终于有了一种快要出嫁的真实感，与上一世不同，她的心里没有对未来的不安，只有愉悦的期待，就像有一只小雀在心里扑腾。
而韩慎之也终于憋不住，他一直到没有等到韩谦之的回应，等了又等，琳琅阁也始终没有开门，心中的渴欲终于压住了一切，包括理智。
他鼓足勇气又去了镇北王府，这一次，楚元辰在偏厅见了他。
韩慎之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楚元辰就心里直打鼓，颤着声音道：“王爷……王爷，您能不能给我一盒十全膏，只要一盒就够了。”
他连寒暄都顾不上，一开口就问十全膏，语气极其之卑微。
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小时候都没少被楚元辰揍，一看到他就本能的先怯了几分，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敢来。
“十全膏？”楚元辰抬手拿起了一个匣子，问道，“是这个吗？”
韩慎之的目光立刻粘在了匣子上，脸上露出了饥渴的神情，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这个。王爷、王……”
楚元辰笑眯眯地问道：“本王为什么要给你呢。”
韩慎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灼灼地说道：“银子！王爷，我有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翻荷包。
楚元辰轻笑一声：“本王会缺银子？”
韩慎之的手顿住了，他勉强维持着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爷，您让我做什么都成的。真的！”
楚元辰不说话。
他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地撇着浮沫，韩慎之等的心里发毛，不住地咽着口水，额头上也溢出了一层薄汗。
楚元辰终于放下了茶盅：“本王听闻你父亲如今在兵部当差。”
韩慎之忙不迭地点头：“是，是……”
楚元辰慢悠悠地说道：“那就用竞州的布防图来换吧。”
他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布、布防图？韩慎之听得心头乱跳，他当然明白布防图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韩慎之的手在颤抖，不敢答应，嘴唇抿得紧紧的。
楚元辰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十全膏，放在掌心中慢慢地盘玩把弄，这小小的匣子在韩慎之的眼里充满了诱惑，让他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牢牢地粘着，眼中的贪婪也渐渐越来越重。
他不由地颤声道：“王、王爷……”
楚元辰笑而不语。
终于，韩慎之咬了咬牙，硬生道：“行……行，我去偷。”
楚元辰淡笑道：“韩二公子的动作可要快些，本王的耐心向来不太好。”他抛了抛十全膏，“这东西要是毁了，就再没有第二份了。”
韩慎之的眼睛盯着匣子，心头一跳一跳，一狠心，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楚元辰的嘴角略略弯起，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十全膏，潋滟的桃花眼中，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韩慎之走后仅仅过了一天，就又上门了，脸上带着亢奋和期待，候了好一会儿，才被带到了偏厅，一见到楚元辰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王爷，我拿到了。这里，在这里。”
也不等楚元辰问，他就赶忙把手上的羊皮卷轴递了上去，殷勤地说道：“王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要是不对，我再去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匣子，抬手就要去拿。
楚元辰用折扇敲了下他的手背，韩慎之吃痛地缩回手，抬头向楚元辰赔笑，微贱到了极点。
楚元辰看也没看卷轴，把它放在了一边，他单手托着下巴，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笑着问道：“你想要十全膏？”
“要要！”韩慎之拼命点头。
楚元辰说道：“那本王要是让你去杀了你爹呢？”
他抬了抬手，慕白呈上了一把匕首，他随手一抛，扔到了地上。
韩慎之面露惊色，迟疑地看着楚元辰，颤着声音问道：“为什么？”
楚元辰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爹死了，爵位自然而然就还给了韩谦之，你说是吧？”
韩慎之：“……”
过了片刻，他终于问道：“你真的会给我十全膏？”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惹恼了楚元辰。
楚元辰面上带笑，似是玩笑般地说了一个字：“是。”
他没有承诺，也没有保证，单单这个“是”字，就让韩慎之的面上露出了狠辣之色。
韩慎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好！”然后就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他把匕首死死地握在手里，双目带着血丝，眼中的灼热就仿佛这并不是要取他父亲性命的利器，而是他的救命良药。
“王爷，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他近乎发誓一样说着，然后握紧了匕首就要走。
“等等。”楚元辰叫住了他。
韩慎之讨好问道：“王爷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低声下气的姿态仿佛就是要让他跪下学狗摇头甩尾他都愿意。
楚元辰出言道：“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韩慎之怔了怔，正疑惑着，就见放置在角落的屏风被挪开了，坐在屏风后头的是林首辅和礼亲王，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难掩震惊，就算是他们历经两朝，饱经风浪，这会儿也惊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个代表朝臣，一个代表宗室勋贵，楚元辰在韩慎之拿到布防图求见后，就把他们俩请来的，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让他们坐在屏风后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本来他们还有些迟疑，要不要听他的，但是，萧朔身边的乌公公如今就站在他们后头，想不听都不行。
万万没想到，看到的居然会是这番情形。
林首辅尤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是布防图啊！擅自泄露军机要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韩慎之居然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偷出来了。
靖卫侯任了兵部侍郎，兵部的确有各州的布防图，这布防图不止对外人，对家里人也同样是机密，韩慎之这般轻易就偷了出去，可想而知，靖卫侯对他毫不设防，必是非常宠着这儿子的，就算这样，楚元辰让他去杀他爹，他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了。
无论是泄密，还是弑父，他都做得这般轻而易举。
礼亲王面露惊色，在从萧朔那里得知了十全膏的事后，他其实是有些将信将疑的，总觉得是不是萧朔为了维护顽劣的义妹，遮掩查抄永宁侯府的真相，才会故意这么说，以堵住京城悠悠众人之口。他心有疑惑却没敢多问，直到现在。
这两人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韩慎之：“……”
他呆滞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瞪大，他看了看楚元辰，又看了看林首辅他们，脸上并没有被背弃的愤慨，取而代之的是害怕，他慌里慌张地问道：“王爷，王爷，十全膏……”
被他们瞧见了，他再去杀了他爹还有没有用？
不会不给他吧。
他慌死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行着爬到楚元辰面前，满脸渴求地说道：“王爷，您答应过给我十全膏的，求求您，求求您了。”
楚元辰使了个眼色，侍立在一旁的慕白一声不吭地过去，拖住韩慎之，把他往外拖去。
韩慎之更怕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哭又求，蒙了一脸。
他拼命挣扎，渴求，形容狼狈。
他的力气哪里抵得过慕白，还是被硬行拖了出去。
“王爷，您让我做什么都行，王爷……”
一直到被拖到外头，还能听到他持续哭喊的声音。
楚元辰朝两人看去，含笑道：“王爷，林首辅，你们也看到了。”
林首辅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了十全膏能够泯灭人性到这个地步。
若是闽州驻军真都成了这样，再有异族侵犯，闽州岂不是轻易就会沦陷？闽州可是驻有五万大军，是大荣海域防线啊。
林首辅简直心里发寒。
瞬息间，他就已经想到了一系列的可能，甚至还想着是不是应该要立刻关闭海贸。
在脑子一片混乱地胡思乱想中，楚元辰让人把布防图交还到他的手里了。
楚元辰说道：“二位可作见证，此物，我并未打开过。”
他一派的光明磊落。
林首辅接过后，看了一眼，上头的火漆印还在，确实没有打开过，而且，刚刚他们也都看到眼里的，楚元辰拿过后，就直接放到了茶几上，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林首辅起身作揖道：“王爷磊落。下官自然可作见证。”
礼亲王微微颌首：“本王也可为证。”
他们心里不由庆幸，幸亏楚元辰并无私心，不然，竞州和北疆相连，有了竞州的布防图，凭北疆军的威猛，拿下竞州轻而易举。
林首辅顺了顺气，问道：“王爷，您可知，韩慎之用了十全膏有多久了？”
楚元辰说道：“两三个月吧。”
林首辅：“那在京城里还有多少人……”
楚元辰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单就叫得出名号的至少也有十来个，至于民间和禁军中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见林首辅和礼亲王脸色骤变，楚元辰又说道，“不过，据琳琅阁的东家说，这东西也就是去年十月刚拿到京城来卖的，应该远不到闽州的泛滥程度。”
楚元辰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然后端茶送客。
林首辅沉默了许久，他起身又一次长长作揖道：“多谢王爷告知，下官先告退了。”
礼亲王也说道：“阿辰啊，本王也先走了。下回你得闲时，再找你叙叙。”
楚元辰送了他们出去。
一出门，林首辅和礼亲王就相视苦笑，亲眼见识过后，他们当然明白，十全膏的危害有多重。
这东西绝不能留！
他们也不耽搁，直接就进了宫，把所见所闻和萧朔说了一遍。
萧朔一言不发，直到他们把话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既如此，本座要禁十全膏，你们可有意见？”
他当然也可以直接下令禁，就这效果肯定比不上朝臣们心甘情愿的卖命来得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致道：“但凭督主做主。”
十全膏必须得禁！
看过了泯灭人性，只为了求一盒十全膏的韩慎之，他们不敢再去抱有任何的侥幸，其他人会与他不同。
若是十全膏这种东西，滥用在了军中或者民间，为了十全膏，所有人都和韩慎之一样红了眼的去叛国，去厮杀，去祈怜，大荣国将不国！
林首辅升起了一片壮志豪情，在他致仕前，能够再做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也不枉此生。
于是当天，萧朔就发了一连串的严令：
大荣全国禁十全膏，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之后无论是买还是卖，皆为死罪且诛三族，并令锦衣卫严查全京城的商铺，若有十全膏的，只要悉数交出，可做无罪，但若不能，旦凡由锦衣卫查出，以死罪论，民间若有个人私藏同以死罪而论。
这些严令在一天之内昭告全京城，并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全国各地。
整个京城，上至权贵，下至百姓，全都有些懵了。
百姓们还好，只是嘟囔了一两句什么是十全膏，听说了价钱后，半点都不惦记，这么多银子够他们一大家子过大半年了，傻了才会去买这种填不了肚子的东西。
反观权贵们先是有些惊讶，不少人都觉得萧朔有些太过大惊小怪，也有些心思敏感的，忍不住去想，萧朔接下来是不是要禁海贸。
“萧督主也就是暂为监国，处理一些小事就行了，这种涉及大荣全境的大事，不是应该要先问过皇上？”
“皇上都没有下旨，萧督主这也太越俎代庖了吧。”
“这般行事，是把皇上置于何地？”
在有心人的挑唆下，也隐隐出现了一些抱怨声，但让他们去萧朔面前说说，一个个又都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敢有半点表态。
在乱了几天后，锦衣卫把京城里的大小铺子给翻了一个遍，除了琳琅阁以外，京城里并没有别的发现，但通过琳琅阁揪出了好几个曾经买过十全膏的，由锦衣卫出面全都控制了起来，丢进了锦衣卫大牢。
这些人大多出自京城一些勋贵或者官员家，自家的孩子被带走，他们也是慌的，但好歹带走人的是锦衣卫，不是东厂，又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而且萧朔也说了，在严令下达前买过十全膏的前罪尽赦，只是关一阵子，解解毒性，不会伤及性命，也不会抄家，就更放心了。
说是放心，其实也是怕自己要是不答应，萧朔就会一气之下干脆抄家了事，省得麻烦。
对于十全膏的样子，颜色，甚至装着十全膏的匣子式样，官府也在京城上下贴出了好几张布告，务必做到人人尽知。
作为昭王的秦惟当然也知道了。
他颤抖着手拿出了赵元柔给他的那匣子药膏，这个匣子和官府贴出的布告并不一样，更加的小巧精致，不过，秦惟清楚的记得，给太后的那一匣子，和布告上的一模一样。
而且，这里头药膏的颜色和气味也和描述的极像。
柔儿说，这是她找到的一个古方，特意托了人做出来的，可以缓解母后的头痛，也可以让他静心安神……
秦惟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
难道她骗了他？

第116章
秦惟的眸光晦暗。
这药膏，他几乎一天不拉的吃着，就算有的时候忘了，赵元柔也会特意亲自拿来给他吃……
“不。”秦惟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他喃喃自语道：“这肯定又是萧朔在搞鬼，故意弄出什么十全膏来想借此立威，不过是肖小手段。”
他心里这么告诉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深信不疑。
“王妃。”
外头传来行礼的声音，赵元柔道：“你们都下去吧。”
秦惟转头去看，赵元柔推门进来了，她一如既往的清丽绝俗，就是秦惟不知为何，没有往日的心动，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柔儿。”
秦惟强忍着那一丝异样，笑着说道，“你回来了。”
他鬼使神差般地把手上的匣子藏进了袖袋里，没有让赵元柔看到。
赵元柔点了点头。
“王爷。”她笑了笑，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出门的时候，看到路上有不少锦衣卫，这是又怎么了？”
秦惟不动声色道：“还不是萧朔，一个阉人自以为是什么玩意呢，仗着自己监国，搅风搅雨的。非要禁了洋货铺子里的十全膏。”
听到十全膏时，赵元柔的心头一跳，若无其事地说道：“原来如此。”
秦惟下意识地去看她神情，见她并无异样，不由暗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她说：“十全膏既然是在洋货铺子里卖的，那就说明是从海外来的，在闽州这么多年了也卖得好好的，怎么一到京城，就非要严禁呢。王爷，我觉得这样不好，万一让人以为大荣要禁海贸，岂不是又要搞得人心惶惶。”
秦惟点头应是，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正要说话的时候，他的心头突然一跳，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
对了！闽州，自己没说十全膏是从闽州来的啊。朝廷的文书上，似乎也没有提过。
柔儿为什么会知道？
从前，他看赵元柔哪哪都好，对她的话，从来都没有半点怀疑。
可是，现在，就像是有一团邪火点燃了心头，在野草丛生中越烧越大，火焰澎湃，压都压不住。
他不住地告诉自己，柔儿不会骗他，但他又总是忍不住去想那盒放在袖袋里的药膏。
“王爷。”赵元柔并没有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您去见过郑大人了没？”
秦惟按耐住心底的起伏，点头道：“去过了。”
“郑大人怎么说？”她的声音略显急切。
秦惟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郑重明说，时机还没到。”
“时机？”赵元柔有些不明白。
郑重明应该比秦惟更恨不得要解决了萧朔才对啊？
秦惟搂着她的肩膀坐了下来，没有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耐心地说道：“郑重明此人向来谨慎，他既然暂时没有动手的意图，也不会对我多说什么。”
赵元柔的脸色沉了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如今她还没有显怀，但也瞒不了多久。
秦惟能不在意她和周景寻私奔过，但是，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在意给别人养孩子。
她微微垂眸，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秦惟柔情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柔儿，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赵元柔不置可否。
秦惟就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水中放着几片玫瑰花瓣，又加了些蜂蜜，这是赵元柔喜欢的。
他亲手把水送到了她的唇边，赵元柔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享受着他的殷勤，丝毫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水的味道好像有点不太对。”她随口道，“你还加了些什么？”
这水似乎没有常喝的那般香甜，入口之后，又有些微涩，不但如此，这会儿她还总觉得心跳略快，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你最近总是睡得不好，我就把你上次给我的药加了一些在水里。”秦惟一贯的温和体贴，“你先睡一会儿，晚些我们再一块儿用膳……”
他话音未落，就见赵元柔的脸色陡然大变，显得紧张而又惊恐，还下意识地捂住嘴，似是想把喝下去的水吐出来。
秦惟的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他垂在身侧的手也下紧紧地捏了捏。
赵元柔颤着声音问道：“你放了什么？”
“这个啊。”秦惟从袖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匣子，“你给我的，说是可以安神，助眠。”
赵元柔双目圆瞪，她想也不想就一把推开了他，尖声质问道：“你怎么能给我吃这个呢！”
话一说出口，她意识到了自己太过激动，连忙咬住下唇。只是一直以来，秦惟总是无条件地顺着她，她也已经习惯了被他全心全意地呵护，现在也是毫无收敛，冷着脸对他怒目相视。
秦惟的心彻底冷了，仿若被彻骨的冰水一遍一遍浇透。
“这是十全膏？”
秦惟问道，虽是疑问，他的口气却十分的肯定。
赵元柔偏过头，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负气地转身就要走，从来都是这样，但凡她有任何不快，只要脸一板，秦惟就必定会紧张，小意赔罪，柔声安慰。
她近乎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去拿捏住秦惟，她沉下脸，看也不看秦惟，然而就下一瞬，秦惟快一步地到了她身前，双手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赵元柔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断了，她紧皱着眉，不快地喝斥道：“秦惟，你放开我！”
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秦惟这一次并没有听她，捏着她的双肩，颤声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元柔挣扎着冷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
她垂眸掩盖了眼底短暂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被冤枉的愤愤然。
“就算这是十全膏又怎么样，我也是听信洋货铺子说这是良药才买来的。你怎么能怪我呢！”
“不是。”秦惟的手更加用力，面露凄色，“不是，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因为吃下去一星半点就这般惊慌失措。
“你明知道十全膏是害人的东西，还拿来哄我吃。”
赵元柔尖声道：“你放开我。”
秦惟快要崩溃了，几乎癫狂地喊道：“赵元柔，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什么要故意害我，为什么！”
“为什么！”
秦惟如今依然不觉得十全膏有多么的可怕，他还只执着于赵元柔想要害他。
明明他已经为了赵元柔付出了一切，就连她和周景寻私奔，他都没有去计较，不在乎京中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和私底下的嘲弄，甚至会为她愿意履行婚约而欣喜若狂，可是他的一片真心却被她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从前他有多喜欢她，这一刻，他就有多么的憎恶她。
他脸色扭曲，双手慢慢放开了她的肩膀，赵元柔松了一口气，正想放下身段来好好哄哄他，刚说了一句：“秦惟，你听我说……”
那双有力的手就一下子掐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绷紧的手背青筋爆起。
“唔……”
赵元柔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她呼吸不过来了，她知道男女之间力气相差极大，但是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无力反抗的差距。
她觉得自己会被活活掐死。
她拼命去拉他的手腕，可是力气却是越来越小，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
渐渐地，她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秦惟面目狰狞，但在看到她脸上的痛苦难耐时，他还是心软了，双手的力道越来越轻，他正想抬手抚过她脸上的泪痕，告诉他，他原谅她了，而就在这一瞬间，门被人从外头大力地一脚踹开。
“柔儿。”
周景寻破门而入。
在看到周景寻的那一刻，秦惟明显傻了眼，然后就被冲过来的周景寻一拳打中脸颊，又把赵元柔抢了过去。
赵元柔一口气还没有回上来，她半张着唇，脖子上是指印留下的淤狠，红得刺目惊心。
“周、周景寻？”秦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连嘴角的血都没擦，怔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惟自然是知道永宁侯府被抄家的事，心里头还暗暗爽了一把，觉得这次萧朔做事还是颇为和他心意的，只是周景寻始终没有抓到，这让他暗恼东厂的无能，他还对着萧朔冷嘲热讽过一把，想让萧朔多派些人手去抓周景寻。
没想到……
周景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这才注意到，下人们都不见了。
屋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听到下人叩门询问一二，甚至周景寻这样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也没有被拦阻。
“阿寻。”赵元柔的一口气终于上来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阿寻……”
赵元柔是今天出门后，才知道朝廷禁了十全膏，她也怕会秦惟会不会发现什么，就让周景寻陪她一起过来。若是能哄住秦惟倒也罢了，若是不能……
其实她本来以为以秦惟对萧朔的厌憎，压根儿不会理会萧朔的严令。
赵元柔这毫不惊讶的语气让秦惟的心顿时沉了下来，指着周景寻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道，“是你把他带回来的？是你……”
难怪永宁侯府里所有的人都被抓走了，唯有周景寻始终没有消息……
秦惟想明白了，原来赵元柔是把周景寻藏在了府里，而且，她还把他带到了正院！
他对她一心一意，她不但骗了自己，给自己吃十全膏这种东西，居然还把男人带回到了他的府里。
他几近崩溃：“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赵元柔捂着脖子，一脸厌恶。心道：秦惟还说对自己好，就这么一点点小事，他居然要掐死她，果然，所谓的真情不过是装模作样。
秦惟愤恨交加，再一次向着赵元柔扑过去，周景寻张开双臂，挡在了她面前。
这两人早就恨彼此恨得牙痒痒，立刻扭打成了一团，拳打脚踏，谁也不让。
赵元柔咬了咬下唇，她抄起一个花瓶，砸向秦惟的后脑勺。
砰！
秦惟毫无防备，他抬手朝后脑勺摸去，掌心湿粘粘的，全是鲜血，他的身体晃了晃，站都站不住，摔在了地上。
周景寻左右环顾，眼睛一亮，拿起了秦惟随手放在桌上的佩剑，他拔出佩剑，锋利的剑刃折射出星星寒光。
他双手握剑，就朝秦惟捅了过去。
“等等。”赵元柔虚弱地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不要……不要。”
周景寻大受打击地看着她，以为她是不舍得，赵元柔冷静地说道：“你别忘了，我们还要靠他来替我们夺取这个王朝。”
周景寻有些迟疑。
从小到大，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忠君，谋逆犯上这种事，从前的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赵元柔轻轻抱了抱他，说道：“你娘被定了死罪，只有站在那个至高位上，才能救她，不是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还有为了他。我们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活在朝不保夕中。”
想到孩子，周景寻心中的迟疑立刻一扫而光，他捏了捏拳头，神情渐渐坚毅：“为了我们的孩子。”
秦惟整个人被砸得有些晕乎乎的，这会儿猛地警醒了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孩子？
他呆滞的目光看了看周景寻，又看了看和他亲密靠在一起的赵元柔，脑海里回想着他们俩刚刚说的话，越想越是心凉。
孩子？
赵元柔不但把周景寻带回了他的府里，还怀了周景寻的孩子？！
他的头很痛，恨不得自己是因为后脑受伤而产生幻觉了。
周景寻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秦惟，目光就像是在看死人：“他不会听我们的。”
“会。”赵元柔笃定地说道，“整个京城，如今也只有我的手上还有十全膏了，除非他愿意向萧朔低头。可惜了，就算他愿意低头，萧朔也看不上他。”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含着冰渣子，对秦惟鄙夷到了极致。
秦惟呆呆地仰头看着她，撕心裂肺的痛，他的喉咙里一阵腥甜，胸口翻涌中，一口鲜血喷吐了出来，在他身前染成了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就如同窗外血色的夕阳。
赵元柔没有丝毫动容，她捂着自己被掐痛的脖子，说道：“你看着他。我去应付下人。”
她把下人们都打发了，但也不可能打发太久，这会惹人怀疑，毕竟她这个亲王妃初来乍到，还没能竖立起足够的权威，比不上秦惟。
周景寻点了点头：“你放心。”
赵元柔拉高衣领遮掩住脖子上的淤痕，跨过倒在地上的秦惟，抬步走了出去。
于是，昭王病了。
昭王府上下都知道昭王得了风寒，闭门不出，王妃没日没夜悉心照顾，也不假他人之手。
整整五天，昭王的病情才有所好转，王妃也跟着憔悴了好些，这让昭王心疼不已，病一好就带着王妃进宫去了，说是要请太后嘉赏王妃。不少有心人都知道太后并不喜欢王妃，也难怪昭王时时刻刻要在太后面前显摆王妃的好。
秦惟带着赵元柔一进宫径直去了慈宁宫，跟太后说了，想让太后做主，立自己为摄政王，并又细细地剖析了一遍：“母后，皇兄病着，这朝堂总不能一直都任由一个阉人做主，您也知道，中风是好不了的，皇兄只怕得一直卧床不起，总得有人摄政。”
“母后，您不用担心，诚亲王已经替儿子笼络了不少的朝臣，现在只差有人振臂一呼。”
“母后，您也不想一个阉人压在儿子头上一辈子吧，儿子也是先帝嫡子，岂能不如一个阉人？！”
“母后，清平不是看上了傅君卿吗，您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太后默默地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她堂堂太后，现在在宫里，就跟被半拘禁一样，连想要见儿子都得偷偷摸摸的见，她当然不愿意。
秦惟说得对，皇帝病着，怕是好不了了，大荣确实需要摄政王。
只是清平。太后也是知道，清平一心想嫁傅君卿，太后本来是想让清平想想清楚的，毕竟前头两个也是她一心要嫁，结果没多久就后悔了。
可是如今，朝堂已经让萧朔这个奸佞把执，儿子想要为摄政王，必须得有兵权在手，才能扳倒萧朔，还大荣清明！
武安伯府是有兵权的，这就足够了。
太后点了头：“行。哀家帮你。”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话一出，秦惟的脸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喜意，反倒赵元柔面露得意。
殿里侍侯的人早就已经全都被打发了出去，慈宁宫的大太监曹喜手拿拂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秦惟和赵元柔待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出宫，太后这边一松口，清平和傅君卿的亲事就成了。
在武安伯夫人有心的宣扬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就连正忙着绣嫁衣，这几天没怎么出过门的盛兮颜也听说了，还是程初瑜来添妆的时候告诉她的。
盛兮颜的大婚将至，如今她的地位有些超然，偏偏她向来不理会任何人的讨好，就有人索性借着添妆上门，以示亲近。
在大盛朝，为了讨个吉利，上门添妆的，一般都不会将其拒之门外，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盛兮颜就推脱了府里没有女主人，把客人请到了后院的厅堂奉茶，等攒够了一拨后，她再出去见见道了谢，这么一来，也省了不少事，反正谁也不会说她怠慢。只要能见到她一面，亲手送上添妆礼，不少人都心满意足了。
也就像程初瑜这般亲近的，盛兮颜才会请到她的院子里来。
听程初瑜说到清平和傅君卿就快下小定礼的时候，盛兮颜挑了下眉：“这么快？”
“对啊。”程初瑜一说这个就开心，兴致勃勃道，“我前几日故意出去‘偶遇’了傅君卿，还让清平发现，清平以为我和傅君卿会重归于前，当下就按耐不住了，让永安长公主亲自上门提亲，只是太后一直没有松口，才又拖了几日。”
盛兮颜不由微微启唇，这是女方主动向男方提亲？
程初瑜说道：“我昨天听说，傅君卿和清平换了庚帖，想必这事是成了。”
“那武安伯呢？”盛兮问道，“武安伯就没有意见吗？”
武安伯夫人在京城里这般作为，连样子都不装了，武安伯居然一点儿表态都没有？
“傅世伯不在京城。”程初瑜说道，“翼州出了一伙山匪，傅世伯还没除服，就奉命去剿匪，因为军情紧急，也没有多做耽搁。”
前些天，因为武安伯夫人乱说话的事，程先卓夫妇亲自跑去质问，这才知道武安伯早已离京。
武安伯夫人自恃已经撕破了脸皮，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话，很快就端茶送客。
后来还是武安府的老仆跟他们说，武安伯临走前，下了严令让人把武安伯夫人押回老家，本来已经在路上了，又被世子追了回来。
“可惜了，我现在才知道傅君卿是个脑子不清楚的，果然小时候的记忆是不能当一回事的。”程初瑜忍不住吐槽，“颜姐姐，上次我故意偶遇他做戏给清平看的时候，他还说，她娘虽然有错，但是身为傅家宗妇，被遣回老家，终究太过没脸，希望我能包容一二。”
自打想清楚了以后，程初瑜现在只当看大戏，态度随意而又兴致盎然，跟在戏园子里没什么差别，盛兮颜就也顺着她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答应了啊。”程初瑜愉悦地说道，“反正以后要包容的人又不是我。”
盛兮颜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程初瑜接着道：“回老家不好，回了老家，不就和清平两地相隔了吗。那我们还怎么看好戏啊，京城多无聊，难得有不要银子的大戏看。”
盛兮颜深觉有理。
玩笑了一会儿后，峨蕊进来禀道：“姑娘，清平郡主来了，说是来给您添妆呢。”
盛兮颜有些诧异。
清平素来和她关系平平，而且，作为太后的嫡亲外孙女，清平应该也不至于会来向她“折腰”。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向程初瑜笑道：“是来找你的吧。”
程初瑜也是个通透的，轻哼道：“应当是。颜姐姐，你别见她了，免得伤了喜气。”
她厌恶地皱了下眉，清平这种人就是满身晦气。
“见见吧。”盛兮颜向她眨了下眼睛。
程初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了些许兴奋，合掌笑道：“那行。”
盛兮颜吩咐了下去，不多时，清平就被带了进来了，她见到程初瑜时，眼中掠过些许的厌恶，但对她在这里并没有惊讶，显然盛兮颜说对了。
清平敷衍地寒暄了一二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初瑜，你也在啊。”
程初瑜起身福了福：“郡主。”
清平抿嘴微笑：“你是来给盛大姑娘添妆了吗？那以后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等着你来添妆呢。”
她一边说，一边挑衅地斜了程初瑜一眼。
这么多天了，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了，伤得太重，将来是会留疤的，而这都是程初瑜害的，她现在一看到程初瑜就想起了肩膀被贯穿的疼痛，妆容精致的脸上微微有些扭曲。
不过，还是她赢了，从小到大，她清平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清平微抬起下巴，谁让她非要和自己争，活该。

第117章
自打太后应了亲事，两家交换了庚帖后，清平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程初瑜了。
只是程初瑜不是在程府就是去了镇北王府，镇北王府她进不去，特意去程府递拜帖又显得有些折腰，她就让人盯着，直到程初瑜今天过来给盛兮颜添妆，她也就借着添妆的名义来了。
“恭喜啊。”程初瑜拱拱手，笑吟吟地说道，“郡主若是定下了婚期，我会准时去添妆的。我准备了好些簪子啊，珠花什么的，您嫁多少次都够用。不必为我省银子。”
清平：“……”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程初瑜，想从她完美无缺的笑容中，看到一种难受和嫉妒的情绪，可是没有。
程初瑜笑得淡然自若，间或还和盛兮颜说上几句，说着哪家金玉铺子的手艺好，一起去打一套头面云云。
清平让丫鬟送上了添妆礼。
盛兮颜含笑着收了，说道：“多谢郡主来为我添妆。”
“不过，郡主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说道，“初瑜本来就和武安伯世子没什么关系，不过就是，那天太后突然提起问起初瑜有没有许人……这意思，你我都懂，伯母实在无奈，就把傅世子拉出来说说了。”
清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盛兮颜连忙掩唇，似是说错了话，不过眉眼间的得色让清平看出来，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这么说的。
清平忍不住去回忆当日的情形，似乎的确是这样。
外祖母突然问起程初瑜有没有订亲，这话谁都听得明白，就是想给昭王表哥挑侧妃，然后，程夫人就毫无预兆地说起了程初瑜已经和傅君卿定过亲了。
难道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
只是因为程初瑜不想做昭王侧妃？
这么一说，似乎也说得通，不过，还是让清平隐隐有些不快。
盛兮颜让人给清平奉茶，笑道：“要不是郡主您，初瑜和傅家的亲事可能就要说不清了。说起来，初瑜还得谢谢郡主您呢。”
程初瑜掩嘴轻笑，舒展的眉眼中，含满了舒心和愉悦。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初瑜才瞧不上傅君卿呢，没有主见，又狂妄自大。”
“颜姐姐，你别说了。”程初瑜故意等她说完，才道，“这样说，对傅世子不好，其实傅世子也挺出色的，只不过，若是成亲，还是算了吧。”
她们俩言笑晏晏，清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去拽腰间的络子。
武安伯他们回就的时候，曾进宫复过命，当时她也正好去宫里给外祖母请安，远远地就看到风姿绰约的傅世子，他一身银色的铠甲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当时她就动了心，但也只是动心而已。
她知道武安伯府还在守孝，打算等他们出了孝再让娘亲去打听打听。
直到，在慈宁宫听到程夫人说，程初瑜和傅君卿订了亲……
她清平的看上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谁都不能抢走！
于是动心就成了执着。
再后来，她抢到了。
可是，现在看着泰然自若，谈笑风声的程初瑜，她的心里反而不太舒坦。
不知怎么的，傅君卿好像也没有那么光彩眩目了。
她的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人耍了一把。
香甜的花茶喝在嘴里也变得没滋没味。
她不想待下去了，突然就站起来了，不快地说了一句：“本郡主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也不等盛兮颜客套两句，就转身离开。
程初瑜不忘说道：“郡主慢走，您放心，我一定给您送上厚厚的添妆，以谢您的搭求之情。”
说到“搭救之情”时，程初瑜是诚心诚意的，还有些后怕呢。
他们一家去北疆，武安伯府一家去了岭南，一南一北的，其实她和傅君卿有好些年没有见过了，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儿时，幸好没蒙头走进这大坑里。
清平被她气得脚下打了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一旁的丫鬟扶了她一把，形容间有些狼狈。
等人走后，两人相视一笑，笑作了一团，程初瑜向盛兮颜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这门亲事看来是成不了了，就是武安伯夫人可不会轻易答应。”
她背着武安伯私自做了这么多事，等到武安伯办完了差事回来，必定是要大怒的，本来她可以拼着受一顿骂，反正儿子都这么大了，再怎么也不可能休了她，可是，若是婚事落了空，那她就两头不得好，不但要受了武安伯的厌弃，傅君卿接连退婚，日后的亲事怕是只能择的更低一头。
“武安伯夫人连我都瞧不上，若是儿媳妇的门第比我还低，她怕是要哭死了。”程初瑜开心道。
说起来，程家门第绝不低，程先卓已是正二品武将了，在朝堂上也是有立足之地的。只是武安伯夫人眼高手低又惯会装模作样罢了。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不是说过几天就下小定了吗，那就看看这小定礼能不能成吧。”
程初瑜还真就认真地猜了一下：“我说成不了。”
正像程初瑜所猜测的那样，等到二月中旬，良辰吉日，当傅家兴致勃勃地去永安长公主府下定的时候，清平拒绝了。
武安伯夫人为表郑重，不但亲自前来，还请了怡亲王妃作为媒人，又备了最隆重的定礼，整个人喜气洋洋地上门，她一心以为自己满心期盼的儿媳妇肯定能够娶到手，结果就被当着怡亲王妃的面，狠狠地打了脸，清平高傲地把傅君卿的庚帖甩了出来，让她可以走了。
武安伯夫人惊住了，继而又是恼羞成怒。
她胡搅蛮缠，甚至跟伯爷都翻了脸，就是为了能够讨到心目中的儿媳妇，现在清平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武安伯夫人气得手都在抖，要不是清平跟她说，对儿子一见倾心，她又怎么会去给程初瑜下药呢？！
“不行！”
武安伯夫人气不过，直接一拍茶几道：“我们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岂有说反悔就反悔的。”
“京城上下都知道清平许给了傅家，随意毁亲，清平日后可还嫁得出去？”
“长公主殿下，有什么事，我们也算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大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武安伯夫人强忍着怒气，这番话说得是软硬兼施。
“笑话。”永安长公主嗤笑道，“我家清平金尊玉贵，岂有嫁不出去的道理，先前是见傅君卿长得好看，她看中了，现在她又不喜欢了，这也没什么啊，怪就怪你儿子长得不够好。就算成了亲也能和离，更别提现在还没成亲呢。你也别在这儿胡搅蛮缠的了。”
这番话把武安伯夫人给听傻了。
倒是怡亲王妃看她可怜，悄声提醒了一句，说道：“夫人，清平先头已经拒了两桩婚事了。”
她这话说得隐晦，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别人向清平求亲，清平没有答应，可是在现在这么一说，那意思分明就是，清平先头还看中过两个，但没过多久就又看不中了，像现在一样，拒亲了。
武安伯夫人的心上像是坠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一家长年在岭南，去年才刚刚回京，又一直守孝足不出户，她怎么能想到，这世上会有这种离谱的事！
她跟人打听的时候，不是都说清平郡主温婉贤惠吗？！
武安伯夫人的头开始痛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她有些后悔，不过，现在也由不得她放弃，儿子要娶清平的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若是这门婚事不成，而且还是被清平给甩了的，儿子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们家可是刚刚除服，以后要在京城走动的，儿子也是担差事的。
清平再糟，也是太后的嫡亲外孙女，能娶到她，对儿子的前程肯定有利。
再说了，等她进门，自己再慢慢教也来得及！
“我不同意！”
武安伯夫人拼着老脸不要，在公主府里叫嚣道：“这桩亲事，我绝不会罢休的，就算告到太后那里，我也不会罢休！长公主殿下，你家清平是姑娘家，看是你能豁得出脸来，还是我能！”
“长公主殿下，别忘了，当日可是你亲自上门来提得亲！”
“现在说反悔就反悔，这京城上有皇上太后，可不是长公主您说了算的。”
清平厌恶地皱了下眉。
本来对要不要拿回庚帖，她多少还是有几分迟疑，对她来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但凡得到了了就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尤其这傅君卿还是别人不要的！
凭什么程初瑜瞧不上的人就要给她？！她才不要呢！
面对武安伯夫人的质问，她皱了下眉头，丢下一句：“反正我不嫁，谁爱嫁谁嫁去。”
一甩袖，直接就走了。
清平一走，永安长公主也跟着走了，丝毫不在意武安伯夫人方才的威胁，把武安伯夫人丢在了正厅里，脸色难堪。
“夫人。”怡王妃尴尬地说道，“不如我们就……”
怡王妃想劝她还是走吧，本来听闻清平又瞧上一个的时候，她就不太看好，要不是自家和武安伯府有些旧情，其实挺不想当这个媒人的。
果然，没脸了吧！
“我们先走吧，这婚姻大事，总得两厢情愿才是，既然长公主不乐意，不如……”
话说到一半，就看到永安长公主带着清平回来了，她们俩也没说什么，就是站着等了一会儿，丝毫没有理会武安伯夫人。
不多时，慈宁宫的曹喜公公带着一众内侍和侍卫被人引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道懿旨。
他看了一眼武安伯夫人，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夫人原来也啊，那正好了，一同接旨吧。”
“太后有旨……”
正堂中的众人全都跪下接旨。
太后懿旨，赐婚清平郡主和武安伯世子傅君卿。
这道圣旨一下，所有人都惊住了，武安伯夫人是先惊后喜，有懿旨在，这桩婚事就不是清平想拒绝就能拒绝的了！而清平却是先惊后怒，拉住了永安的衣袖，一脸愤然。
先前外祖母是松了口，答应她嫁的，可没说要下旨赐婚啊！
“我要去找外祖母！”
曹喜甩了一下拂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郡主，太后娘娘近日头疾犯了，颇感不适，您和长公主殿下，无事就别去打扰了。”
永安皱眉不快道：“我想见母后还见不成了。”
曹喜只笑不语，这样子，似乎就在说：见不成。
永安瞬间就怒了，曹喜尖着嗓子道：“长公主殿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先告退了。”
曹喜草草地行了一礼，带着人走了，完全不理永安正在他背后叫嚣怒斥，带着一众人等出了长公主府。
太后一道宣了两道懿旨，一道是给清平的，另一道是给程初瑜的，太后得知程初瑜和傅君卿的亲事不成后，还是动了先前的念头，要把程初瑜许给昭王秦惟为侧妃。
本来出了永安长公主府后，他们是得再去程府的，不过……
曹喜把另一道给程初瑜的懿旨塞给了随行的小内侍，漫不经心地说道：“拿上，回去烧了。”
小内侍笑眯眯地应了是，随手把懿旨揣着。
太后赐婚清平和傅君卿的事，在京城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对大多数的人而言，这两家的婚事没有什么关注的价值，只有清平很不高兴，又连接跑了几次宫，想要求太后收回成命，但就跟曹喜说的那样，太后病了，她没见着。
永安长公主府和武安伯府的婚事仿佛成了定局。
这些纷纷扰扰，对于盛兮颜来说，只当看了一个热闹，比近日京城里头新上的戏有趣多了。
“姑娘。”昔归一头雾水，实在难以理解地说道，“永安伯夫人这是在闹什么啊，这样不情不愿的，就算清平郡主真嫁过去，日子能过得舒坦吗？还有清平郡主也是，这不是她一心讨来的吗？”
盛兮颜手捧着绣棚，笑盈盈地说道：“这就是太闲闲出来的。你瞧瞧姑娘我，每天要做什么多事，就没闲工夫去瞎琢磨。”
昔归轻笑了起来：“姑娘您说得对……”
她递了一把剪子过去，盛兮颜剪断了袖子上的最后一根线头，她的嫁衣终于快要绣好了。
绣的真好看！
盛兮颜拿在手上喜滋滋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女红隔了一世都没有荒废呢。
“姑娘。”
蕊峨来了，在外头禀道，“姑爷让您出去一趟。”
咦？
盛兮颜怔了怔，楚元辰找她？
不过，楚元辰来找她不是一向翻窗的吗，怎么这次直接就上门来了？
盛兮颜懒得多想，她让昔归把嫁衣收好，在鬓角上戴了一朵珠花，高高兴兴地就出去了。
楚元辰正在前院正厅，由盛兴安陪着说话。
一见到她来，楚元辰就道：“伯父，我想带阿颜出去一趟。”
盛兴安：“……”他们俩虽说订了亲，也快成亲了，可两个人一块儿出门终究还是有些不妥吧？想归想，他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道，“早些回来。”
盛兮颜嫣然一笑，跟着他出门去了。
等到坐到马车上后，楚元辰才说道：“阿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可能是盛珏。”
盛兮颜呆了好一会儿，脑子迟钝的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颤着声音问道：“珏哥儿？”
是珏哥儿？
“珏哥儿找到了？！”
她一连问了两声，又迫不及待地道，“珏哥儿在哪儿？！”
她的神情有些急切，但更多的是紧张，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元辰。
“有八成把握，也有可能不是。”楚元辰安抚着她，柔声道，“所以，带你过去认认。”
盛兮颜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珏哥儿被抱走的时候，也就四岁，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孩童长成了少年，貌样肯定已经大变，她要是太激动，说不定没办法冷静认人。
见她想明白了，楚元辰又接着说道：“这个孩子叫卫修，今年十二岁。”
“卫修？”
盛兮颜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含在口中，又似是有些熟悉。
“池喻的恩师卫临在八年前从人牙子的手里买下了一个男孩，卫临夫妇无子，就把这孩子当作是亲生的养在膝下，户籍也跟着落在卫家卫临的名下，卫家遭难时，他还不到十岁，幸免于难。”
楚元辰尽量把该说的都说了，又避开那些盛兮颜听了会难过的，他说道：“当时卫临夫妇死死护着这个孩子，卫家婶子临死前还把他搂在怀里，据说她尸身的后背上布满了刀痕。”可想而知，在死前，她是用自己的身体在保护卫修，“我猜想，当初那伙‘劫匪’后来应当是故意留他活口，震摄池喻。”
不然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是不可能从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手里活下来的。
盛兮颜曾经听楚元辰说起过池喻恩师一家蒙难的事，只是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居然会是钰哥儿。
盛兮颜一句话也没说，并不是她没有话要问，而是，她现在的心绪一片混乱，压根不知道该问什么，和能问什么。
楚元辰自然明白，马车上的火泥小火炉正煨着茶，他倒一杯茶，递到她的手上，让她一边暖着手，一边缓缓，嘴上又继续说道：“后来池喻就把卫修接到了他自己家里，在池喻父母遇难死后，就独自抚养卫修。池喻家中也有几分薄产，这两年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盛兮颜呆呆地点了点头。
楚元辰又接着说道：“再后来，那孩子无意中认出了杀害卫家上下的主匪，他知事关重大，就偷偷告诉了池喻，池喻受了这两年的折挫后，人也理智和清醒了不少，知道他们没办法亲自报仇，更不能指望当日官府，池喻就借着赶路来京，并在私底下投靠我了，他提出的唯一的条件就是保护好卫修以及帮他报仇，那之后，我就送了几个侍卫去江南。”
“这次池喻本是想回去把卫修接过来，从此就在京城定居的。”
他派了慕白去江南，前几日，他收到了慕白的飞鸽传书，在飞鸽传书中，慕白告诉他，已经询问过了池喻，池喻说，卫修的确是卫临夫妇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
池喻在读书上极有天赋，七岁时就让卫临收在身边作为关门第子，他甚至一年到头，有七八个月是住在卫家的，自然知道卫修的来历。
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耳后有胎记、十二岁，以及卫临买到这孩子的时间……这一条一条的无不印证他就是盛珏，所以，他从八成把握，到了九成把握。
今日他们到京，他索性叫了盛兮颜一块去接，让她也能高兴高兴。
盛兮颜喜出望外，克制不住有泪水蜂涌而出，才不过几息，脸颊就湿透了。
楚元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一刻，盛兮颜仿佛是找到了倚靠，直接把头靠在了他的身上，呜咽大哭。
这不是难过，而是喜悦，想要宣泄心中说不出来的欢喜。
楚元辰环着她，低声道：“再哭下去，妆可要花了。”
“我才没化妆呢。”盛兮颜哽咽着说道，“只是涂了些胭脂。”
楚元辰低笑出声，盛兮颜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等抬起头的时候，泪水倒是干了。
她用帕子轻拭着脸颊，然后说道：“珏哥儿是今天到吗？”
“对。”楚元辰说道，“他们昨夜就已经在周远镇的客栈了，按脚程，申时左右也该到十里亭。我们现在过去，正好。”
盛兮颜用力点头。
她能见到钰哥儿了。
这么些年来，她从来都只能在梦里，看到娘亲和钰哥儿，而且时隔两世，他们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就仿佛被一层浓雾所笼罩，她其实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们长什么样。
“阿辰……”
楚元辰知道她想说什么，抬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唇上。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盛兮颜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世以来，只有他，会把她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
马车很快就驰出了京城，到了十里亭。
按楚元辰计算的时辰，池喻和卫修他们在未时前就能到，然而，过了未时，一直到申时都没有看到人影。
盛兮颜的心里从一开始的近乡情怯，到后来隐隐有些担忧。
“别急。”楚元辰说道，“许是在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盛兮颜点点头，她不急，珏哥儿年纪还小，说不定赶路没有那么快。

第118章
“王爷。”
这时，一匹白马向这边疾奔来，勒停在了十里亭前，白马上的墨九翻身下马，略带喘息地拱手向楚元辰禀道：“卫修公子他们遭遇了流匪，耽搁在了路上。”
楚元辰早上就已经先让墨九去路上候着他们了。
“流匪？”盛兮颜的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楚元辰。
“前阵子从翼州有拨流匪进入京畿，大约有两万人。”楚元辰简单地跟她说道，“在翼州，几年前就有流匪出没，这些年来已经颇成规模，他们在翼州山头占地为王。去年先是旱灾又是寒冬，各地都有百姓流连失所，流匪的势力也随之渐长。翼州的这些流匪许是自恃势力壮大，想要占一占天下了，这些日子在京畿活动频繁。”
“除了翼州外，大荣各地其实都有流匪，不过是翼州的这些离京畿最近罢了。”
这拨流匪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在翼州和京城的交界活动了，如今是愈加猖狂。
论起来，朝廷早就该抚民，放粮的，不过皇帝正忙着想办法削藩和夺北疆兵权，一直“没空”理会，这才会让流民暴增，流民无处可去，难以安居，又饿到了极点，为了活下来，就有一些干脆落草为寇，成了流匪，四处烧杀抢掠。
在萧朔掌权后，其实已经有了一连串的举措来安抚流民，放粮赈灾，和讨伐流匪，可到底时间还短，暂时还不见什么成效。
大荣朝其实早已千疮百孔，也就是维持着表面的盛世罢了，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塌。
盛兮颜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放心。”楚元辰说道，“慕白的武艺不错，他们一行还有十来个侍卫，一群流匪不过乌合之众，出不了岔子。”
还能让墨九回来报信，那就表示，只是有一点麻烦，可能流匪人数有些多。
若真是过于凶险，墨九此时就不会是一个人回来了，至少也会拼死把卫修带回来。
盛兮颜相信他的判断，只是一想到珏哥儿，心中也难掩忐忑，有些不安。
楚元辰自然看得出来，就道：“我带你去看看。”
盛兮颜讶了一瞬，忙不迭点头应了。
盛兮颜把昔归留在了原地，为了以防万一，楚元辰把墨九也留了下来，又让人传信王府调些侍卫过来。
问了一下大致的方向，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上了乌蹄，一路奔去。
据慕白说，他们是在从周远镇到京城的半路上遇到的流匪，当时他们走在官道上，突遇埋伏……
乌蹄脚程极，奔跑又很稳，就算盛兮颜不通骑术，也没有觉得太过颠簸难受，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们遇伏的地方。
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狼藉，很明显曾经打斗过，散落着一些箭矢，还有零星的血迹，在草丛趴着几具尸体，从尸体的打扮来看，显然并不是镇北王府的人，应当就是流匪了。
楚元辰仔细观察了一下后，说道：“从车轮，马蹄和打斗的痕迹来看，他们应该是去了那一边。”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道，“走吧。”
盛兮颜见楚元辰一脸淡定的样子，心也渐渐平静了，她相信他的判断，什么也不问，只应了一声：“好。”
乌蹄继续顺风奔跑，这次才不过跑了一盏茶的时候，就听到了前头越来越明显的嘈杂声，从声音听来，至少有上百人，其中还穿插着粗鲁的谩骂声。
楚元辰拿起了挂在马侧的一把重弓，对着坐在身前的盛兮颜道：“别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盛兮颜抚了抚乌蹄的鬃毛，转头向他微微一笑。
乌蹄继续向前，不多时，盛兮颜就看到有上百个流匪正包围着一个小亭子，小亭子里也有几个人，远远的看不清样貌，但小亭子的四边都各站着两个人，一人持弓，一人持剑，地上已经躺了十来具尸体，逼得这群流匪无法靠近，没讨到什么好。
若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这会儿不畏死生，一涌而上，仗着人数优势，多半是能够打破防守的，但流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让他们放放冷箭行，要是拿命去垫，就没有什么人愿意了。
楚元辰淡笑道：“慕白挑的地方不错。”
“放火！”一个身形粗壮，明显是带头的流匪恶狠狠地说道，“老子就不信他们还能躲着不出来！”
楚元辰微微一笑，执起长弓，搭上了三支羽箭，拉得弓弦如满月。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轻松自如，有如行云流水，弓箭就仿若他身体的一部分。
咻！
羽箭离弦，带起一阵破空声，向着前方，激射而出。
三箭连发，对准的是三个不同的目标，一击毙命。
流匪们注意力全在小亭子里，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直到有三个流匪中箭倒地，这才发现有人偷袭。
一时间，他们都惊住了。
领头的老大最先反应过来，叫嚣道：“他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只有一个人。”
“先杀了他！”
他是完全没把女人当一回事。
恃强凌弱惯了的流匪们见只有楚元辰一个人，立刻气势汹汹地向他围了上来，尤其是手持弓箭的，纷纷弯弓放箭。
数十根羽箭齐发，射向他们。
楚元辰拉着缰绳，乌蹄几乎与他同心，黑马灵活地东奔西跑，呈曲线前进，轻易地就躲过了这些箭矢，这对乌蹄来说，实在没什么困难，在战场上的时候，面对敌人铺天盖地的羽箭，铁矢，它照样迎难而上，半点都不带怕的。
乌蹄朝着亭子的方向疾奔而去，楚元辰手持重弓，箭无虚发，接连又有几个流匪软软地倒在地上。
楚元辰千军万马间都是来去自如的，何曾惧过？更何况只是区区几个流匪，也就是盛兮颜在，楚元辰略微克制了一些，先是连珠箭齐发，再等到已经冲进流匪中间时，他利落地收弓拔剑。
他的右手轻轻一颤，长剑在空中轻颤不已，发出了一阵嗡呜。
楚元辰手掌一翻，横剑在侧，随着乌蹄的疾奔，长剑在身侧划过了一个漂亮弧度，立刻带着了一片血光飞溅。
紧接着，他的右手挽过一朵剑花，凌厉出剑，剑光闪闪中，长剑在他的手里去势如电。
每出一招，就有人被斩于马前，所向披靡。
声声凄烈的惨叫划破天际。
不过短短数息，地上就多了十数具尸体，流匪彻底被震慑住了，他们本来以为这一个人就是来送死的，结果是来送他们死的。
他们怕了。
有人悄悄往后退，这一退，又立刻有几个人跟上。
领头的老大不满地喝斥道：“一起上，先拿下他！”说归说，他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眼中满是惊恐。
这种实力的碾压，让他几乎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心，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
楚元辰的强势进攻，也让亭子里的人反守为攻。
慕白带着两个侍卫从里头杀了出来，配合着楚元辰的攻势，杀得流匪怯意丛生，再无士气。
流匪们自知来了硬茬子，不敢再留，老大惊慌地吆喝了一声，其他人本来就早就退意，如今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
一群乌合之众转身就跑，生怕慢了会被追上，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王爷。”慕白抱拳行礼。
一众侍卫也都一一行礼，没有人问是不是要去追，他们一共也就十来个人，还有人要保护，若要去追，岂不是本未倒置了。
慕白吩咐人去打扫一下，流匪的尸体需要就地掩埋或者焚烧，不然可能会导致瘟疫，还有些羽箭什么的，也都得收拾，于是，他们暂且留在亭子里。
楚元辰把盛兮颜扶下了马，盛兮颜一眼就注意到亭子里头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其中一个穿着短褐，黑亮的头发梳成了马尾，在脑后飞扬，精神奕奕。
“琰哥儿？！”盛兮颜惊讶出声。
盛琰咧嘴笑道：“姐！你怎么来了！”
盛兮颜注意到他身上有血，微微皱了下眉：“你受伤了？”
盛琰先是摇头，又怕他姐骂，就老实说道：“姐，没有什么，是皮外伤。”
他抬起手，小臂上有伤，渗出了一点鲜血，从出血量来看，并无大碍。
盛兮颜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到了那个站在盛琰身侧的少年身上。
少年着蓝色直襟，发束竹钗，身长玉立，容貌俊逸，他正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身围的一切，并没有被刚刚的那番厮杀所惊到。
少年和跳脱的盛琰站在一起，两人在眉眼间近乎有五分相似，气质上却是迥然不同。
“珏哥儿？”
盛兮颜怔怔地向他走近了一步，带着一丝忐忑，试探地唤了一声。
“珏哥儿？”盛琰也跟着念了一句，然后看向了那少年，眼中先惊后喜，脱口而出道，“你是弟弟啊！？”
“姐，他是弟弟吗？”盛琰简直乐坏了。
他和盛珏年纪相仿，在他的记忆中，嫡母很温柔，他早上去请安的时候，就会把他留下来，和盛珏一块儿玩，盛珏有什么，他也有什么，有的时候，姐姐下学早，也会过来带他们去花园里头玩。
后来，珏哥儿不见了……
盛琰盯着他左看右看，又围着他绕了一圈，上上下下地看，越看越乐，问道：“你耳朵后头是不是有胎记？”
“能不能让我看看？”
“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盛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卫修从来没见过像他这般自来熟的人，若换作是别人，他是不想理的，偏偏这人刚刚才救过他，还因为他受了伤。
“有胎记。”卫修说道。他的声音清朗，十分悦耳。
“弟弟！”
盛琰扑过去就要抱他，卫修淡定地朝后迈出了一步。
盛琰扑了个空，他也不恼，脸上乐呵呵的。
恩！弟弟长大了，害羞了啊！
盛琰这么一打岔，盛兮颜总算收拾好了起伏的情绪，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叫卫修吗？”
卫修点点头。
“那你还记不记……”
“不记得了。”卫修摇头。
事情的经过池喻都已经告诉他了，他倒也不是怀疑，他身无长物，卫家更不是名门显赫，骗他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爹爹亲生的，但是爹娘待他都很好，他只当他是他们亲生的。
盛兮颜没有失望，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她含笑道：“没事，我们回去后再慢慢说。”
盛兮颜又向其他人问道：“你们有没有人受伤？”
“回盛大姑娘，都是些皮外伤，无碍的。”慕白躬身答道，随后，又向楚元辰禀道，“王爷，我们在半路上突遇这伙流匪，流匪人多，只得暂且退守。”
若只有慕白他们几个，自然是无惧的，但这一行人，有池喻和卫修，还有池喻的几个老仆，以及池喻的祖父，总共十来个人，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
侍卫们自然得以保护他们为优先，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恋战，以退守为主，慕白熟悉地形，把他们领到了这里，也是算准了流匪不敢拿命来填，而墨九也能很快带来援军。
“就是我们在退守到亭子的路上，卫公子不慎被流箭所伤。”慕白垂首，“请王爷责罚。”
楚元辰面色微凛，慕白把头低得更低了。
他一向是赏罚分明的，谁也没有侥幸。
“不是。”卫修听完后，摇头道，“是我擅自离开了他们保护圈，和他们无关。”
楚元辰挑了下眉梢，他方才就注意到，卫修的神情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方才被流匪围追了这么久，就连池喻的脸色也有些惨白，气息不稳，卫修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乍一眼看来，似乎是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不过，楚元辰还注意到，在盛琰叫他弟弟的时候，他的尾指有微微的颤动，显然他只是在用理智来掩饰情绪。
有意思。
楚元辰微微一笑，问道：“你去找什么？”
卫修看向了他，心道：他单凭自己的一句话，就判断出自己是为了找东西？
楚元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明知有流匪，还要跑乱，这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做的，除非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
“是这个。”卫修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块银子，递了过去。
这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银锭子，楚元辰拿在手上看了一圈，在银子的背后有一个官府的铸印。
这是官银。
楚元辰道：“这是朝廷赈灾的官银？”
卫修点头道：“流匪不是意外，他们是受人主使和买通的。”
楚元辰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说？”
卫修只说了四个字：“我们人多。”
楚元辰向盛兮颜笑道：“这小子是个有意思的。”聪明，冷静，而且，一针见血。
流匪总共才百来人，而他们这一行，没有多少箱笼，更不是商队，并非“肥羊”，侍卫们穿着一致，且都背弓佩剑，一看就是练家子，眼睛瞎了才会来抢他们。
而且还在碰了硬茬后，没跑，反而一路围追，就更不寻常了。
见他们不需要自己解释就都明白，卫修觉得很省力，就接着说道：“汪家前年领了修堤的差事，朝廷拨了银子，去年修好的堤坝就被大水冲了，全是泥沙。”
“又是汪清河？”池喻听闻，气得脸红，愤愤然道，“在江南时，他就想杀修儿了，几次都没得手，这会儿我们都京城了，他们还敢乱来。”
“汪清河？”
盛兮颜心念一动，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楚元辰解释道：“当年江南学政的妻子姓汪，汪清河是她嫡亲兄长。”
其实能不能捡到这块银子并不重要，可若是他因为捡了银子而受伤，必然会让他们更加关注这件事。
这小子是个聪明的，他算准了自己不会受伤得太重，他拿捏住了分寸，料想到就算被揭破，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恼他。
“原来你是去捡东西啊。”盛琰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副虽然我没听懂，但是弟弟好厉害的样子。
楚元辰挑了挑眉梢，问道：“琰哥儿，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楚元辰虽说平日里对他们笑眯眯的，不过盛琰一见到他，还是立刻站好，乖乖答道：“禁军今天放假。我回来的路上正好遇上的。”
等到受伤的人都简单的处理完了伤口，四下也已经打扫好了。
楚元辰把盛珏递来的那块银锭子放好，就说道：“先回京再说。”
路过十里亭，先接上昔归和墨九，一行人这才回了京城，半道上还遇到纪明扬带出来的支援，楚元辰就让他去收拾一下那伙流匪，免得他们受了挫后，凶性大发，去抢掠附近的村子。
等他们到了京城，已经酋时三刻，城门也快要关了。
楚元辰让慕白他们先回府安置，池喻的祖父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有些累，就也先回了宅子。
楚元辰带着其他人去了一处酒楼，并说道：“时间不早了，先一起去吃顿好的。”
池喻心知，这是有话要和卫修说，爽快地应了。
等到了酒楼，点了菜，趁着菜还没上，盛兮颜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珏……卫公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卫修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记得了。”
也不能算是完全不记得，在他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曾有一个很好看的女子把他搂在怀里，柔声细语，也有和别人一块玩耍，还有人牵着他的手把一盏好看的兔子灯给了他。但是这些面容都已经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偶尔想到时，心里都会暖暖的。
卫修说道：“我只是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爹爹从来没有瞒过我。”
“你耳后的胎记……”盛兮颜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卫修主动撩开了头发，露出了耳后的一块心形胎记。
是的。
盛兮颜忘记不了这块胎记。
“这不是胎记。”盛兮颜说道，“是烫伤，是你小的时候，娘亲不小心烫伤的，娘亲懊恼地直哭。”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卫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后，他看不到这里，只是听爹娘说过，他的耳后有一块红印，许是胎记。
盛兮颜怔怔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小时候的痕迹。
这时，钱随被带了过来，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拘谨地束手而立，眼睛不敢乱看。
“阿颜，这是钱嬷嬷当初找的人牙子，我让人带他去给牢里的钱嬷嬷认过了，钱嬷嬷确认，当时把盛珏卖给了他。”楚元辰说完后，就向钱随道：“你认认，当初你从孙嬷嬷手里抱走的孩子在不在这儿。”
钱随每隔几年就会去一趟江南，偶尔也会去看看他卖掉的这个孩子，他的目光在雅座的众人身上飞快扫过，一下子就发现了卫修，立刻就认了出来。
钱随连忙道：“是，是他。”
盛兮颜紧紧绷着的心弦一下子松开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
找到了！
不知道娘亲在天之灵，还能不能看到，她找到了弟弟。
她用了两世，终于找到了弟弟！
钱随被带了下去，盛兮颜看着卫修说道：“珏哥儿，我是你姐姐。”
盛琰也跟着开心地喊道：“弟弟！”
卫修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和盛琰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两姐弟，只说道：“我叫卫修。”
盛兮颜：“……”
卫修说道：“我真得不记得太早之前的事了，你们说我是盛珏，我相信了，但是，”他强调道，“如今我是卫修。”
他看着盛兮颜，又看了看盛琰，接着从容说道：“盛家应该不缺孩子，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的意思是，他信了他们没有骗他，信归信，他并不愿意认祖归宗，回盛家。
“弟弟。”盛琰说道，“就算盛家有很多孩子，盛珏只有一个。”
卫修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叹：“卫修也只有一个。”
爹娘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明理，他会为他们供奉香火，为他们报仇！

第119章
卫修的声音中并没有愤慨，又或是坚持，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盛琰摸摸脑袋，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然后扭头看向了他姐。
盛兮颜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逼你回盛家的。”
这其实并不重要。
卫修的眼睛微微瞪大，从见面以来，他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似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般好说话，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盛兮颜端起茶盅，本想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可是，她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在轻颤，茶盖碰撞着茶碗发出了些许轻脆的响声。
楚元辰接过茶盅，端到了她的唇边。
盛兮颜润了润嗓子，说道：“只是盛家的事，我得告诉你，还有娘的事。”
卫修的尾指轻轻颤了一下。
盛兮颜说道：“盛家是从祖父科举入仕后，才兴盛起来，家族简单，只有两位叔父和一位姑母。父亲如今任礼部侍郎，正三品，你是盛家嫡子，在兄弟中行二。娘就生了你和我二人，我年长你四岁，盛琰是你庶兄，比你大了两个月，家中还有……”
盛兮颜简单地把盛家的情况和他说了一遍，然后又着重说了他被人拐走的经过。
“当时娘亲不知道是孙家在作祟，因为你走丢，悔恨自责，失足落湖。”盛兮颜轻叹了一声，又强调道，“不过，娘在世时的每一刻都没有放弃找你。我们没有不要你。”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卫修的眼底明显有了些许动容。
盛兮颜微垂眼帘。
弟弟被拐时，她也就八岁，娘亲刚逝，父亲娶了继母，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又能做什么呢。她想找弟弟，可是，她就连银子都没有，也无法出门……就算能出门，一个小女孩又如何在乱世独自行走？
她只能托外祖父，可是因为娘亲的早逝和弟弟走失，外祖父也缠绵病榻，不到一年就去了。
再后来，她更是无依无靠，自身难保。
直到死，弟弟也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
所幸，她重生了。
所幸，上天给了她弥补的机会。
经历过两世，见过太多的遗憾，她如今能够知道弟弟还活着，还能再见到他，就足够了。
他们分别整整八年了，对珏哥儿来说，她只是一个有血缘的陌生人，如何比得上把他抚养长大的养父母，这是人之常情。
八年的时光，不是光一句“我是你姐姐”就能轻易弥补上的。
盛兮颜目露期盼，轻声道：“修儿，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给娘亲上一炷香？”
卫修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盛兮颜迫切地道：“明天好不好？娘亲……娘亲她一直盼着能够见到你。”
卫修声音清朗地应了一声：“好。”
盛兮颜眉眼舒展，黑白分明的杏眸神采奕奕，轻快地说道：“那我明日来接你。”
卫修道：“我自己过去，你告诉我在哪儿。”
“也行。”她想着反正他们以后也会在京城久居，认认路也好，“那我们明日巳时在皇觉寺前见。”
说定后，小二过来上了菜，等到用完膳，楚元辰让人上了消食茶，便主动问道：“卫修，杀你养父母的，是汪清河吗？”
卫修眸中掠过了一抹仇恨，他放下了手上的消食茶，正襟危坐，点头道：“是的。”
他不会记错的！
“跟我们说说经过。”
“王爷。”池喻抢先道，“我来说吧。”
楚元辰瞥了他一眼：“当时你在？”
池喻：“……”他当然不在，那个时候他还在从京城回家的路上。
楚元辰自是知道池喻是不想让卫修再提起那段往事，可他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伤疤是不能提起的，既然要报仇，就算是把伤疤挖得鲜血淋漓也是应该的。
卫修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天我随爹娘一起去外祖家省亲。娘亲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去了，爹娘都很高兴。外祖家住在另一个镇子，我们在路上需要走一天，早上出门，晚上才能到。我们带了两个老仆，和一些布料糕点，走的是官道，正午刚过，就遇到了劫匪。”
卫修再怎么理智，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不由停顿了下来，过了数息，才继续往下说道：“他们上来就砍人，把两个老仆砍死了。”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就仿佛必须得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冷静地继续回忆。
“后来他们还要砍死我，”卫修还记得那一刀向自己当头砍下的感觉，“是娘抱住了我，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刀。娘亲一直抱着我不放，我不知道他们向她砍了多少刀，我只知道我的身上都是血，全是她的血。娘到死都抱着我，没有让我受到一点伤。”
他们在砍死了娘后，那个带头的劫匪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蒙着面，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阴狠毒辣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藐视，就仿佛他们一家子在他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可以轻易易举的一脚碾压至死。
卫修当时以为他们会连他一起杀了。
但是没有。
“他们把爹带了过来，先是砍断了爹的右手，然后又把沾血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爹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人，唯有那天，他跪了下来，求他们放过我。”
“他们让他给喻哥写信，他答应了。”
“爹他自有公义在心中，从来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唯有那天……”
后来，他亲眼看着爹用左手沾着血，写了一封血书。
说到这里的时候，池喻面露悲愤，他微微偏头，强忍住没有掉下眼泪，置于桌上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握了起来。
卫修的语气依然没有多少起伏，他继续说道：“然后，爹死了，他是被他们一刀刀生剐而死的。爹爹死前，用唇语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他说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都无所谓。”
他觉得也是。死就是死了，从此归于尘土，只有活着，爹娘才有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我装作被吓着的样子，惊恐失措，我向他们求饶，又想办法暗示他们，可以让我亲手把血书交给喻哥，亲口告诉喻哥爹娘是怎么惨死的，喻哥害怕了，以后就不会再多事。”
“后来，他们就放过我了。可能觉得我才十岁，胆子都被吓破，不会耍花招。”
说完后，卫修浅浅轻叹。
“弟弟，你别怕，我帮你！”盛琰拍着胸膛，大大咧咧地说道，“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帮你打他！我的功夫可好了！”
“我帮你报仇！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卫修呆了呆，嘴角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盛琰眼尖，发现了：“弟弟你笑了！”
卫修：“我没有。”
盛琰：“我看到了！”
卫修：“……”
他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盛兮颜不禁失笑，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卫家夫妇是好人，他们是真的把珏哥儿当作亲生的孩子在养着。
卫临在临死前，都还忘提醒卫修示弱，卫修当时的年龄是他最大的优势，他们不会太过提防他。但凡他们想要震慑池喻，留一个受了惊吓的活口，比满门皆灭更加有用。
卫临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卫修争取一丝生机。
生恩与养恩孰轻孰重，盛兮颜说不上来，但卫家夫妇对盛珏的已经远不止是养育之恩了。
楚元辰微微颌首，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说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为首的那个劫匪就是汪清河的？”
“去年年初。”
无论是池喻，还是卫修都知道这些所谓的劫匪，不过是拿来警告他们的，所以，定是和因为舞弊被捋了差事的江南知府或者江南学政有关。
池喻经此一事后，再也没有了年少轻狂，后面这一年多，他们表面上安步就班的生活，备考的备考，读书的读书。
实际上，一直在找那日的劫匪。
卫修道：“去岁春，汪清河带着外甥女来江南玩，声势赫赫，当地官府让百姓夹道相迎，我远远地看到他，认出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到死也不会忘。
楚元辰没有置疑他会不会认错人，只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了喻哥，只告诉了喻哥一个人。”
“我知道了。”楚元辰郑重道，“这件事我会管的。”
这几个字代表了他的态度。
不需要承诺，他说的话就是一言九鼎。
池喻大喜，连忙拉上卫修起身作揖。
池喻自知单靠他和卫修两人，就算他能连中六元考上状元，翰林院三年，出来后也不过是在官场的底层，就算去了外地任官可以涨些资历，等升到可以和汪家对抗的高度，早不知道要多少年了，更何况，汪清河的姐夫还是京营总督郑重明。
真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池喻本来打算的是，把卫修安顿好后，拼着这条命，再进京告一次御状，大不了就一头撞死在登闻鼓前，但是卫修拦住了他，让他不如去寻个明主投靠。
也是卫修提议投靠镇北王的。
“不必谢我。”楚元辰笑着，说得随意，“卫修，说起来，我也是姐夫，就算你心有顾忌，对我们不能尽信也无妨，毕竟人与人的信任是需要时间的。”
楚元辰从来不认为一个人就得无条件的去相信另一个人，哪怕是亲人也一样。
就好比江庭，若因为江庭是父，自己就必须得全心信任，怕是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所以，卫修初次见面，对他们抱有几分警惕是应该的。
况且，卫修遭过灭门，也受过追杀，要是这么容易就去相信别人，那简直太蠢了，是活不到现在的。
楚元辰饶有兴致地对他说道：“防着可以，就是别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试探。”他举起手指轻轻摇了摇，语调未变，眼神却带着凌厉，“太危险的事别去做，你姐会伤心的。”
卫修从容的面上有了一丝异样。
他意识到楚元辰说的是那锭银子的事。
无论有没有那锭官银，其实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判断，这又不是官府审案，需要人证物证。
可是，为了找“证据”带一些伤，会比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更能激起对方的怜意，他年纪小，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楚元辰笑道：“别人不论，你姐对你是真心的，不能让她难过，知道吗？”
“是你姐让我找你的，不然，怎么能寻得到你。”
卫修沉默了片刻，应道：“是。”声若蚊蝇。
“我我我！还有我。”盛琰指着自己道，“我也是真心的。”
“我把你的画像给阿诚了，阿诚的小叔叔最喜欢走南闯北，就是我只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阿诚还骂我画得丑。”
“说画成这样，肯定找不到。”
“还有……”
卫修就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就是他自己也没有留意到，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又高了一些。
雅室的氛围不由轻松了起来。
盛兮颜笑问道：“你们住在哪里？”
卫修：“我跟喻哥一起住。”
池喻补充道：“就在云燕胡同。”
盛兮颜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
用过消食茶，也就快到宵禁的时辰，池喻先一步说道：“王爷，盛大姑娘，不用相送了，我们自个儿回去就行了。”
盛兮颜应了，有些不舍地和他们道别，不过一想到明天能一块儿去给娘上香，她就又高兴。
等出了酒楼后，池喻问道：“修儿，你真不回盛家吗？”
若是卫修回去，无论是读书还是仕途，都会平顺很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被人追杀。
卫修摇摇头，他还是那句话：“盛家不缺我一个。”
若是没有爹娘，他怕是早就死了，又或被卖到哪里为奴，根本不会成为现在的卫修，爹娘虽没有生恩，他这条命也是爹娘给的。
若是因为亲生父亲，姐姐姐夫位高权重，他就不顾养恩，改姓换宗，那与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池喻拍了拍少年纤瘦的肩膀，说道：“你姐，你哥都不错，你多和他们处处，别总是一个人。好歹在京城里，你也是有亲人的。”
这孩子从前也是个活泼的，就是遭逢大难后，才变得连笑都不怎么笑。
池喻叹道：“都是我的错……”是他少年气盛。
“爹爹说不怪你。”卫修道，“爹爹说，人这一生短暂，有可为有可不为，你追求公义没有错，错只错在这个世道不够清明。”
卫修话锋一转道：“汪清河为什么要在京畿伏击我们？是怕我们告御状吗？”
“应当是。”池喻说道，“如今皇上病重，朝堂由司礼监的萧督主掌政。”
池喻也是到了京城后，才知道朝堂局势如此复杂。
池喻接着说道：“汪清河是怕咱们告到司礼监，让司礼监拿捏住了汪家的把柄。”
卫修问道：“汪家怕司礼监？”
池喻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附耳道：“据我所知，汪清河是京营总督郑重明的小舅子，萧督主素来与郑重明不和。我们俩只要还活着一天，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这下，卫修想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继续朝前走。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等盛兮颜他们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盛琰忍不住问了一句：“姐，为什么不叫弟弟回来住？”
盛兮颜轻笑道：“咱们这府里有什么好的？”
盛琰想想也是。
等他长大后，早些自立门户，让姐姐以后还有娘家可以依靠！到时候，弟弟说不定就愿意过来和他一块儿住了。
这么一想，他一下子就精神了，决定从明天开始再多练两个时辰！
然后，就听他姐问道：
“琰哥儿，你今日为什么会在那里？”
盛琰之前也没有说清楚，盛兮颜一问，他就老老实实地说道：“皇上病了，禁军的军演本来应该取消的，就是一直都没有通知，我就按一开始要求的每五天去一趟。今天去了后，他们告诉我，通知过今天休沐的，让我回去。明明没有通知过！然后我就回去了。”
盛琰着恼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慕白，就跟着慕白他们一起走了。”
盛琰一直在镇北王府，和慕白也熟。
“然后，我们就遇袭了。”
盛琰乖乖交代着，他姐问什么，他就交代什么，就是没说他手臂上的伤是给卫修挡流箭伤着的。
盛兮颜听完后问道：“你明天不用去了？”
盛琰：“不去了。”
盛兮颜：“那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皇觉寺吧。”
盛琰眼睛一亮，原本稍微有一点点的患得患失也跟着一扫而光。
他姐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他和盛珏一样，都是姐的好弟弟！
他一下子就开心的，脸上的欢喜显而易见。
盛兮颜也懂他在傻乐什么，也跟着微微一笑，说道：“弟弟的事，先不要告诉父亲。”
盛琰完全不问原因，只说了一句好，在他看来，他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一会儿叫个大夫来，你手臂上的伤，再让大夫好好瞧瞧……”
说话间，姐弟两人一同去了正院，盛兴安这个时辰已经下衙了，他们得去问声安。盛兴安见他们来了，先问了两句盛琰的功课，就跟盛兮颜说，她的家具已经全部打好了。
盛兮颜呆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新房的家具。
不但包括了卧室，还有堂屋，次间，书房等等，零零总总的各打了一套，当中还因为木材不够，盛兴安又另外找了家商队花高价采买了一些，好不容易才准时打完。
盛兴安乐呵呵地说道：“你明日去瞧瞧，还有半个多月，若是有哪里不好的，就让他们返返工。”
盛兴安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总觉得好像也就一晃眼，人就长大了。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前些年，他怎么就跟被猪油蒙了心一样，会觉得这个女儿不讨喜呢？
而如今，越是临近女儿出阁的日子，他的心里反倒就越加的舍不得了。
“后日吧。”盛兮颜道，“明日我和琰哥儿去皇觉寺给娘亲上香。”
盛兴安回过神来。
虽是刘家的作恶，可这几日来，他总忍不住想，要是他没有纳妾的意图，刘家兴许就不会看上他，他的妻儿说不定还好好的在他身边。
他的珏哥儿……
盛兴安叹道：“是该去的。那你们早些休息去吧。”
盛兮颜屈膝告退，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和盛琰一块儿走了。
盛兮颜心情甚佳，她嘴角翘得高高的，眉眼间尽是笑意，神采飞扬。
她先去了小佛堂，上了一炷香，告诉娘亲明天会带弟弟去看她，然后就激动得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她换上了件素色的衣裙，带上盛琰，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卫修比他们更早出门。
他对京城不熟，又不喜迟到，池喻就早早地领他过来。
皇觉寺是京城里香烟最是缭绕的一座寺庙，他抬头看了看寺门上牌匾，心绪有些起伏。
小时候，他难免会想，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自己，只是爹娘待他很好，很快他就不想了，他们既然不要他，那他也不要他们了。
原来他们并不是不要他。
还有……那个应该是他亲娘的人，直到死都在找他。
他定了定神，说道：“喻哥，你先回去吧，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是你。”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卫修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红色镶毛斗篷的姑娘正站在离他们不足十步的地方，她明艳的脸上有些不快，柳叶眉高挑。
卫修认得她。
去岁，汪清河来江南时带着的外甥女就是她。
他面无表情地唤道：“郑姑娘。”
郑心童走上前，不快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京城了，又要告御状？这次又想害谁？”
卫修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这番无视让郑心童有些愠怒，她上前一步，说道：“我问你话呢。”
卫修从容自若，就仿佛眼前根本没有郑心童这个人。
池喻冷笑道：“怎么，我们就来不得吗？”
郑心童皱了下眉，直言道：“你们还是回去吧。”
她说道：“这里是京城，你们讨不了好的。卫修，池喻，我大舅舅已经被你们害死了，这还不够吗？这样咄咄逼人，又是何必呢。更何况，皇上已经病重，你就算是告御状，也无用。”
郑心童自觉宽宏大量：“你们立刻离京，我就当没见过你。不然的话……”
卫修静静地看了过去，沉静的眸子仿若寒潭。
他问道：“不然呢？”
“不然，”郑心童冷笑一声，傲气地说道，“在这京城里头，我郑家说了算。”
“卫修，你既已逃过一劫，你爹娘定是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白白送死。”
郑心童在“送死”两个字上落了重音，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第120章
郑心童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在郑家地位超然，郑重明从小就把她当男儿养，虽有兄长，但郑心童在郑家更得器重。
当年在江南时，卫修是唯一一个解开了她棋局的人，那之后，她忍不住对他有了几分关注。
只可惜，卫修实在对郑家误会颇深。
卫修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不会离京的。”
“卫修！”郑心童红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颇为不快地说道，“你怎就不识好歹，我大舅父一家被你们害死了，我惜才，不再追究了，呵，你如今反倒是要咄咄逼人了？”
卫修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言辞：“郑姑娘，汪清鸿身为江南学政，公然科举舞弊，犯了朝廷律法，是被处死的。”
当年江南的乡试舞弊案，池喻进京告御状，后来，江南官府从上到下被撸了一个遍，其中就包括了江南学政汪清鸿，他也是汪清河的嫡亲兄长，郑重明的妻舅。
最后，汪清鸿被判了死罪，家眷子女流放闽州。不过，汪家早已分家，因而只有汪清鸿这一支遭祸，并没有连累到汪清河。
可是汪清河却手段残忍的极尽报复之能。
卫修声音清冷，毫不留情地说道：“我爹娘的死，才是血海深仇。”
这是灭门之仇，绝不是郑心童在这里说上一言半语，就能一笑泯恩仇的。
“有罪的是汪家。”
“闭嘴！”郑心童拔高嗓门，不悦地喝斥一声。
她自觉已经把好话说尽，也是放下了身段，不想他们被人白白利用，没想到，卫修的竟然毫不领情。
大舅父的死，让爹爹自断一臂，无论是威信还是脸色，全都丢尽了。
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爹爹的笑话，笑他堂堂京营总督被一个阉人拿捏，连妻舅都救不了。
郑心童捏了捏拳头，大舅父舞弊是有错，也不至于如此小题大作！
郑家都放过他们两个了，他们还这么拎不清。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今朝堂上有多乱，萧朔这个佞臣正等着在抓爹爹的把柄，他们这般自以为是，只会被人利用，玩弄在股掌之中。
自己好说歹说，他们非就不听。
郑心童强压下心口的怒火，冷声道：“姓卫的，你是非要和我们郑家作对不可吗？”
卫修没有说话，这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喻哥，我们走。”
他不再逗留，转身就走。
郑心童淡淡一笑，说道：“既如此，来人，拿下。”
她也是惜才，不想看他们白白送命，才会多言几句。
真是不识好歹。
郑心童身边从来都不会只带丫鬟婆子的，郑重明特意给了她好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郑心童退后半步，她身后的护卫就虎视耽耽地向他们冲了过去，要拿下二人。
卫修只道：“喻哥，去寺里。”
皇觉寺是皇家寺院，此刻正值香火旺盛之时，里头全都是上香的百姓，就算是郑家也得顾及一二。
在郑心童翻脸前，卫修就已经有意识地拉着池喻往后退了，这会儿，他们直接转身就能跑进寺庙里。
然而下一刻，一个青年突然出现，持剑立在他们身前。
他手中的长剑挽过一个漂亮的剑花，唰唰几招就挡住了郑家的护卫，还有空闲转头朝卫修笑道：“公子勿慌，是王爷让我跟着你们的。”
这两人在江南时就险况不断，路上又被人追杀，楚元辰当然不会自大的认为到了京城万无一失，墨七的功夫虽挡不住千军万马，面对一些小暗杀，还是易如反掌的。
墨七轻松自若地挡住了攻势，而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了下来，盛兮颜跳下马车，提着裙袂就奔来了。
“修儿！”
“修儿，你们没事吧？”
盛琰紧随其后，跟墨七度并肩而立，把姐姐弟弟都护在身后。
见卫修身上无伤，盛兮颜看向了郑心童，上前半步，似笑非笑地说道：“郑二姑娘，不知出了什么事，要在这里喊打喊杀。佛门重地，姑娘身上戾气太重，可是会折寿的。”
“盛大姑娘？”郑心童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她问道：“你认得卫修？”
盛兮颜轻轻一笑，自然不需要去与她解释他们和关系，只道：“与你何干。”
“盛大姑娘，你不需要这般敌视。”郑心童淡笑道，“当日在女学时，我对你也是颇为欣赏的。”
她说的是锦心会那天，盛兮颜揭穿赵元柔剽窃的事。
“那天我刚刚回京不久，原本还想和盛大姑娘你亲近一二，只可惜……”
在锦心会时，郑心童的确觉得盛兮颜表现不错，有结交的打算，后来见她背靠萧朔，过于张扬跋扈，也想过规劝一二，她递过帖子，可惜盛兮颜并没有接，她也就歇了和她结交的念头
“盛大姑娘。”郑心童淡淡道，眸中波澜不惊，颇有种与身俱来的傲气，“我和这两人有些恩怨，还望盛大姑娘不要多管闲事。来日我请你喝茶。”
盛兮颜笑了：“我要是非管呢。”
墨七把剑往肩膀上一架，嬉皮笑脸地说道：“郑姑娘，你刚刚说，这京城里头，是郑家说了算？我们盛大姑娘可不同意。”
墨七的衣饰和墨九基本相同，盛兮颜一见就知他的来历，下巴一抬，以比郑心童更加傲气的态度说道：“说的是呢，郑姑娘，这京城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要论傲，她这些时日在京城里是横着走惯了！绝对能比她更傲：“郑姑娘，你可要见识见识。”
郑心童不禁有些语塞。
若说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的确可以说上一句，京城里头，郑家说得算，然而离京大半年，有些事已经天翻地覆了。
郑心童正色道：“盛大姑娘，人这一生不能只靠旁人。”她的意思是，盛兮颜是靠着萧朔才敢这般放肆。
盛兮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笑得更欢：“我就是喜欢有人给我撑腰，你不服气也没用。郑二姑娘，你要是不仗着你的家世，如今连站在我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郑心童的面色沉了沉，几乎快要不住的完美无缺的高贵，她知道盛兮颜在京中猖狂，没想到，连嘴皮子都这么溜。
她向卫修道：“我言尽于此，卫修，你们别不知好歹，不然……”她瞥了一眼盛兮颜，发出了一声微妙的轻笑，“怕是满天神佛都救不了你们。”
她说完，一撩斗篷，先一步进了皇觉寺，一众护卫和下人立刻跟上。
池喻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她是郑重明的女儿？”
盛兮颜点点头：“你们曾见过？”
卫修闻言说道：“去岁，她是和汪清河一起江南的，是她先认出了喻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就开始‘倒霉’了。一开始是家里走水，再来后，我被人推下了河，几次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喻哥才来京城为我们找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平和，又似是含着暗流。
当时他们只知她是汪清河的外甥女。
他们进了寺里，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他这一说，盛兮颜心中的一些疑惑都得到了解答，一下子就听懂了。
盛兮颜先前就听说过，郑重明和萧朔彻底结仇，就是因为郑重明的妻族和母族都被萧朔抄家的关系。
如今看来，当年萧朔应该是利用了舞弊案。
按大荣律，舞弊是死罪，罪连三族，池喻带领众学子进京告御状，正好把把柄递到了萧朔的手里，让萧朔在初立威之际，就从郑重明下手，断了他一臂，又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再进而把他逼到京城半年。
汪家动不了萧朔，就把仇恨转嫁到了池喻的身上……
盛兮颜喃喃道：“我明白了……”
现在郑重明在朝堂上已经明显被萧朔压了下去，也就是他手上握有禁军兵权，才让他尚有一席之地。
郑重明是怕了，生怕再被萧朔抓住把柄，这才会想要斩草除根。
汪清河并非是发现卫修已经认出了他，才要杀他们灭口，而是仅仅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活着。
盛兮颜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在眼睑投下了一片浅浅的倒影。
上一世，郑重明必然也曾和萧朔斗到如此地步，郑重明为了彻底斩断这个把柄，池喻和卫修必是会……
卫修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孩子，池喻又是书生，没有镇北王府护着，他们活不到最后。
幸好，这只是上一世。
幸好……
盛兮颜定了定神，望着前头说道：“娘亲的牌位就供奉在那处大殿里。娘亲姓许，我们的外祖父曾经在梁州行医，是平梁王府的良医，后来因为外祖母身子不好，就辞了差事，带着外祖母和娘亲云游天下……”
盛兮颜慢慢地跟他说着往事，卫修也在认真听着。
走过一片竹林，他们就到了。
盛兮颜常来，一下子就找到了盛家供奉的牌位。
昔归问小沙弥拿来了蒲团放在地上，又从提着的篮子里取出了香。
盛兮颜亲手点上，先给了卫修，又给了盛琰，上过香后，三姐弟又一同跪了下来。
卫修怔怔地看着牌位上的名字，心里有些涩意。
昨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唤着他。
一直以来在记忆里都朦朦胧胧的脸庞似乎也变得有些清晰了。
然后梦就醒了。
卫修三跪九叩，郑重地行完了礼。
“娘。”盛兮颜笑道，“我找到弟弟了，你看到没有，弟弟长大了，如今已经和琰哥儿一般高了，他叫卫修。卫家伯父和伯母待弟弟犹如亲生，您可以放心了。”
卫修迟疑了一下，发出轻轻地谓叹，说道：“娘。我很好。”
他是卫修，但他也不能否认，她生了他，她没有不要他。
盛兮颜呆了呆，差点喜极而泣，嘴角翘得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哽咽，说道：“娘，您瞧见没，弟弟回来了……”
“他回来了。”
……
他们在殿中多逗留了一会儿，盛兮颜絮絮叨叨地对着牌位说了找回卫修经过，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许氏。
一直到又有人进了大殿，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出去后，已经快到午时，盛兮颜说起皇觉寺里的斋菜很好吃，就一起去用些斋菜，然后，又供奉了些银子，不但如此，盛兮颜还拿出了前些日子在府里“捡到”的那一万两银子请寺里帮忙在京城周边施粥。
如今京畿附近逗留了不少的流民，正好可以帮到他们。
做完了这些后，他们才离开。
等他们出去后，郑心童也从大雄宝殿里走了出来，目送着卫修的背影，跟在她身边，还有赵元柔。
赵元柔是专门来这里和她“偶遇”，郑心童一直不理会她，她也不着急，淡定地跟着，这会儿含笑道：“郑二姑娘，现在你有时间与我说说话了吗？”
她说道：“郑二姑娘，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你不用对我这般防备。”
“若是姑娘愿意，我们一起去茶馆坐坐，你看如何？”
郑心童转身看向她，忽而一笑道：“昭王妃，你不用来试探我，我对你们的事没有兴趣。”
“郑二姑娘好心，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可愿意放过你舅父？到时候，京城里，怕是又要多了一家汪家被抄家。”
“听闻当年，您大舅父被抄家时，郑大人难得向人低头，却没有一点办法，萧朔更是借机把郑大人打落云端。”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去死的感觉，你还想要经历第二次吗。”
不可不说，赵元柔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蛊惑性，郑心童的心不由一颤。
赵元柔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是她从庆月那里听说的，郑心童与她大舅父感情极好，当年汪家被东厂抄家时，郑重明的妻子更是一病不起，伤了身子，直到如今，也还缠绵病榻。
郑心童咬了一下下唇，说道：“王妃，你不用与我多说，郑家由我父亲做主。”
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丝毫没有留恋。
赵元柔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心道：郑家果然谨慎，不会轻易允诺，看来是靠不上了。
不过，这也无妨。
太后那里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时机，郑家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没有郑家，还有傅家。
她拂了拂衣袖，悠然朝前走去，这时，她看到有一个郑家的护卫急匆匆地奔到了郑心童的面前，禀道：“姑娘，卫修去敲了鸣冤鼓。”
郑心童脸色微变道：“怎么回事？”
护卫躬身道：“他们一出皇觉寺就直接去了京兆府，然后，卫修就敲了鸣冤鼓，小的想拦，但拦不下来。”
郑心童方才就让人悄悄跟在了卫修他们后头，想看看卫修他们住哪儿，没想到等来这样一个消息。
“是鸣冤鼓？不是登闻鼓？”郑心童确认着问道。
护卫回答：“是，是京兆府前的鸣冤鼓。盛大姑娘亲自带他去的，镇北王也在。”
郑心童思忖片刻，声音略急地说道：“你赶紧回去告诉爹爹，我先过去看看。”
郑心童没有耽搁，她一出寺门，就把马车上的马解了下来，直接弃了马车，骑马奔去。
京兆府前的鸣冤鼓已经没有人了。郑心童的面色沉了沉，她甩开马的缰绳，丢下一句“我姓郑，是京营总督府的。”就往里闯。
郑重明在这京中虽大不如前，也还是颇有几分权势的，这些差衙面面相觑，不敢拦。于是，郑心童长驱直入，直奔公堂，她在踏进公堂的那一刹那，就听到卫修铿锵有力地说道：“学生告汪清河为报私仇，屠我卫家满门！”
郑心童的脚步一顿，终于还是踏了进去。
京兆尹见有人擅闯先是皱了下眉，紧接着，就有师爷在他耳边说了郑心童的身份。
京兆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这诺大的京城里头，他这个京兆尹还是真是谁都惹不起啊。
“陈大人。”郑心童拱了拱手，说道，“这是个误会，还望大人给我郑家一个面子，让我们私下解决。”
她说得光明磊落，仿佛这真只是一件谁不小心碰撞到谁的小事。
京兆尹忍不住去看盛兮颜，盛兮颜漫不经心地说道：“陈大人若是不想接这个案子呢，也行，那我就只能去求萧督主帮忙了。哎，也不知道萧督主最近忙不忙。”
京兆尹吓得一头冷汗。
威胁，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京兆尹擦了擦额头的汗，正义凛然地说道：“既然有人敲了鸣冤鼓，这案子本府自然会接。还望郑姑娘不要干涉公堂案。”
他本来是想说，让郑心童出去的，又有点怕得罪了郑重明，忍了又忍，见盛兮颜并没有出言，才松了一口气，只当不知道。
京兆尹一敲惊堂木，说道：“卫修，你告汪清河可有人证物证。”
卫修有秀才的功名，在公堂上是可以不跪的，他拱了拱手，说道：“学生就是人证。至于物证。”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就是物证！”
“这信上，有一枚血手印，是汪清河的，大人一比对就知。”
就连楚元辰都没有想到，卫修会拿出这件东西来，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小子，不但理智，知分寸，还心细如发。
他当年不但保下了自己的性命，还拿到了一样证据。
这血指印的确不能当作是关键的证物，也足够了。
有他在，还真不需要人证物证“俱全”。
郑心童脸色微妙，同样想到了这一点，若非地点不对，她真想上去，把这封信抢下来。
卫修并没有把书信交给差衙，而是亲自上前，递到了京兆尹的面前，虽说这很不合规矩，但是，盛兮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也没敢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个京兆尹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拿过信，一眼就看到了在信纸右上角的一个血指印，准确的来说是半枚，这显然已是有些年头了，呈现出了暗红色，不但如此，整封信都是用鲜血书写成的。
京兆尹看得暗暗心惊。
卫修等他看完后，又把信收了回去，然后回到堂下站着。
京兆尹怔了怔，说道：“这指印是不是汪清河的，还当比对了才知。”
“来人。”京兆尹说道，“宣汪清河上堂。”
差衙领命出去了。
其他人暂且就先留在了公堂，郑心童向着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看看郑重明来了没。
盛兮颜含笑看着，没有出声。
郑心童说道：“卫修，你被人利用了。他们就在利用你打压我们郑家，你以为他们真心为你好吗？”
郑心童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盛兮颜，叹道：“卫修，你别被一时仇恨蒙蔽了眼睛，当年之事，你父母死了，我大舅父也死了，我们互不相欠。”
“他们利用完了你，就会把你一脚踹开，到时候，你以为你们还能有性命活？”
她软硬兼施，这番话里，既带着劝，又带着威胁。
如若卫修不肯收手，就算他得逞了，待日后，郑家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呵。”盛兮颜一声轻笑，饶有兴致地说道，“郑二姑娘，你大舅父是犯了朝廷律例而死的，汪家是因为你大舅父的罪而被流放的。而卫家伯父伯母却是被人恶意杀害，这能叫互不相欠？”
郑心童的眼中含着愠怒：“盛大姑娘，你非要与我做对是不是？”
盛兮颜摇了摇手指说道：“你要是不懂《大荣律》，我出银子给你买一本，再请位夫子好好教教你。”
郑心童：“……”
话不投机半句多，郑心童不再理她。
公堂里，静得不可思议。
不多时，差衙回来了，禀道：“大人，汪大人不在京中，汪大人领了命了，出京剿匪。如今不知人在何地。”
郑心童暗松一口气，只要人暂时不在就行。
只要再有一些时间，就足够布局了。
郑心童略带傲气地说道：“我舅父为了大荣百姓平安，正在冒死剿匪，换来的，却是要把他当作犯人，随意审问，天理何在？”
楚元辰轻描淡写地说道：“既如此，为了天理，本王就去把他抓回来吧。”
郑心童怔了怔，没反应过来，就见楚元辰对着卫修说道：“小子，会不会骑马？”
君子六艺就有“御”，卫修从小也在卫临的教导下学过。
“我会。”他答道。
楚元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跟我一起去，我们去抓人。”
盛琰目光灼灼地主动道：“我也想去。”可不可以？
楚元辰笑道：“去。”
他说完，还不忘对着傻掉的京兆尹道：“陈大人请稍待些时日，我们去去就来。”
这一次，楚元辰没有带上盛兮颜，更没有带上池喻。
他前脚刚出了公堂，后者就有人匆匆奔了进来，一脸惊慌地向着郑心童禀道：“姑娘，汪府被东厂围了。”
“什么？！”
郑心童猛地站起，明艳的脸庞上难掩震惊。
京兆尹更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就……抄了？
这么快的吗？！

第121章
郑心童不由想到两年前，大舅父汪清鸿也是先被东厂围了府，然后，再见到他时，就是在刑场上，头颅落地。
她秀美的脸上多了些慌乱，就算刚刚卫修拿出那封血书时，她都没有这般无措过。
郑心童问道：“我爹呢。”
下人忙道：“老爷得知消息，已经赶去汪府了。”
听闻郑重明已经赶去，郑心童的心略微定了定。
此时，她再看向卫修，就只觉这两人简直愚蠢透顶，难怪会被人利用！还把对方当作是好人。
她好心相劝，他们倒是不领情。
也罢。
是他们自己找死。
她倒要看看，等镇北王府达成了目的，还会不会护着他们！
郑心童正要再说话，就看到有几个东厂番子大步走了进来，一见到那个领头的，京兆尹立刻肃然起敬，赶紧走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乌宁先是向着盛兮颜拱了拱手，问候了几句“盛大姑娘近日可好”，“有空来我们东厂玩”，“东厂新来个厨子最会做江南的糕点”云云，再看向了京兆尹。
京兆尹半点都不敢不耐烦，赔笑道：“乌公公，怎劳您亲自跑一趟。”
乌宁淡声道：“咱家是来给督主带话的。督主听闻在江南出了一桩灭门惨案，苦主告到了京兆府。督主说了，我大荣盛世，天下太平，出现这等恶性之事，简直闻所未闻，绝不能姑息。”他的嘴角勾了起来，声音尖细地继续说道，“既然嫌犯如今不在京中，为免其恶意逃亡，就由我东厂先行封府。”
京兆尹的心更沉了。
乌宁又道：“陈大人，督主说，您尽管慢慢审，不着急。人呢，我们东厂替您看着。保管要抄家灭族的时候，一个也跑不了。”
说到“抄家灭族”四个字时，郑心童神情大变，差点失态，她紧紧地捏着圈椅的扶手，好不容易才没有失控。
京兆尹的头上冷汗淋漓，待他说完，连忙躬身道：“下官知道。烦劳乌公公转达，下官定会妥善审理此案。绝不辜负督主厚望。”
乌宁微微一笑，笑容让人看着直打寒颤。
他说道：“好说。陈大人，您在这个位置上也有好些年了吧，也该是时候挪一挪了。”
京兆尹眼睛一亮，闻言大喜，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这意思太明显了，自己若是能够办好这差事，说不定能升迁？！
若是办不好……那肯定就不止是摘乌纱帽的事了，怕是他的脑袋也得跟着“挪一挪”。
为了他的脑袋和乌纱帽，这个差事，必是要好好办的！
乌宁掸了掸衣袍，说道：“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先告辞了。”
京兆尹忙道：“乌公公您走好。”
乌宁一转身，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了郑心童，斜睨了过去：“原来是郑二姑娘啊，咱家好像听说，您说，在这京城里头，郑家说了算？”
“这话不能随便乱说。”他慢悠悠道，“不然的话，在这京城里头，怕是很快就要没有郑家了。”
郑心童一拍椅子的扶手，勃然大怒道：“你大胆！”
东厂竟是已经嚣张至此了吗，公然在自己的面前，威胁京兆尹，还敢贬低郑家，再看京兆尹唯唯诺诺，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曾几何时，在郑家势头最强的时候，谁敢在她面前这般无礼放肆。
乌宁一笑道：“您若不信，那等着便是。”
郑心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池喻，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别后悔了。”
说话这句话后，郑心童起身，拂袖而去，丫鬟捧着斗篷，匆匆跟在她后头。
乌宁丝毫不没有理会，他乐呵呵地向着盛兮颜道：“盛大姑娘，那我就先回去，您有空过来玩。”
盛兮颜含笑道：“乌公公辛苦，替我向兄长带声好。”
乌宁赶紧应了，这才离开。
他一走，京兆尹在公堂上就有些坐立不安，盛兮颜安慰了他两句，让他先退堂，等到汪清河回京了再审。
京兆尹如蒙大赦，对着盛兮颜千恩万谢，擦了擦额头的汗后，恭敬地亲自把她送了出去。池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临了说了一句：“难怪权势动人心。”
盛兮颜含笑地瞥了他一眼，这让池喻不由联想起了公堂上的种种，立刻就肃然起敬，问道：“盛大姑娘，王爷带着修儿他们去了哪儿？”
盛兮颜道：“京畿。”
池喻组织了一下用词，说道：“我的意思是，能抓得到人吗？”
说是剿匪，连汪清河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盛兮颜肯定地说道：“能。”楚元辰既然把卫修和盛琰都带上，必是有十足把握的，“你不用担心修儿，有阿辰在，不会有事。”
池喻点了点头。
既然盛大姑娘都这么说了，想必很快就能抓到人。
这人一抓回来，肯定是要再开堂的，本来，他和卫修都没有想到会上公堂，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得好好想想，一会儿公堂上，该怎么把汪清河说得哑口无言，俯首认罪。
他目光灼灼，心里涌起了万丈激情，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的嘴皮子也是挺利索的，他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也没有白待，那些个举子文人他没少结交。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他可以去找谁，然后跟上盛兮颜，问道：“我们能做些什么？要不要我去找些学子们来壮壮士气？”
“不用。”盛兮颜淡淡一笑，“我们先回镇北王府，等他们回来。”
楚元辰让她带他们来京兆府，不会毫无后招。
“现在郑重明正要把你除之而后快，你留在镇北王府最是安全。”盛兮颜说道，“别随便乱走。”
说话间，盛兮颜注意到郑心童正远远地看着自己。
盛兮颜双臂环抱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挑衅地看了过去，仿佛说：你能耐我何？
郑心童紧紧捏住了马的缰绳，丫鬟伺候她披上斗篷，问道：“姑娘。要回府吗？”
她别过头去，沉声道：“去舅父家。”
她说着，纵身一跃上了马。
汪家在京城里也是名门望族，世代簪缨。
汪家在五年前分的家，由长子汪清鸿继承家业，其余数子皆被分了出去，汪清河与他一母同胞，兄弟感情极好，就算分家后，也专门在原来的汪府旁边置了府邸，毗邻而居。
郑心童紧紧抿着红唇，明艳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哀愁。
她还记得两年前，汪家被抄家时，她也是匆匆赶往汪家，结果看到的是一群头戴尖帽的东厂番子，就和现在一样！
郑心童的心一阵抽痛。
汪府所在的大街上，除了东厂番子外，还有他们郑家的护卫，把整条街给堵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路人敢往这边走。
这些护卫们都是从禁军出来的老兵，体格健硕，腰佩长剑，和东厂番子们呈对峙之势。守在门口的东厂番子也就两个，倒是显得汪家护卫们更加士气高昂，颇有一言不和就拔刀相向之势。
护卫们见是郑心童，让出了一条道。
“爹爹。”
郑心童唤了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过去。
郑重明向她点了点头，语含怒火，说道：“让开！”
这话是对着申千户说的。
他一得到消息，就直接赶了过来，结果被一群东厂番子拦在外头，苦等了这么久，才等到千户出来见他。
郑重明：“……”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到了这把年纪，倒是要受一个阉人的气。
萧朔给他脸色瞧，为了大局，他忍了，现在，就连区区一个东厂千户都敢给他脸色瞧，这是觉得他郑重明脾气太好了不是？！
郑重明忍了又忍：“我要进去。”
“原来是郑大人。”申千户冷着一张脸，那德性就像郑重明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他随意地拱拱手，说道，“咱家公务在身，没有时间与郑大人应酬。”
郑重明只问道：“汪清河犯了何罪？”
申千户不答反问道：“郑大人不知道吗？”
郑重明冷笑道：“你说呢？”
“既如此。”申千户淡淡地说道，“等咱家把人抓去东厂审上一审，自然就知道犯了何罪。”
“咱家得好好想想，是该斩首呢，还是该凌迟？”
他声音尖细，这番话被他说得抑扬顿挫，明明声音里没带多余的情绪，听得他们心头一把火起。
郑重明：“……”
郑心童紧紧捏着帕子。
这简直就是嚣张至极，目无王法。
就只差没直说，等关进了东厂大牢，想让他是什么罪，他就是什么罪。
郑重明板着脸，冷声道：“申千户这不让进了？”
申千户尖声对手下的番子说道：“瞧瞧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什么有关没关的人都往门口赖着，吵吵嚷嚷，这要说出去，还当咱们东厂都是酒囊饭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这是明晃晃地指桑骂槐。
东厂番子立刻抱拳，说道：“属下知道了。定不会再让无关紧要的肖小在此闹事。”说到肖小时，还不忘朝郑重明瞥上一眼。
郑重明气极反笑，轻轻拍了拍手掌：“东厂果然威风，难怪如今满京城闻东厂而色变。只是，本都督倒要瞧瞧，东厂能威风到什么时候。”
“今日这门，本都督是非闯不可了！”
郑重明忆起当年，他同样被东厂拦在门外，他满心以为皇帝不会纵容萧朔这等欺上瞒下的行为，耐心等着皇帝出面主持公道，谁想等来的是汪清鸿的死。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申千户轻蔑地一声冷哼，似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郑重明义正言辞道：“本都督身为京营总督，有守卫京中安危的职责，汪清正外出剿匪，东厂肆意封查他的府邸，本都督不得不怀疑，东厂是不是勾结了流匪，图谋不轨。”
郑重明说得正气凛然。
然后，挥手下令道：“闯！”
他率先往前大步走去。
郑心童跟在他身侧，红艳的嘴唇略略弯了起来。
在府门口的东厂番子加上申千户也就三个人，他们必是拦不住，就算从里头调人，爹爹也早就破门而入了。
这是东厂主动递上来的，让爹爹狠狠地打压萧朔气焰的机会。
萧朔在京城里积威已久，就是因为无人能够压制住他势头，长此以往才会更加猖狂，也会让人对他更加敬畏，而一旦他受了挫，在朝堂之上的威信必也会大受打击，到时候，爹爹正好趁势而起。
郑心童心中大定。
也是她太过短视了，只看到了东厂抄家，没有想到，爹爹已有对策。
她可以肯定，若是大舅父出事时，爹爹也能如此果断，东厂必成不了如今的气候。
郑心童的后背挺得笔直，傲气凌人，无所畏惧。
“姑娘，小心！”
郑心童怔了怔，就听到一阵破空声，一支羽箭当头而来，箭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她惊了一跳，不禁尖叫出声：“啊——”
这支箭来得太突然，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郑心童赶紧闪躲，与此同时，脸颊有些许刺痛，羽箭已经从他的耳边飞过。
郑心童抬手触摸了一下脸颊，掌心传来了一股粘腻的湿润，她慢慢地看向了手掌，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血红。
郑心童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满脑子闪过的是同一句话：她的脸！她的伤了。
“爹爹！”
郑心童不由惊慌失措，拉住了郑重明的衣袖，快要哭出来了。
她完全忽略了刚刚那一箭射过来的时候，并非对准了她的头，而是准度极佳地会从她耳边擦过，要不是她自己乱躲，连皮毛都伤不了。
汪府的墙头上站了一个人，他一手持弓，玩世不恭地俯视底下，然后，拿起羽箭，弯弓拉弦，冲着郑重明挑衅一笑。
郑重明脸色大变，喝斥道：“你敢！”
申千户从容道：“郑大人可以试试，咱家敢不敢。”
他说着，还笑了笑，就是这张脸长年板着，一笑起来，委实有些难看。
他接着说道：“郑大人，东厂访谋逆妖言大奸恶，汪清河有大奸大恶之嫌，东厂正在缉查，您若擅闯，等与犯人同罪。”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这动作做得极缓，当他手举过头顶之际，站在围墙上的青年已经把长弓拉至满弦，泛着森冷白光的箭头对准了郑重明的头颅。
郑重明：“……”
郑重明不由正色，他意识到，只要自己再踏前一步，这支箭必然会射向他的头颅。
一年前，他曾闯过东厂，那个时候，直面的还是萧朔，而现在，萧朔已经觉得自己不配再与他面对面说话了？让一个千户来打发自己。
“呀！”
墙上青年发出一声假到不再假的轻呼，而下一瞬，羽箭脱弦。
护卫脸色大变，赶忙挡在他身前，郑重明拔剑在手，向着羽箭的方向挥了下去。
羽箭被他一剑挥开，而他的右臂震得隐隐作痛，可想而知，这个站在墙头上的青年臂力极佳，能够轻易拉开重弓。
“失手失手。”青年连忙道，“千户恕罪，小的拉弓拉得太久，手臂麻了，才会一时没拿稳，下次保管不会了。”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申千户也斥了几句：“苏沉，你也是越来越不像话，要是不小心惊着了郑大人可怎么办。”
这两人一来一往，态度实在假的不能再假。
苏沉赶紧又拿出一支羽箭，再次搭弓，嘴上还不忘说道：“千户放心，这次绝不会失手了。”
当他把箭头再次对准自己的时候，郑重明对这句“不会失手”不抱任何信心。
他相信，若是自己真敢闯，东厂八成真会假装失手来除掉自己。
他和萧朔之间早就不死不休了。
他本来坚信，萧朔碍着禁军，不敢对付自己，但是现在，他的信心有些动摇。
要真得给了萧朔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会不动手？换作是他自己的话，巴不得萧朔死吧。
郑重明的脸色又青又白。
他看着对准他头颅的箭头，那一步终究没有迈出去。
毕竟他的意图并非是现在就和萧朔彻底翻脸，还不是时机。
本来他是想闯进汪府，带走汪家家眷，让萧朔没脸，看来是不行了……如今，还远不到他拿命去赌的地步。
他强咬了一下后槽牙，终于还是转身离去，隐约间，似乎还能够听到申千户发出了十分可惜的笑声，仿佛是在遗憾他没有踏出那一步。
郑心童连忙跟上，一众护卫也全都跟在他们后面。
郑重明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心童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当听说又是卫修和池喻惹出来的事，郑重明不由勃然大怒，又叹道：“清河，还是太过心慈手软。”
郑心童的脑海里灵光一闪，问道：“莫非舅父又让人向卫修他们出手了？”
郑重明只道：“清河做事太不利落。”
一样已经动手，却没有立刻把那两个人解决掉，还让他们有机会来京城。
年前，当郑重明发现池喻在京城后，就知池喻留不得了。
当年也是因为萧朔处处盯着他，郑重明生怕一旦池喻死了，会被萧朔再次抓住把柄借机打压，这才留了他一条命。
时隔两年，过了当初的风头，他们俩的存在也就越加的刺眼。
汪清洋说做成意外，他也觉得不错，就是没想到，汪清洋做事竟这般墨迹。
郑重明的眸光微沉。
郑心童问道：“爹爹，现在怎么办？”她看了一眼汪府的方向，提议道，“是不是要让舅父先离京避避？”
郑重明摇头道：“不可。”
现在这个时候，离京就是畏罪潜逃，萧朔就更加能从中搅风搅雨。
说的也是。
“萧朔此人最是阴险。就跟那等阴沟里的老鼠，等着随时咬人一口。”郑心童厌恶地皱了下眉，忽然她眼睛一亮，说道：“爹爹，镇北王已经出京去追舅父了，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斩了萧朔的臂膀。”
郑重明挑眉看向她。
郑心童放开了捂着脸颊的手，任由脸颊上鲜血模糊，侃侃而谈道：“镇北王只带了两个孩子，就算他把王府的侍卫全都带上，也就寥寥无几，舅父这次是领了一营三千人出去的，足可以……”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
郑重明琢磨着她的话。
众所皆知，萧朔现在和楚元辰结盟，看中的就是楚元辰的兵权，若是没了楚元辰，萧朔手上最多也就只有锦衣卫，顶天了也就加上上十二卫。
郑重明其实也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动手，清君侧。
在吃过亏后，他如今更加谨慎，因为他知道萧朔绝对不会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只有一次机会。
不是胜，就是败。
不是生，就是死。
而现在……
“爹爹，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败了，折的也只有舅父，不会牵连到您的身上。”郑心童极尽冷酷地说着，“而若是成功，萧朔最大的盟军就没了。他还有什么能拿来和爹爹斗？”
郑重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我去让人给清河传话。”
郑重明匆匆回府，不多时，就有一个青年策马出了郑府。
他一路纵马离京，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终于追上了汪清河。
汪清河刚过三十的年纪，相貌平平，眼神阴戾。
他闻言，轻轻一笑说道：“姐夫终于肯下定决心了？”
他早就劝过姐夫，不要优柔寡断，更不要有妇人之仁，姐夫就是思虑太多。
“成。”汪清河说道，“你回去转告姐夫，我定会让楚元辰有来无回。”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高傲的笑容，坐在高头大马上，甚是威风。
汪家两兄弟，一个习文，一人习武，汪清鸿一度任至江南学政，而汪清河如今也是三千营副将，是郑重明最信任的左右手。
“本将军知道楚元辰和姓卫的小子会在哪里。”
楚元辰自恃一代名将，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汪清河下令道：“整军。”
郑重明很早就开始防着萧朔一头了，从过年前起，就以禁军军演为名头，悄悄把一部分禁军挪了营，从萧朔的眼皮底下挪开。
东厂和锦衣卫都是萧朔的鹰犬，为防他发现，挪营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
待积累到足够的兵力，就是郑重明“清君侧”的时机。
这个差事，他不敢交给别人，只有汪清河。
正好京畿流匪横出，他就以剿匪的名义带走了禁军，如今他的手上一共三千人，围剿楚元辰易如反掌，而且还能够顺乱推到流匪的身上。

第122章
“副将。发现了。”
当黄昏来临前，有斥候匆匆前来禀道。
汪清河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只问了一句：“人在哪里。”
斥候禀了一个方位，然后说道：“镇北王带着两个少年，还有一众侍卫，总共一百余人。侍卫们全都佩有弓箭和刀剑，从举止来看，训练有素，应当是从军中退下来的练家子。”
汪清河冷笑了一声。
都说楚元辰是一代名将，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楚元辰肯定是以为自己和追杀卫池他们的流匪是一伙的，认为自己是假借着剿匪之名，兵匪勾结。
所以，他会跟着那伙流匪的足迹来找自己。
汪清河也没有自大，而是让斥候先行前去打探，果然就和他判断的一模一样。
“出发！”
汪清河一声领下，速度整军，他这次带出来的是禁军约有三千人，其中有一千是骑兵，余下都是步兵。
楚元辰只有一百多人，哪怕个个都有以一敌之十之能，一千骑兵也已经足够了。
汪清河果断地放弃了步兵，让其在原地稍作休整，亲自率领一千骑兵，从后方向着楚元辰包抄了过去。
前头的斥候不时地传来楚元辰的消息。
楚元辰应该完全没有发现他自己已经被尾随，依然带着两个少年朝流匪的驻地策马奔去。
直到快要追上他们的时候，楚元辰进入了一处山谷。
“这里是……”
汪清河有些迟疑。
他不是那等纸上谈兵之人，也是曾领过兵的，自然能觉察到这山谷的地形，是个埋伏的好地点。
汪清河挥手，让骑兵们都停了下来，再令斥侯前去仔细打探。
禁军长年驻扎京畿，汪清河对于周边地形都极为熟悉，当然也知道前头的这座山谷。
山谷的地势陡峭，尤其是山谷后半段，并没有适合埋伏的地形，除非藏进山林深处，而若是这样的话，是很难观察到进出山谷的情况，难以准确的传达敌情。所以，一般埋伏，都会选择在前半段，只要仔细侦查就能发现。
要是前头真有伏兵的话，必是能够发现的。
汪清河拉着缰绳，任由马儿原地踱步，耐心地等待着。
一千骑兵也尽数停了下来。
等了约一炷香，斥候回来了，肯定地禀道：“副将，前头并无埋兵。”
汪清河微微颌首，果然是他多疑了。
楚元辰在京中没有人手，他的全部底牌都在北疆，就算前头的山谷是极好的伏击点，没有人手也是枉然。
自己是草木皆兵了，楚元辰应当只是在抄近路。
“进谷。”
汪清河下令进谷。
这个山谷的确不错，不但适合伏击，更适合瓮中捉鳖！
汪清河做事谨慎，他没有在前头领兵，而是坠在了中间位置，这么一来，就算是有埋伏，他也能及时应变。
而一路上，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异样。
前头的斥侯不时来禀，让他尽知楚元辰的动向。
斥侯又一次来禀道：“副将，楚元辰他们快出谷了。”
汪清河不再迟疑，下令道：“追！”
凌乱的马蹄声连接不断，汪清河一马当先，朝着山谷的出口追了过去。
很快，他远远就看到了楚元辰一行人就在前头，楚元辰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他转头看了一眼，拉起缰绳全速朝前奔去。
汪清河高举起手：“追！”
汪清河已经确信没有埋兵了，率先冲了出去。
楚元辰，你死定了！
而就在下一刻，耳边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破空声，漫天的箭雨向他而来，就如同一场狂风骤雨，汹涌而至，紧接着便是一片凄烈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中伏！
汪清河难掩震惊，这怎么可能！
他的亲兵架起盾牌为他挡住了箭，汪清河整个人简直都懵了，脸上是满满的不可思议。
马儿受惊地直踱步，他回过神来，赶紧拉住了马的缰绳。
这不可能！
他们除非是埋伏更深的山林中，不然，不可能躲过斥侯侦察。
他看向伏兵出现的位置，果然是山谷两侧的山林，这些伏兵藏在山林里，这么远的距离，要怎么才能把握他们的行踪？
楚元辰，他是怎么做到的！？
楚元辰拉住缰绳，一行人等全都停留在了原地。
汪清河注意到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黑色圆筒状物，约有小臂般长，隐约记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床弩！
汪清河想起来了！
收北燕降书那日，皇帝为扬国威，推出来的改良床弩上也安置有一个类似的东西，当时皇帝似乎是叫它瞄准镜？不过楚元辰手中的更加小巧，一手就能够轻易握住。
楚元辰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灵活地把千里镜在手上转动了一圈，他笑着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一句：“攻击！”
他的唇语让山林中同样拿起千里镜的小将看在了眼里，于是，又一波箭雨从山林的方向而出，就如一张巨大的箭网，向着汪清河等人当头罩了下来。
更有无数把弓箭对准了他们，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放箭。
山林中，零星几人正拿着和楚元辰相同的千里镜，放在眼睛上，观察四周动向。
这千里镜虽不能真的看远千里，也足可以让斥候在不露出行踪的前提下，观察到汪清河等人的一举一动，而有了千里镜，大军也大可以藏得更好，直到他们深入山腹，再来瓮中捉鳖。
汪清河以为自己远远坠着，楚元辰就发现不了他们，而事实上，楚元辰早就用千里镜看得一清二楚。
“这东西不错。”盛琰目光灼灼地说道，“姐夫，姐夫，这哪儿买的。”
他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楚元辰被他的几声姐夫叫得心里暗爽，大手一挥就答应了：“等回去后给你一个玩。”
萧朔把图纸和工匠都给了他，这么些日子，已经做出来了十几个。
盛琰喜上眉梢：“我可不可以带去给阿诚看？”
他怕这是军中的机密，不能外泄。
“可以。”楚元辰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天以后就不是机密了。”
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难，就算制法可以暂且保密，经此役后，千里镜的存在很难瞒住，而且对楚元辰来说，也没有必要瞒。
盛琰更开心了：“阿诚要羡慕坏了！”他又跟着又道：“弟弟也要。”
楚元辰失笑，他本就没有漏了卫修，说道：“等回去后，给你们一人一个玩。”
男孩子总是对这种新奇的东西感兴趣的，尤其是刚刚一路走来，卫修亲眼看着楚元辰如何布局，和诱敌深入，更看到他用千里镜观察着对方的动向，正是心潮澎湃之际，闻言眼中也露出了些许欢喜。
三人说话之际，战事基本已经大定。
汪清河本来还想搏一下拿住楚元辰，没等他靠近，楚元辰随身带着的上百侍卫就已经列前成一排，动作敏捷地取下了了背上的长弓对准了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放箭。
汪清河为了速度更快，带的都是骑兵，面对这凌厉的箭雨，士兵们只能用肉身来挡，才不过三轮攻势，就有数百来人倒了下来，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汪清河折损近三成。
山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汪清河灰头土脸，两边肩膀都被长箭贯穿，他身边的亲兵也倒下了大半。
再看楚元辰，却是好整以暇，还有闲心对着盛琰指点道：“你看这个，直接就把后背曝露在了弓箭底下，这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还有那个，要是好好跟人配合的话，是可以躲这一波的，半点配合意识都没有，活该送死。那边那个，居然还妄图冲过来，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卫修在一旁说道：“他是汪清河。”
“汪清河啊？对了，他灰成这样，本王一时没看清楚脸，不过这也真是个蠢的，难怪把手下的兵带成了这副蠢样，乱七八糟，要不是本王事先知道他们是禁军，还当是哪儿来的散兵游勇呢。”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要记着，不能跟他学……”
盛琰赶紧应声：“姐夫说得对！”
汪清河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见楚元辰抬手指着自己，一副笑容灿烂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
“也差不多了。”楚元辰指点完了两个小舅子，下令道，“不降者死！”
楚元辰一声令下，紧接着就听到，侍卫们一致扯开嗓子喊道：“不降者死！”
山谷两边伏兵闻声，也跟着高喊：“不降者死！”
方才的攻势早已经打垮了禁军的士气，面对山林中密密麻麻的森冷箭头，他们更加溃散和恐惧，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第一个放下了手上的武器。
“降……”
汪清河刚想说“降者死”，一支羽箭当头而来，直射他的头颅。
汪清河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急退，但羽箭势头极猛，他压根躲不开，只得赶紧蹲身，狼狈地在地上抱头打了个滚。
这一下，更加灰头土脸了。
楚元辰把弓放回到了马背上，含笑着又道：“不降者死。”
盛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再一转头，见卫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元辰，眼中流露出了灼热的光彩。
楚元辰这一箭，把禁军最后的犹豫都打散了。
越来越多的人扔出了武器，抱头蹲下。
大势已去。
汪清河想了又想，终于还是面色难看的把手上的剑扔了出去。
墨九从怀里拿出一面折叠好的旗帜，展开后，用力挥了几下。
玄底旗帜上的金色雄鹰栩栩如生，仿佛快要从旗帜中飞出来了。
收缴投降的敌人是镇北军最拿手的活，压根不需要楚元辰多说什么，他本想带着两个小子先出山谷，还未开口，见他们都跃跃欲试地盯着前头，就大手一挥笑道：“那就去吧。”
“弟弟，我们走。”盛琰热络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收缴战场呢，我们快点去，不然都被他们缴完了。”
他这话说的就跟大白菜都要被抢光了一样。
盛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卫修别扭了一下，没有甩开。
两人一起跑了过去，楚元辰使了个眼色，墨九就无声无息地跟上。
盛琰本来想带卫修去看他们收缴降掳的，走到一半就注意到卫修的目光一直看着汪清河的方向，他顿时了然，拐了个弯，在汪清河的前面停了下去。
“是你啊。”汪清河冷笑着说道，“当年那个哭着求饶的小兔崽子也长大了。”
“怎么，还认得我？”
“想不想跟你爹一样，被一刀一刀的把皮肉剐下来呢……”
他先是发出一阵轻笑，然后这笑声越来越猖狂。
然而，卫修并没有如他所料的失去理智，情绪失控。
卫修一如既往地冷漠平静。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这两年来，几乎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
当时的汪清洋脸上蒙着黑纱，眼睛阴戾中带着狠辣，还有一种高高在上，仿佛把他们所有人都视为蝼蚁，一脚踩下去，就能轻易碾死。
而现在……
卫修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说了一句：“抓到你了。”
他一字一顿，说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一刻，就像是本来的猫与老鼠的关系彻底颠倒，原本的猫儿变成了老鼠，而原本的老鼠却成为了一只苍鹰，伸出利爪。
他的眼神让汪清洋很不舒服，曾己何时，这个小子，还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向自己摇尾祈怜，只为了让他放他一条生路，而现在，跪在这里的却成了自己？
汪清河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那股怨气，脱口而出：“站住。”
“小子。”汪清河阴毒地说道，“别得意的太早了，爷还没有输。你以为傍上楚元辰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他自身难保！”
楚元辰擅自在京畿埋有伏兵，这是诛连九族的谋逆大罪，连萧朔都护不住他！
楚元辰为逞一时之气，反倒是给了姐夫出兵的机会！
姐夫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调动五军营。
他是败了，但有楚元辰陪葬，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楚元辰一死，这小子也别想活！
“小子，你死定……”
汪清河肩膀一痛，被一脚踹倒在地，盛琰还不解恨地朝他身上狠踢了几脚。
敢说他弟弟和姐夫。踹死！
卫修拉了盛琰一把，示意可以走了，又从容地向灰头土脑的汪清河说了一句：“公堂上见。”
他本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闹上公堂。
因为他知道，池喻告了御状的结果是何等的凄惨，这个世道不够清明，他们就难求公理正义。
卫修最初想的是，池喻投靠镇北王，辅佐镇北王，再请镇北王为他们报仇，杀了汪清河，但这样，只是让汪清河死，其实远远不能解恨，不过是无计可施之策。
让汪清河的罪行公诸于世，才是爹爹想要的公义！
爹爹说过，如今这世道虽公义蒙尘，也总有日月天明的那一日。
他相信。
卫修的嘴角轻轻扬起，他本就长得斯文俊秀，遂一笑之下，更显温润，就如同一块璞玉，正慢慢地透出原本该有的光华。
“弟弟，你笑了！”
卫修：“……”
盛琰拍了拍胸膛，保证道：“弟弟你放心，有我在，以后谁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卫修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挪，又慢慢地收回了脚，由着他抬手摸自己的头。
盛琰乐了，开心地一扬手说道：“我们去打扫战场，大哥教你！”
他说的好像自己经常收剿战俘一样。
结果……
“错了。”
“收缴的武器是放在那边。”
“他腿上的匕首你没解下来……”
盛琰被卫修说的头越来越低，自己这当哥哥的在弟弟面前快抬不起来了。
天色渐明。
东边升起了第一道朝阳，京城的城门也打开了。
城里城外的人皆是脚步匆匆，京城一如往日的熙熙嚷嚷。
盛兮颜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早早就醒了。
她昨天在镇北王府一直待到快要宵禁才回来，盛琰是男孩子，一夜未归也没什么，他训练累了，偶尔也是会镇北王府过夜的，盛兴安从不过问。
尽管盛兮颜满心相信楚元辰早有准备，可是，他们没有回来，她也不可能完全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整晚忽梦忽醒，到了早晨整个人也是沉沉的。
用过早膳，盛兮颜先去见了管事嬷嬷们，处理了一些家中的琐事。
还有半个月她就要出嫁了，盛兮颜最近也有些烦恼，自己出阁后，府中的中馈该给谁。
上次盛兴安曾与她开诚布公地说过，无外乎就是觉得对不起娘和弟弟，并表示不会再续娶了。
前面那些对不起之类的话，盛兮颜只当作是耳旁风，听过也就算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也不可能再有重生的机会了，唯独这后面半句，还是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当时盛兴安说：“我少年得志，曾经年轻气盛，做事太过随性，所以，才会被刘家给攀附上，害了你娘亲和你弟弟。我也是想明白了，若续娶之人也像刘氏一般，府里说不定又要出乱子了。颜姐儿，爹爹这辈子也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如今也只能让家里不给你添乱。”
对此，盛兮颜是同意的，盛家说到底也是她的娘家，一旦出了什么事，被人利用，会给她平添不少麻烦，而且就算卫修不回来，琰哥儿也还在盛家，他们都姓盛。
所以，盛兴安不娶最好，而这就有件很为难的事，中馈该交给谁。
盛兮颜心分二用，一边听管事嬷嬷们回禀，一边琢磨着她的几个妹妹们，哪一个是能经得起事。
等到把事情都处理完，已到巳时，眼看着时间也不早，盛兮颜让人备马，出门去镇北王府。
她估摸着今天多半能该回来了。
马车刚出了盛府大门，慕白正好过来，见到她的马车就上来禀说：“姑娘，王爷快要到京城了。王爷怕您担心，让属下来禀报一声。”
盛兮颜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心底里的愉悦，从嘴角一直弥漫到了眉眼。
还没等她问，慕白就主动道：“王爷和两位小公子一切都好，此行顺利。”
盛兮颜笑了：“我去王府等他。”
她放下了车帘，满脸尽是轻松愉悦。
在王府等了约一个时辰，楚元辰就让人过来叫她和池喻去公堂。
在京兆府前，盛兮颜一眼就见到楚元辰带着盛琰和卫修，他们也是刚到，正在等她，盛琰热络地扯着卫修说话，而卫修则三句回上一句。
两个少年风尘仆仆，奔波了一天一夜，精神却很好。
盛兮颜呆了呆，这都能三句回一句了啊！昨天还是十句才回一句的，他们俩的关系更好了呢！
果然男孩子只要一起打过架就会变成好朋友的，外祖父一直都这么说。
盛兮颜乐滋滋地想着，就快步过去，还能听到盛琰像话唠一样说道：“……我们一起打马球吧，我，你还有阿诚，我再去找一个，正好一队。”
“对了，你还不认得阿诚，下次我带你去找他玩。”
“你刚来京里，要是有谁欺负你，就报我……就报阿诚的名字，保管有用。”
卫修答了一句：“没人欺负我。”
这样子看起来倒也不像是不耐烦。
卫修率先看到了她，迟疑着唤了一声：“姐。”
他的声音里不含半点感情，就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清清冷冷。
他对人一向都是如此，池喻悄悄与她说过，在卫家遭逢大难后，卫修就极少会有情绪的流露了。
她毫不介意地问道：“怎么样了？”
“姐，人抓到了，可以开堂了。”卫修话少，盛琰就代他说，“赶紧开堂，赶紧定罪，赶紧斩斩斩！”
盛兮颜菀尔一笑。
“人抓到了，活的。”楚元辰笑道，“这两小子一晚上没睡，看起来也不太累，那就先别睡了。”
楚元辰也是一晚上没睡，还是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疲态。
他们本来早该回来的，不过为了那些禁军又多耽搁了一会儿。
他招呼了他们几个，就要进去。
“卫修！”
这时，一匹俊马奔驰而至，郑心童拉住缰绳，立刻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到了卫修跟前：“卫修！”
郑心童刚刚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卫修，我们言和如何？”郑心童定定地看着他说道，“你可以提任何条件，我也代表郑家答应，以后绝对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卫修：“不好。”
郑心童气得胸口起伏，她自觉难堪的皱了下眉，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我知道，你是不相信郑家的承诺，为表诚心，我可以让我爹爹下嫁一位庶妹给你……你不要再被他们利用了。”

第123章
郑心童戴着一方面纱，遮掩着脸颊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心里当然明白，卫修是因为父母惨死才会不依不饶。
可事实上，事情都已经过去两年了，她大舅父也已经死了，还是被公然斩首，大舅父一家都早已被流放闽州，她的两个表妹一个表弟全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哪怕有爹爹关照，他们在闽州的日子也不好过，舅母缠绵病榻，大表哥也在去年死在了海匪手里。
论人命，汪家死的人已经够了。
汪家是世代簪缨，而卫家不过是教书先生，人有尊卑之分，人命自然也有轻重之别，更何况在大局之下，一两条人命又算得什么？
战场上，两军拼杀，死得人更多了，真论起来，楚元辰手上沾的人命要多得多！光是昨天，就有多少禁军是死在楚元辰的手里，难道那些家眷也都要来找楚元辰报仇吗？
她自认，汪家把该还的都还上了。
卫修和池喻这两年来也没有再闹过，这不就代表着，他们也认了。
也就是爹爹这次太过草率，想要灭口，才会激得他们为保命而反抗。
只要让他们知道，郑家以后不会再找他们麻烦，他们应该懂得该如何取舍。
现在楚元辰摆明了是利用卫修和池喻，借着这件事大作文章，一旦被他得逞，不但是汪家，连郑家也会被连累。
而且，楚元辰也不是真的为了卫修好。
对卫修他们来说，一样是被利用，为什么不冷静下来，挑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呢。
卫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被过往所束缚。
“卫修。”郑心童正色道，“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你有什么条件大可以开。”
“只要我郑家办得到的都行。”
盛兮颜听得脑壳都痛了，忍不住出声道：“嫁庶妹？”
郑心童没有理会她，只向卫修接着道：“你也该仔细想想，为往后想想，不要逞一时之气。”
她的字字句句都是意味深长。
只差没直说，等到楚元辰目的达成，他和池喻就没用了，他现在得罪郑家值不值得。
盛兮颜笑了：“郑二姑娘，别说是嫁庶女了，就算你嫁过来也没用。省省吧，郑家早晚是抄家灭族的命，也就别连累别人了。”
郑心童猛地回头去看她，那一瞬间，她目光中迸发出来的阴冷掩都掩不住。
“盛大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郑心童冷笑一声，嘲讽道，“怎么，你对卫修这般在乎，难道是你自己想……”嫁
盛兮颜抽出鞭子，毫不犹豫地向她挥了过去。
她学骑射几个月，别的没学会，抽鞭子还是挺拿手的。
对嘴上不干净的人，说什么都没用，抽几下就好。
郑心童惊得花容失色，没想到她一言不和就直接动手，所幸这一次护卫反应及时，拦在了她的身前，鞭子带起的劲风把她的面纱掀飞了起来，露出了脸颊上那道还没有愈和的伤口。
“郑姑娘，慎言。”卫修声音更冷了，“郑家的庶女，我不要。”
郑心童咬了咬唇，近乎难堪地问道：“那我呢？”
卫修想也不想：“不要。”
郑心童的脸色剧变，脱口而出道：“卫修！”一种难言的羞愤涌上心头，脸上涨得通红。
卫修向着盛兮颜说道：“姐，我们进去吧。”
姐？
郑心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慢慢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卫修喊了盛兮颜一声“姐”？！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他们俩……
郑心童怔在了原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公堂。
郑心童平息了一下呼吸，也快步跟着走了进去。
汪清河早已经由人转交给了京兆府大牢，如今他们一到，京兆尹就立刻升堂问案。
在一声“武威”后，卫修作为苦主，再一次详说了自己诉状：告汪清河为报私仇，杀人灭门之罪。
卫修拱手道：“学生是卫家唯一活口，我卫家上下，包括我父母和两个老仆皆都死于汪清河之手，请大人明察！”
然后，就把汪清河杀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这一天一夜，京兆尹早就已经想得明明白白，无论是萧朔还是郑重明，全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与其左右摇摆，两边都不讨好，倒不如从头到尾只靠向其中一方。
毫无疑问，傻子才会舍萧朔向郑重明呢。
京兆尹自觉自己并不傻。
京兆尹的态度毫不动摇，他拿起惊堂木，用力敲了一下，质问道：“汪清河，你可知罪？”
汪清河冷笑道：“本将军何罪之有？”
京兆尹一派正气地说道：“来人，把血指印拿去与汪清河做比对。”
卫修从怀里拿出那张血书，递给了衙役，衙役就拿到了汪清河面前，然后示意他抬起手。
汪清河一声嘲讽地冷笑，缓缓抬手，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血书时，立刻变掌为爪，一把从衙役的手中抢过了血书，刷刷撕成几片，随手一扬，碎片全飞落到地上。
他发出猖狂的笑声，仿佛在说：老子就在这里，你们能奈我何？
京兆尹脸色大变，差点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自己的脑袋就要“挪一挪”了，卫修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血书，说道：“那张是假的。”
汪清河：“……”
盛兮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就知道，弟弟谨慎着呢，这封藏了这么久的血书，又岂会随随便便交给汪清河。
“陈大人。”盛兮颜声音轻脆地说道，“我想也不需要比对了，”
“汪清河故意毁灭证据，这就是心虚！他都心虚了，那肯定就是有罪的，大人可以定罪了。”
京兆尹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汪清河当着本府的面公然销毁证据，理当视为证据可信。”他轻咳一声，说得理所当然，“《大荣律》也确实是这样说的。”
汪清河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世上还有人这么睁眼说瞎话的吗？当自己没看过《大荣律》？
“本将军……”
汪清河开口就要反驳，想好了一肚子话，结果，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颗核桃，打在了他的喉咙上，把他所有的质问全都打得吞了回去。
汪清河发出一声闷哼，用力咳了几声，脸都咳得胀红了。
汪清河冲楚元辰怒目相视，他强忍着喉咙的疼痛，放开声音说着：“本将军无罪……”
他声音极为含糊，几乎听不清楚，而他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是有刀子在割。
盛兮颜看了一眼手上还把玩着几个核桃的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陈大人，汪清河说他认罪了。”
郑心童终于听不下去。
自己还在这里呢，他们就当着自己的面胡说七八道？！
郑心童粉面含怒，恼道：“我舅父说他无罪。”
盛兮颜瞥了她一眼，笑道：“哪儿来的闲杂人等，你是汪清河请的讼师吗，若不是，就别留着了，赶紧出去，陈大人还要审案呢。”
郑心童强忍着心里的恼恨，只对京兆尹冷声说道：“陈大人，你这是要罔顾律法，包庇到底了？”
京兆府尹大义凛然地说道：“郑二姑娘所言差矣，本府亲耳听到，汪清河说他认罪了，他承认了为报私仇杀害卫家上下满门。”
郑心童呆住了。
她打从出生起，就没见有人这般指鹿为马的！
京兆尹脸色未变，又说道：“不止是本府，堂上所有人都听到了，本府为官多年，清正廉明，当然不会行那等屈打成招之事。”
师爷跟着说道：“大人，汪清河确实已经认罪。”
衙役们也跟着纷纷应是，一时间，让郑心童都有了一瞬间的错觉，难道说，舅父真得认罪了？
这么一想，她又赶紧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说别被他们给糊弄了。
汪清河的面色青白难看，喉咙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的痛，说起话来连他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咳咳。”
他喉咙痛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尝到了有苦难言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会被定罪，无论是杀人，还是私吞赈灾银子，又或者是这次擅动禁军，全都是死罪，可就算这样，至少也该等到三司会审，一年半载，才能定他的罪，绝非他们这样信口开河，儿戏公堂。
“我……我无罪。”
他拼命的挤出声音。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发音依然含糊，可说的慢，也能勉强听出来。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大人，他说他认罪了，愿意伏法。”
京兆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画押吧。”
郑心童脱口而出道：“你们颠倒黑白，我要去告……”
她刚想说要去告御状，结果就想起了皇帝已“病重”，朝堂正有萧朔把持，心里不由一阵凄凉。
是啊。她能告到哪儿去？
她再一次意识到，他们一家不过离开京城大半年，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曾经，谁敢在她面前这般行事。
曾经，谁又敢这样瞧不起她。
郑心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骄傲和自尊，正在被人一点一点的打破，已经像是一块就要碎掉的琉璃一样，裂纹密布。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郑家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郑家了。她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在京城中说一不二了。
郑心童心底一阵晦暗，怒火中烧道：“京兆尹好大的官威，你这般行事，我郑家绝不会罢休的。”
她说着，目光不由地又停在了卫修的身上，强忍着被拒绝的难堪，又一次说道：“卫修，我的提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卫修：“不要。”
卫修的嘴角不知不觉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手上的证据其实并不足以让一个朝廷三品命官定罪。说是血指印，可又谁能证明血指印不是自己随便印上去的呢。
若是真按《大荣律》来审，怕是要费相当大一番波折。
而现在……
他似乎有些明白姐姐的话。
当初，汪清河能够以权势压制人，让他和池喻生生把这份仇恨忍下两年，那么现在，就也让他尝尝，当权势不如人的时候，被压制的有苦说不出来的滋味。
汪清河杀了他爹娘的时候，他们无力反抗，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和池喻对视了一眼，池喻正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池喻昨天一晚上没睡，写了好几张纸，想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汪清河在堂上对供的，现在还没轮到他说一个字，就好了？
郑心童的贝齿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向汪清河说道：“舅父，你别担心。”
汪清河用力点了点头，指指自己的喉咙。
“我知道了。”说完这句话后，郑心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还没等她踏出公堂，又听到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陈大人，汪清河都认罪了，还是赶紧画押，赶紧判吧，守在汪家的东厂番役们也累的很，这都守了一天一夜，还是让他们赶紧抄完抄紧回去吃口热乎的。”
她这话一说，坐在上头的京兆尹不由抖了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立马应道：“是是。”
啪！
他敲了一下惊堂木，说道：“堂下汪清河……”
这么儿戏的审案，郑心童简直听不下去了，她加快脚步，走出了公堂。
外头的天色阴沉沉，让郑心童有些憋闷，连气也喘不上来。
“姑娘。”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们要回去吗？”
郑心童点了点头，说道：“回去吧。”
郑心童的神情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翻身上马，一拉缰，策马奔去。
一回到府里，郑心童直接去了郑重明的书房，而这时，郑重明正听一个禁军校尉回禀昨日的经过。
郑重明几乎是一夜未眠，都在等着消息，若是一切顺利，汪清河就会立刻发飞鸽传书给她，可他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
直到早上，才听说汪清河已经被楚元辰拿下，带去京兆府。
而他的人，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见女儿进来，他示意她先坐下，又接着问道：“然后呢？”
前来回禀的是汪清河在禁军中的心腹，他一五一十地说了经过，他只知道汪清河带兵进了山谷，然后便是一阵厮杀声。
“末将在山谷附近守了快两个时辰，才看到镇北王府的侍卫押着汪副将出来。”
“等他们走后，末将进山谷探查过，在山谷的后半段，临近谷口，有大片大片的鲜血残留，山林里也有土地被翻动的痕迹，末将挖了一下，底下掩埋了禁军尸体，战场痕迹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镇北王一行只押解了汪副将，禁军还幸存了多少人，末将并不知道，也可能是从山谷的另一边出去的。”
他说完后，就立在了一旁。
“这不可能！”
郑重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绝对不可能！
楚元辰只带了百来人出京，不可能轻易就全歼了禁军，还毫发无伤。
楚元辰是正月十五那日才得到皇帝的首肯，允其有三万人常驻京城，以北疆和京城的距离，这些镇北军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到，哪怕日夜行军快马加鞭，大军粮草甾重繁重，是绝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到达京城的。
除非……
郑重明断言道：“楚无辰私自在京囤兵！”
郑心童喜道：“藩王的兵权只在封地，楚元辰若是公然在京囤兵，就是死罪。”
不止是死罪，还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郑重明沉吟道：“就算楚元辰在京中囤兵，也绝对不可能多。”
畿驻扎着禁军三大营，就算萧朔在朝中一手遮天，禁军也不是他能插手的，这一点，郑重明坚信，直到如今，禁军也还是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从京畿到翼州，除了禁军和一些流匪外，绝无大军驻营。
可就算再少，楚元辰还是私自囤兵了，否则，汪清河不是酒囊饭袋，不可能败得这般轻易。
“爹爹。要动手吗？”郑心童问道。
她的意思是，是不是要公然以谋朔之罪拿下要楚元辰。
郑重明思来想去，指腹不住地摩挲着桌上的那块镇纸，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楚元辰一向狡猾，理该不会留下这么大把柄，这里头说不定有圈套在等着他。
郑心童心急：“那舅父怎么办。”
真的不管他了吗？
郑心童说道：“若是不管舅父的话，楚元辰他们势必拿舅父作伐子，爹爹，你不知道，他们在公堂上有多嚣张。”
她又气又急地把公堂二三事跟郑重明说了一遍。
郑重明听得不住冷笑。
想当年，就连他做事都没有这般肆意横行过，现在别说是萧朔了，就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能不把他们郑家放在眼里了吗？！
郑心童说完后，心里还愤愤不平。
郑重明虎目微眯，克制着情绪，面露沉吟之色，郑心童没有打扰，耐心静待。这时，他派去盯着京兆府的长随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进来禀道：“老爷，京兆尹已经定了罪。”
郑重明神情一凛，下意识地问道：“怎么说？”
长随躬身，有些难以启齿，支吾了一下，才说道：“斩刑，三日后行刑。”
“三日后？！”郑重明撑着书案的手一用力，一杯热茶被他不小心带到，翻倒了下来，滚烫的热水撒满了书案。
郑重明根本顾不上这些，黑着脸确认道：“真是三日后？”
“是。”长随恭敬地禀道，“三日后在菜市口行刑。”
菜市口？！
郑重明的双手紧紧握拢成拳，手背青筋爆起，身体不由晃动了一下，满脸的震惊。
若说是判了死刑，他并不意外。
有萧朔和楚元辰掺和进来，死刑在所难免。
大荣的死刑除了罪大恶极的，都是在秋后行刑，罪大恶极至少需要三司会审，皇帝御批。郑重明本来想着，还有足够的时间救他，可是，三日处刑！大荣百多年，就没有遇到过这般着急的！
而且，还是在菜市口。
虽说，一开始让汪清河去伏击楚元辰，郑重明确实是打着，若有万一，不至于连累到自己身上的主意，那也是要万不得已的时候。
郑重明虎目微眯，克制着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当机立断道：“童儿，你去一趟昭王府。”
郑心童面有疑惑，就听他沉声道：“昭王不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吗……”
郑心童细细思索后听明白了。
“童儿。”郑重明正色道，“我们败不起，任何小心都不为过。”
郑心童点了点头，的确，他们输不起，这若输了，输的不止是身家性命，还是郑家满门。
郑重明又道：“时间不多了。”
他们没有时间再去一一试探。
郑心童断然道：“我去找昭王妃。”
赵元柔曾经数次来找她，想借着她，搭上他们郑家。当时她不置可否，因为昭王实在太蠢，难为明主，不过，现在，倒是能够拿来当作试探。
让昭王挡在前头，若是真能定下楚元辰的罪，可以趁乱借机救下舅父。
昭王又蠢又无用，比萧朔和楚元辰好对付多了。
若是不能，他们也没有损失，而且也尽力了。
郑心童知事态紧急，匆匆出了门。
她亲自上门递了拜帖，对赵元柔来说，郑心童会来，实在有些出乎意外，不过赵元柔也听说了郑家的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难怪郑心童要来找他。
郑家这是无计可施，决定要和她结盟了吗？
赵元柔在思考了片刻后，让人把郑心童带了进来，她理了理衣裳就要出去，就注意到，秦惟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赵元柔笑道：“怎么了？郑家服软了，你不高兴吗？”
她微微俯身，对坐在圈椅上的秦惟轻轻说道：“你别担心，我不会不要你的。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坐上这个至高之位吗？这个位置会是你的。”
“还有十全膏，也会是你的。”
赵元柔轻轻一笑，笑容极尽妩媚。
她手上的十全膏并不太多，所幸，派去闽州采买的人刚刚回来。
她觉得楚元辰他们真是愚蠢，只能短视的看到京城，以为禁了售卖就行了，闽州天高皇帝远，又岂会守这等命令。
赵元柔的眼神有些恍惚，当她第一次在京城的铺子里看到十全膏的时候，她几乎惊住了。她想着以她所知道的那些医理，这东西可以用作镇痛，本来是想暂且留着，日后等到时机适合，就交给周景寻，让周景寻用此立功。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是他们逼她的，是他们……逼她的！
赵元柔的目光沉了沉，出去见郑心童了。

第124章
两人原本就不太熟，赵元柔曾几次求见郑心童，都被拒之门外，就算她去“偶遇”，对方也是不冷不热，但很显然，她们都知道彼此的意图，所以一见面，没有多少生疏的客套就步入了正题。
郑心童直白地告诉了她，楚元辰擅自在京畿囤兵。
赵元柔怔了怔，脑子里立刻设想出了无数种可能，然后又用一种怀疑的态度看着她。
郑心童不偏不倚地任由她看，嘴上说道：“我爹爹判断，楚元辰就算藏有私兵，这私兵也不会超过一万人。至少在京畿不会超过一万人。这一次，萧朔为了扳倒我爹爹，已经让楚元辰拿出了最大的底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若是错过了现在，等到楚元辰的三万镇北军一来，昭王怕是更没有机会了。”
赵元柔问道：“那么郑大人呢？”
她的意思，郑重明是不是会和他们合作。
郑心童假装没听懂，含笑道：“我父亲一向忠君爱国。”
她没有再与她多说什么，起身拂了拂裙摆，温婉微笑：“王妃，我父亲只是让我来告诉您一声，以免昭王吃亏，其他的我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好是歹，王妃也与昭王商量一下吧。”
郑心童屈了屈膝，不等她相送，自顾自地就告退了。
赵元柔面色微沉，右手握拳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当然听明白郑心童的意思，这件事，郑家不会出手，至于秦惟愿不愿意动，就看他们自己了。
郑家是想把他们推到前头去，自己躲在后头，坐享渔翁之利。可就算赵元柔明白，她的心也平静不下来，这诱惑实在太大。
她已经拿到了太后盖了印的空白懿旨，诚王也拉拢了一些想要从龙之功的大臣们，还通过傅家让几个低阶武将俯首，唯一缺的就是时机，而且她也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武安伯就快要回京了，一旦武安伯回来，这傅家就不是武安伯夫人说了算的，只怕整个布局就要重新来过。
时机可遇不可求。
因而哪怕赵元柔知道，郑重明是在利用她，她也挡不住这个诱惑。
她等得已经太久了。
这么久以来，哪怕她再如何努力地融入这个世界，所有的人也依然仗着身份地位对她屡屡挑剔，百般打压，不给她任何出头的机会。
她已经不想再忍了。
赵元柔招来了一个丫鬟，说道：“你出去打听一下，京兆府的官司可了了。”
丫鬟应命后，匆匆出去。
除了赵元柔外，京城里头，也有不少人正在关注着京兆府的这桩案子，虽说这不过是一桩杀人案，其实也不值得他们投以过多的目光，可谁让汪清河是郑重明的妻舅呢，而汪家现在还被东厂查封了。
萧朔和郑重明之间的恩怨，京里不少人都是知道的，无外乎是前后两大权臣争权夺利。
萧朔抄了郑重明的母族和妻族，进而站稳了脚跟，逼得郑重明只能暂离京城，让萧朔的风头一时无两。
现在皇帝中风，萧朔执掌朝政，郑重明却是紧握禁军兵权，两人可谓是分庭抗礼。
谁都知道，他们容不得彼此，而现在，萧朔先一步向汪家出手了。
京兆尹的判决一下来，汪清河斩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谓叹，也是，萧朔又岂会放过郑重明。
不少人都在观望着，郑重明会如何应对，然而，郑重明迟迟没有动静。
汪清河处死的判决下来后，萧朔就下令抄家。
在汪家静候了一天一夜的东厂番子们立刻熟练的行动起来。
京城上下不禁肃然。
这一两个月里，已经有多少人家被东厂抄了？
他们忍不住回忆起萧朔刚刚掌权时，几乎被鲜血洗过的菜市口，和迟迟未散的血腥味。
京城里人人自危，朝臣们更是埋头当差，坚决不去掺和汪家之事，只是在私底下会偶尔提上一两句，杀人罪似乎罪不至抄家。
一说完，就又默契地噤声，闭口不严。
盛兴安也同样如此，他完全不知道自家闺女当天也在堂上，回来后，还对着盛兮颜诉了好一会儿苦，说的是最近礼部莫名其妙的活变多了，然后又道：
“尚书肯定是不想让我们太空闲，免得闲下来，就到处跟人吃酒，一不小心乱说话，连累到他。”
“哎，尚书大人也是用心良苦了。”
“不过，有人显然安份不起来。”
盛兮颜不由轻笑：“昭王？”
盛兴安捋须点头，觉得闺女简直太聪明了，一猜就中！
盛兮颜给他斟了杯茶，问道：“昭王怎么了？”
盛兴安几乎受宠若惊，尽管在衙门的时候，已经喝过好几盏茶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大半，然后说道：“昭王府的上空刚刚出现了一只凤凰。”
“凤凰？”盛兮颜本来只是随便听听，这会儿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
盛兴安见状就接着道：“不少百姓都过去瞧热闹了，还有人在宣扬听左楼那天‘天命凤女’的事，说是云阳子的批命灵验了。”
盛兴安从衙门回来得路过昭王府附近的一条大街，正好看到。
他们现在夹着尾巴生怕一不小心被正要立威的萧朔当作是郑家同党一起收拾，昭王到好，自个儿就蹦出来了。
盛兴安自然明白，昭王一直都在等机会，等着太后一呼百应，昭王取萧朔执政，为摄政王，可是，现在前朝内宫全都被萧朔把持着，郑重明对所谓的太后懿旨根本不抱有任何的希望，远不如手掌禁军的郑重明更有希望和萧朔斗一斗呢。
“还有人在说，皇帝病重，如今凤女再度降世，是不是上天有所昭告。”
盛兴安嗤笑道：“故弄玄虚。”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这凤凰的招数，来了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虽说是老花样了，不过，还是有人吃一套的。”
她嘴角弯弯，饶有兴致地说道：“父亲，女儿去瞧瞧热闹。”
盛兴安笑道：“去吧去吧。”
他丝毫不担心女儿会吃亏，真要有什么事的话，吃亏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盛兮颜起身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顺便还去接上了程初瑜，有热闹可看，怎么能不带上她。
程初瑜特意让人从府里找了一辆平平无奇的平头马车，两人相视一笑，上了马车后，就直奔昭王府。
“颜姐姐，我刚从王府回来。”一上了马车，程初瑜就乐滋滋地说道，“周大夫说，韩谦之的脚有救！”
“真的？！”盛兮颜眼睛一亮，“怎么说？”
昨天定下了汪清河的罪后，两个熬了一天一夜的小子也都各自补眠去了，她也就没有去王府。
这些日子来，不止是程家，王府也四处遍寻名医，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并非世上最好的大夫都在太医院，民间也是出过神医的。
不过，大夫来了好几个，基本上都是和太医类似的说辞，如今终于听说还有救，盛兮颜不由喜出望外。
“周大夫说，需要日日针灸，再用他祖传的药膏，等到脊柱的骨折痊愈后，先看看恢复的情况。他说，他有三成把握。”
程初瑜喜上眉梢，他们已经听多了“没救了”之类的话，哪怕只有三成把握，也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盛兮颜问道：“周大夫如今暂且住在王府吗？”见程初瑜点头，她就道，“那一会儿我们看完热闹就过去。”她打算再去仔细问问。
程初瑜喜滋滋地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说话间，马车已经拐了好几条街，前头就是昭王府。
昭王是先帝最喜欢的幼子，也曾与皇帝兄弟情深，大兴土木修建昭王府的时候，先帝和当今都把内库最好的东西搬给他了，昭王府的府邸可谓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奢华，哪怕是老牌宗室诚王府也比不上。
王府足足占了一整条街，而如今这条街上，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堵得严严实实，马车压根儿就过去。
从这里看不到凤凰，也不知道是被人群挡住了，还是凤凰已经消失。
昔归跃跃欲试道：“姑娘，奴婢下去打听一下吧。”
本来就是出来看热闹的，盛兮颜欣然应是。
昔归跳下了马车，等到她们俩喝完了花茶，吃过了点心，她才兴冲冲地回来，气息略有些急。
程初瑜贴心地给她递了杯茶，昔归润了润嗓子后，说道：“姑娘，凤凰在一柱香前就飞走了。我听说他们说，这凤凰展翼后，身长足有一百尺，它在昭王府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还发出了凤鸣。”
“凤鸣响亮极了，附近百姓们养的鸡鸭全都怕得发抖，母鸡都不生蛋了。”
盛兮颜笑着问道：“然后呢？”
“凤凰对着昭王府，点了三下头，就像是在磕头一样，然后才消失不见。”
昔归小脸兴奋地说道：“还有呢！还有人说起了这凤凰上次在听左楼里也出现过，说是凤凰早已择主，只是世人迟迟未应，大荣若再罔顾天意，怕是会遭天遣。”
“有意思。”盛兮颜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惬意。
说到天遣，盛兮颜倒是想起前世的一件事，如今想来，相当的有意思。
上一世，太庙曾让雷劈过，还着了火。
那个时候，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这是那本小说里后期的内容。
秦惟和周景寻二人争权夺势，互不相让，后来太庙让雷给劈了，再后来，京城里到处都在传说，秦惟立身不正，太庙列祖列宗降罪。
萧朔在小说里，几乎没有正面出现的剧情，所有的笔墨都着重在他如何的心狠手辣，任人唯亲，枉杀忠良，把大荣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上一世，萧朔也确实没有理会过大荣天下会如何，毕竟他所在意的人全都不在了……
不过，盛兮颜后来也仔细想过，萧朔应该是知道，那块玉佩不是永宁侯夫人的。
他对周景寻更多的是“捧杀”。
他在把大荣江山毁得差不多了以后，对世间其实也没有什么留恋了，捧起一个人来继续搅风搅雨，直到这个王朝彻底崩塌。
盛兮颜的目光有些恍惚，这是那本小说里没有提到过，不过，她总觉得自己是能够揣摩出萧朔的想法的。
因为上一世，她也是一无所有，心灰意冷，不想再做任何改变，只想早早地结束性命。
当时她利用打雷来吓唬永宁侯夫人和刘氏，其实也是想起了那件事，她是因为重活了一世，知道会有雷打到祠堂上，赵元柔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盛兮颜接着问道：“还有呢？”她明亮的杏眸里充满了看戏时的亢奋。
“=云阳子道长也来了，他想进昭王府，结果被昭王妃相劝了一二。云阳子说，昭王妃是天生凤命，可惜被困于囚笼，难以一展身手，不然大盛江山必当昌盛百年，然后就叹着气走了。”
“云阳子道长信徒众多，不少人都在转述他的话，还越传越邪乎了。”昔归抿嘴一笑，说道，“说是昭王妃本是凤命，自当一主天下。”
程初瑜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又轻轻眨了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疯了吧？”
盛兮颜掩嘴轻笑。
程初瑜觉得自己的脑门子都痛了：“她都没想过后果吗？”
“后果？”盛兮颜失笑，“据我对她的了解，怕是真没有想过。”
赵元柔不止是拿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看待一切，更像是，她觉得自己是高于一切的主宰，而他们全都应该匍匐在下，求她祈怜。
他们一旦不能如她所愿，她就不乐意了。
所以，她可能还真就没有想过后果。
或者说，她真觉得自己是所谓的“天生凤命，一主天下”。
她定了定神，说道：“云阳子现在去了哪儿？”
昔归摇头道：“不知道，他们没说，不过刚刚有很多人都跟着云阳子走了。要不要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昔归的小脸上是满满的兴奋，盛兮颜正想说让她看看，街道上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而且响声越来越大，吵得连天都要掀开了。
盛兮颜撩开窗帘朝外看，只见在昭王府的上空又出现了异像，这次是一只白虎，白虎倒地不起，一动不动。本来还三三两两散布在街道上的百姓们见状又更加往昭王府的方向的拥挤，密密麻麻的。
四周百姓们都看着那只白虎，白虎一动不动地趴着，身上的白毛沾满了鲜血。
紧接着，那只火色的凤凰再一次出现在了半空中。
“是凤凰！”
“凤凰又出来了。”
街上不少的百姓都叫喊了出来。
盛兮颜细看着那只凤凰，和当日在听左楼所见其实并不相似，而且凤凰也没有动，只是显露出一副展翅高飞的架势。
果然，那些所谓的凤鸣啊，点头啊，盘旋一圈什么的，是有人在混水摸鱼。
再看那些围在昭王府前的百姓们，隐约间还能听到有人在说：“……云阳子道长说了，白虎是将星，大荣将会有一位大将陨落。”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似乎多了不少类似的声音。
三两下就传了开来，渐渐的，耳目所见，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着，是凤凰在为了要陨落的将星悲鸣。
将星会是谁呢？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也由着诚王妃带进了宫里。
外头正下着大雨，雨声伴随着阵阵闷雷，明明还在白昼，天色却仿若已经进入了黄昏。
太后面露惊色，她一面捻动着佛珠，一面沉声道：“还有呢？”
诚王妃煞有其事地说道：“云阳子道长说，这是有将星要陨落。”
她忧心忡忡地用帕子拭着眼角，说道：“我们王爷担心极了，偏又进不得宫来，就让臣妇好好与太后您说说。”
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忌讳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一位当政自然是好的，若真应了云阳子道长的话，会将星陨落，那将会是大荣之祸。”
太后心领神会，与她一搭一唱着说道：“想必是这样的。哎，这可如何是好。皇上都还病着。”
诚王妃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太后娘娘，您有多久没有见过皇上了？”
太后有点不想说。
自打皇帝中风后，她就没有再见过皇帝。
她在宫里虽说来去自由，可每一次她要去见皇帝都会被拦下，要么是皇帝睡着了，要么是太医正在针灸，要么就是皇帝心情不好不想见人。反正就是没有一次见到他的，她若是要硬闯，就会被人或劝或拉……
在宫里的日子实在寂寞，也基本没有人来看她，偶尔她想要见见旁人，下个口谕宣人进宫，得到的回复，不是病了就是摔了，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的大灾大难。
就连惟儿和赵元柔也一共只来了两回。
太后叹了一声，再这么下去，她非得被逼疯了不可。
太后说道：“既然上天已有预警，那么为了大荣江山，绝对不能再姑息，来人，宣礼亲王和首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下说道：“还有诚亲王。”
诚王妃露出了一点笑意。
太后见状也是笑了笑。如今诚亲王是惟儿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人，虽说在朝堂上帮不了什么忙，可是撒银子和串连都得靠他，得让诚亲王觉得自己这个注下得值。
曹喜应了一声“是”，他向一旁伺候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亲自出去办了。
太后又跟着诚王妃说了几句，无外乎是昨天的天兆之事。
说着说着，她的头隐隐又开始有些作痛，不由咽了咽口水，向一旁的嬷嬷说道：“哀家的十全膏呢？”
小内侍迟疑着回道：“督主有令，十全膏要禁。”
“放肆。”太后不快道，“现在是哀家要用。这萧朔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不过是让他代理朝政罢了，整天想一出是一出，十全膏是好还是坏，哀家会不知道！？”
现在弄得满京城都买不到。上次赵元柔来的时候，还说十全膏没有多少了。
太后其实也是能够看得出来，宫里的动向不太对劲，自己想见谁都见不着，这就非常不寻常，可是，一想到十全膏，她就可以轻易地放下所有的疑惑和心中隐隐的不安。
皇帝既然中风了，就那中风吧。
等到小儿子当政，自己就能痛痛快快地吃上十全膏。
为此，她可以什么都不顾。
小内侍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是”，伺候太后的嬷嬷就下去拿了。
督主说了，十全膏要禁，但太后听不听，用不用，就随她自己的意思。他每回都记得说一遍就行。
雨声越来越大，天色也更暗，天边划过了数道闪电，映得半边天空一阵白光。
嬷嬷很快就把十全膏拿来了，太后一如往常的用了一小勺，只觉神清气爽，整个人也更加清明，还不由地跟着诚王妃夸了几句。诚王妃也应和着，自家王府在琳琅阁里是投过银子的，萧朔这一禁，简直损失巨大，她心都痛了，只是这话，太后能说，她不能。
不多时，首辅等人就陆续到了。
大雨天的赶过来，几个人的身上都不免湿光了，又不能借慈宁宫换衣裳，形容着实有些狼狈。
对于能够顺利见到太后，首辅其实也有些意外的，有些话可意味，不可明言，首辅不似太后这般天真，太后可能还没彻底清醒，依然处在那场尊贵荣华的梦中，但是，他是能够看得出来，萧朔是不会放任太后干政的，礼亲王同样也是。
见过礼后，太后就唏嘘了一下“刚刚听到”的民间传言，以及云阳子说的将星将会陨落一事，等到都说完了，她就忧心忡忡地表示：“此等不详之兆，是上天给大荣预警，我们不能罔顾，大荣如今正缺武将，若真有将星陨落，实乃大荣之祸。”她叹了一声，说道，“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将星是谁。”
“总不会是镇北王吧。”太后说道。
诚王一唱一搭说道：“镇北王身体康健。太后娘娘，臣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太后面露焦色：“你说。”
诚王忙道：“禁军五军营的汪副将前日被京兆府判了斩刑，昨日，就出现了那白虎垂死，将星陨落之兆，这将星莫不是应了汪将军？不然也太巧了吧。”
太后捏着佛珠，连忙道：“这可怎么办，汪清河是犯了什么王法不成？”
诚王就把经过说了一遍，首辅和礼亲王交换了一下目光，有点不明白太后到底要做什么，也没插嘴，由着诚亲王把事情都说完后，太后就肯定地说道：“哀家觉得，这可能冤屈，正是因为冤屈，上天才有示警。这件事必该好好查上一查。”

第125章
太后说完后，便道：“林首辅，你说呢。”
林首辅笑了笑说道：“太后，井市流言岂能当作一回事。不过是一些肖小之道的障眼法，汪清河之罪是京兆府定下，人证物证俱在，又有苦主亲告，臣亦看过卷宗，并无异样，杀人偿命，理该斩首。太后娘娘还是别被市井传言所蒙蔽。”
礼亲王跟着说道：“是啊。太后，臣听闻您近日总是头痛难耐，不如就好生休息，朝堂上有萧督主盯着，出不了岔子。”
他就只差没说，让太后不要多管闲事了。
无论是林首辅还是礼亲王，对于如今的朝堂简直满意极了，所有递上去的折子都会及时批复，绝对不会积压，萧朔积威已久，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朝臣之间连斗都不敢斗，只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
如今这样的朝堂，让他多干几年再致仕，他也是愿意的。
所以，太后还是好好安享晚年，别瞎惨和了。
太后脸色有些难堪，强忍没有发怒，说道：“哀家担心的是这大荣江山。”
林首辅没有说话，只当没听到。
唯有诚亲王忧心忡忡地说道：“云阳子道长还说，若是罔顾天意，是会受到天谴。”
“王爷多虑了。”林首辅说道，“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就先告辞了。”
他事情多着呢，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跑来跑去的，也是够呛。
“娘娘，太后娘娘！”这时，有一个宫女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太庙、太庙被雷劈了。”
太后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诚王满脸惊容，脱口而出道：“天谴……应验了！”
太后的脸色愈加难看，她捂着胸口，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后！太后！”
慈宁宫里，乱作一团。
雨更大了，伴随着阵阵闷雷，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屋檐上。
太庙被惊雷劈了是一件大事，不但被劈，太庙的偏殿还着了火，火势起得极大，幸好太庙长年都有禁军守卫，再加上雨又大，才及时把火浇灭。
这件事，不过短短一天，在京中就几乎人尽皆知，百姓们人心惶惶。
其后，也不是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百姓们都在议论说快要陨落的将星就是明日午后就要在菜市口斩首的汪清河。
“若是将星陨落，那是不是……大荣危矣？”
就算近年来，大荣大灾小祸不断，百姓们也都是想要大荣久安，不想要兵荒马乱的，不少人都商量着去菜市口看看，说不定官府也会知道上天预警，不斩了呢，戏文里的“刀下留人”都是这么演的。
或者去求求情吗？
但凡是斩首，都会有百姓们前来望观。
而到了汪清河行刑那天，前来的百姓更是络绎不绝，几乎把菜市口的刑场全都围满了，他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着这些日子以来传言，心头乱跳。
这时，汪清河被人押解了上来。
汪清河在牢里待了几日，更加的灰头土脸，胡子邋遢，面上有些憔悴，更有种阴戾密布。
他的双臂被绑缚在背后，被押着跪倒在刑场上，一声不吭。
有两个衙役守在一旁。
一见到他出来，百姓们中间爆发了出了更大的吵糟声：
“听说这是白虎将星。”
“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斩？”
“要是真斩了，上天肯定会怪罪，惊雷劈了太庙，就是上天给的警告！”
这些话在人群中渐渐散开，人潮涌动间，充斥着骚动和不安。
盛兮颜坐在马车里，拿着千里镜，远远地看了过去，把所有人的神情举止全都看在眼中，然后又把目光挪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卫修和池喻的身上，他们俩到得早，就站在最前面。
池喻嘲讽地勾了勾唇：“人云亦云，汪清河这等人又算得上是什么将星，将星若个个跟他一样，大荣早就完了。”
“不对。”池喻轻哼道，“大荣已经完了，世道不公，王法无存，这样的朝廷留着又有什么用。也难怪流匪横行，民不聊生。”
“喻哥。”卫修轻唤了他一声。
池喻循声去看，原本挤成了一团的人群忽然自发地向左右分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手持白色拂尘从人群中走了进来，他的衣袂翩飞，颇有一种要乘风而去的羽化之感，偏又脸上带着无尽的悲悯，似是因为对世人的怜悯而没能成道成仙。
卫修说道：“喻哥，这大概就是云阳子了。”
池喻点点头，眼睛微微眯了眯，前日凤女的事情闹开后，他也去打听过这位云阳子，据说是一位得道高人，也是他给昭王妃批了一个“天命凤女”的命。
而要说，他如何得道，就传得有点邪乎了，说是看相极准，不论是血光之灾，还是天降横财，都是能一眼看出来，同样的，他也极其擅长占卜之道，卜算几乎次次灵验，三言两语的指点就能让人消灾避祸，就连炼出来的丹药也能活死人肉白骨，在京中有不少的信徒。
无论是上次的凤凰，还是这次的凤凰，最先站出来的都是他。
“道长。”
“道长，您也来了啊。”
“道长，将星是不是就是汪将军。”
百姓们一看到他，就纷纷上前询问，一张张沧桑的面上满是忧心。
云阳子没有直接说“是还是不是”，他轻叹了一声，说道：“贫道只是看来来的。”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这一声叹息中，也仿佛带着无尽的意味。
云阳子走到了最前面，一双充满着慈悲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前方，又一次发出了喟叹。
他这一声叹息就像是有一颗烧得滚烫的石子被丢入到一锅清水里头，立刻就沸腾了起来，沸反盈天。
“肯定有冤屈！”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呼喊，紧接着，就有无数的声音跟上。
“时辰快到了。”
云阳长抬了抬手，待到周围静下来后，他又屈指卜算了一卦，沉吟道：“事情应当还有转机。”
他这声音不响，不过，站在他四周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没一会儿，守在刑场上的百姓们就全都听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就传成了“云道子道长说，将星有上天庇佑，将星不会陨落，对将星有伤害者，必会受到天谴。”
监刑官看了一眼竖在刑场上的长杆，倒影已经出现，午时三刻就要到了。
刽子手把砍刀握在了手里，而汪清河则跪在地上，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冷笑继而又变成了猖狂大笑。
刑场上，充斥着他的笑声，和那一声：“本将军无罪！”
两个士兵押着他的肩膀，让他把头低下去，又把他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了肩头一侧，露出了脖颈。
远处传来了凌乱的奔马声，卫修说了一句：“来了。”
昭王秦惟策马而来，人未到，声先至：“等等。太后有旨，汪清河此案应当重审！”
侩子手的刀刚刚举起，监刑官手上的监斩牌也夹在了两指之间，没有来得及掷出来，百姓们皆是一惊，心道：戏文成真了？！
还不等他们惊喜，秦惟就已翻身下马，声音略喘道：“太后懿旨，汪清河此案有冤，应当重审。”
随着秦惟一起到的，还有林首辅，礼亲王，郑重明等朝中重臣。
林首辅本来不想理会这件事的，可是，昨日太庙被惊雷给劈了，朝中上下为此也颇有一番争议，林首辅亲自请示了萧朔，得了萧朔的同意，今天才过来看一看。
京兆尹也坐在监刑台上，他起身拱了拱手，为难地说道，“昭王殿下，汪清河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昭王只道：“本王刚刚分明听汪清河说，他无罪。陈大人，这案子若真是罪证确凿，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昭王向跪在刑场上的汪清河说道：“汪副将，本王奉太后懿旨而来，你若有冤，可与本王详说，本王自当为你做主。”
汪清河眸光微闪。
他在京兆府大牢的这三天，姐夫只是买通了人，递来过一张纸条，并没有亲自来看过他，纸条上告诉他，会想办法救他。所以，哪怕直到刚刚一直没有见到姐夫，汪清河也是坚信自己不会死。
他看向与林首辅并肩的郑重明，得了他一个眼色，立刻就大肆嚷嚷道：“本将军无罪！是楚元辰为保秘密，故意杀人灭口，本将军无罪！”
他的这声叫嚣，带起一阵哗然。
昭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继续说。”
汪清河勾起了嘴角，眼神阴戾中，又有一种畅快的肆意。
就算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也知，强辨杀人还是不杀人根本没用，唯有把手上的把柄扔出去，而他手上拿着把柄只有一个。
他厉声道：“楚元辰擅自在京囤兵，图谋不轨，被本将军在剿匪时识破，楚元辰为保秘密，杀人灭口，不但杀了禁军上下数千人，还妄图让我闭嘴。”
汪清河猛地抬头，叫嚣道：“京兆尹与镇北王勾结，要置我于死地！本将军不服！”
他放开声音说道：“本将军在禁军多年，剿匪无数，如今却要死于莫须有，本将军不服。”
围观的百姓们一下子就沸腾了，刚刚才被压抑住质疑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将星！
汪副将果然是将星。
“重审！重审！”
不知从哪里先喧哗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化成了两个字。
监刑官看了看京兆尹，京兆尹的脸色也有点难看，脸色微沉，一言不发。
昭王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看着那些越发沸腾的人群，他的心里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赵元柔的谋略是有用的，她已经彻底掀起了民愤，而接下来，只需要一步步往下走就行了，今日过后，他或许真得能够借着这股势头，登上摄政王位，只不过，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冷漠平静，甚至还有些悲凉。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以本王之见，此案确实应当重审。京兆尹，你说呢。”
京兆尹迟疑了一下，还不等他回答，刑场四周的百姓们一起叫嚣着：“重审！重审！”震耳欲聋。
京兆尹有些坐不住了。
事情闹成这样，若是不能有个妥善的收场，他怕是也讨不到好。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本想看看，会不会有锦衣卫出来维持局面，而四周，除了京兆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外，没有任何人出现。
首辅等人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汪清河一把撞开了押着着的他的衙差，慢慢站起来了，猖狂地笑道：“楚元辰擅自囤兵，理当死罪……”
“你说本王什么？”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楚元辰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他身着玄衣，发束玉冠，手握长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眼角轻挑，潋滟中更透着一股迫人的傲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出现，让四周为之一静，京兆尹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浑身凉透了。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轻笑道：“本王好似听说，你们在说本王什么？”
“楚元辰！”汪清河冷笑道，“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楚元辰举剑朝他膝盖后头敲了一下，速度快若迅雷，汪清河闪避不及，双膝一痛，刚刚才站起来的他，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双臂被绑在后头，难以控制身体的平衡，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有如五体投地。
楚元辰就立在他的身前，一个如英武如战神，而另一个则卑微如草芥。
百姓们这会儿也有些迟疑了，他们都是亲眼看着楚元辰扶灵回来的，看着他为了两位藩王辩明申冤，在他们的心里，楚元辰是英武不凡的战神，杀得北燕不敢犯境。
楚元辰若没有来，所有的风向还能被轻易牵动，当楚元辰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身上就仿佛有光一样，可以轻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百姓们的叫嚣声也开始缓和了下来。
“汪清河。”楚元辰轻笑一声说道，“是谁给你的资格，在本王面前站着说话？”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死刑犯。”
“有什么话，就跪着好好说吧，不着急。”
他这一字一顿说得清晰从容，有着一股莫名的压迫力，在他的面前，别说是跪伏着的汪清河，就连贵胄如昭王，也弱了不止一筹。
“楚元辰。”汪清河奋力地抬头去看他，咬牙道。
楚元辰从容地说道：“既然要审，就慢慢审吧。”
他使了个眼色，有人搬了一把圈椅上来，楚元辰直接一坐，单手托着下巴靠在扶手上，笑眯眯地说道：“既是重审，也就别上公堂了。林首辅，你说呢？”
林首辅面露沉吟之色，他看着围着刑场的百姓，默默地点了下头：“既然太后娘娘对此案有异议，就当众开审吧。”
云阳长轻叹一声，摇头道：“镇北王身上的血煞之气太重，哎。”
楚元辰笑了：“本王身上若无血煞之气，北燕是靠道长的卜算败北而逃？还是说，大荣边境，是靠道长的批命，长治久安的？简直就是笑话！”他全身气息一敛，霸气四溢。
云阳子一时语塞，有些讪讪地说道：“贫道并非此意。”
楚元辰往后头一靠，说道：“那就审吧。”
在刑场上公然开审，大荣立国百多年来，简直闻所未闻。
秦惟立于一边，他的心里有些不安，楚元辰太过镇定了。
他相信，肯定已经有人告诉他，汪清河指控他擅自囤兵的事，他依然如此镇定，是因为他有把握翻盘吗？
秦惟的目光沉了沉。
按理说，自己应该就此收手的，可是……
秦惟突然道：“镇北王，汪清河控告你私自囤兵，杀人灭口，你怎么说？”
楚元辰笑道：“杀人灭口？本王要杀你，还需要等到现在？你是本王抓回来的，本王想要灭口，有的是机会，你都说本王囤兵了，有兵在手，本王还怕你作甚？”
汪清河知道这是自己仅有的机会，毫不迟疑地说道：“本将军带了三千禁军剿匪，你若没有私囤兵力，你又是如何拿下本将军的。”
这话说得的确有理。
楚元辰哪怕是一代名将，单凭一人之力，也难以敌过千军万马。
这话一出，林首辅也是皱了下眉，除了禁军外，京畿是绝不能有任何人囤私兵的，囤兵是死罪，就连楚元辰也无例外。
如今还是大荣朝，身为藩王，楚无辰样子总是要做做的。
除非，楚元辰是要公然谋反！
林首辅想起了还在路上的三万北疆军，心头狂跳，说道：“王爷，这件事想必是有误会的……”
他有点想要和稀泥，皇帝都已经中风了，也不会再针对藩王了，要不，还是别谋反了吧？大荣经不住内乱啊。
长年战乱，男丁折损严重，闽州现在因为十全膏海匪横行，不战而溃，各地都有百姓饿得啃树皮，更有甚者十室九空也是常见。
若镇北王谋反，大荣再掀战乱，不止是亡国，百姓们更是要死伤惨重。
就算要打，过几年打也成……
郑重明不想大事化小，冷言道：“林首辅想包庇楚元辰不成？”
他的意思是，若非故意包庇，就必须得把这件事给说清楚。
郑重明还是要把昭王推在前头的，所以，只提了一句，就没有继续，只向汪清河使了一个眼色。
“楚元辰！”
汪清河心领神会，叫嚣道：“你不用再辩解了，本将军亲见所见，你暗藏私兵图谋不轨！”
楚元辰只笑道：“如果没有呢。”
汪清河说道：“你说本将军是杀人罪，杀人罪向来只在秋后行刑，楚元辰，这难道不是你在暗中干预，杀人灭口？”
楚元辰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墨九拿出一纸公文，呈到了首辅的前面。
楚元辰好整以瑕地说道：“这是公文。皇上在正月十五那日，让本王调集三万北疆军进京驻扎。本王只是让三千人行先了一步。”
先行？！
郑重明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忽略了。
不。也不能说是他忽略了，而是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三万人行军和三千人行军，肯定是不一样的，三千人可以急行，从北疆到京城，快马加鞭一个月能到，但问题是，这三千人来得无声无息。
郑重明判断楚元辰暗藏私兵，就是因为他并没有探查到有军队进入京畿，所以，楚元辰是怎么办到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三千人，不是三个人，他是怎么让三千人行军悄无声息？
这不但需要所有人都听命行事，而且需要全心全意地信任和遵从将领，换作禁军，是绝对办不到的！
郑重明脸色大变，他棋错一招，这一盘怕是要输了。
他大概救不下汪清河了。
首辅看过楚元辰呈上来的文书，暗暗点了点头，又把文书转交给了礼亲王，然后，是郑重明，还有内阁……
行军并非随随便便三千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每到一州，都得出示文书由官府盖印。
这道文书上，路经各地州府的记印都是齐全的，文书记录着的是三千骑兵。
每州的官府在盖印后都会写下日期，而从时间上来看，也与汪清河所说的“埋击”他的时间对得上。
林首辅不由松了一口气，不管楚元辰是不是真的囤有私兵，至少在表面上，他拿得出证据，就算只是掩饰，这代表了，他暂时还没有打算撕破脸。
楚元辰等他们看过文案后，就笑眯眯地说道：“本王的镇北军刚到，本王就去接应，不小心就看到有人私自调动禁军，还把禁军藏于一处山谷，山谷中总共藏有禁军三万人。本王觉得事有蹊跷，就去查看了一下，发现是汪清河，就把他拿下了。”
“汪将军，你说呢？”
“那些禁军可就藏在青明山往北的山谷中，这私自调动禁军之罪，汪副将，你的抄家斩首还冤吗……”
“还是说，汪将军，这调动禁军的人，其实不是你呢……”
楚元辰一字一顿地说着，汪清河大喊着打断了他的声音：“我认罪！”
郑重明死死地捏住玉扳指。
汪清河说道：“我认罪，是我杀了卫修全家，也是我私自调动禁军想要围剿楚元辰，以泄私愤！”
他的目光越过楚元辰落到坐在那里的郑重明身上，郑重明脸色沉重，向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汪清河低下头来：“我认罪！”
四下的百姓一片哗然，他们的所有激愤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一声高喊：“快看，白虎！”
所有人闻声抬高起头来，在刑场的半空中，赫然又出现了一只白虎，只是这白虎身上并无血渍，更无奄奄一息之像，他仰首威风凛凛，似在对天咆哮。
“前天的白虎明明都快要死了，云阳子道长也说是将星要陨落。这汪副将认罪了，白虎怎就起死回生了？”
“难道说，将星不汪副将？”
池喻目光微闪，顺着这些说辞道：“私自囤兵是死罪。镇北王被污私自囤兵，白虎就奄奄一息，如今危机一解，白虎就活了。莫非……”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全，声音一落，立刻就有百姓接下：
“镇北王才是将星！”
这一下，全都能想通了！
“对对！我早说了，大荣朝的将星只有可能是镇北王！”
“这汪清河是谁，听都没有听说过！”
“云阳子道长算得真准，果然是将星有危！”
……
“快看！”
半空中的白虎渐渐消散，而就在它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一条青龙赫然出现，这条青龙就仿佛是由白虎化成，身上的鳞片还呈现出些许白色，已经有了傲然九天之象。
“龙……”
“将星化为了龙，这难道是……”

第126章
所有人都在仰首看着天空，目瞪口呆。
天空中的异象其实并不清晰，仔细去看还有一些模糊和扭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之狂热。
“龙！”
“真是龙啊！”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道：“你们快看，龙在摆尾。”
“它还在眨眼睛！”
“是真龙，是真龙啊！”
人云亦云，哪怕那个青龙的幻影一动不动，可当听到有人说龙在摆尾眨眼时，在渐渐的，仿佛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它在摇头摆尾，有腾云驾雾之势。
“镇北王是白虎将星，如今白虎化龙，难道说，他就是天命所向……”
不知是谁适时地喊了一句，又立刻像是害怕犯了忌讳，噤声不言。
这句话，在瞬息间让不少人都听到了。
是啊。
龙乃是真命天子！
如今皇帝重病，大荣战乱不绝，天灾人祸，大家的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了，若是上天能赐给他们一位天命天子，取而代之……
有些话，实在犯忌，谁也不敢轻易述诸于口，又都忍不住去想，去猜，难道，真是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深深地扎在了他们的心里，如同野草一般肆意生长。
秦惟同样也在看着天空，神情微妙。
听左楼的凤命，就是他一手弄出的，为了让赵元柔能够成为他的王妃。他当然知道那只凤凰是如何出现的，说到底，也就是赵元柔所使的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当时他颇感神奇，只是区区几样东西，再加上一块和琉璃，就把能一只画在白纸上的凤凰映在天空中，仿若是真的凤凰幻影。
听左楼被抄后，秦惟也知凤凰的秘密是藏不住的，只是后来，朝廷没有对外辟谣，反而是坐实了凤女的传言，让他多少也有些意外。
不过那个时候，他一心一意为了赵元柔，根本没有去在意这些。
想到这里，秦惟就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自己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却栽在了唯一喜欢的人的手里。
秦惟定了定神，凤凰的秘密果然没能藏住，如今还被楚元辰反过来利用了一把。
他嘴角不由微微翘了翘，目光与站在人群里的赵元柔对视了一瞬，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
赵元柔的脸色铁青，她满心以为，就算他们在听左楼里找到了什么，也绝不可能知道该怎么用，没想到……
她布好的局，她造好的势，居然全是为了楚元辰做嫁衣！
赵元柔不甘心地紧咬着后槽牙，胸口一阵阵刺痛，就连小腹也隐隐作痛。
天空中的异像渐渐消失，一切又都恢复如常，晴空万里，阳光高照，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出现过。
楚元辰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派从容，说道：“既然汪清河认罪了，就斩了吧。”
他没有放声大喊，中气十足的声音依然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让人不由为之一震，也从刚刚的异象中回过了神。
林首辅等人的脸上难掩震惊。
子不语怪力乱神，就算不懂白虎化龙是怎么回来，林首辅依然相信，这是障眼法。
可既便如此，他们现在也不可能一一对着百姓们解释什么，而且就算他们解释了，这些亢奋的百姓们也不会听啊。
京兆尹定了定神，说道：“既然已经定罪，那理该斩。来人……”
郑重明沉声道：“现在已过午时三刻，不能问刑。”
他看了一眼秦惟，不到万不得己，他不想折了汪清河。
“不行。”
楚元辰断然道，“若是再起祸端，郑大人可担当得起。”
说到祸端时，他微微笑了笑。
京中最近正流传着，不遵天意就会遭天遣，几乎人尽皆知，现在楚元辰一提“祸端”，百姓们就立刻记了起来，毫不迟疑地跟着喊道：“斩！斩！斩！”
这就跟刚刚他们奋力要求重审一样。
当发现将星另有其人时，所有的风向就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郑重明的脸色暗了暗，还要再说，其他人都已纷纷点了头，就跟首辅的想法一样，只想把这件事早早了结。
不管楚元辰有没有囤兵，只要表面上，他还愿意维持着现在的样子就足够了。
于是，京兆尹道：“汪清河杀人罪，罪证确凿，自当斩首，立刻行刑。”
百姓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汪清河又一次被押着低下了头颅，露出了后头的脖颈。
侩子手用酒喷过手上锋利的砍刀，高高举了起来。
汪清河知道这一次，自己是死定了。
盛琰抬手捂住了卫修的眼睛，卫修的身体僵了僵，然后默默地把他的手拉开，说道：“我不怕。”
“不怕吗？”盛琰道，“阿诚说读书人胆子小！”不需要卫修说什么，他自己就想通了，“不过，我胆子大，你是我弟弟，胆子肯定也大。”
他一副就是这样的样子。
卫修道：“我不怕。”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面上不显分毫，内心却是起伏难耐。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这两年来，每一天都像是在烈火中煎熬。
没想到，报仇的日子来得这么快，几次“意外”差点死了以后，他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修儿，”池喻侧头看着他，含笑道，“你哥哥姐姐他们都很好。”
卫修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真的很好。
“先生可以不用担心了。”池喻笑道，“先生当年总说你也没个兄弟姐妹，怕你日后无人帮衬。”
卫修露出了微不可见的笑意，说道：“还有喻哥你。”
盛琰在一旁忙不迭表示：“还有我！”
他是哥哥，以后要更加努力才行，得让弟弟出门报了他的名字，别人都不敢再欺负弟弟。
卫修看着汪清河。
汪清河同样也看到了他。
两年前，汪清河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地步。
大哥被斩，一家老少被流放，全都是因为池喻之故，姐夫拉着他说不能向池喻出手，说是会被萧朔抓到把柄，他就觉得那就让池喻活着吧，也让池喻尝尝亲人死绝的滋味……
真是痛快啊，把那姓卫的一刀刀活剐的滋味，真是太痛快了，只可惜，那姓卫的老头子一声都没有叫出来。除了给他儿子求情外，他再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要是那个时候，他对这个小子赶尽杀绝，是不是就好了？
汪清河不由的这样想着，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放这小子一条生路了……
阳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刺得他眼睛不由闭了闭，紧接着，脖子似乎有点痛。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就跪在前面不远，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再无声息。
百姓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云阳子道长。”池喻向着云阳子作揖，面露信徒般的狂热，说道，“您算得可真准，您刚刚说将星陨落一事必有转机，果然有转机。”
云阳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支吾了几声，说着类似于“白虎化龙”为大吉之兆等等模棱两可的话。
云阳子一应声，信徒们就更加狂热，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哪怕不是信徒，见状也跟着纷纷跪下，刑场四周，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人。
他们似是叩拜着天空中已经消失的龙形异象，但一双双狂热而又崇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楚元辰的身上，就仿佛他是他们信仰，他们依靠，他们的真龙天子。
他们如今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苦到但凡老天爷愿意给他们一点希望，暗示他们日子会变得好过，他们就会深信不已。
楚元辰向着林首辅等人说道：“本王今日前来也是想看汪清河伏法，若无事，本王就先告辞了。”
林首辅向他拱了拱手，说道：“王爷走好，叨扰王爷还特意前来作证。”
楚元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抬步就要走。
他的目光缓缓在众人的身上扫光，从郑重明，到秦惟，他的桃花眼锋芒锐利，仿佛对他们的意图一清二楚，又带着一种“你能奈我何”的架式。
郑重明脸色阴沉。
两年前，他看着汪清鸿死在他眼前，两年后，是汪清河。
他们对他全心信任，他却护不住他们任何一个人。
郑重明微微侧目，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叹声。
“镇北王留步。”
沉默了许久的秦惟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什么也不多说，抬手指着楚元辰，下令道：“拿下。”
林首辅的脸色大变，急忙道：“王爷，您说什么呢。”
他勉强在笑，笑容却极其僵硬：“私自囤兵一事已经证实了是汪清河故意污蔑。昭王殿下，您……您近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不如赶紧回去先歇歇。”
他只差和稀泥的说，秦惟是没睡醒在打瞌睡，乱说话。
林首辅满头大汗地补充道：“汪清河已经伏法，咱们还是早早散了吧。”
除郑重明一声不吭外，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跟着劝了几句，更有人向着楚元辰说道：“王爷，您看您还是先回去吧。”
他们只想别闹了，秦惟这样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怕是收不了场。
但是显然，秦惟并没有收手的意思，他冷声道：“拿下。”
他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上百侍卫从四面而来，站在了他的身后，有如众星拱月一般，而站在他身侧的是傅君卿。
刑场本是由衙差，最多加上五城兵马司来维持秩序，不过，今天的百姓实在太多，又临时调用了一支百来人的金吾卫，金吾卫属于上十二卫，不在禁军之列，也不属郑重明管束，直属于皇帝。
傅君卿在除服后，直接调到金吾卫任指挥使，这是皇帝在中风前下的调令。
金吾卫没有去维持秩序，而出现在刑场上，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首辅更觉不妙，说道：“昭王殿下，你别乱来。”
与方才只想放软了声调和稀泥不同，林首辅的声音凌厉起来，喝斥道：“昭王殿下，擅自动十二卫，是大罪。”
他相信，秦惟不会不会知道，这罪同谋反。
上十二卫直属皇帝，除了皇帝，谁也不能擅动。
秦惟越过了皇帝，直接动了上十二卫，尽管只有百余人，也与谋反等同。
林首辅沉声道：“昭王殿下，您请三思而后行！”
礼亲王亦是喝道：“秦惟！”
本来坐在监刑台上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面色各异。
秦惟理都没理他，手依然指着楚元辰说道：“镇北王意图谋反，格杀勿论。”
诚亲王傻眼了。
他在宗室中的地位不高，在朝堂上也更加的没有话语权，他今天来了以后，压根儿就没有说话的余地。
可就算他再蠢，再没用，也看得出来，此事已经不可为。
这金吾卫的确是为了楚元辰准备的。
以清平的婚事为代价，换来了傅家，和傅君卿手下的金吾卫。
但是，这绝对不是现在用的啊！！
原本的计划是当楚元辰私囤禁军的事被揭穿后，再由金吾卫趁势拿下楚元辰，楚元辰双拳难敌四手，事出突然，他根本反抗不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占尽了大义。
这些天来，他们已经把民愤挑了起来，拿赵元柔的话来说，就是到一触即发，一点即破的地步。
到时候，民愤滔天，就算楚元辰是堂堂镇北王，十有八九也得折在这里，除非萧朔用铁血和杀戮来公然维护他！
可是，萧朔是何等人，他会为了楚元辰做到这个地步吗？不管他会还是不会，他们都可以拿出太后的懿旨，以萧朔监政期差点发生叛乱为由，请立摄政王。
萧朔如今势头强劲，根本不可能扳倒，他们也没想过立刻扳倒，只要萧朔答应立摄政王就行，就算这个摄政王只是傀儡，日后依然由萧朔掌权也行。反正萧朔自己也不可能登基为帝，改朝换代，他们可以等，等到皇帝死后，秦惟登基。
诚王的心头狂跳，他们就算再蠢，也绝没想过要一步登天，明明可以慢慢来的。
皇帝中风活不了多久，秦惟年轻也等得起。
可是！秦惟为什么不收手！
如今的情况根本不可为！
就算有机会杀了楚元辰，秦惟自己也是先犯了谋逆，萧朔岂会放过他！
诚王连忙放开声音喊道：“阿惟，你别胡闹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都快哭出来了。
他的全副身家性命全都投在秦惟的身上，若真是不成事，是他自己下得赌注，倒也罢了，若是因为秦惟乱来而输了，他怎么能服。
诚王坐不住了，拔腿就要冲过去，才刚迈开两步，他就被拦了下来。
金吾卫的的侍卫拦在了他们身前，不止是诚王，包括林首辅，郑重明，和内阁等所有臣子们全都被拦住。
金吾卫的手上是出鞘长剑，剑锋在阳光底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刑场四周的百姓也为之骚动，人群中，赵元柔也是难掩惊容，她今日是想亲眼看到所期待的激动人心的一刻，没想到，换来却只有心悸。
秦惟！
秦惟！赵元柔紧咬下唇，她慢慢地往外退，可是，百姓们全都在往里头挤，她被挤得寸步难移。
她只得再次看向刑场上的秦惟，眼中满是愤恨。
秦惟与她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向楚元辰道：“楚元辰，你输了。”
百姓们瞬间就沸腾了起来，更有甚者直接就冲上了刑场，衙役们完全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拦，菜市口乱作一团。
秦惟拿出了一纸明黄色的懿旨说道：“太后懿旨，楚元辰密谋犯上，立场诛杀！”
疯了！
秦惟简直是疯了！
不管是诚王，还是林首辅，全都震惊了，脸色青白难看，林首辅更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长剑就要往前冲。
秦惟到底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不可为之事，非要去为！
秦惟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明白自己早已没了胜算，他还是要这样做！
赵元柔既然一心利用他，那么他就要让赵元柔看看，他秦惟也不是真得蠢到极致的。
他要赵元柔也看看，他的报复！
让他向萧朔俯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他不会向萧朔低头，也更恨赵元柔利用他，既然如此，他能走的路就只有一条。
他是宗室亲王，并无弑君谋逆，最多就是一个圈禁，他要让赵元柔陪着他一起圈禁，当再也没有利益可图的时候，赵元柔就会一心一意地留在他的身边了。
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他了。
他要斩断了她的羽翼！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秦惟的面上露出了略带诡异的笑容：“杀了楚元辰！”
就算今日过后，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也不会让萧朔好过。
他要让萧朔这阉人断了这条臂膀，让萧朔后悔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是的！他是疯了，他是被他们这些人给逼疯的！
“秦惟！”诚王惊叫。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会有什么下场，楚元辰双拳不敌四手，输了一筹，血溅当场。秦惟擅动金吾卫，被指谋逆，圈禁在府。
而他们这些人，是被抄家还是灭门，就得看萧朔有多生气了。
诚王慌得两股战战。
他看向了郑重明，语带祈求道：“郑大人，您看，现在要怎么办？”
郑重明淡淡地说道：“本都督不明白王爷的意思。”他假装没听懂。
金吾卫向楚元辰逼近了进去，楚元辰出行，身边只带了一个墨九，显得势单弱薄，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已经有激愤的百姓冲破了衙役跳上刑台，跑向楚元辰。
他们绝对不能让镇北王出事！
他是他们的希望。
楚元辰向百姓们冲过来的方向轻轻抬手示意勿动，目光望过去的时候，锐利中又带着温和，他只说了一句：“无碍，别伤了自己。”
群起激昂的百姓们呆了呆，神情更加的狂热，灼热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楚元辰的身上。
镇北王在关心他们会不会受伤？！果然上天指派的真龙天子！
楚元辰站在那里，面上并无惊慌，好似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人并不是他。
秦惟挑了下眉，这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不过，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大喊喝令道：“傅君卿，拿下楚元辰……”
楚元辰忽而一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傅君卿。拿下秦惟。”
秦惟呆了呆，双目渐渐瞪大，他缓缓地看向了傅君卿，就见傅君卿向着楚元辰的方向拱手道：“是。”
傅君卿令道：“昭王秦惟意图犯上，金吾卫，拿下他。”
形势在眨眼间，就彻底变了，别说是秦惟了，所有人都惊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元辰一步步地走向秦惟，用一种像是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昭王啊昭王，你想让金吾卫献忠，可你能给他们什么？”
“你不过是一个没有担过差事，没上过战场的废物王爷，你有什么脸面让金吾卫为你卖命。”
“没有人这么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你玩一场没有胜算的游戏。”
“秦惟，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楚元辰往前走一步，秦惟就往后退一步。
刑场是在一个略高的台面上，秦惟一步步后退，直到到了台阶的边缘，他几乎退无可退。
而楚元辰已经逼近到他的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可惜了，本王从来没有瞧得上你。”
他压低了声音，用秦惟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也一样。”
秦惟怔了怔，停了几息后，才意识到楚元辰口中的“他”是谁。
萧朔！
是的！萧朔从来没有瞧得起自己过。
连一个阉人也瞧不起自己。
他是堂堂亲王，先帝嫡子啊！
秦惟只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席卷而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一脚踏空。
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臂，再大力把他抛掷到了刑场中央，秦惟摔得后背生痛，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从人群中寻找赵元柔，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阴诡的笑容。
没事……
他还有柔儿。
柔儿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他的身边了……
赵元柔已经顾不上理会秦惟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人群。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秦惟简直就个废物，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赵元柔脸色慌乱，快步跑向一条小巷子，那里有一辆她事先准备的马车，以防万一。
她可以趁着现在，离开京城，这一次，她会和周景寻跑得远远的，不会再让他们发现。
马车就在前头，她又加快了脚步，一边张望后头有没有人发现她，一边一脚踏上去。
拉开车帘，钻进马车，赵元柔一抬头，看到的不是周景寻，而是……
盛兮颜。
盛兮颜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心地问道：“昭王妃，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送送你？”
赵元柔：“……”
她恶狠狠地脱口而出道：“又是你！”
“是我。”盛兮颜嘴角含笑，巧笑嫣然道，“虽然吧，我是挺想送你一程的，就是你好像哪儿也去不了了。”
“柔表妹，你完了……谋反是会连座的哦，昭王妃。”

第127章
要说赵元柔在这个世界里，最恨的人是谁，毫无疑问，就是盛兮颜。
有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她，或许是因为盛兮颜曾是周景寻的未婚妻，也或许是她们俩天生就气场不和。反正，自打赵元柔来到这里以后，第一眼见到盛兮颜，她就不喜欢她，她的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她和盛兮颜之间，无法相融，早晚会是一生一死，一胜一败。
果然，她想的没错。
每一次当她优势占尽时，都会被盛兮颜破坏。
她已经步步忍让，处处退避，盛兮颜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当初的预感没有错，怪只怪她太过天真，太过良善……
赵元柔不甘心地说道：“盛兮颜。你为什么要妨碍我？”
盛兮颜唇边含笑：“你是没睡醒吗？”
“走到今天，都是一步步你自己走下来的。”
“妨碍你？可惜了。”盛兮颜收敛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
盛兮颜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赵元柔，就像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周景寻一样。
有时候，她午夜梦回，也有些不明白自己上一世为什么会把日子过成那样，兴许在那个时候，她只是别人小说里的一个配角，不配拥有自己的想法吧。
赵元柔恨恨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自己不应该沦落到这般地步，她应该立于九天之上，与周景寻携手并进。
“都是秦惟的错。”赵元柔咬牙切齿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明知不可为，秦惟居然还不收手。
是秦惟连累了自己！
赵元柔恨声道：“我没有输。”你也没有赢。
“不。你输了。你输得一败涂地。”盛兮颜笑了，说道，“你知不知道周景寻去了哪儿？他呀，看到事情不成了，就甩下你跑了。”
赵元柔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盛兮颜笑容不改，只道：“这是你的马车，柔表妹，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盛兮颜没有解释，只是笑，这笑容让赵元柔心中凉了一大截，还要在问，有人在外头轻轻敲了一下马车，盛兮颜撩开车帘，见到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刘郡深。
刘郡深向她抱了抱拳，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嫂，把人交给我吧。”
盛兮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由着他上来，把人带走。
赵元柔叫嚣着问道：“周景寻呢？周景寻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刑场传来了一声欢呼声彻底掩盖，这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好似海浪一样翻滚，满是激动。
盛兮颜跳下了马车，她拿起千里镜，朝刑台的方向看去。
千里镜真是个好东西，她方才就是在拿着千里镜到处看的时候，发现了这辆马车上的周景寻，马车在小巷子里头，周景寻似乎是自觉附近没人，不会有注意到他，就撩开了窗帘。
盛兮颜让墨八帮了个忙，把周景寻打晕了，然后守株待兔。
果然让她守到了这只兔子。
赵元柔被带走了，五城兵马司也已经把刑场的秩序彻底控制住了，准确来说，当金吾卫倒戈，把秦惟拿下后，一切就成了定局。
楚元辰站在刑场的边缘，而秦惟则倒在那里，秦惟的脸上，并没有愤恨和不甘，他在笑，近乎癫狂的笑着，笑声中有无尽的悲凉。
林首辅等人都怔怔地站着，他们这会儿终于松了一口气，林首辅的后背几乎快湿透，如今也才早春，天气还凉得很，而他早已满头大汗，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墨九从地上捡起了秦惟手上的那道懿旨，呈给了楚元辰。
楚元辰打开看了一眼后，就笑了，又随手卷了起来。
林首辅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这懿旨可否让下官也看看。”
楚元辰交给墨九拿着，说道：“我会亲自拿去交给萧督主，若是首辅想看，就去与督主说吧。”
林首辅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讪笑了两声，楚元辰见状，看了一眼懿旨，微叹道：“首辅，不是本王不给，这懿旨的内容有些……还当让萧督主瞧过才是。”
林首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也不知这昭王和太后还折腾了些什么出来，连忙应道：“自当由萧督主先看过会。”
楚元辰微微颌首，又道：“昭王秦惟擅自调动金吾卫，意同谋反，你们可有异议？”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楚元辰就道：“那昭王罪当如何，也一并由萧督主定夺。”
见楚元辰没有擅作主张，首辅等人不由心道：镇北王果然光明磊落，不屑为那等肖小手段。
他们刚刚还生怕，楚元辰一时兴起，把秦惟宰了呢。
不管怎么样，秦惟也是先帝嫡子，身份尊贵，生死总不能草草定夺。
还有金吾卫。
林首辅看了一眼站在楚元辰身后的傅君卿，就算他没有跟着秦惟乱来，但擅自调动金吾卫……
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等他开口，楚元辰就已经先一步说道：“金吾卫的事，还当问过萧督主，本王不便插手。”
这么一说，林首辅如释重负，是的，交给萧朔吧！
楚元辰的目光扫过了刑场周围的百姓，淡淡一笑，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无事了。”
他姿态从容，神彩焕发，一双桃花眼明亮而又坚定，神情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一种王者之气。
百姓们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呼响，狂热的目光牢牢地粘在楚元辰的身上，楚元辰又说了几句后，百姓们才终于渐渐散开，他们的脸上充斥着崇敬和期盼。
真龙天子已经出来……
他们是亲眼看过白虎化龙的，一定要去告诉婆娘孩子他爹爹妈公婆亲朋好友……
菜市口终于没有这么拥挤了，楚元辰就在人群中寻找起了那道倩影，一眼就见到她正站在一个小巷子口上，手中拿着千里镜，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刹那，盛兮颜向他挥了挥手。
楚元辰的嘴角弯了起来，眉眼更加柔和。
他动了动嘴，又用口型说道：“我先去忙了，你看会儿热闹再回去吧。”
盛兮颜没有看懂他的口型，不过，还是能猜到他说什么，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莞尔一笑，笑容又乖又甜，她又挥了挥手后，用千里镜找到了盛琰和卫修他们，就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过去了。
这时，刑场上的楚元辰和林首辅他们也陆续离开，维持着秩序的五城兵马司跟着收兵，菜市口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比往日更加的嘈杂，人群拥挤。
一见到她过来，盛琰跳脱地喊了一声“姐”，卫修也跟着喊。
“乖。”
盛兮颜摸了摸他的头，卫修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就僵在了那里，盛琰哈哈一笑，刚想幸庆有了个更小的让姐姐摸头，结果下一刻，他姐也没忘了，完全没有厚此薄彼地也摸了摸他的头。
盛琰：“……”乐极生悲了！“姐，我都十六了，会长不高的！”
盛兮颜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盛琰连忙双手捂着，嘟囔道：“虚岁！虚岁啦！”
卫修眉眼间流露着淡淡的愉悦和轻松，他提醒了一句道：“姐，云阳子要走。”
盛兮颜抬眼去看，就见云阳子正沉着一张脸，慢慢朝外走，只是他的信徒实在太多了，包围着他一步一挪，走得比蜗牛还慢，还有一群人围着他问长问短的，问的不外乎就是白虎将星的事，更有人提到了天命凤女，忍不住问道：“道长，昭王被拿下了，昭王妃该当如何？”
天命凤女不是昭王妃吗？
“是啊。道长。”池喻抬步走了过去，“道长，您可真是灵验，您算准了白虎将星会有一劫，又能逢凶化吉，如今镇北王正是应了白虎将星的传言，历经了大劫后，如今更有白虎化龙之势，您真是太准了。”
百姓们纷纷道：“是啊，太准了！”
沧喻的脸上适时的露出了一点儿狂热，“您不如再算算昭王妃的天生凤命吧，让我们也能安心些。”
周围也跟着连连应声。
云阳子的仙风道骨满是慈悲的面容僵了一僵。
他的确修道数十载，只是一向平平，他在京中的名声，全是靠着诚王才起来的。
天命凤女和白虎将星同样也是按着诚王的意思在进行，可如今，诚王显然成不了事了。
他要是再一口咬定昭王妃是天命凤女，说不定官府清剿余孽时，连他也要一并拿下！
“道长。”池喻动着嘴皮子，“不着急，您慢慢算，这可是大事。千万可不能算错啊。”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点头，更有些还没有走远的百姓跟着过来看看，黑压压地挤作了一团。
云阳子一咬牙，是的，他得为自己考虑。
诚王不行了！
云阳子缓缓点头，说道：“让贫道来算上一算。”
他屈指，算了片刻，先是皱起了眉，再是又拿出龟甲当着众人的面算了一卦，似是思吟了许久，这才缓缓摇了摇头，叹道：“哎，是贫道一时眼拙，看错了。”
在众人的追问声中，云阳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昭王妃应当是堕凤命格。”
“堕凤？”
云阳子缓缓地点了下头，他轻轻叹了一声，这叹息中仿佛含着无尽的悲天悯人的意味。
“所谓堕凤是被污秽和罪孽所沾染的凤凰，虽同为凤女命格，可若这命格是堕凤，那就代表了，它会带来灾难。”
云阳子越说越溜，跟着说道：“先前的将星将陨，也是受了堕凤的影响。”
这么一说，百姓们理解了。
刚刚对着镇北王喊打喊杀的正是昭王啊，若昭王妃是“堕凤命格”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云阳子最知点到既止的技巧，故意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堕凤命格太过难得，贫道一时也被蒙蔽了。如今想来，那天上的凤凰异像，凤凰的翎毛上分明有一丝黑影。”
有吗？百姓们想不起来，不过，云阳子说有那肯定有。
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一时间众人或是问着有没有化解之道，或是感叹云阳子真是算得灵验，云阳子被围得越加走不动。
盛兮颜微微一笑。
但凡云阳子稍微识点时务，就该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从此，不会再有人提那天生凤命了。
提到赵元柔时，只会是堕凤。赵元柔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只会把她往深渊又推进了一步。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过来，他们悄无声音地退了出来，盛兮颜说是先送他们去王府，暂住上一两日，待到京城的秩序完全恢复了再回宅子。
池喻不是不知好歹的，心知她是生怕他们会被郑重明趁乱报复，镇北王府这几日也要忙着收拾残局，可能也无法顾全他们。
于是，一行人上马车的上马车，骑马的骑马，直接去镇北王府。
而这时，楚元辰一行人也已经到了宫里。
除了郑重明不愿向萧朔低头，直接一走了之外，林首辅等人都一同去了。
与楚元辰的淡定从容不同，林首辅有些战战兢兢的，京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生怕萧朔会怪罪下来。
等到林首辅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完后，萧朔一贯温和的面上，笑意略沉，林首辅忙躬身道：“督主，是下官办事不利。”
今日萧朔让他们跟着昭王，肯定不止是为了让他们做见证的，但是他们却没有把这件事给办好，还闹得差点收不了场，现在看着萧朔，心里就不由地直打鼓。
“督主，太后的懿旨在这里。”
楚元辰把那道明黄色的懿旨递给了萧朔，萧朔看过后，轻轻笑了，他的眉眼温和如昔，似是并没有发怒，就是这轻轻的笑声，让众人都有些发憷。
“林首辅。”萧朔似笑非笑道，“这道懿旨你可瞧过？”
林首辅连忙道：“下官还未。”
萧朔就示意乌宁递了过去，林首辅拿过来后，飞快地看完，整个人都懵了，捏着懿旨的手指在发抖，要不是还有理智，差点就想撕了。
萧朔噙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林首辅认为这道懿旨如何？”
林首辅的脸色青了又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督主，太后近日病得实在严重。这偏头痛之症，需要静养，在宫里，太后时刻担忧皇上病情，实在难以静养，不如，就让太后去园子里头休养吧。”
他这话的意思，就跟把太后赶出宫，拘禁起来没什么区别。
这实在有些不恭，以林首辅的谨慎，断不会随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礼亲王下意识地看向了他，林首辅苦笑着把手上的懿旨递了过去，礼亲王看过后，脸色变得比林首辅还要难看，心道：太后这是嫌现在的日子太好过了，想再折腾出些事来？
他的态度变得比林首辅还快，把懿旨捏得都快变形，脸上义正言辞地说道：“督主，本王听闻太后近日在悄悄服用十全膏，您也知道，十全膏不是什么好东西，太后的思维神智都被影响了，如今怕是早已病入膏肓，做事也糊涂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越加好奇这懿旨里头写的是什么了，有人探头想看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有点不太敢看，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懿旨甚至都没有传到第四个人手里，就又回到了萧朔的手中。
萧朔笑得温和，却又目光冷淡，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礼亲王，你说呢？”
礼宗王捏着几乎快变形的懿旨，毫不迟疑地说了一句：“太后应当去荣养。”只怕迟上一息，就会有什么滔天大祸。
礼亲王是宗令，如今皇帝重病，他对太后的处置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萧朔和楚元辰对视了一眼，萧朔微微一笑，笑容不达眼底：“太后既然一直在服用十全膏，想必是日子过得太安逸，才会履犯禁令，依赖上了十全膏，既如此，也不用去园子了，就去太庙吧。”
礼亲王的心头猛地一跳，萧朔这话也实在太过微妙。
去太庙可不比去园子里，去园子里头，还是宫女内侍成群，太后尊荣，锦衣玉食，除了活动受限外，和宫里也没多大区别。可要是去太庙，在太庙就得天天菇素念经，别说吃是十全膏，连顿荤食都难，就连服侍的人怕是都留不了一两个，日子说不定过得比冷宫还苦。
太后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从没受过任何挫折，这好像有点不太好吧？
“督主……”礼亲王迟疑着说道，“不如……”还是去园子里吧。
“礼亲王可是觉得不妥。”
萧朔把玩着那道明黄色的懿旨，懿旨在他的指尖翻转，看得礼亲王心头乱跳，一想到懿旨的内容，快要心悸了。
他斟酌利弊，毫不犹豫地低了头：“督主说的是。”
一锤定音。
萧朔放下懿旨，轻描淡写地问道：“那昭王秦惟，又当如何定罪？”
楚元辰跟着一唱一搭道：“昭王擅自调动金吾卫，与谋反无异，不如就杀了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跟杀一只鸡一样。
礼亲王忙道：“督主，昭王是先帝嫡子。”
本朝以来，还从没有斩杀过宗室的先例，更何况，昭王还是皇帝的亲弟弟。
礼亲王定了定神，说道：“按先例，还是暂且先圈禁？”
“圈禁”是萧朔和楚元辰一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也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秦惟若是一死之了，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秦惟此人死与活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活着暂时比死了更有价值。
萧朔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萧朔说道：“先圈禁，再由三司会审。”
林首辅等人没想到萧朔居然这般好说话。再看楚元辰也无异议，心就更定了。
“不过，”萧朔淡淡地说道，“既然是待罪，自然没有亲王的份例，昭王府内所有财物尽数抄没。”
林首辅刚想说是不是太重了，萧朔的下一句就是：“没入国库。”
林首辅心头狂跳，没入国库？！国库正缺银子呢！亲王光开府银子就有好几十万两，再加上昭王府又奢靡，要是全都没入国库的话，今年的银子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好，非常好！
他想也不想，立刻义正言辞地说道：“督主说得是，昭王既是待罪之身，自然用不着再享亲王份例，昭王府理该抄没！”
赈灾银子终于有了，完美！
众人：“……”
好吧，他们也知道林首辅为了筹银子已经愁得觉得睡不着了。
萧朔果然是萧朔，一捏就捏准了七寸。
林首辅眼中还带着狂热，嘴里还不忘继续问道：“督主，那昭王余党要不要也抄点给国……呃，下官的意思是，也不能姑息。
众人：“……”
别以为他们听不出来，他刚刚分明说的是，一块儿抄了给国库！
萧朔道：“就交由锦衣卫查证，凡属昭王余党尽数抄家，交由三司会审定罪，抄没的金银一并归入国库。”
林首辅喜形于色，愉快道：“督主英明！”
众人：“……”
其他人保持沉默，爱抄谁抄谁，反正自家没掺和。
萧朔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周景寻也抓到了？”
周景寻被墨八打晕后，就交给了五城兵马司看管。听到萧朔这么一问，立刻就有人回了，说道：“永宁侯府被抄家后，周景寻就一直躲藏在昭王府里，今日是去昭王妃一同去的菜市口，人已经拿下。”
说到这里，不少人都面露古怪。
京城里头谁不知道周景寻和赵元柔的关系，而现在，赵元柔居然把周景寻藏在王府里。
这昭王的头上实在有点绿啊。
林首辅本想问，是不是把周景寻送去和永宁侯一家关一起，再一同流放，可没等他问出口，萧朔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就一起送去昭王府吧。反正一会儿东厂要去抄家，让东厂顺便带一程。”
啊？！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萧朔这话，怎么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又听不懂呢。
“督主说得是！本王听说，太后给周景寻和赵氏指过婚，”楚元辰抚掌笑道，“既然太后一向喜欢让人并嫡，那就让周景寻与昭王并嫡好了，也不算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心意。”
“并嫡之说，古来有之，也没说男的不能和男的并嫡。”
“督主您说呢？”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萧朔微微颌首，赞同道：“镇北王说得有理。”

第128章
这、这这……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就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事啊。
并嫡他们知道，古来有之，前朝最为盛行。可这到底与礼法不和，到了本朝，就算没有明文废除，也几乎罕少再出现过并嫡之事。
而且，还是男的与男的并嫡？
就算是永安长公主，面首归面首养着，也没说要给面首名份啊。
萧朔的身体略略前倾斜，双臂靠在书案上，只道：“可有什么不妥？”
他慢悠悠地说道：“昭王一向孝顺，想必也是会愿意成全太后心愿的。”
“礼亲王不必多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书案上的懿旨。
礼亲王欲哭无泪，这事要是真成了，丢的可是他们大荣宗室的脸，他下意识地看向在场同僚，想让他们也帮着劝劝，结果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衣袖，仿佛衣袖上的花纹是多么的精致好看，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反正丢脸也不是丢他们家的脸，为此得罪萧朔实在不值得。
礼亲王：“……”
他毕竟是宗令，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只是……
他再次去看懿旨，想着懿旨上的内容，思吟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说道：“督主说得是。”
干脆就彻底断了秦惟的念想吧，以免他再做下错事。
这话一出，也算是承认了萧朔所提的并嫡，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宗室的女儿不愁嫁，宗室的男儿不愁娶不到媳妇，最多也就是民间议论两声等等。好不容易心里才没有这么堵了，结果萧朔又来了一句：
“礼亲王，就烦劳你亲自跑一趟，为他们立婚书。你是宗令，只能辛苦你了。”
萧朔说得一派温和，就是十分看重他，礼亲王听得更想哭了。
不管怎么样，话都应下了，也没有比这更加丢脸的了，礼亲王就破罐子破摔道：“是，督主。”
众人忍不住同情了一瞬礼亲王，然后就被萧朔打发了下去。
楚元辰走在了最后头，回头飞快地向萧朔眨了下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请你喝酒。”
萧朔忍俊不禁。
内宫的动向瞒不过他的耳目，萧朔曾经也听闻过，太后要让赵氏并嫡。
阿辰这是在给他这义妹出气呢，自己这当大哥的，当然得成全。
萧朔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和，看得一旁的乌宁惊讶不已，心道：督主近日真的越来越会流露出一点寻常人的情感了，不似从前，面上虽笑，实则比谁都要冷漠，无论对事还是对人，都不带任何情绪。
从前的督主让他敬畏，而现在的督主更是让他崇敬。
萧朔拿起了书案上懿旨，起身道：“随本座一同去看看皇上。”
乌宁连忙应是，他取过了一件玄色披风伺候萧朔披上，然后，就去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自打“中风”后，就一直在寝宫休养，身边时时刻刻都不离太医和内侍。
萧朔一来，守在外头的内侍们躬身行礼：“督主。”
萧朔微微颌首，就听到里头传来大力砸东西的声响，还有皇帝的谩骂声：“这么烫的水，是想烫死朕吗，拖出去，打死！打死！”
萧朔随口道：“皇上的脾气更糟了？”
一个中年内侍连忙应道：“皇上近日总发脾气，不是水凉了就是水烫了，药太苦，膳食不和胃口，又或是睡不踏实……”
说话间，一个被下令“杖毙”的小内侍出来了，这小内侍的面上并无惊慌，一见到萧朔，反而惊喜地俯首道：“督主。”
“辛苦了，去休息吧。”
小内侍受宠若惊，连忙应是。
他们的差事一点也不辛苦，就算皇帝脾气不好，要打要杀的也没啥，皇上要杖毙他，他还能多得三天假期和十两银子，明天换个人进去就行了。
今日能得督主一句夸赞，那就更好了，等会儿他去告诉别人，他们一定要羡慕死自己了。
萧朔抬步走了进来，皇帝的气还没有消，他板着脸，靠在在一个大迎枕上，由一位小内侍给他擦拭嘴角，见到萧朔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阿朔……你来啦。”
萧朔含笑道：“皇上。”
不过短短一个月多的时间，皇帝的面容就已经消瘦了许多，就算他的吃穿用度与往日并没有差别，也日渐憔悴，不但半边肢体依然麻木，而且也越来越没有力气，唯有说话稍微恢复了一些，不再含糊不清。因为始终没好，皇帝的脾气越发暴躁，服侍的人几乎都被他骂过。
皇帝眸色暗了暗，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朕……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还有朕这个皇帝在。”
这个月来，萧朔过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来，也就是随便问太医几声病情，待不了多久就走，皇帝有的时候还想问问他最近的政务，都被他以“太医说需要好好休养为由”，随便就应付了。
就连他想见萧朔，让人去宣，那些伺候的人也会只当没听到。
这让皇帝有些不满，更有些不安。
他素来是个掌控欲极强之人，他受不了有人脱离他的掌控，就如现在的萧朔一样。
萧朔只当没有看到皇帝的黑脸，姿态从容地回道：“皇上，近日事多，臣实在有些忙。”
皇帝冷哼了一声：“能……有什么事？”
皇帝就算对萧朔已经有些不满，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身难行，口难言，能相信的，能用的也就唯有萧朔。
谁都会背叛他，萧朔不会。萧朔不过就是无根浮萍，既无子嗣，也得不了皇位。
自己活着一天，他就是权臣，代君摄国。他的权势已到顶峰，这就意味着，他不会再被他人驱使，背叛自己。
皇帝也知自己好不了，唯有萧朔会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尊荣，换作其他人，怕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了，然后可以登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得让萧朔知道，何为主，何为仆！
萧朔微微一笑，淡然从容，温和如玉，他抬了抬手，四周的太医和内侍们就陆续退下了，只留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宋远。
萧朔把手中的懿旨给了皇帝，说道：“皇上请看。”
皇帝一头雾水，待到宋远把懿旨展开，呈到他面前，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气得嘴辰发紫。
懿旨上赫然写着的是：皇帝得位不正，弑杀先帝，篡夺皇位。太后还在懿旨中亲证，当年先帝在临终前，下了遗诏废太子，改立昭王为君，甚至太后在懿旨中提到，自己还保留有先帝的遗诏。
“为什么……”
皇帝的手指在颤抖，半边脸有些歪斜，眼中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
去岁时，萧朔就曾与他说过，外界有传言，先帝在临终前废太子，他一直以为是楚元辰搞得鬼。原来不是吗？原来是太后所为吗？
“建安伯……”皇帝一激动，声音就更加含糊了起来，“是建安伯。”
当年先帝驾崩是在去泰山封禅的路上，突发疾病，先帝身边的近臣就是建安伯。
皇帝嘴唇颤抖着发出声音：“建安伯……遗诏……”
萧朔在抄建安伯府的时候，不是已经拿到遗诏了？自己还亲眼见过，亲手烧了的……
“想必是假的。”萧朔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道遗旨怕是早就落到了太后的手里，建安伯是在糊弄您呢。”
皇帝似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难怪秦惟当初还帮着建安伯说情，还把建安伯的小孙女也送了出来，原来就是等着这一出呢！
秦惟一早就不安份了，太后也是，一心偏帮着小儿子，他待他们这么好，他们竟然联合起来算计他！
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中风了，太后就不管他了，还要帮着小儿子……太后知道这会让他声名尽毁，死无葬生之地吗？
太后肯定知道！可太后还是宁愿舍弃了他！
萧朔恰到好处地开口说道：“昭王手持这道懿旨试图谋反，臣已经把他拿下，只是昭王为先帝嫡子，太后又是先帝元后，该当如何处置，还当由皇上您来做主。”
“杀了！全杀了！”
皇帝咬牙切齿，毫不迟疑地说道，“朕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的气息极喘，张大嘴用力呼吸，面上一片潮红，似乎随时都可能有一口气上不来。
萧朔说道：“臣明白了，皇上您好生休养。”
“阿朔，阿朔。”皇帝费力地拉住了萧朔的衣袖，就像是在拉扯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的不满，有的是庆幸。
就算萧朔再怠慢自己，他至少不会时时刻刻地想着要自己死，这就足够了。
这皇位是他的！是他的。
就算他中风了，只要他活着一天，这个皇位也是他的。
皇帝颤抖着嘴唇：“阿朔，杀了太后，还有秦惟，把那封遗诏拿到手。”
“朕让你掌朝，朕让你执政，你一定要帮朕守住皇位。”
“阿朔，朕只相信你！”
萧朔没有去拉开衣袖，他只应道：“皇上，您请放心。”
他心中了然，这件事果然是真的。
当初他也曾试探过几次，皇帝始终没有透露口风，唯独现在，皇帝“卧病在床”，又有太后和秦惟“背叛”在先，皇帝慌了。
萧朔思忖了一下，放弃询问皇帝事情的经过，皇帝既然咬牙瞒了这么久，肯定也不是随随便便能问出来的。
萧朔微垂眼帘，楚元辰去岁假意在战场失踪悄悄回京，一来是为了北疆军情泄密一事，二来就是为了建安伯府的这道遗诏。
当时他们俩远没现在顺遂，楚元辰费了些手段，又差点送了命，才给了他一个借口，顺势而为，终于让两朝权臣下狱，抄了建安伯府。
拿到遗诏后，楚元辰就带回北疆，他又特意做了一份假的给了皇帝。
这封遗诏一直都在楚元辰的手里。
萧朔凤眼中透着凌厉的锋芒。
昭王自以为拿到太后的懿旨，可太后的那道册立摄政王的懿旨早在她盖了印后就被换了。
这内宫中，他想让昭王拿到是什么，昭王拿到的就是什么。
萧朔意味深长的道：“皇上，若无事的话，臣先告退了。”
“好好。”皇帝匆忙说道，”你快去，去把秦惟和太后全杀了！……不能说是朕的意思，要做得不露痕迹，不能让人私议朕……”他的声音带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惧意，和对萧朔的依赖。
萧朔拿着懿旨走了。
出去后，他向乌宁说道：“你去与曹喜说一声，给太后透个话，就说，皇帝知道她帮着昭王要摄政王位，皇帝恼羞成怒，就要他们母子去死。”
曹喜是太后那里的管事太监。
乌宁应声道：“是。督主。”
萧朔掸了掸衣袖，抬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履坚定，没有半点的迷茫和迟疑。
“你让申千户也去给秦惟透个声……”
乌宁一一应了，一回司礼监，就让人去给申千户和曹喜传话。
当申千户带着东厂番子们围上昭王府时，顺便还把欲哭无泪的礼亲王也捎上了。
不但是抄家，申千户顺便也把秦惟等三人一并带了过去，关在了一个偏厅里，便态度极好向礼亲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礼亲王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说道：“阿惟啊，太后有懿旨……”
秦惟闻言怔了怔，他自从被拿下后，就一直面无表情，只有这会儿，才有些反应。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说道：“阿惟啊……”他简直难以启齿，咬了咬牙，“太后懿旨，令周景寻并嫡，与你同为赵氏夫婿。”
这话一说出口，他反而轻松了，一口气把话说完：“日后圈禁的日子，你们也不会太过寂寞，太后一片慈母之心，真是令人感动。事出突然，这边也不方便，婚礼就算了，先把婚书给签了吧。”
这话一出，三个人一同懵住了。谁也没听懂。
礼亲王没有看他们，只道：“申千户，劳烦让他们把婚事签了吧。”
他想得很明白，太后的那道懿旨绝对不能透出去分毫。
皇帝中风，秦惟犯上，若是再有所谓的遗诏说，先帝当年曾易储，皇帝得位不正，大荣朝非翻天了不可。这件事必须得压下来！
并嫡是有损宗室颜面，但也能让秦惟从此再无颜得这皇位。
申千户才不会管他们听没听懂，督主说并嫡，那就是并嫡，督主说要签婚书，就签婚书！
他冷着脸道：“好说。”
这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立刻就有番子们代劳，三人本就是待罪之身，被缚着双手，任他们大肆叫嚣或者挣扎，番子也很容易的就拿到了他们的指印，婚书一式两份，申千户亲手递给礼亲王，又叫了一个番子，陪着礼亲王拿去京兆府记档。
礼亲王本来就不想多留，一拿到婚书，赶紧就走。
秦惟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怒火直冲脑门，叫嚣道：“你们敢！你们敢这般欺辱本王，本王非要你们好看。”
申千户好整以暇地说道：“昭王殿下，这是太后的意思，您这般听太后的话，拿着个懿旨就往刑场冲，肯定是一片孝心，母子情深，让咱家动容。”他往圈椅上一坐，嘴上接着说道，“昭王殿下与太后母慈子孝，太后为了您也是费心良苦，就连皇上要杀您，也被太后一力拦下了，为此，太后还被皇上下令拘禁于太庙，太后也是一把年纪了，身边就只有一个老嬷嬷服侍，哎，真是可怜啊。”
秦惟怔了怔。
他敢这么做，就是赖着他是先帝嫡子，除非弑君，怎么都能保得下一条命来，没想到皇帝竟然要杀他？！他都还没有计较皇帝私藏遗诏抢他皇位的事，他竟然还要杀他？！
申千户点到为止，笑眯眯地说道：“太后这一番苦心，想必王爷也能理解。日后您一家子就好好过吧。”
秦惟还没有从皇帝要杀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申千户这“一家子”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申千户理都没理，吩咐了番子解开他们的绳子，又顺便说道：“好生看着，咱们先去瞧瞧那群小子们抄得怎么样。”
“千户慢走。”
申千户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留下这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绳子一解开，秦惟就叫嚣着扑到门口，大力砸门，大肆谩骂，面露癫狂。
赵元柔往周景寻的身边靠了靠，尽量远离秦惟，生怕他发起狂来伤害到自己。
与周景寻并肩而立时，她才觉得自己有了倚靠，她粉面含怒，充满着怨恨地说道：“秦惟，你还有脸叫，要不是你的话，我们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活该！”
“有婚书好啊，我和周景寻也不算是无媒苟和了，我们是太后赐婚。”赵元柔故意挽住了周景寻的胳膊，一脸挑衅地看着秦惟。
赵元柔问过周景寻，周景寻说，是盛兮颜让人把他打晕了抓起来的，并没有出卖她。
赵元柔信了，只是她心里头总是有一点不舒服，周景寻堂堂一个大男人，自幼习武，怎么轻易就被制服了，连提醒她一句都办不到？理智告诉赵元柔，要相信周景寻，可是，这点怀疑还是如同一颗种子一样，在心中生根发芽。
秦惟停止了叫嚣，他默默地转身看着相依相傍的两个人，新仇旧恨一同涌上了心头，发狂似地朝着周景寻扑了过去。
他要杀了他！要杀了他！
他本来以为圈禁了，柔儿就能一辈子和自己在一起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周景寻？为什么？！
周景寻早就看他不顺眼，冷哼着抬脚就往他小腹上踹，秦惟不偏不躲，硬是拼着吃这一腿，一把把他掀翻在地，拉扯他头发，他们俩都是习过武的，这会儿却撕打得好似市井无赖。
秦惟用膝盖把他按压在地上，盯着周景寻这张让他深恶痛觉的脸，向着他的脸颊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这一口带着满腔的愤恨，紧紧咬住不放，非要从他脸上撕下一块皮肉。
周景寻痛得发出了惨叫。
赵元柔尖叫着上去用力拉扯，无奈她的力气压根儿拉不动愤恨交加的秦惟。
她看了看左右，搬起一把椅子，就狠狠地朝秦惟的后背砸了下去……
守在偏厅的两个东厂番子贴心的给他们关上了门，已经走出去的申千户回头看了一眼，尖声道：“他们三个，闹归闹，别闹出人命来，给他们弄个太医。若是还闹得太厉害，就许是伙食太好，饿上几顿清清火，就闹不动了。”
小内侍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申千户慢悠悠地说道：“让他们慢点抄，不着急，昭王府这般大，总得抄仔细了才成，督主说了，户部还等着用银子呢。”
东厂是不急，大可以慢慢抄。
而从东厂踏入昭王府的那一刻起，京城的权贵府邸就彻底静了，几乎家家户户地都在观望着昭王府的动向。今日跟随昭王一起去刑场也就只有林首辅，礼亲王等五六个朝中重臣，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听说发生了什么，就先听说了东厂下令抄家。
但凡被东厂抄过家的，从没有人能全身而退，现在轮到了昭王。
皇帝无子，以后更不可能有儿子了，若是皇帝驾崩，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是昭王。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皇帝要过继，以血缘而论，十有八九过继的也得是昭王的儿子。
现在昭王倒了，大荣朝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倒了，这让不少人对未来更加迷茫。
不过，无论是礼亲王，还是林首辅等人，都没有出言阻止，他们就知，这并非是萧朔在排除异己，而是罪证确凿。
其他人还好，大多庆幸，自己与昭王走得不近，那些早已站队的朝臣们就慌了，赶紧去向诚王讨主意，可诚王自身都难保，怕得躲在府里谁都不敢见。
京城的天又变了。
一直到近黄昏的时候，又有一队东厂番子进了昭王府，而楚元辰也在这时回了镇北王府。
他的眼底略有青色，又神采奕奕。
盛兮颜刚要回去，静乐见状，就笑道：“阿辰，你回来得正好，颜姐儿正要走呢，你送她回去吧。”
楚元辰乐呵呵地就应了，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两人出了正院，朝仪门走去。
盛兮颜步子小，他也跟着放慢了步伐，先是肩并肩，又牵住了她的手。
这一路上的下人有点多，盛兮颜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楚元辰见状，挑起话题道：“阿颜，我娘说，你有一种药，叫‘梦魇’？”
“大哥想从皇帝的嘴里套些话来，问你还有没有。”
盛兮颜的注意力被顺利吸引，楚元辰愉快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中，说道：“先帝的死有些蹊跷，许是当今所为。”

第129章
盛兮颜惊了一跳，脱口而出道：“弑父？”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哪怕是从那本小说里，一直以来盛兮颜所知道的都是当今如何如何崇拜先帝，将先帝视为自己的楷模，样样以先帝为先，句句不离先帝是盛世明君。
楚元辰把玩着她的手指头，一边走一边说道：“先帝十年前去泰山封禅，还未到泰山，就突然驾崩，据当时随驾的太医说，先帝是染了时疾。不止是先帝，一行人中，也有不少被传上时疾，包括内侍侍卫在内，死了近一成人。其后，就由太子继位。”
这些是盛兮颜知道的。
太子继位后，三年不改父志，后来，就算过了三年，也从来没有动过先帝在世时制定下的政策，更没有去拉下先帝时的老臣扶持自己的心腹，只除了把郑重明调任京营总督外，人人都称皇帝至纯至孝。
当萧朔查到建安伯的手上有这样一道遗诏的时候，就开始去查了。
不过，他们前几年也过得相当艰难，不能走错半步，因而就必须瞒过许多人的耳目，查起来也格外的困难，萧朔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略微有了一些细索。
“先帝在路上得了时疫，来势汹汹，太医用了万般手段，都回天乏术，先帝在重病时，曾留了建安伯单独说话，那之后没多久，先帝就陷入了昏迷。据说，在昏迷前，先帝曾对近身的内侍说，留了一份遗诏给建安伯。不过，直到先帝驾崩后，建安伯都没有拿出所谓的遗诏。后来那个内侍也不再坚持有遗诏了，说是先帝病糊涂了，经常说糊话。再后来，内侍因为近身照顾先帝，也得了时疫，没多久就没了。”
“再加之当时不少人都染了时疫，可以说是非常乱，一来二去，也就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一个内侍的随口所言。”
盛兮颜认真听着。
“建安伯在先帝时颇受重用，就跟如今的郑重明地位类似，先帝几乎事事都不瞒他。而在今上登基后，对他的荣宠更是远超先帝，在荣宠之余，更多的其实是防备。大哥判断，这封遗诏可能是真的，并且还在建安伯的手里。”
楚元辰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当初回京，就是为了建安伯。”
“做下布局，让皇帝以为建安伯与我串通，想借着遗诏生事，大哥才有机会彻底扳倒了建安伯。”
楚元辰如今说得轻描淡写，不过，盛兮颜一想到他当时出现在自己马车上的情形，还是有些后怕。
真的只差一点点了。
楚元辰心脉几乎断绝，只是最后还吊着一口气，若是晚一步的话，肯定是没救了。
要是她没有当机立断，放手一搏的话，也许他就不在了。
所以，上一世，楚元辰就是这样死的吧，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京城的某一个角落。
盛兮颜的心隐隐作痛，回握住了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
楚元辰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果然好极了，笑着又道：“大哥先前也试探过，皇帝始终都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态度。直到刚刚……”他把萧朔告诉他的话，都跟她说了，“皇帝登基已有十年，就算有遗诏说先帝曾易储，又能如何，已经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了。他会这样害怕，除非是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比如弑父……当年的知情者都不在了，直接问皇帝也问不出什么来。”
盛兮颜明白了，说道：“有一味药太过难得，已经做不出来了，剩下的一些，我都给了郡主，郡主好像就用过一回，余下的都在她的手上。”
楚元辰笑道：“那我一会儿去问娘要。”
这东西还是挺有些意思的，楚元辰跟萧朔一提，萧朔就打算拿来试试，看看能不能套些话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仪门。
说了要送她，自然是要送她回去，楚元辰厚脸皮的挤上了她的马车。
他看了一眼放在马车小桌子上的千里镜，笑着问道：“今天的热闹好玩吗。”
盛兮颜嘟了嘟嘴，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撒娇：“我又不是那么爱看热闹的。”
楚元辰只笑，潋滟的桃花眼一直注视着她，看得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道：“是你去说服了傅君卿吗？”
楚元辰点了点头：“傅君卿在岭南立下的功劳不小，这些年来，也是靠着他们父子才保得岭南平安。傅卿君虽说有些太过纵着伯夫人，脑子不太清楚，但错不至死。”
若是跟着秦惟乱来，秦惟是宗室，先帝嫡子，只要一天这朝堂还是姓“秦”，他最多也就是个圈禁了事。
而傅君卿却死罪难逃，不但是他死，至少也要牵连三族陪葬。
“武安伯还在外头剿匪。”楚元辰叹道，“他在岭南时也曾护过薛王爷的旧部。”
“武安伯有功无过，傅君卿虽有愚孝，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楚元辰向来看得通透，不会因为一时的喜恶而做决定。
他淡笑道：“我只问了他一句话，是不是要让他手下的那些金吾卫陪着他一起去死。再让他想想这些年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想想将士们的父母妻儿。”
“至于武安伯夫人。”楚元辰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傅君卿已经把她关了起来，武安伯过几日也该回来了。傅家的事就让傅家自己去处理吧。”
一个区区的武安伯夫人，还不需要楚元辰去费神。
楚元辰揉了揉眉头，眼中有些微不可察的疲惫。
大哥这些年来，背负着骂名已经够多了。
从前他们无能为力，能够站稳局势，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他既然有了能力，自然不想让大哥再背负这些不该他受的骂名，大哥不是奸佞。
所以，凡事他要占尽了大义，他要光明正大的让这腐朽不堪的大荣朝覆灭，让皇帝和先帝声名尽毁。
秦惟的确算不上什么，可要让秦惟的每一步都按着他们的预想踏出，还是要颇费一番心神的。
盛兮颜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再跟我说说别的事吧，昭王怎么样了，还有赵元柔……”
她想知道，楚元辰自然就说了，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当听到周景寻和秦惟并嫡时，她呆呆地愣了数息，才突然笑了起来，亲昵地靠在他身上，笑得畅快淋漓。
上一世，她所有的委屈都因这并嫡而起，而如今，她彻底舒坦了！
“阿辰，你真好！”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满的都是依赖和欢喜，毫无保留。
楚元辰忽然一把紧紧拥住了她，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蹭了蹭。
他的双臂渐渐用力，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阿颜，是你真好……”
“你为什么这么好。”
楚元辰在嘴里轻轻地嘀咕着。
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沉重，气息拂过她的耳尖，蹭得她有些痒痒。
“还好有你在。”
楚元辰的双臂环住她的纤腰，嗓音里带着些许的沙哑。
无论他做任何事，都有她在身边，他这一生何其有幸。
盛兮颜没有动。
楚元辰说，因为有她。
然而，对盛兮颜来说，是因为有了楚元辰，她才能从重生后的迷茫中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刚刚重生时，盛兮颜只想着要摆脱上一世与人并嫡的命运，在顺利摆脱后，她能做什么，她该做什么，她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重生为了什么，心里也始终有股压不下的戾气……
是因为楚元辰，她如今活出了她喜欢的样子！
盛兮颜依赖地靠着他。
“昔归。”车厢外头传来了盛兴安的声音，“颜姐儿在里面吗？”
盛兮颜连忙推了他一把，远离他坐好，面上有些不太自在，耳垂也隐隐有些发烫。
楚元辰忍俊不禁，他拉开车帘，打了声招呼：“伯父。”
“王爷。”盛兴安面无表情。
盛兴安刚下衙，见昔归坐在外头，又看到旁无无人跟在自家马车旁边的黑马，就知道楚元辰也在，果然……
从前，盛兴安为盛兮颜能嫁进镇北王府满心欢喜，坐等着一家子鸡犬升天，可是如今，临近婚期，盛兴安的心里就非常复杂，尤其是一看到楚元辰，就有种闺女就要被拐走的心酸。
楚元辰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送阿颜回来，伯父下衙了？”
“是啊。”盛兴安应了几句，朝车厢看了一眼，见女儿正襟危坐，就收回了目光。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回到了盛府，到仪门才停下。
楚元辰扶着盛兮颜下了马车，正要告辞，就听盛兴安说道：“王爷，您用过晚膳没，不如一起吧。”
楚元辰欣然应了：“叩拢伯父了。”
盛兴安本来就是随便客套一下，没想到有点弄巧挫，只得把楚元辰迎到了前院的正厅，让人赶紧摆膳，赶紧用膳，又迫不及待地打发他回去了。
楚元辰：“……”
他不由失笑。
盛兴安这态度简直太明显了。
他落后两步，走在盛兮颜的身侧，向她装委屈地眨了下眼睛。
于是，盛兴安一扭头就发现楚元辰不见了，再一转头，就看到这臭小子正笑嘻嘻地跟自己闺女说话，逗得闺女也是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盛兴安：“……”
哎，没几天了，闺女真的就快出门子了。早知道当初就把婚期定得再晚些了。
胡思乱想中，到了仪门。
乌蹄也没去马厩，就乖乖地在仪门处等他，见到他出来，自己咬着缰绳就走了过来。
盛兴安扯了扯嘴角：“王爷，你走好……”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娇俏的声音叫住了，盛兴安皱了下眉，循声去看，是盛兮芸。
三姑娘盛兮芸莲步轻移，她一一见礼，笑道：“姨娘让我来瞧瞧父亲回来了没……这马儿长得真神骏，是王爷的马儿吧。”
她嫣然一笑，笑得恰到好处，抬手就去摸乌蹄。
乌蹄朝后蹬了一脚，用力的后腿踢出了一片灰蒙蒙的沙尘，盛兮芸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已经来不及了，尘土沾上了她的浅色衣裙，格外的明显而又刺眼，盛兮芸慌不迭地抬手拍了两下，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乌蹄走到盛兮颜跟前，把马首在她身上蹭了蹭，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盛兮颜了然，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喂给它吃。
“它好喜欢大姐姐。”盛兮芸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我可以摸一摸吗？”
这话是她看着楚元辰说道。
楚元辰连眼角都没有斜一下，对盛兮颜笑道：“你上次给的糖它都吃完了。”他闭口不提有一大半是他自己吃的。
“啊？”盛兮颜眨了眨眼睛，“它可以吃这么多麦芽糖吗？会不会吃坏牙？”
“可以。”楚元辰睁眼说瞎话，“它喜欢吃。”
乌蹄对着主人不屑地打了个响鼻，似是听懂了，又似是在表示抗议：不是自己吃完的！
盛兮颜就把还带着体温的一荷包麦芽糖全给了楚元辰：“给乌蹄的！”
楚元辰满足了，他愉快地收下了，揣在了自己的怀里：“我先走了。”
说着，他拉过了乌蹄的缰绳，翻身上马，被晾在一旁的盛兮芸咬了咬，又上前一步，说道：“王爷，听闻王爷在查禁十全膏，我知道有一处私下里在卖。王爷您……”
她以为自己抛出一个极大的诱饵，至少也会让他朝自己看一眼，再问上几句。
然而，话还没说完，楚元辰就骑着乌蹄走了。
盛兮芸：“……”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难堪极了，忍不住恼道：“父亲，你看大姐姐是怎么管家的，地上都没打扫干净，简直就丢我们盛家的脸。”
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今天才刚穿！
“去拿把扫把来。”盛兮颜慢条斯理地对一个婆子说道，“让三姑娘自个儿扫，扫不干净，就天天扫，要是偷懒，你就去她院子里逮她。”
仪门时有车马往来，很难把尘土彻底扫干净。
婆子赶紧应声，立刻就拿来了一把大扫把，塞到了盛兮芸的手里。
盛兮颜向着盛兴安道：“父亲，女儿告退。”
盛兴安也瞧出盛兮芸的心思不正，沉声说道：“扫完就去小佛堂好好跪着，你虽为庶女，为父也没有拿你攀附权贵的意思，就算是小门小户，来日也会为你寻一门嫡妻元配的亲事，别不知好歹。”
盛兮芸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她想起赵元柔说过的，她虽庶女，也不能就此认命，嫡庶本就不公，她应该为自己的将来争取一二。
于是，盛兮芸倔强地抬起了下巴，说道：“父亲，女儿没要想和大姐姐争，大姐姐是嫡女，女儿是庶女，女儿是知道的。”
“只是，白虎化龙，镇北王若是能登上那个位子，大姐姐也需要有人帮衬……”她侃侃而谈自己是一心为了家里着想，并没有什么私心，“咱们家的门第本来就不显，也帮不上大姐姐什么忙，大姐姐日后独木难支……”
“住嘴！”
盛兴安紧皱眉头，心道：看来光是罚跪还是不够。
他皱眉道：“盛兮芸，你……”
“老爷！老爷！”门房匆匆跑了进来，喊道，“锦衣卫来了。”
锦衣卫？
盛兴安怔了怔，连忙要问究竟，锦衣卫就已先行闯了进来，来的是锦衣卫的王千户，他只带了两个人，对盛兴安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说道：“盛大人。”
盛兴安有点不太明白锦衣卫怎么就突然找上门来了，不明白归不明白，还是很客气地问了一声。
结果，王千户看了一眼盛兮芸，说道：“听闻府上三姑娘知道京城有人在私卖十全膏？盛大人，让三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也不等盛兴安答应或者拒绝，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盛兮芸直接傻住了，她吓得小脸煞白，往后头缩了缩，面露惊色，又惊又怕。
她说她知道有地方卖十全膏只是为了和楚元辰说上一两句，她就不信她比不上大姐姐，她长得不错，又懂小意温存，她不信，镇北王真就一眼都瞧不上她。
她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抓她啊。
盛兮芸躲到盛兴安的背后，拉着他的衣裳，语带着惧意道：“爹爹，爹爹……”
盛兴安迟疑了一下：“王千户，不如就在敝府问吧。”
“对对。我说，我马上说，就在……”
她话说到一半，就让王千户打断了，王千户毫不动容地说道：“盛大人，严禁十全膏是督主的意思，督主曾说，在下禁令前，一切既往不咎，禁令后不管是私藏，还是私自买卖兼为重罪，在下不敢自行做主，还望盛大人谅解。”
一听到萧朔的名字，盛兴安就打了个激灵，想也不想道：“王千户请便。”
这压根儿就是盛兮芸自己惹出来的祸事，没事非要去提什么十全膏。
萧朔做事一向毫不留情，若是让萧朔觉得是盛家有意抗命，指不定下一个被东厂围上的就是盛家了。
盛兴安自认是个凉薄的，和被抄家比起来，只是被带走一个女儿，已经相当走运，岂敢再拦。
盛兮芸更怕了，她往后直缩，大声叫嚣着：“等等，我家大姐姐是萧督主的义妹，你们不能把我带走……”
盛兴安气得差点想堵上她的嘴，生怕传到萧朔耳中，萧朔会以为自家是在仗着他乱来，迁怒颜姐儿。
王千户直接往她脖子后头一捏，盛兮芸翻了个白眼，整个人瘫软了下来，人没晕，就是说不出话，然后就被锦衣卫拖着带走了。
婆子捡起了地上扫帚，嘴里嘀咕着：“还扫不扫地啊……”
盛兮芸一到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也不用他们审，就吓得全招了。
“是昭王妃的铺子，我投了些份子钱……不对不对，是我以前投了些份子钱。”
“表姐说是卖些胭脂水粉，让我赚点脂粉钱。”
“我不知道铺子里会卖十全膏……”
“我胆子小，说让表姐把份子钱还给我。”
盛兮芸吓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堆，锦衣卫又问了些细节，把所有的供词理清楚了。
盛兮芸是在一年多前和赵元柔一起开铺子的，据她说，当时赵元柔在拒绝了周景寻送给她的铺子后，就想也让周景寻看看，自己也能闯出一条路，只是她手上的银子不多，就找了盛兮芸问她要不要投银子。
铺子一开始就卖一些胭脂水粉，赵元柔有些手段，铺子里的东西华而精，在京城里也颇有一番名声，后来琳琅阁被封了后，赵元柔还让她去琳琅阁打听过为什么关门，以及有没有西洋的胭脂水粉可以低价转卖给她们。
那之后没多久，铺子就暗地里卖起了十全膏，卖得极为谨慎。
锦衣卫顺势接手了铺子，守株待兔。
一连五天，守到了好几只兔子，锦衣卫指挥使陆连修把顺藤摸瓜带来出来名册交由萧朔过目。
这名册中涉及了不少京中权贵的子嗣，更有几个禁军低阶将领，萧朔看了一眼后，就丢还了回去，只说了一个字：“抓。”
陆连修打了个激灵，赶紧拿着名册退下来，出去的时候，和申千户擦肩而过。
申千户是来交帐册，花了五天的时间，东厂已经把昭王府抄完了，搜刮得干干净净，连草皮也都翻开了。
申千户递上账册，说道：“督主，昭王府的财物都在这个上头。”
萧朔只随手翻了一下，就下了令，全都归入了国库，一得知这个大喜事，林首辅就屁颠屁颠地赶来了，愉快地和东厂交接去了。
等到完全交接完，已经快二月底，萧朔叫上了楚元辰，一起去了昭王府。
抄完后的昭王府，空空荡荡，随了一些生活必要的东西，什么也没有留下。
两人在正厅坐下来，就让人去把赵元柔带了上来。
赵元柔穿着一身布衣，发上没有一点儿装饰，才被关了这十来天，她就有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又要洗衣裳，又要做饭，就算她只洗自己的衣裳，也足以让她在享受了这些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后，变得非常不习惯。
当被带到这里，见到楚元辰和萧朔两个人的时候，她怔了怔，没明白他们怎么会来见她这个阶下囚，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来。
萧朔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从后世来的？”
他们俩商量过，赵元柔最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她是后世来的。
就算赵元柔对很多事者都只一知半解，说不出什么名堂，可是，千年的积累，能带给他们的启发绝不会少。
哪怕能再有一两件像千里镜这样的东西，也足够了。

第130章
萧朔用的是疑问句，他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当时他们就曾猜测过赵元柔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萧朔愿意称之为“后世”，他断定，赵元柔是来自几百年，亦或者是千年以后。
赵元柔心头狂跳，她刚刚也在猜测他们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万万没有想到，萧朔竟会这样问。
她眼神闪躲，脸色发白，有一种心里头最大的秘密被人揭穿的恐慌。
她怕了。
她一直以来都小心谨慎，她知道这秘密得埋在心里一辈子，连周景寻也不能告诉。
她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地收住了口，只说道：“萧督主，我不知道你在什么的。”
她紧紧地抿着发白的唇。
她已经算是清楚萧朔的可怕了，也是，能在这大荣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岂会是什么良善之人！？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会被挖出来更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萧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含糊拒绝，只问他自己想问的。
赵元柔摇了摇头，坚持道：“我听不懂，什么后世来的？我打从出生就在京城，您可以去查……”
她故作无辜看着萧朔，又忍不住看了看坐在他右手边上的楚元辰，从进来到现在，楚元辰都不发一言，悠然自得地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俩为什么会一起来，照理说，他们两人应该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啊，萧朔猜到了自己这么大的秘密，也愿意共享给楚元辰吗？
她想不明白，心里更加慌乱，手指无措地捏着裙子。
“看来是不愿意说了。”
萧朔没有强问的意思，更不会因为她的一两句话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直接起身道：“我们走吧。”这话是对楚元辰说的。
赵元柔噏了噏嘴唇，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目光中带着些许她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急切。
听到萧朔说要走，这一瞬间，她的脑子已经从一片混乱中，抓住了一点清明。
这个秘密的确是秘密，但对现在自身难保她而言，也将会是最大的保命符。
她已经受够了现在的日子，哪怕只过去仅仅十三天，她也是在度日如年，她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苦，这么难熬。
王府的下人们都被东厂带走了，一个也没有留下，每三日会有人来给他们送来一些必需品，够三日所用的，也就是一些米面菜和柴火之类的，连肉都没有。
秦惟仗着自己是昭王，绝食抗议，非要留几个下人伺候，也没有人理会，他没饿上三天，就妥协了。不过，妥协的不是他，而是赵元柔，周景寻的脸上被秦惟撕咬下来一大块口子，半张脸血肉模糊，赵元柔不想让他受着伤还饿肚子，只得洗手做羹汤，有人做了菜，秦惟就厚着脸皮来蹭吃。
最可怕的是，她偷偷私藏下来的十全膏已经全没了……
一想到渴求十全膏时，满脸狰狞的秦惟，赵元柔就打了个寒颤，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赵元柔以为萧朔只是作势要走，马上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她也可以趁机提一些交换条件，至少能让她和周景寻离开这破地方，不，就算只让她一个人离开也行。
她知道很多很多的事，只要萧朔愿意给出足够的诚意，她就愿意说！
她会让他们知道她的价值的，知道她比盛兮颜更有用……赵元柔捏了捏拳头，要不是秦惟百般纠缠，她其实可以选择更好的，她甚至可以助楚元辰得天下，她比盛兮颜这种只知内宅争斗的女人强多了。
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笼里。
赵元柔的目光飘忽了一下，紧咬下唇，买卖是要谈的，她不能轻易妥协，不然，就会显得她没有这般珍贵。
萧朔是在虚张声势，她不能被他吓到了。
谁先让一步，谁就是输。
她期盼着萧朔会回头，心跳不由加快，她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然而，萧朔并没有回头，他就真得和楚元辰一同走了出去！
萧朔出去后，就吩咐留在昭王府看着他们的一个番子道：“把赵氏和秦惟单独关一块儿，秦惟应该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吃过十全膏了。”
这些天来，锦衣卫陆续抓了一批服食过十全膏的人关在了牢里，萧朔和楚元辰都曾亲见过他们疯狂起来的样子，没有自尊，没有自我，为了十全膏什么都愿意做，或是自虐自残，又或是摇尾祈怜……就和当日的韩慎之一样，甚至比韩慎之更甚，萧朔也曾让林首辅等朝中重臣去亲眼瞧过，因而对于严禁十全膏，他们都没有半点意见。
光是看着这些人，萧朔就能够想象到，如今的闽州乱成了什么样。
“这是赵氏自己做下的孽，理该她自己承受。”萧朔不疾不缓，“别让她死了或残了。”
那张嘴是要用来说话的，那只手要用来画图纸的，都得留着。
赵元柔在里头全听到了，她吓得双腿发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惧色。
不，她不想跟秦惟关一起！
“萧督主……”
她冲了过去，颤抖着声音道，“你，你们……”
她一句话都没说清楚，就被守在门口的东厂番子拦了下来，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像她这种人，他们见得多了，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知道些什么秘密，就敢跟督主谈条件，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般自以为是，还想能跟督主讲价？开什么玩笑。
督主肯问她一句，就是她的福气了，也不瞧瞧有多少人想得督主的一句话都难，他们东厂诰狱里这么多人，督主可没空一一见过去。
“昭王妃。”一个番子冷笑着说道，“请吧。”
眼见萧朔竟然真得走远了，赵元柔心里的坚持开始动摇，她很想说，自己愿意说了，最后，又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她不能认输。
他们会回来的，一定还会回来的。
赵元柔的后背溢出了薄薄的冷汗，面上故作镇定地跟着东厂番子回去了。
整个昭王府，除了轮班看守他们番子外，也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自然是住不了这么大的王府，东厂就把正院隔了出来，让他们住，其他地方全都贴了封条。
赵元柔被带回去的时候，周景寻和秦惟正在堂屋里，面对面地坐着，默不作声。
他们俩打了三天又饿了三天后，终于打不动，自那以后，就勉强和睦相处。
周景寻脸颊上涂了黑色的药膏，也没包扎，就这么敞开着，太医只做了简单的处理，保管不会出人命，至于会不会毁容，东厂不在意，太医也就不在乎了。
见赵元柔回来，周景寻赶紧抬起头来，柔声问道：“柔儿，你回来了，怎么了？有没有受委屈？”
赵元柔迟疑了一下，她不想告诉周景寻她的秘密，只道：“没什么，是……为了十全膏，他们把我带去问问。”
周景寻皱了下眉，知赵元柔如他，一眼就瞧出来，赵元柔没有实话，这让他有些不安。
“柔儿。”周景寻放柔了笑容，哄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我们两个经历了这么多事才能在一起，你有什么为难的，就跟我说。”
赵元柔一脸动容，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他脸上的那道似是被野兽啃咬过的伤口，伤口敷着黑色药膏，底下还能看到一片血肉模糊，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狰狞可怕，赵元柔忍不住皱起眉来，眼中的动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
就算赵元柔觉得他们是真爱，她也不想每天面对这样一张脸。
她微微别过头去，说了一句没事，周景寻越看越觉得不对，还要再追问，不过番子没时间给他们俩“互诉衷肠”，直接抓着周景寻的胳膊就把他提了出去。
然后，替他们把门一关，说道：“昭王妃你真是好福气了，从今日起会给你们俩一日送两餐。”
说完就提着周景寻拖走了。
周景寻一脸懵，听不懂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由想到了赵元柔刚刚的隐瞒，如今再见赵元柔和秦惟单独在一块，还有人给他们送饭，再想起赵元柔目中的厌恶，心更是凉了一半。
柔儿……背叛了他？
周景寻被带走了，当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惟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说道：“柔儿，终于只有我们俩了，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赵元柔被他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秦惟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厉声叫道：“你不许过来！”
秦惟只笑，然后说道：“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赵元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秦惟笑得柔情似水，向她伸出手：“柔儿，乖，把十全膏给给我。”
“没、没有了。”赵元柔摇着头，往后缩了缩，“十全膏已经吃完了。”
“不！”
秦惟一声尖叫。
斯文矜贵的脸变得越加扭曲了起来。
一听到十全膏没有了，他脸上的柔情尽消，面若青鬼，疯狂地叫道：“有的，一定还有！你藏起来了是不是，你和那姓周的联合起来，就要看本王的笑话，所以就把十全膏藏起来！”
他叫嚷道，“给我，快给我！”
赵元柔怕得直往后退，后背紧紧地贴在门上，嘴里恐慌地说道：“没有了。十全膏都让东厂拿走了，真的没有了。”
秦惟阴恻恻地看着她，似乎半点都没在意她在说什么，只坚持道：“有！一定还有，给我，快给我！”
“快拿来！”
“给我！”
他尖声向着赵元柔扑了过去，赵元柔被惊得大喊大叫，她无路可退，只能拼命拍打着门，嘴上喊道：“快来人，来人啊！”
“啊！滚开！你滚开！”
赵元柔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可怕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之前，秦惟知道她骗了她，想要掐死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这是一种仿若面对地狱恶鬼的感觉，在他面前，她无力而又弱小。
先前秦惟也发作过几次，但那时还有周景寻在，他们还可以跑，而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把十全膏给秦惟的，她真得后悔了。
她不应该碰那种东西！
“开门，开门啊！”
赵元柔拼命拍打着门，想让他们把门打开，秦惟就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拖去……
一个东厂番子听到里头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人就说道：“督主说了，让她自己作的孽自己尝，别死了废了就成，一会儿我去叫个太医在这里守着。”
“十全膏这东西，还真是可怕。”
他们看在眼里，多少也有点心有余悸，昭王对赵氏多好啊，不介意头上发绿，更不介意二男侍一妇，现在却也因为十全膏失了理智。
难怪督主严令要封查，督主真是英明啊！
萧朔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能够想象到，一个十全膏成瘾的人会是什么样，赵元柔能撑多久，他并不在意。
他不喜欢有人跟他谈条件，要招就老老实实的招。
东厂诰狱里的那些人，可从来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皇帝怎么样了？肯招了没？”楚元辰拿手肘撞了下他，饶有兴致地问着，那态度就仿若在问赵元柔有没有招一样。
“不急。”萧朔含笑道，“药只有两副，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用。下个月就是先帝的死祭了。先帝梓宫被毁，挫骨扬灰，偏偏又是死在亲子的手上，皇帝他会不会慌呢。”
“不错。”楚元辰开心了，往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说道，“哈哈哈，就该这样！”
“可惜了，我大概看不到了。”
他有些懊恼，不过，还是难掩兴奋，说道：“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先去把你义妹也接出来。”
萧朔的眉眼更加柔和。
上马前，楚元辰还不忘嘟囔了一句：“皇帝这人也真是奇怪，句句不离先帝，事事以先帝为先，我还当他有多纯孝呢，呵，也不过如此，为了这把椅子，孝顺儿子都能变成厉鬼，还真不愧是父子……”
萧朔淡声道：“所以，他才会更怕……”
他怕被人发现，就只能以先帝为楷模，做出一副仁孝的样子，一装就装了十年，装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萧朔又道：“而且，皇帝也确实崇拜先帝。他们父子俩行事风格真是像极了。”
说话间，两人先后上马，在出了昭王府后，就直奔盛府，接上了盛兮颜，又一块儿去了萧朔定的酒楼。
倚栏而望，小酌一杯，悠然自然。
知道他们俩是刚刚从昭王府回来的，盛兮颜就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她一问，楚元辰立刻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一点儿都不带隐瞒的。
盛兮颜不由暗赞萧朔这招是真妙。
赵元柔想拿十全膏来控制昭王和太后，就理当让她知道后果，免得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无所为能，别人都是蝼蚁可以随意摆弄和操纵命运。
楚元辰说道：“等她招的时候，带你一块儿去。”
她满足了，笑得眉眼弯弯，话锋一转说道：“大哥，我和古老大夫一同制了一种药，可以给这些人来用用，不过这只是针对十全膏的药性来制的，有没有效，还难说。”
这些日子，她时时往百草堂跑。
古老大夫不愧是走过天南地北的，他由十全膏的药性中，想到了一种草药。
他们商量了又商量，制了又废，废了又制，最终才定下了配伍。
这药并不是直接解除十全膏带来的影响，而是可以镇痛，并且，让人在短时间里神经麻痹，忘记十全膏的痛苦。
“古老大夫说，方子可由我们随便用。”主药是古老大夫提出来的，方子得由他做主。
萧朔颌首道：“我一会儿让人去取。”
说是取，自然也不会白白取。
若这药有用，多少可解闽州之困。
反正可以拿来试药的人不会少。
萧朔亲手给他们斟酒，态度随意地笑道：“这次又挖出来了十几个，锦衣卫还在守株待兔，总能再待到几只。”
的确，锦衣卫又蹲守了几天后，连根带泥地总共拉出了二十余人，因这些人是在禁令发布后犯禁的，萧朔也不管谁是主犯谁是从犯，一慨斩。
这个命令一传下去，整个朝堂都为之震了震。
这一次被牵扯进来的大多是勋贵子弟，最初他们家中听说人被带走后，也没有太慌，谁料，这一等就等到了萧朔的斩令，这下他们懵了，先后去找了林首辅，希望由他出面帮着求情。
先前在琳琅阁买十全膏的都只是关着，说是过往不咎的，总不能区别待遇吧。
林首辅先是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说了一下十全膏的危害，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思来想去，只得去求见了萧朔，他去的时候战战兢兢，结果萧朔也不恼，耐心地听完了，只丢给了一句话，“禁令后再犯者，一律极刑。”
林首辅想起来了，当时萧朔确确实实这么说过，不过，因为上一批是在禁令前，并没有受到严刑，一时间他也有些疏忽了。
林首辅后悔了，真不应该跑这一趟。
萧朔双手交握放在书案上，似笑非笑地说道：“毕竟这禁令刚下，本座若是非杀不可，倒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林首辅连忙表示不会。
萧朔便道：“那就这样吧。想赎命也成，花银子。”
林首辅呆了呆，就听萧朔继续说道：“谁若想赎命，就拿十万两银子来换，斩刑改为流放。”
林首辅惊住了，十、十万两？！需要这么多吗？
“十万两一条人命，不算多。”萧朔慢条斯理道，“本座听闻后头这些人买的十全膏可不便宜，一盒千金，能吃得起的，家中肯定不缺银子。”
萧朔的嘴角勾了起来，脸上的线条更显柔和：“既然有银子，就拿些给国库用吧。”
萧朔的这句话，仿佛在林首辅的耳边打了一声惊雷。
原来是给国库的啊！
林首辅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从为难变成了惊喜，想也不想，就说道：“督主说得是，既然有银子吃十全膏，那肯定也有银子给国库。”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马上就能流入国库了，林首辅忍不住抬袖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立马又变得正义凛然。
萧朔说道：“既如此，这件事就全交由首辅了。”他气质儒雅，让人如沐春风
林首辅立刻拍着胸膛应了，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了一句：“十万两是不是太少，要不要加到二十万。”说完，估计是觉得自己也有点过份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十八万？”
萧朔笑了，好脾气地说道：“首辅说的是，十八万吧。”
林首辅斗志高致地出去了，脚步轻快，意气风发宛若壮年。
他小心翼翼地来，春风得意地走，不少人在观望之余都在觉得有戏，等他宣布好消息，结果等来的是他的催款令：
“十八万两银子换一条人命，这多值啊。”
“别不舍得，督主这次是法外开恩，你们要珍惜。”
“拿了十八万两银子，就能把儿子带回去……不对，就能把儿子送去流放了，你们想想，是不是占了大便宜了？！”
众人：“……”
这哪里占便宜啊。十八万两啊，又不是十八两！换来的还是流放。
他们还想林首辅再去求求情，好歹降些银子，偏林首辅一口咬死十八万，少一两都不成，还威胁他们要是没凑出来，就等着斩立决。
于是，没办法，他们思来想去，只得强忍心痛，回家凑银子。
这些勋贵府邸也是颇有些家底，可是要一下子拿出十八万两现银还是极难，他们只得咬牙变卖了一部分家当。林首辅对这个分寸把握得极好，这笔银子会让人心痛如绞，伤筋动骨，又不至于完全拿不出来。
林首辅让户部盯着催，每到一笔银子，就乐得大笑三声，几天来，整个人红光满面，仿若年轻了十岁，
等到所有人一都凑足了银子，把人赎出去……把人全都送去试药，时间也到了三月初。
盛兮颜的婚期就在三月初九。
她的嫁妆早就已经收拾妥当了，暂时都放在了库房里，而她惯用的一些东西也全都归整到了箱笼里，会随着嫁妆一起送到镇北王府。
她住了十来年院子，如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就要离这里了啊。

第131章
不知道为什么，盛兮颜的心里多少有了一些不舍，有些依恋这院子里头的一草一木。
院子里的葡萄藤还是娘亲在时，和她一起栽下的……
养了好些年，从去年起，才开始挂果，葡萄酸酸的，有些涩，要是再养几年，说不定就会变得甜口，还可以拿来酿酒。
还有这藤椅，也是娘亲让做的，说是，以后，可以坐在葡萄藤下乘凉。
昔归在一旁说道：“老爷说了。以后这个院子会空置着，您回门的时候随时可以住。”
盛兮颜有些失笑，自己这也是患得患失了呀。
她说道：“藤椅带上！”
昔归笑了，应道：“是，姑娘。”
大姑娘高兴就好！
盛兮颜心情一下子就好了，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楚元辰昨日潜进府来，跟她约好了，一起去昭王府的。
因为赵元柔招了。
赵元柔几天前就要招了，还主动提了条件，说是让她离开昭王府，并恕她无罪，给她一个小铺子，作为她以后生活所用。
萧朔听完，神情未变，直接就让接着关。
直到昨天，她终于什么条件也不敢再提，只说自己愿招，于是，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一起来了。
再见到赵元柔的时候，盛兮颜不由惊了一跳。
距离刑场那日，这还不到一个月，赵元柔的变化太大了。
她脸上的鲜活尽失，面目呆滞，眼神惶惶，在看向他们的时候，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斜睨，曾经的高傲在她的身上仿佛已经彻底消失，眼中的骄傲也被呆板所取代代，她就像变成了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泯灭于众。
两世以来，盛兮颜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这样子。
见到盛兮颜也一同来了，赵元柔的双目微微瞪大，她偏过头，不太想让盛兮颜看到她如今这狼狈不堪的样子。
带她过来的东厂番子在她肩膀上推了一下，她踉跄地跨过门槛。
番子把她带到后，就退了下去，又关上了正厅的门，里头就只留下了他们几个。
萧朔噙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说吧。”
赵元柔：“……”
她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萧朔看都没看她一眼，慢条斯理道：“要是没有想好，就再想几天，本座不急。”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相当的好脾气，可听在赵元柔的耳中，就像是厉鬼索命时的铁链声。
她不要再跟秦惟关在一起了，秦惟简直疯了！疯了！
这些日子来，秦惟在大多数的时候，就跟往常里一样温柔体帖，还会内疚道歉，求她原谅，答应了一次又一次不会再伤害她，可是，一旦瘾头起来，就会立刻理智全无，变得狂暴不堪，对着她喊打喊杀。
等过去后，又会内疚。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永无止尽。
“我说，我说……”赵元柔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是从后世来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像是打破了赵元柔心里所有的防线。
她眼中的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扫而光。
赵元柔神情萎靡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又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全都说……”
她是在某天一睁眼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知道这是她的机缘，是她的机会，她会成为主角，开创属于她的人生……
这几日，午夜梦回，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人生应该会更好才对。
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经历一场噩梦，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我全说……”
萧朔气定神闲，跟楚元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
他们从昭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黄昏，赵元柔说了很多，就是有些颠三倒四的，萧朔完全不在意她到底来自哪里，姓甚名谁，甚至连历史变迁对于萧朔而言也并不重要。
赵元柔对很多事其实都只有一知半解，稍懂皮毛，记得最多最清楚的就是一些诗词歌赋，偏偏，无论是萧朔还是楚元辰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萧朔让她随便说，从她的话里，只抓住他自己想问的截停追问，比如土豆，比如火药，再比如蒸汽机……
等到问得差不多了，赵元柔就被人带了下去，等着下次再问，萧朔给赵元柔留了足够的时间，让她仔细想想，她还有什么价值。
赵元柔一脸疲惫，萧朔的思维太厉害了，她被他的步步追问逼得不断地回忆回忆，脑壳都像是要被掏空了。
她回到院子后，忍不住就去找周景寻，一直在正院后头的池塘边上，见到了人。
除了之前把赵元柔和秦惟关在一块儿外，他们在正院里的活动并没有受到限制。
“景寻……”她期待地唤了一声。
赵元柔自觉受尽了委屈，想去向周景寻寻求安慰，结果她刚走过去，面对的却是周景寻的冷脸和嘲讽：“怎么了，秦惟走了，就想到要来找我了？”
秦惟刚刚被东厂提走，带去试药。
赵元柔怔了一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现在就连最大的秘密都被人挖出来了，她很害怕，她无助，她只想得到一些安慰。
而且，要不是为了周景寻，她大可以好好当她的昭王妃，又怎么会被囚禁在这里？！
赵元柔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周景寻一想到她和秦惟单独待了这么久，而他呢，衣服要自己洗，膳食要自己做，还要洗刷打扫，过得苦不堪言。
周景寻的心里酸溜溜，有些话不过脑就脱口而出：“我堂堂侯府世子，都是为了你才会沦落成阶下囚，我娘也是听了你的话，去给盛兮颜下十全膏，才会被抄家，我们一家子都被你给害苦了！”
赵元柔怔在了原地，她问道：“你后悔了？”
周景寻沉默了。
他原以为只要能和赵元柔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现在，他的确后悔了。
周景寻没有否认，这态度让赵元柔的心彻底寒了。
原来，周景寻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样爱她……
她又想到了刑场那一日，她本来是能够跑到的，要不是为了回过去叫周景寻，她独自一个人的话是能跑掉的！
结果是周景寻出卖了她。
肯定是！
周景寻肯定早就后悔了，她一心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将来绸缪，而他的呢……
他背叛了她！
两个人面对面而立，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景寻转身就走。
他是后悔了，可他也为了赵元柔付出了这么多，眼里心里满满全都是她的身影，一见到她，就打从心底里开心，就算到了现在，也依然无法彻底舍弃她。
他告诉自己，他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以后他和柔儿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只要柔儿说几句软话来哄哄他，他就原谅她。
总不能每次都是他去哄她吧。
周景寻沿着池塘，走得很慢很慢，就等着赵元柔叫住他，然而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赵元柔的心彻底凉了，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真心都像是喂了豺狼。
她怔怔地看着周景寻的背影，这些天来所受的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儿地涌了下来，她心里一发狠，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向了他的后背。
赵元柔用尽了全力，而周景寻却毫无防备，被她推下了池塘。
扑通！
周景寻不会泗水，一落水，就让他又想起了当日在园子里差点溺水的事，这一惊一吓，他更慌了，死命地挣扎着，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池塘水。
救我！救我……
赵元柔没有动，她呆呆地看着周景寻在水中沉沉浮浮，心里有些畅快，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哀。
她双手捂着脸，慢慢蹲了下来，呜咽出声，眼泪不住地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她想回去了。
盛兮颜知道这件事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昭王府里有东厂番子守着，自然不会让周景寻死，只不过周景寻在挣扎的时候，被池塘底下尖利的石头划断了脚筋，据太医说，伤好后，会跛。
样貌毁了，脚也跛了，又是待罪之身，周景寻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意气奋发，前途无量的永宁侯世子了。
盛兮颜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真要细算起来，也就过去大半多月，这一对在小说里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的真心爱人就走到了这一步……
看来也是他们前世受到的挫折太少，才会恩爱两不离吧。
盛兮颜唏嘘了两句后，也就抛诸脑后了，漫不经心地听着盛兴安在说，国库怎么在短短几天里净赚数百万两的事。
盛兮颜好奇地顺着他的话问了一两句，盛兴安就跟她说起了不少。
无外乎就是皇帝好高骛远，穷尽奢靡。
先帝喜巡游，爱狩猎，又喜欢造园子，再加之为了拿回岭南和梁州兵权而起的几次战事，国库本来就没有多少盈余。皇帝样样都跟先帝学，先是数次巡游，再是避暑冬猎，又为自己修了帝陵，建了园子，每次都是一大把一大把的银子扔下去。
再上皇帝纵容，地方贪腐不绝，禁军贪吃空饷，国库连年亏空，到了前两年，更是连赈灾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当然，盛兴安没说得那么直接，而是隐晦的很，不过，这意思还是听得懂的。
盛兮颜也听楚元辰说过，大荣朝的国库这几年都入不敷出，想来林首辅平日里为了银子还真没少愁白头，盛兮颜怀疑他这满头花白的头发有一大半是愁出来的。
胡思乱想着，盛兮颜一个人傻乐了起来。
她还记得上一世，萧朔才不在乎大荣朝会怎么样呢，一心只要毁灭一切。而这一世，他，还有楚元辰，他们是在重建！
也不管盛兴安在说什么，她一个人傻乐着，直到听到说：“我打算把你三妹妹送去老家。”
盛兮芸没有直接参与贩卖十全膏，虽有隐瞒不报的罪，林首辅还是给盛兴安打了个折，花两万两白银就把人赎了回来。
盛兴安本来是想让她在牢里多吃点苦头，免得好高骛远，不知分寸，不过考虑到盛兮颜就快要出阁，若庶妹还在牢里蹲着实在有些不太吉利，说出去也让盛兮颜没脸，思来想去还是掏了这笔银子。
“等你出阁后，就把她送走。”盛兴安做事从来就是直接，盛兮芸留在京里，只会提醒别人，盛家有姑娘坐过牢，那还不如远远的送出去，彻底安生。
“我会让人带封信给你族叔，请他们给芸姐儿挑门亲事，以后她也不用回京了。“盛兴安说完后，问道，“你觉得呢。”
盛兮颜没什么意见：“父亲做主便是。”
盛兮芸的那些小心思，自以为瞒得很好，也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她当然一清二楚。
她并没有放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盛兮颜说道：“女儿想过了，日后就让二妹妹来管中馈吧。”
这是盛兮颜前几天就决定好的，也带着二姑娘一起管了几天家，教导了一番。这盛府人口简单，只要不出什么大事，管管日常的吃穿用度并不难。
而且，盛琰也快十三了，等到二姑娘出阁，盛琰说不定也能娶媳妇了，到时候再把中馈交给弟媳也正好。
对盛兴安来说，内宅事他素来是不管的，爽快地就应下了。
得了盛兴安这句话，盛兮颜带着二姑娘好生指导了几天，等到把所有的账册对牌交接完，就到了三月初八，这是去镇北王府送嫁妆的日子，盛府里挂起了红灯笼，下人们也全都换了新衣，喜气洋洋。
盛家没有当家主母，让她这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来操心婚礼的事宜，到底有些不太妥当，盛兴安就请了几天假，又把分家出去的二房和三房请过来帮忙。
她是盛家这一辈第一个出阁的姑娘，而且对盛家来说，盛兮颜是高嫁了，就算盛兴安不叫，她们也乐得过来。
盛兴安给盛兮颜准备的嫁妆一共有一百二十八抬，再加上当初镇北王府送来的聘礼，也尽数并入到嫁妆里头，这么一来，嫁妆就足有二百五十六抬，全都捆着大红绸带，由全福人领着，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抬出了盛府，一路上，引来不少百姓驻足观看。
盛兴安请来的全福人是礼亲王世子妃，世子妃上有公婆父母俱全，下有儿女双全，又身份尊贵，是数一数二的，寻常人请不来，也就是盛兴安一开口，礼亲王世子立马就答了。
作为一个朝廷三品官家的女儿，盛兮颜这嫁妆绝对是超了规制，只是，谁让她身份特别，有那位一手遮天的义兄在，哪怕是再不长眼的御史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半句。
盛兮颜的小院子里几乎空了大半，里里外外贴满了大红喜字，挂着红灯笼，拉着红稠子，一派喜气。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走路做事都是风风火火。
因着很早就要起来，盛兮颜这一日早早就歇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徐嬷嬷和马嬷嬷唤了起来。
盛兮颜的嫁衣都是一针一线自己绣的，从里衣到裙子再到那件绣着凤凰的大礼服，一层又一层的嫁衣，昔归和徐嬷嬷她们几个人一同服侍着，也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算穿戴妥当。
盛兮颜坐在梳妆台前，由全福人为她开了脸。
盛二夫人郑氏和盛三夫人孙氏，早早就带着女儿们过来了，还有盛府几个妹妹们，把她的小院子围得满满当当，盛兮芸被勒令关了起来，没有过来，谁也没有多嘴的问上一声，都在喜气洋洋的对着盛兮颜连番夸赞。
等梳好了头，戴上了那一件件华贵的首饰后，全福人亲手给她戴上了九翟冠，这九翟冠是亲王妃的规制，由金丝编织的，上面装饰着的金凤和翡翠山鸡都口衔珠滴。
世子妃笑吟吟地说道：“盛大姑娘好福气，必定夫婿体贴，婚姻美满，儿女双全……”
盛兮颜笑了，颊边浮现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笑靥如花，明艳动人。
世子妃不由看晃了眼，心道：盛大姑娘真是一副好姿容。
盛兮颜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她们的夸赞和说笑，脸上止不住的笑，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和欢喜。
在距离吉时还有一炷香的时候，有丫鬟从前院匆匆过来，喜气洋洋地禀道：“姑娘，花轿到了，大姑爷来迎亲了。”
郑氏笑呵呵地说道：“大姑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不知这催妆诗做得怎么样。颜姐儿，你的表弟们可都等着好好为难一番，多讨些红封呢。”
盛兮颜掩嘴一笑，脸上丝毫没有羞怯之色，大大方方地说道：“那好啊，要是准备的不够，就打发他回王府拿。”
迎亲的新郎官都会被叔伯们或小舅子们为难一二，拦在外头，要么做催妆诗，要么给红封，反正就别想轻易进门。
任谁都以为要等上一些时间，镇北王擅武，虽不至于肚里没有墨水吧，可要应付这一家子的读书人，没点能耐可不行。
然而，说说笑笑，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丫鬟就又欢喜地过来了：“大姑娘，大姑爷已经进府了。”
众人：啊，这么快！
难道他们家这位大姑爷真就是天纵奇才，能文擅武？
就算这样，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放进来吧，好歹也要为难一番，让他知道，要讨自家姑娘过门，是很不容易！
丫鬟接着说道：“老爷说，是萧督主陪着大姑爷来迎亲的。”
盛兮颜掩嘴轻笑，灿若春花，娇似明珠。
这下，都不用旁人再多说什么，谁都明白，这哪里拦不住啊，压根就是不敢拦吧。
楚元辰的确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其实他早早就跟人打听过，去接亲的时候会被考些什么，连催妆诗都提前做了好几首，就算盛家人心血来潮要考策论，他也是别无二话。
一开始，几个小的不认得萧朔，对楚元辰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欢，叫得楚元辰眉飞色舞，红封一大把一大把的给，对他们的各种“刁难”都甘之如饴。结果小的拿红封拿到心满意足，换了几个叔伯上来，这一下，就认出了萧朔，直接就傻了眼。
这盛家人怎么也想不到，楚元辰迎亲，居然会把萧朔也叫来啊，说句不好听的，这大荣朝除了他，估计也没别人敢，连想都不敢想吧！
盛兴安闻讯后，差点没吓傻，好不容易在脑子一片黑之前还勉强记起来，今日是闺女大婚，萧朔陪着姑爷来肯定不是来抄家的，这才没失态地从椅子上滑下去。
萧朔都来了，拦是谁也没胆子拦，原本的层层关卡，全部缩减，楚元辰这位新姑爷只靠大把红封开路，就顺顺利利地踏进了盛家的门。
本来今日来盛家道贺的人就不少，现在一见连萧朔来了，这些人更是万般庆幸自己没有怠慢，只是，他们多少有点不太明白，这萧督主不是盛大姑娘的义兄吗，不是应该是娘家人吗，怎就跑去跟镇北王来迎亲了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萧朔做的事，也不是他们能想明白的。
丫鬟一趟趟地往采苓院的方向跑，面带喜色，笑脸盈盈。
“大姑娘，大姑爷和花轿过仪门了！”
吉时快到了。
全福人给盛兮颜盖上了红盖头，搀扶着她去了前头，向盛兴安跪拜叩别。
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儿，盛兴安不由想到她刚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一团，娇嫩可爱，那个时候，他也是爱这个女儿的，疼若性命，也不知道怎么的，后面就跟被什么东西蒙了心，瞎了眼一样……
盛兴安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泪，哽咽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这本是女子出嫁时，由母亲所说，而如今，就由盛兴安说了出来。
“领诺。”
盛兮颜再次叩首，叩谢教诲，就由徐嬷嬷搀扶着站了起来。
随后，便要由弟弟盛琰背上花轿。
盛琰虽还不到十三岁，但他是练武之人，身强体健，背着盛兮颜也是脚步稳健，游刃有余。
“姐。”盛琰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放心，盛家还有我在，你要是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父亲不给你做主，还有我，我给你做主！还有卫修弟弟！”
他有点羡慕卫修了，卫修还住在镇北王府里，可以日日见到姐姐。
阿诚说了，姑娘家出嫁后，要是娘亲没有人撑腰的话，是会被欺负的，虽然他觉得郡主和姐夫肯定不舍得欺负姐姐，但是，他还是要更加努力，来日亲手挣下一份前程，让人都看到，姐姐还有他这个弟弟在，不是无依无靠的。
盛兮颜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郑重，眼睛微微有些温润，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的弟弟这辈子也会好好的，不会再因为想给她出头而横死。
盛兮颜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神更加的柔和。
盛兮颜被他背着，坐上了花轿，然后，花轿被抬了起来，一路上都是吹吹打打的声音。
她坐在花轿里，嘴角始终流露着淡淡的笑意。
从盛府到镇北王府，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好多遍了，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从此以后，镇北王府就会是她的家了。
镇北王府早就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朱漆大门在鞭炮声声中开启，一众王府侍卫林立两侧。
花轿从正门进了王府，一直到正堂前停下，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楚元辰射了轿帘后，由全福人扶着她出了花轿，踩在了红毡上。
一段大红绸缎递到了她的手上。
有一阵暖风吹了过来，掀开了盖子的一角，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楚元辰充满了喜色的脸庞，他眼睛明亮有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他的眼中，只有她。
这是一种全心全意，把她放在心上的珍视。
所有对未来的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笑了，郑重地接过了红绸，由他领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哪怕她看不清前路，每一步也都走得稳稳的，她相信楚元辰，相信他不会让她摔到。

第132章
楚元辰一路小声地提醒着她，跨过钱粮盆，跨过门槛，继续往前走……全福人几乎就是刚要张嘴，他就已经先说了，到后来，全福人就很识相的不说话了，只笑盈盈地看着盛兮颜，心里忍不住感叹道：盛大姑娘真是好福气。
他们走进喜堂，喜堂里，一片喜庆，宾客盈门。
静乐坐在高堂之上，看着缓步走到面前的儿子媳妇，脸上的喜色止都止不住。
站定后，盛兮颜顺着红稠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强健力道，让她格外安心。
红盖头底下，她弯起了嘴角。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敬郡主。
三拜结发。
盛兮颜攥着红稠的手紧了紧，手上的红稠领着她转了个身，与楚元辰面对面，盈盈下拜。
大礼成。
楚元辰欢喜地牵着红稠带着她走出喜堂，领着她回了他们的院子，他们的新房，两人肩并肩坐在了喜床上。
压襟，撒帐，两家的全福人说着吉祥话，最后，她的盖头被挑了起来。
盛兮颜平日里只是略施薄粉，鲜少会化这样鲜艳的妆容，鲜艳的喜服衬得她更显明丽脱俗，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精致的脸庞娇艳夺目。
楚元辰一时间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问了一句：“累不累？”
盛兮颜笑得更欢，她歪了歪头，旁若无人的笑道：“头重！”
这一套头面上镶满了金珠翡翠，实在是重极了，戴了一天，压得她脖子都有些酸了。
楚元辰很自然地说道：“我给你揉揉？”
全福人和伺候的下人们都觉得镇北王已经是完全当她们不存在了。世子妃轻咳了两声，笑着说道：“王爷，您还得去前头敬酒呢。”
对哦！
楚元辰早忘了还有这回事。
全福人忙把合卺酒递给了他们俩，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外头还有客人，楚元辰要出去敬酒了，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盛兮颜一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又甜又娇，笑意一直弥漫到了眉眼。
镇北王府遵循的是古礼，没有人来闹新房，礼成后，全福人就带着屋里伺候的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昔归，然后又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新房里静悄悄的，灯花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盛兮颜渐渐沉静了下来，坐了一会儿后，她让昔归给她把头面取了下来，这才整个人松快了起来。
她的目光略略地扫过四周，新房里的家具都是盛家打造的，样样都是她见过且熟悉的，这让她也少了几分陌生感。
“王妃。”外头响起了丫鬟的声音，“王爷让奴婢给您把膳拿来了。”
盛兮颜呆了呆，对“王妃”这个称呼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自己都忘了今天一天都没有进食了。
礼服太重，又要穿一整天，为了避免上净房，她只略略沾了沾水，只不过，她紧张了一天，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饿，几乎也快忘了没有吃东西。
她笑道：“进来吧。”
丫鬟和几个婆子鱼贯而入，膳食摆了满满一桌，饭菜点心，糕点面条，样样都有。
摆好膳后，她们又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姑……王妃。”昔归显然也没有习惯，飞快地改了称呼道，“您要不要先用些？”
盛兮颜摇了摇头，她估摸着，楚元辰得敬上好久的酒，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东西，干脆就等他回来一块儿吃吧！
她本来以为楚元辰至少也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回来，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推门进来了，带着满身酒气，不过，眼神清明，并无醉态。
他一进来就说道：“我机灵吧，把大哥叫过来，大哥往那儿一杵，谁敢来劝酒。”
楚元辰的桃花眼神采飞扬，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就像是请了尊门神回来一样。
盛兮颜起身迎了过去，笑道：“你把大哥请来就是为了做这些？”
“那可不。”楚元辰眉梢一挑，“我进门进得多容易！那么快……就把媳妇娶回家了。”
他揽着她的纤腰，笑眯眯地说着。
盛兮颜听得直乐：“我去告诉大哥，你把他当挡箭牌，让大哥……训你！”
她说着，还冲他眨了下眼睛，意思是，她可是知道他被萧朔训的糗事的。
楚元辰：“……”把头伏在她的肩膀上，笑开了怀。
昔归默默地站在一旁，只当自己不存在，直到盛兮颜说了一句：“正好，正等你一块儿用膳呢。”昔归才终于觉得自己这个丫鬟可以派上点用了，低眉顺目地帮着摆膳，等他们都用过后，把剩下的膳食收了下去，服侍了盛兮颜洗漱换下大礼服后，就静静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头又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净房传来的稀里哗啦的水声。
她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变得紧张起来，目光飘忽地到处乱看，然后，就看到了一把挂在墙上的弓，还有放在博古架上的匕首。
在匕首的旁边是她的瓶中船，两样毫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倒也没有格格不入，就好像它们就该摆在一块儿。
这是他们的家。
净房的水声消失了，楚元辰带着一身水气走了出来，一头鸦羽色乌发半梳半披地散在肩上，见她在看博古架，就走了过去，说道：“我自己理的，你看好不好？”
昨天送嫁妆的时候，还把盛兮颜常用物也一同送了过来，嫁妆都归入了库房，这些装着她常用的箱笼就搬到了新房，楚元辰取了几样摆出来，让她不至于对新房太过陌生。
“好看！”
盛兮颜开心地回道。
她喜欢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珍视的感觉。
她一扭头，楚元辰刚刚往她身边坐下，额头正好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倒还没什么，楚元辰惊了一跳，宽大的手掌捂了她的额头：“痛不痛？”
盛兮颜摇了摇头，想说不痛，楚元辰就已经俯下身来，少女如馨如兰的气息萦绕在他鼻腔。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桃花眼中仿佛有着点点星光在闪动，潋滟而又魅人心魄……
她被他看得又有点紧张了，双手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又不经意地捏住了他的衣襟，衣襟被扯歪了一些，露出了一段锁骨。
楚元辰笑了，他一笑起来，眸色反而越加深沉，仿佛酿藏了许久的陈酿，散发着迷人醉意。
盛兮颜回避了他的目光，她的心跳得很快，脸颊也似乎更烫。
她的手指不由松开，而下一瞬，她纤细的手腕落入了他的掌心中，送到唇边。
近在咫尺的气息比以往每一次都让她脸红心跳。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角上，似是浅尝即止，还不等盛兮颜反应过来，下一瞬，就与她的双唇纠缠在了一起。
盛兮颜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灼热的温度在唇上点燃，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大红褥子上，青丝如瀑布一般在身后披散开来，微红的脸颊和略带迷离的双目让他的气息越加沉重。
他的身影笼罩在她的上方，落下的亲吻温柔缱绻。
床幔被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龙凤红烛的烛光静静的摇曳着。
这对龙凤红烛需要点上一晚上，象征着白头偕老。一直燃到天明时，近乎烧尽，才渐渐熄灭。
朝阳升起，清晨的阳光透过大红色的床缦，洒在了盛兮颜的脸上，肌肤更显细腻白皙。
楚元辰早就醒了。
他有卯时起床去操练的习惯，早早就醒了，就是这养了十几年的习惯，他第一次主动觉得没什么好遵守的。
从醒来后，他就一直看着她，目光细细地描绘着她的精致的眉眼，和饱满的双唇，还有细腻到吹弹可破的肌肤，乌黑的秀发。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那是一种只属于她的气息，让他迷恋，让他依赖。
他的手指轻轻地绕过她的秀发，在指尖上缠绕了几圈，又把自己的头发也缠了上去，看着他们俩的发丝交织在一起，楚元辰俊逸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傻笑。
他的气息落到了她的脸颊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抚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昔归……”
“你要什么？”楚元辰问道。
盛兮颜杏眼半睁，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水……”
楚元辰抬手拿过一个水杯，放在了她唇边。
盛兮颜半梦半醒，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迟钝了好几拍的脑子才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元辰，身上的不舒坦也有些明显了，她想到了昨晚，脸颊上浮现出了一片红晕，从耳垂一直弥漫到了脖子。
她的脸颊红通通的，眼神闪躲，让她在羞涩中，又平添了几分异样的娇美。
楚元辰的喉头动了动，强行克制着自己别过头去，说道：“还渴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不喝了。”
盛兮颜的声音娇娇的，有些沙哑，让他不由想起了她昨晚的娇媚。
他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柔声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盛兮颜刚想点头，又摇了摇头：“今天要认亲呢。”
皇帝和太后都“病着”，他们自然也不需要进宫叩拜，但是双朝贺红得认亲，睡不了懒觉。
“没事。”楚元辰说得理直气壮，“王府的人你都认得，不用认了。”
盛兮颜：“……”
他歪理这么多，郡主知道吗？
这么一想，盛兮颜自己先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本就漂亮的眉眼又多添了几分妩媚的韵味。
楚元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哎，他是真不想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晨练的习惯估计以后得被睡懒觉给取代了，这才一天，他就不想起来，恨不得时时刻刻拥着他。
“身上还难受吗？”
盛兮颜的脸更红了，她抱着薄被坐了起来，斜睨了他一眼，青丝披散在肩头，有些娇嗔，又有些与过去不同的亲昵。
楚元辰抬手把她的发丝拨到了耳后，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乖乖下榻。
在军营里长大的楚元辰，压根儿不需要别人服侍，自理能力好到就不像是勋贵子弟，他很快就穿戴妥当，然后又厚脸皮地说道：“我帮你……”穿。
话还没说完，就被瞪了一眼，他摸了摸鼻子，替她摇响了床边的铜铃。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昔归带着峨蕊进来了。
楚元辰就坐在一旁的八仙桌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梳洗完，避到屏风后头换上了一件真红色的纻丝通袖衫，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挽起了秀发，梳了一个牡丹髻，楚元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赤金的凤头衔珠钗，凤凰口中衔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头大小，垂下的那一串滴珠又颗颗大小相同，带着明润的光泽。
盛兮颜伸手接过，递给了昔归。
戴上凤钗后，静乐那边的兰嬷嬷来了，传话说，让他们别着急，用了早膳后再过去。
不等盛兮颜说什么，楚元辰就已经主动让人去提膳了。
等用过膳，两人携手去了正院。
镇北王府人少，老镇北王楚慎那一辈，两个弟弟尚未娶亲就战死沙场，而老镇北王膝下，也只有静乐这一个独女。
所以，认亲，能认的也就只有静乐和骄阳了。
楚元辰对她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我说的吧，我们家你都认得，不用特意认。
见小两口手牵手地走过来，静乐的眉眼都在笑。
兰嬷嬷在静乐的面前摆了两个蒲团，两人肩并肩跪下，敬了茶。
“乖。”
静乐满足地喝完了儿子和媳妇茶，拿了一个玉镯给盛兮颜戴上，说道：“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以后阿辰娶媳妇时，给他媳妇。”
盛兮颜笑着说道：“谢谢娘。”轻松自在地就改了口。
静乐笑得更欢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道：“以后要是阿辰欺负你，你告诉娘，娘替你骂他。”
盛兮颜乖乖应道：“好。”
她说着，还故意抬头斜了楚元辰一眼，一副“我有人撑腰了”的样子，逗得静乐直乐。
楚元辰搀扶着她起了身，骄阳过来给她见了礼，开心地喊着：“大嫂！”
骄阳很早以前就特意找了个琉璃瓶，往里头放琉璃珠，算着姐姐什么时候变成大嫂，这会儿，叫得又大声，又亲热。
生怕一声不够，又多加了一两声：“大嫂！大嫂！”
骄阳精神奕奕，虽说肤色比京城里头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家深了不少，可是她的眉眼已经渐渐长开，再加上眼中的自信和骄傲，让她已没有了从前那副黑丫头的样子，带着一种武将家子弟特有桀骜和朝气。
盛兮颜从昔归的手上拿过了自己给她准备的认亲礼，一条黑色的马鞭，这是盛兮颜专门去订制的，马鞭由三股牛皮编织而成，上头镶了一块红宝石，显得朴实无华，又和骄阳的气质格外相配。
骄阳宝贝地拿过，大声道：“谢谢大嫂！”
她那双和楚元辰相似的桃花眼，又黑又亮。
楚元辰在一旁说道：“过几天带你去打猎，让我瞧瞧你最近有没有偷懒。”
“才没有呢。”骄阳扮了个鬼脸，走到盛兮颜跟前，拉着她的衣袖道，“大嫂也去！我给您捉小兔子好不好？”
盛兮颜乐呵呵地应了，跟骄阳说着，她还想要一只小八哥。
楚元辰轻咳了两声，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宠了，凑上话道：“我也能捉的……”
静乐坐在上头，看着他们几个嬉闹，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们去给太夫人请安吧。”
太夫人如今就住在镇北王府，她说自己是孀居之人，怕折了小两口的福气，非不肯过来，静乐也就没有勉强，认过亲后再一同过去也是一样的。
给太夫人见了礼，磕头敬过茶后，盛兮颜又得了一个金项圈当见面礼，太夫人亲手给她戴在了脖子上。
这个金项圈有些旧了，没有新金这般亮泽，不过样式极为精致，上头雕着百鸟朝凤，凤首在金项圈的坠子处，鸟儿从两边向着凤凰飞来，每一只都形态各异，有展翅的，有高歌的，一只只全都栩栩如生，工匠的手艺堪称一绝。
太夫人面露一些怀念，轻轻道：“当年我那闺女非跟我讨这个金项圈，说是要给曜哥儿的媳妇儿。”
她口中的闺女就是当年的岭南王妃。
她慈详的面上露出了笑意：“那时候曜哥儿也就刚六岁，娶媳妇还不得等个十来年啊，她呀，就是自己看上了，赖着我讨。”
太夫人也知道，这不过就是母女间的撒娇，所以，在闺女撒娇卖乖了好几天后，她就故意跟她说，那就等曜哥儿娶媳妇的时候再给她。
“那我现在就给曜哥儿订个娃娃亲！”
时隔二十年，闺女娇俏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可惜娃娃亲还没订上，岭南王府就出事了……
“给不了曜哥儿媳妇，给辰哥儿媳妇也是一样的。”太夫人乐呵呵地说道，“颜丫头戴着真好看。”
哪怕是一种寄情，太夫人也想把她觉得最珍贵的东西全都给他们。
这似乎可以告诉这个世间，她所珍视的人，曾经来过。
楚元辰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媳妇更好看！”
太夫人忍俊不禁，笑道：“你呀，也不知道你媳妇看上你什么了。”
楚元辰：“我长得好！”
盛兮颜跟着点头：“他长得好！”
太夫人被他们俩给逗乐了，一番说说笑笑后，那一点点的惆怅也渐渐淡去，深埋在了心底。
从太夫人那里出来后，静乐领着小两口去家祠给楚家的祖先们磕头上香。
楚家人丁单薄，就连家祠里的牌位也不多，一圈跪完磕了头，静乐就把儿子给打发走了，亲自带盛兮颜去前头的正堂，让府里上下所有人都过来拜见王妃。
静乐让盛兮颜坐在了上首，自己特意避开，只留了兰嬷嬷帮衬。
下人们全都候在正堂外头，十人一组，一组一组陆续进去，给盛兮颜磕头行礼，口唤“王妃”，兰嬷嬷就站在盛兮颜身边，拿着花名册，与她大致介绍了府里的管家和重要的管事，以及管事嬷嬷等。
她嫁进来的第一天，静乐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视。
她是镇北王府的王妃，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下人们才都磕完了头，然后就是府里的侍卫，侍卫们全是镇北军中退下的老兵，没有卖身契，他们抱拳行礼后，盛兮颜就从主位上起身，福身还礼。
这一回礼，这些侍卫们都惊住了，不由地有些无措。
第一批出去后悄悄告诉了同僚，后头几批，就多少镇定了一些，不过，他们心里头更加激昂，从正堂走出的时候，一个个抬头顶胸。
最后是王府的长史、典薄、审理、典膳等等，全都是有品级的王府正式官员。
盛兮颜认人认得头昏脑胀，所幸有兰嬷嬷在一旁，给她提醒和备注，才算是记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等到用过膳后，静乐在儿子可怜巴巴的目光中，大手一挥，打发他们俩自个儿玩去。
楚元辰大喜过望，等静乐带着骄阳一走，就笑道：“我带你逛逛王府吧。”
盛兮颜在镇北王府常来常往，不过往日里她主要去的还是正院和演武场，除了那片梅林外，其他地方大多匆匆而过，没有太多留意，闻言她笑着应了。
楚元辰问道：“你累不累，要不要叫轿辇？”
盛兮颜自然地说道：“不累。”在自己家坐轿辇似乎有点太娇气了？
他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不累吗？”
盛兮颜慢一拍地听懂他的意思，脸颊微红，想也没想，就把手上捏着的帕子甩了出去。
楚元辰脸皮厚，不躲也不闪，主动用脸接住了帕子，然后，牵住了她的手，笑吟吟地说道：“我们走吧。……要是走累了，我背你。”
盛兮颜想说自己没有这般娇弱，可是，镇北王府实在太大了，院子连院子，园子套园子，亭台楼阁，廊台水榭，几乎逛都逛不过来。
还没走到一半，她就不想动了，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清澈水润的杏目乖乖地看着他，又娇又软。
他不舍得挪开目光，忽然就觉得白日有些太长了。
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旖旎。
他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拥在了怀里，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道来：“阿颜，我心悦你……”
怎就这么这么稀罕她呢！
“我也是。”
她郑重地给了回应。

第133章
双朝贺红。
三朝回门。
比起人丁单薄的楚家，盛家的人要多多了，光是在京城里头，盛兴安就有两个胞弟和一个胞妹，他们家家都有子女四五人，再加为了盛兮颜的大婚，还有老家的族叔族伯们特意赶来，把正厅坐了个满满堂堂。
盛兴安没有让人去请盛氏，别说是上次盛氏闹得那档子事让盛兴安烦不胜烦，光是如今昭王府被圈禁，也足以让他和盛氏划清界线了。
楚元辰身份尊贵，盛兮颜也是堂堂王妃之尊，认亲不需要他们俩行大礼，只跟着盛兮颜认了人，问候了几声就够了。
一屋子的堂弟堂妹们喊着姐夫，乐得楚元辰心情大好，红封跟不要钱似的一把把往外发，眉飞色舞，神清气爽。
除了红封外，对几个堂弟们，都是一人一套笔墨纸砚，堂妹们是盛兮颜准备的点翠蝴蝶珠花，一人两朵，盛家子弟中只有盛琰习武，他得了一把楚元辰从北燕带回来的弯刀，喜得他差点尖叫出来，跟个小尾巴似的在他姐夫身后直转悠。
认过亲后，几个婶母叔母们拉着盛兮颜去了后头，一众妹妹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问着她裙子的花样和帕子的刺绣。
盛兮颜还特意戴着太夫人给的金项圈。
她明白太夫人的心里其实是希望她能经常戴戴，而不是珍藏起来。
这金项圈虽有些旧了，但实在精致，小姑娘们都喜欢漂亮的首饰，腼腆的就远远地盯着看，活泼的会围过来问是哪儿打。
格外热闹。
楚元辰本来是该跟着盛兴安去前头用席的，结果盛兴安说道：“你们先过去吧，我的脚崴了，姑爷，你陪我走吧。”
谁也不迟钝，知道这是盛兴安有话和新姑爷说呢，谁也不多说什么，笑着先行了一步。
盛兴安领着楚元辰坠在了最后头。
他不言，楚元辰也没有主动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盛兮颜似乎是斟酌了许久的用词，才说道：“姑爷，颜姐儿年纪小，从小我这个当爹的也没能好好照顾她，兴许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只是，王爷，颜姐儿她看着是柔，这性子啊有时候，又十分的犟，眼睛里容不得砂子。要是日后……姑爷啊，你就多想想，在你最难的时候，颜姐儿就在了。”
楚元辰挑下眉，问道：“不知伯父是何意。”
若是从前，盛兴安打死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没有去过刑场，可天生异像，白虎化龙什么的，这段时日来，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他也是听说过的。毫无疑问，楚元辰正在一步步往那条路走，而且极有可能会飞龙上九天。
本来吧，盛兴安是该为此狂喜的，可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他迟疑地说道：“王爷，若以后颜姐儿不想跟你过下去了，你也别恼了她，就让她归家来吧。”
他几乎是紧咬着牙关，一口气才把这句话说完的，这话一说完，整个人反而轻松了，就像扔开了一个大包袱。
无论是盛家还是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为楚元辰做过，就像是跟在他后头，等着捡便宜。
盛家门第着实不高。
若楚元辰真有那一日，怕是还会有更多的人会依附在他身边，而古往今来，联姻永远是最可靠的。
本来吧，盛兮颜未嫁前，他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盛兮颜出阁的那一日，不知怎么的，他就做了个噩梦，梦到颜姐儿出阁还不到一年，年纪轻轻就死了，他们都说是病死，但是，盛兴安看到了她脖子上条细细的勒痕……
盛兴安一下子就惊醒了，觉得整个人拔凉拔凉。
在梦里，其实就连盛兮颜的容貌都有些模糊了，唯有脖子上的那道勒痕，让他哪怕在惊醒后，也忘不掉。
他想不起来，他在梦里做了什么。
但要是换作现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人！
盛兴安的心里一直难以平静，这两天都没睡好，今天，看到盛兮颜和楚元辰一同回门，实在忍不住，还是说了。
“让她归家来，盛家可以养她的。”
盛兴安难得认真地说道。
楚元辰的脚步定住了，盛兴安也跟着停了下来，心不由狂跳了几下，他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取闹。嫁出去的闺女，哪有说要回来就回来的，就是若不说，他怕是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了。
“岳父，您多虑了。”楚元辰轻笑道，“今生，我有阿颜一人足矣。”
盛兴安怔住了。
楚元辰已经先一步朝前走去。
盛兴安再想要追问两句，要是可以的话，最好再写个保证书什么给自己，不过，等追上后，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敢这么死皮赖脸。
男女分席。
前院摆了一席，在内院同样也摆了一席。
用过午膳后，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告辞了，等上了马车，楚元辰就跟她说起了这件事，盛兮颜有些愣了神。
她从来没有想过，盛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直以为盛兴安这个父亲对她并没什么感情，在他的心里，家族利益应当远高于她才是。
难道不是这样吗……
还是说，是因为上一世，她对他也不亲近，一直都淡淡相处，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
盛兮颜歪了歪头，看向楚元辰。
楚元辰立马表忠心地说道：“我跟岳父说了，此生有你就够了。”
她的眼睛闪亮若星辰。
并非是为了他的这一句承诺，而是因为他对她的珍视。
他飞快地从她唇角噙取了这一抹笑，就跟偷吃了糖的孩童似的，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得意，然后把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让她的后背靠在了他的胸口，目光落在了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用指腹轻轻地抚过。
又忍不住偷香了一记。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岳父这就是第一次嫁女儿，想多了，我好不容易才娶到手的媳妇，怎么可能还回去！”
想都别想！
“我就是稀罕你！”
“谁也比不上你。”
他表完了忠心，又抱紧了她，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盛兮颜放松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口中溢出了轻快的笑声。
他们没有直接回镇北王府，而是拐道去了清茗茶楼。
直到马车停下，楚元辰才放开了她，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手牵手进了茶楼。
萧朔就坐在二楼的雅座里，他的前面摆了一张棋盘，棋盘上已经落了数子，黑白纵横，从棋面来看，不分胜负。
乌宁在一旁伺候茶水，显然他这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见他们俩进来，萧朔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似春风。
“大哥。”
楚元辰走过去，很自然地拈起一枚白子，放在了角落，然后撩袍，在他对面坐下。
盛兮颜就坐到茶案旁，自己给自己斟了茶，悠然自得地倚窗而坐，听着“啪啪”的落子声，偶尔回过头去看一眼，就见棋盘上的局势更加激烈，白子与黑子胶着，互不相让。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茶室里静谧而又安宁。
“我不回去！”
外头的大街上，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嚷。
乌宁皱了下眉，心道：谁啊，大白天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打扰了督主，担待得起吗？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盛兮颜并没发现乌宁离开，她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就又多看了几眼，就看到有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停在街对面，吵闹声是从马车里传出来的。
马车的车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一个妇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有两个嬷嬷快步过去想要拦她却没有拦住。
“夫人，”昔归道，“是武安伯夫人。”
因人在外头，昔归就称呼起了“夫人”。
从马车里下来的的确是武安伯夫人，她一脸愠怒地对着拦着自己的嬷嬷们叫嚣道：“本夫人不会回老家的。”
“本夫人是圣旨册封的伯夫人，是正经的外命妇，他傅平章有什么资格把本夫人赶走！”
“本夫人给他生儿育女，为他父母养老送终，现在老了，就要把本夫人送走，他好再纳美貌小妾是不是？！”
“本夫人是绝对不会走的！”
……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武安伯夫人怎么成这样了？”昔归说道，“夫人，咱们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雍容华贵的很呢。如今怎就、怎就……胡乱撒泼了呢。”
的确。
盛兮颜含笑颌首。
上一次在程家时，她还端着一副伯夫人的架子呢。
楚元辰刚落下一子，回过头来说一句：“武安伯昨天回来了。”
见盛兮颜脸上的兴致勃勃，楚元辰就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核桃丢向了正走出门口的乌宁，向他打了个手势，让他慢点赶人，他家媳妇儿要看热闹。
乌宁只听萧朔一个人的话，见萧朔没有阻止，就又回到了雅座。
盛兮颜给了楚元辰一个赞赏的眼神，楚元辰立马就来劲了，也不等问，就在一旁说道：“武安伯这个人，就是太直，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从前在岭南时还好，他是伯爷，傅家在岭南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武安伯夫人出去没少被人奉承，这一回到京城，落差太大，就受不了了……”
盛兮颜明白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跟儿子订一门好亲事，让自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本夫人就不回去，本夫人倒要看看，他还能把我打杀了不成！”
武安伯夫人叫嚣地厉害，颇有一番想要鱼死网破的架势，嬷嬷简直头痛了，昭王出事后，世子爷就把夫人关了起来，直到伯爷昨日回京，立刻下令把夫人送去老家，并表示，若是她不愿意走，那他就当个鳏夫，免得一家子都被祸祸了。
本来今儿个一大早，伯爷就让人备好了马车，偏夫人又吵又闹，才拖拖拉拉到现在。
还没出城呢，夫人把世子爷哄走去买糕点，自己又闹开了。
不过，武安伯这次是下了狠心了，不但是让傅君卿亲自送她回去，还安排了几十个护卫，她一闹，护卫们就一字散开，排成一堵人墙，挡在了她面前。
武安伯夫人又羞又恼。
不少人路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围过来看，没一会儿，就把宽敞的大街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也知是什么事，只当作是谁家宠妾灭妻，要把年老色衰的嫡妻赶回老家。
等到傅君卿满头大汗的策马而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幕。
傅君卿的手上还提着一包喜家老铺刚出炉的糕点，是武安伯夫人卖可怜说以后吃不到了，才特意去买的。
他挤进人群，看着撒泼的武安伯夫人，一脸疲惫地说道：“母亲，别闹了，再晚出京，晚上就到不了镇子，要住露天扎营了。”
“你说什么？！”武安伯夫人被他态度气到了，捂住了胸口直嚷嚷着痛。
这落在谁的眼里，都是儿子在忤逆不孝，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得更大声。
傅君卿面有难堪，也有些手足无措。
领兵打仗他能，可要应付胡搅蛮缠的母亲，就真得很为难。
武安伯夫人吃准了儿子的脾气：“我绝对不会回老家了。你们非要赶我回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就抹了把眼泪，作势要往马车上撞。
傅君卿下意识地抬手去拦，又有两个嬷嬷又拉又劝，武安伯夫人哭闹成了一团。
他揉了揉额头，许是注意到了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坐在茶馆二楼的楚元辰。楚元辰毫不避讳自己正带着媳妇看热闹的事实，还向他挥了挥手。
傅君卿眸光暗沉，还记得那天，楚元辰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上上下下挑剔了一番，然后道：
“你就是愚孝。”
“也不知道你这么蠢，平日里是怎么领兵打仗的，该不会总领着人去送死吧。”
“别这副好像本王欠你银子的德行，你在做的事，就是让人去送死。”
“你好好想想你手底下的那些金吾卫，他们都是有父母妻儿的。”
这番话，让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意识到，昭王的所有谋划都没有逃过楚元辰的眼睛，昭王输定了，而他呢，会带着全家人和金吾卫一起陪葬……
京城局势一天一个样，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满门遭祸，母亲偏还要闹个不休。
把他和初瑜好好的亲事，都给闹没了……
他抬手拦在马车前，看着面前还在叫骂的武安伯夫人，身心俱疲。
……
盛兮颜收回了目光，随口问道：“武安伯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还不错。”楚元辰意有所指道，“武安伯有点意思，是个可用之人。”
骁勇善战，又知分寸，明是非，不是那等愚忠之人，除了有个糟心的婆娘和脑子时清时糊的儿子，本人倒是没什么缺点。
说到武安伯的差事，楚元辰就饶有兴致道：“他去剿匪，就把那群山匪赶去了翼州，挑唆山匪和翼州最横行的流匪死拼了一把，双方死亡惨重，而他带出去了三千将士，带回来的，还是三千将士。”
禁军如今在郑重明的手上紧紧攥着，萧朔插不进手，武安伯是领了禁军出去的，因而交差后也没有直接禀到萧朔这里，反而是楚元辰更早的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萧朔明白楚元辰说的“有点意思”指的是什么。
萧朔挑了下眉梢，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棋子，吩咐道：“乌宁，你下去一趟，就说武安伯夫人的诰命没了。”
说完，那枚他拈了许久的黑子终于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脆的“啪”。
楚元辰回头一看，傻眼了。
怎就让他找到了这处破绽呢！
楚元辰皱眉苦思，乌宁已经又一次走到了楼下，直接向着武安伯夫人走去，面无表情地传达了一遍萧朔的意思。
夺诰命？
武安伯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
她脱口而出道：“不行！”
乌宁没有理他，又道：“世子爷，依咱家所见，还是别送回老家了，就送去城外的白云庵带发修行吧。”
武安伯夫人又惊又慌，她这意识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儿子。
她敢闹，也就是仗着儿子不会不顾母子情，但面对萧朔，别说她了，整个大荣朝又有谁敢闹。
傅君卿强忍着没有回头去看，拱手道：“是……”
武安伯夫人的脸色一阵青白，额头冷汗直冒，她想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在虚张声势，萧朔哪有资格废自己的诰命，实则，她就连半点侥幸都不敢有，他们回京城才半年，东厂抄的人家数都数不过来，个个位高权重……
她的两条腿在打飘：“本夫人……”
“对了。”乌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头道，“刚刚咱家听说夫人想要一头撞死，就撞吧，咱家在这儿看着呢……”
“若是死不了，咱家再您补上一刀，保您死得透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开玩笑，就是这语气中的冷意，让武安伯夫人听着，就像是下一瞬，他就会上来掐断自己的脖子。
乌宁笑眯眯地说道：“武安伯夫人，您还要不要撞呢？”
武安伯夫人惊得脸色发白，仓皇摆手道：“不，不撞……我不撞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直缩，直到后背紧紧地靠在马车上，刚刚的傲慢和猖狂已经半点都看不到了。
乌宁的目光从武安伯夫人惊恐的面上又挪向了傅君卿，见到了傅君卿眼下那一片浓重的青紫，和眼中的疲惫，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呵”。
要不是他们傅家福气好，督主要用，这一家子早晚被这妇人给折腾死。
乌宁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既如此，就赶紧去白云庵吧……夫人。”
这声“夫人”叫得意味深长，仿佛在说过一会儿，这诏命没了，也就当不成“夫人”了。
知道这不是在对自己开玩笑，武安伯夫人双腿一软，直接瘫软了下来，她的手拉着马车，险些没瘫在地上，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乌宁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等推开雅座门的时候，楚元辰刚好投子认负，乌宁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心道：这镇北王还敢跟督主下棋，早该认输了！
“督主，小的的差事办妥了。
他说完后，就安静地侍立在了一旁。
盛兮颜再看了一眼外头的大街，武安伯夫人已经被嬷嬷连扶带拖的拉上马车，傅君卿站在一边，不声不响。
楚元辰输了，就负责收拾棋子，等把棋子和棋盘都整理好后，盛兮颜主动走了过去，两人一同向萧朔敬茶。
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的萧朔不由呆了一下。
“认亲茶。”
楚元辰认真地说道。
然后，他又笑了，跟着说道：“反正也不管你是男方人，还是女方人，这认亲茶就一块儿喝好了。”
萧朔：“……”
他不由失笑，难怪楚元辰今日非要叫自己过来一趟。
“好。”
他应了一声，温和的嗓音里，添上了一些沙哑和低声。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动容，而当他喝过了茶后，下一瞬就面对了两只同样手掌摊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
“见面礼。”
萧朔忍俊不禁，抬手朝他们俩的掌心上，一人轻拍了一下，泰然自若道：“给，见面礼。”
楚元辰脸皮厚，乐呵呵地说道：“没准备也没事，下次补！大哥，我瞧中你新得的蒙古马了，不如就这个吧。”
萧朔的目光落在了盛兮颜的金项圈上，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怀念，大手一挥大方地说道：“你自个儿去挑。”
楚元辰满足了，喜滋滋地对盛兮颜道：“我给你挑一匹最好看的。过几天我们去打猎。”
萧朔的眉眼越加柔和，就看着楚元辰掰着手指头数道：“明天和后天不行，我们十五去吧……”
萧朔随口提了一句：“是大军到了吗？”
也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以镇北军的脚程也该到京城了。
只要有了这三万镇北王军在手，接下来就可以和禁军一争锋芒。
“后天能到。”楚元辰本来就打算跟他说这件事的，“大哥，你不如与我一同去接。”
“一同吗？”
萧朔若有所思。
他做事从来都不会只凭一时喜恶，而是权衡利弊。
他思索了片刻，应道：“好，我与你一起。”
楚元辰满足了，抬手给他斟满了茶，又提起了一件事道：“大哥，太夫人可能注意到你了。”
萧朔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溅出了一滴茶水。

第134章
萧朔放下茶盅，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溅到手上的茶水，姿态优雅而从容。
茶水滚烫，他的手背上很快就出现了淡淡的红印。
楚元辰眸色微沉，说道：“今儿出来前，太夫人问我，那天跟我一起去迎亲的人是谁。”
男女分席，再加上，太夫人说自己孀居，不肯出来观礼，楚元辰和萧朔又一直在前院，离太夫人所居的五和堂相当远，楚元辰也没有想到，太夫人会注意到萧朔。
楚元辰说道：“太夫人应当没有出来过。”
“无碍。”萧朔平静地说道，“她问你你说就是。”
萧朔的意思，只是让楚元辰说他如今的身份就够了。
他若无其事地噙着茶，全身上下再无情绪的流露，坚韧的看不出一点破绽。
盛兮颜的心中隐隐有些酸涩，若没有先帝的猜忌，如今的萧朔应当何等的尊贵和骄傲，就如九天上的烈日，无人可以争晖。
楚元辰应了，嘴上调侃道：“大哥，改日不如撞日，你这就带我们去挑马吧！”这态度太理所当然了。
萧朔：“……”
他忍俊不禁，含笑着应了。
楚元辰：“走走走，赶紧！”
于是，在楚元辰的催促下，他们一块儿去萧朔的府里挑了马，盛兮颜不但得了一匹好马，还得了一件名为为袖箭的暗器，让她用作防身。
盛兮颜骑术一般，楚元辰特意给她挑得是一匹温顺的母马，喂了两块糖后，就哄得它往她身上直蹭，比乌蹄好养活多了。
这马儿太亲人，虽神骏，但不适合作为军马，给盛兮颜正好。
于是，带着新得的马，约好了一起去接镇北军，小两口开开心心地回了府。
出门的时候，也就辰时过半，回来已经近黄昏。
马车在仪门停下，盛兮颜一下马车，就看到卫修正站那里。卫修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额上有一层薄汗，不过站姿依然端正，脸上也没有露出疲态。
盛兮颜笑着唤着一声：“修儿。”
如今卫修和池喻都还暂住在镇北王府。
会试就要开始了，池喻今科会下场，为避免他们受到不必要的打扰，楚元辰让他们在考试前就先住在镇北王府，要搬也等考完再说。
卫修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对盛兮颜和楚元辰作揖行礼，口中唤道：“姐姐，姐夫。”
跟盛琰的跳脱不同，他喊得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声调又格外认真。
他不回盛家，今日的认亲礼自然也不会去，他又不是楚家人，双朝贺红也不能来，他就特意等在这里，等到他们回来。
这礼行得很郑重，是认亲礼一样的。
盛兮颜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喜极而泣地轻轻说了一句：“乖。”
正式见了礼，楚元辰给卫修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块寿山石，本来也是打算今天回来后给他的。
卫修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块寿山冻石红如鸡血，泽润细腻，色泽浑然天成，没有就一丁点的瑕疵，非常难得，是一块上好的印石，可遇不可得。
卫修珍惜地接过，爱不释手。
楚元辰说道：“你姐知道你在学刻印，特意给你寻的。”
卫修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有些腼腆。
又说了几句话后，卫修知他们刚回门归来，也不打扰，就先走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对楚元辰说道：“卫家伯父伯母把修儿养得很好。”
知恩，知礼，有分寸，恩怨分明，坚韧不移。
他知养恩，也没有忘了生恩。
盛兮颜挽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修儿真好。”
她并不在意他是不是要回盛家，卫修到底姓卫还是姓盛，根本不重要。
她相信只要弟弟好好的，娘也不会在意。
生他的是娘，养他的是卫临夫妇，至于盛家，其实并没有为他做过些什么。
盛兮颜难以兴奋，开心地和他说着话，小脸上的愉悦掩都掩不住。
静乐和骄阳正在正院里等他们，见他们手挽着手回来，笑着吩咐摆膳。
盛兮颜净了手，就要去给静乐布菜，还没等她过去，静乐就先一步说道：“不用，咱们家没那么多破规矩。我还没老到连菜都夹不动的年纪呢。”最后那句是在调侃。
什么要儿媳妇伺候起卧啦，布菜啦，立规矩什么的，他们王府全都没有！
又不是没有下人做，她就这么一个儿媳妇，哪里舍得啊。
静乐琢磨着，以后骄阳出嫁也得好好打听打听，不能找那种破规矩多，尽知道折腾儿媳妇的人家。
静乐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说道：“阿颜，你是镇北王府的女主人。”
镇北王府的女主人要做很多事，但绝不包括伺候别人。
楚元辰给了她一个眼神，那意思是：看吧，我娘才不要你伺候呢。
又笑眯眯地拉着她坐了下来。
镇北王府都是武人出身，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顿饭吃得开开心心，静乐知道她的喜好，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她爱吃的，用过膳后，听说他们要出去打猎，又琢磨着要给盛兮颜和骄阳再多做几套骑装。
“女孩子家家的，可不能只有一套衣裳。”静乐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跟楚元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就算这次来不及了，等下次再穿也一样。
回过门后，就意味着大婚的所有仪程都结束了，从此后，盛兮颜就是楚家妇，两家也能正常来往和走动了。
静乐也把王府的中馈和对牌全都交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
静乐眉开眼笑地说道：“我可算是等到儿媳妇进门了。”
这样子一看就是想当甩手掌柜想了好多年了。
府里的下人已经都来叩拜过王妃了，盛兮颜就特意让兰嬷嬷把所有的管事嬷嬷都叫了过来，再次一一认了人。
王府规矩严明，几次清扫逐人，静乐早就把王府拘得跟个铁桶似的，但凡现在还能留下的都是忠心耿耿，没有歪心思的人，因而盛兮颜不需要去应付底下人的偷奸耍猾，又早有规矩和份例在先，也不需要“三把火”，她很快就上了手，回来就跟楚元辰显摆了好一会儿。
她说话娇娇柔柔，神态娇俏，抱着他的手臂，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挠得楚元辰整颗心都是酥酥麻麻的，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味，在鼻尖萦绕，楚元辰忍不住俯下身，凑到近前，想要嗅到更多。
温热的双唇印在了她的唇上，撬开了她的唇瓣，细细探索着她的芳香。
盛兮颜被亲到晕头转向的时候，还听到他在耳际遗憾地嘟囔道：“明天大军就要来了。”
一大早就要和萧朔出京去。
不能一块儿睡懒觉了……
三万镇北军踏入京畿并不是什么秘密，也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京营总督郑重明。
在吃了一次大亏后，郑重明这大半个月来，几乎往各地卫所和州府都派了人，盯着镇北军的动向，也比朝中的人先一步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京畿，这段时间来，郑重明其实反复思考过好几次，要不要调动禁军去截杀镇北军，思来想去，这个风险实在太高了。
尤其是楚元辰此人狡猾，也不知会做下什么陷阱来等他。
“父亲。”郑心童道，“等这三万镇北王军一到京城，镇北王他们也算是有人可用了。我们要怎么办？”
郑家的优势就在于禁军。
就在于郑重明握有京城的兵权，可一旦京城里又有了镇北军，这优势就会变得没有那么明显。
哪怕禁军足有五十八万，在旁人眼里，也似乎与这区区三万镇北军等同。
明明北疆也就只有二十万镇北军，再加上连年战乱，怕是折损近一半了，余下的，也该是老弱伤残为主。皇帝这么些年来收拢兵权，各地卫所也全都收归到了手里，偏偏就对这点镇北军心生忌惮。
郑心童也曾经问过，郑重明只说，打仗不是数字对数字这么简单的。
而如今，同样也是如此，郑重明在考虑再三后，还是谨慎地放弃了伏击。
郑心童其实有些不太理解，不过，她也没有去质疑郑重明的决定，只道：“爹爹，武安伯夫人被夺了诰命，送去了白云庵。”
郑重明略略有些惊讶，想起了傅君卿当日的临阵倒戈，略有所思。
傅家确是可用之人，可傅君卿能背叛一次，也就能背叛第二次，这样的人用着委实不够放心。
郑重明思索道：“镇北王既然要夺这个位置，就不会再像从前从前那般低调，必会有所为。”
楚元辰应当是要用傅家，才会主动给傅家斩断这个累赘。
从前的镇北王府不管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表面上向来是低调的，让人抓不到马脚，只会在关键的雷霆一击。
可是现在，他若是想要那个位置的话，靠着在私底下使坏是不可能的。
而一旦他动了，那就意味着，会有破绽。
他久久未言，郑心童也没有打扰。
“老爷，”这时，长随敲响了书房的门，说道，“镇北王已经出京了。”
郑重明微微颌首，正要打发他出去，长随跟着又道：“萧督主也一同前往。”
“什么？！”
郑重明惊得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楚元辰去接应大军理所应当，可为什么会让萧朔也一块儿去。
这接大军，肯定不止是接，而是作为一种宣告，把萧朔介绍给镇北军的将士们。
他们二人若只是利益上的合作，楚元辰不可能让他同去。
若非相互信任到一定的程度，绝不会这么做。
所以……
“童儿。”郑重明道，“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测，应该是真的。”
“萧朔应当就是当年的岭南王世子。”
郑重明叹声道，“萧朔此人真是狡猾，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当年他就是被“萧朔是岭南王世子”这个消息，骗出了京城，亲自去了岭南，花了半年，一无所获。
直到回京后，发现他和萧朔的地位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才意识到，他是被萧朔给哄了。
就算明知被哄，对于郑重明而言，其实也大可以做出一些似真似假的证据，来咬死萧朔。
尤其岭南王妃的母亲还在京城，要哄一个老太太失言，他自认并不难。
郑重明甚至还想好了，拉昭王下水。
可是，皇帝却突然中风了。
不管这中风是真是假，内宫已经让萧朔一手掌握，不管是他想和皇帝单独见面，还是想讨一份圣旨，都不容易。
尤其是昭王的事，更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昭王败得太快，这代表着，连太后身边都充满了萧朔的耳目，更不用提，如今还不良于行的皇帝了。
他原本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
直到现在……
难道说，这并非只是萧朔为了把他的引走的手段，而是真的？！
郑重明转动着玉板指，眼神有些晦暗，若真是这样的，那萧朔未免也太可怕。
对别人狠。
对他自己更狠。
连他自己的软肋都能面不改色的拿来利用，完全不计较后果，这是把他自己都当成了一枚棋子来利用。
郑心童惊讶地脱口而出：“岭南王世子？！”
郑重明颌首道：“岭南王世子，薛曜。”
“三位藩王当年情同手足。”
“除非萧朔就是薛曜，不然难以解释，楚元辰会对他毫无防备。”
郑重明突然就想放声大笑，皇帝可曾想过，他满心信任的人，正满心地要他和这个王朝陪葬。
“萧朔和楚元辰，绝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郑重明断言道。
他几乎有九成把握可以断定，萧朔就是薛曜。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郑重明本来仗着的是，萧朔和楚元辰是因为利益而结盟，这样的结盟并不可靠，因为他们也会因为利益而撕扯。
若是他们是为了复仇，从一开始就是一明一暗，一起走到现在的话，那他们之间是绝不可能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一拍两散。
继续等下去，只会让局势对他越来越不利！
郑心童早觉得可以动手了，爹爹手上有禁军，有什么好顾忌的，就算直接逼宫也不是没有机会的。何必去惧一个阉人！
就自如今多了这三万镇北王军又如何？！
郑重明思忖了片刻，他起身到了墙边，展开墙上挂着的巨大的舆图，目光落在了闽州上。
两天前，他暗中派去闽州的人回来了，也带来了闽州的消息……
郑重明让人把长随又叫了进来，问道：“镇北军现在到哪儿了？”
“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一百里。”长随禀道，“镇北王和萧督主已经一同出城，镇北王带了侍卫约百人，他们是从东城门离京……”
长随一五一十地禀完了。
他禀得格外仔细，不止是郑重明，京城里有不少人都在观望着楚元辰的动向，城门周围的酒馆茶楼里，早早就坐满了人，也亲眼目睹了萧朔和楚元辰一同出京，这件事，没有多久就在满京城的权贵中间传扬开来了，得知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是又惊又难以置信。
更有人想起，镇北王迎亲那日，萧朔也是一同去了。
莫非是萧朔是要扶持镇北王？！
他们原本以为，萧朔会从宗室里挑一个小孩子，继续手掌大权，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楚元辰？！
那岂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所有人谈及萧朔都是讳莫如深。
于是，京城东门的酒楼茶馆里，人更多的，而且那些朝廷命官，勋贵宗室们全都亲自过来，他们彼此见面，也不尴尬，各看各的。
几乎等到了黄昏，才等来楚元辰和萧朔一同归来，他们并肩骑马，在他们的身后，除了一早带出去的镇北王府的侍卫外，还有三个陌生的面孔，看着年纪都不大，都是一身轻甲，英气勃发，略有一点风尘仆仆，显然是率这三万大军而来的镇北军将领。
楚元辰何其敏锐，一进城就注意到了这无数道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一挑眉，朝萧朔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都是来看你的。
萧朔微微一笑，凤眸漫不经心地往旁边扫了一圈。
街道两边传来了凌乱的杂响声，似是撞到桌椅，也似是有人摔倒，更有十几颗人头飞快地从窗边缩了回去。
四下突然就静得有些诡异。
楚元辰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这是洪水猛兽来了？”
萧朔笑而不语。
跟在他们后头的三位小将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不由地想起了刚刚见到王爷时，王爷把他们三个正式介绍给了这位萧督主，并言道：“你们信他，可如信我一般。”
他们可不管萧督主是谁，王爷这般说了，他们自然信。
而且他们更听得懂，王爷这句话中还隐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如今看来，王爷和萧督主的关系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好。
“先回王府。晚上给你们接风。”楚元辰的马鞭空甩了一下，“明日再回军营。”
除了给他们几个接风外，楚元辰也没忘了刚到京城的那三万将士，早早就在军营里给他们准备好了接风宴，还破例允许今日饮酒。
一行人直奔了镇北王府。
萧朔就听他在耳边啰啰嗦嗦的嘀咕着：“今日的接风宴是阿颜特意准备的，你真不来吗，你要是不来的话，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
萧朔：“……”
萧朔已经被他念叨一路了，闹得实在有些头痛，终于妥协。
接风宴是在外院，太夫人不会过来，楚元辰也是百搬保证，静乐也不会出现。
萧朔一松口，楚元辰满意了，一夹马腹，当先一步往前奔去。
镇北王前，一众人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盛兮颜一早就派了人去十里亭附近候着，见到他们回来就回王府报信，出来迎他们。
远远地听到马蹄声，盛兮颜笑着跟程初瑜说了一句：“他们回来了。”
程初瑜今日本来是过来看望韩谦之的，听说北疆军有人要来，就推着韩谦之一块儿出来等。
“阿颜！”
见到盛兮颜，楚无辰眼睛一亮，翻身下马道：“阿颜，你怎么出来，冷不冷？”
他满眼都是盛兮颜，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还有别的人。
盛兮颜推了他一把，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回来啦。”然后很“过分”地把他丢开，向萧朔福礼道：“大哥。”
除了韩谦之和程初瑜外，纪明扬等先前随楚元辰一同回京的几人如今都在。
都是北疆军的人，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三个小将郑重地给盛兮颜见过礼后，就相互打着招呼，又调侃着韩谦之怎么回了一趟京城就坐上轮椅了呢，云云。
他们还不知韩谦之伤得有多重，只当是摔折了腿，围着他好一通笑，说他武艺不够精进，还得再练练。
韩谦之也丝毫不恼，说道：“我武艺不精进？我一个能打趴下你们三人！”
然后，肩上就挨了三拳。
“周渐离，是你啊。”
程初瑜一出声，其中一个小将就看了过来，眼睛一亮道：“程初瑜！”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韩谦之，意味深长道：“莫不是……”
还没说完，韩谦之拈起一块铜板扔中了他的额头。
他吃痛地双手捂着额头：“我错了……”
他忘了这里是京城，不能乱开玩笑的。
程初瑜半点不介意，见他被打，还往盛兮颜的胳膊上一靠，笑得欢快。
盛兮颜主动道：“先进去再……”
正要让他们先进门，突然就听一声“谦之！”，一辆马车在街对面停了下来，一个略显圆润的身影从马车上跑了下来。
韩谦之脸上的笑意尽失，淡淡地唤了一声：“二叔。”
靖远侯向楚元辰拱了拱手，唤了一声“王爷”，又道：“哎，王爷，家中母亲重病，想要见谦之一面，本侯是来接谦之回去的。”
说着，也不等楚元辰答应或者拒绝，就急忙忙地对着韩谦之说道：“谦之啊，你祖母知道你残废了后啊，日思夜想，都熬出病来了，你别任性了，赶紧随二叔回去吧。”
靖远侯一脸哀愁地抬袖拂面，甚是忧伤。
现在韩谦之躲在镇北王府里，靖远侯实在无从插手，连人都见不着，可这爵位的事，一天不定，他心里头就一天不踏实。
韩谦之已经废了，一个废人，还霸着爵位不肯放，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一个残废袭爵的道理？！
自己为了侯府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年，儿子也被韩谦之连累的到现在都没放出来，这个爵位理应给他们家作为补偿。

第135章
靖卫侯这么一想，更加的理直气壮。
反正先把韩谦之哄回去再说，免得这镇北王多管闲事。
等到哄回去之后，他一个残废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肯听话，慢慢让他听话就是，总比现在压根儿见不到人要强。
他可是让下人在镇北王府前守了好几天，才守到韩谦之出来的！
靖卫侯夫人张氏这会儿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雍容高贵，仪态端方，一举一动就跟用尺子量出来似的。
不同于靖卫侯的急切，张氏的面上带着慈爱的笑容，温柔唤道：“谦儿……”
这声“谦儿”，又软又柔，仿佛母亲在呼唤着心爱的孩子，却让韩谦之听着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全身大概长满了鸡皮疙瘩。
他父母早逝，小的时候，也曾对这位“温柔”的婶母充满了敬慕。
可惜了……
韩谦之笑呵呵地说道：“二婶，许久不见了。”
“谦儿，我与你二叔来接你回去。”张氏用帕子轻压着眼角，“你祖母病了好些天了，大夫都说不太好，她撑着一口气，就是想等你回去见见呢。”
韩谦之轻笑道：“那我还是不回去了。”
他理直气壮地扯着歪理：“二婶，您想啊，祖母等着见我，所以撑着一口气。若我回去，她见到了，这口气不就泄了吗。那该如何是好。”
哪怕是坐在四轮车上，不良于行，韩谦之的肆无忌惮，看着也跟在大街上跑马溜街的纨绔没什么两样。
张氏被堵得语塞。
靖卫侯瞪了她一眼，暗怪她把韩谦之养成了这副不着调的样子。
当时，他就说嘛，把人养得体弱多病就成了，偏她自诩多读了点书，非要来个捧杀。
这一“捧”，还没“杀”呢，韩谦之就已经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管都管不住了。
张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一股不耐从眼底掠过，又强忍住了，她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捂着胸口道：“谦儿，你怎能这般说话，婶母从小教你，要知孝知礼，你不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倒也罢了，你祖母是因你而病，你怎就、怎就……”
她语气哽咽，眼睛湿润。
张氏本就面容温婉，年纪大了以后，又多了几分慈和，这话由她说出来，就仿佛韩谦之有多么不孝，把祖母气病，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尤其她话又只说了半截了，留下了足够想象的空间，所幸，在这里的都是和韩谦之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不然的话，心中怕是不免要犯几分嘀咕。
韩谦之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婶母，你确定祖母不是为了韩慎之病的吗？”
为了他担忧生病？他可没这么重要。
听他提到儿子，张氏拿着帕子的手紧了一紧，慎儿因为吃十全膏被带走后，到现在都还在牢里没出来呢！
韩谦之跟了镇北王这么多久，他都没有去给慎儿求一句情，要不是他，她的慎儿又怎会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张氏刚要再说话，突然就见靖卫侯脸色一变，从红光满面变得煞白煞白的，就跟大白天突然见了鬼似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氏看到了一个丽色青年，他锦衣玉带，形容精致，一双凤眸深沉如墨，从容优雅间又透着几分矜贵与疏离。
“督、督主？！”靖卫侯的两条腿在打飘，连句话都差点说不完整，讪笑道，“我、臣、下官……”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自称。
心里慌的就像有张大鼓被擂得声声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朔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
萧朔该不会要给韩谦之撑腰吧？照理说，韩谦之如今只是个小小的镇北军校尉，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让萧朔给他撑腰。
不过，一想先前为了爵位，他递上去那么久都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的折子，心里又有些没底了。
要是萧朔非要把爵位给韩谦之该怎么办？
难怪韩谦之这般嚣张，原来是傍上了萧朔这条大腿。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谦卑讨好地向萧朔赔笑，结果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萧朔已经骑马越过他进了王府，自始至终都没有向他看一眼，同样的，也没有去看韩谦之。
靖卫侯吊着的一颗心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他真是想多了，萧朔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管一个小小侯府的爵位传承呢。
这一想，他的脸上也轻松了起来。
楚元辰使了个眼色，其他人也陆续先进了王府。
萧朔一走，靖卫侯放心了，他声音略带严厉的说道：“谦之，你祖母重病，现在就等着见你一面，你到底要不要随二叔回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跟着又道：“孝道乃为人之根本，就算你残了，废了，也不能枉顾人伦。”
程初瑜直皱眉，这“残废”两个字，让她心里很不滋味。
无论是她，还是镇北王府的其他人，都不会在韩谦之的面前，故意提他的伤，现在倒是由着一个外人，口口声声的“残废残废”，程初瑜真想给他来一刀，让他知道什么才叫“残废”！
盛兮颜向看了楚元辰，他对她笑了笑，他们之间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和笑容，就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没有出声，站在楚元辰身边，泰然自若。
韩谦之往四轮车的后背一靠，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二叔，你也别跟侄儿绕来绕去了，祖母是因为谁病的，你们心知肚明，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您不就是想要爵位吗，有什么好绕的。”
靖卫侯略微有些尴尬，讪笑道：“谦之啊，你在说什么……”
“是或不是。”韩谦之只问道，“你若是说不是，那么侄儿可就真当你没这个意思了。”
韩谦之的嘴角翘了翘，带着一抹嘲讽的意味。
靖卫侯：“……”
张氏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把，这意思是，这小子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更何况还有镇北王在，要是日后他一口咬定是自家拒绝了爵位，再要掰扯也麻烦。
靖卫侯想想也是，就收起了那番惺惺作态，又是老生常谈：“谦之啊，不是二叔要你的爵位，只是你也看到了，你残废了。大荣朝有制，残废和毁容者不得袭爵，你若是一心拿捏着当年的圣旨，非要争这个爵位，最后只会让咱们府的爵位不保。”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谦之，咱们家得这个爵位不容易，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一时任性而置家族利益于不顾，是吧。”
这话里字字句句里的意思，就带着一种只要韩谦之不答应，韩谦之就是家族罪人，会令家族蒙羞的胁迫感。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你爹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爵位被你给折腾掉。”
靖卫侯轻轻叹了一声，难以苟同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快要被他自己的这套说辞给说服了。
韩谦之已经废了，他不但不能给家族带来荣耀，还会拖累家族！
自己为了这个侯府尽心尽力了这么多年，总不能把这一切拱手相让吧，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靖卫侯对张氏使了个眼色，张氏了然地说道：“谦儿，当年先帝曾说，这爵位是要到你娶妻生子后，交到你手里的。你看……哎。”
她这态度只差没直说，韩谦之都这样了，也就别想着娶妻生子了。
“我们二房也不算是亏待了你。”
“行了。”楚元辰懒得听下去了，抬手打断了她说道，“靖卫侯，本王给你们做个主，让韩谦之放弃爵位。”
靖卫侯心中一喜，他原本还担心楚元辰会偏帮韩谦之，已经想好了一肚子话来告诉楚元辰，爵位承袭是他们韩家的家务事，他这个镇北王管天管地都不管不着。
没想到，楚元辰居然叫韩谦之让出爵位？！
也是，韩谦之都废了，镇北军要一个废人做什么，指不定楚元辰早就想把韩谦之给打发了。
他大喜过望，正要谢过，楚元辰嘴角一勾，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想要爵位，先分家。”
“分家？”夫妻两人面面相觑。
韩谦之的眸光微动。
王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插手他们私事，所以……
韩家要完！
先前韩慎之偷盗军事布防图，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自己姓韩，家未分，若要论罪，自己也必然会陪着一起死。
后来这事被以“韩慎之所犯之罪是朝廷禁十全膏的严令发布前犯下的”为由，轻飘飘的一笔带过，他就心知是王爷插手的。
分家！
若不分家，等到韩家犯了什么祸及满门的死罪的时候，自己再跑就来不及了。
反正他本来就没想要这个爵位，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等到祸及满门时，爵位又有什么用？！
出于对楚元辰的信任，韩谦之一下了就想明白了楚元辰的意思，他立马接上了话，说道：“分家，分了家，我就上折子，放弃爵位。二叔，你说呢。”
靖卫侯迟疑了一下。
在他看来，韩家的所有一切都该是他的，日后也该是他儿子的，不想分给韩谦之。
可是……
“二叔，”韩谦之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你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你，与其咱们绑在一块儿，谁都憋得难受，不如就把家给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二叔，别怪侄儿没有提醒你，今日侄儿瞧在王爷的面上，只要当业，要是下回，指不定侄儿就想要爵位了。”
靖卫侯咬了咬牙，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但好不容易才让韩谦之松了口，也的确怕他再胡搅蛮缠。
他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应了：“好！”
楚元辰双臂环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说道：“既如此，今日就把家给分了，靖卫侯你也不用费尽心思想尽借口的把韩谦之哄回去，咱们一口气把事给解决了多好。”
靖卫侯自然也听得出这语气中的嘲弄之意，他只当没听到，在爵位面前，任何事都不重要。
靖卫侯点了头，说道：“有劳王爷了。”
楚元辰干脆让他们一同进了府，到偏厅坐下后，韩谦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韩家有祖制，但凡分家，长房可以分得五成，二叔，您折算五成分给我就成，别的不用多谈。”
“这……”靖卫侯迟疑了一下。
这五成也太多了，他想的是两三成。
韩谦之似笑非笑道：“那要不这样，我给您五成，您把爵位给我。”
靖卫侯呆了一瞬，忙道：“这怎么可以！谦之，这样吧……”
“侯爷。”楚元辰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磨磨迹迹的浪费时间。若分，就立刻分，分完本王做主，让韩谦之写一道折子放弃爵位。若是不分……就把爵位还给韩谦之。”
楚元辰说道：“本王可没有时间等你们一次又一次的闹。分家，韩谦之得五成，全要现银，行还是不行。”
全要现银？！
靖卫侯惊了一跳。
韩谦之也是面露讶色，不过，惊讶只有一瞬，他就跟着道：“我只要现银或银票。”
“我都离府这么多年了，对府里的产业也不清楚，谁知道二叔会不会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分给我，现银就好。”
靖卫侯府虽不是巨富，也是几代人积累下来，一半的家产折合成现银，至少也有几十万两了。
靖卫侯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楚元辰慢悠悠地说道：“侯爷，本王提醒你一句，别耍什么花样，要不然，本王厚着脸皮去请萧督主借东厂的番役们用一用，让东厂去替您查查，靖卫侯府里到底有多少产业。”
靖卫侯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他不信，楚元辰哪有这么大的脸面请得动东厂，偏偏他刚是亲眼见到萧朔进了镇北王府的大门，心里不敢存有半点侥幸。这要是万一呢？对吧！
靖卫侯连忙赔笑道：“王爷您多虑了，既然要分，也是该分得公正。”
楚元辰大手一挥，说道：“那你们俩就好好说，慢慢分，本王先失陪了。”
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本王提醒侯爷一句，还是抓紧点好，不然，说不定本王会代韩谦之后悔。”
说着，楚元辰把偏厅留给他们叔侄算账，和盛兮颜一块儿出去了。
韩谦之也是个及冠的人，不需要他事事在旁指手划脚。
靖卫侯大致和韩谦之说了一些府里的现银和产业，并约好了明天就把账册拿来给他过目，总共又再待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靖卫侯夫妇就告辞了。
临走前，靖卫侯还不忘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说了两句：“谦之啊，有这么大一笔银子，以后也足够你过日子的了，你虽然残了，比不得慎之……”
“闭嘴。”
程初瑜面露愠色，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靖卫侯夫妇呆了呆，他们得偿所愿实在太兴奋，完全都没有注意偏厅里还有其他人！
韩家分家，她一个姓程的女娃待这儿做什么？
靖卫侯皱了下眉，就听程初瑜不快地说道，“别让我再听到你叫韩谦之残疾。韩谦之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比起来，韩慎之又算得上什么，一个吃了十全膏，跟个疯子一样的废物！”
“你们以后要再是胡说八道，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本姑娘的匕首可是不长眼睛的。”
靖卫侯本不想多事的，张氏忍不住这口气，说谁都行，说自己的宝贝儿子就不行。
张氏温温柔柔，又语带嘲讽地说道：“程姑娘，你一个姑娘家，怎就对谦之这般维护，你呀，就算刚刚才被人退了婚，也别自爆自弃，看上谁不好，要看上一个残废。”
“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你也不怕毁了自己一辈……啊！”
张氏厉声尖叫，双手捂住了唇，顺着指缝流下了鲜红色的血液，她的舌头不经意地一舔，面露惊恐地朝手掌心吐出了一颗牙。
打中她的是一块铜板。
方才这对夫妇说了好几遍残废什么的，韩谦之都没有理会，能在战场上走一遭，从死人堆里爬一回，就知道命的重要的，和命比起来，一双腿又算得上什么。
他也没有后悔过给程初瑜挡这么一下，哪怕下半辈子再也不能和从前那样，纵马游街，上阵杀敌。
可是，他不允许这些污言秽语对着程初瑜。
韩谦之的指尖又捏住了一块铜板，面容冷了下来。
然而，这次说话的是程初瑜。
“我就是看上他了怎么样。”
她踏前一步，带着一种义无反顾：“我就是要嫁给他。”
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铜板从韩谦之的手指上滑落了下来，滴溜溜地滚落在地上。
张氏捂着自己的嘴，一脸的惊诧，痛得说不上话来的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程初瑜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家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说要嫁给一个男人，还是个残废。
这话一旦传出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嫁人了。
十有八九，就要一盏青灯伴古佛了！
就算她一个字没能说出来，程初瑜也看明白她眼中的意思，满不在乎地轻哼道：“你们马上要分家了，你管不着。”
“来人！”程初瑜叫道，“送客。”
偏厅外头候着好几个婆子，盛兮颜出去时，吩咐过她们，让她们可以听程初瑜的，于是，闻言立刻就冲了进来，一把按住了这两人的肩膀。
在外院伺候的婆子们，都是些练家子，手掐住穴位一用力，夫妇俩整个人都软了，半点都挣扎不了的就被拖了出去，扔到了门外。
靖卫侯府的下人还等在外头，见状立刻赶了过来，慌里慌张地把两人扶了起来。
靖卫侯捂着疼痛不堪的肩膀，叫骂道：“你去招惹韩谦之干什么，他好不容易肯松口，你非去惹他！是不是要惹得他跟咱们耗死，惹得你儿子没了爵位，你才高兴啊！”
张氏捂着嘴，呜咽出声。
靖卫侯恨恨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理都不理她，直接踏上了马车。
他现在不知道韩谦之会不会反悔，得赶紧先把银子凑出来，早点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韩谦之只要银子是好事，靖卫侯府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有些是银子根本买不到的。他估摸着，应该是镇北王缺银子了，三万大军在京城，每天都是得烧银子，说不定是要拿这银子去养大军呢。这么一想，靖卫侯对韩谦之只要银子，疑虑渐消。
两个婆子把人扔出去后，就回去复命。
这会儿，楚元辰和盛兮颜也回了偏厅，他们本来就没有走远，这里一出了动静，就知道了。
听程初瑜大致说了一下经过，不等他们说什么，程初瑜就已先了一步：“韩谦之。你找人来我家提亲吧。”
她说得无比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韩谦之呆了呆，他刚刚还在琢磨着，怎么让程初瑜别把这当一回事，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居然会等到这句话。
韩谦之连忙道：“程初瑜，这事……我二叔他们肯定不会乱说的，他们敢乱说，我就不分家了。我……”
“别啰嗦。”程初瑜直接打断了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吗？我程初瑜才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呢，更不是因为内疚或者自责想要弥补，统统都不是！”
她不是一时冲动，是仔细想了很久的。
程初瑜从前以为傅君卿会是她的良人，可是，在见识到傅君卿遇事一心只想让她受委屈来平息事端时，她就发现，她错了。
所谓的良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要是嫁人后事事都要委屈她，那她为什么要嫁？在娘家当姑娘多好，何必自找麻烦。
韩谦之不一样，他救她，是豁出命来的。
就算如此，程初瑜也不会打算用自己的婚姻来弥补，报恩的方法有无数种，不包括婚姻。
只是，这些日子来往镇北王府，她和韩谦之说得来，他们对很多人很多事的态度都是相似的，韩谦之也喜欢看戏，喜欢话本子，喜欢京城里头那些新奇有意思的东西……她发现，跟他在一起时很轻松，不需要为了迁就他，去勉强自己，委屈自己。
有一次，她还发现，韩谦之看她的眼神，就跟王爷看颜姐姐时一样。
韩谦之喜欢她。
她讨厌别人总说，韩谦之废了。
既然喜欢了，就得争取一把！
“你不会要我一个姑娘家主动去跟你提亲吧？”
程初瑜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去找个媒人，我在家里等你，就等你三天，你要是不来，我就让我爹娘来提亲了。”

第136章
“我……等你！”
程初瑜说完这三个字，就告辞了。
她走得风风火火，仿佛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她的心“怦怦怦”跳得快极了，脸颊也变得红通通的，她再胆大也只是刚及笄，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话说完的。
她的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觉得自己还是挺棒的，没有在韩谦之面前脸红。
程初瑜的眼睛晶晶亮，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后，她通体舒泰。
她攥了攥拳头，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韩谦之半张着嘴，傻乎乎地呆在原地，又一脸无措地看着楚元辰。
楚无辰不由一笑，说道：“你自个儿决定吧，要是需要媒人的话，就跟你大嫂说一声。”
他不会去跟韩谦之说该怎么做。
这是韩谦之自己的事，他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这种大事，不需要别人为他做主。
见楚元辰这般“冷酷无情”，韩谦之又可怜巴巴地看向了盛兮颜，呢嚅了一句：“大嫂。”
盛兮颜就说道：“周大夫说，你能康复的希望是五成。”
周大夫是上次程初瑜请来的，他的确有点能耐，尤其是祖传的药膏和那手针灸的手法，堪称一绝。
他如今住在镇北王府，日日给韩谦之针灸敷药，周大夫的把握也从一开始的三成升到了五成。
盛兮颜又补充道：“初瑜不是一个会用自己来报恩的人。”
说完这些，盛兮颜觉得差不多了，婚姻是大事，还是要让他自己好好考虑。
不过，以她对程初瑜的了解，若韩谦之真的拖拖拉拉，她肯定会说到做到，主动来提亲的。
韩谦之沉默了许久，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双腿，从受伤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这双腿依然没有半点感觉，就跟不存在一样。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患得患失。
他掌心向上放在腿上，虚拢的手掌不由轻轻握了握，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有些不敢用力。
楚元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走吧，出去了，还要给他们接风呢。”
有小厮进来，推着四轮车，把他推了出去。
席面就摆在前头，等到膳罢后，用着消食茶，楚元辰打发走了韩谦之他们，便对那三个小将道：“既然萧督主在这里，你们也是运气好，让他来指点你们一下吧。”
萧朔露出了一抹讶色，他被楚元辰哄过来用膳，可没说，膳后还会有这一出。
周渐离等三人同样也是如此，他们看了看彼此。
他们远在北疆，对萧朔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单看外表，这位萧督主实在不似舞刀弄枪的人。
周渐离先道：“王爷，比什么？”
楚元辰笑道：“沙盘吧。”
沙盘！
对于为将者而言，沙盘拟战是考验战术能力和领军能力的一个重要手段。
周渐离他们都是实实在在领过兵，也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到如今的位置的，对于沙盘拟战半点不憷。
周渐离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朔。
这位萧督主方才在用席的时候，就没说过几个字，持箸举杯，一举一动，都优雅好看，就跟名门世家里出来的矜贵公子，跟他们对战沙盘，是不是太吃亏了？
正想着，楚元辰又来了一句：“时间太晚了，你们三个一块儿上吧。”
三人更惊了。
“来人，去把我书房里的那个沙盘搬来。”
萧朔略有无奈。
他是何等通透的一个人，自然明白楚元辰的用意。
军中不同于别地，向来都以强弱定高低。
就算北疆军的这些将士们会因为楚元辰的一句话而信任他，可是信任和心服口服是不同的。
一旦到了必要的时期，半点的迟疑都有可能会贻误战机。
楚元辰书房里的那个沙盘是特制的，以京城为样，把京城缩小了数百倍。
沙盘极大，需要四个人才能搬过来，做得格外精致，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全在上头。
这个沙盘一拿出来，周渐离他们就意识到，这得打巷战。
楚元辰把战局简单的说了一下，便道：“周渐离，你们挑，是进攻，而是防守。”
进攻是攻城，防守是守城。
“进攻。”
周渐离毫不迟疑地回道。
方才他们三个已经商量过了，世子爷显然是想让这位萧督主“打”服了他们。
他们可都是镇北军的精锐，以三敌一，若还能输的话，就太没脸了。
王爷方才说了，沙盘拟战以攻方破门进入京城开始，拿下皇宫为胜，守方如今失去了京城大门，优势尽失，若是这样还能守住，那才叫有本事呢。
既然王爷让他们看看萧督主的能耐，他们就要好好看看！
“萧督主。”周渐离拱了拱手，说道，“请您赐教。”
他们目光清正，言行中并没有想要看好戏的意味，只有单纯的好胜心。
“好说。”
萧朔微微一笑，眉眼温和。
周渐离他们初来乍到，还没有听闻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只觉得这位萧督主脾气真好。
旗帜分为红蓝两色，代表着双方的大军和兵力。
作为进攻方的红色棋帜要比蓝色多了近一倍，同样是萧朔占弱。
三人向着萧朔行过礼，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萧朔撩袍而坐，目光落在沙盘上。
沙盘就是一个小型的京城，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京城的影子，实物他是第一次见，不过，这沙盘所用的京城舆图是他给楚元辰的。
楚元辰向他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怎么样，做得不错吧。
萧朔点头暗赞：不错，确实不错。
他拿起蓝色小旗帜，开始布防，周渐离三人也在低声商议。
楚元辰右手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盛兮颜悄悄问道：“需要多久？”
她从未见识过沙盘对阵，但一看也知不会比一局棋省时间。
楚元辰答道：“至少要到三更。”
萧朔开局就占尽劣势，周渐离三人非无能之辈，又有天时地利人和在手，萧朔不会赢得太快。
盛兮颜静静地从偏厅出去。
她站在廊下，向着昔归吩咐道：“你去让人准备些醒神茶来，就用我上次给你的方子，方子里的药材库房里应当都有，你拿着对牌去找一下孙嬷嬷。”
“再让厨房准备些点心，要单手能拿，一口能吃，不要酥皮类的，都插上竹签再端来。”
酥皮吃起来麻烦，碎屑会掉在沙盘是，竹签让他们拿取方便，不会脏手。
“还有……”
盛兮颜一一吩咐着，昔归全都记下，出去办了。
盛兮颜正要回偏厅，一个管事过来，低声禀道：“王妃，太夫人来前院了。”
倒也不是特意盯着太夫人的行踪，只是今日萧朔在府里，楚元辰就让管事多留意一下。
啊。
盛兮颜眉梢轻扬，太夫人很少会到前院来。现在都已戌时，太夫人年纪大，歇得早，往日这个时辰早已经歇下了。
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厅，说道：“我去看看。”
太夫人就在内院和外院相交的一个小花园里，盛兮颜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看天上的明月。
三月的夜晚依然有些凉，太夫人的身上裹着斗篷，还有两个嬷嬷在一旁伺候。
盛兮颜笑吟吟地走了过去，福礼道：“太夫人。”
见到她过来，太夫人微一愣神，然后笑道：“惊到你了吗，我睡不着就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过来了。”
“没呢，今日北疆军来了，阿辰带了几个小将来府里给他们接风，刚用完席，说是要沙盘拟战，我正闲着无趣呢。管事说您在这儿，就过来陪您说说话。”
盛兮颜大大方方地说着。
“北疆军来了？”太夫人欣喜道。
“对呀。”盛兮颜说道，“阿辰一大早就出门去迎了。”
太夫人感慨道：“他们这些武将就是这样，一说到兵法沙盘，就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
她面露怀念之色，说着一些往事，很多都是盛兮颜闻所未闻的，好奇心起，也多追问了几句。见她感兴趣，太夫人说得更是毫无保留，也提点了一些军中的禁忌。
本来太夫人这会儿确实已经歇下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的，有些睡不着。
楚元辰大婚那天，同样也是这样，突然心跳得快，有些辗转难眠。因为睡不着，太夫人就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院，然后，看到了一个侧影。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然而，等她再想要去找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了。
今天有了同样的感觉，她就忍不住又出来了。
太夫人心如明镜，她其实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有事在瞒着她。
不过，她也相信，他们没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为她好”，只会是，不能说。
太夫人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我困了。”
“我送您回去。”
盛兮颜把送她回了五和堂，又顺便给她诊了个平安脉，待她歇下后，才又去了前院的偏厅。
她离开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她吩咐的醒神茶也端了上来，楚元辰的目光本来一直都在沙盘上，见到她进来就笑吟吟地看了过来，抬手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用竹签拿起一块红豆糕喂到她嘴边，也没有问她去哪儿。
沙盘上布满了红蓝两色的旗帜，这不像棋局，盛兮颜看不太懂，楚元辰就低声与她说道：“已经正面交过几次锋了，周渐离他们折损近三成。”
“他们太过轻敌了，大哥示弱，就以为是真弱。”
“主力军被冲散，后头就看要怎么扭转。”
他说得简明扼要，又把关键的几步点给她看，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去打扰到他们。
他一解释，盛兮颜就看明白了，目光也粘了上去，遇到看不懂的，就问楚元辰。
周渐离三人的面色更加凝重，久久都未有下一步的动作，三个人低声商量了许久，对着沙盘反复分析。
他们前后两场巷战输得一塌糊涂，不但损兵折将，就连前期所拥有的优势也几乎荡然无存，再不扳回一程，这丢脸可就丢大了。
周渐离悄悄瞥了对面的萧朔一眼，就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茶汤中的浮沫，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让他们的心里有些没底，莫不是，还有后招？
三人低声商议。
萧朔面上云淡风清，其实已然把整张沙盘全都印在了脑中，并且在不断地进行着复盘和推演，在极短的时间里，预判出他们可能会走的每一步。
终于，周渐离动了。
分布在沙盘上的红色旗帜开始归整，但并没有集中到一点，而是分为了八路，乱中有序，整中有散。
“不错。”
楚元辰轻笑着夸赞道，“周渐离往北燕走过一遭后，聪明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盛兮颜能够听到，又听着他继续说道：“周渐离是在佯进。”
“京城这地形，不适合的大规模的遭遇战，一旦兵力被打散，他们就只会被逐一攻破，所以红旗一开始并没有太过分散。”可是太集中，就会难以机动。
“先前两次巷战，不但损兵折将，兵力还被打散，后头的几次交锋，也折损了不少。”
“如今周渐离他们重新整合大军，看似是在向皇宫突进，其实是以前四路为诱饵，包抄大哥的主力……”
楚元辰这么一解释，盛兮颜看懂了。
周渐离他们表面上是在延续刚刚的猛进，其实已经收起了急胜之心，诱敌深入。
两方人马不住的交锋，对战，又各自布局，列阵。
周渐离等人脸色凝重，每一步都更加的谨慎。
萧朔素来不会把情绪流露人前，他的手上把玩着的旗帜永远都能关键时刻落下最重要的一步。
红旗的优势越来越大。
外头刚刚响起三更打更声时，周渐离三人认输了。
胜负已定。
周渐离他们站了起来了，认认真真地向着萧朔行了军礼，说道：“我们输了。”
认完了输，他们兴致勃勃地说道：“萧督主，您帮我们复盘吧。”
他们看着萧朔的目光中充满了尊敬，而非先前那般只是因为楚元辰而有的恭敬。
萧朔自然也看得出来。
六岁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是在战场上，和父亲，和祖父和外祖父一样，金戈铁马，驰骋疆场。
而现在，他踏进这阴诡地狱这么多年，玩弄权势，把控人心，算计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和事，他的这双手早就已经肮脏不堪……既便如此，他也依然忘不了趴在父亲书案上，看着他与外祖父摆弄沙盘时的六岁。
萧朔的眼底越加深沉，也有一瞬间的晦暗，然后，把指尖捏着的旗帜轻轻地放回到沙盘上。
萧朔心知肚明楚元辰的用意，在他而言，楚元辰做法并不明智。
一军无二主，楚元辰是镇北王，是镇北军的主心骨，他不应该让这些将士们对自己崇敬。
自己只要让所有人畏惧就够了。
“阿颜，”楚元辰温言道，“你困不困，要不要先回去歇着？”
盛兮颜摇摇头，她不困，他还想看他们是怎么复盘的呢。
楚元辰没有坚持，笑道：“大哥，你给这几个小子复盘吧，免得他们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小子们”的年纪都要比楚元辰大，闻言，半点没有质疑，一个个都忙不迭点头，三张脸上都是期待。
“好吧。”
萧朔应了，声音有些清冷。
他看了一眼楚元辰，一句话没说，这眼神中的意思就是让他别偷懒。
主导战局胜负的关键几步，他就不信楚元辰看不明白，而且，旁观者能比当局者看得更透。
楚元辰摸了摸鼻子，讪笑着过去了。
他站在了萧朔这一边，借着复盘，花了一个时辰，和萧朔一起又把这三个小子虐了一遍。
这一次，就连盛兮颜也看懂了，两人联手，简直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被血虐了一通的周渐离三人，脸上完全没有愤怒和沮丧，反而更加兴奋。
明明从北疆到京城，长途跋涉，日夜奔波，他们也不知疲倦，兴致勃勃地说道：“萧督主，王爷，再来一局吧。”
“虐死我们！”
“把我们杀得落花流水也没关系。”
然后又是一阵猛点头。
盛兮颜莞尔一笑。
楚元辰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滚滚滚，菜成这样，还要比，我要是你们，就赶紧蹲角落里反省去了，一个个的出去别说是北疆军的人，本王爷丢不起这个脸。”
周渐离厚着脸皮直笑：“我们菜那也是王爷您教的不好。”
“就是。王爷，您去年还赞末将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怎么转口就变了。”
“你还说，都是您调教有方，我们才会百战百胜，杀得北燕落荒而逃的。”
然后就是哄堂大笑。
萧朔忍俊不禁，就算他没有去北疆军中，也能轻易感受到，北疆军的氛围有多好。
战时誓死效忠。
战后亲若手足。
萧朔的眼底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羡慕，很快又完美地掩饰住了。
等他们笑闹完，盛兮颜说道：“我让人备好了早膳，先去用膳吧。”
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周渐离他们眼见真得没人来虐他们了，垂头丧气地出去用膳。
用罢早膳，萧朔就告辞了。
楚元辰和盛兮颜亲自去送，还没走到仪门，坐在四轮车上的韩谦之就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大嫂，您帮我去提亲吧。”
他的眼底有一片青紫，显然是一夜未睡。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盛兮颜，一副她要是不答应，他就哭给她看的架式。
他已经想清楚了。
从理智上来说，他有可能会废，不应该去连累程初瑜。
可是，程初瑜从来都坚信他能好。
连程初瑜都相信，他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他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会让自己配得上她的。
“大嫂。”
他的声音一波三转，眼巴巴地看着盛兮颜。
盛兮颜了解程初瑜。
程初瑜做事从不会单凭一时喜恶，她会说那席话，必然是想的很清楚。
而韩谦之，想必也已经考虑好了。
盛兮颜尊重他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盛兮颜和楚元辰交换了一下目光，笑道：“好，我去请郡主给你去提亲。”
韩谦之大喜过望，完全忘了自己不良于行，双手一撑四轮车的扶手就站了起来，傻乎乎地笑着，拱手谢礼：“多谢大嫂。”
这话一说完，他就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全在自己的身上，他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站着。
站、站着？
脑子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的他，呆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然后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了下去。
楚元辰及时伸手捞住了他，又把他放回到四轮车上。
韩谦之双手撑着扶手，还想再站起来试试，结果发现还是跟以前一样，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大嫂。”韩谦之下意识地看向了盛兮颜，有些期待，也有些惶惶，要说从前，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双腿能不能好，现在，他是真的希望可以恢复。
盛兮颜让他宽心，并说道：“你能站起来，代表着脊髓并未完全受损，我们先去让周大夫瞧瞧。”
韩谦之忙不迭地直点头。
她让人去叫周大夫和府里的良医，又让小厮把韩谦之先推回去。
盛兮颜给萧朔福了礼后，也脚步匆匆地跟着过去了，由楚元辰送萧朔出去。
本来萧朔说自己可以回去，结果萧朔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也不会医术，过去也没用，一会儿再去也一样，萧朔就不再说什么了。
“阿辰。”萧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军中无二主，以后你别这样做了。”
楚元辰笑了，笑的张扬，又理所当然：“无二主指的是外人，你又不是外人。”
萧朔：“……”
楚元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们不是外人。镇北军在我手里，和在你手里没有两样。”
楚元辰也是希望镇北军的将士们知道这一点。
镇北军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们是不会随随便便服人的，让大哥把他们打趴下，比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楚元辰勾肩搭背地说道：“别啰嗦了，你瞧你，年纪都没大呢，怎就这般啰嗦。”
萧朔气极反笑，差点想打人。
自己只说了一句，都是他在说，还嫌自己啰嗦？！
他的手刚举起来了，楚元辰灵活地换了个方向，认真地说道：“别打脸，不然阿颜会嫌弃的！阿颜要是嫌弃，我可要跟你翻脸的啊。”
萧朔：“……”
最后只在他的肩上轻拍了一下。
他的马已经在仪门了，乌宁正候在马旁，见萧朔出来，他上前行了礼，说道：“督主，郑重明在司礼监，求见督主。”
楚元辰和萧朔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来了。

第137章
“等了多久？”
萧朔问的是郑重明。
“郑重明是辰时刚过来的。”乌宁一板一眼地禀道，“就待在司礼监，哪儿也没去。”
昨天督主出城去接镇北军，没有带上他，后来又是一晚上都没回去，乌宁担心了好久，要不是督主说过信镇北王可以如信他，乌宁都想闯王府了。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放下心，好不容易，郑重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大早突然就来了司礼监还坐着不走，正好给乌宁找了个借口过来了。
如今萧朔大多的时候是在东华门旁的东厂，而非司礼监，司礼监的诸事，他已经交给了旁人。
这一点，朝中上下皆知。
郑重明特意去司礼监，这意图显然就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本份”。
萧朔当然不可能惯着他。
萧朔向楚元辰挥了一下手：“你别送了，晚些在清茗茶馆等我。”然后就道：“回东厂。”
郑重明爱等，就等着吧。
乌宁躬身应是。
萧朔出了镇北王府，直奔东华门。
他和楚元辰认识也有十二年了，当年是他主动找了楚元辰。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他一个人办不了，他需要有人站在明处，替他吸引目光。
当时，他对楚元辰是存了利用之心的。
说到底，他连自己都能利用，又何况是别人。
可是，阿辰这个人……
萧朔露出了浅浅的笑，他对自己的信任向来都是这样毫无保留。
方才这话说的，就跟孩童要把糖果分享给好朋友一样，可那不是糖果，而是兵权。
古往今来，为了兵权，有多少人厮杀流血，反目成仇。
萧朔微不可闻地轻轻一叹，笑容更加温和。
他踏入这阴诡地狱后，就没有想过还能再见阳光，可是，这十二年来，他的眼前，却始终有光，从未逝去。
东厂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如既往。
乌宁伺候他换上了红色的麒麟袍，给他泡了茶，又递上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由司礼监的禀笔太监递上来的，是从昨天以今天以来，所有折子的汇总。
萧朔翻着册子，他看得很快，时不时地会让乌宁把某道折子拿过来细看。
约莫到快到午时，有人来禀道：
“督主。郑重明求见。
萧朔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地说道：“让他去偏厅。”
乌宁伺候在一旁，他心知萧朔的习惯，哪怕是从前皇帝宣召，也不会打乱他。
等到萧朔放下册子，已经过了午进，他这才去了偏厅。
郑重明已经等得眉头直皱，他先在司礼监等了快两个时辰，萧朔都没有出现，再问旁人，这些司礼监的太监们一个个全都眼高于顶，仗着有萧朔撑腰丝毫不把放在眼里。
“督主什么时候来，咱家可不知道，郑大人想要等就等着吧，咱们司礼监不管饭。”
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郑重明饶是涵养再好，也还是坐不住了。
他就不信萧朔不知道他在这里。
就像萧朔心知肚明自己为什么会去司礼监找他一样。
这是他们之间的交锋。
他自打回京后，始终避其锋芒，他原以为萧朔会在意他主动出击的意图，来司礼监见他，结果萧朔居然不为所动。
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郑重明冷笑着说道：“萧督主真是贵人事多。”
“事是挺多。”萧朔撩袍坐下，一惯的优雅从容，宠辱不惊，“不知郑大人来见本座有何事？”
也不等他回答，萧朔淡淡一笑，说道：“若无事，郑大人就请回吧，本座贵人事多。”
萧朔轻描淡写地用郑重明的原话回击了过去。
郑重明默默地转动着玉板指，他没有和萧朔在这件事上反复拉扯，而是说道：“萧督主，我今日前来，是为了闽州一事。”
“闽州的四个卫所昨日一同上了折子，萧督主可否看到了？”
萧朔微微颌首。
司礼监把所有折子的大致内容都整理的清清楚楚，方才萧朔还特意让乌宁把那道折子拿来给他看了。这折子是由闽州的四个卫所联名上的，写明了闽州如今的险况，以及请朝廷增援。
从折子上说，闽州在最初放任海匪上岸后，现在已经彻底控制不住了，海匪烧杀抢掠，闽州的军户和百姓都大受其害，光是被屠的村庄就有数十个，前些日子，更有一个小镇子被屠杀抢掠一空。
闽州驻军有一半十全膏成瘾，而剩下的那一半，也因为军心大伤而士气不振。
海匪们尝到了甜头，从闽州海边，抢掠到了闽州全境。
闽州的卫所兵员折损严重，已经疲于奔波。
“这事，本座已经知道了。”萧朔含笑道，“本座正想与郑大人商量，调三万禁军支援闽州。”
郑重明打量着萧朔。
他已经想不起来，萧朔是从什么时候一跃而起的，他从来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萧朔就已经收拢了东西两厂，站在了与他匹敌的高度。
郑重明眸光闪烁。
萧朔……
薛曜！
二十年了，他真是能忍。
岭南王何等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他可曾想过，他的儿子会是世人口中的奸佞，玩弄权势，残害忠良。
郑重明眸光微沉，没有去接萧朔的话，而是说道：“皇上重病，禁军有拱卫京城的重任，不能随意调动。这援兵之事，还当萧督主自己来想办法。”
萧朔笑而不语。
郑重明虎目微眯，紧接着说道：“萧督主，若是闽州大乱，海匪流蹿大荣全境，导致百姓伤亡惨重，民不聊生，你可就是最大罪极了，死也难赎。”
乌宁悄悄按住了腰间的佩刀，目露利芒，敢在督主面前这么说话，想死吗。
四周的番役们同样也是目露精光。
萧朔放下茶盅，嘴角依然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却冷淡了许多。
郑重明并不畏惧。
他的手上有禁军，萧朔真要实打实地跟他对上，双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今看的就是谁先动。
郑重明悠然地饮着茶，说道：“萧督主，你掌着朝政，是无用的。”
“这个天下，还由不得你来做主。”
郑重明一改回京以后低调沉稳的作风，把话说得有力又带着挑衅，他的态度似乎是在说：没有禁军，我倒要看看萧朔你该怎么办。
说完了这些后，他话锋一转，又道：“萧督主，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萧朔拂了一下衣袖，淡淡道：“本座最不喜有人与本座谈条件。”
“郑重明。”他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笑意不达眼底，一双凤眸，黑沉沉的，仿佛有无尽的漩涡在眼中流转。
“你若跪在这里，俯首叩拜，宣告臣服，交上禁军，本座就留你一条性命。”
“如若不然。汪清鸿和汪清洋，就是你郑家的将来。”
萧朔气定神闲，端茶送客。
郑重明猛地起身，对他怒目相视。
他来之前，曾数次告诫自己要冷静。萧朔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控人心，可偏偏还是被他的三言两语所激怒，差一点就破了防。
郑重明平息着紊乱的呼吸，阴冷着声音，不快道：“萧朔，你别不识好歹。”
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乌宁收起了郑重明用过的茶盅，转手给了一个番役说道：“扔了。真晦气。”
他嗓音尖细，也丝毫没有控制音量，刚走出门的郑重明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变了变，加快了脚步。
萧朔眼帘微垂，思忖片刻后，让人去把林首辅和兵部尚书叫了过来，对他们说了一句：“即日起，禁军开支削减五成。”
五成？！
兵部尚书钱厚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削就削五成，这未免削得有点太过了吧。
他战战兢兢地说道：“督主，禁军五十六万，若是削减五成的军晌，怕是难以维持。”
“那就削减兵员。”
萧朔说得理所当然，钱厚听得头都大了。
这兵员岂是说削减就能削减的，如今大荣大乱，剿匪平乱，全都得靠禁军……
萧朔说道：“钱大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他说得面带微笑，钱厚听得心头直跳，小心翼翼地道：“下官不知督主是何意。”
“目前禁军军籍在册有五十六万，但是禁军真有五十六万吗？如今禁军三大营到底有多少兵员，钱尚书可知？”萧朔含笑道，“大荣朝有多少人在吃空饷，还需要本座来告诉尚书？”
“若钱尚书连这点都不知，那你这兵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最后这句，萧朔说得意味深长，钱厚吓得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
禁军吃空饷由来已久，只是禁军一直都在郑重明的手上，郑重明又深得皇帝信任，他这个兵部尚书也管不着啊。
到底吃了多少空饷，实际兵员有多少人，其实早就说不清了。
每年的军饷都是按着在册军籍人数来发放的。
可既便如此，减一半的军饷也实在太多了！
郑重明必定会闹的。
一想到这里，钱厚的头就更痛了，可是，让他现在对萧朔说“不行”，他更不敢。
萧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钱厚才觉压力稍减了一下，就听到他对首辅说道：“削减下来的军饷就并入国库，去岁淮河决堤，今年也该拨款修坝了。”
“督主说得有理！”
林首辅一下子就来劲了，理直气壮地说道：“禁军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们剿匪平乱过几回，除了随驾南巡，冬狩，压根没怎么动过，就等着养膘了。每年这么多军饷养着实在不该。是该削。”
他发自内心道：“督主英明！”
如今的大荣早不同于盛世，每年的国库收入还不到一千万两，可每年拨给禁军的就要三百万两，这三百万两还只是作为饷银，平日里军备、武器、粮草、赏银……等等，还要另外再拨，一旦禁军出动剿匪，哪怕只是剿个几千人的山匪，银子也跟水流似的哗哗往外淌。
皇帝防着镇北王，不愿委屈了禁军，更不肯削减兵员，对禁军拨银子再舍得不过了。这几年来，国库有一半多都填给了禁军。
他早就想削了！
钱厚：“……”
他欲哭无泪，不过，在得罪郑重明和得罪萧朔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的话，根本不用考虑。
萧朔慢悠悠地道：“那下一季的军饷就不用拨了。”
从先帝时起，对禁军的军饷是一季一拨。
第一季的军饷在上一年的年底就拨了，如今正值三月，是拨第二季军饷的时候。
钱厚本以为是从第二季开始削减一半，没想到是直接不拨，一两银子都不给，郑重明肯定会翻脸的吧？！
林首辅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要削当然是从今年开始削，第一季给多了，第二季就不给了。等到六月再拨好了。”
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国库里，眼中满是雀跃。
萧朔压根儿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说道：“兵部传令各卫所，让各卫所指挥使来京述职。”
说完，就把他们打发了。
在打发前，萧朔还不忘跟林首辅提了一句：“林首辅，今年国库能不能有些盈余，就看你的了。”
他拿起了林首辅递上来的致仕折子说道：“这折子，本座就不批了。”
听到“国库”二字，林首辅精神一振。
他今年五月就该致仕，林首辅也按例在昨日递上了折子。
林首辅这些年来，身心俱疲，一心想要致仕回去养老，可自打皇帝中风以来，林首辅顿觉事事顺畅，充满了干劲，听闻萧朔把致仕折子按了下来，他一点也没有沮丧，反而斗致高昂地说道：“是！”
国库能有多少银子就看他了，这是多么艰巨，让人心怦怦乱跳的差事啊。
打发走了他们，萧朔把手上的折子看完，起身出门去了清茗茶馆。
楚元辰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两人在清茗茶馆待了一下午，等楚元辰回到王府的时候，盛兮颜乐滋滋地告诉他，程家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
静乐一听说是给韩谦之提亲，立刻就去了库房搜刮了一遍，备了一份极重的礼，亲自去了程家。
程初瑜的父母都已知道女儿的心思，心里有担心，也有不赞同，生怕韩谦之的双腿真好不了，女儿下半辈子会吃苦。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所以，娘把周大夫也带去了。”她掩嘴笑着说道，“娘让周大夫亲口把韩谦之的情况跟程家伯父伯母说了。”
韩谦之的腿不能说保证可以好，不过，周大夫的把握已经提高到了七成，这对于脊髓受创的人来说很不容易了。
程先卓夫妇心知肚明韩谦之是为了救女儿才会伤成这样的，要不然，躺在榻上不良于行的就是女儿了，现在韩谦之大有康复的希望，程初瑜又十分坚持，他们就松了口。
盛兮颜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笑吟吟地说着话，颇为感慨静乐郡主做事真是周道。
“我已经让人去告诉韩谦之了，让他好好跟着周大夫治。”
楚元辰招来了一个小厮说道：“你去跟韩谦之说一声，他要是不想坐着四轮车去迎亲的话，就自己看着办。”
小厮匆匆忙忙就走了，楚元辰反手拉住盛兮颜，在她唇瓣上亲吻了一下，说道：“韩谦之这小子，懒散的很，需要激将。”
盛兮颜掩嘴轻笑。
还没等小厮回来，有人过来禀道：“靖卫侯求见。”
靖卫侯是为了分家来的。
本来靖卫侯生怕张氏招惹到了韩谦之，韩谦之会改变主意跟他们硬耗到底，昨日一回去，连夜就把账册盘了出来。
张氏的心里实在不舍得，还想着跟靖卫侯商量要不要稍微瞒一点下来，只要别太过份，应当看不出来。
结果没等夫妻俩商量好要怎么来，就得到消息说，静乐郡主为韩谦之去程家提亲了。
这一下，他们慌了。
这都提亲了，指不定程家会要他继承爵位才把女儿嫁给她，要不然，谁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残废呢，这么一想，也顾不上做假，急匆匆地就带着账册和银票过来。
靖卫侯对着楚元辰百般赔笑后，韩谦之终于出来了。
韩谦之没有出尔反尔，同意分家。
楚元辰让管事叫来账房，四五个账房先生忙活了一晚上，才把所有的账目盘点清楚，靖卫侯夫妇也没回去，就留在王府的偏厅里，枯坐一夜，听着那些算盘声，听得脑门子嗡嗡响。
韩谦之分五成的话，就是分三十七万两银子，韩谦之要的是现银或银票，靖卫侯就把家中所有的银票都拿了过来，又拿一些铺子去抵押，找亲朋好友借了一遍才堪堪凑够。
靖卫侯请了韩家族老做见证，两人签下了分家文书，并送去官府记档，代表了从此以后，韩谦之和靖卫侯就成两家，除了要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无论靖卫侯做了什么蠢事，都连累不到韩谦之了。
分完了家，靖卫侯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说道：“王爷，那折子……”
楚元辰吩咐人准备文房四宝，韩谦之当着他们的面，写了折子，主动表示放弃爵位。
韩谦之放开笔，笑得意味深长：“二叔，这折子是由我递呢，还是由您来递？”
“我，我来！”
靖卫侯赶紧接过折子，生怕他后面后悔，这家就白分了。
还是自己把折子递上去放心！
带着折子和账册，靖卫侯和韩家来做见证的族老们一同离开镇北王府。
一踏出王府，他欣喜若狂地抚着折子，只差没亲上几口。
为了分家，靖侯府这两天都没有去衙门，这会儿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顺便还要把折子递上去。
他一到兵部衙门，就听闻了一件事：
萧朔削减禁军军饷。
还不是削了一丝半点，而是大削。
直接削了百多万两银子。
靖卫侯当场就震惊了，快四月了，突然削减军费，在此之前，毫无前兆，郑重明会翻脸的吧。
萧朔此举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都在等着郑重明的反应，是会憋屈接受，还是会和萧朔撕破脸皮。
皇帝中风以来，萧朔独揽大权，郑重明避居二线，他们原本还想看着郑重明会不会对萧朔服软，结果，镇北军一到，萧朔就主动出击。
郑重明得了兵部的示意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一夜。
等出来后，他面对萧朔，公然表示：“禁军有着保卫大荣的重任，绝不能减员，既然朝廷需要银子，不得不削减禁军的军饷，那么，禁军只能自己想办法。”
郑重明先说了自己愿意接受削减军饷，又提出道：“禁军如今尚有几个职位空缺，倒也可以换些银子以充军饷。”
这在大荣朝的历史上是有过先例的，太宗时期，就因为国库不丰，允许买卖一些朝中虚职，不过后来，大荣渐盛，这也就渐渐废止。
就是因为早有先例，如今郑重明提出，虽有不妥，但萧朔削减军饷在前，朝中倒也能勉强接受。
“不过。”郑重明话锋一转，说道，“禁军军饷不足，难以出兵，闽州之乱，还劳萧督主自己费心了。”
他明明白白地将了萧朔一军。
不是要平闽州吗？现在禁军自身难保，士兵们都快没饭吃了，哪里还顾得上闽州。
他薄辱轻挑，挑衅地看着萧朔。
其他人面面相觑。
尽管林首辅满心想的是，这些克扣……不对，这些节省下来的军饷可以用作国库开支，但是，闽州之乱也不能不管啊。
萧朔和郑重明闹成了这样不可开交的局面，最后闽州会不会成为牺牲品？！
“郑大人。”林首辅想劝他说，以大局为重，出兵闽州的军饷，兵部会另拨。
结果，他的话音才刚起会，萧朔就先说道：“既然郑大人能凑得到军饷，本座就放心了。”
萧朔转头就向兵部尚书钱厚吩咐道：“禁军军饷再减一半。”
郑重明勃然大怒，一拍茶几，脱口而出道：“萧朔，你敢！”
四下里，静的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低下了头。
萧朔坐在上首，淡然自若地说道：“钱尚书，禁军军饷再减一半，往后三季都不用再拨。”
他说完，迎上郑重明的目光，仿佛是在回答他：你看本座敢不敢。
钱厚瞪大眼睛，面露惊诧，冷汗直流。
“督主。”乌宁禀道，“镇北王到了。”
他禀完，微微侧身，楚元辰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他剑眉星目，眸光凌厉，一反往日的随和，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在沙场上生死锤炼过后的杀伐之气。

第138章
楚元辰自从回京后，除了皇帝宣召，几乎远离朝堂诸事，这些在坐的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见他前来，猜都不用猜，就知是萧朔的意思。
萧朔抬手道：“镇北王请坐。”
待他坐下后，他就向林首辅和兵部尚书钱厚说道：“禁军今年度的军饷都不用再拨了，一半归于国库，一半给镇北军。”
郑重明面露愠怒，其他人也是满脸惊诧。
镇北军是军饷从都不需要朝廷另拨，都由藩地自行负责，哪怕和北燕战事胶着数年，镇北王府也没有问朝廷讨过一文。
萧朔要把近半的禁军军饷给镇北军，那可是一百多万两啊。
林首辅在脑子里飞快地打着算盘，很快就算完了。
只分一半。
自己没吃亏。
可以接受！
林首辅第一个拱手应是。
郑重明冷笑道：“萧督主此举可曾问过皇上。”
四下里静了一静。
萧朔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盅的暗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就不劳郑大人为本座费心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说道：“禁军不愿意去闽州，禁军的军饷，自然要挪给愿意去闽州的。”
众臣面面相觑，这话的意思，莫非是……
萧朔直言道：“镇北王。由你率兵去闽州平乱。”
萧朔笑得云淡风清，接着道：“闽州和梁州，共七处卫所，以及闽州驻军全由你来掌管。”
这句话自然也是对着楚元辰说的。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郑重明，毫无疑问，这相于是萧朔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们都看得出来。
郑重明本想用闽州事来挟制萧朔，结果反而被把萧朔把军饷一削再削，还名正言顺地抬起了楚元辰。
楚元辰是藩王，离开藩地无权用兵，可是，现在，是郑重明亲手把机会递了上去。
朝中上下皆知，萧朔和楚元辰有结盟之势，萧朔甚至还认了楚元辰的王妃为义妹。
如今，萧朔是正大光明的拿下了梁州和闽州两州兵权，而且，谁也没法说“不”。郑重明不肯动禁军，若是镇北王不去，谁还能担得起此重任？
除非现在郑重明服软认输。
郑重明阴沉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楚元辰看了郑重明一眼，笑容张扬，他起身抱拳道：“这差事，本王接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
郑重明的脸色更加阴冷，然而，萧朔已经不再理会他，只吩咐道：“林首辅，出征在际，一切事宜，你列个折子给我……”
出征涉及了兵部，户部等多方运作，萧朔大手一挥，全都交给林首辅。
郑重明猛地站了起来，冷笑了两声后，拂袖而去。
萧朔压根儿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郑重明此人对于萧朔而言，微不足道。
萧朔瞧不上郑重明，其他人却不敢大意，萧朔此举分明是在借机揽权，一旦让萧朔收拢了兵权，郑重明手上的禁军怕就威胁不到他了。
这一点，他们不信郑重明瞧不出来。
不少人心中忐忑，想看郑重明会如何反击，结果等来等去，等了三天，郑重明都没有动静，反而明晃晃地卖起了禁军的职位，并且拿出了太宗当年定下的竞价规则，价高者得。
禁军一共拿出了六个职位，有文职，有武职，都是虚职，官位从正四品到从五品都有。
这事一出，就引得京城不少人趋之若鹜，争相筹起了银子。
楚元辰回去后，就笑眯眯地对韩谦之说道：“你二叔在变卖家产了。”
韩谦之呆了呆，这才刚刚分家，怎么就要变卖产业了呢？
本来嘛，他了无牵挂的，住在王府里无所谓，反正王府也大，不缺他一间屋，但这都要成亲了，总不能让初瑜也陪他住在王府吧，就算他再不着调，心再大，也觉得有点不成样。
韩谦之就琢磨着要不要买个宅子。
京城大，居不易，在京城买宅子也不容易，好的地段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结果就听楚元辰说起他二叔要变卖产业的事。
“靖卫侯想给韩慎之在禁军买个缺。”楚元辰道，“韩慎之就快放出来了，他的能耐你也清楚，今科是别指望了，三年又三年，怕是七老八十也考不出什么名堂，你二叔对这个儿子倒是尽心尽力了。”
古老大夫和盛兮颜一同制的药在试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有点效果的，强烈的镇痛作用可以让人麻痹，而试药之后发现，随着断十全膏的时间越久，十全膏对人的影响就会越轻，这种镇痛药可以让他们在断药时的痛苦减除不少，也更容易断药。
反正第一批抓的那些，包括韩慎之在内，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出来。
韩慎之天赋如何，楚元辰不知，不过，能吃十全膏吃上瘾到连叛国弑父都敢做，这种人的心志是成不了大事的。
楚元辰好整以暇的说道：“韩家在京里的宅子不少，你正好拿银子去买些，也不用找中人了。”
韩谦之突然意识到，王爷打从一开始就让他拿现银，莫非就是……
楚元辰也不解释，只笑道：“你二叔如今急于要银子，把价压得很低，你现在去买，正合适。”
京城想要这几个职位的人不在少，不过，和靖卫侯不同的是，他们大多拿得出现银。
偏偏靖卫侯刚刚才把家给分了，大部分的现银全都分给了韩谦之，本来很快就会有庄子田地的出息，生活并成什么问题，谁让他现在为了儿子的前程急需银子呢。
他能做的唯有变卖家产，而且要在短时间内凑到银子，只能是贱卖。
韩谦之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那我成亲的府邸就有了！”
然后说道：“大哥，你借个管事给我吧。”
楚元辰爽快地应了，叫来了一个管事和一个账房，韩谦之把分家得来的银票全拿了出来，让他们能买多少是多少，不买白不买。
嗯。
他是要成亲的人，总是得有点产业的，不能给程初瑜丢人。
由着韩谦之自己去和管事商量主要买什么，楚元辰带着盛兮颜先走了。
走在路上，盛兮颜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难怪会让韩谦之只要现银。
现在韩家大肆变卖家业凑银子，韩谦之能换来的家产只会更多。
她的杏眼明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含着璀璨星辰，让他心动不已。
盛兮颜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压根儿不需要多问，楚元辰就点头道：“郑重明不会服软的。他只会和大哥对着干，削减军费后，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拿出太宗的先例。”这并不难猜。
盛兮颜又问：“要是靖卫侯没舍得花银子呢。”
楚元辰向她眨了下眼睛：“若是郑重明这里吸引不了他，那么抬爵呢？”
“想让他缺银子，本王总是有办法的。”
他故意自称本王，又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逗得盛兮颜伏在他怀里直笑，笑完后，她终于还是问了一句：“你这次真得要去闽州吗？”
盛兮颜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太夫人告诉过她，作为武将家的女眷，就要习惯夫君经常出征，可是，知道归知道，当真的面对的时候，她心里头不免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楚元辰轻轻按住她的双肩，让她转身看向自己，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声压过。
盛兮颜的杏眼渐渐睁大，过了一会儿，长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心下了然。
楚元辰说完后，抬手把她散在脸颊上的发丝撩到了耳后，笑道：“放心。”
盛兮颜点了点头，她藏袖中的拳头紧紧捏了捏，面上还是在笑：“我知道了。”
她又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就在这几天。”
“这么快啊。”盛兮颜双唇微张，“我明天就给你准备行囊。上次太夫人跟我说过的……我再去问问娘和太夫人。”
楚元辰喜欢她为了自己忙里忙外，又心疼她太辛苦，一把抱住她，在她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手牵着手往他们的院子走去。
楚元辰出征闽州一事几乎已成定局。
让镇北王去平闽州，这事确有些离谱，尤其还把两州兵权全都交到了楚元辰的手里，只不过这是萧朔下的决定，谁也不敢去置喙，再加上，郑重明咬死禁军不去，就算军饷被一削再削，也是不为所动。
无论是萧朔还是郑重明仿佛都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郑重明大张旗鼓地卖着军职。
兵部和户部则默默地准备起了粮草，重辎。
他们私下里说起来，心里都不免有些感概。
闽州大乱，海匪为祸，几乎殃及闽州全境，可是，去闽州的剿匪的却不是禁军，而是镇北军。
“镇北王要伐燕，还要守闽，又有北疆要镇守，莫不是我大荣如今是镇北王的天下了？”
“不然，怎么事事都要镇北王来管？”
池喻在茶馆中侃侃而谈。
春闱就在四月，来京城赶考的举子更多了。
考试在即，除了读书外，他们更喜欢聚在一块儿，谈时论政。
对于镇北王代替禁军出征一事，不少学子都有些义愤填膺，跟着池喻挑起的话题议论纷纷。
“前有镇北王浴血拼杀，后有禁军买官卖官。”
“我听说一个四品虚职已经叫到了二十万两白银。”
“禁军又不需要保家卫国，干拿军饷吃饱喝足就成了，这虚不虚职的有什么区别。”
他们越说越气，语带嘲讽，更有学子高谈阔论，言及前朝如何衰败，哀叹本朝是在步其后辙，其他人也纷纷跟上，放言高论。
与池喻一桌的，还有骄阳和卫修盛琰。
骄阳和盛琰今天休沐，听说池喻要来这里煽风点火，就兴致勃勃地跟过来了，骄阳还特意换了身男装。
骄阳回来的时日尚短，又喜武厌文，功课虽说也在学，不过，也才刚学到千字文。对他们的知乎者也其实有些听不太懂，卫修就在一旁低声给她解释。
“连禁军都能买卖，我大荣朝危矣……”
“买到了！买到了！”
正在这时，一人年纪略长的举子脚步匆匆地进了茶馆，他大喘了一口气，一脸愤慨地说道：“吴琪买到了，从四品，花了十八万两白银。”
他的面上一片潮红，越说越愤恨。
“真买到了？”
“怎么能这样！”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围在池喻身边的几个举子，一个个怒气填胸，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问了几句，就有人跟他们解释，说是吴琪是因考试作弊被夺了功名，终身禁考的。
这么一说，全怒了。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不不，天道当然公。”吴琪是特意尾随了前头那个举子而来。
正值早春，天还凉着，他的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径直走向池喻面前，嘲讽着说道：“池喻啊池喻，你多管闲事，折腾掉了本公子的功名，可是现在，本公子还是比你先一步，得了这官身。”
“吴琪，”一个举子怒道，“你别太得意了，不过是花钱买来的官身，算什么能耐！”
“算什么能耐。”吴琪笑了，“那也是一个四品官，你们这些人，怕是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你们说，这算什么能耐？”
他猖狂大笑，颇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
吴琪和池喻结仇已久，当年是因为池喻曝出了舞弊事，作为买考卷的一方，吴琪不但被取消了乡试的成绩，连功名都被夺。
吴琪在江南学界，名声扫地。
吴琪的伯父家住京城，他如今暂住在他伯父家里，有举子昨日偶尔发现，吴琪家也在花钱去竞禁军的官职，本来就有些愤愤不平，结果还真让他买到了。
他们十年寒窗苦读，能不能再进一步还难说，而一个考试作弊的，却能靠着银子轻而易举的得了官身。
四年前，吴琪因为银子，买了试卷，成了秀才。
四年后，同样也是因为银子，他得了官身！
他们觉得有些可笑，更有些可悲。
当官位都能价高者得的时候，他们的所有努力就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池喻冷眼旁观，吃过大亏后，他早没有了从前的年少轻狂，这些话根本激不了他。
卫修的眸光微动，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楼的某间雅座，说道：“禁军不肯上阵杀敌，把平闽州的重任也推给了镇北王府，没想到，干起买官卖官的勾当倒是熟练的很。”
这话一针见血，无论是江南来的，还是大荣地方来的，全都感同深受。
是啊。
禁军即不剿匪，也不平乱，这些年来，几乎是任由翼州被流匪肆虐，翼州死了多少人了！有些地方早就十室九空。
北燕是镇北王府打下的，北疆是镇北王府守住的，闽州与北疆一南一北，压根儿挨不着，如今要平定闽州居然还得镇北王府出面，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若是平梁王府还在的话，定能及时支援闽州的。”
梁州与闽州相邻，当年平梁王府还在时，四边各州遇到什么事，都能向平梁王府求救。
平梁王为人豪迈，能帮会帮，能救就救。
然而，他早就已经死在了先帝的猜忌中，还背负了近二十年叛臣的骂名。
当年骂得有多狠，在真相揭开后就有多内疚。
学子轻狂，容易受到煽动，但学子们也是最为赤诚的。
“罗哩罗嗦的说什么呢。”吴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池喻，今儿个，你要么跪在地上，从本公子的胯下爬过去，本公子既往不咎，要么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吴琪家中富庶，又有亲伯父为三品大员，早就看池喻不顺眼了，当年要不是池喻多管闲事，他又怎么会被夺了功名，如今他可以算是卧薪尝胆，一血前耻。
池喻慢慢地站了起来，吴琪摇着折扇，就等着他来服软。
砰！
一个茶盅朝他掷了过去，吴琪惨叫着捂住了脸，温热的茶汤顺着指缝流了下来，还有几片茶叶，沾在了他的手背上。
吴琪简直气疯了。
不是为了额头痛，更是为了颜面丢尽。
他指着池喻道：“拿下他。”
吴琪买到的职位是左骑将军，是一个虚职，平时不需领兵，不需要操练，更不需要担什么差事，只在皇帝出巡时，跟着典仪卫走一圈，体面又轻松。
他看中这个职位不但因为是从四品，更重要的是，禁军会配给两个亲兵给他，带着亲兵走出去，简直太威风了。
如今池喻敢胆得罪他，吴琪恼羞成怒，向刚刚才得来的亲兵怒骂道：“打死。”
“大胆。”
一个不快的声音打断了他，吴琪循声去看，是一个年纪颇小的姑娘。
她穿着男装，锦衣玉带，肤色略深，不施脂粉，再加之年纪又小，乍一眼看着就跟个男孩子没什么两样，也就是如今一开口，才露了相。
吴琪：“别多管闲事。”
静乐生怕骄阳自卑，事事纵容，这些日子把她养出了一些王府贵女的傲气，她把马鞭“啪”的一声放在桌上：“非管！”
“本公子是堂堂左骑将军。”吴琪再提他在禁军买到的职位，结果发现他们几个压根不把这四品放在眼里。
卫修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吴公子，这里是京城地界，京城不姓吴。京城贵人多，你惹不起。”
卫修的年纪比吴琪要小了整整一轮多，偏生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就像是在训斥吴琪。
卫修又说道：“吴公子，你初来乍到，也没个靠山，可不能乱来，免得闯下什么祸端就不好了。”
卫修在“靠山”、“贵人”这两个字上都略略带了重音，落在吴琪的耳中，就像是在嘲讽他。
不就是靠山吗？！
不就是贵人吗？！
谁说他没有！？
吴琪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作弊后大肆炫耀自己会得案首，让池喻发现了舞弊的蛛丝马迹。
他脱口而出道：“本公子如今是郑总督手下，本公子这官位也是郑总督给的，你们胆敢不敬，就是对郑总督无礼。”
“小心郑总督让你们统统滚出京城！”
“夺了你们的功名。”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说，学子们彻底怒了，有脾气暴躁的直接拍了桌子，怒斥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禁军居然全是这等无能狂妄之辈。”
“禁军此等军风，大荣祸哉！”
卫修垂下眼帘，池喻和他默契极了，立刻做出一副愤慨的样子：“吴琪，皇城底下，天子脚下，还由不得郑大人做主。”
吴琪有点懵。
他知郑重明是一品大员，京营总督，整个禁军都归他管。
他心觉池喻是在虚张声势，抬起下巴，冷笑道：“再叫嚣，我禀了郑大人，让禁军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
“笑死了。”骄阳骄傲地道，“我大嫂的大哥还没发话，这京城里，哪里容得了郑重明做主。”
什么大嫂的大哥……这个关系好像有点绕。吴琪气急败坏道：“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敢抓我弟弟？！”盛琰撩起衣袖，跃跃欲试道，“骄阳，你站着别动。我来。”
“不要，我也要打架。”
骄阳好强，才不愿意输给他，她上前半步，把卫修挡在了后头：“卫修，你站着别动。”
骄阳已经知道了，卫修是大嫂的亲弟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不能让他被冲撞到，大嫂会难过的。
骄阳捏着鞭子，一副要打群架的样子。
卫修的目光又一次不着痕迹看了一眼二楼雅座。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雅座里坐着两个女子，她们的位置很好，对下头一览无余。
卫修一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可以说，他从到了这个茶馆后，就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地愤慨：“禁军贪生怕死不去剿匪，倒是欺负起我们来了！”
这话简直说进了这些学子们的心坎里。
他们才不管吴琪是刚刚才买到的禁军官职，所有的怒火和不甘全都发到了禁军的头上。
一个学子大声道：“禁军就是群酒囊饭袋！”
其他人更是起身叫嚣，大肆抗议。
坐在雅座里的郑心童心觉十分不妙。
她微微皱起眉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坐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卫修在挑拨。
卫修看似平常的一言一行，全都在挑拨，挑拨这些年轻气胜的学子们敌视爹爹，仇视禁军。
郑心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对于卫修，她已仁至义尽，汪家也偿了卫家的人命，可是卫修居然还不肯善罢干休，咄咄逼人。
郑心童心中愤愤然，她站在二楼雅座的窗前，胸口堵着一口气，直接喝斥道：“郑总督岂是尔等可以私议的？”
“郑总督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多年，立下战功无数。”
“他为了大荣尽忠的时候，你们怕是连三字经都还不识吧！”
“尽忠吗？”
卫修看似是在抬头看她，但眼神清澄，气度高华，让郑心童完全升不起一点儿高高在上的畅快。
卫修淡声道：“郑重明金戈铁马，到底是为了大荣百姓，还是为了残杀两位藩王？”
“郑姑娘，你可别因为郑重明是你父亲，就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卫修语气一如即往的冷淡，郑心童羞愤难当，甚至还有了一瞬间的心虚。下一刻，她依然态度坚定：“拿下这些学子，投入大牢。免得被人煽动，遭人利用。”
学子们彻底哗然了。
骄阳拍案而起，捏着马鞭，抬手向她一指，比她更加傲气：“拿下他们，投入大牢。免得颠倒黑白，任由禁军猖狂，鱼肉百姓，残害忠良！”

第139章
“骄阳。”卫修一本正经道，“鱼肉百姓用得不对。”
骄阳好学地问道：“那应该用什么？”
卫修：“助纣为虐。”
明白了！骄阳现学现用：“禁军助纣为虐，残害忠良。”
“你！”
郑心童的双手死死地捏住了窗框。
她在骄阳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盛兮颜。
盛兮颜是她生平仅见，最为嚣张跋扈之人。
她的目光慢慢沉淀了下来，告诉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他们给激怒了，她冷脸说道：“这里是京城，由不得你们放肆。”
“区区举子，不过是仗着有了些许功名，就敢谈论朝政，妄议禁军，不好好教教你们，怕是祸到临头都还不知分寸。”
郑心童是一副为了他们好的样子。
可惜的是，能读书读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没几个头脑简单到家的，丝毫没有领了她的“好意”。
卫修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就似在诚述事实，问道：“我们都是有功名的。”
哪怕是卫修，在卫家遭难前也过了童生试。
“太祖曾有令但凡是有功名的学子，可以谈论时政。”
卫修在“功名”加了重音。
这两个字对吴琪而言极为刺耳，他自觉有人撑腰，扬手指着他，嚣张道：“那就让郑大人夺了你们的功名！”
蠢货！
郑心童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不过，有卫修在这里挑拨，自己再去和这些书呆子讲道理显然并不明智，唯有先抓起来，才能控制局面。
她给过他们机会了。
郑心童一挥手，立刻就有四个护卫气势汹汹地从楼梯下去，吴琪见状眼睛一亮：“对对，抓住他们，夺了他们的功名，赶出京城。”
被夺功名的仇恨，吴琪忘都忘不了，他非要让池喻也尝尝相同的滋味。
学子们彻底沸腾了。
本来他们听闻郑心童是郑重明之女，多少是有些畏惧的，百姓天生畏官，一品大员的郑重明，对他们而言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物，就算他们中了举，穷极一生怕是也难以达到这个高度。
然而一听到吴琪这叫嚣之词，心中的这份畏惧荡然无存，早已经在胸口激荡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学子们大多不愿妄动干戈。
可一旦被激怒到极点，动了他们的软肋，让他们自觉退无可退时，所有的激愤都会化为动力。
池喻适时地来了一句：“我们不能等死！”
“现在不但要哑了我们的口舌，更要夺了我们的功名，这天下难道要姓郑了不成。”
“为了我们的前程，为了大荣！”
护卫们正要冲下来拿人，对于他们而言，百无一用是书生，压根儿就没有把这些学子放在眼里，岂料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学子们或是举起凳子，或是抄起扫把，一涌而上，朝他们当头打了下去。
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有点懵，不过，他们好歹也是练家子，手上还有武器，立刻就从腰间拔剑，向距离最近的一个学子当头砍去，眼见就要血溅当场，就听“铛”的一声，他手上的剑和一把造型古怪的腰刀碰撞在一起。盛琰抢身一步挡在了那个学子的身前，又转头对着他说道：“往后躲躲。”
这学子死里逃生，吓得脸都白了，他面露愤慨，哀声道：“禁军要杀人了！”
这句话，有如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人犹豫不绝，但是现在，不反抗，就代表了坐以待毙。
他们才不管这些人到底是谁，反正是郑重明的闺女吩咐的，就当作是禁军好了。
越来越多的学子们站了起来，争相向郑护卫们冲了过去，眼见形势不妙，吴琪又让他的两个亲兵帮忙，一想在郑心童露露脸，说不得讨了郑家姑娘的欢喜，他的官位还能再进一步。
茶馆里乱作了一团。
郑家护卫们个个手持武器，不过，他们还不敢随便要人性命，都是往肩膀，手臂砍。
对读书人来说，手是何等的重要，砍手甚至比砍脑袋都更加令他们激愤。
盛琰身手敏捷，四处相救，让他们感激涕零，偶尔有他兼顾不到的，就会不知从哪儿弹出一块小石子打断攻势。
骄阳挡在卫修和池喻他们身前，一条马鞭舞得虎虎生威。
卫修默默地拿起桌上茶盅，放在手上惦了惦，又放下，然后，拿起了茶壶，悄悄走到一个正和骄阳打在一块儿的护卫身后，踮着脚，双手举起，向他的后脑勺砸下。
卫修用尽全力的这一砸，护卫直接被砸懵了，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面朝下倒了下来。
砰！
卫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沙尘，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脸淡然从容。
骄阳：“……”
她眼睛一亮，桃花眼神采飞扬，赞道：“卫修，你真厉害。”让人刮目相看。
卫修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知道他话少，骄阳并不在意，只道：“让墨七叔在这儿陪你们，我上去把姓郑的抓下来。”
骄阳说着，先是看了看四周，觉得人太多有点挤，就一脚踩上了桌子，然后，又跳上了另一张相邻的桌子，借着满地的桌椅，灵活地向楼梯的方向跑去。
手上正拿着一颗小石子，眼观八路的墨七：“……”他其实只比王爷大一岁，真不用叫叔！
这把火是他们挑起来的，他们俩自然也不能坐在这里干看，卫修抄起一张板凳，就加入了战势。
学子人多势众，盛琰身手不凡，再加上有墨七在暗地里相护，局势很快就呈现出了一面倒的架式。
站在二楼雅座的郑心童俏脸发白，她没有想到，事态会变成如今这般。
不过是一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杠的废物，她原以为靠那四个护卫可以轻易的就把他们给制服。
郑心童并没有想要夺他们的功名，她也没有这个权力啊，她只是想着先把人控制住，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道在这京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免得他们总是颠倒黑白，妄议朝政，坏自家爹爹的名声。
可是……
郑心童捏了捏帕子，她想让贴身丫鬟回府里搬救兵，下头乱成这样，根本就出不去，更不用说是回家求救了。
“心童，怎么办？”清平郡主眉头直皱，乱了方寸。
清平出门带了侍卫，不过只有区区两人，刚刚也让他们下去帮忙，既便如此，也没能讨着好，她坐在这里就清楚的看到，一个侍卫被人从背后偷袭，然后，四五个人一拥而上，压在地上拳打脚踢，根本无从还手，而另一个侍卫，她都找不见人了。
她从来不知道，学子们可以这凶成这样。
她娘的几任驸马，全都是斯斯文文的，在娘面前小意温存，百般讨好，她早就看腻了，所以，一直都想找个武将……
没想到，读书人中也能有这般血性？
“他们不敢动手的。”郑心童平静了一下呼吸，断言道，“别着急。”
话音刚落，雅座的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脚踢开，骄阳提起马鞭，笑得可爱而又无害：“抓到你们了！”
郑心童被她这句话惊得心跳慢一拍，偏生她又说得这般活泼，就像在玩躲猫猫的孩童。
清平怔了怔：“楚骄阳？！果然是你。”
楚？
郑心童脱口而出道：“你是楚家人？”
郑心童并未见过骄阳，清平只在过年朝贺时在宫中见过一回，方才就觉得有些像，因骄阳穿着男装，容貌和神采与过年时又有了些区别，没敢认。
现在一看，果然是她！
郑心童蹙眉打量着她，说道：“楚大姑娘，你别淌这趟混水，对你没好处。”
骄阳笑了起来：“喂，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啊。”
她最不喜弯弯绕绕地说话，抬手一扬马鞭，指着郑心童说道：“你输了。”
“抓起来，关进大牢。”
她还记得刚刚的话呢！
骄阳不跟她们啰嗦，她费力爬到二楼就是为了抓人的。
她扬起马鞭，一鞭子就抽了下去。
马鞭在她的手上如臂所驱，鞭子打在了她们面前的桌子上，手腕一转，鞭子横扫而过，把杯碗茶碟尽数扫落，在一连串的乒乓声后，碎了一地。
郑心童吓得花容失色，她哪里想得到，骄阳这么野蛮，说打就打。
京城里哪家贵女是像她这样的！
骄阳单手插腰道，傲气十足道：“是要束手就擒，还是我把你们打服？”
大嫂说了，在面对压倒性的胜利时，可以给对手一个俯首称臣的机会。
大哥也说了，要是没打过瘾，可以给完再打。
骄阳是个听大嫂话的好孩子，她给她们机会了！
然后，她根本不给郑心童说话的余地，提着马鞭就冲了上去。
郑心童也会一些手脚功夫，不过，比起骄阳这样认真练武，风雨无阻的，她不过是些花拳绣腿，骄阳把鞭子往腰上一插，拉住了她手腕，反手往后一拧，郑心童痛得花容失色，失声大叫。
她的护卫们全都在下头，贴身丫鬟扑过来想救，骄阳把手腕压在了郑心童的后颈，稍稍用力。
郑心童吓傻了，生怕她疯起来，真会朝自己的后颈来上一掌，对着丫鬟尖叫道：“别过来！”
骄阳又看了看清平。
清平吓得小脸煞白，她想说几句硬话的，面对骄阳的强横和马鞭，立刻哭喊求饶道：“我服了。服了。”
骄阳有些遗憾，她没有耽搁时间，朝下头喊道：“抓住了。”
下头的局势也基本大定，包括吴琪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制服。
学子们士气高昂。
池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趁热打铁道：“带他们去皇城，我们一同请命，去问问，对我们这些学子们杀人灭口，肆意打杀是谁给禁军的权力！”
学子们刚逢大捷，正在兴头上，脑子还发烫着，纷纷应是。
有人出去找了几根绳子，把这些人统统捆了起来，然后押解了出去。
郑心童和清平同样也被捆住了双手，踉跄地出了茶馆。
她们都是京中贵女，娇生惯养，有生以来，都没有这般丢脸和耻辱过，在被骄阳推出茶馆的时候，郑心童眼底通红，恨不得在她身上咬下一口皮肉。
她下意识地朝卫修看了一眼，只见卫修一脸漠然，心里更加复杂。
墨七给了茶馆的掌柜一锭银子，用来赔偿茶馆的损失，脚步匆匆地跟了上去。
茶馆里头动静闹得这般大，早就已经引起了街上路人的注意，也有百姓去禀了官府，他们出去没有多久，迎面就有一队五官城兵马司策马而来。
一见此情形，带队的傅君卿不由怔了怔。
“傅君卿！”清平大喜，喊道，“快救我……救我们！"
傅君卿本是在金吾卫，昭王的那件事他虽及时回头，可擅动金吾卫也有罪，萧朔免了他的死罪后，把他下调到五城兵马司。
对武将来说，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是云端，一个就是被贬到尘埃。
傅君卿如今正任东城指挥使，正带人例行巡逻，听闻这里闹事就过来了。
见此情形，傅君卿眉峰微皱，问道：“怎么回事？”
清平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起来，哽咽着告状道：“是这些学子闹事……”
池喻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我等在茶楼谈时论政，禁军对我们喊打喊杀，我们不服，想要问问大人，我等学生是否有议政之权，禁军能否随便打杀了我们。禁军不去剿匪，反而要取我们无辜大荣百姓性命，这是否应该？”
池喻言之凿凿。
郑心童听得简直怒火中烧，哪有这般颠倒黑白？！
这里哪有禁军，哪有！
郑心童强忍着羞辱，厉声质问，结果池喻理直气壮地一指吴琪。
吴琪这官职哪怕是买的，哪怕是今天刚拿到的，他也是禁军的人！
自己可没胡说！
池喻理直气壮道：“如今皇上病重，萧督主监国，我等想去向萧督主讨一个公道。”
“还望大人见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就好像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放手一驳。
郑心童的心中有一股怒气在翻滚。
明明被压着打的是他们啊！
清平顾不上这么多了，只向傅君卿道：“你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抓起来啊。”
学子们全都愤怒地看向了傅君卿，几乎把他当作是他们一伙的。
清平又叫了一声：“快啊！”
傅君卿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对池喻道：“我明白了，既如此，本指挥使亲自送你们过去。”
啊？！
清平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脱口而出道：“傅君卿，你敢！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那最好不过了。”傅君卿平静地说道。
然后，他向学子们说道：“你们一众人会惊忧到百姓，我送你们过去，萧督主在东厂，不用去皇城，去东华门就是。”
说着，他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还真就领他们去了。
学子们发出欢呼，他们越发觉得自己做得没错，自己所行皆是为了天道正义，不然这位大人也不会帮他们！
于是，在五城兵马司的护送下，京兆府赶来的衙役也被顺利打发走了，一众学子押着几人到了东厂。
池喻一向是学子们的代表，就由着他向东厂番役说道：“大人，学生等是来向萧督主请命的，请萧督主为我们这些来京赴考的学生们做主！”
然后又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大致了一遍。
番役们听闻后，就有人进去禀告了。
萧朔正在棋案前，和楚元辰相对而坐，闻言，微微笑了笑。
东厂的暗探遍布京城，茶馆发生的事，在半个时辰前就有人禀到了他这里。
从士林入手，煽风点火是他们的意思。
从军中到民间再到士林，一步步地瓦解着这个大荣朝。
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多少还是让萧朔有些意外的，他笑着对在楚元辰说道：“骄阳这丫头，倒是颇有几分静乐郡主的风采。”
不止是骄阳，卫修的行事也有些意思。郑重明的女儿会出现在那个茶楼里，应当不是巧合。
楚元辰把玩着棋子，头也不抬地说道：“阿颜说，有脾气好。”
骄阳若是性子稍弱一些，以后指不定会被人欺负，心绪难解。
“阿颜说了，与其被人欺负，不如去欺负别人。”
萧朔哑然失笑。
萧朔说道：“就事本座已知，对于士林所请，本座允了，人就暂关东厂诰狱。乌宁。”他吩咐道，“你跑一趟。”
乌宁拱手应是，退了出去。
楚元辰“啪”的一声落了子，乐呵呵地说道：“郑重明也该到了。”
“郑重明这次至少也拿了一百多万两吧。”
禁军一共卖了六个官职，随便预估一下，也要近百万两白银。
以郑重明的说法，这些银子将会用作禁军的军饷，这一点，楚元辰自然是信的，郑重明不缺银子，不需要挪用这笔卖官银，只是……
楚元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笔银子也来得太轻易了。”
萧朔笑而不语。
乌宁出去后，把萧朔的意思一说，学子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萧督主明理！”
从前他们只听闻萧朔把控朝政，败坏朝纲，残害忠良，是十恶不赦的奸佞之辈。
一开始池喻说要来东厂向萧朔告状时，他们的脑子还是热的没反应过来，等到了东厂才知害怕，脑子里不停地浮现出种种可怕的画面，这大荣朝谁不谈东厂而色变？
没想到，东厂的态度居然这般好，不但没有驱赶他们，萧督主还真就愿意给他们做主了？！
他们喜出望外，只觉自己从前是错怪了东厂。
世人都说，禁军保家卫国，英勇无畏，结果，禁军却是好逸恶劳，万事不管，还对他们喊打喊杀。
世人皆称，东厂暴戾，萧朔结党营私，横征暴敛，祸国殃民。然而，现在肯为他们做主的却是东厂。
“果然，人云亦云之词是不能听的！”
不少人都是附和着直点头。
乌宁向番役吩咐道：“把他们带去东厂大牢，待查问后，再行定夺。”
池喻拱了拱手，率先道：“多谢督主为学生们做主！”
学子们也都感激涕零，纷纷拱手道：“多谢督主为我等做主！”
乌宁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东厂番役走了过去，从他们的手上接过那些被绑着的人。
郑心童满脸赤红，几乎快要疯了，她原以为刚刚的一路游街是自己这一辈子最丢脸的时候，没想到现在更甚。
若是郑家的女儿被关进了东厂大牢，不说自己以后怎么做人，爹爹也是要生生低了萧朔一头。
她一路上没有喊闹是因她知闹起来更丢脸，现在，却顾不上了！
“放开我！”郑心童叫嚣道，“萧朔，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清平也跟着嚷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让我娘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郑心童咬牙切齿：“萧朔，你这个阉……”
东厂的番役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怜花惜玉之人，毫不留情的两掌分别打在了她们脖子后头，两人眼睛一翻，就瘫了下来，番役扯着她们的手臂，粗鲁地把她们拖了下去。
其他几个人也全都由东厂番役接了手。
东厂的雷厉风行让这些学子们刮目相看。
池喻转身向着他们说道：“回去吧。萧督主处事公正，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学子们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华，更有一种满满的成就感。
尽管还没有入仕，他们苦读数载，也都是抱着货为帝王家的念头，虽不知以后会如何，如今的他们一心想要肃世道清明。
有人道：“池兄，不如我们再找……”
他声音让一阵急促而又凌乱的马蹄声给打断。
循声去看，就见有几匹马疾奔而来。
池喻和卫修对视了一眼，这是郑重明。
郑重明不止是自己来，还带了两个亲兵，他们的马速极快，池喻连忙拉了说话的人一把，这才堪堪躲过。
郑重明一路骑马直冲到东厂门口，甚至想要冲进去，就被东厂番役拦了下来。
能在东厂任番役的都是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身手颇佳，二话不说，直接拔剑相向。郑重明生怕惊马，终于还是勒住了僵绳，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问道：“郑二姑娘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直呼女儿的闺名。
乌宁哪管那一堆人谁是谁，冷笑道：“在大牢呢，郑大人，您晚来一步。”
郑重明怒道：“本都督要见萧朔！”
乌宁不紧不慢地说道：“郑大人留步，督主不是您想见就能见的。”
郑重明一把推开他，就要往里头闯，番役立刻挥拔而上。
番役们不是故作姿态，吓唬吓唬他的，说动手是真动手，才过了两招，郑重明的袖子就被划破，要不是他躲的及时，怕是手臂都要没了。
他不由退了一步，双方僵持在了门口。
终于，郑重明还是让步了，咬牙道：“本都督要见萧督主。还请……通禀。”
“这才对嘛。在咱们东厂，您得守东厂的规矩。”乌宁微笑道，“郑大人在此稍候。”
郑重明被晾在了外头，他的目光冰冷地扫了一遍那些学子，耐下性子等着。
直到郑重明几乎快不耐烦了，乌宁才慢悠悠地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郑重明整张脸都是阴沉沉，难掩怒火。
他得知女儿被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就是想在萧朔出手前把女儿救下来，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步。
郑重明的脚步极重，跟着乌宁一路往前走。
走了相当长一段路，才到了萧朔平日办公之地。
郑重明撩袍跨过门槛，冷冷地质问道：“萧督主真是好威风。”

第140章
“莫非这就是东厂的待客之道？！”
郑重明把话说出口，才发现里头除了萧朔外，另有他人。
楚元辰着紫色锦袍，手里端着一盅茶，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候道：“郑大人好兴致，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大家一起喝一杯。”
“今日这天气不错。”楚元辰对着阴沉沉的天色，睁眼说瞎话，“最适合三五好友，谈天说地。”
他说得悠然自得，仿佛是在自己的地界，压根没有理会郑重明这黑的吓人的脸色。
郑重明饶是再好的修养，也几乎快要被气吐血了。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楚元辰和萧朔二人之间的棋盘上，但凡懂棋的，一眼就能看出，这黑白两子，平分秋色，不分胜负，显然这局棋下了挺久的，而非故意做戏给自己看。
既便朝中上下心领神会，两人已经结盟，他们也鲜少一起出现。
据郑重明所知，他们最初一块儿出现是在诚亲王的听左楼……
那之后，萧朔认了盛氏为义妹。
仿佛是故意在对外界释放一种信号，进而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真实关系。
“萧朔。”郑重明直呼其名道，“把童儿放了。”
萧朔淡然道，“进了我东厂诰狱，想要出来，可不容易。”
他凤眸的眼角挑起，含笑道：“东厂从没有白白放人的道理。”
“再说了。”萧朔拈起一枚棋子，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来回拨弄着，“郑大人，你还没有资格来告诉本座该怎么做。”
“萧朔！”
每一次，当见到萧朔前，郑重明都会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能被他的言语所影响，可是每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又总是会轻易被激怒。
啪！
楚元辰手上的黑子落下，在黑白两方的僵持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旁若无人地说道：“该你了。”
见萧朔的目光真就转向了棋盘，郑重明强忍着气，让步了，说道：“你开条件。”
萧朔慢条斯理地说道，“郑二姑娘难得来东厂诰狱做客，总得先待得舒坦了再说，免得旁人说我东厂不会待客。”他轻飘飘地又把郑重明刚刚的话还了回去，又道，“郑大人若是不放心，也可进去陪她。”
郑重明脸色越加难堪。
进了东厂诰狱就少有能全身而退的，他做好了被萧朔痛斩一刀的心理准备，对他而言，无论萧朔开什么条件，但凡开口，自己总能抓住他的软肋，讨价还价。
像他现在这样软硬都不吃，郑重明反倒无从下手。
郑重明沉默了下来。
萧朔再不理会他，思忖片刻后，一枚白子落下。
紧接着，就是楚元辰的黑子。
黑白两子在左上角厮杀正欢，双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的心神全在棋盘上。
被晾在那里的郑重明眼神微沉，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掀棋盘，而下一瞬，他的手臂就被一把没有出鞘的弯刀挡住了。
楚元辰好脾气地说道：“郑大人，不要那么冲动，有什么事，等我们下完了这局棋再说。”
他停顿了数息，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本王记性不好，若棋盘乱了，棋不下了了，就要烦劳郑大人多等了。”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郑重明要是敢掀了棋盘，那就连谈都没得谈了。
郑重明的理智在他们俩的一唱一搭中，一点点消失。
他冷声道：“萧朔，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朔笑而不语，楚元辰反客为主地说道：“郑大人，您还是回去吧。东厂做事一向公正，待到查清楚，若与令千金无关，自然是会放人的。”
他的下巴朝萧朔抬了抬，说道：“对吧。”
萧朔淡淡一笑，似是对他的回应。
他说道：“郑大人，还记得上一次，也在此地，本座与你说的话吗？”
郑重明眉头皱起。
这种狂妄之言，他当然记得！
萧朔温言道：“郑大人不如就在这儿好生考虑一番，这局棋结束前，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还望郑大人珍惜。”
郑重明气急反笑：“萧朔……”
萧朔直接打断了他，抬也不抬地吩咐道，“乌宁，你出去瞧瞧，那些学子们在做什么。”
郑重明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自然不会真去考虑萧朔的那些所谓的“条件”，不过，他倒想看看，萧朔到底哪来的底气认定他会服软。
就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还能把这大荣朝的天掀翻了不成？
自己不能被萧朔牵着鼻子走，得好好想想。
乌宁低眉顺目地应了，出去后，他招来一个番役低声问道：“那些学子们走了没？”
“还没。”
乌宁点点头，快步朝大门走去。
学子们依然在东厂门前徘徊，他们面面相觑，有些无可事从。
大多数的学子并不认得郑重明，可无论是从东厂番子们的称呼，还是他那些肆无忌惮的话语中，都可以猜到他的身份。
尤其是他刚刚瞥他们的那一眼，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蝼蚁，随时都可以一脚碾死一样，这让他们不免想到，这件事后，会不会受到报复。
心中有些忐忑。
萧督主是说会为他们做主，可是……
为了他们这些不值一文的学子们，去和手握禁军大权的郑重明对上，值得吗？
卫修把他们复杂的情绪尽收眼底，面带忧色道：“郑大人是皇上的心腹，萧督主虽然总揽朝政，但是，郑大人有禁军在手，听说，向来是不服萧督主的……”
他一针见血地把他们担忧直接点到了明处。
池喻跟着说道：“诸位，如今到了这一步，是胜是败，是生是死，全都在我们自己的手里。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我们再无用，也是对这大荣朝心怀抱负的。我们也能为了这天道清明尽一份力的！”
“哪怕一死也在乎不惜！”
这句话，让人心潮澎湃。
池喻跟着道：“我们去皇城！”
一呼百应！
他们都明白了，若是畏手畏尾，不能放手一搏，接下来，他们的功名，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前程……或许真就难保了。
不能只靠萧督主。
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朝皇城去了。
傅君卿把他们送来后并没有离开，只远远地看着，见他们要走，他沉吟片刻，说道：“跟上。”
傅君卿不算是蠢人，不然在战场上也活不到现在。
他明白楚元辰提点他，并且救了他们一家子性命的真正意图。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已经被绑在了楚元辰这条船上了，这船若翻了，他怕是也难全身而逃，他只能让这船别翻。
他一拉缰绳，带着手下人尾随在他们后头，又一路把他们护到了皇城。
学子们不喊也不闹，全在皇城的围墙外头席地而坐。
守在宫门前的侍卫们见状，赶紧去禀了统领。
宫中侍卫都属于上十二卫，直属于皇帝，侍卫统领认得傅君卿，过来问了他几句，回去后就跟手下人说道：“只要他们不闯皇宫就成。”
“这是太祖允许的。”
大荣朝的太祖皇帝行武出身，颇为仰慕读书人，他在位期间，对士林百般优待，不但允许学子们议政，并曾言及，若是学子们对朝政有异议，可联名上折，也可到皇城前静坐，后代皇帝都不得驱赶。
不能赶，也生怕他们会聚众闹事。侍卫统领就亲自站在了宫门前，一步不离。
骄阳也跟着他们一起坐下，顺便还问了一句：“要不要让人去跟娘和大嫂说一声，我们不回去用晚膳了？”
卫修看了看天色：“不用。我离开一会儿。”
他一走，盛琰和骄阳也跟着一块儿走，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京城乱，怕他被人打。
卫修哑然，他沉吟着问骄阳道：“你会哭吗？”
“哭？”骄阳抬了抬下巴，“我最会了。”
在被盛兮颜捡回去前，骄阳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才能少挨打。
她的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红通通的眼眶里，滚动起了晶莹的泪珠，一下子就从骄傲的小太阳，变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
盛琰看得目瞪口呆。
“行。”卫修满意了，“那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骄阳的眼泪能放能收，她一抹眼睛，问道：“去哪儿？”
“国子监，书院，还有陆府。”
国子监和书院他们知道，陆府是？
卫修随口解释了一句道：“是陆期的府邸，陆家在士林中颇有名望，陆期本人也是一代大儒……”
卫修带着他们俩，边走边说。
先去了国子监，后去了京城的几家有名的书院，最后又到了陆府，以卫临的名义递上了拜帖。
卫修的养父卫临亦是大儒，与陆期颇有几分渊缘。
于是，在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内，这件事就在京城的士林中彻底传开了。
但凡是读书人，寒窗苦读，多是为了功名和前程，禁军卖官在先，又公然对他们这些有功名的学子们喊打喊杀，甚至还放话要夺他们的功名，这如何能忍。
这岂不是表示，以后，入仕得靠银子，而不是才学？
无论是来京赶考的举子，还是在京城念书的学生，全都义愤填膺。
整个士林为之震动。
越来越多的学子自发地聚集到了皇城下，从一开始的二十来人，变成了三四百人。
他们也不闹事，就统统跟着静坐，无声抗议，更有人直接研墨，以地为纸，以手为笔，写起了锦绣文章。
连朝堂都被惊动了。
首辅亲自出面，好言相劝他们离开，学子们却是言之凿凿，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不但如此，大儒陆期联合京中士林的一些有名望，有才学的先生，一同上了折子，恳请朝上整治禁军乱象，还大荣盛世清明。
这道折子并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藻，但言辞激烈，痛斥了如今禁军无能，和卖官之举，尤其是禁军长年无功，朝廷却要耗费大量的银子养着，不利民生等等。
任何折子按理说，都是会递到司礼监，由萧朔看过后再行定夺，可是司礼监禀笔太监却直接把折子给了林首辅。
林首辅满头大汗的看完了折子，心知事态已经相当不妙了。
大荣朝有史以来，学子们静坐抗议一共只发生过三次，而这一次，规矩最大，已经惊动了士林，若不能赶紧平息，必会出大乱子。
林首辅只得又一次出面相劝。
“首辅。”
池喻向着林首辅拱了拱手，正气凛然道：“学生等寒窗苦读多年，愿将所学报效大荣。大荣若不需要我们，但凡有银子就可以买官卖官，可任凭他人随意夺我们功名和性命，我们苦读又有何用。”
“此事若不能给我们一个公平，学生放弃此次会试！”
池喻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一静。
会试三年一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极为珍贵，放弃会试，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池喻同窗好友迟疑了一下，也立刻跟上：“学生也放弃会试。”
学子们正是满腔热血之时，更因池喻的这番话，心生悲鸣。
无论是出于真情实感，还是情绪使然，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
“学生放弃此次会试！”
林首辅头都大了。
这里如今几乎聚集了近八成来京赴考的举子，若他们真就同时弃考，今科怕会是大荣朝有始以来最惨烈的一科。
读书人最重书生意气，为了志向撞死在皇城前，撞死在金銮殿上的，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林首辅生怕他们也一时激愤步了后尘，只得赶紧先安抚了几句，又说道：“此事，本官已经知道，你们在此稍安勿燥。“千万别一时想不开去撞墙，“事涉禁军，朝廷还当商议过后再给你们答复。”
他又多说了几句，并吩咐人给这些学子们准备些热的茶水，免得被冻病了，然后叫上礼部尚书，急匆匆地赶往了东华门。
番役进去通禀后，很快就把把林首辅他们带了进去。
林首辅还是第一次进东厂，平日里，萧朔若有事召见他们，都会在宫中的偏殿。
东厂不像想象中那么幽深，可林首辅走在里头，依然心头狂跳，每走一步，脚步都有些飘。
林首辅还算镇定，与他一起来的礼部尚书已经两腿都在发抖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会儿会不会一句话没说对，就直接被关去诰狱。
“督主。林首辅和游大人到了。”
林首辅和礼部尚书先后踏了进去，低头行礼。
林首辅一抬头，发现这里还真有点热闹。
不止是郑重明，连镇北王也在。
郑重明冷着脸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表情莫测，而楚元辰正和萧朔面对面坐在一张棋盘前，悠然对局。
其实在来之前，林首辅已经大致打听过是怎么回事了，无外乎就是学子们谈论近日卖官之事，让郑家姑娘听到，怒斥了一二，惹恼了学子。
见林首辅他们来了，萧朔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他的态度还是一贯的温和，林首辅听着心头狂跳，他就不信东厂会不知，不过还是躬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郑重明眉头直皱。
“林首辅，游大人。请坐。”
对弈已到了最后，楚元辰投子认负，认命地收拾起棋盘。
萧朔回到了主位上，凤眸朝底下扫了一遍，说道：“此事本座已经知道，林首辅以为应当如何？”
林首辅看了一眼郑重明，小心翼翼地说道：“郑大人，卖官之举，实在不妥当，不如就此罢休，也当作给学子们一个交代。”
萧朔云淡风清地端起茶盅，似乎对他们怎么谈的并不关心。
林首辅所提也不过份，方才郑重明已经反复思量过了。
这件事，自己不付出些代价，萧朔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可以。”郑重明说道，“此次的所有官职尽数收回，日后禁军官职不再对外售卖。”
卖官是他和萧朔对决的反击，他现在主动收回，就意味，那场对决，他输了。
他又一次输给了萧朔。
而且，还输得颜面扫地。
他强自冷静，挑眉去看萧朔。
就见萧朔正用茶盖拨弄着浮沫，笑而不语。
林首辅其实很想问，卖官所得能不能给他，就是现在好像不太合适，只得先赔笑道：“督主，您说呢？”
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这笔银子拿到手。
那可是一百多万两啊，想想就开心。
萧朔放下了茶盅，漫不经心地瞥了郑重明一眼，含笑道：“郑大人似乎不打算答应本座的条件？”
什么条件？林首辅一头雾水。
“萧朔，你不要得寸进尺。”郑重明气极反笑，“如今在东厂诰狱的，也不过只是郑家的一个闺女，若真要舍，本都督也是可以舍。”
“萧朔，要真到了这一步，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捏本都督的？”
郑重明的气息略微有些紊乱，他言道：“萧督主，你说是吗？”
的确。
萧朔面不改色，他清楚，郑重明不可能答应。
相应的，就算郑重明答应，他也不会罢手。
薛家上下百余口，湛古城满城数万百姓的性命，绝不是郑重明这一跪一拜能抵销的。
所谓的条件，不过是一种掩饰。
萧朔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凤眸漆黑如墨，没有一点温度。
林首辅心头狂跳，他几乎可以想到，在他们到来前，萧朔和郑重明之间，已经有过一场谈判和对决了。
萧朔掸了掸衣袖，轻描淡写地说道：“既如此，这京营总督也该另择贤能了。”
郑重明拍案而起。
林首辅真怕他们两人当场就闹起来，连忙当和事佬说道：“郑大人，翼州流匪作乱已久，不如让禁军去平乱吧。”
郑重明眼睛一眯，冷冷地朝他看去。
林首辅只当不知。
跟萧朔光是坐在那里就让自己两股战战的气势比起来，郑重明这点儿怒意压根不算什么。
他继续说道：“郑大人，如今士林不满，除因买官卖官之事，更在于，翼州流匪横行，百姓多有受难，而禁军却对此不闻不问。”
林首辅的心里也挺不满的。满打满算，这半年来，禁军只剿过一次匪，平日里也就只会吃干饭，还要花这么多银子养着。
郑重明没有说话，只看向萧朔。
楚元辰笑眯眯地开口了，说道：“怎么？平闽州要靠我镇北王府，剿流匪也要靠我镇北王府？这倒也不是不成，若是天下姓楚，本王自当义不容辞。”
“这天下，姓楚吗？”
林首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些事他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只是不愿去细思罢了。
郑重明终于还是应了：“本都督可以调五万五军营用于剿匪。”
楚元辰整理着棋盘，口中说道：“五万？据本王所知，翼州最大的一股流匪，已经逼近十万人，还拿下三城，自立为王。郑大人，你这五万可拿不出手啊，到时候被人压着打，别让本王回头还要去救你。”
楚元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莫不是禁军空饷吃着吃着，已经十不存一？才抠抠搜搜的挪了五万人出来？”
郑重明的尾指颤了一下。
楚元辰又道：“不如就花点时间，好好核对一下禁军兵员，看看这军籍在册的五十六万，还剩下多少。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郑大人，您说呢。”
明知楚元辰这是在激将，郑重明却不得不服软。
禁军吃空饷是事实，乱象频生也是事实。
禁军是他手中的一把尖刀，而非萧朔用来拿捏他的软肋。
他又让了一步，说道：“那就十万人。”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萧朔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生怕他们再讨价还价，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十日内开拔。”
郑重明心知肚明，不过是因为楚元辰要领兵去闽州了，所以，他们才想相应的也弄走一些禁军。
他挑眉看向萧朔，似是在问：这样总行了吧。
萧朔含笑颌首，又道：“那我们再来说一下京营总督另择贤能的事。”
郑重明再度破防，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
萧朔说道：“不然怎么给士林一个交代呢。”
郑重明冷声道：“这不可能。”
萧朔压根不理会他，自顾自说道：“三千营和神枢营由御马监统辖。”
御马监是内廷十二监之一，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权。从前的西厂就是由御马监掌印太监兼管，萧朔合并了东西两厂后，御马监如今也在他的手上。
把三千营和神枢营给御马监，等同于是交给了萧朔。
郑重明面色阴沉。
萧朔此举可谓是稳稳地踩在了他的底线上。
京营总督和五军营他是不会让出来的，哪怕舍了郑心童这个女儿他也不会让的。
可是三千营和神枢营相比起来，就没有这么重要了。
萧朔从容不迫地噙着茶，似乎对他的决定并不关心。
郑重明在心里反复衡量。
这件事，必然是要给士林一个交代的，不然，口诛笔伐之下，自己怕是要声名狼藉。
谁都不会想要一臭万年的。
更何况……
郑重明的眸色越发深沉，他沉默了几息后，紧咬着牙关说道：“可以……”
萧朔放下杯盅，抚掌赞了一句：“郑大人做事痛快，今日本座就会让御马监掌印太监去同郑大人交接。”
郑重明面无表情道：“可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喉中的腥甜压了回去，说着：“那童儿呢。”
萧朔丝毫不理会他的黑脸，慢悠悠地说道：“一百万两一个。”
“萧朔！”
郑重明惊怒地脱口而出。
他刚刚答应了一个又一个条件，让了一步又一步，难道是白让的吗？

第141章
“郑大人，你别忘了。”萧朔淡然地说道，“方才你是向士林让步，而不是向本座，本座的条件一直都只有一个，可惜，你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再想答应，也不成了。”
他微笑道：“你既然没有答应本座的条件，郑二姑娘自然不能白白还你。进了我东厂诰狱的门，想要出去，可不容易。”
“看在郑大人的份上，本座才给你面子，一百万两一个，你要还是不要。”
萧朔唇边含笑，就像是在闲话家常。
郑重明捂着胸口，他的心一阵一阵抽着。
怎么可能不要！
林首辅觉得郑重明有点可怜，多少有一点点的同情，忍不住说了一句：“萧督主，您看，是不是……”
萧朔：“所有的赎银钱都归国库。”
林首辅颤声道：“所、所有的？”
萧朔扬唇：“今日送到东厂来的这些人，一百万两一个。”
林首辅的心怦怦乱跳，别的几个不说，爱赎不赎的，光是清平郡主和郑二姑娘就价值两百万两白银了，这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要不是林首辅多少还有些理智，真想让那些学子们多绑几个过来。
“督主说的是，是该赎，郑二姑娘小小年纪，行事就这般没有分寸，也是该受些教训，免得日后再犯。”林首辅正色道，“郑大人，闺女要宠，也要教。”
郑重明气得头顶冒火。
萧朔端茶送客，并道：“郑大人先回去筹银子吧，若是过了今日，算上伙食费，可就得再涨十万两。”
哪儿来的伙食费这么贵？！郑重明双目通红，若是手上有刀的话，他真想一刀捅死萧朔。
他不得不承认，萧朔这个人不但是绝顶聪明，而且每一步就像是游走在刀锋上，稳稳地踏着对手的底线。
也难怪，他能够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郑重明为了这件事已经付出太多了！就连三千营和神枢营也拱手相让，相比起来，这一百万两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他也不可能不拿。
这同样的，也是在他底线上。
郑重明点了头：“我给。”
他说完，猛地起身，撞得身后的太师椅往后挪了几寸，然后大步朝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萧朔叫住了。
萧朔说道：“郑大人，你卖官得的一百二十六万两白银，记得交去户部，若是今天之内没有交到的话，本座也就只能让东厂去走一趟了。”
郑重明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闻萧朔没把卖官银退回去，反而也给了国库，林首辅大喜过望。
大荣朝的国库已经很有没有这么充盈过了！
督主果真是从不为一己私利，处事公正，清正廉明啊！
林首辅满肚子的赞美之词，正要好好拍拍马屁……是一表赞美和崇敬之情，萧朔就先一步说道：“林首辅，这笔银子划拨一半到火器局。”
林首辅呆了呆：“火器局？”
萧朔做了个手势，让人拿出了一张图纸，递给了林首辅。
这图纸画得有些复杂，林首辅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件造型奇特的物件，看着像是武器，与火炮有几分像，可是，应该比火炮要小得多，图纸上还画了一只手，显然是用手持的。
“这是一种火器。”萧朔解释道。
这是从赵元柔口中问出来的，赵元柔称之为“木仓”。
萧朔对赵元柔所说的火药和火器非常感兴趣，后来又去了几次，还带了一个东厂的工匠，让工匠照着赵元柔说的来画图纸。
对于火器，赵元柔能勉强说得上一二的，也就只有“木仓”了，只是她也说不清它的具体构造，只能大致描述了一些皮毛和威力。
不过萧朔何等的敏锐，往往能够抓住关键点往下问，逼得赵元柔不停地去回忆，再加上又有工匠在旁，勉强画出了这张图纸。
不过，若单纯按赵元柔所说的那样，小巧到一手能握，凭大荣现有的冶炼术是造不出来，萧朔就让火器营把所有的部件放大，先做出样子看看效果再改进。
萧朔让人收好了林首辅递回来的图纸，再不做解释。
武器是需要革新。
总依赖刀剑弓箭，是不行的。
这笔银子花得值，本来楚元辰要掏，现在等于是白捡了。
礼部尚书没有看到图纸，心里好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游大人。”萧朔温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关于那些学子们……”
萧朔与他们商议着安抚学子们的细节，才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当只剩下楚元辰的时候，萧朔一挑眉，问道：“故意的？”
用的是疑问，语气格外的肯定。
楚元辰笑了起来，然后又正色道：“大哥，你不该背负骂名。”
从前他无能为力。
如今总是要放手去试的。
今日在京城中搅风搅雨，控制言论的当然不止是池喻，楚元辰在暗中也有别的安排，所以，一切才会这样顺利。
他不想让萧朔继续被人唾骂，被人诅咒，被人厌恨……这不是萧朔该受的！
这些年来，他在明，萧朔在暗，看起来萧朔风光无限，他却杀机四伏，可是，萧朔所遭遇到的远比他要多得多。
萧朔怔怔地盯着他，半晌后，他轻轻一叹，吐出了一个字：“傻。”
楚元辰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自己，像是在说：我吗？
这样子瞧着确实有几分傻劲，萧朔不由失笑，又强调道：“是挺傻。”
太傻了。
为了自己，不值得费这些心力。
萧朔眼帘微垂，眉眼柔和了许多。
傻就傻呗，楚元辰满不在乎，往太师椅的扶手上一靠，懒洋洋地笑道：“大哥，幸好你把林首辅致仕的折子压下去了。”
“这林首辅就是个劳碌命。”
林首辅确实辛苦，离开东厂后，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赶去皇城，把萧朔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学子们原本以为会在这里静坐许久，至少也得两三天吧？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时辰，一切就尘埃落定。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督主真是雷厉风行啊。”
这一句赞叹在许多人的心里响了起来。
“萧督主果然为我们做主了。”
“萧督主英明！”
他们曾经一叶障目，还以为萧朔把持朝政，必是奸佞之辈。可是现在回过头来再想想，皇帝昏庸，臣子无能。萧督主既明理，又公正贤明，把持朝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东厂做事是有些蛮横，可让东厂抄家的也都不是什么忠良之辈，东厂也没买官卖官，欺负过他们。
果然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之事不能信。
一定是有人故意抵毁萧督主！
这才短短一天，他们对东厂的感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首辅看着也有些感慨，他可是知道的，这几年来，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胆大包天不怕死的学子，写下一篇篇文章，怒斥皇帝任用阉侫，还言之凿凿，大荣朝早晚会亡于阉人手中……这些话，林首辅简直是听都不敢听，想都不敢想！
萧督主不愧是萧督主啊。
等到林首辅再传了萧朔的令，说是从罚没的卖官银子中，拨出一部分用于资助贫困学子进京赶考，学子们几乎是热血盈眶，感激涕零。
未入仕的年轻学子最是热诚，有人几乎当场哭了出来。
他们何德何能。
萧督主日理万机，还要操心他们的事，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他们表示感动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写文章！
有人当场就磨起墨来。
林首辅看着他们就头痛，好声好气地说服了他们回去以后慢慢写，总算把人都给哄走了。
宫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林首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也觉得自己就是劳碌命，莫不是大荣朝就他一个人在干活吗？怎么什么事都要他来管呢？
学子都散去，各回各家。
骄阳他们也回了王府，此时，也就刚刚才黄昏，盛琰本来要回去的，被骄阳留下来一起用膳。
因还有池喻在，静乐特意让人在外院摆了膳，听到他们回来，就跟盛兮颜一块儿过去了。
骄阳愉快地跟静乐说起她今日的见闻，小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了淡淡的晕红。
骄阳虽说不似刚回家时那般拘谨，但平日里话也不算多，也就今天玩得开心，又有静乐和盛兮捧场，就越说越多，说完还口渴地灌了一大杯温水。
“这小丫头今日可能耐呢。”楚元辰正好回来，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进来就笑道，“鞭子耍的不错。”
骄阳抬了抬下巴，被夸得得意洋洋。
“阿辰。”盛兮颜笑吟吟起身迎了过去，楚元辰一双眼睛立刻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挪都挪不开，旁若无人地牵住了她的手。
人都到齐了，静乐就让人摆膳，楚元辰顺便把今日的事大致说了一下，也就是让卫修他们知道，他们的努力换来了什么。
卫修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掠过了一些小小的兴奋，和盛兮颜格外相似的眉眼中，透着一种成就感。
盛兮颜顺嘴问道：“阿辰。禁军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我和……”楚元辰顿了一下，把“大哥”二字咽了回去，说道，“我大致计算了一下。”
郑重明把禁军把得极牢，他们也不可能一一核对名册，不过，这些年来，萧朔暗中往禁军安插过一些人，从这些人递来的消息，再加上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大致上可以判断出七七八八。
“大概有三十万左右。”
也就是说，只有军籍在册人数的六成。
可就算禁军只有三十万，又长年懈怠，到底也是三十万人。
而在京的镇北军一共只有三万余人，真要打起，加上一些战术上的利用不一定会输，但是，肯定也会让镇北军折损严重。
无论是楚元辰还是萧朔，都不愿意让镇北军白白内耗。
“这次让禁军调走了十万，又拿到了三千营和神枢营，郑重明能用的，也就只有五军营剩下的那二十万人了。”
走到了这一步，他们绝不会输的。
盛兮颜掩嘴直笑：“郑重明这回损失惨重了。”
“血本无归。”骄阳跟着说了一句。
的确是血本无归。
不管郑重明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不但被削了这一年的军饷，连卖官得的一百多万银子也保不住。
盛兮颜笑着问道：“那是不是郑重明还得再为禁军筹集军饷？”
楚元辰点头道：“他不会服软的。”
除非他低头，不然萧朔大可以忽略了今年不给军饷这个事实。而让他低头，怕是比让他拿刀自己捅自己更难。
这就意味着，他除了花赎金外，还要再为禁军筹集至少百万多两的军饷。
就算是郑重明，这两百多万两银子一掏，也有点伤。
他倒霉，盛兮颜就开心了，眉眼间的笑意挡不挡不住。
郑家倒也不是拿不出这几百万两银子，只是没有哪家会把几百万两银子放在府里的。
郑重明筹这一百万两赎银也是颇费了一番工夫的，总算赶在宵禁前，他又亲自走了一趟东厂，付了银子，把郑心童接了出来。
“爹爹。”
郑心童脸上的妆容早就已经花了，小脸煞白地扑向了郑重明。
郑重明本是想斥她几句。
今日之事，也是因为郑心童的冲动才会演变成这个地步，可是，在看到女儿的狼狈和委屈后，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回去再说。”
郑重明只接了郑心童一个人，萧朔的态度，一个一百万两，要是再加上那四个护卫，他还得再多掏四百万两，就算是他的身家也吃不消。
郑心童抽泣了两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有万般委屈萦绕在心头。
“你怎么会去那个茶楼的？”走出东厂，上了马车后，郑重明立刻问道。
一说到这个，万般委屈在郑心童的心口涌动。
“爹爹，是卫修算计了我……”
在牢里，她冷静了下来后，除了害怕外，也开始回想自己今天所遭遇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人给算计了。
她的嘴唇紧抿：“本来我和清平在逛街，看到卫修他们走过去，他们正在说话，我以为卫修没有发现我，就稍稍躲了躲，我听到他们在说，有学子们在一个茶楼聚会，他们要去煽动学子们抨击爹爹卖官一事。”
“女儿想着不能放任，就过去瞧一瞧。”
到了后来，她就跟脑门子着了火一样，一点点被挑起了怒火。
等坐在牢里，再去回想经过，卫修几次说话，挑拨的并不仅仅是学子，而是在煽动她。
她最后实在没有忍住。
“卫修还示弱，挑起女儿出手。”
“女儿的一举一动都被卫修算计了。”
郑心童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说了，郑重明听罢了，微微皱眉。
的确。
是被算计了。
无论是郑心童，还是学子们，又或者是那个吴琪，全都像是一张棋盘上的棋子，而卫修就是那个执棋者。
郑心童的心里委屈极了。
她自认对卫修已是仁至义尽，可是，卫修不但不领她的好意，还要处处为难算计。
“姓卫的小子真不简单。”
郑重明不由感叹了一句。
就算有楚元辰在背后指使，可当时的情况这样混乱，要做得恰到好处，其实并不容易，他需要精准地把控住全局，冷静中不带任何感情。
而卫修，才十二岁。
可想而知，等他长大以后，会是何等妖孽一样的人物。
郑重明沉吟道：“卫修怎会心甘情愿被楚元辰所用？”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懂得藏拙的好处，就像他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不显。
郑心童语带愤慨道：“爹爹，我曾听到卫修喊盛兮颜‘姐’……”
郑重明挑眉朝她看去，郑心童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特意让人去查了，盛家有一嫡子在八年前走丢，是盛兮颜同母的胞弟。”
“上次，女儿说下嫁庶妹，卫修没有动容。若他们二人真是出身平平，又岂会不动心。”郑心童咬了咬下唇，又补充了一句话，“女儿还提了自己，卫修依然没有反应。”
郑心童的脸上有些羞愤和难堪。
“当时女儿就知，靠利益是没用的。”
无论是池喻还是卫修，他们将来只有靠科举入仕这一条路，但凡朝中有人，这路就能一路平坦顺利很多，他们郑家朝堂上是数一数二的，哪怕只是娶了庶女，也足以保他一路扶摇直上，结果，卫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么大的利益他都没有动心，只能表示，他其实另有倚靠。
郑心童始终相信没有利益所驱使不了的，除非是利益给的不够。
要是卫修真就是盛兮颜嫡亲弟弟的，她所提的，确实不够打听他。
话虽这么说，可是一想到卫修毫不迟疑的拒绝，郑心童依然颇觉难堪。
“卫修……”
郑重明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阴戾：“还真是多事。”
他沉吟不语，郑心童满腹委屈，也没有人说，只得看向了马车窗外，正好看到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东厂前门，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永安长公主。
永安也是来赎女儿的。
永安最识时务不过了，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养些年轻好看的学子，如今眼看着太后亲娘被送去太庙，两个亲弟弟，一个圈禁，一个中风，她也不敢再在萧朔面前摆什么长公主的威风，说要花银子赎人就老老实实地掏了一百万两银票出来。
交了银子，东厂也爽快地放了人。
不过，除了这两个贵女有人赎外，像吴琪，还有护卫什么的，就没有人管了，任由东厂自行处置。吴家能筹银子为吴琪买官，家境本也富裕，吴琪的父母，原本是想卖些家当把赎银筹出来的，结果被他伯父拦住了。吴琪伯父在朝为官，对东厂惧之如虎，宁愿舍了这个侄子，也绝对不干会得罪东厂的事。
这事也传到了池喻的耳中，池喻顿觉痛快。
那场舞弊案对池喻来说，简直是一个惨痛的经历，如今看着一个个寄扯到此案的人，终于可以付出代价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畅快。
“总觉得就跟在做梦似的。“池喻忍不住感慨道，“我还以为穷极一生，都不一定能够看到今天。”
卫修正色道：“不是梦。”
池喻轻笑：“当然，这不是梦。”
坐在亲水长廊的韩谦之悠哉地嗑着瓜子问道：“池瑜，你今年还要下场吗？”
池喻答道：“去。”
池喻笑道：“这两天，我听到有不少人在担心，若是以后功名不作数了怎么办。”
就算没有人敢明说，但是从去年到现在，皇帝和先帝的丑事被先后公诸于众，又再加上这些日子来朝中的种种动荡，不少人的心里，对于改朝换代都有了几分期许。
池喻本来见楚元辰在这里，也想打听一二的。
他知王爷不喜绕圈子，正要直问，有人过来禀道：“王爷，靖卫侯求见，是求见韩公子的。
韩谦之有些惊讶，“他来做什么，不是分了家吗。”
楚元辰笑道：“他缺银子了。”
管事利用了靖卫侯贱卖的时机，才花了不到十万两，就替韩谦之把靖卫侯府大半的产业买了回来。
韩谦之大喜过望，说要请客，又求着楚元辰和盛兮颜帮他琢磨一下，新家安在哪里更好。
楚元辰一说缺银子，韩谦之就明白了。
禁军这次的卖官不作数，收的银子也不退回。本来对于银子不退，买官的人其实是有点意见的，也过去问过。
但落进国库的银子对林首辅来说，就跟宝贝疙瘩命根子一样，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挖出来，根本不需要萧朔说什么，他已经出面把人都给赶走了，还义正言辞地表示：有钱买官，没钱支援国库吗？
反正谁也没能把银子拿回去。
靖卫侯府为了这个官位，短时间里筹了二十万两，几乎把能卖的都卖光了，本来以为好歹给儿子换了四品官回来，日后继承侯府，也能好看些，结果，人财两空，简直哭都能哭出来。
楚元辰道：“大概是后悔了，不想分家了。”
韩谦之更惊了：“不会吧。分家还能后悔的？”
盛兮颜心领神会，轻笑出声道：“这一后悔，不就能把分给你的银子要回去了？”
韩谦之一脸的不相信，楚元辰就跟他打了一个赌，于是，韩谦之就兴冲冲地让人把他们带去了偏厅。
韩谦之觉得他们最多也就是来借银子的。
结果，来的不止是靖卫侯夫妇，还有府里的太夫人。
太夫人一见到韩谦之，就老泪纵横地先哭了出来：“都说父母在，不分家，我这个老婆子还活着，你们怎么就能把家给分了。”
“谦儿啊。都是祖母的不是。前阵子，祖母病了，没顾得上，你二叔就乱来。”
太夫人朝一旁的靖卫侯的后背捶了一下，哭道：“谦儿还没娶妻生子，怎么就能把人给赶出去了呢，以后去了地下，你要怎么向你大哥大嫂交代。”
靖卫侯连忙认错，一脸内疚：“都是儿子的错，母亲你别生气，仔细着身子。”
张氏也在一旁直抹眼泪。
韩谦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顿觉不妙。
他定了定神，说道：“祖母，分家是孙儿提的……”
“谦之啊，你年纪还小，不晓事，这事不怪你，全怪你二叔！”
“这家啊，分则乱，合则旺。”太夫人叹道，“这次是你二叔瞎作主张，也不知跟我商量一下。祖母不能委屈了你。”
“我来就是想与你说，就当作没有分家这回事。”
韩谦之几乎可以听到里头传来的闷笑声，欲哭无泪。

第142章
靖卫侯等人也隐约听到了些许动静。
他们正着急着要把韩谦之哄回去，也就没有理会。
太夫人见韩谦之没有应声，暗恼他没有分寸，嘴上又再接再励地说道：“谦儿，听说你刚向程家提了亲？这都要成亲的人了，也不能太寒酸了，你看，分了家后，你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还寄住在王府，这话说出去该有多难听。”
“祖母也是为了你好。程家肯把闺女嫁给你，你也不能这般怠慢了。”
太夫人一副为了程谦之煞费苦心的样子。
她说完，自顾自地决定好了：“听祖母的话，你把那些分给你的银票整理整理，跟咱们回府去吧，祖母让你二叔把你爹娘当年住的院子修缮一下，给你成亲用，可好？”
“到时候，你也能风风光光地去程家迎亲。”
太夫人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早早就没了，身边也就只有次子，这么多年来也是次子一直在孝顺他，她怎么能不为次子和慎儿考虑一二呢。
韩谦之都废了，还要死死捏着银子做什么，这些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反□□里也会养着他，就算他娶妻生子，也不会少他们一家一碗饭吃，总好过他把祖宗留下来的家当败光。
太夫人自觉自己也是在为他考虑。
“哎，你呀，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都跟家里生份了，连定亲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太夫人对靖卫侯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谦哥儿带回去。”
靖卫侯讷讷应是，主动过来推韩谦之的四轮车。
韩谦之抚了抚额，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小看了这一家子。
这话说得百般好听，可是说来说去的意思就是不分家了，要把银子讨回去。
果然还是王爷说对了。
韩谦之欲哭无泪，心疼自己的赌注，面上则适当地露出了欢喜，说道：“原来二叔没有告诉祖母分家的事吗？”
太夫人连忙道：“都是你二叔的错。”
韩谦之爽快地说道：“祖母，二叔，我现在就与你们回去。”
靖卫侯和太夫人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这般好说话。
本来太夫人来，就是为了哄他回去的。
哪怕分了家，太夫人也依然是他的祖母，大荣以孝治国，他不能对太夫人不孝，先把他哄回去，再把那些银子拿回来，好歹可以减少一些侯府的损失。
太夫人笑了，正要催促靖卫侯去给他收拾东西，韩谦之一脸感动地说道：“祖母，孙儿找到了一个好大夫，说是能治好孙儿的这双腿，就是这药啊比黄金还贵，一天要花十两黄金，孙儿实在有些负担不起了。”
韩谦之一脸感动：“孙儿这就跟您回去，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孙儿这双腿啊，还得靠二叔了。”
十两黄金？太夫人捂着胸口，面上勉强笑了笑，说道：“你不是分了二十多万两白银吗。
哎，她就说嘛，这银子怎么能给韩谦之呢，哪有什么药得十两黄金，他呀，指不定是病急乱投医被人给哄了。
她琢磨着，先答应下来，把银票拿回来，再给他去请一个正经的大夫。
“那些银子啊。”韩谦之理所当然地说道，“全给王爷了，祖母，您知道的，王爷就要出征呢，这不是缺粮饷嘛。”
靖卫侯颤着声音，脱口而出道：“全给了？！”
“全给了。”韩谦之说完，又道，“祖母，孙儿这双腿，可是一天也不能断药的，大夫说了，得先付三百两黄金，给孙儿制一个月的药吃着……”
太夫人几乎快要被他的败家行径给气得心悸了。
心里有一刻是怀疑他会不会骗自己，可是，见韩谦之这一脸真诚的样子，又觉得可能是真的。
难怪镇北王撺掇韩谦之分家还说都要银票呢，原本是早有打算的，也就哄哄韩谦之这傻子。
败家啊，简直太败家了！
“祖母。”韩谦之向他摊开了手掌，期待地说道，“您带银票了吗？”
太夫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前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想过了，你年纪大了，也快要娶妻了，也是该分家了。”
“咱们侯府这一大家子不能总是挤在一块儿。”
“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太夫人说完，直接起身就往外走。
不止是太夫人，靖卫侯夫人妇同样脸色难看，再也懒得搭理他。
他们来是想拿银子的，拿不到银子，还要白白倒贴？这绝对不可能的。
韩谦之唤道：“祖母，祖母，您等等……等等啊！”嘴上还在喊着，这一家三口的脚步更快了，不多会儿就走得人影都看不到了。
楚元辰从后头走了出来，丝毫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其他人也都忍俊不禁。
韩谦之一脸的郁闷。
他对靖卫侯夫妇早没有了半点亲情，可对于祖母，他多少还是有些孺沐之情的，虽说，从小她就更喜欢韩慎之，但偶尔也是会抱抱他。
这样也好吧……
算是斩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等到日后，他也不会心软。
“王爷……”
“拿来吧。”楚元辰朝他一伸手，“赌注。”
韩谦之下的赌注是他从北燕得来的一把弯刀，和楚元辰在认亲时送给盛琰的那把一样，都是北燕皇室的藏品。
在打进北燕皇宫，控制住了局势后，楚元辰让他们自己挑战利品，韩谦之得了这把刀。
韩谦之可怜巴巴地看着楚元辰，见他丝毫不为所动，最后还是愿赌服输，把弯刀交了出来。
楚元辰转手就给了卫修。
这把弯刀极重，卫修一拿到手，就是一沉，差点没拿住，一脸懵的看着楚元辰。
楚元辰笑道：“你哥也有，你们一人一把。你小子还是得学点武，防防身。”
卫修：“……”
楚元辰打从心底里觉得这小子心眼太多，出去容易让人套麻袋，还是要防身。
当然，心眼多没什么，让别人吃亏，总比自己吃亏好！
韩谦之欲哭无泪。
当着自己的面就转手了，真的好吗？
韩谦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刀，都快哭出来了。
卫修有些迟疑，若这刀是韩谦之的心爱之物，自己还是不能夺人所爱的：“谦哥……”
“你拿着好了。”韩谦之强颜欢笑道，“输出去的东西哪里再要回来的道理。你谦哥我可不是那么没有赌品的。”
纨绔也是要有纨绔的风骨的。
重要的一点就是赌品绝不能失！
“卫修啊，我跟你说，出去赌呢，就得愿赌输服，千万不能做那些输了之后又赖账的事……”
卫修：“……”
盛兮颜瞪了他一眼：“别教坏小孩子！”
“好吧。”韩谦之一脸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楚元辰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说道：“从明天开始，你辰时就去演武场，跟骄阳和盛琰他们一起练上一个时辰。”
骄阳和盛琰每天要练武三个时辰，卫修还是以读书为主，所以，只需要练一个时辰。
卫修握着弯刀，用力点点头。
他想学。
他要是会武的话，爹娘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好好学。”楚元辰笑道，“下次我再给你赢一把弓回来。”
楚元辰轻飘飘地瞥了韩谦之一眼。
韩谦之打了个哆嗦，很想提醒王爷一句，别总盯着一只羊来薅。
虽说吧，他特别喜欢收集武器，可有武器的也不止是他啊。
“对了，”韩谦之熟练地拖人下水，说道，“纪明扬前阵子找陈望定了一把轻弓。”
陈望是有名的制弓大师，想得他的一张弓，是可遇不可求的。
“卫修臂力小，正合……”
“你说我什么？”
纪明扬踏进了偏厅，向着楚元辰行过礼后，朝韩谦之看了过去。
韩谦之立马闭嘴，又双手捂住了嘴。
“王爷。”
纪明扬对偏厅里的其他人略有迟疑，直到楚元辰一句“说吧”，才禀道：“镇北军已经点兵完成。”
盛兮颜心头微沉，面上笑吟吟的不露分毫。
楚元辰点了下头。
点兵完成，就是意味着，随时就可开拔。
纪明扬又道：“粮草在三天之内可以备妥。”
“本王知道了。”楚元辰笑着说道，“纪明扬，你这次与本王一同出征。”
“末将？”
纪明扬怔了怔，他本以为会带上周渐离他们。
“就你。”楚元辰意味深长道，“你去准备一下。”
楚元辰已经下了令，纪明扬绝不会多问半句，抱拳领命后就退了下去。
“阿颜。”楚元辰又道，“我打算带盛琰去走一趟。”
盛兮颜：“……”
她先是有些惊讶，又不免有些担心的。
盛琰也就十二岁。
可是，她的心里很明白，若盛琰以后打算走这条路的话，是绝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别人的羽翼底下，她再不舍，也得放手。
更何况也不是让他独自出征，还有楚元辰在。
盛兮颜点头应了，笑道：“琰哥儿若知道，非要乐坏了不可。”
卫修有些羡慕，他不由想起，上次楚元辰带着他们俩去设伏汪清鸿。
楚元辰便道：“下次带你去。”
卫修弯了弯嘴唇，眸中闪动着些许兴奋。
他觉得，他或许不能像盛琰那般英武当将军，不过，他可以当军师！
等到盛琰他们下学，楚元辰把这件事与他一说，他高兴得差点就蹦了起来，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楚元辰的身后，“姐夫姐夫”的喊着，喊得楚元辰心情甚好，跟他说，大军随时就会开拔，让他先回去说一声，这些日子暂住在镇北王府，盛琰满嘴答应了。
等回府后，盛琰就收拾起了行装，然后，又禀明了盛兴安。
盛琰虽说没有在军中待过，也知道什么叫作军中无小事，只说了楚元辰会带他去闽州，别的什么也没提。
盛兴安考虑再三后，同意了，于是，盛琰当天晚上，就搬到了镇北王府，还搬去跟卫修住在一块儿。
等到盛兮颜把楚元辰的行囊都收拾好，此次出征的粮草和甾重也都已准备妥当。
盛兮颜忙里忙外了好几日，又跑去跟太夫人打听还有什么要带的，才把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妥当，自个儿也累瘦了一圈。
“白色瓷瓶里的是金创药，我亲手做的，效果可好了！”
金创药是盛兮颜根据外祖父留下的笔记特制的，方子改了又改，比如今楚元辰用的要好很多。
不但如此，她还给他带了一罐子陈芥菜卤，以防万一。
陈芥菜卤这些日子来，在北疆也已经用过近百回，用在重伤高烧的将士身上，十有七八可以起效退烧。不过，也有无效的，甚至也有一人在服用过后，混身抽搐，没有多久就死了。
可是，士兵们太容易受伤了，在没有陈芥菜卤以前，但凡因为受伤而引起的高烧不退，几乎都是没救的，而如今，却能救回七成，这已经很好了。
拿楚元辰的话来说，但凡能有一丝生机的，就算是毒药也值得一试。
只是，陈年的芥菜卤实在稀少，镇北王府里如今也就存了两罐。
“我在你荷包里也放了一瓶小的金创药，还有一瓶护心丸……”
看着她把小药瓶放进他荷包里，又嘀嘀咕咕地嘱附着什么，楚元辰在她身后轻轻抱住了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向着自己，说道：“王府就交给你了。”
盛兮颜笑了。
她喜欢他对她的信任。
“放心。”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惦起脚，在他的唇瓣亲吻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
楚元辰从来不会跟自己的好运气做对，她亲完刚想躲，他的双臂就揽在了她的纤腰上，加深了这个吻。
他喜欢她的气息。
“你真好。”
他略微有些含糊不清的说着，然后，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呼，下一瞬，她整个人就已经陷入到了柔软的榻上。
她轻笑了起来，主动回应着他。
楚元辰深觉自己今天的运气简直好极了，忽然又有点期待别人说的“小别胜新婚”了。
楚元辰亲吻着她饱满而又小巧的耳垂，轻声道：“我三日后就走……”
“等我……”
盛兮颜被他亲的脑子一团乱，下意识地轻轻应了一声。
夜渐深。
楚元辰是在三日后出发的，驻守在京中的三万镇北军，他带走了两万和纪明扬，并把周渐离在内的三个禁军小将全都留了下来。
楚元辰身着银色铠甲，有着金色雄鹰的玄色旗帜迎风招展，就如他去岁回京时一样。
那个时候他扶灵而来。
而现在，他率军而去。
京城的百姓们和学子们全都自发的前来相送。
北疆太平，北燕臣服！
这些日子来，楚元辰为了两位藩王的含冤莫白，劳心劳力。
现在更是为了闽州出军，明明这不是镇北王该做的，他依然为了大荣百姓浴血而战……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印刻在了百姓们中间，与去岁迎他回京时的心境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
那个时候，他们是在看他们的英雄。
而现在，他们看着楚元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他们的信仰。
白虎化龙之事早已传开，百姓们深信不已。
而学子虽说大多不信这等事，他们的心中也不免想着，若是是真的，就好了。
盛兮颜一直送他送到了十里亭。
目送着大军离开，直到已经完全看不到楚元辰的身影了，这才收回了目光。
“王妃。”昔归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王爷和王妃刚刚才大婚，还不到一个月呢，就要出征，王妃的心里一定很不安吧？
盛兮颜转头向她笑了笑，若无其事道：“我们回去吧，先去华上街，给骄阳买些蜜饯。”
昔归凑趣地说道：“奴婢听说华上街上新开了一家珠花铺子，里头的珠花可好看了，都是南方的样子。”
盛兮颜心知她逗自己的开心，也乐得回应道：“我们叫上初瑜和骄阳，一块儿去挑！”
“给你和峨蕊也挑一朵。”
无论是在十里亭，又或是在京城里，盯着楚元辰的人不在少数。
镇北王一走，立刻就有人禀到了郑重明那里，并道：“大军在路上并无耽搁，属下已经让人一路盯着。”
郑重明防着的是，楚元辰在半道上突然转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把人打发了出去，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
很好！
萧朔和楚元辰自以为棋高一着，还不是落入了他的算计中。
郑重明笑得畅快淋漓，自打回京后，他处处憋屈，事事忍耐，终于让他等到了今天。
萧朔此人颇为自负，以为靠着闽州之事，就能够对他打压，殊不知，他就是要让他把镇北王调走。
“爹爹。”郑心童说道，“如今在京城还有一万镇北军了。”
是的，只有一万了。
而且，连楚元辰都走了，这一万镇北军又有什么用，他们还能服萧朔不成。
就算萧朔是薛曜，这兵权之事不比其他，父子兄弟都能争得你死我活，楚元辰岂会相信萧朔？！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让楚元辰和萧朔心愿得偿，得了这天下，到那个时候，斗起来的就该是他们了。
萧朔掌权已久，他能毫无芥蒂的把大权让给楚元辰？。
而楚元辰，他真能眼看着帝位旁落吗？
就算他能，古往今来，也没有让一个阉人登基的道理！
到时候，要么楚元辰甘愿为傀儡，要么，就该是楚元辰想让萧朔死了。
郑重明的薄唇略略弯了起来。
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胜败只有一线，他不信，楚元辰没有考虑过将来。
这是他的机会。
“现在，唯有想办法见到皇帝。”郑重明沉吟道：“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师出有名。”
唯有师出有名，才能彻底斩草除根。
然而，对于郑重明来说，要想见到皇帝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别说他现在进不了宫，就算他能进，也不敢和皇帝说太多。
傻子都知道，现在整个皇宫都在萧朔的把持下，皇帝身边也多是萧朔的耳目，他要是跟皇帝说什么，和直接当着萧朔的面说没区别。
郑重明不由想到了昭王。
昭王和太后就是看不清形势，还以为和从前一样，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烈。
唯有让皇帝从宫里出来，他才有机会。
“都督。”
有人来禀说，兵部催促。
先前郑重明答应派出禁军剿匪，现在十天的期限也快到了，兵部这几日也在反复催，催得跟走水似，巴不得一天三百回。
郑重明猛地一拍书案，恼道：“催催催，就知道催。”
粮草不给，军饷不给，就知道让禁军动。
反正郑心童也接回来了，郑重明其实也想过要赖账，可是，赖账是小事，这一赖账就等于把把柄往萧朔的手上递。
镇北王先已离京。
若是他现在反悔，萧朔大可以抓住这个把柄，质疑他不配为京营总督。
萧朔实在太会利用士林和人心了。
现在满京城全都在盯着他，盯着禁军。
郑重明神情阴霾，久久未言。
“爹爹。”郑心童说道，“那要出征吗？”
先不提自家能不能拿出这么多军饷，就算有，供给十万人的粮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出征。”
郑重明沉声道，“让你大哥带兵。”
事到如今，更不能让萧朔抓到什么把柄，以免乱了大局。
先前为了暗自囤兵，他也暗中筹备了可供十万人消耗一个月的粮草，这些粮草得来不易，如今也只能先拿来用了。
郑重明的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安的。
他总觉得萧朔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怎么会正好提出十万人呢。
若是连自己私藏的这些粮草数量都已经让萧朔知道，那么，萧朔的目的显然是打算要耗死自己。
不过，无论如何，郑重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郑重明亲自去了一趟兵部后，回来就下令调集禁军。
十万禁军分了三批，先后离京，前往翼州剿匪。
学子们也很快都得知了这件事，只是，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心无波澜，禁军这些年来，是怎么懈怠的，他们都是看眼里，翼州匪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可除非流匪跑来京畿，禁军从来没有主动去剿过匪，现在禁军愿意动，也不过是因为没办法而已。
这是他们的胜利，而并禁军的功绩。
这些话传到郑重明的耳中，又一次把他气得够呛，只能当作没听到。
禁军出征后，郑重明暂时安静了下来。
萧朔也似乎并没有趁胜出击的打算，朝堂上，难得的平静了一段时间。
等到了四月初十，就是今科会试的日子，卫修一早把池喻送到了考场。
直到三日后，池喻才从考场里出来，形容有些疲惫。
同样是卫修来接他，不过，卫修只是顺道过来的，一见面就道：“喻哥，你自己先回去吧。”
池喻怔了怔，本来还想跟卫修一起去吃顿好的呢。
卫修说道：“我答应了我哥，今天代替他去跟阿诚打马球。”
这是盛琰在得知自己要随军出征前就应下的，他自己去不了，就让卫修代替。
打马球？池喻怔了怔，卫修会骑马，就是骑术差，这才来京几天连打马球也会了？
“不会。”看出了他的疑惑，卫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军师。”
池喻：“……”
他不由微微一笑，挺好，卫家出事后，卫修就不愿与别人来往，现在来京城，能交到朋友就好。
“那我送你过去……你在看什么？”
池喻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看向某个方向，便顺着望了过去，只见在街停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卫修说道：“好像有人在看我……”

第143章
池喻提到：“要不要去看看？”
卫修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并道：“喻哥，你坐马车回去吧，这里离康郡王府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他们是约好在康郡王府打马球的。
池喻与他向来有默契，若无其事地笑道：“行啊，那我就先回王府了。”
和池喻分开后，卫修慢悠悠地往康郡王府走去。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他又拐了个弯，去往左什街。
卫修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留意着那辆马车，马车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左什街上街道狭窄，小巷子多，马车很难开进来，大多是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卫修自顾自地去了一家书铺，在里头逗留了一会儿后，买了本书出来，路上又跟人打听了一下哪里有卖文房四宝。
“往那儿走，”路人指着一条小巷子，热络地说道，“走到底，往右拐，那儿有一家老铺，卖的东西可好了。”
“多谢。”
卫修拱手谢过，就循着路人指引，进了巷子里，他先是慢悠悠地走着，又忽然脚步加快，朝右边拐了进去。
卫修没有走远，而是贴墙而立，把自己隐藏在围墙的倒影中。
等了没多久，他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脚步声很轻缓，走路的速度也不快，应该只有一个人。
随后，就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出现在了巷子口，从这影子判断，这是个女子。
能对付！
卫修的心定了。
在那个人拐弯的一瞬间，卫修的足尖飞快地在地上转了一圈，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把小巧的腰刀，然后飞速逼近。
那人惊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会逼得紧靠在围墙上。
卫修手腕一转，弯刀抵住了她的脖子。
所有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卫修轻呼了一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训练以外的场合用刀。
他和盛琰还有骄阳不一样，不需要从基本功练起，当然马步他也是在练的，就是在学出个样子之前，姐夫先教了他几招防身。
姐夫说，他出去容易被人套麻袋，所以，要是被人跟踪，若是确认跟踪的只有一个人，可以用这一招趁敌不备，制敌之先。
若是跟踪的有几个人，就让他多用用心眼，让对方分散。
这一招，他反反复复地练着，已经颇有雏形了。
只是到他姐夫临走前，他会的也就这一招。
他面上不显，只当自己是盛琰，冷着脸问道：“你是谁？”
这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妇人，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衣着锦服，发戴珠钗，不似平民，倒似官宦人家。
官宦人家的妇人亲自来跟踪自己？
卫修出鞘的弯刀就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似乎只要他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就会割断她的脖子。
卫修做事向来有分寸，对于手上的力道也把握的很准，不过，对方显然不知道，她感受着脖子上冰冷的触觉，吓得整个人都发抖。
她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颤声道：“珏哥儿，你是珏哥儿吧……把刀，把刀放下，我是你姑母。”
“姑母？”卫修面无表情，只是尾调略各有上扬，腰刀并没有挪开。
盛氏忙道：“我姓盛，我是你嫡亲的姑母。你是珏哥儿吧，你跟大嫂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珏哥儿，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我们慢慢说。”
盛氏的气息乱极了，又不敢乱动，生怕这把刀子真会把自己的喉咙给割断了。
卫修依然没有理会。
就算她自称是他姑母，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动容。
姐姐说过，她一没有把他的事告诉除盛琰以外的其他盛家人，姐姐不会骗她。
姐姐说没说，就肯定没说。
“你为什么跟着我？”卫修冷声道。
“我、我……”
盛氏的眼神有点闪躲，嘴上说道：“我是在路上看到你的。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我一眼就认出来……呀！”
盛氏发出一声尖叫，她顿觉脖子隐隐有些痛，吓得眼泪鼻涕流成了一团。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卫修平静地说道，“只是我的手有点酸了，这刀太沉，拿不动了。”
他确实快要拿不住了。
不过，姐夫说了，唬人就得唬得像点，不能露出马脚。
“我，我说。”
盛氏吓死了，哭着说道，“是有人告诉我，你是珏哥儿，我才特意过来看看的。”
卫修眼睛微眯：“谁说的？”
盛氏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是收到了一封信。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当然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只是这却不能让卫修知道。
盛氏藏在袖中的手捏了捏，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自己能让他相信的。
这么想着，她就理直气壮了起来，说道：“珏哥儿，你走丢这么久了，姑母实在是想你，才会一有你的消息，就赶过来想要见你一面了。”
她热泪盈眶，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那激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母亲见到了久别的孩子。
卫修沉吟片刻，收回了腰刀，没有归鞘，而是捏在手上，淡然道：“我叫卫修，不是盛珏。”
盛氏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了后面的墙壁上，见卫修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她放开声音叫住了他，说道：“珏哥儿，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卫修停下了脚步，慢慢朝她看了过去。
盛氏心中一喜，果然，任谁听到自己亲娘的死有隐情，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不等卫修问，盛氏连忙说道：“是你爹！你爹嫌弃你娘的家世不好，所以才会故意害死你娘，不但如此，还把你给丢了，为的就是不让你占了嫡长子的名份。他可以娶到贵女。”
“珏哥儿，你要相信我。盛琰和你同龄，你爹若真在意你娘，又怎么能让庶长子出生？！”
盛氏说着，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与你娘的关系一向都很好，自打你娘过世后，我真的，很难过……”
她拿出帕子轻拭着自己的眼角，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卫修和他手上的腰刀。
从他的眼神中，她看不出丝毫的情感流露，这让盛氏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话全都落了空，心中也更加慌乱。
卫修一直在镇北王府里，几乎很少出门，盛氏去过王府门口等了几回，都没有等到他。
她一个孀居之人，也不太能时时出来。
赵元柔出嫁后，好歹是亲王妃，她在赵家也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可是等到昭王被圈禁后，她在赵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赵家嫌她会连累他们，对她百般怠慢，娘家也不给她出头。
她只出了两回门，就被赵家阴阳怪气很久，就不敢再出来了。
听说今天放榜，而和卫修一起来京城的是一个今科举子，卫修说不定会出来接他，盛氏就过来碰碰运气。
卫修的确和许氏长得很像，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找机会和他偶遇的，就是这左什街人太多，卫修拐进巷子里，一下子就没影了，迫不得已，她才下马车跟过来。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说上话，准备了好几天的话也说得乱七八糟，七零八落。
盛氏定了定神，努力把话题引导回来。
她拉住了卫修的袖子，一脸认真地说道：“珏哥儿。你都回京了，为什么不回家呢？你才是盛家的嫡长子，盛家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见卫修并不动容，盛氏又把许氏拿出来：“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该为你娘想想。你娘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回去的，不然岂不是要把盛家让给盛琰这个庶子吗，你娘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稳的。”
她动之以情：“珏哥儿，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若不回去，以后又有谁能为她供奉香火呢。”
“你娘死得冤枉，你应该要为她报仇才是，要不然，岂不是妄为人子了。”
盛氏一口气把话全说了，说得义愤填膺，一脸是在为了许氏打抱不平。
果然，就见卫修的眼中掠过一抹动容，卫修问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你娘她……”盛氏抹着眼泪，先哭了起来，“你娘是被你继母身边的嬷嬷推进湖里溺死的。”
她哭得伤心欲绝。
“你继母与你爹暗生情愫，你爹为了娶到你继母，先是把你给丢了，你又伙同你继母害死了你娘。”
盛氏把事情一一说了。
刘氏被休后，她打听过，才知道还有这桩隐情，不过，这话落到盛氏的嘴里，前因后果就变了一个样。
卫修一直等着她把话说完，才道：“我姐为什么不替我娘报仇？”
话题终于又向着她希望的方向转了过来，盛氏的心稍微放了放，就说道：“你流落在外多年吃尽了苦头，可你姐每天都是养尊处优的过好日子，为你娘报仇，她有什么好处，还会得罪了你爹，有个杀人凶手的爹，她能还怎么能得一门好亲事？镇北王府还会要她吗？”
“你想想，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找过你呢？”
“这次要不是你继母自个儿招了，她压根儿不会理会你的死活。”
“珏哥儿，你走丢了这么多年，你姐现在最亲近的弟弟早就不是你了，而是盛琰。”
“不然你姐怎么就不让你回去呢。”
盛氏说着说着，几乎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再接再厉道：“你姐现在肯定是打算让盛琰记在你娘名下，以后让盛琰继承盛家，珏哥儿，你别让人给哄了啊。盛家的一切都给是你的。”
卫修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似乎是在认真听她说话，这让盛氏的心中大定。
盛氏也就越说越起劲，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大体上的意思也就是让他姐对他并不真心，让他去给许氏报仇。
说完后，盛氏又补充了一句，说道：“珏哥儿，姑母是一心为了你好。”
“我知道了。”卫修平静地说道，“若无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把腰刀归入鞘中，转身就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盛氏松了一口气，她把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心里还有些慌乱。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刚真是被吓得半死，没想到这盛珏竟然也跟盛琰一样爱舞刀弄枪，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教的孩子，白白败坏了他们书香门第的名声。
幸好，卫修信了。
也就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信呢。
盛氏并不在意卫修会不会去和盛兮颜对质，她说的这些话里，九成真一成假，就算对质，卫修也不可能确定是谁在说谎。
如今，只要先在他的心里留下一根刺就够了。
盛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没想到真能找回盛珏。
当盛氏知道盛珏居然回来了以后简直是不敢相信的，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只是不信归不信，盛珏回来对她并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还能救女儿。
想到女儿，盛氏的心里有一阵一阵抽痛。
她从小到大，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如今落到这样的下场，每每想起，都让她心痛如绞。
想到前阵子，她假扮成送菜的婆子才得已见到女儿一面，盛氏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柔儿一脸憔悴，眼神无光，似是心如死灰，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呆呆的，还非说自己不是她的女儿，说要回家。
她当时就哭出来了。
这哪里还是她骄傲漂亮的柔儿啊。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苛待她的。
郑心童告诉她，昭王得罪了萧朔，只有萧朔倒了，柔儿和昭王才有可能被放出来。
也只有萧朔倒了，柔儿才能摆脱这种阶下囚的命运。
盛氏捏了捏拳头，她的女儿应该是人中龙凤，就连登上凤位也是可以的。
现在不过是为奸佞所害。
柔儿年纪轻轻，不应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头一辈子。
她知道郑家二姑娘不是真心想帮她，但是，她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大不了，她就舍了这条命！
盛氏定了定神，飞快地走了。
等到盛氏走后，卫修才又从拐弯处走了出来，眸光微动，漆黑如墨的的眼瞳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往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阿修！”
“你就说像你，果然是你！”
卫修刚出巷子，正要往康郡王府去，就被一个骑在一匹白马背上的少年叫住了，少年空甩了一下马鞭，俊逸的脸上神采飞扬。
他说道：“阿修，你怎么还去买书啊，走走走，上马，我带你一程。”
卫修看了看他那匹体形矮小的蒙古马，生怕摔着自己，果断摇头：“不用了。”
然后又拱手见了礼：“庄公子。”
“叫什么庄公子，叫我阿诚就成了。”见他不肯跟自己共骑，庄昊诚干脆跳下马来，与他勾肩搭背道：“走走走，一起走。”
“最近京里有时疫，你别到处乱跑，不小心的话会被染上的。”
“时疫？”卫修有些不自在和人这么亲近，稍稍动了动肩膀。
庄昊诚一脸无奈地说道：“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说是和十年前的时疫一样。你知道十年前的时疫吗。哦，你大概不知道，你才……”
他大致比划了一下，说道：“你十年前才这么点大，肯定是不知道的！”
卫修：“……”
他熟练地截断了庄昊诚的话，只挑了重点，问道：“十年前的时疫？是不是先帝崩逝那一回？”
“对对对。”庄昊诚说道，“原来你知道啊，就是那个。最近京里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流行了起来。而且，我听说有好几个人得病了，你最近可别乱跑，要是乱跑的话，不小心被传染上就麻烦了，你不知道这……”
“谁得病了？”卫修又问了一句。
庄昊诚掰着手指说道：“有宁安伯夫人，豫王世子妃，承恩公夫人，还有承恩公世子夫人……对了，世子夫人病得很重了。”
他说着，有些心有余悸，一脸不赞同地说道：“我娘还非要去看世子夫人，我好不容易才拦住她。”
卫修问道：“承恩公是太后的母家吗？”
承恩公，沐恩公之类的爵位，大多是分给皇后或者太后母家的，是一种恩封。
庄昊诚点了下头，有问有答：“对的。”
卫修又道：“承恩公夫人病得很重吗？”
“世子夫人更重。”庄昊诚说道，“承恩公特意去请了萧督主赐了几个太医。”
臣子家是没有资格用太医的，需要递上折子，等皇帝的“恩赐”，虽说皇帝十有八九都会赐，可规矩就是规矩。
“是太医告诉我祖母的。”庄昊诚板着手指说道，“皇上让江太医每隔十日来给我祖母看头疾，就是他说的，我祖母又跟我娘说，我正好听到。我娘还非要去探望……”
庄昊诚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通，不过，卫修最擅于抓重点，索性由着他说，然后，时不时地问几句自己感兴趣的。
庄昊诚丝毫不在意他总是打断自己，反正就是越说越愉快，等到了康郡王府的时候，卫修就已经把想知道的都问明白了。
康郡王府来的人不少，卫修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张生面孔，不过，是庄昊诚亲自带着来的，谁也没对他太过抵触，就算他不太爱说话，他们也毫不介意，“阿修阿修”叫了起来。
卫修：“……”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马球分为两队，庄昊诚这一队，身份有贵有低，有庄昊诚这样的国公府嫡长孙，也有像当初盛琰那般的三品官员家庶子。
他们的对手越王世孙，挑的就都是京城里头勋贵府邸的嫡子或嫡孙。
卫修不上场，果断当起了军师，排兵布阵，指挥如神，让庄昊诚他们得了个压倒性的胜利。
庄昊诚大喜过望，当场就要认了卫修当弟弟，这话说得好听极了：“盛琰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他大手一挥，对着同队的小伙伴道，“以后，你们出去都得叫弟弟！”
卫修：“……”
他真不想当这么多人的弟弟。
但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拒绝，就有七八个声音从“阿修”变成了“弟弟”……
卫修抚了抚额，总觉得到了京城后，自己莫名就小了很多。
庄昊诚请客，跟着他们出去大吃了一顿，庄昊诚又热情地说要把他送回镇北王府，还说改天再带他去玩蹴鞠，让他当军师，信誓旦旦地要大胜越王世孙。”
从他的话里听来，卫修判断，他们大概是履战履败，就没赢过。
“姐。”
路过百草堂的时候，卫修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就见盛兮颜正从里头走出来，便唤了一声。
盛兮颜怔了怔，笑道：“修儿。”
她来百草堂是为了十全膏的事。
在经过这么多人的试药后，古老大夫又调整了好几次方子，盛兮颜就特意过来看脉案，又和他商量着改进了一下。
庄昊诚看了看卫修，又看向盛兮颜，热络地唤道：“姐！”
盛兮颜看不确定地唤道：“阿诚？”
庄昊诚用力点头：“姐，你认得我啊。”
“猜的。”
盛兮颜微微一笑，她从盛琰的口中无数次听说这个名字，知道盛琰和阿诚玩得好，这还是第一次见真人。
她笑道：“你们打完了？赢了吗？”
“赢了！”回答的是庄昊诚，他往卫修的肩上一搭，兴奋道，“阿修弟弟真厉害！”
盛兮颜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卫修跟他们一块儿还玩得挺开心的。
没想到会遇上，也没什么见面礼，盛兮颜干脆就把刚刚在百草堂时亲手调制的一个香囊给了他。
这香囊她做好几个，打算给骄阳他们的，就先给了庄昊诚和卫修一人一个。
庄昊诚开开心心地接过，往腰上一挂，就和他们挥手道别了：“姐再见！阿修弟弟再见！”
庄昊诚活泼地招了招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盛兮颜掩嘴一笑，说道：“我们回去吧。”
盛兮颜是坐了马车来的，上了马车后，卫修直截了当地说道：“姐，太后可能得了时疫。”
盛兮颜挑了挑眉，朝他看去。
卫修说的理所当然，他先是把庄昊诚说的话都告诉了盛兮颜，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诚说，承恩公夫人曾去看过太后，就在不久以前。”卫修说道，“承恩公夫人前些天就病倒了。”
“姐，是不是有人在利用承恩公夫人把时疫传染给太后？”
卫修说得很认真。
寻常人，想到的只会是，太后病了，又把病过给了来探望她的承恩公夫人。
卫修却是直接反了过来。

第144章
盛兮颜颇有些惊讶地看着卫修，很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转念一想说道：“我正好要去一个地方，你跟我一起去吧。”
卫修应了一句，双手放在膝上，哪怕是坐在马车上，他也是腰背挺直。
马车在回镇北王府的路上转了弯，去了一趟东华门，然后，停在了东厂门口。
盛兮颜带着他下了马车，就往东厂去了。
“王妃。”守在东厂门前的番役一见到他，就跟见着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笑得欢快极了，“您来找督主吗，督主就在里头，快进来吧。”
就连通禀都不用，就直接把他迎了进去。
卫修：“……”
他没来过东厂，也是认得玄色匾额上这两个金漆大字的，就是吧，自家姐姐来东厂怎么就像是回娘家一样？
大荣朝的任何人对东厂都有几分敬畏之心，卫修也不例外，一踏进东厂的大门，他整个人就崩得紧紧的，脸上也不免有些紧张。
他忍不住去看在他身边的盛兮颜，就见他姐依然面容含笑，神情从容，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姐！盛琰说得对，姐的胆子大着呢。
卫修定了定神，觉得不能给姐丢脸，他紧紧抿着嘴，不苟言笑。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番役把他们带到一处偏厅，又上了茶，然后笑眯眯地说道：“王妃您小坐一会儿，小的这就去通禀督主。”
盛兮颜笑着微微颌首。
东厂的茶都是大荣朝里独一份的，就算盛兮颜不怎么懂茶，也能尝得出醇厚甘香，没有等多久，萧朔就来了。
盛兮颜起身福礼，喊道：“大哥。”
卫修也跟着拱手见礼。
待坐下后，盛兮颜就把刚刚从百草堂拿来的药方递了过去，说道：“改了好几日，新加了两味臣药，对人体刺激会缓和一些，镇定的效果也会更好，还有……”
盛兮颜一一和他说着。
萧朔也通几分医理。
若单单只是为了京城里的这几个成瘾的人，是不需要费这么多事的，只是相比起京城，闽州才是大患，初步判断，在闽州吃十全膏的至少就有万人，这些人不好好控制住必会引起大乱。
卫修听不懂，也乖乖地坐在一边听着。
然后，等他们把方子的事说完，盛兮颜话锋一转，说道：“卫修，你把刚刚的事再说一遍。”
盛兮颜本来是打算晚些送药方去清茗茶馆的，但刚刚听卫修这么一说，觉得这事应当不寻常，就带他一并过来了。
卫修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一向表情少，看起来就是面对萧朔也是淡定从容，卫修说道：“太后可能染上了时疫。”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让她染上的。”
萧朔闻言有了几分兴趣，问道：“怎么说？”
“阿诚说承恩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染了时疫，世子夫人还相当严重，怕是会不好……”
一说起这些，卫修先前因为进了东厂的紧张就消失怠尽了，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静，就如同是一个局外人，在看着棋盘上的变化，不带一点儿私人的情绪波动。
“承恩公夫人病倒是在三天前，大约在四天前，她去太庙探望过太后。”
“若是从太后那里染上的，一回来就病倒实在太快了些。”
“所以，我判断，承恩公夫人应当是去太庙前就染上了时疫。”
他冷静分析着。
这些事对于阿诚而言，只是在随便说说，可是听在卫修的耳中，有一些信息完全是可以串连在一块儿的，从而得出了结论。
“也有可能只是意外，可是，太过巧合。”
“阿诚说，如今只有承恩公夫人偶尔会去看太后，而京城里，第一个生病的就是承恩公夫人。宁安伯夫人和豫王世子妃都是昨天才病倒的。”
“爹爹说过，巧合太多，就不会是巧合。”
他又着重说道：“是有人想通过承恩公夫人让太后染上时疫。”
萧朔微微颌首，赞了一句：“你说的不错。”
对于卫修而言，他很难得到第一手线报，单单从别人口中的闲话就能够分析到这个地步，实着让萧朔也有些惊讶。
“太后昨日病了。”
谁看过太后，说了什么，都是瞒不住他的耳目的。
太后从昨天起突然就突发高烧，太医和礼亲王都去过了。
“督主。”
这时，有个站在廊下禀道：“礼亲王求见。”
萧朔微微一笑，他估摸着礼亲王也该来了。
见他有事，盛兮颜起身，本打算告辞，萧朔含笑道：“你们去里头坐会儿吧。”
盛兮颜没有多问，带着卫修避到了后头。
不多时，礼亲王就由东厂番子领了进来，他和林首辅一样，一踏进东厂，本能地就先怯了几分，然后小心翼翼地跟萧朔见了礼。
待坐下来，礼亲王说道：“太后重病。”他跟萧朔商量道，“太后想要见见皇帝。”
说起太后，礼亲王不免有些唏嘘。
太后被送到太庙去后，也就带了两个人在身边服侍，过了些苦日子。
萧朔并没有严禁别人去探望她，不过，大多数的人还是识时务的，眼见太后翻不了身了，也都敬而远之。
礼亲王是宗令，终究是躲不开，时不时会打听太后的近况。
太后在被关太庙前，就已经对十全膏上了瘾，她又不比年轻人，上瘾之后，断都断不了，曾经还差点在太庙一头撞死，后来也是礼亲王过来求了萧朔，可不可以对太后特别宽容一些，毕竟若太后真因为十全膏而甍了，也实在难办。
萧朔特别好说话，直接就拒绝了，只是派了一个太医过去，又多指了几个侍卫和嬷嬷，保管着人不死就成。
这些日子来，太后被折腾得更呛，好不容易用药把十全膏的瘾给压住了，但因为反复头痛，也暴瘦的厉害，所幸有太医调理，短时间内倒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
礼亲王也没想到，她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萧朔眉梢一挑：“病得如何了？”
礼亲王叹声道：“头痛不绝，吐血不止。”
他说道：“倒是和先帝当年所得的时疫有点像。”
这么一说，他不免也有些慌。
时疫这种事，就跟天花似的，运气好，没多少人染上的话，简简单单也就过去了，若是运气不好，对朝廷来说，怕是会非常麻烦。
“太医昨日来禀说，京中确实可能有时疫，不过，目前染上的也就只有三五人。”
萧朔知道就好办了！
礼亲王对于萧朔简直信服，就不再过问时疫的事，只道：“太后病得极重。本王也去问过太医了，太医说怕是时日无多，太后想见皇上一面，不知……”
礼亲王迟疑地看着萧朔。
太后病重，如今要见皇帝十有八九还是想为昭王求情。
人之将死，太后与皇帝又一向是母子情深，皇帝说不定会心软。虽说现在是萧朔掌权，可是，这大荣朝还是有皇帝的。
礼亲王小心翼翼地问道：“督主，您看呢。”
“既然太后想见皇上，那就见吧。”萧朔仿佛没有感觉到礼亲王的忧心，说得云淡风清，“过几日也是先帝的死祭了，就让皇上去太庙，正好也让太后见上一见。”
礼亲王长舒了一口气，嘴里连连应是。
今年是先帝驾崩整十年，按理是要大办的，宗室，勋贵和文武百官当日都得去太庙磕头。
本来皇帝中风，礼亲王也迟疑过今年是不是就索性让皇帝不用出席了，由自己这个宗令代替，祭拜先帝。
现在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礼亲王原本是悬着一颗心来的，没想到，萧朔这么好说话，心也就放下了。
不过转念一想，萧朔连时疫都知道，想必也清楚太后生病的事吧？
不管怎么样，他能答应就好！
他甚是愉悦地告退了。在心里告说诉自己，这辈子都别来东厂了，回去会做噩梦的。
礼亲王一走，盛兮颜就带卫修出来了，萧朔噙了一口茶，念笑道：“你觉得呢？”
这话是对着卫修说的。
刚刚的那些话，他们在后头其实都能听到。
卫修怔了怔，显然萧朔说这话并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思，而是一种考校。
卫修想了一下，说道：“有人想见皇上。”
这话乍一听来其实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或者说，会是以为太后想见皇帝，卫修只是在重复这件事，萧朔闻言笑了，对盛兮颜说道：“这小子的确聪明。”
卫修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的羞涩，就算他再老成，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被人当着面夸奖，也是会害羞的。
盛兮颜掩嘴笑着。
她因为知道更多内情，所以可勉强判断出来，对于卫修而言，卫修所知的，仅仅只有一些表面，他却能够推断到这个地步，实着不易。
萧朔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
有人要见皇帝。
内宫如今完全由萧朔把持，就算能见到，也根本不可能和皇帝单独说上话，唯有让皇帝出宫。
只是皇帝“中风”瘫痪，要出宫一趟，并不容易，就算是先帝的死祭，皇帝十有八九也不会出宫。
能够让皇帝必须要出宫的原因并不会多。
太后可能就是一个绝佳机会。
盛兮颜迟疑道：“那时疫……”
时疫这事，在萧朔的意料之外，他再能运筹帷幄，也只是人，不可能做到预知一切。
见萧朔面露思考，盛兮颜也没多说，只道：“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大哥您大可以吩咐。”
萧朔含笑点头，忽而说道：“卫修，你要不要跟在我身边一阵子？”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如同在闲话家常。
卫修先是有些愣神，随后明白到了什么，平静如水的眸中掠过了一抹讶色。
他连忙起身，向着萧朔躬身作揖，应了。
乌宁有些羡慕，这小子的运气也太好了吧，督主往日里连提点别人都很少有，现在把卫修带在身边，明显就是要教导他的意思。
不愧是盛大姑娘的弟弟！
萧朔道：“我听阿辰说，你早上要练武。那就每日午后过来好了。”
卫修认真应道：“是。”
他的眉眼间自然而然地露出些许的喜色。
爹爹还在时，他的功课都是爹爹教的，后来，他也在学堂上课，就是卫修总觉得自己跟别人有点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明明一眼就能够看透根本和始末，他们就跟眼睛上蒙了块黑布似的，闭眼乱撞。
卫修曾经试着去了解过，然后就发现更不懂了：他们不是在装，是真的看不明白。
他从小就不是一目十行之辈，论读书的天份，他其实远不及池喻，那个时候，他就隐约知道，自己强于旁人，是他的知一悉十。
萧朔抬手让他坐下，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十全膏吗？”
“知道。”卫修道。
萧朔又问道：“你觉得当如何？”
卫修立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乱世当用重典。”
萧朔端起茶盅，不置可否，只道：“说说看。”
卫修正色道：“知律，不如惧律。”
卫修又道：“十全膏害人，当严禁，但若只是严禁，兴许会有人起好奇心。”
“小的时候，爹爹曾经跟我说，不要去碰一个小罐子，然后，又把罐子放在了我的书房里，我天天能够看到，也天天会想，为什么不能碰。”
他所说的卫临。
“后来我没忍住，就打开了。”
卫修的嘴角小小地弯了起来，带着一抹微不可见的羞涩说道：“我以为我只要小心点，爹爹就不会发现，结果，一打开，我的手就变成黑色，然后就被爹爹抓到的。”
萧朔放下茶盅，他面含微笑，似是在认真的听。
卫修就道：“后来，爹爹说，是人都会有好奇心。若是因为好奇想做一件事，是可以的，只是在做之前，就得知道，结果是不是能够承受的了。”
“后来，我的手黑了十天。”也不知道爹爹是从哪里找到这种花草汁，擦都擦不掉，“还被喻哥笑话了。”
“对十全膏也是一样。”
朝廷越是严禁，越是会有人好奇。
大荣朝富庶的人家不少，更不用说，十全膏在闽州时，是先送后买的，若是有商人也来这一套，难保不会有人觉得尝一点没关系。
萧朔含笑着微微颌首。
他小小年纪，能想到这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萧朔眼帘微垂，说道：“从明天起，你就过来吧。”
吩咐完后，萧朔果然每天下午都把卫修带在身边两个时辰，也没有刻意地去教他什么，只是让他自己看。
等到了萧朔挑了一个“好日子”，就以司礼监的名义传令，把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等朝中一干人等全都去了菜市口。
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时日查抄到的十全膏全都拿了出来，其实也不多，正如先前所查到的那样，十全膏如今只在闽州流行，商线还没有来得及延伸到大荣各地。
整个京城，一共也就查到不到百斤。
萧朔曾特意问过盛兮颜，知道十全膏除了吃以外，连烟也有可能会让人上瘾。他就让人拿来了两大桶水，把十全膏全都倒进了水里浸泡着。
并且，还在菜市口处死了一个在发布禁令后还敢悄悄把十全膏从闽州带来京城的商人，以及两个因为一时好奇，前后几次从他手里买了十全膏偷尝的勋贵子弟。
试药的人已经够了，萧朔也就没有再留他们的性命换赎款。
菜市口处刑并不少见，可除了监刑官外，也少有权贵们会特意过来看。
当众的处决，满地鲜血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们心惊胆战，有胆小的，差点就没站稳，和同僚相互搀扶了一把才勉强没有丢脸。
吃十全膏前后一共抓过几十人，从一开始的关押，到后来巨额银子的赎款，再到现在，直接处死。
不可不说，这一切都让人心中极度震撼，心有余悸。
东厂眼线多如牛毛，但凡敢吃上一点，肯定瞒不过。
花十八万两银子赎人就已经很让人心痛了，这若是白白送了命，岂不是更加连脖子都痛吗。
值得吗？
当然不值！
萧朔这个人出手一向狠辣，从不手下留情，也是半点都受不了糊弄。心知这一点，没有人再敢心有侥幸，一个个都觉得要回去好好约束后家中的孩子，尤其是那些被惯坏的幼子，满京城有意思的玩意儿这么多，出去遛马斗鸡都成，反正就是别碰这十全膏，自己没了命，还要连累一家子。
卫修的心底有一种难言的雀跃和兴奋。
他发现，萧督主其实并不似是他人说的那种手段毒辣，不计后果，而是非常的通透，仿佛自己可以看清楚他的意图，又仿佛他其实会比自己所想的更进一步，让他有一种想要追赶的跃跃欲试。
萧朔把他叫了过去，问道：“觉得如何。”
“很有意思。”
卫修也有点说不清自己的这种情绪，就觉得，日子似乎不会像从前那样无趣。
萧朔笑了。
他其实还是有点理解卫修的想法的。
曾经的他也是一样。
发现自己有点与别人不一样，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的所思所想，而他却看透所有人的心思。
只是这一切都终结在了六岁那一年。
萧朔身边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的事，朝上很快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
就连萧朔与内阁议事的时候，也会把他带在身边。
而他除了时而给萧朔斟茶外，都会安安静静地在站着，一言不发。
这孩子明显并非宫中的内侍，最重要的是，萧朔对他的态度如师一般，偶尔和他们说话说到一半，就会提点他几句，这让他们看着在心中暗暗心惊。
不免也有人在私底下猜测起他的身份，礼部尚书甚至还跟盛兴安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盛大人，这个孩子倒是和你有几分像。”
盛兴安微微一愣，萧朔与人议事，大多都只是宣了内阁，以及一些特定的官员，至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萧朔了，自然也没见过他身边带着的孩子。
他不由问道：“真的吗？”
“本官觉得像。”礼部尚书捋了捋胡须，玩笑地说道，“你该不会有什么私生子留落在外头吧。”
盛兴安无奈地笑了笑：“大人，您真是……”
外室和外室子都是有辱斯文之事，盛兴安是不会干的。
他说着，忽然心念一动，他当然没有私生子流落在外，但是，他有嫡子流落在外啊……
莫不是。
他心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妙，可还是控制不住心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来的情绪蜂涌而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去想盛珏，一个四岁的孩子独自流落在外，会有什么样的命运，谁都心知肚明。
见他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礼部尚书笑着随口道：“该不会真是你的私生子吧。”
“大人您别开玩笑了。”盛兴安略有些急切地问道，“您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吗？”
礼部尚书说道：“似乎叫‘修儿’，本官听到督主唤过一回。这孩子还真是好福气，能让督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在哪儿能见到他？”盛兴安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您说跟下官长得像，下官也是好奇想要看看。”
“那就不知道了。”礼部尚书回道，“不过，后日要去太庙，萧督主说不定也会带上他，到时候一见便知。”
“说的是啊。”
盛兴安应了一两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就是突然就很想见见那个“修儿”。
他辗转反侧了两天，期待着先帝祭日的那天。
等到了正日子，皇帝也出宫了，他坐在了龙撵上，被抬去了太庙。
当日，有不少百姓来到大街想要一堵圣容，就见车撵遮得严严实实的，偶尔被风刮起，隐约能够看到里头的皇帝形销骨立，让人吓了一跳。
等到了太庙，皇帝下了龙撵，大臣们同样也是暗暗生惊。
自打元霄那天后，已经近三个月了，皇帝还第一次出现在人面前，他面容消瘦，肤色腊黄，整个人的气息格外萎靡，又有些阴郁，目光时而空洞，时而疯狂，仿佛随时都会爆起发狂。
臣子们面面相觑，皇帝成了这样，难怪不能上朝了。
皇帝其实还不能下床走动，只能勉强坐着，就算让人搀扶着，也只能让自己坐着不怎么显狼狈。
郑重明站在臣子们的最前列，目光注视着皇帝。
终于……
见到了！

第145章
皇帝从龙撵下来后，就坐上了四轮车，由内侍推着。
皇帝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去帝陵。”
皇帝的声音有些含糊，可还是能够勉强辨识出他在说什么。
说到帝陵，礼亲王的神情就有些难堪，他轻咳了一声，说道：“帝陵……”
自从元宵那天，帝陵被毁，先帝被挫骨扬灰后，皇帝就中风倒下了，一时忙乱下，礼亲王也忽略了这件事，等到定下萧朔执政后，礼亲王也曾经问过萧朔的意思，萧朔只说既是流匪所为，那就该问禁军。
礼亲王只得再去找郑重明。
郑重明说了会查，结果查到现在，都没有半点音讯，连毁了帝陵的流匪也没抓到。
帝陵只是草草地恢复了原样，主墓室里，放了先帝的一套衣冠。
本来他们今日是应该先去帝陵叩拜再来太庙的，礼部和礼亲王商量过后，直接来了太庙。
他欲言又止，皇帝还是听得出来，神情越加低落了。
这几天来，他一直在做一个噩梦。
每年先帝的祭日前后，这个梦就会萦绕在他的心尖，让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皇帝打了个激灵，说道：“朕先去看看太后。”
钦天监算好的时辰还没有到，皇帝特意早到了一些，就是为了去见太后。
皇帝今天是不想来的，他中风后，形容已是越发的狼狈，他不愿意这个样子出现在文武百官和百姓们的面前，他希望在他们的心目中，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英明神武。
是萧朔劝他说过来见太后一面。
当时萧朔是说：“兴许太后想见皇上，是想与您言和呢。太后的手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还难说……”
皇帝一想，立刻就决定过来了。
他也想去见见太后，也想问问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想知道。
礼亲王道：“臣与皇上一同过去。”
皇帝颤着声音说道：“好、好……”
不需要萧朔吩咐，内侍就把皇帝的肩撵抬了起来。
萧朔也跟了过去，临走前，他的凤眸缓缓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所及之人，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众文武百官被撂在了太庙前，等到萧朔走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四周才又有了些许的动静。
萧督主的气势实在太强了。
唯有盛兴安有点心不在焉，他到了以后，一直忍不住去注意萧朔，自然也看到了萧朔带着的那个孩子。
距离有些远，他其实看不清那个孩子的样貌，只是也不知道是心有所感，居然越看越眼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会是珏哥儿吗？
盛兴安几乎不敢想。
要是珏哥儿的话，萧朔又怎么会把他带在身……
盛兴安突然心念一动，萧朔还认了颜姐儿当义妹呢，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颜姐儿曾经说过，岳父对萧朔有恩。
难道真是珏哥儿？
盛兴安的心怦怦跳得极快。
他恨不得今天能早早散了，他想回去问问颜姐儿，若是珏哥儿真得回了京城，她肯定知道的。
肯定……
郑重明远远地看了盛兴安一眼。
见盛兴安神情忐忑，略略弯了弯嘴角，眼中掠过了一抹异样的情绪。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
皇帝的肩撵此时已经到了太后所住的偏殿。
和皇帝的憔悴相比，太后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她的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早已没有了从前的雍容富贵。
偏殿里，除了曹喜外，只有两个嬷嬷伺候，门前和院子里，站着四个侍卫。
比起被圈禁的昭王，处境显然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在见到太后时，皇帝也不由怔了一下。
他生病以来，太后就从来没有看望过他，算起来，也快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太后……怎就这样了？”
萧朔微微垂眸说道：“太后自昭王事发后，就绝了食，闹了一阵子。”
皇帝想起来了，这事宋远跟他说过。
宋远当时还唏嘘了好一会儿，说是太后为了昭王，瘦了很多。
皇帝心里的一团压了许久的怨气又有些沸腾了。
秦惟是要谋逆，是要杀了他，抢他的位置啊！
事败了，太后居然还要惦记秦惟。
“推、推朕放下……”
内侍把四轮车推进了屋里，萧朔站在外头没有进去。
礼亲王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萧朔只道：“时疫。”
太后染的是时疫，自然不能与她靠得太近。
不过，萧朔这几天也已经查清了，这次的时疫和先帝得的果然是一样的，只有与患时疫的人一同用膳，或者血液接触，才会传染，因而共处一室，其实是无大碍的。
内侍把太后推了进去，但没有到卧室，而是在外间，与太后隔了一张帘子，又有内侍把帘子掀开，可以看到太后正躺在榻上。
屋子的角落里，点着一个熏香炉，一缕白烟徐徐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显甜腻的香味。
礼亲王没有往前走，远远地说道：“太后，皇上来了。”
“母后。”
皇帝声音微涩地喊了一句。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这一句母后了。
太后闻声吃力地掀了掀眼皮，当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皇帝的时候，那一瞬间，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眼神中迸射出了难言的恨意。
太后的眼神让皇帝不由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面缩了缩。
“来人，推朕……”
他想让人把他推出去的，结果一扭头，就发现人都不见了，把他推进来的内侍们也全都退到了外头，还给他关上了门。
自己刚刚有让他们退下吗？
皇帝有些迟疑了。
可能有吧。
皇帝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叫人进来的念头，向着太后说道：“母后，许久未见了，您近来可好。”
太后发出了比他更加虚弱的声音：“好，好……”
真要论起来，太后也就五十上下，素来也是保养的极好，现在看起来，她不但头发白了有一大半，而且，脸上也多了好几条皱纹，纵横交错，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看着就像是已经有六七十岁了。
“母后，您好好养着，你的病会好……”
皇帝的心里有些难受，想要安慰她几句，谁知道，太后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打断了他的声音。
“皇帝。”太后艰难地发出声音，质问道，“你是想要杀了哀家吗？”
她从来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皇帝都中风了，她为了小儿子考虑也没什么不对，而且，又不是要夺位，只是一个摄政王。没想到，皇帝竟然为此要杀她。
被带到太庙来后，太后最初也只是气，气皇帝不顾母子亲情，直到，她知道皇帝要杀她的时候，怨气逐渐就沸腾了起来，变成了怨恨，压都压不住。
皇帝微微一叹。
他曾是想让萧朔杀了太后，可是，终究是母子，他还是没能狠下心，现在太后为此竟要怪自己？
是太后和秦惟先对不起他啊！
皇帝摇了摇头，一脸的难以苟同。
皇帝皱了下眉，屋里的熏香实在过于腻了些，闻着让他有点晕沉沉的，他不想多待了，就道：“太后。你想见朕，朕来了，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若是你没有要说朕就走了。”
太后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压住了心中的怒火。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想见皇帝，但见不着，他们说，已经去给她递过话了，皇帝不愿意来。
皇帝是眼睁睁地要看着她受尽折磨。
直到现在，她病得快死了，才等来皇帝。
“皇上啊。”太后放软了声音。
她见皇帝一面太不容易了，她快要死了，她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
“恪儿啊，你是不是想要哀家死。”
恪儿两个字让皇帝的心头颤了颤。
这是他的小名，自打他登基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明明是和先前一样的意思，这会儿说来，反倒让皇帝的心里有些复杂。
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他想着，若是太后肯说上几句软话，愿意服软，他可以把她接宫去，与以前一样，让她得享太后尊荣。
“那么惟儿呢。你想要惟儿去死吗？”太后的声音极尽悲哀，双手用力抓住床单。
皇帝没有说话。
这种态度就像是一种默认。
太后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恪儿，惟儿是你的亲弟弟，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太后的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她本就憔悴的面上，更显凄哀，“哀家这辈子就生了你们三个，你们都是哀家的命根子。惟儿出生的时候，是早产，当时太医都说养不活，你就天天过来哀家宫里看他，还亲手为他抄了经书祈福。”
太后几乎已是强虏之末。
她本来就因为十全膏几近衰败，也就是用补药强拖着，现在一染上时疫，就是病来如山倒。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点儿潮红，有如回光反照，她如今强撑着一口气，说到底，也是为了秦惟。
太后的眼睛其实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嘴里还轻轻说道：“惟儿六岁的时候，先帝带你们兄弟去冬猎，你和他们失散了，又被恶狼追，是惟儿找到的你，他说，你们是兄弟，他能感觉到你在哪儿……”
“先帝驾崩后，你在登基前，曾对惟儿说过，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待他的。”
“你们嫡亲的兄弟。”
“恪儿，你忘了吗。”
皇帝的心里不免有些动容。
有些事，他确实已经淡忘了。
如今听太后提起，回忆涌上心头，让他也不免有些唏嘘。
曾经，他也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他子嗣艰难，也曾想过，若是真的没有福份再得一皇子，日后可以把秦惟的儿子过继过来。
只是……
他们还是越来越生份了。
皇帝闭了闭眼睛，终究还是说了一句：“母后，朕可以答应你，不再去为难秦惟。”
秦惟若是安份的话，那就圈一辈子吧，他可以不要他的命。
让他在王府里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太后的心中一喜，她强撑着用手肘支在榻上想要爬起来，热泪盈眶道：“恪儿，母后知道，你不是那么心狠的人。母后知道……”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声，说道：“母后，您好生休息。您的病会好的。”
“哀家不会好了。”
太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太后急切地说道：“恪儿，你能不能再答应哀家一件事。”
皇帝应了：“母后您说。”
她向皇帝伸出了手，皇帝想了想，推着四轮车过去了，与太后近在咫尺，又拉住了太后的手。
太后眼泪纵横：“恪儿，你病得这么般重，母后没有办法好好照顾你了。”
皇帝心里很不好受。
“但是……”太后的话锋转了一下，说道，“惟儿是个知礼，至孝的好孩子，他向来尊敬你这个兄长，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皇帝：“……”
见皇帝没有出声反驳，太后再接再厉地说道：“就让惟儿来代你执政可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说道：“让秦惟代替……朕？”
太后的身子又抬起来了一些，略显激动地说道：“惟儿是你的亲弟弟，你不信他，还能信谁？”
太后循循善诱道：“那个萧朔？萧朔此人根本就不安好心，他独揽朝政，连哀家也不放在眼里，连你也同样没有被他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你怎么能信，怎么能用！”
“他来历不明，出身低贱。一个阉人而已，不过就是个最下等的贱奴，只配伺候别人，哪有资格主揽朝局，手握重权。这话要是说出去，非得被人笑话不可。”
“恪儿，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忠是奸，是善是恶，他只会用花言巧语骗你，哄你，一步步地让你当个傀儡……”
“恪儿啊。太庙里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呢，你可不要再糊涂了。”
太后觉得秦惟说得对，皇帝信这等阉奴简直是没有脑子。
像萧朔这种人，就该被踩在脚底下，让人践踏，他才会知道自己的分寸，而不是妄图从一个贱奴变成主子。
太后目露怨怼。
满宫上下都敬畏萧朔，早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
她是太后啊！
太后咬牙切齿道：“恪儿，杀了萧朔……现在杀了萧朔还来得及，惟儿才是你的亲弟弟，你该相信……”
“够了！”
虚弱的皇帝一把甩开了太后的手，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说出这句话来，之后，他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
“太后，你真得病入膏肓了吗？”皇帝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你是故意装病来哄朕的吧。为了秦惟，你装病来哄朕？！”
皇帝突然爆发出了大笑，笑声不响，又带着些许的凄烈，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他刚刚真得以为太后至少有一点点是在念着自己的，结果呢？为了秦惟，又是为了秦惟！
虽说萧朔现在对自己并不恭敬，可有萧朔在，他还是皇帝，他还能坐在这个皇位上。
无论如何，萧朔都不可能篡位，萧朔无后，这个帝位对萧朔无用，就算萧朔想要扶持别人，也不能得到比现在更多……
为了利益和权势，萧朔也不会背叛他。
要是换作秦惟呢？
他还能活吗？
秦惟会容得下自己继续占着这把椅子吗。
到时候，自己怕是会“病故”吧……
太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是，太后还是提了。
也是，太后连那道密旨都给了秦惟，她对自己岂还会再有母子之情，也是自己太过重情了，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欺骗，被伤害。
“恪儿？”
太后有些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就翻了脸，不是明明就说的好好的吗？！
“太后，朕看你还没认识到错，既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至于秦惟……”皇帝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恶毒的笑意，“朕想过了，还是让他死了，朕才能安生。你也说了，他是先帝嫡子……”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到后面，他几乎气都接不上来。
“皇帝！”
太后也是直接改了称呼，大怒道：“你敢？”
皇帝眼中的狂躁几乎快要压不住了，他阴恻恻地说道：“你看朕敢不敢！”
皇帝对太后已经不用敬语了，眼中满是噬血的疯狂。
四周，熏香的气味更加浓郁。
太后几乎惊住了，她看着皇帝脸上的杀意，脱口而出道：“是啊，你连先帝都敢杀，又怎么容得下亲弟弟……”
皇帝的眼睛慢慢瞪大，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神情惶恐，似乎是在担心还会不会有别人听到。
他心里还有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烟消云散。
果然是太后干的。
果然那道密旨是太后给秦惟的，太后要罢自己于死地。
太后厉声道：“是你杀了先帝，秦恪，你弑父啊！”
当年，先帝去泰山封禅的路上染了时疫驾崩了。
太后伤心欲绝，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会和秦恪有关。
直到她被关在太庙后，才偶尔听到东厂的人让曹喜看着她，还悄悄对曹喜说：皇帝连先帝都敢杀，弄死她这个太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当时就又惊又惧。
而之后，她果然病了，病得越来越重……
“秦恪！你弑父杀母，不容亲弟，你要遭报应的！”
太后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着。
喊完后，就止不住地开始咳嗽，而且越咳越大声，直到有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又是一阵剧咳。
皇帝的心中更慌了，眼神慌乱无措。
他心知礼亲王还在外头，太庙里还有文武百官在，这件事一旦传出，一旦传出……
皇帝死死地盯住太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道：“够了！够了！”
他想要阻止，阻止……
四轮车撞到了茶几上，上头的杯碟碎了一地，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声音。
这声音同样也传到了外头。
候在外面的礼亲王皱了下眉，有些担心地说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先前还挺安静的，礼亲王本来松了一口气，觉得太后和皇帝能母子好好说会儿话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听到里头突然就吵了起来，他们离得远，也听不清在吵什么，礼亲王就想过去问问，结果又是这巨大的动静。
先是杯碟碎了，后又是什么重物落地。
“督主，要不要进去看看？”
萧朔就坐在庭院里的一张太师椅上，椅子是内侍们特意拿来的，他靠着扶手，姿态一贯的优雅从容，不答反问道：“王爷，你说呢？”
礼亲王没有椅子坐，只能站着，他闻言，也有些迟疑。
既觉得自己进去有些不妥，又生怕这对母子吵起来，最后受累的还是他这个宗令。
不过，萧朔显然并不愿意管这事，礼亲王迟疑了一下，还是又过去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似乎已经安静了。
他又敲了一下门，依然没有动静，正当他打算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头终于响起了声音：“进来……”
礼亲王顺势推门而入。
就见皇帝正坐在四轮车上，隔着他与太后之间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
“太后睡着了，不要去吵她。”
皇帝说完，然后又道，“时辰快到了，我们去前面吧。”
礼亲王又朝帘子那里看了一眼。
刚刚这两人还在吵呢，才这么一会儿，太后怎么就没动静了？！
有内侍进来把皇帝推了出去，萧朔含笑起身，说道：“皇上可要走了。”
在和萧朔眼神对视的时候，皇帝目光灼热，像是突然有了安全感，他欲言又止地想对萧朔说什么，可碍于礼亲王也在，终于还是没有说。
他只道：“走吧……”
说完，又向在太后这里伺候的嬷嬷说道：“太后累了，你们、别进去打扰。”
萧朔的目光在皇帝略显慌乱的面容上扫过，又停留在他龙袍的袍角上，那里有一块并不明显的血渍。
萧朔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卫修，他正微微皱着眉，显然也发现了。
“修儿。”
萧朔轻唤了一声，只道：“你仔细看。”
卫修郑重地点了点头。
萧朔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内侍把皇帝的四轮车又推到了太庙。
礼部的官员松一口气，心道：幸好没有误了时辰。
文武百官会在太庙外头磕头，皇帝和一众宗亲则进了太庙，行三跪九叩大礼。
萧朔没有进太庙，他也没有跪，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皇帝跪不下来，他坐在四轮车上，目光怔怔地看着上头先帝的牌位。
他有些晕沉沉的。
鼻尖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味萦绕着。
那是刚刚在太后屋里沾到的气味。
想到太后，他的眼中有些掩不住的慌乱。

第146章
整个仪式的过程很长，礼官在不停地唱念着“跪”，“起”，“跪”。
自打中风后，皇帝就特意容易困倦，现在也一样，他的头有些沉沉的。
礼部官员的声音就似在催眠，不知不觉，他就有些恍惚起来。
耳边隐隐有个声音在说话：
“太子，皇上有意要废储。”
“皇上说，您做事魄力不足，瞻前顾后，又过于奢靡，不似明君。”
“太子，这是父畏长子。”
“您要早做打算。”
皇帝打了个激灵，猛地警醒了过来，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发现所有人都还在一起一跪，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皇帝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是做梦了吗？
梦到了从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从前了。
他从小就仰慕先帝，把先帝视为他的天，样样都以先帝为尊，事事都学着先帝。
他想像先帝一样，成为盛世明君，被载入史册，受永世传诵。
从什么时候起，先帝就变得越来越看不上他了呢？皇帝已经有些不记得了。
真的是父畏长子？
自己的存在，让先帝不安了，所以想立一个年纪更小的太子？
皇帝的眼神有点迷离，总觉得太庙里也充满了那股甜腻的气味。
“恪儿，你是在质问朕吗？”
“朕就算要易储也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许。”
“秦恪，你是子，朕是父，你明不明白。”
“秦恪，朕才是这大荣朝的皇帝，你该知道分寸。”
皇帝用力甩了一下头，刚刚他仿佛听到了先帝威严地对他说了那一席话。
当年的情形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那样的清晰，仿若就发生在昨天。
是的。
先帝要易储。
皇帝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几乎快要崩溃了，并不是为了先帝的易储而崩溃，而是他一向仰慕先帝，先帝却要放弃他。
他忍不住去问了先帝，反被先帝骂了一顿。
先帝看上了秦惟。
先帝认为秦惟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那个时候，秦惟才七岁，才七岁啊！
在先帝的眼里，七岁的秦惟比他更好？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皇帝呆呆地看着太庙里摆放着的牌位，从太祖到先帝，一块块漆黑的牌位林立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先帝的那块牌位，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情绪。
“父皇……”
他的嘴唇微动，喃喃自语着。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问，到底是父畏长子，还是先帝真觉得七岁的秦惟比自己要好。
这个念头就根藤蔓一样，在他的心里扎根，又疯狂的生长，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太庙里的仪程还在继续着，随着礼官的一声“跪——”，所有的人都跟着又重新跪了下去。
“叩首——”
礼官的声音在皇帝耳中似远似近。
皇帝的眼前仿佛黑了一瞬，紧接着，他看到有一个人从上头的牌位上走了下来。
他龙行虎步，虎目灼灼，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然后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
皇帝吓了一跳，往身后的四轮车上缩了缩，脸色煞白。
是先帝！
先帝从牌位上走了下来！
皇帝环顾四周，所有人都还跪在那里，仿佛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先帝。
“父……父皇……”
皇帝慢慢地朝前面伸出了手。
先帝并没有理他，而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慢慢的，从先帝的眼睛里，涌出了两道血泪，顺着脸颊，不住地向下流淌。
先帝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看着他……
皇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先帝是因为时疫死的，得了时疫，临死前，会不停地咳血和吐血，从口唇和眼角流出血水。
当时他虽没有亲见到的，也听伺候的人说过。
“父皇……”
先帝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皇帝更怕了，他想跑，但四肢无力，根本跑不了。
先帝……
先帝是在怪他没有保住他的尸骨，让他被挫骨扬灰，还是在怪他……弑父？！
“不是的！不是的！”
皇帝突然大喊着：“朕没有杀了先帝，不是朕！不是朕，先帝是得了时疫死的，不是朕！”
“不是朕！”
皇帝尖利的叫喊声，打断了礼官的那一句“起”。
在太庙里头的都是宗室，他们跪在地上，抬头惊愕地朝着皇帝的方向看了过去，面露诧异，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就看到皇帝不住地在摆手，明明他已经中风多时，理该手脚发抖，疲软无力，就连刚刚他们见到皇帝的时候，他也是怏怏的一脸病容，可如今他疯狂摆手的样子，又好像没有那样虚弱。
“皇上，皇上。”
大太监宋远忧心忡忡地问道，“您还好吧。”
“不是朕！不是朕！父皇，父皇……”
“皇上。”宋远说道，“先帝已经去了，十年前，就已经得了时疫驾崩了……”
他刻意地在“时疫”两个字上落了重音，又道，“先帝已经去了好些年了，您别急。”
“不是的。”皇帝用力摇头，脸上充满了茫然，“不是的，父皇，儿子不是故意想让你染上时疫的，儿子不是……”
太庙此时已是相当的静了。
这句话一出，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了，炸得他们的脑子嗡嗡作响。
跪在地上的众人压根儿忘记站起来了，他们全都震惊地看向皇帝。
皇帝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之言，依然呆呆地看着前方，还向着牌位的方向伸出了手，喃喃自语着：“不是我，父皇，父皇……是你先要废了我的……父皇，父皇。”
他呢喃着，目光空洞。
礼亲王的脸色都僵了，煞白煞白的，就跟见了鬼似的。
别人兴许不知道，他是看过太后的那道懿旨还有在懿旨中间夹带着的先帝的遗诏。
比起旁人，他是知道一些内幕。
礼亲王完全看不懂皇帝为什么突然就跟被鬼上身似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被这一出弄得胆战心惊。
他也顾不上什么了，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奔到了皇帝面前。就见皇帝眼神迷离，似梦似醒，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表情极度的惊恐。
礼亲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先帝漆黑的牌位。
莫不是先帝显灵了？
礼亲王赶紧甩甩头，想都不敢去细想，向着宋远吩咐道：“快把督主叫进来。”
“是，王爷，”宋远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说道，“王爷您要看好皇上啊。”
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殿外的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太庙里头有些混乱，而且礼官的声音还突然停了。
他们都还跪着，也不知道要不要起来，心里不免想道：莫非是皇上不好了？
皇上病了这么久，要是突然不好了，也是正常。
他们看了看彼此，除了多少还有点惊疑不定外，倒是没有了皇帝刚刚病倒时的惶惶不安，和对未来的焦虑。
然后他们就看到宋远跑了出来，也不知道跟萧朔说了什么，萧朔也跟着进了太庙。
“督主。”
萧朔撩袍踏进太庙，秦氏宗亲立刻静默了下来，半点窃窃私语都不敢有。
萧朔向不知所措的礼官说了道：“仪式暂停，让他们都起来吧。”
如今正在“跪”这个环节，所有人都还跪在那里。
萧朔说完后，径直走向了皇帝，问礼亲王道：“怎么了？”
“皇上似是魇住了。”礼亲王说道，“在胡言乱语。”
然后，他又放开了声音，强调道：“皇上病了，他病糊涂了。”
他刻意说道：“中风的人就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这句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想要糊弄皇帝乱说话的事，不过，也只是糊弄而已。礼亲王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在太庙里头的都是宗室，都知道分寸。
然后，礼亲王又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向着萧朔使眼色，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皇帝似梦似醒，他定定地看着萧朔。
萧朔温言唤道：“皇上……皇上……”
“阿朔？”
皇帝呢嚅着念了这两个字，眼中仿佛有了些许的光彩，不似刚刚的迷茫和空洞。
“皇上，出什么事了？”萧朔问道。
礼亲王迟疑了一瞬，想说别在这里问了，又不敢打扰萧朔说话。
萧朔的声音在皇帝的耳中充满了蛊惑。
被先帝放弃，被太后背叛，皇帝只觉自己已经众叛亲离，他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只有萧朔。
他相信萧朔不会背叛他的，绝不会！
“父皇要废了朕，你帮朕……帮朕……”
皇帝紧紧拉着萧朔的红色麒麟袍的袍角，喃喃着：“杀了，杀了……”
太庙里的众人不由心头狂跳。
就算刚刚一时没有听明白皇帝在说什么，现在是全都听到了。
萧朔轻轻道：“先帝已经驾崩了。皇帝，您是魇着了。”
皇帝的眼中渐渐恢复了一点清明。
先帝死了，死了……
对。先帝死了。
是他，是他杀了先帝。
皇帝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
这十年来，他一直想要忘记这件事，他告诉自己，先帝的死和他无关，先帝是死于时疫。
他事事以先帝为先，就跟从前他还是太子时一样，他想让先帝知道，他才是最适合这个帝位的，他想让先帝在九泉之下为他骄傲，能够原谅他的一时冲动。
“朕……朕杀了先帝……”
太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这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再结合，他们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皇帝这是在亲口承认弑父，弑君啊！
萧朔微微垂下眼帘。
礼亲王简直都要疯了，欲哭无泪地看着的萧朔，说道：“督主，你看……”
再让皇帝继续说下去，皇帝不疯，他都要疯了。
这事就没法收拾了啊。
“皇上！”
这时，郑重明从外头冲了进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您别担心，臣在这里。”
“郑大人！”礼亲王嫌他碍事，不快地皱了下眉，这里是太庙，无诏擅闯，郑重明也没规矩了。
郑重明说了一句：“王爷，事急从权。”
郑重明在外头看到皇帝倒下，就知肯定是出事了。
萧朔一向最擅玩弄人心，这一回又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样。
他不能让萧朔再占了先机！
因而哪怕擅闯太庙有过，对于他而言，也这小小的过错，也值得他打断萧朔的布局。
“阿朔……”
皇帝这会儿已经有点清醒，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在一团乱麻中，他隐约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再看周围的人表情，一种难言的惧意涌上心头。
他大叫道：“先出去！出去！”
先帝驾崩十年了，他本来一直都好好的，就是今天！一进到太庙，看到先帝的牌位就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先帝作祟？
这么一想，皇帝就更是要出去了。
皇帝一手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郑重明，依赖地拉住了萧朔红色麒麟袍的袍角，反而一手推开郑重明。
郑重明的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他不动声色，也没有离开，而是虎视耽耽地盯着萧朔，一脸的仿佛生怕萧朔会对皇帝动手脚的样子。
“宋远，先把皇上推去偏殿歇一会儿。”
萧朔温和下了令，宋远连忙应是，推着皇帝的四轮车出去了。
皇帝被从太庙里推出来后，所有人立刻都看了过来。
就见皇帝脸色苍白，神情慌张，但并没有他们以为的“不好了”，那刚刚，里头在吵什么？
他们更加不明白了。
“你带皇上去偏殿吧。”萧朔吩咐道。
“阿朔。”
皇帝拉着他的衣袍，不想让他离开。
他有话要跟萧朔说，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
“阿朔，朕……”
皇帝刚想说，让萧朔也一同去偏殿，就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皇上！太后薨了！”
这个声音又尖又利，划破天际。
曹喜脚步匆匆地跑了过去，满头大汗都顾不上擦一下。
有的人都不由静了一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后薨了？！
今天是先帝的死祭，太后也在今天薨了？同一天？
不对不对！该惊讶的不是这个，太后虽说病着，可是刚刚不是应该还好好的吗，也没听礼亲王说太后命垂一线啊，怎会突然就薨了呢？！
皇帝的脸色更糟了，他连手中的袍角是什么时候被萧朔扯开的都没注意，虚弱无力地双手紧紧地抓着四轮椅的扶手。
礼亲王同样也是一脸震惊。
方才他是陪着皇帝一起过去的。此时，再回忆当时的情形，礼亲王的心“刷”的一下就彻底的凉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去细想。
礼亲王认得曹喜，知他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便问道：“太后是怎么薨的，传太医了没。”
曹喜大喘气地说道：“太后……皇上说，太后睡着了，让咱家不要去打扰，可是里头一直没有声音，太后又病了这么久，咱家不放心，就让嬷嬷进去瞧了瞧，没想到……”
“太后摔下了榻，撞到了额头。”
“太后，她没气了……”
曹喜说完这句话，抬袖抹着眼睛。
礼亲王捂着胸口，整个人摇了摇。
他想起了刚刚在太后所居偏殿外头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礼亲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王去瞧瞧。”
曹喜抹了一把眼泪，说道：“王爷，太后他有时疫，死前似是还吐过血，您过去的话，可千万要小心，可别碰到血……”
时疫？！
皇帝本来在慌张中，闻言怔了一下。
他怎么不知道太后有时疫？
“太后得的时疫就和先帝一样，太医说了，碰到血会传染。”
曹喜似是在担心礼亲王，所以特意提醒。
只是这话落在皇帝的耳中，让皇帝心惊胆战。
先帝死于时疫，这种时疫会让人吐血或咳血，要是碰了病人的血，就会被传染。
这，他当然知道。
当年，他就故意让一个死士先染上了时疫。
他知道先帝喜微服私访，白龙鱼服，所以，就叫死士去与先帝偶遇。
然后……
皇帝想起了刚刚太后的确是在咳嗽，还咳出了血，这血好像还沾到了他的身上……
皇帝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龙袍的袍角，那一小滩鲜血并不显眼，在这一刻又显得那么的触目惊心。
先帝得的那种时疫，血传染的，血会……
皇帝忍不住看向太庙。
这仿佛就是先帝的诅咒，先帝是想让他染上一样的病去死吗？
是的。一定是的，这是先帝对他的诅咒啊！
“啊！”
皇帝发出了一声尖叫，疯狂地撕扯起了自己的龙袍。
萧朔冷眼旁观，微微弯起了嘴角。
皇帝中风后不良于行，又整天待在昏暗的屋子里，精神越发不同以往，变得易怒急躁受不得一点刺激。
在宫中时，皇帝就已经时时暴怒焦虑。
再加上“梦魇”的效果……
皇帝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他就像是处在了某种极度不安的氛围中，认为周围所有人都要害他，稍稍有一点火就能点着。
见皇帝这样，众人面面相觑，更加的惊疑未定。
这，这是怎么了？
“皇上。”
曹喜忽然喃喃道：“您身上怎么会有血，莫不是太后的血，太后染了时疫的，您……”
所有人都不由地顺着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皇帝袍角的血渍。
皇帝去看过太后。
太后就薨了，莫不是……
一个大逆念头，不知不觉地涌上了几个人的心头。
“朕不是，朕没有……”
朕没有！
皇帝不住地否认着，不过，他这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有半点说服力。
若是换作从前，皇帝大可以做出龙颜大怒，勒令彻查，然后再交由萧朔把这件事压下去。
刚刚他也确实想跟萧朔说这件事。
只是，来不及了……
他崩得紧紧的心弦快要断了，几乎承受不了这一切。
“朕、朕……”
“皇上！”
郑重明大声打断了皇帝的声音。
他盯着萧朔看了一眼。
原来这才是萧朔的意图……
萧朔是要让皇帝亲口承认弑父弑母，让他不容于世吧！
郑重明说道：“皇上，您累了，臣先带你去偏殿歇歇着吧。”
说完，他冷笑地看着萧朔，问道：“萧督主，你不反对吧。”
萧朔与他目光相对了一瞬，凤眼渐渐锐利起来。
郑重明不偏不让，说道：“您该不会要把皇上强留在此吧。”
萧朔再强势，也只是臣。
而皇帝是君。
当着这么多的人，郑重明料萧朔不能明晃晃地做出忤逆之事！
郑重明不等萧朔回应，就俯身对皇帝道：“皇上，臣带您去偏殿歇歇。”
他说着，又拦住了轮着四轮车的宋远，说道：“宋公公，不劳你了。”
萧朔轻笑，说道：“宋远，你留着，既然郑大人要伺候皇上，那就让郑大人辛苦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如旧，带着一抹意味深长。
萧朔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宋远放开了四轮车，躬身退到了萧朔身后
郑重明深深地看了萧朔一眼，亲自推着四轮车走了。
他俯身和皇帝说话，似是在安抚他，然而皇帝半天都没有给回应。
众人都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全都呆呆地看向了萧朔。
萧朔云淡风清，丝毫不理，只对礼亲王说道：“仪式继续。”
礼亲王木木地重复道：“继续？”
萧朔说道：“继续。”
他说道：“这里结束后，还有太后的丧事。”
对、对哦！礼亲王呆呆地点了点头。
先开始吧。
总得一桩一桩来。礼亲王已经不想去想那么多了。
没有一件事让人省心的，还有那郑重明，都到这个关头了，还不忘跟萧督主争权。
他们俩已经斗了好几年了，前阵子郑重明才刚刚因为禁军的事满盘皆输，现在是想扳回一程吧。
不止是礼亲王这么想，所有人都是这么想。
而且，现在看起来，似乎是萧朔让了一步，其实，萧朔在这里主持大局，而郑重明则跟在皇帝身边“伺候”，谁胜谁弱，一目了然。
萧朔没有理会这些，他说道：“开始吧。”
礼部的官员唯唯应诺，唱道：“跪！”
除了萧朔外，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这声音穿透力十足，连还没有走远的郑重明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郑重明皱了下眉，面无表情。
机会终于来了。
他佯装和萧朔夺权，就是为了让萧朔不要注意到他的真实意图。
伺候皇帝是伺候，而主导祭奠，是能够站在万人之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萧朔必然想不到，这才是他故意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见皇帝，这并不容易，就算皇帝出了宫，在皇帝身边的也都是萧朔的人，他唯有在明面上和萧朔相争，才能正大光明地避开萧朔。

第147章
郑重明同样在防着萧朔。
和萧朔的几次交手，郑重明可谓是伤亡惨重，他自是不会对萧朔掉以轻心。
哪怕现在，表面看来，萧朔并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可若万一呢，萧朔此人一向奸猾……
为了今天，他特意往随驾的禁军中调了他的亲信，太庙里如今除了上十二卫，就是禁军，足有三千人，可保一切意外。
他不会再让自己孤身在萧朔的眼皮底下的。
郑重明亲自推着皇帝，只有几个禁军亲信跟随，不假手他人，然后把皇帝送到了偏殿里，又亲自伺候着皇帝躺下。
原本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全被他遣走了。
皇帝靠在一个迎枕上，整个人阴沉沉的。
这一路上，无论郑重明跟皇帝说什么，他都一言不发。
吹过风后，皇帝的意识渐渐清晰，也正因为此，他更加的害怕。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了。
那些会让他万劫不复的话……
“皇上。”
郑重明轻声唤道。
皇帝默默地抬头看他，不发一言。
“皇上，您是皇帝。”
郑重明郑重地说道：“是先帝对您不仁……”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时候，朕只是觉得父皇对朕越发冷淡了，反而亲自给秦惟启蒙，教他功课，抽空陪他玩耍……”
“是你告诉朕，先帝要易储。”
郑重明没想到事隔十年，皇帝会突然再提此事。
所幸，皇帝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在喃喃自语。
他当时忍不住去问了先帝，结果让他心寒，他问郑重明该怎么办，郑重明说，京外正有时疫流行……
皇帝目光空洞。
他当时真没想过要先帝死，郑重明告诉他，这种时疫不厉害，只会让人身体虚弱，病上一阵子。他就想着，到时候先帝病了就会让他来摄政，他会努力让先帝看到他的优秀，他是最像先帝的那个人。
可是……
“朕不是故意的。”
“皇上，事情已经过去了。”郑重明安抚道，“您这十年来，让大盛繁荣昌盛，先帝泉下有灵，也会欣慰的。”
皇帝：“……”
郑明重接着说道：“这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如今，是有人故意再提起这件事，是想让皇上您颜面尽失。”
他循循善诱道：“您想啊，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有人提过这次事，就连建安伯也都安抚的好好的。为什么事隔十年，反而又会突然提起呢。”
皇帝慢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郑重明，问道：“是谁？”
郑重明断言道：“是萧朔。”
“不可能。”皇帝想也不想，就说道，“不可能是阿朔。”
皇帝长叹道：“重明啊，你对阿朔的成见太深了……”
就算萧朔如今已不像过去那样对他恭敬，可是，萧朔没有理由害他的。
郑重明就知道皇帝会这样说。
他注视着皇帝，把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皇上，萧朔是岭南王世子，薛曜。”
皇帝怔了许久，他浑浊的眼睛里似有了神，随后又不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郑重明注视着皇帝，口中说着：“皇上，您相信臣，臣从来都没有骗过您。从来都没有。”
皇帝：“……”
皇帝依然不信。
萧朔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怎么可能会是萧曜呢？！
郑重明没有时间和他一一分析，他生怕萧朔的人随时会过来，只能长话短说，一击见血：“皇上，您真的中风了吗？”
此言一出，果然把皇帝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中风？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自己中风了。
他想像从前一样龙精虎猛，而不是整天躺在榻上任人摆步……
“皇上。”郑重明努力说说他，“皇上，您根本没有中风，是萧朔串通了太医骗了您，您的身子其实好好的。是萧朔串通了太医，对外宣称您中风，他进而可以把执朝政，一手遮天。”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执掌朝政后，就会一步步地蚕食着大荣朝，还让您背负起了这洗刷不掉的罪名。”
皇帝的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对皇帝来说，他最希望是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若他是被人害的，那么错的那个人就不是他了……
郑重明是皇帝的近臣，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同样的，他也知道皇帝最介怀的是什么。
他再接再厉地继续说道：“皇上，难道您没有发现吗，萧朔就是故意啊，这一步一步的，就是要让您成为了千古罪人。”
“皇上，您在太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皇帝怔怔地点了点头。
香味。
自从在太后的屋里闻到那股熏香的味道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时而还会出现幻觉和幻听……
直到进了太庙。
“皇上，有人在您的身上做了手脚啊！”
“所以，您才会在太庙失态，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皇帝：“……”
他听明白了。
他仔细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越想越心惊。
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太巧了！
巧到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套，就等着他跳下去，让他走向毁灭。
他相信萧朔，那是因为他知道萧朔就算想要权力，也不会置他于死地，反而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可是，若萧朔就是薛曜的话……
皇帝打了个寒颤，若萧朔就是薛曜，那岂不意味着，他一直都匿伏在自己身边，等着把自己拉入万丈深渊？！
而且，还快要成功了？！
见皇帝已经信了七八分了，郑重明从怀里拿出了一纸血书，双手呈给皇帝，说道：“皇上，这是安平侯的血书。”
“安平侯已被萧朔灭口，这是他死前交给臣的。”
安平侯是先帝给岭南王立的嗣子，皇帝自然是记得的。
皇帝颤抖着手拿过血书，血书上林林总总地写了一堆，皇帝只看到了那句“萧朔就是薛曜”。
这的确是安平侯的字。
皇帝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当然，一封血书可能证明不了什么，可是，太巧了，一切都太巧合。
安平侯刚回京，就出现了那封先帝和南怀勾结的书信，让他把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发到了安平侯的身上。
顺利的让安平侯府覆灭。
还有岭南王妃的亲母容夫人。
当初也是萧朔说，容夫人痴傻，可以留着，免得招人话柄。
可紧接着呢，容夫人又做了什么？！
想到元霄节那天的事，皇帝就恨得双手发抖。
若说，血书上写的真的，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皇帝的手还在颤抖，几乎快要拿不住这纸薄薄的血书。
郑重明泪眼纵横道，“皇上，您再想想，自从镇北王回来后，您可曾顺过。若非萧朔与楚元辰私下勾结，以萧朔的能耐，您又岂会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皇上，您看看吧。”
“大荣朝已经快要改姓为楚了。”
皇帝的心头猛地一震，他这辈子最最忌惮的就是楚霄和楚元辰，郑重明的这句话简直在他心头落了重重一击。
他不由地跟着郑重明去思考，去想……越想越是暗暗心惊。
萧朔！
真的就是薛曜？！
早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在火海中的那个孽种？！
他死死地捏住了那封血书，把它捏得皱拢成一团。
郑重明紧跟着又来了最后一击：“皇上，您还记不记得，岭南王妃容氏也有一双凤眼！”
皇帝是见过岭南王妃，只有一次。
她与岭南王刚刚成婚时，一同来京城给先帝请安。
他远远的看到过她，时间又有些久远，记忆中的容貌早就模糊了，唯独还记得那是一个有着一双凤眼的绝色女子，当时他还有些感叹，这般绝色佳人居然许给了岭南王这武夫，简直可惜。
不知不觉地。
萧朔和岭南王妃的凤眼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朕、朕要杀了他……朕……”
皇帝怒不可遏地脱口而出。
就似有一团怒火冲上了头顶，炸得他血脉膨胀。
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去把他抓来！抓来！”
“朕要杀了他，要亲手杀了他。”
从前，皇帝有多么信任萧朔，现在就有多恨，不是恨，而是惧，是慌，是怕……
他信萧朔只在于萧朔不会为了权力而容不下他。
可是现在，萧朔是薛曜。
萧朔完全有理由害他，害他万劫不复！
一想到这里，皇帝就怕了。
皇帝信了！郑重明松了一口气，他低着头，热泪盈眶，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赢了……
不，现在还只是赢了一半。
郑重明忙道：“皇上，您听臣说……”
“重明。去把萧朔给朕抓来！去、去啊！”
皇帝充满怨恨的声音回荡在了郑重明的耳边，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心道：皇帝也太冲动了，如今这事又岂是皇帝能够做主的。
而且，郑重明自己也不愿意。
从前的郑重明或许会应下皇帝的命令，扼杀萧朔。
皇帝再不济，也是大荣朝的皇帝，一天没有废帝，他的话在朝堂上多少也是管点用的。
只是，他忍耐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的，为的不是扶持谁上位，继续当一个权臣。
他要的是这这片锦绣江山。
郑明重的眸光闪动。
他想过了，哪怕君臣相得如他和皇帝，最后皇帝对他还不是说冷落就冷落？一脚踹开。直到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又想起他。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呢？
见他迟迟没有声音，皇帝双目圆瞪，怒不可遏道：“……郑重明，难道你也要背叛朕吗？”
“皇上。臣不会。”
郑重明郑重地说道：“臣只忠心于您，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臣一直说，萧朔不可信，您不信，臣就借假与您争吵，去查萧朔的真面目。”
“臣一心只为了您啊。”
皇帝：“……”
郑重明的眸中掠过了一抹精光：“皇上，您听臣说。”
“萧朔已经不是从前的萧朔了，这三个月来，他已经把文武百官全都拿捏住了，连上十二卫如今也在他的手里。”
“我们若是轻举妄动，只会逼得他孤注一掷。”
“皇上，您还记得，您允许楚元辰调三万镇北王军来京的事吗？镇北军已经到了……”
皇帝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大权已然彻底旁落。
现在，他还能当一个傀儡。
一旦撕破了脸，他不是胜就是死……
郑重明循循善诱道：“皇上，您听臣说……”
郑重明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生怕刚刚皇帝闹出来的动静会惊来其他人。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与皇帝说着。
等到郑重明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盏茶。
门前有两个禁军侍卫守着，郑重明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来过，两人皆是摇头。
他放心了，又朝太庙主殿走了回去。
先帝的祭礼就快结束了。
远远的，他就看到身着红色麒麟袍的萧朔正站在那里，周围全是跪倒在地的官员，唯有萧朔独自站着，就如同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向着他俯首叩拜。
郑重明有些不舒服的皱了下眉。
随着礼官的一声唱念，所有人又都站了起来。
不多时，宗亲等人出了太庙，郑重明抬步朝礼亲王走去。
“王爷。”郑重明拱了拱手，说道，“皇上说，要去京郊的园子里休养。”
礼亲王皱了下眉，说道：“不可。”
郑重明道：“皇上不想住在宫里。”
他抬了抬手，说道：“本都督只是替皇上传个话，王爷大可自行去劝劝皇上。”
礼亲王直视了他片刻，还特意叫上了林首辅，一同去了偏殿。
要劝，当然要劝！
可惜，他们俩都没有见到皇帝的面，隔着门就被皇帝一杯子给砸走了。
皇帝死活咬着要去园子，不想再留京城。
礼亲王实在没办法，只得又匆匆回去，对着萧朔道：“督主，您要不要去劝劝？”
他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先前他去劝的时候，也来问过萧朔，萧朔只笑而不语，当时他还不明白，现在一看就知，肯定是萧朔也料到是郑重明跟皇帝说了什么，把皇帝哄出宫，才不白白走一趟。
这郑重明，简直不安好心！
萧朔只道：“皇上要出宫，就出宫吧。行宫也有利于皇上休养。”
说到“休养”时，萧朔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礼亲王怔了怔，更想哭了。
这话说的是。
虽说刚刚没能见到皇帝，不过，在太庙时，皇帝整个人就恍恍惚惚的，就跟三魂七魄失了一半。
确实该好好休养，而且……
哪怕是再蠢的人，现在怕是都会隐隐猜到，太后的死和皇帝有关。
再加上先帝的事……
礼亲王快要疯了，喉头一阵血腥翻滚，连咽几口口水才压下去。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先帝遗诏压下去的，现在反倒是皇帝自己把事揭出来，不但揭出了弑父的事，还有太后……
太后都病成这样了，太医也说了就这三五天了，皇帝到底有什么等不及的。
他真想甩手不管，终究还是不行，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督主，您看今天这事要怎么办……”
“王爷，”萧朔不答反问道，“王爷以为还压得住吗？”
“是要让东厂严控，还是要杀几个洗洗刀？”
礼亲王打了个冷颤，这洗刀什么的，太可怕了！他下意识地朝后挪了挪，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林首辅，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干笑。
萧朔摇了摇头，正色道：“今天这事，是压不住的。”
礼亲王默默点头，这话说的没错。
压不住的。
当秘密只有几个人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还能死死压住。
可一旦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再是秘密了。
“不用介怀。”萧朔说道，“一切就按正常的来就行了。”
“总不能叫上三司会审皇上的罪行吧。”
说到罪行时，礼亲王和林首辅心头狂跳，再度对视一眼，笑得更像是在哭。
也是。就算大家都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但毕竟没有宣之于口，这种事任谁也都只敢私下里猜猜。
皇帝不是登基一天两天，而是已经在皇位上坐了十年，谁也废不了，礼亲王也没有这个权力。
就算真是弑父又能如何，古往今天来，为了这把椅子，弑父杀亲，兄弟相残的事还算少吗？
皇家永远都是最冷酷无情的。
现在这样，将来最多也就是作为野史被人议论不休，可若是让东厂为了这件事，大开杀戒，怕是只能上正史，“千古留名”了。
礼亲王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道：“那要不就这样吧。皇上要去行宫，就让他去。”
按规制，太后需要停灵四十九天，大荣以孝治国，按理说，皇帝这个儿子是不能离京的，得为太后孝守二十七日。
皇帝现在说走就走，实在是不像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天下人交代。
转念一想，太后死因可疑，本来就不好交代了。
索性还是由他算了。
萧朔微微颌首。
礼亲王顿觉松了一大口气，先是身心俱疲，又庆幸还好有萧朔在。
要是没有萧朔稳定大局的话，大荣朝必是要一番动荡的。
萧朔一手遮天的好处在于，他压得住宗室和朝臣。
礼亲王几乎可以想象，要是没有萧朔在，皇帝弑父杀母的事一败露，又中风无子，宗室首先就得闹，哪怕不是过继，也得争个摄政王。
而现在，问问他们，谁敢闹？
谁敢要这摄政王？
怕是就连过继，都得看萧朔的意思。不说别人，就连礼亲王这个宗令，也不敢提过继的事。
“王爷。”萧朔说道，“太后的葬礼就由礼部按规制来办吧。”
礼亲王连忙应了一句“是”，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定下了。
接下来的一些细节，无论是太后的葬礼，还是皇帝去园子的安排，又或是弑母篡位这件事该怎么蒙混，都由礼亲王，林首辅和内阁商议。就算是借口，也总得找个借口吧。
等出太庙的时候，皇帝就直接摆驾去了园子，由郑重明亲自带禁军护送。
皇帝坐在龙撵上，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露过面，仿佛是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愿理。
太后的梓宫被抬回宫里，停灵四十九天。
萧朔率先出了太庙，站在外头的文武百官，全都敬畏地低下了头，微微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盛兴安小心翼翼地去看那个跟在萧朔身后的半大男孩。
他就走在萧朔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比萧朔的心腹乌宁还近了半步，可想而知，他如今的地位不差。
那个孩子的身量不高，身形略瘦，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容貌俊逸，衣裳整洁，没有一点儿折痕，他目不斜视地跟在萧朔的身后，神情平静，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也完全没有怯场。
盛兴安官位不高，位子也较为靠后，这还他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近到可以看清楚他的容貌。
像。
他和颜姐儿在眉眼间颇有几分相像，也像过世的亡妻。
真是珏哥儿吗？
盛兴安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就被同僚拉住了，向他直摇头。
同僚生怕盛兴安就跟皇帝似的，脑子一抽就发疯。
萧督主在那里，他居然还敢走过去？！
就这么一耽搁，萧朔走远了，再让盛兴安去追，他也不敢。
盛兴安是礼部侍郎，太后的葬礼，不少事需要他忙，只得再匆匆赶去宫里。
文武百官也没有各回各府，都得一同进宫哭灵。
只是一到宫中，就有人过来，让他们先去洗澡。
洗澡？
内侍说道：“督主说了，太后染了时疫，为保万全，众位大人们先用艾草叶沐浴更衣，再去哭灵。”
这话一说，众人简直感动坏了。
让臣子们在宫里洗澡，这种事前所未闻。
没想到，萧督主居然这般为他们考虑，一个个的千恩万谢，排队洗澡，等洗完后，又一人灌了一大碗药。
这才被人领去哭灵。
不止是大臣们需要哭灵，内外命妇同样也需要。
正式敲响了丧钟后，不多时，外命妇们也被召进了宫里。
盛兮颜作为镇北王妃自然也是逃不掉的，她给静乐报了一个“不适”，自己单独进宫来了。
一到宫中，就有肩撵抬了过来，一路把她抬去九华殿，一个小内侍乐呵呵地在前头领路，说道：“王妃，您一会儿就去偏殿歇着……”
旁人是要跪着哭一晚上的，可王妃是他们督主的义妹啊，哪里能受这等委屈！！
小内侍生怕她会待得闷，又殷勤地问道：“要不要小的去叫个女先生来，给您说说书？弹弹曲？”
盛兮颜：“……”
“颜姐儿。”
这时，盛兮颜就看到盛兴安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盛兮颜让他们放下肩撵，上前福了福身：“父亲。”
盛兴安急切地问道：“颜姐儿，是不是找到盛珏了？”

第148章
盛兴安一直在等盛兮颜进宫，做起事来也是心不在焉的，也不往里头凑，总找借口出来候着。
总算是候到了，立刻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盛兮颜不答反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盛兴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跟在萧督主身边的孩子是不是盛珏？”
盛兮颜说道：“他叫卫修。”
“卫修……”盛兴安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把它放在嘴里轻轻咀嚼，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的，他是盛珏，颜姐儿……”
“他现在，就叫卫修。”盛兮颜强调道。
盛兴安怔了怔，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是了，盛兮颜并没有否认他是盛珏，只是他如今叫卫修。
盛兴安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失魂落魄。
盛兮颜站在原地。
弟弟会走丢，虽说是刘氏所为，可盛兴安也并非毫无责任。
如今再说什么，不能说已经晚了，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盛兮颜始终尊重卫修的决定。
盛兮颜向他福了福身：“女儿告退。”便走了。
卫修的存在不是想瞒就能瞒的，但凡卫修在京城，就绝不可能瞒着一辈子，总不可能为了躲人就足不出户吧？
盛兴安知道也就知道了，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
盛兴安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盛兮颜走远，才渐渐回过神来。
颜姐儿没有否认，也就是说，卫修真的是盛钰。
卫修。
也是，他流落在外头八年了，被人收养改了名字，也再寻常不过了。
盛兴安的心怦怦直跳，在太庙的时候，他都没能好好看看卫修。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呢？
珏哥儿刚刚走失的时候，许氏病倒了，他自己一个人带着人去找珏哥儿，舍下脸面，到处去求人，连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都求了，只为他们也能帮着找找。
日日夜夜的找，为此耽误的差事，那一年的吏部述职只得了一个丙级，差点被贬了官。
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珏哥儿了。
盛兴安难以压抑心底的激动。
盛珏还活着，他回京城了
盛兴安先是呆呆的，很快，又露了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真的很想见他，哪怕只是看他一面都好。
盛兴安抬头去找盛兮颜，想再多问问珏哥儿的事，这时，有人过来说道：“大人，尚书大人叫你去过。”
叫叫叫，有什么好叫的！太后的葬礼简直太烦了。
盛兴安都快待不下去了！
但也没办法，拿着这份俸禄，他就得继续干活。
只能认命地走了。
外命妇们需进宫哭灵七天。
对于盛兮颜来说，她也就是去走走过场，就去了偏殿喝茶。
小内侍本来是想叫女先生来唱曲的，好歹还是让她阻止了，只要了几本话本子发打时间，等到差不多时辰了，再离宫出回府。
反正让她为太后的薨逝而悲伤，是绝不可能的。
看着戏本子，吃着茶点，宫里的内侍们生怕她闷得慌，还提议叫杂耍来给她瞧。
盛兮颜：“……”
虽说不想哭灵，但看杂耍好像、似乎还是有点过份了点吧？
她偷懒偷的正大光明，旁人看在眼里，也没有人说一个“不”字。
回到王府后，静乐心疼她辛苦，赶紧催她去用膳，然后，又催她去补觉。
盛兮颜其实在偏殿已经小歇过了，还是乖乖地听了话，回房睡去了。
明天一早还得进宫。
外命妇得为太后哭灵七日。
这一觉睡了近一个时辰才醒，昔归伺候她起身，并说道：“王妃，卫修公子来问过你。”
卫修？！
对了，盛兴安认出他的事还得告诉他。
盛兮颜打了个哈欠，晕沉沉的脑子终于还是清醒了，换了身衣裳后，才去了外院。
天色渐暗。
卫修其实也是刚刚回来不久。
他离了太庙后，先是跟萧朔一起进了一趟宫，又跟他去了东厂。
卫修如今跟在萧朔身边，就如弟子一般，东厂的人也对他格外客气。
“姐姐。”
卫修一本正经地拱手向盛兮颜作了揖。
盛兮颜见他的衣裳已经换过一身，就放心了，也是，大哥这么谨慎一个人，是不可能会忽略时疫的。
“你有事找我？”
“是。”
卫修不苟言地把太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盛兮颜说了。
回东厂后，萧朔曾问过他，看到了什么，看懂了什么。
这是考校，也是让他递话给盛兮颜的意思。
盛兮颜听完后不由有些唏嘘。
她今天不在太庙，在宫里的时候，旁人都在哭灵，她也没处打听，小内侍们知道的也不多，没想到，今天还出了这么大一出戏。
卫修说完了他说所看到的，又道：“太后的死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局，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一开始，卫修其实没有看明白。
萧朔提点了他，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太后和皇帝是注定会闹得不可开交的，缺的只是一个时机，太庙的见面，就是给两人制造了这样一个时机。
“督主说，是他让人告诉了太后，皇帝有意杀他。”
“又把太后遗诏的事，让人透露给了太后。”
萧朔是有意教他，所以，会刻意告诉他一些事，然后让他自己去思考。
卫修面露崇拜地说道：“督主真是知微见著。”
他的目光灼灼有神，满满都是敬仰。
太后以为皇帝要杀她，而对皇帝来说，太后又是帮着秦惟要夺他皇位的，两人之间不可调和。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必然会争吵，怒不可遏的时候，有些话会脱口而出。
皇帝因为“中风”，脾气更加急躁易怒。
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弑母，谁都事先算不准，不过，太后得了时疫，本就快死了，是不是皇帝亲手杀的，根本不重要。
在想明白了这些前因后果后，卫修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精巧的局，而且还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布下的。
又一步步引导至今。
“姐。”卫修问道，“督主说，太后屋的熏香是你制的？”
盛兮颜含笑颌首，并道：“这叫梦魇。是外祖父的行医笔记里记载的一种奇药。外祖父当年游历时，得到的方子。你要想学，我拿来给你瞧。”
卫修应了。
他虽没有学医的打算，不过，他对所有的事都抱有几分好奇。
盛兮颜就又和他解释了几句梦魇的药效。
卫修慢慢点了点头。
太后的屋里点着梦魇，皇帝又被弑父之事影响，等到了太庙后，一切就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修儿，你觉得怎么样？”
“姐姐。”卫修一板一眼地说道，“郑重明做出这么大一出戏，莫不是拿捏到了萧督主什么把柄？”
盛兮颜眉尾一桃，问道：“怎么说？”
卫修思吟了一会儿，说道：“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郑重明想见皇帝，不惜通过承恩公夫人让太后染上时疫，也要让皇帝出宫。那必是因为有把握让皇帝信他，可除非是一个天大的把柄，不然皇帝又岂会轻易信他。”
卫修又说道：“皇上离开太庙后直接就去了京郊园子，也不回宫，像是在害怕什么。”
“姐，你说郑重明到底想做什么呢。”
盛兮颜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说道：“萧督主让你看，你就好好看。”
卫修思忖了一下，郑重地拱手道：“是。”
这几天，他学到的比从前几年都多得多，他喜欢这样跟着萧督主。
卫修的眼睛明亮。
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很多时候，他发现别人跟不上他的想法，这让他很无趣。
萧督主就不会，萧督主总是能比他的所思所想更快一步！
能来京城真好。
“修儿。”盛兮颜能够感觉到他的好心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父亲见到你了。”
卫修点点头。
今日在太庙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后来他悄悄问了一下小内侍，知道那是礼部侍郎盛兴安。
就算见到也无妨，他是卫修，这一点不会变。
他曾是盛珏，这一点更不会变。
他不能改变自己是谁，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
盛兮颜点到即止，没有去问卫修有什么打算。
卫修是个有主意，不用别人在他耳边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盛兮颜没提，卫修也同样不再提，只问道：“姐姐，你明日还要进宫吗。”
盛兮颜有些无奈：“要去七日。”
卫修觉得她姐真可怜，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姐姐，你让人给你缝个护膝吧，跪着就没那么难受了。”
盛兮颜莞尔一笑：“你放心，我吃不了亏。”说着，还向他眨了眨眼睛。
卫修浅浅的笑了。
卫修不需要进宫哭灵，不过他每天还是要继续跟在萧朔的身边，萧朔大多数的时候不会跟他说什么，只有偶尔会提点，就这几句的提点，对于卫修来说，也是获益丰凡。他跟在萧朔的身边认真的看着，在看了三天后，他在距离王府不远的巷子里，又见了那辆熟悉的黑漆平顶马车。
卫修微垂眼帘，故作不知地往前走去。
“珏哥儿。”
马车里的人叫住了他。
盛氏拉开车帘，稍稍看了看四周后，就道：“珏哥儿，是我。”
卫修的脚步顿了顿，似是迟疑了一下。
见状，盛氏赶紧从马车上下来，她又不敢走出小巷子怕被人发现，只得藏在墙角，殷切地看着卫修。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卫修的脚步终于动了，朝她走了过去。
“赵太太。”卫修略略施礼。
盛氏皱了下眉，不快道：“我是你的姑母。”
卫修平静地说道：“若您无事，我先告辞了。”
见他一言不合就要走，盛氏顾不上计较称呼，连忙道：“珏哥儿，上次与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卫修。
盛氏已经等了好些天了，卫修一直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反应，就跟没有这件事一样，她当然着急。
郑心童告诉她，柔儿怀了身孕，这让她心中无比的欢喜和激动，皇帝中风又无子，昭王的儿子是和皇上血脉最近的那一个，这岂不是表示，极有可能过继？
一旦如此，柔儿母凭子贵，来日必可登上凤途，直上九天。
但是盛氏也知道，在这之前，至少得让柔儿从那个鬼地方出来。
她本以为卫修会来找她，结果没有来，她就只好主动了。
盛氏捏了捏袖袋，她不能再等了！
“我如今在王府很好。”卫修说的含糊，倒是让盛氏听出了些许意思。
她心想：原来卫修没有动，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舍不得王府的好处，怕惹恼了盛兮颜，被扫地出门。
这么一想，她再接再厉道：“珏哥儿，你啊，真是太傻了。我听说，镇北王出征时把盛琰给带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她从郑心童那里听来的。
她危言耸听道：“这代表着，你姐姐要把盛琰扶持为盛家的继承人！”
“珏哥儿，姑母是不会害你的，姑母最记挂的人就是你了。”
盛氏接着道：“你爹也一直在找你，你听姑母的话，趁着盛琰回来前回盛家，先把属于你的地位给占住了。”
卫修忍住了抚额的冲动，只道：“你上次不是说，是盛大人把我丢了吗？”
这前后说辞不一致，他真的忍不了！
盛氏僵了一下，这不是话赶话赶上了吗！
卫修不过才十二岁，一个半大的孩子，就算郑心童说不能把卫修当作寻常人，她心里也并不以为然。她家柔儿这般聪慧，在十二岁时，也是木讷呆板的。
她捏着帕子，干笑了两声道：“这不是刘氏被休了吗。你爹厌弃刘氏，自然也不喜刘氏生的盛瑛，你等于是你爹唯一的嫡子了，你爹对你给予了厚望。”
她把话圆上后，就越说越顺：“珏哥儿，你要相信姑母。你姐姐再怎么样她也是盛家女，你要是能继承盛家，你姐姐肯定会扶持你的。”
“到时候，你就不是寄人篱下了。”
盛氏滔滔不绝地说道。
卫修在心里轻轻一叹，他真想提醒她，不久前，她还信誓旦旦，姐她更喜欢盛琰，所以，才会对他置之不理。
“我知道了。”卫修打断了她的话，“我会再想想的。”
这再想是要想到何年何月去？！盛氏等不及了，而且……
她想到了郑心童的叮嘱，眼眸眯了眯，说道：“珏哥儿，等盛琰立功回来，你再想取而代之就来不及了。”
“现在趁着盛琰不在，让你爹爹先看看你，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就算你不想回盛家，也暂且先见上一面好不好？”
卫修面露迟疑之色。
盛氏心中一喜，连忙道：“珏哥儿，你听姑母的！你放心，要是你爹爹偏帮盛琰，姑母一定会替你说话，姑母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她目光一直注视着卫修，见卫修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耐和一点迟疑，就又再接再厉地继续往下说。
最后，她也不知道卫修是被她说服了，还是说被她说烦了，终于松了口：“好。”
盛氏大喜，连忙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卫修应了。
盛氏迫不及待地带他上了马车，又一同去了盛家。
盛兴安还没有从宫里回来，门房得了盛兴安的吩咐，把盛氏挡在了外头。
盛氏又气又恼，又不敢走，整张脸都气僵了。
“赵太太。”卫修突然转头道，“您刚不是说，盛大人最听您的话吗。怎么还把您下了？”
盛氏：“……”
总觉得卫修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样子实在有点让人讨厌。
不过，盛氏也只能哄着他，说着类似“盛府现在没有女主人”，“前阵子和你爹爹闹了些不开心，你爹爹只是一时生气”，“如今京城局势不好你爹爹不想掺和”之类的话。
卫修轻轻“哦”了一声，就把头转向了外面。
这一等就等到接近宵禁时分，盛氏几次都生怕卫修不耐烦，所幸，卫修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当她看到盛兴安的马车停在门前，马夫正要叫门的时候，盛氏简直喜极而泣。
她连忙掀起了车帘，喊道：“大哥。”
坐在马车里的盛兴安默默地放下了帘子，头也不回。
卫修：“……”
卫修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心累。
盛氏也听到了这声叹息，不快地皱了下眉，要不是为了女儿，她真想直接甩手走人。
可是现在，她也只能忍着，然后，又喊了一句说道：“大哥，我带珏哥儿来了。”
她说着，还让马车赶紧靠过去。
盛兴安因为这句话心头一震，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向着那辆黑漆平顶马车跑去，他跑得太急了，一不留神，还差点绊了一跤。
也不等盛氏说什么，他一把掀起了马车的车帘，看着坐在里头的卫修，目光怔怔的。
是他！
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就是小时候的珏哥儿很爱笑，而现在的珏哥儿却显得冷淡了许多。
“珏哥儿……”
盛兴安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卫修平静地说道：“盛大人。”
盛氏看着盛兴安。
原来他早就知道盛珏找回来了啊，本来盛氏还以为他不知道呢，这下就更好办了。
“大哥，别站在外头了，先进去说吧。”盛氏连忙道。
盛兴安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是，是，珏哥儿，先进去。”
盛兴安早就顾不上自己当初下令不许盛氏再踏进府里半步，忙不迭地亲自迎了他们进去。
马车进了盛府的门，又在仪门停下，盛兴安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扶卫修下马车，可是手刚递上去，卫修就已自行跳了下来。
卫修环顾四周，盛兴安忙道：“珏哥儿，你还记不记得……家？”
“我叫卫修。”卫修认真地强调了一遍。
盛氏哄道：“珏哥儿，你别这么倔……”
不等她把话说完，盛兴安连忙点头道：“好，好。卫修。卫修。”
盛兴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一错眼，人就会从眼前不见。
盛氏皱了下眉。
不过，这不重要。总算是把卫修带到盛家了。
盛氏勾了勾嘴角，说道：“大哥，珏哥儿回来了是一件高兴的事，先坐下来再说吧。”她又道：“我们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珏哥儿还没用晚膳呢。”
她这么一说，盛兴安猛地回过了神，忙不迭地说道：“珏……修儿，你饿了吗？你怎么在门口等着呢，你是这家里的主子，又不是客人。”
盛氏：“……”
虽然可能是她误会了，但盛氏总觉得盛兴安是在说她不应该来！
盛家明明是她的娘家！
盛氏忍了又忍，没有说话。
卫修就道：“好。”
这声“好”显得冷冷淡淡，又带着明显疏离感，这也足以让盛兴安欣喜万分，他连忙吩咐人去备膳，又亲自领着卫修去了偏厅。
等到坐下后，盛兴安让人上了茶，小心翼翼地问道：“卫修，你、你这几年……”
“我蒙爹爹收养，起名卫修，教养如亲子。”
“爹爹是江南大儒卫临。”
盛兴安听到他唤别人“爹爹”，很不是滋味，可是想想，自己这些年来，也没有养过他，心里也更加难受了。
“那你……卫先生呢？”盛兴安问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亲自上门，去向卫临先生道谢，若是两家以后能当作亲戚走动，就更好了。
“爹娘在我八岁时过世了。”卫修平静地说道，“后来我跟着爹爹的弟子喻哥一起生活……”
他简单地把进京的经过说了一下。
盛兴安听着听着，眼睛不由地湿润了，抬袖抹眼泪。
盛氏有点心不在焉，听到一半，她就站起身来说道：“大哥，你和珏哥儿好好聊，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盛兴安跟前，说道：“大哥，从前我也是一时冲动，才会履履犯错，你就看在我把珏哥儿带回来的份上，不要同我计较。”
盛氏从小到大都没有跟谁服过软，这一服软，盛兴安也是心软了：“一会儿留着用过晚膳再走。”
“那我先出去了。”她笑道，“你与珏哥儿慢慢说。”
她说着，向盛兴安使了个眼色，就像是不打扰他们说话，识趣地主动避开。
等出去后，盛氏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走远，直接去了次间坐下，还对伺候的下人说道：“大哥说珏哥儿饿了，你们一会儿送些茶点进去。”
她留在次间里，一坐就是一盏茶，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博古架上的钟漏，有些焦虑，更有些难安，但更多的是隐隐的兴奋。
“啊！”
不知过了多久，从厅堂的方向响起了一声惊叫，盛氏赶忙起身冲了出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下人们全站在廊下，神情惶惶。
盛氏一把推开了人，厅堂的门正大开着，门口的丫鬟手上捧着点心和茶，而在里头，盛兴安摔倒在地，口唇有鲜血流下。
鲜红色的血液流在了大理石上，触目惊心。

第149章
卫修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已经惊住了。
在听到盛氏的声音后，他猛地转头望了过来。
“大哥！”盛氏惊叫着跑了进去，“你怎么了，大哥！”
卫修背对着盛氏，扶起盛兴安，吩咐道：“快去叫大夫。”
下人们连忙应是，有的去叫大夫，有的过去搀扶盛兴安，也有的去抬担架，厅堂里乱作了一团，反倒把盛氏撂在了一旁。
等把盛兴安安顿好了以后，盛氏才找到机会，拉着卫修，忧心忡忡地问道：“大哥他……你爹他怎么了？”
“珏哥儿，你就算你与你爹爹有不快，你也不该忤逆他啊。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气到他了？”盛氏几乎是认定了他的罪，“你爹爹脾气是不好，可是，哎……珏哥儿，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卫修摇头：“不是我。”
“珏哥儿……哎。”
盛氏捏住了帕子，按了按眼角，“就算我愿意相信你，你姐姐呢，你姐姐会相信你吗？你姐巴不得让盛琰继承盛家啊，这下正好拿住了你的把柄。”
卫修：“……”
“我的珏哥儿，”盛氏的眼泪流了下来，“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这么多年了，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多苦，这才刚回来，怎么就又……”
盛氏抹着眼泪，声音也哽咽了。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就是认定了是卫修忤逆，气病了盛兴安。
她只顾自己说，完全不给卫修解释的机会。
终于大夫来了，打断了唠叨。
来的是百草堂的古小大夫，他提着药，匆匆赶来，卫修就跟着他一同进了屋。
男女授受不清，盛氏没能进去，只能站在外头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古大夫给盛兴安诊脉，紧跟着又施了针，古大夫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还不住地摇头。
等到古大夫走出来后，盛氏上去问道：“大夫。我大哥他怎么样了？”
古大夫叹息道：“不太好，似是急怒攻心，心疾发作。哎，只能先治着看看，若是不行，怕是要准备后事了。”
此话一出，盛氏一下子就嚎开了：“大哥啊！我的大哥……”
卫修只道：“大夫，请先去开方子。”
管家带着古大夫去开方子，人一走，盛氏一把拉住了了卫修的衣袖，又气又急：“珏哥儿，你闯大祸了！”
卫修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我无关。”
“盛大人与我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倒了下来，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事，哪怕说到官府，我也不惧。”
“你说和你无关，就和你无关了吗？”盛氏悠悠叹了一声，“方才就你爹和你单独在里头，他突然就摔了，还是心悸，难道不是被你气到的吗。”
“我没有。”卫修的话尾略微扬高了一些。
“我信你，你姐不会信你的。”
卫修摇了摇头：“我会跟她解释……”
“你跟她解释有什么用！她不会信。”
盛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信了你，又如何？你也听大夫说了，你爹怕是就这几天了，一旦你爹死了，你姐就要守孝。”
“镇北王如今如日中天，说不得……”她抬手指了指天，“就能得到那个位置，那个时候，你姐却还在守孝，别看出嫁女只需守一年，一年后，这后院里头，怕是连她容身的地方都没了。她能不恨你吗？”
卫修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盛氏放软了声音，接着说道：“珏哥儿，你是男孩子，你不懂。女子这一辈子啊，出嫁后，靠得就是夫家，你姐才出嫁一个月，她自己都还没有站稳脚跟呢，就要为你爹守孝了，她能不恨，能不怨吗？镇北王已经二十来岁，膝下犹空，会愿意等她吗？”
盛氏叹声道：“到时候，你姐满肚子的怨气发到你身上，你要怎么办？”
“可怜的珏哥儿，你受了这般委屈，你娘在天之灵，岂能安稳。”
她哭着，就要抬手去抱他，卫修默默地朝后退了一小步。
盛氏的双手抱了一个空，有些尴尬地放下，并再接再厉地道：“珏哥儿，盛家应该是你的，应该由你来继承盛家，而不是盛琰，或者盛瑛。你是嫡子，你要为你自己……”
这时有下人过来禀道：“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姑奶奶指的是盛兮颜。
“你姐来了。你考虑清楚。”盛氏危言耸听道，“珏哥儿，你要记着，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她直视着卫修，说道：“你是想从此以后被赶出家门，一无所有，还是要趁这个机会继承了盛家。珏哥儿，你好好想想。”
盛氏说道：“你大姐马上就要来了。”
“要是让你大姐知道，是你害死了你爹，你就完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翻身。”
见他依然毫不动容，盛氏又加了一把筹码：“珏哥儿，要是我跟你姐说，是我亲眼看到你推了你爹一把……”
卫修猛地抬起了头，漆黑的眼瞳沉沉的。
盛氏哄道：“珏哥儿，姑母不会害你的。”
“大姑奶奶。”
廊下传来见礼的声音，盛兮颜脚步匆匆地踏了进来，见卫修在这里，她不由怔了怔：“修儿，你怎么也在？父亲呢，父亲怎么样了？”
“颜姐儿。”盛氏看了卫修一眼，直接拿出帕子抹眼泪，哽咽道，“你爹他，他和你弟弟……”
“不是的。”
卫修出言打断了她，“不是的。姑母……”
这声姑母，还是卫修第一次唤，在盛氏的眼里，就相当于是他服软了。
盛氏放心了。
她就说嘛，对付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还是很拿手的。
是人就会有弱点。
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再聪明又能聪明到什么份上，不过如此。
见卫修服了软，盛氏就话锋一转说道：“颜姐儿啊，是我带你弟弟来的，你爹一直都想见你弟弟。方才你爹突然就倒了下去，大夫说是心悸，哎，你爹最近为了太后的葬礼累着了，你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盛兮颜只问卫修道：“修儿，是这样吗？”
卫修点了头：“是。”
盛兮颜没有多问，只道：“我先去看看父亲。”说着就匆匆进去了。
等盛兮颜一起走，盛氏又道：珏哥儿，你放心，姑母是不会害你的，你相信姑母。”
“你要我做什么？”卫修打断了她的话，主动问道。
盛氏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就让卫修拦住了，卫修淡淡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又做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为你做事吗，这个算计并不高明。”
盛氏的脸色有些难堪，眼神飘忽。
卫修说道：“我没有揭穿你，这不代表我什么也不知道。”
盛氏：“……”
面前的卫修，就像是从一只小白兔，突然变成了一匹狼，对着她虎视耽耽。
两个人的立场完全反了过来。
“赵太太。”卫修又换回了称呼，“不如你说说看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见盛氏眼瞳微张，也不用她回答，就道：“是郑重明吧。”
“我不相信郑重明，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得为我自己打算。”
“所以，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
“若是有好处，我就答应你，若是没有，那你就别怪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姐了。”
卫修自然而然的拿她威胁自己的话又还了回去。
卫修的突然变脸，让盛氏有些慌乱，她强自镇定道：“只是一件小事，对你肯定有好处……姑母不会害你的。”
卫修站在那里，仿佛在说：你说。
盛氏正要开口，盛兮颜匆匆从里头出来，问道，“修儿，大夫呢，大夫怎么说？伺候的下人呢，都去哪儿了？”
“大夫在那儿。”卫修说道，“姐，我与你一块儿过去吧。”
走之前，卫修看了盛氏一眼，他面无表情，可这一眼就足以让盛氏有些心惊胆战。
因为已经宵禁了，盛氏只能在娘家暂留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出去了，去见了郑心童。
“卫修答应了。”她一见到郑心童，就这样说道。
卫修昨天也在盛府暂住。
盛氏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早上才又见到卫修。
“他真答应了？”郑心童将信将疑。
卫修这人一向是不识时务的，自己曾许了他这样大的利益，他也一样的不为所动。
郑心童还以为他不会对什么事动心呢。
郑心童会找到盛氏，其实只是作为一个尝试，她被卫修拒绝了太多次，忍不住想要看看，卫修敢不敢宁愿背负起一个弑父的罪名，也不向她服软。
如今盛氏这话多少让她有些吃惊，因为卫修答应的太快了，她本以为卫修还能犟一下呢。
郑心童问道：“你确认？”
盛氏忙不迭点头：“对。卫修答应了。
郑心童沉吟了一会儿，再三确认道：“你与卫修说了什么？”
盛氏本是想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可一见郑心童的神情，就知道郑心童多半是不会信的。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把经过了说了一遍，然后又嘟囔道：“……我现在倒要怀疑卫修是不是盛珏了，咱们盛家可没这样的脑子。”
盛氏又罗哩罗嗦地说了一堆，郑心童完全没有在听，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在盛氏所转述的卫修的那些话上。
原来如此！
郑心童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用利益引诱不到的人，若是有，那就是利益还不够。
卫修果然也是。
卫修野心勃勃，他看不上自己许的郑家庶女，他要的是更多。
如果说，先前郑心童对盛氏的说辞将信将疑的话，现在，倒是多信了几分。
盛氏这个蠢货，被卫修的三言两语给糊弄住了。
卫修并非不在乎盛氏的威胁，他也怕背上弑父的恶名，可是，他在答应威胁的同时，又反客为主的为他自己争取了利益。
这才是卫修。
没有人可以拒绝利益。
卫修他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权衡了利弊，与其让盛氏到处乱说，让镇北王府和盛兮颜抛弃他，把他逐出京城，还不如抢先一步，让他自己从一个被控制者，变成一个掌控人。
从前的卫修勉强能说是和他们有血海深仇，现在这仇也报了，卫修为他自己考虑，这无可厚非。别说什么亲爹亲姐姐了，统共也就相处了几天？和利益比起，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爹爹说，卫修是一个冷静的执棋者，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会被世俗的喜恶所影响。
卫修针对汪家，不过是因为汪家威胁到了他的性命，再加上想要在镇北王府在京城立足，送上的投名状而已。
这么一想。
郑心童觉得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从来不信，有人会看不上利益。
郑心童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盛氏小心翼翼地问道：“郑姑娘，可以让我去见见我家柔儿吗？”
满京城里，也只有郑心童有本事让她见到柔儿，就算是假扮成送水，送菜的婆子，她也不在乎。
“过些日子吧。”郑心童随口敷衍了过去，“现在还是别频繁出入昭王府，一旦被发现，就是功亏一篑。”
“为了将来，忍一时是值得的。”郑心童哄道，“你想想，等到昭王妃诞下的孩子继承大统，你就是新帝的外祖母了。”
“为了这点，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呢，你说是吗？”
一想到她所说的将来，盛氏心动了。
她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个将来吗。
“放心。”郑心童说道，“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昭王妃团聚了。你相信我。”
盛氏点点头，说道：“我信……我信你！”
等到盛氏走后。
郑心童扯了扯嘴角，冷嘲了一句：“蠢。”
她不是外命妇，不需要去哭灵。
但是，她得弄清楚，卫修真正的想法。
想到卫修，郑心童不由地紧紧捏了捏帕子，把帕子的一角捏得一团皱。
卫修现在跟在萧朔身边，萧朔待他如弟子，他在京城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一片大好，要给出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打动他呢。
郑心童让人去看看郑重明有没有回来，然后起身去了郑重明的书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本来想问，要许出什么样的利益，把话一说后，郑重明只道：“卫修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答应。”
“爵位，前程，还有一切……”
“就看他有没有命拿到了。”
郑心童心头一跳，立刻就明白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卫修是生是死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所以，无论什么条件，他们都能答应。
可是……
郑心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勉强压了下去。
卫修的履次拒绝让她尝尽了羞辱，也一度恨死卫修了，而现在，当她知道只是自己因为许出的利益不够时，心中的怨气反而消散了不少。
郑重明道：“童儿，无论卫修是真的应了，还是装的，对我们都不重要，别被这些小事影响了判断。”
他提点了几句，就进宫去了。
这是太后的薨逝的第四天。
以大荣朝的规制，在哭灵七日后，太后的梓宫需要再停灵四十二天，才会迁入帝陵和先帝合葬。
这头一个七天，肯定是要大办的，偏偏皇帝还待在园子里，就算这七天哭灵，皇帝不在，若太后的头一个祭礼，他再不回宫就太不像话了。
礼亲王也曾去过园子里，想劝劝皇帝，哪怕只是回来露露面也成，可皇帝任性起来，是真任性，连见都不愿见他，只让人传话说不回宫。
礼亲王到后面也气到了，脾气一上来，就走了。
可是，回京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哀声叹气了一会儿，就去找萧朔讨主意。
他心里其实怀疑，是不是皇帝因为弑母，生怕太后亡魂作祟，才不愿意回来。
萧朔闻言只淡笑道：“皇上回不回京，王爷应当去问郑大人。”
这话说得礼亲王心头狂跳。
萧朔一如往常，唇边含笑，礼亲王并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什么不满的意味，就这话的意思，礼亲王还是听得明白的。
礼亲王就不由皱了眉。
他在园子里从始至终也没有见到皇帝，皇帝的所有话，全是靠他人来传的，而且传话的还是禁军！
本来，皇帝不见他，礼亲王只是心里有些不太痛快，现在仔细一想，眉头不由紧锁。
郑重明，他到底想干什么？！
“多谢督主提点，本王这就去问问郑大人。”
如今朝堂好不容易才平稳了下来，郑重明这不是在瞎胡闹吗？！
礼亲王急匆匆地去找了郑重明。
但郑重明对于礼亲王所说的，只是一笑置之，压根儿没有理会，气得理礼亲王又一次拂袖而去。
就算再气，礼亲王都是宗令，有些事，他必须要管。
只得再收拾好脾气后，又去找了郑重明。
一连去了几次，他才终于让郑重明松了口，说是会劝皇帝回宫一趟。
不过……
“萧督主一向最得皇上信任，不如让萧督主与本都督一同去劝劝。”
礼亲王尴尬地说道：“督主，郑大人就是这样的说的，让您一同去园子。”
礼亲王在心里已经决定好了，等到皇帝回来，最好还是把他留在宫里，这样谁都能安生些。
“督主。”礼亲王看着萧朔，也不敢劝。
萧朔气度从容道：“本座亲自去一趟，又如何？”
“这位郑大人，总不至于要逼宫谋反吧。”
这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礼亲王听得心头乱跳。
不会吧？！
他忍不住这么想。
但如今，郑重明也颇有点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式了，就算先前萧朔掌权，都没有像他这样把皇帝禁锢起来的。
“督主，那要不……”
礼亲王本来想说，要不然还是别去了，转念一想，不去也不行啊。
“王爷，你可曾见到过皇上。”
萧朔收敛起了脸上温和笑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话一出，礼亲王不止是心头中乱跳，更有种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在萦绕。
是啊，他没见到皇帝，应该说，自从在太庙，郑重明送皇帝去偏殿休息后，他就再没有见到皇帝了。
莫不是……
“王爷。”萧朔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说道，“本座总得跑一趟。”
这么一想，确实。
他真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皇帝了，全都是靠别人传话，若郑重明真得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定是还会另有所图，大荣朝怕是也危矣。
“督主。”礼亲王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说道，“本王陪您一起去吧。”
他主动提议道：“可以带些三千营的人。”
三千营和神枢营在楚元辰离京前，就由郑重明正式交接给了御马监，如今兵符就在萧朔的手里。
“三千营本座另有安排。”萧朔说道，“京城还要靠他们。总不能让京城成为一座空城吧。本座会带镇北军去。”
萧朔答应了郑重明和他一起去请皇帝回京，不过也提出了条件，把京城的城防移交给三千营。
郑重明沉默了许久后，答应了，他心知肚明，无论是他还是萧朔都清楚对方都别有所图。
他更清楚，萧朔必是要走这一趟的。
不然，放任皇帝在他手里，萧朔的执政就很难名正言顺，长此以往，用不了多久，萧朔的地位就会渐渐被他取代，就如当年萧朔取代了他的地位一样。
萧朔以为拿到了三千营，调开了十万五军营，就能和自己一较高下吗？
京城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势。
整个京城的氛围也一天一天的变得更加紧张，不少人也都感觉到了。
而对于娇贵的命妇们而已，这几天来的哭灵，也确实受了好大一番折腾，不少人瘦了一大圈，一脸的病容。
就算是盛兮颜，有好吃好喝的待着，可整整六天，早到晚走，光是在路上折腾也颇有些累，终于散了的时候，她也困的连打好几个哈欠。
宫门前停了好多辆马车，都是在等着各自的女主人。
她走向自家马车，笑着对一旁的昔归道：“明天总算是最后一天了，可以歇着了……”
“姐。”
盛兮颜一脚刚踏上马车，就被卫修给叫住。
“修儿。”盛兮颜冲他微笑，“你要回去了吗，我们一起吧。”
卫修道：“姐，我托卫家的族叔把我爹娘的牌位带来京城，我前几日问了一下城外的清净寺，想把他们供奉在那里。族叔今日已经到了。”
“啊。”盛兮颜怔了怔，主动道：“我和你一同去吧。”
她说道：“还得去谢谢世伯和伯母把你养大成人。”
她看了看天色，说道：“你快上马车，早些去，说不定还能在城门关闭前回京。”
她又让徐嬷嬷回王府跟静乐郡主报备一声。
卫修跨上马车，盛兮颜向车夫吩咐了一声后，马车平稳地驰远了……
宫门前，郑心童撩开自家马车的窗帘，远远地看着他们。

第150章
马车一路奔驰，很快就到了城门附近，车夫在外头说道：“王妃，城门好像已经关上了。”
现在还远不是关城门的时辰！
盛兮颜撩开车帘，果然，城门的附近围了不少百姓，都是没能出城的，他们把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过去看看。”
盛兮颜吩咐了一声，马车就缓缓地开了过去，车夫拿出令牌，说道：“我们是镇北王府，里头是我们王妃，想要出城一趟。”
城门校尉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令牌，冷哼道：“城门已关，任何人都不得出城，镇北王府也一样。”
车夫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军爷，现在还没有到关城门的时辰。”
立刻就有百姓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怎么这么早就关了呢，我们还要出城呢。”
“我家还在城外呢，军爷就通融一下吧。”
城门校尉对着车夫道：“郑大人有令，今日城门提早关闭，还请王妃赶紧回王府去，不要在外头瞎晃悠，若是被冲撞就不好了。”
他说话毫不客气，这高高在上的样子，就是压根儿没有把镇北王府放在眼里。
也不等车夫再说什么，城门校尉就一抬手，说道：“王妃，请回吧。”
“堂堂王妃可不要在城门前闹事，逼我们亲自把你送回王府。”
他抬了一下手，四周的几个城门守门腰间佩剑立刻出鞘一寸，动作整齐划一。
周围的百姓们吓了一跳，惊得连忙闭口不敢抱怨。
很显然，谁都看到的，镇北王府的马车并没有擅闯，只是问了一句，城门怎么关得这么早而已。
今天提早了一个多时辰关城门，多少家住城外的人被拦下来啊，连问都不能问一句吗？
就算满腹不满，百姓们也生怕会被殃及池鱼，纷纷往后面躲了。
马车里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如果本王妃一定要出城呢。”
城门校尉冷笑道，“郑大人有令，擅自出城者以叛贼论处，格死勿论！”
“王妃还是不要任性，免得刀剑不长眼。”
说完，他虎视眈眈地向着马车的方向踏前了一步。
“大胆。”
随行的王府侍卫一声喝斥，他们翻身下马，护卫在马车前。
他们一个个都神情凝重，只等盛兮颜一声令下，就会突围而出。
城门附近充斥着一种剑拔弩张之气。
百姓们全都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也不敢乱动。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在这时响起，有一匹白马从街道的另一头狂奔而来。
“王妃！”
马上的青年猛地拉住了缰绳，对盛兮颜抱拳道：“王妃，王府被禁军包围。”
盛兮颜一把扯开车帘：“禁军？”
“是！”青年回道，“约有四五百人。”
盛兮颜看了一眼城门，断然道：“回王府。”
她一声令下，马车立刻调头。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向着镇北王府的方向急驰而去。
城门校尉冷哼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京城彻查叛贼，你们赶紧散了，在这里吵闹不休，是想当叛贼的同党吗？！”
百姓们面露惊容。
叛贼？说的是镇北王？
这不可能！他们看着彼此，这一刻，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镇北王府被包围了！
城门前不由骚动了起来。
郑心童的马车是一路跟着过来的，这会儿正远远地停靠在街边，直到盛兮颜的马车消失在街口，才收回目光。
她差一点又被卫修给骗了。
若不是她发现，去盛府给盛兴安看诊的百草堂大夫和盛兮颜颇有渊源的话，说不定真就信了卫修。
镇北王府确实是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打探不到任何消息，但是盛府不是！
盛兴安压根儿就没有病倒，他只是躲着装病。
既然盛兴安装病，那就代表了卫修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盛氏的意图，偏偏他还装作一副贪利的样子，狮子大开口。
郑心童干脆顺水推舟地全盘应下卫修开出的条件，要求卫修把盛兮颜带出京城，并告诉他她计划在清净寺山脚动手，让他准备接应。
她在卫修的身上吃过太多亏了，不会再这么轻易信他了，所幸，她的防备是有价值的！
如今，镇北王府的人怕是已经去了清净寺附近设伏，而京城的王府，守备空虚。
“萧朔真以为用兵符就能让三千营听话吗？没有掌过兵的人，就是这么想当然。”
郑心童淡笑地摇了摇头。
爹爹任这个京营总督已经整整十年了，禁军上下都是他的心腹。
就算如今由三千营接管京城城防又如何，他们依然只听爹爹的话！
郑心童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马车里耐心地等着。
不多时，就有人过来回禀说：
“姑娘，镇北王妃的侍卫和禁军发生了冲突，并强行进了王府。”
“静乐郡主来接应镇北王妃时，曾试图率人突围，但王府侍卫不足，被禁军拦下，他们暂且都退回了王府。”
“禁军依命没有强行破门，现已将王府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来。”
“很好！”郑心童颔首道。
听闻镇北王府的人突围未果时，郑心童彻底放心了。
镇北王府的侍卫总共不过三百余人，如今至少有大半已经被她利用卫修引出城去。
此刻，镇北王府在这京城里孤立无援了。
郑心童正色道：“让禁军暂且围着，不要出手，且等爹爹那边的消息。”
“爹爹应该已经快到行宫了。”
明天就是太后薨逝的第七天，无论如何，皇帝今天都必须得回京，不然就连祭礼都赶不上。
所以，礼亲王让郑重明带他们去行宫。
礼亲王一直惦记着萧朔的那句未尽之言，又叫上了林首辅，内阁众人和军中重臣，说的是这么多人一起劝，皇上总该回来。
郑重明对此并不在意，态度极好，仿佛是知道礼亲王在担心什么，又问心无愧。
于是，一众人等一同出京去了园子，萧朔抽调了五百镇北军随行护卫，有数十东厂番子在侧，甚是浩浩荡荡。
园子就在京郊不远，距离京城约一个时辰。
等到了园子的时候，也就刚刚黄昏时分，半边天空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先去见皇上吧。”礼亲王说道，“这天都快暗了，得赶紧回去，不然城门也该关了。”
礼亲王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真是皇帝要回京，就算城门关了也是能敲开的。
郑重明不以为然，只道：“先等等吧，皇上这会儿怕是午歇还没有醒。”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就叫人去通传。
皇帝来园子，就连身边的总管太监宋远都没有带来，如今在园子里头伺候的，全都是园子里头的宫女和内侍。
郑重明吩咐后，一干人等就先去了重华殿小坐，等待皇帝宣召。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时辰。
萧朔耐心极好地噙着茶，反倒是礼亲王先不耐烦了，问道：“怎么还不来！”
他说的是去通传的下人怎么还不来回禀。
郑重明笑了笑，随口安抚道：“王爷稍安勿躁，皇上这会儿许是午睡还没有醒，您也知道，皇上病倒了以后，精神始终不济，这觉呢也就更长一点了。从前在宫中时也是如此吧，萧督主？”
他这话看似寻常，就是透出来的意思，就想说萧朔不过是个伺候人。
萧朔放下茶盅，含笑道：“郑大人伺候皇上，本座还是放心的，连皇上午歇的时辰都知道，你也是尽心了。”
轻飘飘地又把话带了过去。
郑重明的眯起眸子，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萧督主，好说。”
瞬息间，这两人就交手了一个回合，周围的人全都看得冷汗直冒，不敢插嘴。
殿中更静，只有轻微的茶盖碰撞茶碗响起的声音。
终于，外头有人进来了，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不少大臣都松了一口气，想着一会儿见到皇帝，就能赶紧回京了。
“皇上有旨！”
来的是一个着禁军服制的小将，他的手上还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接皇帝回京的，皇帝到现在人都还没出来，怎么突然传了旨？
小将把圣旨在手中一展，直接念道：“萧朔与镇北王楚元辰串通谋逆，罪证确凿，令禁军拿下萧朔，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殿内瞬息间变得更静了。
郑重明道：“萧督主，跪下接旨吧。”
萧朔掸了掸衣袖，坐着不动，云淡风清道：“这道圣旨，是真是假？”
郑重明笑道：“自然是真的。假传圣旨这事，萧督主敢做，本都督可不敢。”
这道圣旨当然是真的，是皇上亲笔所书！
郑重明抬手拿过圣旨，说道：“众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一看。”
圣旨在众人的手上传了一遍，这朝上几乎没有人是不熟悉皇帝笔迹的，只不过，这道圣旨上盖的不是玉玺，而是皇帝的私印。
郑重明义正言辞道：“玉玺由司礼监把持。”解释了皇帝手上只有私印。
他说道：“当日在太庙时，皇上亲口告诉本都督，萧朔勾结太医对他下了药，并对外宣称他中风，好将他禁锢，进而把持朝政。”
“萧朔甚至勾结了镇北王楚元辰妄图颠覆大荣江山！”
郑重明抬手指向萧朔，正义凛然道：“皇上没有回宫，就是为了避开萧朔，让萧朔无法再拿捏他。”
“如今，皇上有旨，诛奸佞，正清明！”
“众位大人都是见证。”
郑重明只说萧朔是楚元辰同党，绝口不提他是薛曜。
这里在座的如时安等武将都是从岭南军中退下来的，若是他们知道萧朔就是薛曜，只会让局势失控。
萧朔抚掌笑道：“旨意在此，那皇上呢？皇上何在？”
众人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心道：是啊，皇上呢？
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亲眼见到皇帝，谁也没谁能亲耳听到皇上说上一句话。
这道圣旨，到底是真是假？！
“郑大人。”礼亲王颤着声音说道，“皇上到底在不在园子？”
“皇上当然在。”郑重明回答的理所当然，“众位大人稍后，待铲除了萧朔后，就带你们去见皇上。”
萧朔收敛起笑容，只道：“本座若不束手就擒呢？”
郑重明说道：“皇上有旨，格杀勿论。”
他一抬手，殿外响起了一片凌乱的脚步声，有近百禁军包围了重华殿。
站在萧朔身后的一个小将见状上前半步，挡在了萧朔面前。
这小将一身玄色铠甲，这是镇北军的配甲。
萧朔带了五百镇北军随行，在进园子的时候，这些人都被留在了重华殿。
不过，见到这小将，众人想起还有镇北王，都不免松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就算郑重明说得再冠冕堂皇，都让他们不安，尤其是这些禁军虎视眈眈，说不定要的不止是萧朔的命，还有他们的！
把他们这些朝中重臣尽数肃清在此，郑重明就能堂而皇之的取而代之。
郑重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不以为恼，反而狂笑道：“萧朔啊萧朔，你的底牌果然是镇北军。”
萧朔敢来，郑重明并不意外，此人一向喜欢涉险。
不然，好不容易才从湛古城逃出来，换作寻常人就该彻底躲起来，但是，他反而到了宫里，一步步地走到现在的位置，一步步地颠覆着大荣朝。
萧朔仗着手上有镇北军，所以敢来走这一趟。
郑重明缓缓道来：“皇上出行，随驾有五军营五千人，园子里常备有禁军七千人，总共一万余人，萧督主，你认为你带来的这五百人个个都是有以一敌十之能吗。”
“郑大人。”萧朔好整以暇，“镇北军可不止这五百人。”
“萧督主，你觉得镇北军是会去救你的呢，还是会去救静乐郡主和镇北王妃？”
执剑挡在萧朔面前的周渐离下意识地看向了萧朔。
他脸上的表情做不得假，眼中满是震惊。
“都督！”
有个禁军小将恰在这时，脚步匆匆而来，说道：“禀都督，禁军已包围镇北王府，镇北王府一干人等皆被困在王府里，等都督示下！”
郑重明故意看着脸色大变的周渐离。
他记得他，镇北军刚刚来京时，他曾随楚元辰一同去了镇北王府，是楚元辰的心腹。
郑重明勾了下嘴角，说道：“很好，镇北王府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他对镇北王府只围不攻，就是为了瓦解萧朔和镇北军。
郑重明知道，萧朔的底牌，是在京城里的这一万镇北王。
他更知道，他们俩费尽心机地让他调走十万五军营，从他手上拿走三千营和神枢营，为的就是对他出手。
他当然不会再落入被动。
“镇北军是会救你呢，还是去救镇北王府？”
就算楚元辰和萧朔的关系再好，楚元辰也不可能交托兵权。
镇北军是楚元辰的心腹，他们会以谁为重，简直一目了然。
而且，他还故意让人放走了出去求救的王府侍卫。
郑重明勾了勾嘴角，带着一抹充满了恶意地笑容，向着来禀的小将说道：“若镇北王府不肯束手就擒，酋时三刻，点火，烧！”
周渐离双目圆瞪，脱口而出道：“你敢！”
“周校尉。”郑重明慢悠悠地说道，“你现在带人回京，还来得及。”
周渐离：“……”
现在离酋时三刻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唯有立刻率兵回京，才有救人的可能，要不然，镇北王府上下就将会葬生火海！
镇北王府和萧朔对镇北军来说，谁更重要的呢？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
“萧朔，你输了。”
郑重明笑了，他终于能够说出“你输了”这几个字。自打回京后，他几乎是被萧朔一手压着，难以翻身，不断地被打压，而现在，他赢了。
郑重明使了个眼色。
挡在重华殿外的禁军们顺势向两边让开，作出一个让周渐离走的动作。
周渐离一走，会带走随行而来的五百镇北军，萧朔就只能坐以待毙。
他并不在意这五百人，他只是想要看到萧朔的绝望和震惊。
周渐离迟疑了一下，握住长剑，脚步飞快地奔了出去。
殿中的众人全都慌了神，镇北军一走，他们的生死就更没有指望了，只得看郑重明的眼色和喜怒。
所有人的脸色上都露出了绝望。
周渐离奔到了殿外，他突然一抬手，鸣镝从袖箭中射出，直冲云霄。
鸣镝发出了尖利而又穿透性极强的声音。
这是一种对外的信号。
郑重明脸色变了，鸣镝绝不是撤退的信号，是进攻！
周渐离射出鸣镝后，在禁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就以更快地速度奔向大殿，长剑出手，直刺郑重明的胸口。
砰！
郑重明的亲兵拔剑相抗，双剑在瞬息间交锋了一次，周渐离果断放弃，退回到萧朔身边，挡在他身上。
“怎么会？！”
郑重明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萧朔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让镇北军对他忠心耿耿？！
郑重明恨恨道：“飞鸽传书，传令京城，立刻杀入镇北王府，尽诛！”
周渐离握着长剑的手颤抖了一下，但依然不为所动。
他相信萧督主绝不会置王府不管，肯定另有安排。
就像那次的沙盘论战一样！
他不用去怀疑，只要相信。
周渐离的眼神更加的坚定。
殿外传来骚动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厮杀声和兵器交接的声音接连而起。
这是萧朔带来的五百镇北军，他们正在强闯。
郑重明的脸色更加难看。
镇北王军竟然真的舍了王府，也对萧朔唯命是从？
“都督！”
又有满头是血的小将冲进了殿中，抱拳道，“园子被包围了！是镇北军，约有万人，末将等不挡！”
这园子本就不是为了防守而建，难守易攻，镇北军擅战，禁军根本不敌。
“郑大人。”萧朔淡淡地说道，“为什么你以为本座会独自犯险，不做安排？”
郑重明脸色微妙。
他意识到，周渐离刚刚的那一支镝箭，并不止是让守在殿外的五百镇北王强攻，更是对园子外头的那些人的一个攻击的信号。
楚元辰竟然真把留京的这一万人全权交给了萧朔。
萧朔事先会有安排，这一点，郑重明自然是能想到的，他先利用卫修调开王府侍卫，又故意放出了镇北王府求救的人，并吩咐下去，提早关闭城门，就是为了引镇北军前去救援。
他甚至拖延了出宫的时辰和动手的时间，让镇北军府能够及时得到镇北王府的报信。
可是为什么？！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楚元辰竟然是真的把兵权全权托附，而且，镇北军对萧朔的忠心和信任竟不下于对楚元辰。
这两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可是兵权啊！
“楚元辰会后悔的，一定会！”郑重明咬牙切齿。
萧朔分明就是放弃了镇北王府，才会把所有底牌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是在眼睁睁的看着镇北王府去死！
外头的厮杀声更加响亮，郑重明收拾了一下心绪，断然道：“皇上有旨，萧朔勾结楚元辰图谋不轨，密谋犯上，杀无赦。”
殿外的禁军被萧朔随行带来人的控制住，而园子里的其他禁军也正在费力的抵抗着镇北军。
大好的形势瞬间逆转。
“郑重明软禁皇上，欺君罔上，假传圣旨。众位大人可都看在眼里？”
这一出出的，众人早已经看呆了，闻言才呆呆地点头。
萧朔一抬手：“杀无赦！”
双方在殿内都只有几十人，萧朔一声令下，周渐离抬手射出了一支袖箭，一箭贯穿了禁军的胸口。这禁军是听命而来，正要拿下萧朔的。
这一箭就像是一个信号，执剑双方战作了一团。
其他人早就已经傻了眼。
他们原以为郑重明会棋高一招，结果却是萧朔反攻为上，他们面面相觑，这时，林首辅突然喊道：“走、走水了！”
从重华殿的窗户朝外看去，重华殿的配殿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火光，大半个配殿都被火光所笼罩。
“郑大人！”萧朔道，“你纵火？”
郑重明怔了怔，也顺着看了过去。
萧朔说道：“你是想把所有人都烧死在这里，再控制住皇上，朝堂再无人质疑你，你就能把控朝堂，临朝听政，乃至改朝换代。”
萧朔轻轻击了几下手掌，轻笑道：“郑大人，你真是好算计啊。”
郑重明定了定神：“是你……”
萧朔笑了：“郑大人，这园子里头可都是你的人。”
是啊……
所有人都是暗暗点头。
郑重明刚刚还说要放火烧镇北王府呢，同样放火烧死他们，也再寻常不过了。
林首辅再朝配殿看去，配殿似是点了火油，这火势烧得更猛了，几乎快要殃及主殿……
“督主。”
所有人都看向了萧朔。
就算萧朔平日里再怎么让人敬畏，在这生死关头，他们也宁愿信萧朔，也不信郑重明。
“周渐离。”萧朔不负他们所望，“带他们突围。”
周渐离抱拳应是。
“杀！”
周渐离一声令下，镇北军有如一把尖刀，向着敌人斩砍而去，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都督，镇北军已经攻下正门，向九华殿来了！”
火光，浓烟，厮杀！
凌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充斥在周围。
天色越加的暗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周渐离护着萧朔离开了主殿。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到了重华殿的后殿，推开殿门。
皇帝正坐在四轮车上，背对着外头，殿里所有的窗户紧闭，隔绝了外头这些嘈杂的声响。
当门一打开，皇帝猛地听到了厮杀声，似是惊了一跳，然后问道：“重明，萧朔拿下了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以为这厮杀声是禁军在围剿。
萧朔唇边含笑，笑容不达眼底：“皇上。没有。”
皇帝的肩膀立刻就僵硬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当看到萧朔的时候，他的双目圆瞪，眼中透出了震惊和恐惧。

第151章
离宫不过短短六日，皇帝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憔悴，似乎是许久都没有睡好，眼圈漆黑，双目浑浊。
“萧朔？！”
皇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来人！来人啊！”
皇帝放开声音大叫了起来。
侍卫呢，禁军侍卫去哪儿……
“皇上稍安。”萧朔微微一笑，笑容清浅而又温和，“您叫也没用，如今在这儿，还是我说了算的。”
皇帝面露惊容。
为了避开萧朔，他才会接受郑重明的建议，避到了园子里头，这园子里只有禁军和一些宫女，他连内侍都不敢用。他不知道朝堂上还有谁能信，萧朔把持朝政这么久了，朝中上下早就被他给收服了，无论是礼亲王，还是林首辅，一个人都不能信。
他不敢见他们！
他们一个个的，为了跟萧朔表忠心，就要把他哄回宫去，全都不是好东西！
直到郑重明告诉他，今天会拿下萧朔，铲除这个祸患，让他来重华殿等着，他才会过来的。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会是萧朔？郑重明呢……郑重明去哪儿了？！
是郑重明让他出宫的，难道不应该护着他吗？
“皇上。”萧朔笑道，“你真以为这园子里头，我插不进手吗？”
“不然，我怎会知道，你躲在这儿呢。”
皇帝往后缩了缩，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四周，原本应该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也不知何时就不见了。如今只剩下了他和萧朔两个人！
毫无疑问，萧朔不可能是来探望他的！
萧朔向他走了过去，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可是落在皇帝的眼中，萧朔就像是从地府深渊中爬出来的怪物，对着他张开了尖利的爪牙。
若说从前，皇帝对萧朔是信。
后来是恨和厌。
那么，现在，在经过这了六天来反反复复回忆和噩梦，他就只剩下了怕。
萧朔就是薛曜，是从湛古城的火海走出来，向他来索命的。
皇帝打了个哆嗦，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动四轮车，想要离开，偏偏他整个人都虚弱无力，再怎么推，四轮车挪动的速度都不及萧朔的步伐。
萧朔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四轮车前，长腿一勾，四轮车被绊了一下，翻倒在地。
皇帝从四轮车上滚落了下来。
他用双手撑着地，试图爬动，但也难以挪动分毫。
他惊惧地抬头看着萧朔，颤抖着声音说道：“阿朔，阿朔……朕待你不薄。”
皇帝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点情感的流露，冰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皇上。”萧朔微微启唇，“你可知被火烧是一种什么感觉？”
“很热，很烫，浓烟会呛得人不能呼吸，不停地咳嗽，喘不上气来。”
“火苗一寸一寸的吞噬着，从衣裳到身体，躲不了，逃不开，只能在火中痛苦挣扎。”
“到了后来，哪怕痛到极点，也叫不出来，只要一开口，就有烟往嗓子里灌，烫得就像是火在身体里面烧。”
“会清醒很久很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被烧得一团漆黑，然后才会断气……”
萧朔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些话。
皇帝不停地往后缩，面色更加的惊恐。
“湛古城老老少少数万人，就是这样死的。”
还有他的娘亲，这般美貌温柔的女子，也在大火中被烧为了灰烬，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清醒着，她冷静地告诉自己：
躲起来。
活下去……
皇帝把身体缩了起来。
面前的萧朔一如既往，甚至就连唇边也还噙着那抹淡淡的笑，仿佛只是在与他开玩笑，然而，皇帝清楚的看到，在他的眼中含着的凶戾和那抹化不开的仇恨。
“阿朔。”
皇帝后悔了。
本来萧朔也就是把持朝政而已，都是郑重明的错，是郑重明非要把他带出来，这会才惹恼了萧朔。
是的，萧朔本来不想杀他的！
“阿朔，你放过朕……好不好？看在朕这些年待你不薄的份上，你放过朕。”
皇帝祈求着。他自认对萧朔不薄，一手把他提拔到如今的地位！
萧朔定定地看着他。
当年，他在被救出王府后，禁军又在岭南待了很久，他也曾远远地见到过这个人。
他知道他是谁。
更知道是他下令放火烧了湛古城。
这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场大火，和在火中死去的人。
他的娘亲。
他的叔叔婶婶堂弟堂妹。
他的玩伴。
他的侍卫……
还有他的猫儿。
那只总是在他脚边打转，在他练武读书时都会乖乖趴在不远处玩球的猫儿。
全都死在了火中。
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没了。
只有他，还活着！
只有他，还留下了这条性命。
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他们都死了，这个纵火者也该去为他们陪葬。
迟了整整二十年的陪葬！
萧朔手腕一翻，掌心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瓷瓶的活塞，一扬手，里头的液体尽数泼了出来。
皇帝惊了一跳，他抬手想挡，可惜，他的动作本就迟钝，所有的液体尽数泼到了他抬起的手臂上，又顺着衣袖流了下来，一股浓烈的火油味扑鼻而来。
这个味道，皇帝再熟悉不过了。
二十年前，是他让人在湛古城的四周泼下火油，整整数百桶的火油，一桶一桶的泼了出去，空气里充斥着的味道，就和现在的气味一模一样。
皇帝怔怔地看着自己龙袍衣袖上的那一滩水渍，满脸惊惧。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把水渍甩开，然后，就连双手也沾满了火油。
“啊！”
皇帝怕得惊叫起来：“阿朔，你饶了朕……”
“来人！来人啊！”
“救驾！”
然而并没有人来理会他，更没有人来救他。
他惊恐地看到萧朔拿起了一旁点燃的烛台，随手一抛。
皇帝大叫着，拼命爬，拼命爬，他四肢无力，退路又让四轮车挡住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路可退。
烛台落到了地上，点燃了一张软垫，这是四轮车上的轮垫，四轮车翻倒后，也就跟着翻滚了出来。
软垫离皇帝还有一点距离，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语带哭腔的说道：“阿朔，你有什么条件，你提。你提。”
“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这个江山……朕让你当摄政王，让你当九千岁！”
“阿朔，薛曜……朕给你父母平反可好？”
“朕、朕把岭南的封地还给你，还给薛家！”
“你饶了朕，饶了……”
皇帝开出了一个又一个诱人的条件，他半点都不敢动，生怕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这一刻，他离火焰这么近，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没一会儿，他就已经满头大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被吓得，还是被热的。
他盯着萧朔，混浊的眼中充满了祈求。
“皇上，你与其求我，不如自己走出去。对了，你中风了，走不了了。”萧朔笑了，轻轻问道，“不过，你真的是中风吗？”
皇帝想到了郑重明的那席话，本来他是将信将疑的，这一刻，他的所有侥幸都被萧朔一语刺破。
他不是中风。
在他“中风”前，朝臣们还是敬他的，他有上十二卫，他还忠心耿耿的臣子。
是萧朔。
萧朔把他变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他一无所有。
这些天来，他其实也仔仔细细地想过，他要是没有中风，要是还在朝上，怎么都不可能落到如今的下场。
中风是假的！
这几个月来，萧朔不知道让人给他吃了什么，硬生生的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他？！
“遗诏也是假的，是不是？”皇帝激动地脱口而出，“是你害朕杀了亲母，是你！”
那天他太生气了，他生气地推了太后一下，太后摔倒在地上，后脑勺撞到了，还对他破口大骂，然后……
他杀了亲母。
萧朔笑了：“皇上，弑父杀母，天理难容。”
“皇上，你连明君也当不成了。”
“不会有人知道你已经死了。”
皇帝惊恐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朔知道他最怕是什么，放慢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不会有人为你收敛尸骨，供奉香火，从此以后，你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
然后又好脾气地提醒了一句：“皇上，火已经烧过去了。
“啊！”
皇帝发出一声尖叫，这火在点燃了软垫后，火苗又烧到了四轮车，离他更近。
他顾不上别的了，疯狂地朝后挪，但是他的后背早已经死死地抵在了四轮车上，根本逃无可逃。
他要不是不良于行，又岂会逃不了。
萧朔……不对，是薛曜，莫不是他把今天也已经算计到了？！
他的脑子一团混乱，眼睁睁地看着火苗沿着四轮车，一点一点地朝自己烧过来，火星溅到他龙袍的衣摆上。
皇帝发疯似的用双手去拍打着龙袍，手掌刚一碰到火焰，瞬间就烧了起来
他猛地想了起来，他的手上沾着火油。
火在火油的激发下，一下子燃得更大了。
皇帝痛得惨叫着，拼命地甩手，想要甩开手上的火焰，可是这火还是一点一点的吞噬着他。
皇帝更怕了。
他想躲，想要逃，一串火星从他甩动的手掌上蹿上了衣袖，点燃了衣袖上的火油，才不过顷刻间，皇帝就烧成了一团火球。
“救朕，救朕……”
他凄烈的哀嚎，痛得在地上打滚，持续不绝。
他想起了湛古城的那天，城里传出来的痛苦的哀嚎声……
他会和他们一样吗？
“救朕……”
萧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头出不回。
这殿中烟不大，不至于会让他呛死，他只会被烈火所焚，直到被烧为灰烬。
这种被活活烧死的滋味，该让皇帝也尝尝。
周渐离正在殿外候着他，见他出来，就立刻跟在他身后，禀道：“督主。镇北军已经拿下了园子，园子中的禁军，都已投降。”
这些个禁军简直不堪一击，就跟纸糊似的。
他们的铠甲比镇北军更加精致，武器也是崭新华美，就是太弱了。
“给我三千人，我就能打赢。”周渐离傲气十足的说道。
他们镇北军别的不说，最擅长就是欺负……咳，就是以少胜多！
“当年北燕被咱们打得落荒而逃的时候，这群禁军的小屁孩还在玩泥巴呢。”
萧朔微笑着，说了一句：“要的不是打赢而是时间。”
如今的禁军，确实只要给周渐离三千人，就能拿下这园子，只不过这么一来，需要耗费的时间也要长至少一倍，而且不能以压倒性的胜利打赢，意味着，伤亡率会增加。
今天这一战要的不是以少胜多，是速度。
所以，萧朔把镇北军全都调来了。
除了随行的这五百人以外，其他的镇北军将士，早在前两天就已经陆续埋伏在园子周围，这园子为求华美，依山靠水，最适合埋伏，而镇北军都是擅战的精锐，远非禁军所能相提并论的。
在他们今天到园子的时候，这些埋伏着的镇北军就已经悄悄逼近，只等周渐离的鸣镝，再发起攻击。
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就拿下了园子。
周渐离边跟着他的脚步，边继续禀道：“其他人都已经出了重华殿了。”
“郑重明趁乱躲了起来。”
“督主，可要把人拿下？”周渐离问道。
他想的是，可以用郑重明来威胁京中的禁军。
萧朔想也不想，就说道：“让他跑。”
周渐离应了，没有提出任何置疑。
“督主。”
林首辅他们就在重华殿不远，还心有余悸地看着重华殿烧得越来越旺的大火，见萧朔过来，不由面露惊喜。
刚刚要不是萧朔让镇北军护着他们强行突围，他们怕是都要被郑重明烧死在重华殿里了。
郑重明果然是把他们哄到这里，想让他们都死光的，然后他就能一手遮天了。
“郑重明逃走了。”萧朔叹道，“还没有找到皇上，可能是被他带走了。”
“皇上会不会还在园子里头？”礼亲王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道，“说不定他逃得急，没带上皇上呢。”
“那就再找一遍。”萧朔很好说话，“周渐离。你让人再搜一遍园子，我们要尽快回京城。”
他正色道：“郑重明跑了，他手上有禁军兵符，本座怕他会孤注一掷，对京城不利。”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紧张起来。
是啊。还有京城！
若郑重明真是孤注一掷，企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该怎么办？
他们忐忑地等着，希望皇帝还在园子里头，这样一来，没有皇帝在手，郑重明就算出兵，也是师出无名。
可是，不多时，就有镇北军的小将过来禀道：“皇上不在园子。”
“不在？”礼亲王脱口而出。
这不是不信，只是震惊。
“不在。”小将摇头道，“已经把所有宫室全都搜查完了，有宫人说，郑重明把皇上带走了。”
果然是这样！
他们全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萧朔，就听萧朔说道：“回京城。”
众人早已乱了方寸，丝毫没有异议，全都听他的。
周渐离握住了手中的长剑，郑重明在园子受到重挫，京城就是他唯一的底牌了。
郑重明必会牢牢抓住镇北王府。
此时的京城已近宵禁，往日的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是现在，一众学子都还在大街上，一个年轻学子振臂高呼：“禁军这是公然的报复。”
“镇北王为我们主持公道，让禁军不得不去剿匪，又保住了我们的功名。现在，王爷领兵在外，禁军竟趁机刻意报复，要伤害王爷的家人！”
“王爷为了大荣在外战征，结果王府却被禁军所围！”
“禁军不去保家卫国，反而在欺凌功臣家眷！”
学子们全都骚动起来，他们一个个都是脸色亢奋，群起激昂，声音中充满了愤慨。
会试刚结束，还没有放榜，大多数的学子都没有离开京城。
禁军公然包围镇北王府，这件事没有多久就已满城皆知，尤其是有一些百姓还亲眼看到禁军对着镇北王妃颇为不敬，甚至举刀相向，王府如今已被禁军包围几个时辰，也不知道禁军会不会强攻。
镇北王出兵在外，听说王府里就只有王爷的母亲，妻子和幼妹！
禁军居然要对这一府妇孺出手！
“要没有镇北王，这大荣朝早完了！”
“皇上呢？皇上为什么不管？”
“莫非……”
京城里的百姓们全都最清楚最近发生过什么，从先帝到当今，一件件的不堪的丑事揭露出来，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我们要救王妃！”
有一个学子郑重道：“上一次是镇北王救了我们大家，如今镇北王府有难，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一呼百应。
尽管每科金榜题名者都是有限的，所有的人都是相互竞争的关系，但这一科的举子格外团结，一众人等或是熟练的去皇城静坐抗议，或是去敲响登闻鼓，更有胆子大的几人相约一同去镇北王府一看究竟。
“老爷。”
当几个学子从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前匆匆跑过时，长随说道：“老爷，他们好像是要去镇北王府的。”
“动作快。”
盛兴安在马车里不安地催促了一下，脸上难掩焦色。
那天，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卫修，想跟他好好说说话的，结果大妹一走，卫修就让他晕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晕，不过，好不容易才终于见到儿子，别说是晕倒，就算要打他一顿他都愿意。
所以，他晕了。
晕了后才知道，原来是大妹想要害卫修。
后来卫修让他在府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抱病不要出府，他怕一不小心做错了什么，反而害了卫修和颜姐儿，这几天就干脆躲在房里寸步不离，其实卫修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他是真不知道。
直到听说了镇北王府被包围的消息，他坐立不安，实在忍不住了，还是决定去看看。
难不成是卫修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盛兴安更着急了，在他的催促下，马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镇北王府所在的大街。
整条街此刻都被禁军的封住了，数以千计的禁军围在街上，把镇北王府前后左右都围得严严实实。
“老爷，小的去打听一下吧？”长随问道。
盛兴安点了点头，说道：“你自己小心。”
长随刚一下马车，就有一匹高头大马从大街的另一边疾奔而来，马上坐着的是一个着禁军服饰的士兵，见状，拦住大街的禁军让开了一条路，盛兴安顾不上许多，也连忙拉开车帘朝外看。
士兵策马奔到镇北王府门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校尉！都督有飞鸽传书，令您立刻攻击！拿活口。”
“活口？”禁军校尉张痕微微一怔，都督离京前下的令是杀无赦。
士兵忙道：“都督令，静乐郡主和镇北王妃留活口，其余人等可诛杀。”
“我明白了。”张痕点了点头，要留活口的话，先前准备的火油就用不上了。
那就……
“准备进攻！”
张痕抬手下了令。
禁军已经围了约两个时辰，一直都是只围不攻，到了现在，他们终于要攻击了
张痕鼓舞士气道：“镇北王府里的侍卫都已经被调走，王府内守备不足。”
“攻下王府，首功者，都督有重赏！”
“进攻！”
几个禁军环抱着一根粗壮的圆木过来，他们吆喝着“一、二、三……砰！”圆木撞击上了镇北王府的朱漆大门。
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朱漆大门再厚重，也经不起这样的冲撞，没几下，大门就开始晃动起来。
张痕表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这门总是能砸开的。不过是就是扇王府大门罢了。
“继续撞！”
“老爷。”
长随满脸焦色地跑了回去，喊道，“禁军砸门了。”
盛兴安刚刚就听到沉闷的撞击声，他在这里看不到王府门前的动静，心里早就慌成了一团，现在听到长随来回禀，更是按耐不住了。也不顾上卫修让他装病，直接就冲下马车。
他三步并作两步，刚冲到街口，要和禁军说说理，就见同样在围在那里，想要冲进去的百姓们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同一个地方看去。
盛兴安怔了怔，也跟着看了过去。
就见在镇北府的围墙上，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身着红色软甲，挽起的乌丝上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她稳稳地站在那里，从容地问道：“谁敢擅闯？！”声音有铿锵有力。
“是王妃！”
有见过盛兮颜的百姓立刻惊喜地喊了起来，“是镇北王妃！”

第152章
“王妃！”
人群中有几个百姓惊喜地叫喊出声。
镇北王妃可是大好人啊，在京城里施粥施药，去岁寒冬，她施的药救活了无数人。
京城里有不少百姓都受过她的恩惠。
镇北王妃从来没有扬名，这还是听闻镇北王府被封，百草堂的大夫说漏嘴的，不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颜姐儿？！”
盛兴安又惊又慌，真是的，她爬这么高做什么，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王府的侍卫们呢，怎么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爬上墙头了呢！
张痕并没有把盛兮颜放在眼里，抬手一挥，环抱圆木士兵们就要再度撞门，而与此同时，盛兮颜突然抬起手臂，她的衣袖仿若被一阵风吹起，一支铁箭从她袖中射中，向着张痕的头颅而去。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或犹豫。
众所周知，镇北王妃是文官家的大家闺秀，谁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般英气的样子。
盛兮颜和张痕距离不远，袖箭速度极快，张痕一时轻敌，躲闪不及，只得抬手挡面，锐利的袖箭贯穿了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镇北王府历代为大荣效忠，王府代代征战沙场，为了大荣葬送了无数子弟。”
“大荣的盛世天下，有一半是镇北王府用鲜血浇灌而成的。”
“大荣如今莫不是容不下我镇北王府？”
盛兮颜站在墙头上，丝毫不畏，字字句句说得铿锵有力，几乎都说到了那些百姓和学子们的心坎里，全都心有感触。
镇北王府为了大荣牺牲太多了。
如今就只剩下了这一脉，可是，皇帝连仅存的镇北王这一脉都容不下了吗？
张痕捂着受伤的胳膊，怒火中烧地脱口而出道：“楚元辰忤逆犯上，图谋不轨，奉皇上圣旨，镇北王府满门杀无赦，诛九族！”
此言一出，持弓的禁军们全都举起了手上的长弓，弯弓搭箭，对准了站在围墙上的盛兮颜。
箭头散发着森冷的光芒。
那句皇帝有旨，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片哗然。
他们先前只是猜测，而如今……
果然是皇上容不下镇北王府！
果然！
盛兮颜一身正气凛然，傲然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是，我镇北王府为了大荣朝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
“这一次，我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若是我们死在这里，那只表示天意如此，但我镇北王府，绝不会认命！”
“是大荣对不起我们！”
这席话说得不少人心有戚戚焉。
他们想到了已经不在的岭南王府和平梁王府，又想到了镇北王府这些年来的功绩，心底生寒。
有人放声高喊道：“镇北王府无辜！”
“放箭！”
眼看着四周的百姓已经被煽动，张痕暗恼，下令放箭，好歹他还记得要留活口，补充了一句道：“射她手足！”
“颜姐儿！”
盛兴安惊叫着，顾不上太多就要往里头冲。
然而，当羽箭射出时，站在围墙上的人就已经不见了，数以百计的箭矢全都射空。
人群里爆发出了嘲笑声，还有故意嘲讽的声音：“禁军是不是蠢啊！”
“谁会站在墙上等他们攻击。”
“镇北王妃可没那么傻。”
‘“照我看啊，禁军就是废了，整天养在军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把人都养蠢了。为了养这群蠢货，朝廷还年年加税，我老爹就是因为加税，没了看病的银子，才会活活病死的！我老爹的买命钱，都去养这群废物了！”
“禁军有什么用，禁军要是有用的话，翼州还会流匪为患吗？说废物还抬举他们了。”
“也就只会欺负欺负妇孺。”
……
这一声声奚落的言语尽数落在了张痕的耳中，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张痕的心口有一团怒火腾腾地蹿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破门而入，让镇北王府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道厉害。
“撞！”
圆木又一次撞上了府门。
砰！砰！砰！
一次又一次，朱漆大门摇晃得更加，随时都有可能被撞开，盛兴安看得心惊胆战，他一咬牙冲了过去，喊道：“住手！镇北王府是大荣功臣！”
他这话一出，立刻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
“对！”
“禁军有本事，你们剿匪去啊，对着满府的妇孺动手，要不要脸！”
“我们一起冲进去。”
守在街上禁军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泛着森森冷光的长剑对准了这些百姓们，更是有一把剑直接对在盛兴安面前。
盛兴安本能地惊了一跳，他应该怕的，然而，不知为什么的，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在颜姐儿出嫁的那一晚，他做的那个梦。
在梦中，颜姐儿死了，是被人用一根细绳勒死的。
梦醒后，他想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现在……
颜姐儿性命垂危。
一旦让禁军破门，颜姐儿和卫修都会遭殃，甚至性命不保。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妻儿做过些什么。
从前少年得志，年少轻狂，无论是对元配，还是对这两个孩子都没怎么上过心，一晃眼，错过的就都错过了。
到了这把年纪，回首过去，才发现自己这大半辈子过得一团糟。
“本官是礼部侍郎盛兴安！”
盛兴安强行让自己不要害怕，他的双腿在发抖，脸上却是不显，并说道：“让本官进去！”
“镇北王府无辜，不该遭受此难！”
“站住！”
禁军手中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分，盛兴安没有退，他闷头朝前冲去，几乎是把自己的胸膛对准了剑尖。
他是朝廷三品命官。
如今百姓和士林都已为了镇北王府的遭遇愤愤不平，只是还缺少最后一点推动，他要是死这里，他们必然会群起激昂。
激起民愤，说不定就能让禁军不得不停手。
他没有别的本事，这辈子，总得为儿女们稍微做一点事！
禁军也是怔了一怔，禁军毕竟是禁军，也不是什么土匪强盗，让他们无故杀一个朝廷命官，一时间也是没法下手的。
张痕闻禀，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便是一句：“擅闯者，杀无赦！”
于是，长剑又对准了盛兴安的胸膛，再无丝毫迟疑和犹豫。
盛兴安心一横，他大喊出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禁军，埋头朝里头冲去。禁军二话不说，提剑从他背后挥斩了下去。
“小心！”
有百姓惊叫出声，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不少人都不敢再看，而这时，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射穿了这个禁军的手腕。
“啊！”
禁军惨叫着抱住自己的手腕，一剑砍偏，在盛兴安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伤口又深又长，可想而知，这禁军是下了狠手，要不是被这一箭挡开，盛兴安必会死在当场。
百姓们彻底激愤了。
人都是会是害怕，会是恐惧的，然而，当热血冲头的时候，这些害怕都会被激愤所取代。
更何况，这是为了镇北王府！
这是为了镇北王！
他们埋头冲向了禁军的包围圈。
禁军的阵势一下子就乱了，手中的武器下意识地砍向了无辜的百姓。
嗖嗖嗖！
从镇北王府的围墙上接连射出几箭，把那些对百姓们举剑的禁军尽诛当场，才不过一会儿，地上就躺了数具尸体。
站在围墙上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手持长弓，英武不凡。
百姓们中间爆发出激昂的欢呼声，他们更加义不容辞地朝里头冲去。
慕白一把长弓在手，数支连珠箭射出，仅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杀得禁军开始后退。
他往底下看了一眼，笑道：“你们不用过来，放心。”
百姓们心生感动，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镇北王府还记挂着他们，生怕他们吃亏。
“盛大人，烦劳你了。”
盛兴安闻言有些明白了，说不定是镇北王府对于禁军已有准备，他们过去，只会破坏了镇北王府的布局……
砰！
门被砸开了。
“冲！”
张痕一声令下，围在府前的禁军二话不说，蜂涌而入，要占头功。
然而，他们一进王府，就先遭遇到了一波箭雨。
数十手持弓箭的侍卫们，分别站在两边高地，搭弦弯弓射箭，箭矢如雨般疯狂而去，走在最前头的士兵反应不及被贯穿了胸口，当即倒地不起。
一波攻势直接带走了禁军上百人。
“退！后退！”
……
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盛兴安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这太明显了，是禁军受挫了。
禁军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他们把镇北王府当软柿子了。
这一咬，就嗑到牙。
盛兴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随之瘫软了下来，有无力，更多的是安心！
不行，现在安心还太早！
禁军退出来大半，重新整兵，由盾兵在前，再度冲进了王府。
“突围！”
再冲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人都不见了。
张痕：“……”
刚刚分明静乐郡主和镇北王妃就带着侍卫们在前头站着啊，一副要和他们一决生死的样子，现在人都去哪儿了？
跑了？
箭雨只能攻其不备，禁军既有防备，当然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先前，为了取信郑重明，王府中的侍卫确实调走了一大半去了清净寺。
郑重明此人多疑，他若在清净寺附近没发现镇北王府的伏兵，是不会相信的。
对于郑重明而言，错失机会倒也罢了，可一旦被算计，那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他只会小心再小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所以，当盛氏向卫修提出，让卫修把盛兮颜单独带去清净寺的时候，盛兮颜就干脆真的让镇北王府的侍卫去埋伏，就是为了让他相信王府守备空虚，让他动手。
所以，王府内如今的确守备不足。
不过，郑重明要用镇北王府来拿捏镇北军，园子的事情未了前，他们是不会危险的。只要园子的事一了，无论郑重明是胜是败，都会立刻向镇北王府出手。
留在王府中的侍卫只有几十人，而包围王府的禁军足有千人，甚至为了能够尽快拿下他们，还会调来更多的禁军。
他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盛兮颜站上墙头，不止是为了射出这一箭，说出那一番话，更是为了激怒禁军，人在怒火中烧时不会保持理智，容易中伏。
一波箭雨，打击了禁军的士气，而趁着禁军重新整兵之际，王府众人全都退到了正晖堂。
这是镇北王府的正堂。
与其他府邸不同，镇北王府的正堂靠湖而建，正面地形开阔，并早已摆放好了数架弩机和重盾，在正堂两边的树上，也有手持弓箭的侍卫。
禁军无法从后方突入，他们只需要守住正门。
守株待兔。
无论是静乐，还是骄阳，都没有躲进密道和暗室，镇北王府的人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也避免了让本就不多的侍卫还要分出一些来保护他们。
“大嫂。”
骄阳拉着盛兮颜的衣袖，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腰刀，说道，“骄阳保护你。”
盛兮颜笑了，应道：“好！”
“还有你！”骄阳回头又看了卫修一眼，“盛琰不在，你跟着我，我也保护你。”
卫修点头道：“好。”表情郑重。
静乐含笑地看着他们，她和盛兮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目光平静，明明如今的局势已经这般紧张了，她们的脸上依然没有焦色。
盛兮颜手上的袖箭已经重新装好了箭匣，她站在窗前用千里镜看着前方，回头说了一句：“娘，禁军过来了。”
禁军正向这边奔赴而来。
不止是盛兮颜，王府的侍卫们手上也都拿了千里镜。
弩的射程比弓更远，禁军一到射程内，几架连弩同时射出了铁矢……
嗖！
夜色更沉了。
早已是宵禁的时间，不过，街上的百姓反而更多，一开始，百姓们还不太敢在宵禁时乱走，但是见连五城兵马司也没管，渐渐的，出来的人就多了。
学子们敲响了登闻鼓，一下又一下，振臂高呼。
京城中的喧嚣声连城门附近都能隐约听到。
站在城墙上的城门校尉杜林微微皱了下眉，暗道：镇北王府还真是会煽动民心，把一些愚民哄得服服帖帖的。
他冷哼一声，又看向了外头。
今夜月黑风高，四下都是黑沉沉的，城墙上点起了许多的火把，可以勉强看清四周。
当他看到有一队数千人的骑兵朝这边奔来的时候，脸上不由一喜。
是都督！
都督回来了。
杜林是郑重明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先前，郑重明要把三千营交接给御马监的时候，就特意把他调到了三千营。
萧朔提出由三千营代替五军营接手京城布防后，他就主动要求守城门。
杜林目光灼灼地看着外头，心里是对萧朔无比的鄙夷，心道：萧朔还真为拿到了兵符，就能调动三千营？简直天真至极。
三千营，只效忠都督。
如今萧朔定然已经被诛，朝中重臣都被都督困在了园子里头，都督一回来，他们就能趁势逼宫。
这是他的机遇，也是他就要得到的从龙之功。
他按耐住心中的激动，沉声吩咐道：“听我令，你们就打开城门。”
城门守卫抱拳应是：“是！”
城墙上，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那队骑兵，同样的也有人去禀报了杜林，杜林只道：“许是皇上回宫了。”
皇上回宫了？
皇上不是中风吗，中风还跑这么跑？！
可是，在军中，一切都要听从上级的，其他人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继续在城墙上驻守巡逻。
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天色太暗了，所有人的视野都被压制到了极点，一直到骑兵就快到城墙下的时候，杜林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这底下的，好像不是都督！
他心头一跳，慌张道：“把火把拿来！”
于是，就有人把火把递到了他的手上。
杜林亲手持火把往下照去，眯着眼睛怒力看，这看起来就更不对了！
“不是！”
杜林脱口而出道，“不是都督！”
此话一出，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很快，骑兵就到了城墙下，其中一个士兵举起了一面玄底金鹰的旗帜，士兵用力摇了几下手臂，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的金鹰展翅，就像是要从旗帜上飞出来一样。
“是楚元辰！”
这是属于楚元辰的旗帜。
“楚元辰竟敢私自回京，攻击！”
“开城门。”
这两个声音是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杜林看向了身旁的士兵，正要开口喝斥，那个穿着守卫铠甲的士兵就已脱下了头盔，灰盔底下赫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也不算陌生，杜林曾见到他跟在萧朔身边，似乎是叫作乌宁！他是东厂的人！
乌宁冷冷地下令道：“开城门。”
“谁敢！”
“违令者，斩！”乌宁的声音刚落，他手上的长剑就毅然出鞘，快若灵蛇，杜林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银光，就已头颅落地。
“城门守备由东厂接管。”乌宁尖细着嗓子说道，“不服者，杀无赦！”
四周的士兵们全都惊住了，先前天色太暗了，又个个都戴着头盔，再加上，临时调了三千营来布防，三千营和城门守卫之间本就不熟，彼此都以为是对方的人。
眼看着杜林被乌宁一剑斩杀，有人拿下头盔，他们才注意到，这城墙上，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所有人都又惊又怕，更多的是对东厂的敬畏。
东厂在萧朔的手中，积威已久，无人不惧，杜林一死，三千营群龙无首。
若是换作旁人擅夺城门，他们兴许还会反抗一下，可是，这是东厂！
城墙上的士兵们几乎全都低下了头。
“开城门。”
乌宁再次吩咐后，有番子下了城墙。
不多时，沉重的墙门被打开了，士兵们眼睁睁地看着骑兵冲进了城中。
这支骑兵共有三千人，他们进城后，立刻分为了两队，一队随着楚元辰朝镇北王府奔去，而另一队则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住京城的四方城门和城防。
这是镇北军做惯的事了，根本不需要楚元辰额外叮嘱或者吩咐什么，他的满腹心神全都在王府。
娘，阿颜还有骄阳。
楚元辰空甩了一下马鞭，乌蹄与他疏意相通，四蹄狂奔。
楚元辰在带兵出京后，郑重明就一直让人尾随在他们后头。
他带出去的两万人肯定不能带回来，动静太大，根本瞒不过，而若是先把眼线给解决了，那也就相当于明晃晃地告诉郑重明，此行有鬼。
闽州是必须要去的。
而这三千骑兵是早早就安排下的。
当初这三千骑兵先到京城，设埋拿下了汪清河，镇北军到后，这三千人其实并没有被并入到镇北军，而是一直独立在外。
两万镇北军由纪明扬率领，继续往闽州去，楚元辰则在适当的时机悄悄潜回京城，和这三千骑兵会合，反攻回京。
所有的计划都是严丝合缝。
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大哥，都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郑重明所有行为和想法，他们能做得就是随机应变。
“乌蹄，再快点！”
乌蹄打了个响鼻，速度又一次加快，楚元辰与身后的将士们瞬开就拉开了几个马身，然后，他一马当先，狂奔而去。
黑马在京城的大街上奔驰如风。
直到……
他终于看到了镇北王府，还有王府前的人山人海。
“是王爷回来了！”
有人也看到了他，惊喜地呼喊出声。
此时，来到镇北王府附近的百姓已经更多了，盛兴安正在努力地安抚着他们不要和禁军起冲突。
盛兴安闻声，一脸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阿辰？！”
“岳父，镇北军一会儿就到。”
楚元辰没有时间与他多说什么，直接策马往王府奔去，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王府前还守着几个禁军士兵，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拦人，就被乌蹄撞倒在地。
盛兴安心中大定，连忙道：“我们大家先散开些，镇北军要到了！让镇北军进府！”
不然等到镇北军到了后，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只会耽搁他们的时间。
楚元辰刚刚过去的速度太快，很多人压根儿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闻言不由喜形于色。
镇北军回来了。镇北王回来了！
他们的目光灼热地追随着楚元辰的背影，就似是打了一场大胜仗，然后又自发的退出了街道，刚一退开，就听到无数的马蹄声朝这边奔来。
是镇北军！
策马冲进王府的楚元辰径直朝着正晖堂的方向奔去。
禁军还没能攻进正晖堂内，不但如此，他们还伤亡惨重，堂外的地上躺了上百具尸体，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张痕被镇北王府杀得怒火中烧，他恶狠狠地道：“泼火油，点火！我就不信他们躲……”
楚元辰的嘴角略略弯起一个弧度，他拿起了的放置在马上的重弓，弯弓搭箭。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
嗖！
张痕听到了声音转头过来，见到楚元辰的那一刹那，他面露惊容，下一瞬，羽箭就从他胸口而入，贯穿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向后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一箭毙命！
“校尉！”
“是镇北王！”
禁军们惊喊出声，一时乱了手脚，楚元辰就已经策马奔到了近前，他熟练地重弓搭在马背上，长剑出鞘，所向披靡。
“大嫂，是大哥！”
骄阳欢喜地喊道。
自从楚元辰出现后，盛兮颜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她的唇角浮现着淡淡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身影。
看着他向着自己而来。

第153章
楚元辰在离京前，曾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
他告诉她，他此行不是为了闽州，而是为了皇帝和郑重明。
他说：镇北王府就交给你了。
盛兮颜的嘴角弯起了淡淡的笑容，漂亮的杏眼里仿佛含着漫天星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明亮。
她把镇北王府护得好好的呢！
楚元辰一来，镇北王府的侍卫们立刻士气大振。本来，禁军源源不断而来，虽已经早早布置好了，可每个人的精神都绷得紧紧的，疲惫不堪，而现在就像是吃饱睡足了，一个打一百都不在话下。
侍卫们反守为攻。
禁军立刻就遭到两边包击。
楚元辰长剑所到之处，血流四溅，没有人能挡下一个回合。
“王爷！”
楚元辰单人匹马冲破了禁军的包围，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一扔，说道：“交给你们了。”然后就脚步匆匆地进了正堂。
“太夫人，娘。”
楚元辰对着太夫人和静乐行了礼，静乐赶紧向他使眼色，他快步冲到了盛兮颜跟前，紧紧地一把抱住了她。
盛兮颜被他惊了一跳，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轻推了他一把。
楚元辰哪肯放手，反而抱得越发的紧。
静乐向着骄阳招了招手，她歪头看了看盛兮颜，乖乖过去了，心道：今天就让让他吧！
终于，楚元辰放开了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道：“我回来了。”
他相信大哥必能安排好一切，可是相信归相信，他在外头，依然心急如焚，只盼着赶紧回来。
直到亲眼看到他们无恙，他才能真正放心。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说道：“阿颜真棒！把王府守得好好的。”
盛兮颜最经不起夸了，脸上的笑容明显又欢快了几分，眉眼间充满了眷恋和笑意，又娇又可爱。
楚元辰差点没忍住就想亲下去，他挣扎了好一会儿，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又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到了静乐的跟前，笑吟吟地说道：“娘，您放心吧。”
太夫人也是一脸欣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静乐和太夫人都知楚元辰早有谋划，只是无论是萧朔还是楚元辰，他们都不可能准确地料想到郑重明和皇帝的每一步，因而只是布了一个局，然后，随机应变，也因此，楚元辰无法把一切全盘在事先告知。
在今天之前，她们其实并不知道楚元辰会做到什么地步，但是她们相信他，就如同盛兮颜相信他一样。
哪怕今天，她们被禁军包围，险象环生，她们也相信，楚元辰不会让她们陷入绝境。
她们只需要等，只需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就够了。
“我带了三千人回京，”楚元辰飞快地交代了一下情况，并道，“镇北军很快就能控制住京城，这活儿，他们熟。”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跳也加快了几分，她突然觉得，楚元辰特别好看，明明他现在是一路跋涉，脸上还有些胡子邋遢，身上都是浮尘，显得灰头土脸的。
可是，盛兮颜就是觉得他特别、特别的好看。
楚元辰何等敏锐，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头向她微微一笑，漂亮的桃花眼向她轻轻眨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
盛兮颜的耳垂通红，滚烫滚烫的，明明他们都已经成亲了，怎么被他看一眼都会脸红呢。
一定是楚元辰的错！
这么一想，她理直气壮地回看了过去，抿嘴轻笑，长长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了几下。
楚元辰眉眼间满满都是笑意，牵住她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中。
“王爷，禁军已经全部拿下！”
韩谦之坐着四轮车进来回禀着，就算他行动不便，方才也没有避战，而是在廊下挥使着侍卫们应战。
楚元辰微微颌首，夸了一句：“不错。”
韩谦之立刻就来了劲，说道：“王爷，禁军就是群废物，一千多人打我们这几十人，这都没能拿下。援兵一到，张痕一死，没撑多久就投降了。”
禁军久攻不下，早已士气涣散。
“娘，我留三百人在这里。”
楚元辰这句话的意思，也意味着，他又要走了。
当然不是离京，而是……
“郑重明也该回来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意味深长道，“我要去守株待兔了。”
正如楚元辰所说的，郑重明的确是快要到京城了。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连夜狂奔，满身狼狈，眼神狠戾。
他没有想到，萧朔居然真的会对镇北王府不管不顾，就算萧朔是真的不管镇北王府，为什么那些镇北军也是如此？！
郑重明可以以为萧朔是眼见大局已定，不想楚元辰来跟他争权才会如借着自己手来除掉镇北王府，那镇北军呢？镇北军不是楚元辰的心腹吗？
郑重明实在想不明白。
他知道的唯一一点就是，他的满盘计划，都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镇北军给毁了。
他计算了一切，算计到了人心，就连卫修的反复无常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准镇北军。
在镇北王府有难时，他们不去救镇北王府，反而跟着萧朔发疯，简直愚蠢，哪怕到了现在，郑重明也依然压不住心里的这团怒火和满腔愤慨。
他不禁又想到了在重华殿时。
重华殿走水，镇北军冲破正殿，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慎，翻倒了烛火，浓烟密布，四下漆黑，整个重华殿内一下子就乱了。
郑重明当时就意识到，他败了。
然而，他并没有认输。
在园子里败了不要紧，还有京城，他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两条线，并把京城当作是他的退路。
他当时曾迟疑过去偏殿带走皇帝，最后还是放弃了，郑重明必须得比萧朔更快一步回到京城，不然，就会丧失先机，他没有时间去管皇帝。
如今的京城，萧朔不在，所有重臣全都不在。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郑重明出了园子后，就立刻让人放出了飞鸽传书，传信到京城。
一来是告知禁军，自己就快回来了，二来也是让人拿下静乐。
郑重明还真就不信了，有静乐郡主在手，这些镇北军还会向着会萧朔！
园子距离京城约有一个时辰，在快马加鞭后，这段距离可以缩短成大半个时辰，很快，郑重明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城墙，城墙上还点着火晃晃的火把，就像是在为他指路。
郑重明此行带了约有万人，都是他暗中调集出来的。
就快到京城时，有斥候策马飞奔过来禀道：“都督，京城一切平稳，并无异样。”
郑重明点了点头。
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了，萧朔再快也不可能比他更早到。
而在京城，他也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防着萧朔，萧朔同样也在防着他。
他不可能提前调集禁军包围京城，这样做太明显了。但是，他还有三千营！
萧朔自以为高明，要把京城的布防换成三千营，这其实也是他预料到的，并早早就在三千营中布置好了心腹。
若是按原来的计划，他在铲除了萧朔后，就会把皇帝的死推到萧朔身上，然后扶持昭王的儿子为君，等到时机熟再取而代之。就算昭王妃赵氏生的不是儿子也无妨，一个婴孩，他想让他是男就是男。
而现在，他也只要尽快占领京城，清君侧，同样也可以达成目的。
郑重明到了城墙下，抬头看向了城墙，天色太暗，他看不清城墙上的人的样貌，不过铠甲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他抬手示意开城门，再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后，城门打开了。
“进城。”
郑重明一声令下，带兵进了京城。
一见就城，他就问道：“杜林呢？”
他环顾四周，发现杜林没有来迎他，微微皱眉。
“郑大人。你找谁呢。”
郑重明听到这个有点熟悉的说话声，心底顿时拔凉拔凉的。
他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袭玄色铠甲的青年从城墙上缓步走了下来，青年没有戴头盔，鸦羽般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了一个马尾。
他站在台阶上，居下临下地看着郑重明，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郑大人，许久不见。”
楚元辰！
郑重明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一刻，他简直比发现镇北军对萧朔言听计从的时候，更加的震惊万分。
是楚元辰，竟然会是楚元辰！
为什么楚元辰会在这里！
“郑大人。”楚元辰笑容一收，眸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不降者，死！”
从城墙和街道两边的铺子里，立刻出现了许多士兵，他们一个个都手持弓箭，所有的箭头全都对准了底下的郑重明，火把的照耀下，锐利的箭头散发着森森白光，让人望之胆寒。
郑重明的脸色顿时就白了，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惧意。自己筹谋已久，可是，每一步棋都能被人料到先机，斩断退路，就像是有一双眼睛暗藏在虚空中，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郑重明突然明白萧朔为什么园子里的时候，是这样的淡定从容，不慌不忙，那是因为京城有楚元辰！
郑重明不由想到，他若不是急着回京城，而是先回军营，再率兵逼宫，他们是不是没有这个机会来对他守株待兔？
如果……
郑重明露出了苦笑，他会这样着急地赶回京城，就是想比萧朔更快一步。
是萧朔让他觉得只要自己更快，就能占领京城以逸待劳。
郑重明紧紧地拉着缰绳，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许久都是一言不发。
楚元辰缓步从阶梯走下来，笑道：“我数三息，不降者，杀。”
“不降！”
郑重明暴发出了一声高喝。
他不服，他还没有输，他还有五军营。
忠心的小将举起了重盾护卫在他的身侧，说道：“都督，城门没有关，末将护送您出京。”
郑重明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城门没有关实，还留下了一条足够几人通过的细缝。
他心中暗喜，郑重地点了点头。
若是能拼死杀出重围，他未必没有和这两人一战之力。
他们俩迟迟没有动手，不就是惧他手上的五军营吗？！再不济，他还可以退到翼州，二分天下。
他对着楚元辰怒目相视：“你与萧朔勾结，图谋犯上，本都督必要将你拿下以正朝纲！”
楚元辰笑眯眯地听他把话说完，微微启唇道：“一，二，三……攻击。”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急射而来，划破了夜色，利箭从郑重明的耳边飞过，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又贯穿了他身边那个亲兵的头颅，鲜血溅了郑重明满脸。
一箭毙命。
无数的箭矢如雨般倾洒而下，射向了底下的禁军。
郑重明带的全都是亲兵，对他忠心耿耿，他们架着重盾仿若一堵人墙护在郑重明的身周，护着他往城外退。
没有重盾在手的士兵，就挥剑向着箭矢打去，一时间火花四溅。
京城的街道上响彻起了铮铮的兵械碰撞的声，杂乱而又响亮，让人耳中发闷，嗡嗡作响，还有那利箭刺透血肉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四周弥漫起了浓重的血腥味，随风蔓延了开来。
从人数来说，镇北军这三千骑兵远不及郑重明手下的这些禁军，可是他们占据高地，又是事先埋伏，以逸待劳，打得禁军措手不及，接连几波攻势，禁军死伤大半，而镇北军毫发无损。
镇北军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战绩数不胜数，既已占据优势，就绝不可能让敌人还有还手之力。
就算郑重明有亲兵以死相护，也还是被一支利箭射中了手臂。
重盾掩护着郑重明不住后退，一只不足百人的队伍，牢牢地护在他身侧。
城门前的街道上，已经乱作了一团，不停的有人死去，有人哀嚎，有人逃窜，但又被从天而降的箭矢拦住了去路。
在压倒性的胜利面前，仿佛谁都忽略了郑重明。
郑重明趁机出了京城，落荒而逃。
他带了整整一万人回京，现在身边却只有不到两百人护着他逃出来。
“走！”
他逃出京城后，还能听到里头传来的兵械声和厮杀声，压根儿就不敢回头去看，只能策马一路狂奔，疯狂往前跑着，生怕楚元辰会带人追他。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到军营，只要到军营就行了。
所以，当他策马冲进了一个山谷前，都来不及让人先进去一探究竟，就策马奔了进去。
直到，他被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
坐在骏马上，手持□□，率领着这队骑兵的是武安伯。
他看着郑重明，轻轻叹了一声，唤道：“郑大人。”然后又道：“投降吧，你输了。”
武安伯的心里有点复杂，曾经的郑重明也是能征善战之人，在先帝时，郑重明立下过不少功劳，皇帝刚刚继位那两年，郑重明也带领过禁军征战沙场。
不然哪怕有皇帝亲手扶持，他若没有半点本事，是坐不稳京营总督这个位置的。这些年来，他不但坐稳了，还把整个禁军拿捏在了手中，光这一点就代表了他是有能耐的。
但是后来……
武将的性命就应当在战场之上，京城的奢靡只会把人养废。
郑重明就是这样，在名利场上待久了，他怕是连沙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弄了吧。
否则，他在“逃出”京城的时候，就该想想，为什么他能逃得出来……
郑重明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安伯，又看了看身后，他们被包围了。
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落入了捕蝇网中小虫子，进退不得。
楚元辰！
郑重明的眼前一片漆黑，心脏抽痛得跟有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用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左右摇晃了一下。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胜者王，败者寇。
他忍不住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空洞而无神。
在郑重明“逃走"后，禁军士气大挫，没有多久就弃械投降，镇北军拿下禁军后，又很快地控制住了整个京城。
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巷战，顺顺利利地就把京城收入囊中。
京城里头的百姓们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个个欢呼雀跃地跑出家门，开心地就跟过年似的，只差没放鞭炮，就连楚元辰亲自带兵逼向宫门，他们也都自发地在街道上夹道欢迎。
那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去逼宫的，反倒跟刚刚打了胜仗回来一样。
等镇北军到皇城的时候，还等在宫门前的学子们立刻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他们本来是在这里静坐，后来听闻镇北王回来了，静坐就变成了等待。
“镇北军来了！”
“镇北王回来了。”
“我们赢了！”
他们这般高兴的样子，不知道的人，怕是以为镇北军是在收复失地。
楚元辰坐在乌蹄背上，对着他们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多谢！”
这一声“多谢”，重若千金。
楚元辰放下手，又拉住了马绳，扬声道：“我镇北王府为了大荣已经做了一切能够做的，尽了全力了，镇北王府上下问心无愧。”
他收敛起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容，正色道：“本王为了大荣征战在外，可如今，皇上却要我镇北王府满门性命。”
“楚家为了大荣战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子弟，楚家从无对不起大荣之处！”
“是大荣，是先帝，是皇上，对不起楚家。”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心有戚戚焉。
这些学子们中间还有一些是从镇北王府门前赶过来了，他们曾亲耳听到张痕说，是奉了皇上的圣旨，要诛镇北王府满门，这些话，他们也全都告诉了其他人。
如今楚元辰此话一出，哪怕是最重礼教的士林也没有人觉得他这是在忤逆犯上，反而暗暗叫好。
这些日子来的种种，皇帝早已人心尽失。
楚元辰目光扫了一圈，把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并说道：“既然大荣容不下楚家，那么，楚家也该为了自己搏上一回！”
“岭南王府和平梁王府已经满门皆亡，再无血脉留存。”楚元辰说完了这席话后，看向了宫门，“楚家只想为自己争一席生存之地！”
“攻击！”
楚元辰一挥手，镇北军直接向皇城发起了猛地！
整个京城如今都已经在镇北军的控制下，他们只需要拿下皇城就可。
皇城侍卫们几乎懵了，面对镇北军的攻势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学子们心情激昂地看着这一幕，有一个学子抬头看了看，感慨道：要变天了！
是的，要变天了！
但是，是从黑夜变为白昼。
等到礼亲王他们赶回京城的时候，大局已定。
他们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才从园子里赶回来，等踏进京城后，就意识到了不太对劲。
那个等在城门附近的小将向萧朔恭敬地行了礼：“督主。”然后说道，“王爷请众位进宫。”
进宫？
王爷？
小将身上穿的是镇北军的制式铠甲，这让人不禁想到，这是镇北军的人。
礼亲王忍不住问了一句：“是镇北王？”
“是。”
礼亲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着安静的京城街道，心里更加不安。
镇北王楚元辰回来了。
楚元辰要见他们！
而且，还是在宫里……
这个意思太明显不过了，哎，他们不过才离了京城大半天，怎么一回来，连天都变了呢。
京城的布防，不会这么容易就失了城吧？！
礼亲王欲哭无泪地看向了萧朔，“督主……”其他人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想哭，又哭不出来，已经是完全拿不定主意了。
萧朔神情平静。
从始至终，无论是郑重明拿圣旨相胁，还是禁军对他拔剑相向，萧朔都是从容不迫，通体都带着一种可以让人平静的淡然。
他的从容也安抚住了众人的心。
反正，应该、大概、可能不会要他们的命吧。
换句话说，若是要他们的命，也根本不需要他们进宫吧？
怀着忐忑的心，众人跟着那个小将进了宫。
宫门前的守卫已经换上了镇北军，皇宫里，也是三步一岗，全都是由镇北军的将士把守着，整个宫城，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声音。
镇北军这训练有素的这样子，看起来就像对逼宫极有经验，才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控制住局势。
事实上，镇北王对于逼宫倒是没什么经验，不过，对让人亡国，打下他国王宫，还是颇有些心得和实践的。
楚元辰就坐在章华殿内，好枕以暇的等着他们。
当然，在章华殿内也不止是楚元辰一个人，文武百官，秦氏宗亲，皇亲国戚，还有勋贵权臣，几乎都在。他们束手而立，大多数的人脸上都是神情惶惶。
今天这京城的大事简直就是一出接着一出的上，先是镇北王府被围，再是学子带着百姓们闹事。
他们大多不敢掺和，毕竟禁军拿的是圣旨，而这满京城里说得上话来的，全都去接皇帝了，让他们做主他们也做不了主啊。
后来，就是镇北王回来了。
他们以为终于一切要结束了，结果，镇北王在和郑重明打了一仗后，居然就逼宫了！
再后来，就有几个镇北军的将士们，把他们“请”到了这里，对方脾气很好，也没有动粗，他们也不能不来啊。
总算！
如今萧督主来了，这就像是突然间有了主心骨。让他们忐忑的心也也定了不少。
这大殿上，除了楚元辰坐的太师椅外，只摆了一把椅子，萧朔径直走去，毫无顾虑地坐了下来。
见人都到齐了，楚元辰笑道：“本王叫众位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众位。”
“如今，这京城已经让本王拿下了。众位觉得应当如何？”

第154章
萧朔微微一笑，兴许是事情都了了，他整个人也跟着轻松了下来，眉眼间更显温润柔和。
其他人看了看彼此，都快哭出来了，都到了这个地步，镇北王还来问他们觉得如何？他们这辈子也没经历过逼宫啊……
所有人全都看向了萧朔。
楚元辰看起来十分好脾气，说道：“镇北王府是逼而反，天下皆知，如今，再让我把这天下尽数交还给秦氏皇亲，绝无可能。”
礼亲王迟疑着说道：“是郑重明……假传圣旨，皇上，他、他一向敬重镇北王府……”
有些话，就算他抛开是非，闭着眼睛瞎说，也说不出来。
“哦？”楚元辰的尾音轻挑，问道，“那皇上人呢？”
皇上……
皇上啊。
皇上这不是被郑重明给带走了吗。
现在就连郑重明也逃走了，说不定正躲在暗处，暗戳戳地等着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礼亲王在心里暗暗叫苦，心里也清楚，现在要是跟楚元辰说，逼宫不算，肯定是不行的。
就是，他怎么说也是宗令，总不能睁眼眼地看着大荣江山易主，秦氏一族生死由人。
他咬了咬牙，问道：“王爷，宗室中，有几个孩子也是颇有些天份的。”
礼亲王小心翼翼的，把话说得婉转极了，意思就是可以让楚元辰随便挑一个继位。
这话一说完，楚元辰就先笑了，指了指自己，问道：“你是觉得本王会蠢到，吃过一次亏后，还要再吃第二次？”
礼亲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要再解释，楚元辰往太师椅的后背上一靠，理所当然地说道：“楚家不信秦家。”
不少心思敏感的人都注意到，楚元辰这是换了称呼。
他把楚家和秦家放到了完全对等的位置上，镇北王府已经不再视秦家为主，并且还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不信。
“当年太祖登基时，曾经许诺，藩王代代可得享藩地，藩王们世世代代用鲜血和性命牢守国门，结果换来的是满门不保。是秦家容不下我们。”
楚元辰的身体微微往前倾，桃花眼中锋芒尽现：“王爷，你为何认为本王还会信秦家，相信秦家的承诺，然后，让本王的子孙后代再度陷入到同样的险地？”
楚元辰单手托着下巴，又问了一句：“本王傻吗？”
礼亲王：“……”
是啊。谁会蠢到这个份上呢。
就算现在许诺了楚元辰为摄政王，那么日后呢？再小的皇帝也总有长大的一天，楚元辰也有老的一日，等到日后，他的子孙后代还能不能保住性命也难说。
凡是吃过亏的人，都不至于会再这么天真。
但是，大荣还能做什么。
禁军吗？
说起来，镇北军总共也就一万多人，若是有禁军勤王救驾，还是能夺回京城的。
只是，勤王救驾，也得有皇帝让他们救吧。
现在连皇帝都落在了郑重明的手里，郑重明自己也是一个图谋不轨，欺君罔上的。让郑重明率禁军来攻城，还不是要改朝换代！
所以，他们还能怎么办？
皇帝下落不明，禁军又靠不住，京城都已经被镇北军控制住了，上十二卫怕是也已经顺服。
而民心……
礼亲王的心里沉甸甸的。
刚刚他们一路来到宫城的时候，他都看到，沿街有些百姓都开始挂红灯笼，拉鞭炮了，这就是在等着改朝换代。
这逼宫也太容易了吧！就都不稍微反抗一下吗？
礼亲王欲哭无泪。
楚元辰能够在老镇北王战死后，凭一己之力，安定北疆，打下北燕和北疆周边各小国，就绝不是一个无能之辈，他有野心，更不愚忠。
所以，已经无力回天了吗？
礼亲王顿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姓秦，他是宗令，可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荣江山易主，从此不复存在。
“督主……”
礼亲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了萧朔，眼中带着一种祈求。
萧朔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要不，把郑重明叫回来？”
礼亲王：“……”
楚元辰轻笑道：“本王一直以来都只为自保，是秦恪咄咄相逼至此。礼亲王，这大荣江山，本王要了。你服还是不服。”
楚元辰一改刚刚还好商好量的样子，桃花眼微眯，迸发出了冰冷而又锐利的光芒，直刺人心。
就好像一只慵懒的大猫，变成了凶恶的猛虎，张开锋利的爪牙。
楚元辰唇角略弯，淡淡地笑道：“众位兴许不知，本王在打下北燕时，对北燕王室说过的话。”
众人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本来见他好说话，有些人已经放松了下来，闻言也是立刻紧张了起来，后颈根根寒毛竖起。
楚元辰说道：“本王告诉他们，要么跪，要么死。”
他往太师椅的扶手上一靠，笑着说道：“你们也来选一选吧。”
数十镇北军从殿外鱼贯而入，他们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动作整齐划一。
不少人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如今还只是早春，已经有人满头大汗，额头冷汗淋漓，顺着额角滴落下来，也不敢去擦。
所有人都等着萧朔，见萧朔好整以暇的态度，就知道他是站在楚元辰这一边的。
也是，镇北王妃是萧朔的义妹，萧朔还陪着楚元辰去迎亲呢，事到如今，早已不可转圜了，站在他这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吧。
说来说去，都是皇帝的错，没事偏要去抄镇北王府满门，才会惹得镇北王逼宫。
楚元辰也不催促，手指轻轻叩动着一旁的茶几。
嗒！嗒！嗒！
这每一下轻脆的声音就都像是敲击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章华殿内更加静了，静到仿佛连心脏的跳动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时安等武将率先站了出来，跪倒在地，时安道：“吾等愿降！”
他们没有再称末将，以此来表示，自己与大荣王朝再无关系。
他们这些人当年都在几位藩王的军中待过，后又早早地调回了京城，没有被那场灭顶之灾所牵连，这些日子来种种，让他们早已对皇帝颇多不满，如今镇北王所为，反而合了他们的心意。
当有第一个人跪下来的时候，其他人的心也就跟着松动了。
是为了大荣尽忠到底，血溅当场，还是为了全家性命，明哲保身？
武将从时安开始，文臣从林首辅起，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低下头，表示降服。
大殿上只零零散散地站了一些人，他们面面相觑，神情愈加难看。
他们中大多都是勋贵和宗亲。
新朝也许会为了维稳，任用旧朝的官员，但是新朝还能不能认他们这些旧朝的勋贵就难说了，至于宗室，脸皮再厚，也不会觉得他们还将会是新朝的宗室。
承恩公向着一个御史使了个眼色，这御史是他女婿，咬了咬牙，说道：“镇北王，你忤逆犯上，身为臣子，不忠君主，谋权篡位，今天哪怕是一头撞死在这里，我都不会向你屈服。”
这是试探，只是想让楚元辰许下诺言，不削爵。
萧朔发出一声轻笑。
萧朔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单单这一声笑就足以让人心生胆寒，那御史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楚元辰和萧朔对视了一眼，抚掌道：“余下的应当是要为大荣忠心到底了，本王就满足了你们的忠心。”
他桃花眼的眼尾一挑，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服者死。”
镇北军将士拔剑，手起刀落，承恩公的头颅落地。
刺眼的鲜血喷涌而出，还带着温度的鲜血溅洒在了距离最近的几个人的身上和头上，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一直滚到靖卫侯的脚下。
“啊！”
殿中响起了一声惨叫，靖卫侯两股战战，瑟瑟发抖，脸色煞白煞白的。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真得逼宫了，而且怕是马上就要坐到那个位置上。韩谦之是楚元辰手下心腹，日后就是新贵重臣，难怪他对靖卫侯的爵位毫不在意。
韩谦之上回说把分家得来的银子都给了楚元辰当了军饷，楚元辰如今得了大位，必会少不了赏赐，而他们呢，他们这些前朝勋贵，只怕连爵位都保不住。
他拼命的要了这个爵位，把府里的银子全都分给了韩谦之，又把家当卖了给儿子买官，结果现在，注定一无所有，一场空。
靖卫侯眼前一黑，直接就撅了过去。
靖卫侯一倒下，其他人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们面色惨白的看向地上那个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的头颅。
他们终于清晰的意识到，这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们如今已是囚下阶，镇北王要他们生，他们就生，要他们死，他们只得死。
宗室们都看向了礼亲王，眼神惶惶不安，礼亲王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跪了下去。
不多时，章华殿内所有的人全都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全都低下了头颅，俯伏在地，表示臣服。
楚元辰站了起来，平静地道：“从今日起，大荣朝——亡！”
这个“亡”字，落了重音，就如一把重锤在章华殿中所有人的心上狠狠地敲击了一锤。
他用这句话，宣告了一个王朝的结束。
新朝将临！
天边亮起了第一缕朝阳，丝丝缕缕的阳光渐渐地带走了黑夜。
皇城里，一片安宁，压根儿就不像是在逼宫后，更似每一个平静的早上。
皇城中的守卫全由镇北军取代，而内宫从很早起就在萧朔的手里握着，无论是内侍，还是宫女，嬷嬷，甚至是包锦衣卫在内的十二卫，一个个全都老老实实的，该上哪儿上哪儿，该做什么做什么。
所有人都被暂且留在了章华殿内，让他们再多冷静冷静，楚元辰先单独见了礼亲王秦钧，为的是秦氏宗亲。
当然，从此以后，秦氏也不再是宗亲了。
“秦钧，”楚元辰也不再称呼其为礼亲王，亲王是宗室爵位，显然已经不合适了，“秦恪的妻妾子女，你负责处理一下。”
秦恪只有一个独女，但三宫六院的嫔妃不少，这些人如今全都被镇北军赶到了太后的慈宁宫里，楚元辰的意思就是让礼亲王自行处置。
秦钧有点懵，他们以为，他们这些前朝宗室，尤其是秦恪的嫔妃，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但楚元辰好像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而且，居然还派差事给自己？自己是前朝宗令啊，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啊！
“还有秦氏族人。”楚元辰理所当然地说道，“爵位是没了，朝廷也不会再花银子养他们，至于命，就看秦氏族人安不安份了。”
“北燕的耶律氏，但凡安份的，如今也都还活着，至于不安份的那几个，乱葬岗里也不缺人。”
楚元辰笑眯眯地问道：“秦钧，你能管住他们吧。”
秦钧心头狂跳，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耶律氏是北燕的王族，楚元辰同样也没有要他们满门皆亡，所以，秦家人的性命也还是能保得住的吧？
这是一个大麻烦，秦钧却不能不接。
他是宗令，就算现在已经没有大荣朝，他也是秦氏一族的族长，秦氏人多，上上下下加起来都过万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宗室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如今一夜之间什么也没有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接受，不过，总好过连命都没了。
秦钧觉得自己的肩上沉甸甸的。
楚元辰抬手道：“我只给秦氏族人三次机会。王爷，好自为之。”
秦钧当然也听得明白，这三次机会指的绝不是免罪，而是，楚元辰只能容下秦氏犯三次错，若再有第四次，那就是满族跟着遭难。
秦钧心头一凛，拱手道：“是。”
楚元辰这软硬兼施的态度让秦钧不敢掉以轻心，他深切的知道，秦氏的生死存亡，如今就扛在了他的肩上。
“对了。”楚元辰又想起了一件事，“你去告诉秦家人一声，各家各府，家产的七成，交给国库，就当是秦氏的买命钱。”
秦钧：“……”
他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听不明白。
楚元辰问道：“怎么？是觉得太少了？”
“不，不少！”秦钧连忙摇头。
楚元辰说道：“那你去找林首辅，好好跟他说说这件事。”
国库早被秦恪败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来，萧朔虽往国库里填了不少，可对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而言，依然杯水车薪。
秦家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宗室，满族上下几千万两应当还是拿得出来的。
秦钧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最近林首辅简直就钻钱眼里去了，让林首辅来负责，秦家怕是得剥下一层皮。
不过，不死已是万幸了。
等到秦钧退下去后，周渐离进来了，乐呵呵地禀道：“王爷……主子，武安伯把郑重明带回来了。”
楚元辰点了点头，问道：“大哥呢？”
“督主就在前头呢，是督主让我来叫您的。”周渐离一脸崇拜地说道，“督主简直就是神了，主子，下次您再让督主跟我们几个打一回吧。”
楚元辰瞥了他一眼，问道：“你确定？”
周渐离频频点头。
经过园子和京城这一役，他对萧朔简直崇拜到五体投地。
什么叫算无遗策？
什么叫谋事如神？
这就是！
楚元辰爽快地应了：“行！”
周渐离喜形于色，欢快地说道：“主子，末将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说着话，楚元辰就走了出去。
先前楚元辰提了秦钧出来说话，而萧朔则留在章华殿内，“陪着”那些文武百官“冷静”，知道郑重明已被带回，才出来等他，让他们继续自个儿“冷静”。
楚元辰嬉皮笑脸的过去，熟练地把手臂往他肩上一搭，说道：“大哥，咱们一块儿去看看郑重明。”
郑重明是他们故意放走的。
为的是禁军。
若是郑重明在京城就被拿下，那么，对于像礼亲王这样的宗室而言，他们还有禁军可以期待，不会这么容易臣服。
说到底，如今镇北军在京城不过只有万余人，能不打当然最好不打。
所以，楚元辰需要在一夜之间，就定下胜局。
把郑重明放走，就意味着，“禁军还在郑重明”的手上，那些人是亲眼目睹了郑重明在园子里行径，这么一来，对他们而言，依靠禁军，和把大荣拱手让给郑重明也没有区别。
而瞒住皇帝的死，也是为让他们以为皇帝在郑重明的手上。
他们靠不上禁军，就只能臣服。
拿下京城后，还有各州需要平定，这些都需要时间。
所以必须得尽快稳住朝局，不能再生变故。
萧朔道：“武安伯说，郑重明不降，他带走的那些残党已经全歼。”
武安伯在家事上是有些糊涂，可在领兵时，还是能做到当机立断的，不降就杀，绝无二话。
“督主。”
守在诰狱前的东厂番子恭恭敬敬地对着萧朔躬身行礼。
萧朔微微颌首，抬步走了进去，楚元辰紧随其后。
这是楚元辰第一次来诰狱，诰狱中亮堂堂的，两边都点着灯，一间间牢房也都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
乌宁走在最前头，手上提着一盏宫灯，仔细地为萧朔照亮脚下的阶梯。
在走下了阶梯后，周围就跟着暗了下来，这里只点了一盏灯，似乎是刻意要保持黑暗。
在这一层，如今关着的人不太多，郑重明就被关在了最里头的那间。
郑重明的头发披散了开来，狼狈不堪，他的手臂和双腿上都有伤，星星点点的血渍弄污了衣裳，还有一股血腥味。
他坐在那着，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稍微动了动，身上的铁链和脚铐相互碰撞着。
他抬起头，乌宁手上宫灯让他的眼前明亮了许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铁栏另一边的萧朔和楚元辰，眼神变得阴戾。
郑重明不想认输，他战到了最后，他的亲兵死伤殆尽，他自己也被武安伯打晕，带回到了这里。
一见到这两人，几乎是新仇旧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铁链拉扯住了手脚，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萧朔的目光平静依旧，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地问候道：“郑大人。”
“薛曜！”
“楚元辰！”
郑重明死死地盯着萧朔，似是一条毒蛇，巴不得用毒牙死死咬他一口。
对比楚元辰，郑重明更恨的人显然是萧朔。
他一次又一次的折在萧朔的手里，一次又一次的被萧朔算计。
萧朔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郑重明忍不住又一次想到了萧朔用身世之事把他骗离出京。
萧朔那个时候也就刚刚起势，他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连他自己的身世都敢拿来利用！
这个人太狠了。对别人狠，对他自己更狠。
东厂藩子搬来了两张椅子让他们坐下，又默默地退了下去，由始至终，对郑重明的那句“薛曜”置若罔闻。
他们所忠诚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人。
乌宁留在一旁伺候，他把手上的宫灯放到灯架上，烛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几下，映着萧朔的身影也有些忽明忽暗。
“哈哈……哈哈哈哈！”
郑重明突然狂笑了起来，笑声中不是喜悦，而是极尽的悲愤和自哀，更多的又是嘲讽。
伴随着他的笑声，披散在肩头的凌乱发丝飞扬了开来，几乎遮住了面。
“想当年，岭南王是何等英雄人物，若是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成了你这副样子，他会怎么想？！”
“他怕是要抬不起头来，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了。”
“薛曜啊薛曜，你藏头露尾的活到今天又能怎么样，这辈子你还敢告诉别人，说你姓薛？”
“我输了，你也没赢。”
郑重明微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萧朔。
楚元辰的身上迸射出了一股浓重的噬杀之气。
而萧朔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半分变化，依然是这么从容和优雅，淡然若风。
“不。我赢了。”
“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赢了。”
萧朔的脸色平静如旧。
自始至终，对他自己所做的任何选择，萧朔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的人生不允许后悔，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
他做了，那就是他的决定，他的人生。
萧朔眸光平静，凤眼中流露出来的，是坚定。
“郑大人。”楚元辰嗤笑道，“你与其愁别人，不多愁愁你们郑家。郑家满门就要来这里陪你了，到时候，便是满门尽亡，无人收尸。”

第155章
“你！”
郑重明怒而暴起，死死地盯着楚元辰，眼神狠戾地恨不得把他生剥了。
他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成者王，败者寇，本来是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他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家人呢。
满门尽亡。
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刺痛他的心。
他的眼睛红的像是要冒火。
楚元辰的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郑大人，你放心，你们郑家满门所有的人，一个一个都会下去陪你，绝不会让你孤独的。”
他突然问了一句：“皇上去哪儿？”
楚元辰笑道：“郑大人，皇上被你带走了，你忘了吗？”
郑重明心底发寒。
他咽了一口口水，又问道：“那大荣呢？”
楚元辰有问有答：“亡。”
郑重明的身体僵住了，就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人丢进了寒窟，整个人拔凉拔凉的。
在楚元辰和萧朔他们来之前，他其实已经从头至尾，细细地想过了。
而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串连了起来，丝丝入扣。
他再也没有一点儿侥幸，也彻底想明白，自己败在了哪里。
这两人的联手简直可怕至极，身处局中的他，自以为棋胜一着，到头来，仅仅就只是一枚棋子。
他们两人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兵不血刃的拿下大荣，改朝换代。
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向着这个目的而行。
顺理成章，民心所向。
而他……不止是他，就连皇帝也是他们手中的棋子，在适当的时候，被摆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直到现在！
郑重明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这一刻，他像是所有的精气神都被从身体里抽光了，满满的，只余下了无力。
自己以为他们是对手，没想到到头来，他们从没有把他当作是对手。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一点更让人绝望？
他付出了满门的身家性命，到头来……
郑重明猛地向前冲去，铁链拉扯着着他，锵锵作响。
“薛曜！”
他大声叫着，带着满满的恶意，叫嚣道：“你以为楚元辰就能容得下你吗？”
“薛家人都是一样，你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擅权！擅权啊！”
“岭南王当年，与先帝情同手足，他仗着与先帝关系好，对先帝毫无恭敬，在藩地肆意揽权，结果呢，换来的就是那灭顶之灾！”
郑重明的心神不由恍惚了一下。
当年先帝和岭南王真的很好，岭南王对先帝更似对兄弟，对手足，对家人，先帝还是太子时倒也无妨，可是先帝登基了，岭南王依然如旧，他能为先帝去死，但在面对先帝时却少了一分敬畏。
岭南王样样出色，骑射武功都比先帝更胜一筹，岭南藩地在他的手上，也是蒸蒸日上。
先帝本就对几位藩王耿耿于怀，也就更加容不下他了。
子肖父。
呵，还真是子肖父啊！
萧朔同样手揽大权，同样和楚元辰如同知己。
“薛曜！”郑重明叫道，“你可想过，楚元辰能不能容得下你，你到最后，只会落得跟岭南王一样的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薛曜，你手揽重权，一言天下，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容不下你。”
“任何一个！”
郑重明笑了起来，挑拨道，“或许，你可以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从今以后，就不用再惧任何人了。”
任何人都容不下萧朔这样的人。
他掌权多年，朝堂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惧。
有他在一天，楚元辰就注定无法专权。
哪个帝王能容得下大权旁落？他不信楚元辰能容得下！
他要在他们中间添上一把火，就算他死了，也要阴曹地府看着这两个人斗得水火不容。
兴许，为了制肘萧朔，楚元辰会愿意留下郑家……
郑重明捏了捏拳头，只想为了郑家再挣上一份生机。
“郑大人多虑了。”萧朔起身，含笑道，“阿辰，我们走吧。”
郑重明：“……”
他恶狠狠地笑着，说道：“薛曜，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的！除非你先杀了楚元辰，不然岭南王的下场就是你的将来，你会后悔的！”
两人谁都没有再理会他，并肩朝外走去。
只余下郑重明的绝望而凄烈的声音在牢里不住地回荡。
郑重明死死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开始他还跟自己说，这两人不过是在强撑镇定，其实早就对对方心生防备，可是，当他们俩的步伐没有半点迟疑的并肩而行时，他所有镇定都似被一把重锤狠狠敲破。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眸中是难以置信，他的信念，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崩塌。
郑重明慢慢地了下去，仰面朝天，躺倒在地。
他想到了自己。
年轻时的自己，和还是太子的皇帝友情深重，可是，秦恪太像先帝了，就连多疑也像。当他发现，秦恪对自己暗中也有防备的时候，他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是他告诉秦恪，先帝要废太子。
是他跟秦恪说，先帝有易改立秦惟。
是他煽动秦恪，对先帝起了杀心。
是他怂恿秦恪，可以利用时疫……
事实上，先帝从未说过废储，也兴许是临死前发现是秦恪所为，才会立下那道遗诏。
先帝死了。他和秦恪有了同一个秘密，秦恪更加信任他，仰重他。
直到萧朔初露锋芒，取他而代之……
为什么，萧朔和楚元辰就能够这样相信彼此，为什么！
“为什么！”
郑重明大声喊叫着，目眦欲裂。
为什么……
“他们一定会反目成仇，一定会的，一定……”
砰。
铁门关上了，他的嘶喊声再也传不出去了。
楚元辰和萧朔走出诰狱后，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了他们的身上，带着春日的暖意。
楚元辰和萧朔相视而笑。
他们特意走这一趟，自然不是为了来听郑重明这些胡言乱语的。
郑重明此人一向自大而又自信，对一个武将来说，死亡不会让他太过痛苦，但是，击溃他的信念，让他发现他算计了这么多，其实只是在为了他人做嫁衣，他才会痛不欲生。
卫修就候在诰狱前，见到他们出来，走过去见了礼。
“我让人把他叫来的。”萧朔说道，“一会儿随我们一起去宫里。”
萧朔含笑着说道：“那些人对着一个孩子会放松警惕。卫修你就留在章华殿。”
他们手上的兵力不足，如今还是以□□为主。
朝中上下看似是服贴，可郑重明在朝上这么多年，也是有死忠的，卫修年纪小，往那儿一站，保管不会惹人警惕，以他的本事，估计连他们里衣穿什么颜色，他都能弄清楚。
卫修一本正经道：“是。”
楚元辰夸道：“你这小子心眼多，这次做得不错……”
“卫修！”
“卫修！”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卫修循声看去，见到的是郑心童。
郑心童早已没有了往日精致，她的脸上妆容化了大半，乌发散开，半垂半挽，珠钗凌乱，衣裳更是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除了郑心童外，零零总总还有几十人，正一个个被从囚车上推下来，他们衣着富贵，形容狼狈。
这些都是郑家人，包括了郑重明的兄弟近亲，妻妾子女，他们大多神情惶惶，唯有郑心童的脸上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卫修！”
郑心童盯着卫修，死死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昨夜对镇北王府久攻不下的时候，她心里已觉有些不妙，没想到，后来镇北军进京，控制了京城。
她也曾放飞飞鸽传书给爹爹报信，只是飞鸽还没飞出府邸就被人一箭射落，郑府也被包围了，就如同先前的镇北王府一样，两府的处境全然颠倒。
天一亮，东厂就来抄家，郑家满门上下这么多口人被带到了诰狱。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爹爹从京城逃出去了，等到爹爹调兵遣将归来，一定会来救他们的……
郑心童一直这样安慰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害怕，保持冷静，直到在这里见到了卫修，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住了他，面对卫修的目光，她愤恨地说道：“你骗了我！”
卫修再聪慧，也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怔了神。
他是算计了她，可她不是也在算计他吗？这还能有个对错了？
“卫修。你骗我……”
郑心童委屈极了，“卫修，不管你对郑家和卫家有多大的成见，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害过你。为什么……”
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可惜卫修还是那副样子，就带语调也没有多大的变化，说道：“郑姑娘，你我是敌非友。”
敌对双方算计来算计去，有什么不对吗？不过是看谁棋高一招罢了。
“是敌……非友？”
郑心童似乎是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郑姑娘。”卫修理所当然地说道，“若是今日我与姑娘处境对调，姑娘又当如何？”
郑心童：“……”
她咬住了下唇，不发一言。
她曾经想过，待到爹爹大业成了，她会去给卫修求情，留他一条性命，可是，她也知道，爹爹是不会养虎为患的。
她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就见卫修已经不再看她了，只认真地听着申千户向萧朔回禀抄家的结果。
抄家还没有抄完。
郑家家大业大，当然不是几个时辰就能抄完的，只是先把人带来诰狱。
申千户大致说了一下，又道：“……督主，明天应该能抄完。”
萧朔微微颌首道：“你做事，本座是放心的。”
得了萧朔的一句夸，申千户立刻精神一振，脸上丝毫没有熬了一夜的疲劳，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上三天三夜！
申千户拍着胸膛保证道：“督主您就放心吧！属下保管把郑家抄得干干净净，连只蚂蚁都不留。”
听到这句话的郑心童顿觉自己心痛如绞，难以言喻。
她想说什么，肩膀被一个东厂番子用力推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她忍不住又去看卫修，见他还在一本正经地听他们说话，连眼角也没有向自己斜，这一刻，如同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来，把她的心彻底浇凉。
算了。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会记挂卫修了。
郑家不会就这么完了的，只要爹爹率领禁军，兵临城下，郑家就能再回巅峰！
一定。
郑心童抬起头，迈开脚步，昂首顶胸地走进了诰狱。
但很快，她就见到了同为阶下囚的郑重明。
郑心童：“……”
她所有的期望化为了泡影，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撅过去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会死吗？
当然。
当年湛古城，满城数万人，只活了萧朔一人。
那么现在，自当以命还命。
终于都结束了。
等申千户退下后，萧朔的凤眸惬意地微微眯起，眉眼越加柔和。
楚元辰一直看着他，突然说道：“大哥，要不然还是你……”
“胡闹。”萧朔回头瞪了他一眼，楚元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些未尽之言，全都咽进了嘴里。
楚元辰再接再厉，又道：“那大哥，你去一趟闽州吧。”
“闽州这么大的地，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纪明纪就是个武夫，肯定搞不定的。没有人去坐镇的话，十全膏的祸事和海匪之流，靠纪明扬肯定没用，他也就会打打仗。”
楚元辰先是把纪明扬嫌弃了一通，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萧朔说道：“大哥，你可不能不管我。”
“你答应过要帮我的。”
“你知道的，我只会打仗，除了打仗我什么也不懂的。”
萧朔被他闹得头痛。
只会打仗什么的，也就是他自己在胡言乱语，北疆那地方周边小国多，乱得很，又岂是只会打仗能管得好的，还有北燕，北燕如今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光靠仗打得好，又哪里办得到。
楚元辰死皮赖脸地继续道：“你要是不管我的话，我就跑路了，带着太夫人，我娘，阿颜和骄阳一块儿跑！”
“我是真跑的啊！”
“连夜就跑！”
萧朔失笑，无奈地应声道：“……好。”
楚元辰满意了，乐呵呵地说道：“大哥，你去闽州时，把卫修也带上吧，反正盛琰也在，让他们俩兄弟见见世面。”
楚元辰此言一出，卫修的眼睛也亮了，小脸上也多了一点兴奋，他没有插嘴，只是期待地看着两人。
萧朔点了头：“卫修这孩子也该出门多开开眼界。”
萧朔是何等通透的一个人，他当然看得明白楚元辰的心意。
楚元辰是怕他大仇得报没有了牵挂，会无可是从，会消极厌世……
确实，闽州还是挺有些难度的，应该会有点意思。
爹爹当年看错了先帝。
而他，不可能会看错楚元辰。
萧朔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说道：“先回宫去。”
楚元辰非常听他的话，二话不说就应了。
萧朔又道：“再让镇北军去接几个人，那些指挥使也该到了。”
不久以前，萧朔曾下令让各地卫所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来京述职，如今这些人有的已经到了京城，正在章华殿，有的还在路上。
大荣除了禁军和镇守边关的将士外，各地的兵力大多都集中在卫所，控制住了卫所，就能最大可能的保证不起兵祸。
萧朔感叹道：“拿下京城只是第一步……”后面还长着呢。
楚元辰忙不迭点头：“你不能不管我的！”
萧朔：“……”手有点痒。
京城的秩序已经大致恢复了正常，百姓们该干什么该干什么，就连对接下来京城城门会紧闭三日都没有任何异议，一个个的脸上反而充满了喜色。
京城的街上是巡逻的镇北王和锦衣卫，秩序井然。
除了郑府外，东厂又奉命抄了几家，至于其他的府邸，当家的老爷们都进了宫，余下的人除了惶惶不安外，也都大门紧锁，不敢闹事。
等他们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所有人都还坐在章华殿。
楚元辰打算多留他们几天，他虽说没有大开杀戒的打算，也得让他们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等到楚元辰和萧朔并肩踏进章华殿时，不少人的肩膀都是明显僵了一下，立马坐姿端正，萧朔把卫修留在了这里，然后叫走了林首辅和内阁。
林首辅精神奕奕，秦钧已经同他说了楚元辰的决定，一想到马上就会有数千万两白银到自己的手里，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看着楚元辰的眼神都是目光灼灼的，就跟见到财神爷似的。
为了白花花的银子，林首辅立刻就接受了改朝换代，在章华殿时，还劝着同在内阁的几人：
“我们读书科举入仕途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货于帝王家，只要是帝王就行了，管他姓什么，反正又不跟我们姓。”
内阁：“……”说得好有道理！
也因而，萧朔单独把他们叫出来后，个个都配合良好。
反正秦恪已经罢朝这么久，这么些日子他们跟着萧朔干活也早习惯了，没什么不适应的，渐渐的，就从不安和迷茫中回过神来。
这些日子来，萧朔其实也早已把朝堂梳理了一遍，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他都心里有数，等他们“冷静”好以后，再做调整。
萧朔看似是一如往常的问着话，甚至是由他占了主导，实则也是在让楚元辰了解朝中诸事，毕竟楚元辰此前没有接触过大荣的这些民生琐事。
楚元辰默默地听着，也不插嘴，落到内阁众人的眼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萧督主都权倾朝野，支手遮天了，为什么不扶持一个宗室小儿当傀儡皇帝，反而愿意和楚元辰合作呢！
在胡思乱想中，内阁已经被牵着鼻子，交代完了所有的差事。
萧朔让他们回文渊阁干活，楚元辰又把时安等几人放了回去当差，其余人等还继续留在章华殿。
本来，大家一块儿“冷静”也没什么，现在见有人被放出去了，不少人也跟着心思浮动，更乖顺了。
一直到酉时，楚元辰才抽空回了王府。
他整个人还风尘仆仆的，不过除了眼底有些许的黑影，下巴有些碎须，倒是看不出来是熬了好几夜的。
“阿辰。”
盛兮颜眼晴一亮，笑着迎了过去，“你回来啦。”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波光潋滟，他看着她，郑重地说道：“我回来了。”
他的指腹在她娇嫩的脸颊上轻轻抚过，把她的碎发撩到耳后：“以后不会再让你挂心了。”
盛兮颜笑靥如花，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推了下他说道：“太夫人和娘都看着你呢。”
太夫人和静乐：“没看没看！”
盛兮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手牵手走了进去，楚元辰这才注意到盛兴安也在，见了礼后道：“岳父，卫修还在宫里。”
“不急。”
盛兴安连忙摆手，并问候道：“阿辰……王爷……呃。”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索性什么也不称了，说道，“我正要回去呢。”
楚元辰看出他的紧张，又看了一眼他胳膊上已经包扎好了，还隐隐渗出的血丝的剑伤。
府门前发生的事，慕白都跟他说了，楚元辰的笑意深了几分，说道：“岳父，你明日先回礼部。如今这朝堂上，能让我放心用的人太少了，还要烦岳父多操劳。”
盛兴安怔了一下，突然就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是啊，这朝堂还没稳定呢，自己可得好好努力，不说一个顶一部吧，至少也得一个顶十才行！！
楚元辰向太夫人和静乐见过礼后，在盛兮颜的身旁坐下，又道：“岳父，关于盛氏，我让人把她送去了昭王府。”
盛氏是盛兴安的亲妹妹，这件事，楚元辰还是认为该和他说一声。
盛氏口口声声为了她女儿，那就关一起好了，也省事，也“热闹”。
盛兴安完全没有意见，盛氏都要把他们一家子都置于死地了，总不能还要他眼巴巴地为她求情吧，他又不傻。
说了一会儿话，盛兴安就告辞了，临走前，盛兮颜叮嘱道：“手臂上的伤记得天天换药，若是有发烧，就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盛兴安赶紧应了，心里很是慰帖，迟疑再迟疑后，终于把心一横，问道：“阿辰啊，上次你说的话还算不算？”
他紧紧地盯着楚元辰，怎么也要得到一个满意的回复。
楚元辰呆了呆，恍然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正色道：“我今生有阿颜一人足矣。”若有来世，来世亦是。
盛兴安满意了，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压根儿就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等到盛兴安走后，静乐也早早地把他们俩给打发了，还理所当然地说道：“小厨房没做你们俩的晚膳，自个儿回去再让人去提膳吧，别扰了我们用膳。”
骄阳也笑着向他们挥手。
楚元辰朝静乐眨了下眼睛，心道：果然还是娘最心疼他！然后高高兴兴地牵着盛兮颜的手回去了。
盛兮颜惬意地靠在他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要这样靠着他，整个人就能轻松愉悦起来。
这些日子来，她时时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底放下了。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牵着手，随着他们的步伐，随性地甩着。
直到盛兮颜先打破了静谧，倚着他，语调里带了一些慵懒，随意地说道：“卫修已经和父亲说了他的决定，父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应。”
不过，她相信，盛兴安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阿辰。”盛兮颜轻叹道，“我没有想到他今天会来。”没有想到他会做到那个地步。
上一世，她以为盛兴安对她不喜，对她漠不关心，自己也渐渐对盛兴安疏远，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什么……
楚元辰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人是会变的。”
是的！盛兮颜轻轻一笑，转头看着他的侧颜。
人是会变的。这一世，她改变了！她重生了，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遇到了楚元辰。
楚元辰一转头，与她目光相对，桃花眼更加的灼热。
他俯身在她娇艳的唇边轻轻噙了一个吻，又有些意犹未尽地离开。
看着她饱满欲滴的双唇，他的喉头动了动，艰难地挪开了目光，说道：“阿颜，过两天，我们先搬进宫去。”
“我和大哥想了几个国号，你来看看，哪个好。”
他拉住了她手，用手指在她的娇嫩的掌心中写字，他写一个，盛兮颜念一个：
“昊。”
“盛。”
“熙。”
……
两人时不时地相视一笑，楚元辰的目光缱绻缠绵。
夜风轻抚而过，吹动着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结发白首不相离。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明天有番外。

